《帮夫娘子》 第一章 隆冬—— 细雪纷纷、寒风阵阵,鹅毛般的雪花,将整个长安城染成一片银白。 路上行人疏疏落落,许是畏惧酷寒、不愿上街吹风。个个都躲在酒肆里,点一壶烧酒、来几道小菜,谈天说地,练练嘴皮子好驱驱寒气。 “呼!这天气真冷啊!”一个尖脸汉子以指夹了颗花生米送入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 “也难怪,今年的初雪下得特别早,看来明年会是丰收的好年了。”肿脸胖子附和道,顺口灌下一杯烧酒。 “可不是?”尖脸汉子缩缩脖子,正待再开口说话,耳旁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让他惊愕地闭上嘴。 然而,安静的不止他一人,整间酒楼在外面人马经过的那一刹那,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众人的眼光不约而同地向街中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通体枣红的雄马,红鬃如焰、四蹄如铁,漆黑的眼眸精光四射,一看即知非寻常驽马。 但是真正叫人屏息不敢出声的,则是骑在马上的男子;他一身的皂衣,头戴胡帽、脚踏乌皮履,近领口处围了一圈银枪貂皮毛,在寒风细雪中颤动著。 此人额高目深、体态强健,严峻的脸庞如冰雪般冷凝,浓眉底下的双眼是犀利且没有温度的,仿佛一座刚硬的石雕像。 没有迫人的视线、也没有开口说话,但男子威严的神情与气势,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自心底微微发起寒来。 四周依旧一片静默,没有人出声,甚至连酒滴落地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一人一马如疾风般,迅速在众人的注视下,昂然远去。 直至男子的背影融入漫天飞雪中,众人才如解冻般恢复过来。 明知男子早已远去,尖脸汉子仍是不由得压低音量轻声说:“方才那是何许人物?看他那形态,气势虎虎,真吓人!” “您是外地来的,也难怪您有所不知,他可是我们长安城里的第一号人物——邢天放。” “邢天放?”尖脸汉子吓得脸变得更尖了。 那个传说中富可敌国、产业遍及整个中土的邢天放? 自天可汗平定东突厥后,四方诸侯来献,除本朝国势强盛、文化远播之外,四通八达的交通,更开启了工商业极其繁盛的时代。 虽然大多数人仍以农业维生,但商人却藉著与各国间的贸易往来,而迅速累积财富,为应付繁忙的海上交易,朝廷更设置市舶司好方便管理。 由本土传往海外的,主要以绢帛、茶叶、瓷器为大宗,而掌控中土绝大部分丝织品制造的,正是邢天放! “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也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可听说他为人狠戾、严厉不留情,或许是蛮子的恶劣天性在作祟,说不定他连血都是冷的咧!”肿脸胖子低声说道。 “邢天放是蛮子?”尖脸汉子颇为讶异,连手中的花生捏成粉都不知道。 “那可不?”背后说人长短是件容易上瘾的事,肿脸胖子又得意地饮下一口烧酒,咂嘴续道: “你没见他那张脸,眼窝深、鼻梁挺长,又一身高大地,据说他眼珠子还是琥珀色的,就算不是纯蛮子,也定是混血杂种。” “喔喔!晚生受教了。”尖脸汉子说道,不过他还是挺纳闷儿的。“但你说他连血都是冷的,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肿脸胖子陡然一惊,一口烧酒差点没喷出来,他赶紧用袖子拦住溢出口边的酒汁,边低声说道: “小声点,隔墙有耳,要是被听到我乱讲话,可吃不完兜著走。” 嘴里虽这么说,但却依旧自顾自地讲下去。 “这个邢天放,杀妻啊——” 杀妻?!尖脸汉子差点没叫出声。 “不会吧!杀妻?这又是为什么?” “谁晓得?这种蛮子的心眼岂是我们能揣度的?”肿脸胖子损完人后,又悠闲地啃起花生米。 “而且杀了还不止一个,据说他的三任妻妾,都是不明原因暴毙的,你说可怕不?” 尖脸汉子倒抽一口冷气,脸倒是变得比窗外的雪花还白,仿佛他就是下一个要嫁进邢家的新嫁娘似地。 “那官府怎么都不管?人命关天啊!” “管?谁敢管?朝廷有大半税收都是邢天放缴纳的,加上他财雄势大,谁敢自不量力。” “那邢家有后吗?”老婆都被杀光了,也不知道这邢天放在想什么。 “有,一子一女,可惜……”肿脸胖子幸灾乐祸地笑,故意卖关子似地停口不语。 “可惜什么……”好奇心人皆有之,尖脸汉子听得心头痒痒的。 肿脸胖子但笑不语,似乎别人的痛苦就是他的快乐。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漫天飞雪中,久久吃力地推著车往前进。冰冷的雪花落入眼中,模糊了她的视线。 今天是院里一月一次的采买日,本来是无须她费心的,但路滑霜重,院里的老嬷嬷身子骨又不好,久久只得自告奋勇地接下这差事。 反正自个儿平时在院里也没甚么贡献,老鸨儿待她是极好,除了身在勾栏院内不甚名誉之外,其他倒是没啥不快活的。 想当初,若非阿爹误信贼人,将大片产业全数奉送掉,久久也不会卖身青楼,将自己这后半辈子送入火坑之中。 然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惭愧,久久天生对音律舞蹈悟性甚差,一首曲子学了老半天仍然五音不全。 跳舞更别说了,不是摔跤跌倒拐了筋,便是笨手笨脚的没记性,幸好自己对家事洒扫还挺上手,又粗通文墨,因此便勉强在院里待了下来。 若论起样貌,久久离绝色还有段差距,她体态瘦小、身段幼弱,除了一双和小脸不甚合称的精灵大眼外,她可以说是不出色的。 这或许也是老鸨儿放弃她的原因吧! 伸手抹去眼中的雪,久久吃力地在湿滑的街板上推著车。天气愈来愈冷了,即便如此,她仍旧累出了一身汗。 不经意往身旁望去,却见一个小女孩儿瑟缩在屋角旁,不停地颤抖。见她衣衫破烂,满脸菜色,看来又是个不幸的孩子。 见她那副可怜的模样,久久同情心大起,她往推车上模了模,拿出一块刚蒸好的面饼。 “小妹妹,我这里有东西,你要不要吃?”久久怕惊吓到女孩,因此声音放得轻轻地。 女孩勉强抬起头来,久久看得出来她饿得很厉害,也许是没有力气说话,她又向女孩靠了几步。 “来,只是面饼而已,不过很好吃的。”见女孩眼露警戒之色,久久不敢再前进,只是将手伸得长长地。 “你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来!”久久尽量笑得很无害。 她不怪女孩对自己充满敌意。人心险恶,她自己都深受其害了,又怎会怪旁人小心谨慎? 突地,女孩斜地窜出,迅速而粗暴地抢走她手上的面饼,接著疾奔而去。 就在此时,转角处突然传来疾驰的马蹄声,还来不及反应,一股强烈的劲风已横扫而来。 久久一惊,只见眼前出现两个擂钵大的马蹄对著女孩压将下来。她尖叫一声,整个身子向前跌扑而去,她紧紧抱住女孩瘦弱的身子,两个人“砰”地摔入满地泥雪之中。 “叱——”马上男子立即拉紧疆绳,接著身形一晃,已迅捷地下马来。 “你们没事吧!” “噗,呸呸呸!”久久吐掉满嘴泥雪,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赶紧细察怀中的女孩。 “小妹妹,小妹妹?”她摇著昏迷不醒的女孩。 “姑娘……”男子的声音低沉喑哑,听起来像很少开口。 “你干什么,骑马不长眼,横冲直撞的,吓死我了。”她嚷著,一边恼怒地瞪著眼前的冒失鬼。 “我不是有心,何况你停在路中间,我根本……” “你还强辩,我早就停这儿,是你自个儿突然冲出来,还怪我。”久久好气这个人,他真是可恶。 “这……”男人一时辞穷,望著她气鼓鼓的小脸,他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还不快来帮忙?” 久久让男人把女孩儿抱到路旁,接著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将塞子打开,放在女孩鼻下绕了绕,然后站起来,从推车上的布包里拿出一节生姜。 “?”男人对她的动作感到好奇。 久久将手中的生姜折成两段,接著丢了一半给他。 “用生姜块摩挲她的手脚。” 男人奇怪地挑起一道眉,似乎很不明白久久的用意。 “生姜能辛温解表,生用发散,并且温暖四肢,我看这妹妹既是被冻昏也是被吓昏的,所以得先让她身子温暖。” 说到这里,久久的眼睛看向男子颈上的貂皮毛。男子意会,识相地将领巾解下来交给久久。 久久满意地一笑,没想到他还算有良心。老实说这皮毛看来价值不菲,这男子竟二话不说,就将皮毛给了他,看来是个豁达大度的人。 见她手势娴热、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心中一动。“你熟医理?” “不熟,略懂皮毛而已。”久久轻轻摩挲女孩的手掌。“这是家传的古方,每户人家都有一套。” “是吗?”男子问道。 “嗯!”久久点头。 “像我弟弟妹妹爱吃、爱闹,时常犯恶心,只要吃颗梅子就行;还有,玩得太过火、嚷得没声音,热热地冲杯生鸡蛋加冰糖即可……” 男子静静地听她说,雪花纷纷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热咳时,就要喝桑叶煮水;吃太饱时,嚼豆蔻可以消积化食……” 愈说喉头愈热,好像哽个热哄哄的硬块,怎么样都不肯下去。随之而上的,则是鼻头愈积愈多的酸涩,不知不觉,久久的眼中已漾满了泪水。 她好想家,好想爹娘、好想弟弟、妹妹,为什么要卖掉她?难道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吗? 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惊醒了怀中的女孩,女孩困惑地看著久久,一脸疑惑。 一条汗巾子静静地递到她眼前,久久抬起头,望进男子似乎了然的眼眸中——他有一双极淡的琥珀色眸子。 “谢谢!”久久心里一阵温暖、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怎么失态了,竟然在陌生男子前落泪。 她羞涩地拿过巾子,胡乱在脸上擦拭。 “唉唷!” 她突然惨叫起来。 “好辣喔!”原来是手上的姜汁抹进眼里去了。 “你没事吧!”男子欲低头看她,不料隔在两人之间的女孩倏地跳起,一溜烟地逃走了。 “喂喂——”久久边眯著眼睛边叫。 “小妹妹,你的面饼啊!” “别叫了,他根本不领情。”男子说道。 “为什么?她不是很饿吗?”久久拭去辣得渗出来的泪水。 “他是个男孩。”男子冷静地说。 见久久讶异地张大嘴,他的唇角不禁微微勾起。那小男孩或许外表俊秀了些,不过仍可一眼看出是男孩,这小丫头不停“小妹妹小妹妹”唤个没完,也无怪乎对方会不理她。 “倒是你,没受什么伤吧?”他低声问道。 “我没事。”久久泪涟涟地说。呜!今天买到什么怪姜,辣成这样。“对了,你的貂皮领巾……” “不重要。”男子毫不在意地说。 “若没事的话,我得赶著走了。”他俐落地翻身上马,嘴里虽这么说,却若有所思地看著久久。 久久被他瞧得全身发毛,不禁也偷看他一两眼,谁知不看还好,一看便愈觉眼熟。 这个男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印象中是个很远很远的人物,是她所熟悉又陌生的人物。 男子像是满意了,对她一点头,接著双脚紧夹,“叱”地一声,似阵风地如来时般疾驰而去,留久久一人在原地苦苦思索。 啊—— 突然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去年“迎客居”曾被大食商人包下二天三夜,当时京城内各大商贾都曾受到邀请,这个男人也在受邀之列。 当时虽才远远瞧了一眼,可他高大的身型与面孔,却教人一见难忘。 没错!他正是富可敌国、财倾天下的京城首富,也是传说中连杀三妻,冷血无情的杀人魔—邢天放! 她竟然对这么可怕的人呼呼喝喝,还命令他做事? 天啊!久久头晕目眩,不敢相信自己的大胆与无知。 在路旁惊吓了好一阵子,一直等到全身血液再次回到四肢百骸,她才挣扎地爬起,手脚酸软地推著车继续前进。 眼看平康里逐渐接近,久久赶紧使出最后的力气将车子推得飞快。宵禁的时间快到了,她可不能错过了这要命的时辰啊! 正当她欲转弯,准备一鼓作气冲入平康里之际,前方突然“砰”地一声,车子上的东西纷纷落地,好不容易买到的鸡蛋应声掉落。 “唉哟!” 完了,今儿个的“百合鸡蛋糖水”没著落了。 她心疼地蹲下来,收拾著一地的蛋汁,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瞥见个小身影。 今儿个是交什么运?不是人撞她便是她撞人?真是犯煞啊! “你?!”她站起身来。 车子前方跌坐个满身泥雪的小男孩,只见他额角渗血、一脸茫然,看来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你没事吧!”久久见他发呆,连忙从怀中抽出汗巾子帮他止血。“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边晃,你爹娘呢?” 唐代的阶级制度甚严,连地区划分也非常严密,平康里多是私妓聚集之处,况且这么晚了,一个孩子怎么会闯到这里来? 男孩瞪眼瞧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屑与冷淡。 “我没爹娘,爱去哪便去哪儿,谁也管不著。” 久久一愣,男孩口气中的怨恨叫她心惊。仔细瞧他身上的衣裳,虽然被污泥染了,但看得出是用上好的绢帛裁制,手工也颇为细致。 想来这孩子的出身不错,定是和爹娘呕气才在路上闲逛吧! 她露出微笑,轻声说: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也只是为你好,别赌气了,告诉姊姊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多事!”男孩倔强地爬起来,却又一跤跌倒。“痛……”他轻嚷。 “我瞧瞧。”久久蹲下来想帮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不用你多管闲事!”男孩口气甚恶地说。 “不行!我得带你去找大夫才行!”久久相当坚持。也不管男孩快要喷火的双眼,硬是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强迫他坐到推车上。 本来想一掌推开这个固执的女子,但见她弱质纤纤、却又满脸坚持之色,不知怎地,到手的力气突然就放松了。男孩任她将自己推上车,看她满脸通红地在后边使劲。 “喂!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别逞强,我自己下来走。”见她满脸红晕,一副快断气的模样,男孩忍不住问。 “你想走去哪?”久久憋著气问。 “这……”男孩一愕,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满肚子的怒火瞬间消了气。 “已经是宵禁时分,我今儿个没法送你回去,虽然不是很好的安排,但我也只能先带你回『迎客居』了。” “你住哪?”虽然之前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不过男孩这时候倒有点心怯了。 “平康里。” “平康里?”男孩失声叫道:“那里是娼妓住的地方!” 说到这他突然停下口,接著仔细审视久久。 “莫非你……你是?” 久久不以为意地笑笑。“怎么,你怕?” “我当然不怕!”男孩很快地回嘴。可一双眼睛还是不能置信地上下打量著久久。 “我觉得你不像啊!” “我也不觉得你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久久对他眨眨眼睛。 “哼!”男孩别过脸去。 提到父母男孩就一脸不高兴,真是个任性的孩子,久久摇摇头。“好好好,我们不说这个,告诉我你叫什么名,这总可以吧!” “我叫邢梅缘。”男孩回答得倒是干脆。 邢?一听到这个姓,久久心里猛然一惊,想起今天那个杀妻的邢天放,心里不禁一阵发毛,不过转念一想,随即又释然了。 虽然这个姓颇少,但未必是出自同一家,更何况邢天放身为京城首富,没理由会放自己的儿子到处跑。 “好,小缘——” “别这样叫我,恶心死了。”邢梅缘怪叫。 “那你爹娘都怎么叫你?”久久耐著性子问。 “呃……”印象中爹都是怎么叫他的?邢梅缘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真是可悲啊!亏他们还是“父子”呢!自他有记忆以来爹似乎从没叫过他吧! “小缘,今晚你就先跟我回家,等明儿个一大早,我忙完了,再送你回去吧!虽然我对长安城其实不大热,不过人只要有心呢,就算再困难的事也能解决……” 耳旁传来她絮絮叨叨的声音,身上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痛了,今天在外走了一整天,邢梅缘早就筋疲力竭,虽然现下还在流浪,连家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但眼前这聒噪的小女人,却奇异地让他慌乱的心神安定下来。 在久久仿若催眠的声音中,邢梅缘终於放松戒备,蒙蒙胧胧地睡去。 第二章 随著一声巨响,一张青竹制成的茶几被震得碎裂,大厅里一片死寂,每个仆人脸上都带著大难临头的惨白表情。 “他失踪了一整天,而你们现在才发现?”声音并不严厉,但谁都可以听得出那仿若无所谓的声音下,是极力压抑的愤怒。 “大老爷……少爷说他想自己静一静,好好念书,不许我们打扰,所以奴才们才……”一个胆子较大的佣人开口说道,却在邢天放严厉的注视下,将话又吞回肚中。 “你们的心眼我还不清楚吗?”邢天放冷哼一声,吓得佣人双腿一软,砰地跪在地上。 他十分清楚,自己冷落儿女的模样,全落人这班奴才的眼中。 奴才是最势利眼的,谁受宠,便尽了心去讨好,若对方是冷宫常客,他们是连理都不予理会的。 自己对这一子一女,向来是极少关心的,除了忙于生意之外,加强海外贸易、扩张自己产业的领土,也占去他所有的精神与时间。 他承认,自己是没有尽到作父亲的责任,可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不错!朝廷是重农轻商,无论在税收或生活上,都极力压制商人而看重农人,但此风已然形成,就算朝廷再怎么抑制,商人的财富依旧是累积最快的。 他如此辛苦地经营,还不都是为了这双儿女? 尤其是他的女儿…… “大老爷……”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乱了邢天放的思绪,他浓眉一凛,鹰眸不悦地盯著来人。 来人砰地一声跪倒在地,边喘气说道:“知道少爷的下落了。” 邢天放扬起一道眉。平时虽漠然不关心,可到了紧要关头,为人父的本性还是会显露出来。 “在哪?” 来人唯唯诺诺地说道:“有人见到一个女人,将少爷带进平康里了。” 甚么?! 鹰眸倏地眯紧,拳头不自觉地收紧,平康里?女人? 哪里来的大胆女子,竟敢将他邢天放的儿子诱拐进去? 真好样的,梅缘今年才十二岁,竟然也学那些风流才子流连花丛? 虽然极少接触,但邢天放心里明白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脾性,能引动他的,想必非寻常女子。 他倒想见识见识,究竟是哪个狐媚子,能拐到梅缘这拗性子的孩子!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望著眼前香艳旖旎的庭台楼阁、水榭风光,邢梅缘有一刹那的错愕。 触目所及的,全是身著各式软纱罗裙、头戴珠翠宝钗的莺莺燕燕,鼻端传来若有似无的脂粉香味,望著这些成熟的女体,他不由得脸红心跳。 “喂……干甚么带我来这种地方!本少爷要回去了。” 久久沉吟。“也好,昨晚大夫来看过,你头上的伤没事儿了,不过拐伤了筋,得好好休养才成。” “这不劳你费心,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一想到昨天,自己竟然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并且还在这小丫头的闺房里待了一晚,他就羞得面红耳赤。 亏自己还读过不少圣贤书,通晓礼义,却因为一时大意,做出如此伤风败德的行为。真是可耻啊! 看出他的心思,久久忍不住笑了。“你放心,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去和姊妹们挤了一晚,没对你怎么样的。” “笑……笑话,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我还怕了你不成。”邢梅缘回嘴道。 “是、是。”久久抿起唇,装作很正经的模样。 “那不知少爷是否满意奴婢的安排?若是龙心大悦了,可否告诉奴婢贵府所在何方,奴婢好送少爷回府。” 这件事恰巧戳中了邢梅缘的痛处,他突然眼眶一红,酸意冒上鼻端。 “我……我没有家……” 想起爹的冷淡、佣人的讥讽,他不禁悲从中来。若说爹不喜欢妹妹,他还能理解为什么,可他不明白,爹为何不爱他,若爹真这么讨厌自己,当初又为何要生下他? 娘亲是爹的元配,在难产生下妹妹后,便撒手人寰,留他俩在世上受苦。 接下来的两个后娘,对他们更是不闻不问。所以即使她们不明不白地死了,他也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对他来说,那两个女人根本什么都不是!他不会为了不相干的陌生人伤心的。 但是爹的淡漠、疏远,却教他又气又恨。可他是个倔脾气的孩子,既然不能像妹妹一样哭哭啼啼,他也只有摆出更冷漠的态度来保护自己。 案子关系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愈来愈僵持、疏远。 佣人们见这少爷不受宠,胆子也就大了起来,言语之间不但毫无敬意,甚至快要骑到主子头上去了。 这样的少爷,简直比高阶奴才还不如!他再继续待下去又有啥意思?不如干脆出走算了!反正爹也不会担心,说不定还因此松了一口气。 只是可怜的妹妹…… 想到心酸处,正待落下泪来,突然身子一暖,不知何时他已被人揽进怀中。 “不要伤心,有我在这儿。” 久久轻软的声音如丝般滑进他耳中,她怜惜地拍拍邢梅缘的小头颅,小小声地说: “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吧!就算是孩子,也有自己的感情与困扰,是不是爹娘逼你念书逼得太紧了?” “才不是!”发觉自己竟然被一个陌生女人抱住,邢梅缘的脸烧得通红,只差没喷出火来。 这女人懂什么!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 邢梅缘尴尬地挣月兑久久的怀抱,假装气愤实则羞愧地大嚷道:“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女人好没廉耻,竟敢随意触碰本少爷,果然是花娘出身的样!” 话才出口就见久久变了脸色,她苍白著脸,一脸受伤的模样,大眼里浮起满眶泪水。 邢梅缘著实慌了,有点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见她泪水愈积愈多,几乎要落下来,他勉勉强强地开口道:“喂,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放在心上……” 久久不语,她低下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似乎开始哭泣了,可怜的模样,愈发加深邢梅缘心中的罪恶感。 “你别哭了,是我不好,不该说这种话,我……我道歉就是了。” 久久将头放得更低了,纤细的颈子仿佛快断掉似垂在胸口。 “喂喂……”邢梅缘咬住嘴唇,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嗫嚅道:“我很抱歉……对不住……” 听到他这句话,久久突然抬起头来,一双大眼清澄无瑕,哪里有半副伤心的神色? 邢梅缘吓了一跳,惊愕地张大了嘴。“你……” “看!很容易是不?”久久无所谓地耸耸肩,接著笑了。 “认错并不如想像中那么难的嘛!虽然并非一定是你的问题,但念在你为人子女,大方点,去和你爹娘认错,别再闹脾气了。” “你!”被久久气得说不出话,邢侮缘干脆回过头去,来个相应不理。 “别这样倔,你对我这个花娘都可以低声下气的认错了,为什么就不能跟双亲低头呢?”久久不明白。 “你不会懂的。”想起自己的“家”,邢梅缘黯然。 “我是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你要跟自己过不去的离家出走,你难道不怕你爹娘担心吗?若是他们知道你失踪了,不知要著急成什么样呢?” “他们才不会为我担心。”邢梅缘凄然一笑。“我娘早死了,我爹……根本不管我。” “啊……”久久恻然。 和自己的情况一样呢!娘早死,爹又被人骗,只恨自己生为女儿身,被无情的亲爹卖来“迎客居”。 想到这里,她不禁对这倔强的孩子多了几分同情。 “不会的,说不定你爹现下正四处派人找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他才不会!”嘴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浮出小小的期盼。爹真的会著急、派人出来找他吗? “相信我,一定会的。”久久肯定地说。 “他现在还没寻来,一定是料不到你会待在这个地方,毕竟大人们再怎么想,也想不到一个孩子会藏在平康里。不如这么吧!告诉我你住哪儿,你爹是何姓名,我去帮你探探消息。” “不用了。”邢梅缘颓然,希望愈大、失望也会愈大。 若届时发现邢府一如平常,完全没因他的失踪而大乱,那他真的会没脸回去。不如就待在这里,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怎么成,难道你就不回去了?”久久劝他。“你不会是想在这里住下来,作一辈子小厮吧?” 在妓院当一辈子小厮?! 想到这儿邢梅缘不寒而栗,连忙说:“我住在宣义坊,我爹是邢天放——” 邢天放?! 一个闷雷在久久头顶响起,好大一声,差点震昏了她。 那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连杀三妻、可怕至极、恐怖骇人的邢天放?! 完蛋了,久久脑中一片空白,要是他知道,自己将他的儿子带入迎客居,他会怎么对付她? 正当久久还兀自发愣、害怕得不知该怎么办时,耳旁突然传来冷淡而不带感情的声音。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我的儿子诱拐到这种地方来……”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她真的不是故意要犯下这种蠢行,若自个儿早知道小缘是那个杀人狂……不,是京城首富的儿子,就算违反宵禁,她也定会将孩子送回邢府。 现在可好了,无缘无故得罪了这个可怕的男人,她还有好日子过吗?幸好自己非自由之身,有鸨母庇护著,否则她一定会横尸街头。 心里七上八下,久久站在院子里,不安地十指交握。他和鸨母进花厅已经谈了一段时间,也该有个结果了吧! 想怎么罚她都没关系,只要别让那个男人吃了她就行!先别提他的名声有多吓人,光看他的长相,就足以让人拔腿飞奔。 并非说他模样不好,相反的,邢天放深邃的轮廓与眉宇,猛然一看还不差——说猛然一看,那是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将眼光停留在他脸上。 可是他浑身散发的气势与森冷,却教人不由自主地想逃,尤其是那对鹰眸,犀利而深沉,像两道利剑似地让人胆寒。 难怪小缘会离家出走,有这样的父亲确实让人不好受。更何况他很有可能是杀死小缘母亲的凶手。 可是……想起那天他俩相遇的情景,久久的心有些动摇了。 那天的他,和今天不一样,是很温柔、很和善,没有一丝一毫骇人的地方,而且,让人有种想要亲近的感觉。 手指不自觉的抚向腰际的汗巾子——这是他给她擦眼泪的。当时的他,虽然没说半句话,但这个举动却给了她无声的安慰。 正当久久胡思乱想之际,门“吱呀”一声地开了,鸨母带著半惋惜半欣喜的神色踏出门槛。在久久还来不及答话,便一把将久久揽入怀中。 “这可好了,我终於帮你找到一个好归宿了。”她欣慰地说。 好归宿?久久怔忡。“我不明白……” “也难怪你会疑惑,连我都很意外呢!”鸨母转头,望向才从花厅跨步而出的邢天放。 “久久,自从你第一天来这儿,我就感觉和你特别投缘,若非有个无良的爹,你一个饱读诗书的才女,怎会落到这等烟花之地来受苦?”鸨母感叹。 邢天放闻言扬起一道眉。“你识字?” 听到他和自己说话,久久吓一跳,嗓音卡在喉咙里,挣扎了老半天,才勉勉强强挤出来。 “懂……懂一些……” 邢天放敛敛眉头,不语。 “唉!这孩子恁地命苦,原本也是好人家出身,若非家道中落,亲爹又重男轻女,久久又何须如此?” 想到这里,似乎触动她的伤心事。她眨眨凤眼,不著痕迹地抹去泪水,接著正色说道: “所以邢大爷,久久的终身就托付给您了,您要好好待久久,别让她受委屈。若让我知道久久过得不好,就算拚著一口气,我也会跟您没完没了。” “你放心,我邢天放从不亏待女人。” 但是会杀女人啊!久久心惊。 等等!她是不是漏听了什么话? 久久的终身就托付给您了—— 您要好好待久久,别让她受委屈—— 等……等一下,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嬷嬷……”久久被吓得口齿不清,小脸惨白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对噢!都忘了告诉你这好消息,瞧我乐的。”鸨母拍拍自己的额头,笑道:“刑大爷打算为你赎身,带回府里服侍他呢!” 服侍他?!一声闷雷在耳边响起,她在作梦吗? 久久用力拉拉自己的脸,却疼得渗出了泪水。 不是梦? “为什么——”她带著哭音问道。 “因为我觉得你适合。”在鸨母尚未答话前,邢天放已先开了口,声音仍是冷淡而没有温度的。“适合作我邢天放的妻子。” “不不不,我一点都不适合……”久久慌乱地说:“我很笨,不会女红、不会砍柴、挑水又很慢,也不敢杀鸡宰鱼,见血会昏倒……总而言之我一无是处。” “我也不需要你做那些,你只要负责把我那双儿女照顾好就行。”邢天放的声音并不特别严厉,但自有一种让人不能抗拒的威严存在。 他挑挑眉,眼光飘出窗外,像是在谈一件生意般稀松平常,而非终身大事。 反正对他来说,情情爱爱不过是奢侈品,他不需要、也不想在这上面花脑筋。 他只需要一个尽责的女人,帮他把府里的事管好就成,而府里最大的“事”,就是梅缘和他小妹梅歆。 梅歆……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她需要很多的关怀与照顾。而这个女人,有办法在短短的时间内,叫一向执拗的梅缘听话,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选她当妻子,应该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无视於她吓得惨白的小脸,与抖如筛糠的小身躯,邢天放微一勾唇,说出令久久更魂飞魄散的话。 “你准备准备,今晚就入邢府!”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没有迎聘纳采、没有大红花轿,深夜的邢府只开了一道侧门,就将主子的新婚妻子给迎进府中。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骚动人声,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红烛在夜色中燃烧,风吹过时才偶尔一晃动,如同床上人儿不安的心情。 久久僵直著身子,小手紧张地扭动著,一方面小心谛听著窗外的一举一动,一方面忙著发抖。 不明白,太不明白了!她不懂,自己究竟是烧了什么“好香”,竟然会让京城首富看上自己? 照理说,像他那样的男人,是不愁没妻子的。为何会对她有兴趣? 久久从前并不妄自菲薄,家里环境虽不宽裕,但她活得自信充实,每天种菜、挑水,闲暇时教授弟妹读书、识字,日子不是不快活的。 直到爹被友人骗去财产,不得已将她卖入青楼后,她的人生有了重大的转变。自良民降为奴婢,受尽众人的白眼、讥讽,即使久久再乐观、再坚强,也不得不被现实环境给打倒了。 幸而鸨母对她甚是疼爱,因此在“迎客居”的日子并不算苦,但卑贱的身分却再也无法改变了。 自入青楼之后,她早已断了嫁人的念头,原以为自己就这么在“迎客居”一辈子终老了。没想到竟会发生这么曲折离奇的转变—— 自己竟会嫁给京城首富、传说中的可怕人物! 对于自己这样寒伧的入门,久久并不怨恨,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地位,说是买来当妻子,事实上不过只是“侍妾”罢了。 谁教自己只是个“妓”、是个“贱民”呢? 邢天放愿意收自己为妾,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哪敢遑论其他?说穿了,自己不过是他的财产、所有物,就算他要将自己杀了,她也无法怨谁。 这就是他选上自己的原因吗? 冷飕飕的寒意自脚底升起,小身躯再度颤抖起来,已经是三更时分了,窗外依旧一片寂静。 他还没来?是在想如何对付自己吗?那天她对他大声咆哮、任意指使他,还强迫他把貂皮领巾给流浪儿,他是否会怀恨在心? 心里的恐惧愈来愈大、愈来愈多。还是逃吧!久久想。 虽然日子过得不是挺愉快,但她还想活命啊!她可不愿意死得不明不白。 打定主意之后,久久拉下头上的红巾子,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之前持续不断的人声已平息下来,现在的邢府可以说是一、片、死、寂!连一只苍蝇飞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就逃吧!虽然很对不起鸨母,还有小缘,不过命要紧啊!相信他们会谅解的。 久久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道小缝,接著提气准备往外冲! 眼前突然一黑,接著身子一轻,久久整个人被突然而来的冲力,给撞得向后跌去。 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门口那满身是血、浑身散发著恐怖气息的高大身影,已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之中—— 第三章 “杀人啦——”久久发出刺耳而尖锐的惨叫,一边手脚酸软地往后直退。 “快来人,杀人啦——” 耳膜受到强烈的冲击,邢天放却只是皱眉。他怪异地盯著眼前的小人儿,一脸不耐。 “住口!”他低喝。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很有效地止住了久久的噪音。 久久害怕地闭上嘴,看著鲜血自他额间流下,染红了衣襟,她喉咙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嗯?”邢天放挑起一道眉。“你说什么?” “……你要……杀我吗?”久久得分好几次才能将话说完。 敝异的神色再度浮上邢天放的睑孔,他锁起浓眉,有点不明所以。“我为何要杀你?” 久久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总不好对他实话实说吧! “杀妻”不过是街头传闻,谁也没法证明邢天放真的做了这些事,况且依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是不要惹恼他比较好。 见她抿唇不语,邢天放也失去了耐心,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体贴的男人,更何况现在的他十分疲惫。 方才布庄无故发生大火,他忙著率众灭火与救人,一不留神伤了额角,身上衣服也烧破好几处。 等大火扑灭之后,他还得迅速处理善后、安抚受伤的工人,并且清算损失的财物。弄了一晚上,好不容易事情平息,才终于得以月兑身回府休息。 一晚上下来,邢天放体力早已透支,压根儿忘了久久的存在,现在的他什么也不想,只想赶快躺下来,好好地睡一觉。 偏偏一进门,这小家伙就像杀猪似地一直鬼叫,叫得他耳朵生疼、脑袋胀痛,他知道自己外表冷厉……或许有些凶狠,但也无需如此吧! 此刻的他四肢酸痛、精神紧绷,可没心思去顾及久久的感受。 “我很倦,服侍我更衣吧!”邢天放在床畔坐下,闭上双眼假寐。 他一坐下,压迫感顿时减少许多,加上他又闭上那双吓人的冷酷双眼,久久这才提起勇气,发抖地接近他。 虽然身在青楼,但鸨母从未让自己服侍过男人,她对男人的接触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加上邢天放要她要得仓促,鸨母也还来不及传授她任何“男女之事”,因此面对这样一个陌生而强壮的躯体,久久顿时有些退怯了。 就在她犹疑不定的当儿,邢天放竟已躺沉沉地睡去,鼻间甚至发出轻微的呼吸声。直到这个时候,久久才有勇气仔细观察他。 邢天放,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毫不设防地在她眼前沉睡,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额头的血已凝住,刺目的血块狰狞地凝在那双墨黑的眉上,脸侧、额上都是汗水与煤灰,他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盖出两道黑影。 他的嘴唇是一种特别的蜜枣色,不厚也不薄,却很有力很压抑地紧抿著,只有在嘴角的部分微微往上勾,稍梢泄露出他不轻易认输的个性。 混著胡人血统的他,轮廓十分鲜明,却又不突兀,若撇开他的“恶名昭彰”与“财雄势大”,其实他的长相是颇英俊的。 只是他琥珀色的眸子太吓人了些,又犀利又冷酷,让人觉得好无情。 正在胡思乱想间,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吓得久久猛地一跳。她回头看看,发现邢天放仍兀自熟睡,便轻声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你是……” 门外出现一张苍老黧黑的面孔,一望即知是长年在阳光底下干活的人。只见他搓著双手,满脸不安。 “大老爷在吗?” 久久回眸望望那强健的身影,接著低声说道:“大老爷睡了,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家那口子已经没事了,她已经醒过来、也能说话了,所以我特地赶来跟大老爷禀告一声。”老人脸上浮出担忧的神色。“大老爷还好吗?我瞧他似乎受了严重的伤……” “他很累的样子,跟我说没几句话就睡了。”真是天佑我也,久久心里想。但还是忍不住问:“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 “姑娘不知道?”老人诧异。“方才布庄无故失火,所有工人都被困在里边,火势烧得好大,没一个敢进去救人,后来大老爷来了,什么也不说,就……”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眼泛泪光,他用袖子擦擦眼睛。“大老爷救了好多人出来,还请全城大夫来诊治,若不是他,我们一家子就要天人永隔了。” “啊……”原来他身上的伤是这样来的。 久久有些恍惚,一时不大能接受老人所说的话。 “姑娘面生的紧,您是……”老人小心地问道。 久久脸一红,呐呐地说:“我是大老爷新买回来的……的……”丫鬟?不是,女人?太直接了,侍妾?她又说不出口。 老人见她吞吞吐吐,立即了然于心。 大老爷真是好人啊!竟然放弃如此良辰春宵,他简直要感动的涕泪四纵了。“那奴才就不打扰了,请夫人代为转告一声,感谢啊——” 见老人远去了,久久合上门,悄悄转回房内。 看不出他是个好人呢!知道他的义举之后,她心里似乎没那么怕了。 不顾自己生命、入火场救人,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与高贵的情操呢! 他贵为京城首富,旗下奴仆数千。对他来说,奴才的生命如蝼蚁般低贱,就算损失也不可惜。 身为贱民,久久太清楚达官贵人对他们的态度,奴婢常被视为主人财产的一部分,动辄打骂、躁躏,比畜生还不如! 可他竟会为这些人冒险犯难、亲身入火窟之中。 这样一个男人,真的会杀妻吗? 久久凝视他粗犷英伟的脸孔,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连她也不明白的冲动,在脑袋还来不及反应前,她已经伸出小手,触碰那微微扎手的男性侧脸。 好……好奇妙的感觉。又热、又暖、又舒服,和女性的细致白女敕完全不同。手指不自觉的顺著滑下,经过隆起的喉结、锁骨,接著抵住了结实的胸膛。 她摊开手掌,感受掌心里的奇妙触感,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就如同他的外表一样。 这颗心,究竟是冷是热、是柔软还是冷硬? 她有点迷惑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火势延烧的飞快,才一眨眼,四周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惊骇的尖叫自耳边传来。 “儿于、儿子,你在哪——”是女人撕心扯肺的哭喊。 “娘……”灼热的气流卷了过来,带著刺鼻的浓烟,小男孩呛咳著,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娘……咳……咳咳……” “儿子!”女人又惊又喜地唤道。“站在那里不要动!娘马上就来找你。” “娘……”小男孩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心里急了,他只想赶快到母亲身边去,好带她月兑离火海。 热浪一波一波地袭来,烧得人须发都卷起来,小男孩身上烫伤多处,衣服也烧破好几个洞。 这是他最心爱的衣服啊!但在这个当下,他却更关心母亲的安危。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明明睡觉睡得好好的,为何世界忽然变了个样? 烟雾愈来愈多、愈来愈浓,小男孩被薰得渗出眼泪,咳嗽连连。空气也变得稀薄,他想大口喘气,却反倒吸入更多浓烟。 啊啊……他要死了吗? 母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小男孩大喜,立刻要冲上前去。可就在这瞬间,忽地“轰隆”一响,著火的梁柱忽然掉了下来,盖住了那熟悉的身影…… “不——不不不不不——” 尖锐刺耳的声音猛然响起,震得他浑身僵硬,炽热的火舌毫不容情地扑上来,小男孩只觉得全身剧痛,火焰就要淹没他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泼喳!”冰凉的水自脸上洒下,瞬间消去窒人的灼热感,却也将邢天放惊得从床上一跃而起。 “你干什么?!”他粗声吼道。 原以为会看见一个奴才畏畏缩缩地道歉,没想到眼前却没半个人影。 邢天放诧异。 人呢?眼光不自觉得往地上栘去,只见一个小人影狼狈地五体投地,脸埋在洗面盆里,嘴中一边还唉哟唉哟地叫。 “好痛喔——”她啜泣,小脸垂得低低的,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孔。 邢天放忍不住皱眉。这小泵娘是怎么搞的,如此笨手笨脚,连端个洗脸水都会跌倒? 不过也亏她那么一泼,将他自噩梦中揪醒过来。脑中残留著不愉快的记忆,梦里的火烫仿佛烙印,直到此刻还在他身边盘旋不去。 已经好久没做过这个梦了,若非昨天那场大火勾起他的记忆,他几乎要忘却这件事了。 伸手拭去脸上不知是水是汗的液体,他沉声望著坐倒在地的久久喝道:“你在做什么?” 久久捂著鼻子,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我……我不是有心的。”边说边感觉到鼻端流出两道暖热的液体。 昨天胡乱在床角睡了一夜,直到现在她还腰酸背痛中。本想打盆水给大老爷洗脸,没想到却不慎跌了个狗吃屎,鼻头还在盆底重重地撞了一下。天啊!好痛…… 包惨的是,她竟然将整盆水倒入大老爷的床上?! 不知是鼻子太痛、还是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久久只觉得鼻头发酸,两眼直冒泪水。 “呜呜呜……请饶了我吧!大老爷……我是无心的。”小手黏黏热热地,好难受喔!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平常的她很伶俐、很乖巧,也很会做家事,她只是不习惯陌生的地方,不习惯打水的方式、沉重的木桶、银制的洗脸盆,和其他的其他…… 她会学的,只要再让她待上一两天,她保证她会很快上手,不会再像今天这么笨手笨脚了。 “你说完了没?”邢天放似乎有点不耐。 他突然蹲下来,一把就将瘦弱的久久自地上提了起来,久久惊慌地瞠大水眸,颤声叫道:“我不敢了,真的……请饶了……咦?” 他的两只长指按上久久的鼻梁,一边将她的小头颅往后仰。“别动,就维持这个姿势。” 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亲密举动的久久,全身僵硬、无法动弹,甚至连眼珠也失去了活动力,只能呆愣地凝视前方。 大老爷在做什么?在青楼待得久了,要说自己多纯洁无瑕是骗人的,不过她可从来没见过,男人会这样“惩罚”女人的。 说惩罚又不像,若要她窒息而死,那大老爷应该捏住她的颈子,这样死得比较快不是吗?为何捏住她鼻子,而且还留著孔道给她呼吸? “大老爷……”她轻轻地叫。 “别说话!”又是一声低喝。 久久只好闭上了嘴。她不安地动了动僵直的眼珠,视线不自觉的飘向前方。 许是睡了一晚,邢天放的孺衫凌乱,上面还有烧破的痕迹,加上久久方才那么一泼,他几乎有些衣不蔽体了。 透过濡湿的白衣,邢天放肌理强健的胸膛呼之欲出,那漂亮的麦色肌肤,随著他的呼吸上下起伏,久久顿时觉得有些脸红心跳。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奇怪的人,一方面怕这个男人怕得不得了,一方面却又为他心跳加速。 啊……自己是怎样?哪里出了毛病吗?面对这样一个危险的男人,她的脑筋仿佛接错线似地,竟然胡思乱想起来。 两人就用这个怪异的姿势静默著,谁也没开口,直到久久的小腿开始发麻,低沉的嗓音才自她头顶响起。 “好了!” 好了?高大的身影迳自转身离去,久久一时之间还回不过神来。 “大老爷……” 一开口说话,才发现原先血流不止的鼻子止了血。啊啊,原来他是在帮她啊!她还以为大老爷要杀她呢! 想到这里,久久不禁嗤一声笑出来,心理的恐惧顿时又少了几分。 “你好意思笑?”邢天放不悦地交握双臂,语气倒还和缓。 “还不快服侍我更衣!” 他注意到自己还穿著昨晚的衣裳,这表示自己昨晚吩咐的事,这小丫头根本当耳边风。 “更衣……”要月兑他的衣裳? 久久犹豫,但又不能不做。她缓慢地靠过去,以极慢极慢的速度,伸出颤抖的小手。 懊从哪里下手好?她长这么大,还没月兑过男人的衣裳啊!亏自己方才还夸下海口,说自个儿什么都会,这下子可自打嘴巴了吧! 等了半天,还没见久久过来,邢天放忍不住奇怪地回过头。见她一脸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挑起浓眉,诧异地问:“更衣?你不会?” “这……会是会……”久久搓著手,满脸通红。“但我没帮男人……男人月兑过衣裳。” 原本微扬的眉头这下子扬得更高了,几乎要埋进发线之中。一时之间,邢天放脑筋有半刻空白。 他竟然从青楼买来一个不会帮男人更衣的丫头? 奇也怪哉! 也罢!反正他买她原也不要她服侍,既然她不懂,那就……算了吧! 扬手要她出去,却又在她急忙逃出那瞬间,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呃……未时三刻。” 未时?!邢天放闻言惊跳起来,他匆匆拉过外衣,也不管内衣仍然濡湿未干,就这样胡乱套上。 幸好时辰未过,邢天放边穿上靴子边想。 今早和波斯来的异国商人约在外边谈生意,没料到昨晚突生变故,让他累极而睡,幸而及时醒来,才没误了大事。 见他一阵狂风似地匆匆往外冲,久久连忙让出一条路,却又忍不住喊道:“天寒地冻的没换衣裳,大老爷,你会受凉的。”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害的噢!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叩叩叩。”清脆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把仍在半梦半醒间的久久吓得醒了过来。 啊啊!挑水煮饭洗衣洒扫,她一样都还没做,怎么就这么睡著了,不行不行!她得赶快去做才行。 久久慌乱地往门口冲,差点与来人撞个满怀。 “唉哟!” 来人轻呼,仿佛被久久的莽撞给吓坏了。“夫人……” “啊?呃……”听到陌生的称呼,让久久愣了一下,这才抬眸注视来人。 眼前的少女年纪比自己略大一些,清柔雅致、体态婀娜,好一个美人胚子。 “夫人,奴才各叫水颐。”美少女声如莺喃。 “水颐?你的名字吗?真是人如其名,端地风雅丽致啊!”她摇头晃脑称赞。“不知水姐姐找我何事?” “快别这样说,您可是大老爷新迎进门的妻子,也是我们邢府的新主子,我哪里敢受这等称呼呢?” 水颐笑吟吟地欠了欠身,水眸滴溜溜地往内室望去。“对了,大老爷尚未起身吗?奴才们可来服侍过?” “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服侍过大老爷,让他安心出门去了。”说到这里,久久心虚地吐吐舌头。 “是吗?”水颐怀疑地看著她。“大老爷出门必然身著新服、脚踏净靴,额系雪白缠头、腰围五尺长鞭,加上今年冷得早,还得外加一件银枪雪貂氅,至于随身物品,那……” 等等!久久听得头晕眼花,脑袋混沌。“大老爷什么都没带,穿著昨晚的衣裳便出门了。” “什么?!”水颐惊叫,眼泪开始哗啦啦如瀑布般淌下。“都是我的错,是我误了事儿……唉哟!” 哭了半晌,突然惊觉起来。“已经是用膳时分了,这些奴才恁地可恶,都这么些时候竟无人来服侍,真是太过分了。” 她拉住久久的手,气势咻咻地往外冲。“从今儿个起,您便是邢府的主子,我得好好教教下人们,什么叫『尊重』!” 第四章 即使早知邢府富可敌国、财雄势大,可看到眼前几乎成一片“人海”的奴仆们时,久久还是有些脚步浮软。 “你们听好,这位是大老爷新娶的夫人,也是我们的新主子,以后服侍夫人,要像服侍大老爷般仔细殷勤,听到不?”水颐声音虽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仪在,见奴仆们对她必恭必敬的模样,久久觉得好心虚。 看来水颐可比自个儿更适合当邢家夫人啊!就不知邢天放哪根筋错乱,放著好好的美人儿不娶,却要她这个上不了台面的青楼女子。 也罢!有钱人的心理本来就难捉模,像她这等贱民,也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儿。 “今儿早,为什么没人给新夫人端水洗脸、布早膳呢?”水颐瞅著左下方的小丫头。 “奴婢该死,忘了这件事,请水姑娘饶了我们!”两个小丫头抖得很厉害。 “待会儿自个儿去领罚。”水颐冷冷地说,娇美的脸上满是寒意。 “其实不用……”久久想说话,却被水颐给截住话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纵容不得。”水颐扬起头,毫不妥协,继续炮轰下一个。“张管事,你身为总管,竟然放纵丫头偷懒,该当何罪。” 张管事是一个面貌平凡的小老头,只见他眯著一双老鼠眼,温吞吞地说:“水姑娘,咱是疏忽了。” “知错最好,这个月的月俸就扣下来吧!”水颐娇声喊道:“下一个……” 久久开始有些坐立难安起来,她开始觉得,水颐似乎没那么亲切可爱了。她并没有责怪下人的意思,可这些人却都因为她领了罚,若是易地而处,任谁都会不服气的。 眼看著受罚的人愈来愈多,久久终於忍不住了。“姊姊,够了吧!就念在他们是初犯,饶他们一回吧!” “那怎么行!若不给这些奴才一点教训,他们迟早骑到主子头上来。” “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回犯了,久久你就让他们领罚吧!”稚女敕但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久久诧异地回过头去。 “小缘?”她惊喜交加地喊道。“真的是你吗?小缘。”边说还边欣喜地奔过去,一把将邢梅缘揽在怀中。 “做……做甚么,你放开我……”邢梅缘红了脸。“有话用嘴说就好,别动手动脚。” “少爷!”水颐欠欠身。 邢梅缘原本通红的脸,在看见水颐后,立刻冷了下来。“你狐假虎威够了吧!若没别的事,这女人我带走了。” 水颐的脸色发青,娇声叫道:“少爷,你误会我了。” 邢梅缘只是“哼”地一声,拉著久久迳自离去,留下僵著脸的水颐与一票仆婢们。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望著邢梅缘气鼓鼓的背影,久久迈著小碎步赶上前去。“小缘,等等我啦!” “别叫我小缘!”邢梅缘赌气道:“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许这样叫我。” “可这样才亲切啊!就像你唤我久久一样。”久久笑眯眯。 “我们又见面了。” 邢梅缘受不了地支额叹息。“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方才就觉得奇怪,没事儿怎么院子里闹哄哄地,难道这些奴才想造反了?本来不想理会,可不经意间却瞥见久久的小身影,又听水颐说啥: “若不给这些奴才一点教训,他们迟早骑到主子头上来。” 这才勾起他几乎没有的好奇心。 “我……我是给大老爷买来的……”久久期期艾艾,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是自然。” 这里的丫头长工,都是爹买来的,没啥好奇怪的。是有人送过爹一些貌美的私妓舞娘的,只是爹从未接受过,所以久久也不会是个例外。 “买来负责哪里?书阁、水榭、厅堂还是厨房?” “我也不知道,但大老爷说是要买我来当妻子的。”久久小小声地说,仿佛十分害怕似地。“小缘,我不明白!” 不明白的何止是她,连他都不明白。邢梅缘惊愕地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盯著久久瞧。“是我爹他说的?” 久久困惑地点头,接著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许久的问题。 “大老爷为什么要买我啊?我什么都不会,长得又不美,更没有什么拿手的事情,我不明白大老爷为何会看上我……” 她边说邢梅缘边点著头,一脸十分赞同的模样。 “像那个水颐姊姊就很好,长得美、又能干,底下人都被她治得服服贴贴。”久久叹息。“不过人是严厉了些,有些不通情理呢!” “她?”邢梅缘冷嗤一声。“我拜托你别这么天真了。她才是个最难相与的人物哩!” “可是我看她挺温柔、可人的。” “她就只会凭那张脸骗人!”邢梅缘嗤道:“水颐在邢府已有多年,自我有记忆起就看著她了。她曾经发誓,要一辈子不出阁,留在这儿为邢府做牛做马,但我说她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什么意思啊?”久久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真驽钝!水颐嘴里是这么讲,但我敢保证,她一定是看上爹了。”邢梅缘脸上浮起忿忿之色。“她在爹面前装乖卖好,一副贤淑能干的模样,事实上不过是想要爹娶她当妾。” 久久瞪大了圆眼。“既然如此,大老爷又为何要我?”她心里其实挺疑惑的。 邢梅缘看了她一眼,微微一耸肩。 “这我就不清楚了,爹是个很难接近的人,谁都没那个胆子去捉模他的心思,除了水颐。她费尽心思取得爹的信任,使爹将府里的诸多琐事、全权交予她处理,甚至让她接触部分生意,所以府里管事管得还没水颐多呢!可惜她终究棋差一著,没能当上爹的侍妾。” 听到这里,久久多少了解水颐在府里的地位了,无怪乎方才那些下人们如此敬畏她。转念一想,不对啊! “那大老爷选了我,她会不会因此而讨厌我?” “很有可能,不过你是我爹娶进门的,就算再怎么寒伧,好歹也是主子,你无须怕她。”邢梅缘不耐。“别提这些扫兴的人了。” 他不懂爹在想什么,邢府的女人还不嫌多吗?而且他已经长大、可以照顾自己和梅歆了,爹无须多此一举。 况且这个久久,能管得了自己就很好了,他才不敢妄想要给她照顾哩!又啰唆又麻烦,还老爱对他动手动脚,她难道不懂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吗? 才想到这里,久久甜腻的嗓音又响起。“小缘,邢府好大啊!” 废话!邢梅缘没好气地想。“你若是没事做,就自个儿逛逛去,本少爷还要念书呢!” 听他这么说,久久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念书?好哇好哇!我跟你去。” “你识字?”邢梅缘愕然地挑起一道眉,那模样和邢天放竟有几分相似。 久久没来由的心口一热,呐呐地说:“是懂一点儿。” 看不出来,真是看不出来。邢梅缘心想。 正在谈话间,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尖锐哭喊传了过来,邢梅缘脸色大变,立刻往声音奔去。 久久一时间还不明白发生何事,不过也连忙提起裙摆,跟著邢梅缘的脚步跑。 穿过弯弯曲曲的水榭拱桥,沿路久久也无暇欣赏景致,看邢梅缘如此慌张的模样,发出哭喊的一定是他极为紧张的人。 两人来到大宅的南院,映入眼帘的是一栋精致的小巧楼阁,上边龙飞凤舞写著“檀鸢阁”三字,哭叫声自里面刺耳地传了出来。 “砰!”一声,邢梅缘用力推开门,大声喝道:“你们又在干什么?” 只见两个奴婢满头大汗地压著一个蠕动挣扎的小人儿,见邢梅缘来了,赶紧说道:“少爷,小小姐不肯换衣裳。” “你们那么粗暴,她当然不爱,都给我走开!” “可是……”奴婢犹豫。“今儿个是大老爷要来看小小姐的日子,奴婢总得把小小姐打理干净。” “哦!这又是水颐的吩咐?”邢梅缘冷笑。“都给我下去,梅歆是爹的女儿,他才不会为这点小事就不喜欢她。还不快出去!” 两个婢女互相看了一眼,才勉为其难地放上的女孩儿,低头出去。 邢梅缘走上前去,带著一种既厌恶又心疼的语气说:“你怎么搞的,一个女孩儿家把自己弄得那么脏污,真令人无法忍受。” 床上的小女孩停止了哭叫,但仍一抽一抽地哽咽著。 “痛……痛……” “哪里痛?” 邢梅缘走过去,一把拉起妹妹孱弱的手臂。看见其上的青紫瘀血,他不禁勃然大怒。“好可恶的奴才,她们打你?!” 小女孩闻言,又开始痛哭起来。 站在门外的久久一脸尴尬,不知道该进去安慰好,还是在原地不动。 可转念一想,大老爷迎她进门,不就是为了当邢家女主人?既然是女主人,当然就是小缘的娘,理所当然该管孩子的事。 思及至此,她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将小女孩的手举起来仔细端详,口中边吩咐道:“小缘,去端盆热水来,顺便绞条手绢儿。” “我?”邢梅缘睁圆眼。 “快,别耽搁。”久久低声催促。 即使百般不愿意,邢梅缘还是边咕哝边去了。 奇怪!他干嘛听她的话啊?心里虽这么想,身体还是不自觉得往房外走去。 见到陌生人,小女孩儿的嘴一瘪,又准备放声大哭,久久见她可怜,赶紧柔声哄道:“不哭不哭,我是久久,我不会打你的,别哭哟!” 她皱皱鼻子、吐吐小舌头,小手轻轻在女孩儿乌黑的发上抚模著。 “好乖好乖,你好漂亮哟!告诉姊姊……嗯,叫娘好了,反正我也算是你的娘吧!你是小缘的妹妹吧?叫什么名字呢?告诉姊姊……告诉娘。” 久久温软的小身子、如稚童般天真的笑容,还有轻如柔风的手,很快地让小女孩停止哭泣。她张大小小的眼睛看著久久,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梅……梅歆。” “好好听的名儿,跟你的模样一般可爱。”久久心里叹息。 凝视著梅歆异於常人的神情与模样,她心中微微一愕。 这女孩……是个痴儿啊! 痴儿总是被人们视为不祥之物,一出生便被丢弃在山野之中任其自生自灭,就算父母不舍、咬著牙将他们养大了,却也一辈子受尽嘲笑讥讽。 不知是幸或不幸,梅歆生在邢府之中,虽痴却也衣食无虞。只是丫头放肆,见她不懂世事、不知抗争,竟然如此粗暴以待,实在太过分了。 她边安慰著梅歆,边用手绢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脏污。此时邢梅缘嘟著嘴,一脸不情愿地将水盆端进来,久久立刻将梅歆的脸清理干净,并且扭条热巾子,敷在手腕瘀伤处。 “小缘……梅歆自小就这样吗?”久久小心地问, 邢梅缘僵了僵脸,直著声音答道:“我亲娘生她时难产过世,接生婆说梅歆天生脑子就不好,加上她三岁时,被一个糊涂女乃娘失手给掉进湖里,救起来后便一直这个样子,而且脚也摔坏了。” 经邢梅缘这么一说,久久才发现,梅歆的脚确实比正常的要细瘦纤弱。 这孩子……苦命啊…… 痴儿已够悲惨,没想到还不良于行。 望著梅歆自顾自地玩起她的汗巾来,似乎已忘记方才受的皮肉痛,久久的心不禁绞痛起来。 人生在世,苦难何其多?有四肢健全却饱受贫穷之苦,却也有像梅歆这样,虽衣食丰足,但天生有残疾。 上天,真爱捉弄人哪!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大老爷,预计运往江南的丝绸,已经在昨日清点完数,数量正确,装好货之后就可以启航了。” 张管事眯著一双老眼,捧著书本报帐。“至于桑园方面,差不多可以开始召募种桑工人了。” “嗯!”邢天放颔首。“今年确实得再召募新人,去年那批人不可再用了,伐条、疏芽、整枝、摘芯的技术都不行,取出来的蚕丝差了点。” “喔喔!那批人是水姑娘点选的,或许她对这方面还不上手,所以难免出现小状况。”张管事连忙撇清关系,摆出事不关己态势。 邢天放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他翻翻手中的帐本,鹰眸犀利地在其上来回巡视,看得张管事有些胆颤心惊,深怕被主子抓出什么毛病来。 “公廨本钱的利息这月可入帐了?” “回大老爷,已经入帐了。” “这个月的月银已发出去?” “昨日已经发放了。”想到自己的月俸被扣下,张管事有说不出的苦。 一听到老先生的语音微颤、声调提高,心思缜密的邢天放马上发觉了,他扬声问道:“有什么问题?” “没……没……一点问题都没。”当然要说没有,这叫以退为进啊!张管事可是修练多年的人精,这等粗浅的道理岂会不懂? 邢天放微微一哂,低声说:“张管事你就直言吧!” 看遍商人诡谲狡诈的嘴脸,他当然清楚这老人家耍的技俩。 “唉唉!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不过这个月没得解酒瘾了。”张管事一脸不经意的模样,但颤抖的声音却忠实地表达他强烈的不满。 “哦?”邢天放凝视他。“有这等事?” “那可不?”张管事见主子问了,立刻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还不都是新来的夫人,责怪春香、冬梅没服侍好,便使连坐法将奴才一并处置,大老爷您说说,奴才多冤啊!” 那个青楼女子?一直到现在,邢天放才想起府里还有这号人物存在。 那天他被她一盆冷水当头泼醒之后,便直赴波斯商人的居所,接下来的几天又得处理布庄善后,压根儿忘了自己娶了新妇这回事儿。 没想到才来没多久,她倒端起女主人的架子,苛扣管家的月俸。 很有生意头脑!邢天放颔首。 “那你当真轻忽了?” 张管事一愣,接著委委屈屈地说:“确实是奴才轻忽。” “那她也没罚错。”邢天放立刻结束这个话题,故意地忽视老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接下来是染坊的问题……” 原本以为她只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女孩,没想到进了邢府,大户人家的模样学得挺快,所谓“近墨者黑”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想到这儿,鼻端突然搔痒起来,他“哧”地打了个喷嚏,把张管事吓得抬起头来。 他入府十余年,从没听过大老爷咳过一声嗽、打过一次喷嚏,更遑论生病,今天真是怪了。“大老爷,您……打喷嚏了。” 邢天放擤擤鼻子,沉声道:“小毛病,不碍事。” 那天被她泼了一身湿,还来不及换衣裳就赶出门,当时天寒地冻的,可他仗著身子骨硬朗,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这两天身子却有些发热,鼻子也不通畅,不过还没什么大碍。 可若非她那一盆水倒将下来,惊醒了他,他肯定会错过与波斯商人的约会。 不过那天,也由于他的提早到达,让两人更有充裕的时间互相攀谈,了解彼此的状况,因此在后来的竞价会上,对方明显给予他许多方便,使他从中获得甚多利益。 想起自己的事业版图,又向外扩张了一步,邢天放心情放松许多。与之相比,身体的小小不适,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看张管事紧张的模样,他闲闲说道:“我没事,放心吧!”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孥。” 窗内传来朗朗读书声,窗外却有颗小头颅自缝里探进来。“小缘,小缘……” 一听到这个称呼就让他火大,邢梅缘重重放下手中的书,没好气地说:“你又要做什么?” “我不是故意打扰你读书的,不过……来看看嘛!”久久像是藏著啥好东西似地,一脸兴奋又诡谲的表情。 “什么啊?”邢梅缘不甘愿地放下书,推开窗子往外看。 “这是?”他瞠目结舌。 门口是一张奇形怪状的交椅,左右两旁还带著推车用的轮子,看起来非常地怪异。“这是什么?”他好奇。 “是给梅歆坐的椅子。”久久兴奋地说。“梅歆行动不方便,整天只能坐在床上,我帮她做了这张会动的椅子,她就可以坐在上面到处去了。” “真的可以?”邢梅缘有点怀疑。 “我已经试过了,挺好玩的。”久久兴奋。“我们立刻去找梅歆吧!” 第五章 好不容易府里事情告一段落,邢天放带著两名小厮,捧著礼物和点心往“檀鸢阁”而来。 远远地,尚未走到水榭,便听见一阵奇特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是笑声?邢天放皱起眉,这种声音在外边并不陌生,但在邢府却是少之又少,总而言之,在邢府出现笑声是件很奇怪的事。 他循著声音往前走去,一直穿过曲桥拱门,来到“檀鸢阁”前,声音愈发地清晰了。 “哦呵呵呵,来追我啊!”才刚转进门边,突然一个轻软的小身影撞进怀中,将邢天放给撞得后退一步。 邢天放揉揉胸口。这妮子人小遍小,力气可不小,撞得他胸口发疼。 心疼手中的桂花糕全烂成了泥,久久抬起头准备骂人。这可是她费好大功夫蒸给俩兄妹吃的,瞧瞧现在? “喂!你……”久久张大口正准备开骂,可在看清来人时,所有发出去的气立即吞回肚中,在她胸口汹涌翻腾起来。 “呃……咳咳咳……”她剧烈呛咳。 “久久,怎么啦?”追在身后的是邢梅缘和梅歆。 邢梅缘一见到父亲,原本带笑的脸倏地一沉,接著勉勉强强唤道:“爹。” 一抹纤细的身影也自阁内紧追而出。“大老爷万安。”水颐柔声说道。 邢天放微微点头,尚未答话,眼睛却倏地睁大。“梅歆?” 他大步跨过去,走近梅歆的身边。“是谁把梅歆带出来的?” 梅歆自小体弱多病,尤其不良于行,竟然有人这么大胆,随意将她带出阁外。 久久还来不及开口,水颐即抢先说道:“是新夫人的意思,奴婢已经告诉过新夫人,说小姐体质虚寒,先天荏弱,是不能随便离开房间。可她偏偏不依,还带著小少爷来胡闹。” “爹……爹……”梅歆憨憨地笑,伸长了双手要邢天放拥抱。 邢天放低头一看,不禁“咦”地一声,这才发现,梅歆坐在一个“奇怪”的事物上头。“这是什么?” “这是我做给梅歆玩儿的。” 虽然很害怕,但久久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我想……梅歆先天底子甚差,后天又没调养的很好,许是没有吹吹凉风、晒晒太阳的关系。老实说,整天躲在阴暗的屋子里,好好的人也会生病,所以我自作主张……” 在他的凝视下,久久愈说愈小声、愈说愈退缩,最后终於把话咽回肚子里。 “我在听,你继续说。”邢天放并不动怒,他长臂一展,将梅歆揽在怀中。梅歆乐极了,咯咯直笑。 或许是梅歆的快乐影响了她,也或许是他不带责备的语气鼓励她,久久继续说下去。“我认为,梅歆的脚虽然有残缺,但并非完全不能走路,相信只要养好她的筋骨与身体,她或许会有站起来的一天。” “这又是你的家传古方?”邢天放淡淡地说,语气中听不出是讽刺或只是单纯的询问。 “不,这是我个人见解。”久久说。 “我说新夫人,您这未免太儿戏了。”水颐娇声说道:“小姐是千金之驱,岂能用那种乡下人的思考来行事?” “这不是乡下人的思考,”久久涨红了脸。“我们以前村里的阿牛也是这样,他小时候不当心摔断了腿没有治好,是我弟弟带着他上山下河,帮他养壮了身子,所以后来就能走了。” “新夫人您别胡说了,这是、不、可、能、的!”水颐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久久急得手足无措。她说的都是事实啊!她是真心想让梅歆站起来,让梅歆能够行走如常,她并没有说谎。 可是水颐犀利的言词又让她无从辩解,她焦急地望著邢天放,大眼睛里满是期盼与恳求。 邢天放并没有立刻答话,他凝视梅歆的小脸,见她苍白的小脸,不禁怜爱地轻抚她的发丝。 沉吟了半晌,邢天放抬起眸子,淡淡地看向久久。“您能保证自己说的话?” 久久一愣,很快地回道:“不能,但我愿意尽自己的力量,帮助梅歆。” “您这不是说笑吗?”水颐不满地说:“既然不能保证,哪能拿小姐的身体来冒险?” “但事情也不会更坏了,为何不让我试试?” “夫人……”水颐还想答话,却被邢天放举起的手给阻止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邢天放沉稳地说。“我给你时间,希望没多久后,我能看到梅歆有长足的进步。” 久久兴奋地红了脸,忍不住激动握住他空出来的大手,用力摇著。“谢谢你,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照顾梅歆。” 一旁的邢梅缘和水颐全都睁大眼睛,望著久久与邢天放“相黏”的手。 邢天放一愕。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接碰触他,或许是自己孤冷的个性,造成他不易被亲近的形象吧! 除了梅歆这孩子对他是全然的爱之外,众人对他多是畏惧大于尊重、服从多于敬爱,甚至连梅缘也都如此。 他看得出久久也是怕他的,不过在此刻,显然她的快乐远远凌驾于恐惧之上,然而,她的要求却只是这么的微薄—— 只是为了好好照顾梅歆。 心头掠过阵轻不可微的震动,他难得地露出极淡极淡的微笑。“那,就万事拜托了!” 久久痴痴地望著他的笑容,突然涨红了睑,她急忙低下头,抚平自己不知为何而狂跳的心。 愈和他接触,她愈不觉他像传说中那样骇人,看他疼爱梅歆的模样,更让久久心绪震动。 一个疼爱孩子的人,是不可能冷血无情的,尤其是像梅歆这样残缺的孩子。 心头积聚越来越多莫名的情绪,似乎要满溢出来,淹没了她。久久抬起头,坚定地深深望进他淡色的眸子中。 “请放心,我绝对不负所托。”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久久皱著眉头,看著灶上贴著的图案。 画著一脸凶像、脸孔冷冰冰的,应该是大老爷没错。只见他的下面画著一只猪腿、一颗羊头、一把青菜和竹荀。 一副叛逆样、满脸气鼓鼓的,看来就是小缘了。他的菜和大老爷差不多,不过多了一盅牛女乃、鸡蛋和豆薯。 梅歆的地方,则是画著鸡、参、黄耆、枸杞等,看来竟是药材多一些。 “那个……厨娘?”久久试图轻唤正在煮食、满脸横肉的妇人。 “干嘛?”她果然也不负那副尊容,口气凶巴巴地。 “这图上画的,是老爷小姐们的膳食吗?”她知道一般村妇不识文墨,以图代字是自然的。 “是今天的菜色。”厨娘擦擦手,用小眼睛瞟著久久。“夫人你有要特别指定的菜色吗?燕窝?鱼翅?烩百珍?” 她对这些夫人小妾的都没好感,个个不是嚣张跋扈、便是骄纵讨厌,尤其是飞上枝头当凤凰后,那副惹人嫌的模样,更是让人想在她们菜里下毒撒尿。 久久摇摇头,笑道:“我不爱吃那些黏呼呼的东西,给我几碗粥、几碟素菜便很好。” 不理会厨娘惊愕的神色,她继续问道:“这些菜谱是谁拟的?” 厨娘回答:“老爷吩咐,我便这么做,至于小姐,则是大夫吩咐加著用的。” “你都怎么给小姐煮?” “人参炖鸡、麻油炒虾、明火粳米粥。” 久久边听,小柳眉细细地皱了起来。 “我瞧这得换上一换。首先是人参炖鸡,人参固然补身,但其性燥热,体质弱的人服用反受其害;虾子有毒,少吃为妙,至于粳米虽然除烦清热,但晚收者性凉,不适合梅歆的体质。” 厨娘愈听脸色愈惊讶,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新夫人,竟还有几手功夫。她立刻收起高傲的态度,诚心问道:“那按照新夫人的意思,该怎样改来得妥当?” “依我看,梅歆的身子属凉,因此断断不能下热补的食材,所以人参麻油能免则免,改用些温补的东西,譬如羊肉栗子枸杞就很好。” 厨娘低下头,嘴巴喃喃自语:“羊肉栗子枸杞……” “少爷方面,你做得很好,都挺符合他的需要,不过可以适时加一两帖凉补的药材,我看小缘心火过旺,该降降火气。”久久笑。 厨娘也忍不住笑了。“小少爷的确老挂著一张脸。” 奇怪!这个新夫人不错啊,她不但亲自来厨房探察,而且一开口便关心少爷小姐的饮食,反倒对自己的伙食无特殊要求。 她不禁对这个小夫人有了几分好感。 “对……对了。”久久突然有点犹豫起来,口气也变得迟疑。“那个……大老爷喜欢吃得就这几道菜吗?” “这倒没有,大老爷对吃并不讲究,只要能饱食即可。” “这样啊!”久久发呆。思索了一会儿,她低低地开口:“厨娘……” “叫我老太婆就好,别客气。”厨娘豪爽地说。 “老太婆?不大好吧!” “我姓老,名太婆,夫人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她嫌这名儿难听,平时不随意透露给人知,但这新夫人有她的缘,所以她倒不介意。 久久瞪圆了眼睛。不会吧!是谁家的爹娘帮自个儿女儿想这种名字的? “夫人是想问大老爷的事吧?”见久久满面红潮,她可猜得准了。“你怕大老爷啊?” “呃……是有一点。”久久承认。 “你该不会是听到外边的传言吧!”老太婆横眉竖目,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那些事难道不是真的?”久久迟疑地问。 “哪些事?连杀三个夫人的事吗?那些狗杂碎,自己本事不如人,只会嚼舌根乱说话,真是有够该死!” 老太婆怒声骂道:“大老爷哪里会杀人?他不过是性子直了点,不懂表达自己的情绪,所以外表看起来冷冰冰、不好亲近。其实他比谁都好、都善良。” 久久见老太婆激动成那样,赶紧闭上嘴不敢再说。但她其实也很渴望知道,下人眼书大老爷是怎样的人。 “外面那些人,准是看大老爷不顺眼,想他一个外地人,不靠祖荫不靠偏门,短短十五年之间,便成为长安首富。你说谁不眼红?” 老太婆激动地口沫横飞,好几滴都落到菜里头去了,瞧得久久胆颤心惊。 “既然如此,那连杀三妻的事……”久久小声地问。毕竟这是攸关自己生命的大事啊! “听他们放屁!”老太婆大声骂道:“第一个夫人,也是少爷小姐的母亲,是在生小姐时难产过去的,当时情况险恶,你看小姐的模样也知道。第二个夫人,是她自个儿为了捞掉到池里的簪花,不小心溺死的,谁叫她自己贪财……算了,人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说。至于第三个夫人嘛……” “怎样?”久久紧张地问。 “说也奇怪……”老太婆说,脸上浮出尴尬的神色。“我煮了条鱼给她吃,她一吃便倒地死了。” “啊?”久久惊讶地往后退。 “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老太婆双手乱摇。 “那她怎么会……” “我只是把那条据说新罗人送的胖鱼杀来炖一炖,除了葱姜蒜,砂糖酱油盐,啥也没加,究竟她是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 不过大老爷为了帮我遮掩,跟官府说是意外死亡,可也不知是哪个死鬼,把消息泄漏出去,外边人一听到三夫人无故死亡,再加上之前死了两个夫人,自然就有这等荒谬的传言传出来了。其实他什么也没做过,要不是为了我,怎会白担这些恶名?可怜的傻孩子。”老太婆红了眼眶。 看到厨娘真情流露的模样,久久听了心里略安。 他果然不是那样的人啊! 她相信厨娘不会骗她,她自己也奇异似地倾向于相信他。 想到当初他温柔的举动和眼神,久久心里一阵暖洋洋的。 大老爷……说不定真是个好人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位于邢府正中央的“太涣池”波光粼粼,水岸边的梅花洁白似雪,随著清风拂来,带著阵阵极淡的花香。 太涣池旁的小红亭中,摆满了烧著炭火的煤炉子,亭边轻纱缭绕、如烟似幻,将小红亭妆点的如处梦境之中。 亭内坐著两个男人,一个身长七尺、轮廓深邃,神态从容、不怒而威,自是邢府主人邢天放;至于另一壮年男子,身型肥胖、肤色黝黑,奇特的五官甚至比邢天放还立体一些。 “请尝尝,这是本家厨子做的羊肉抓饭。”邢天放将下银箸,以示对客人的尊重。 长相五官奇特的客人以手抓饭,豪爽地放入嘴中,嚼了一嚼。“唔唔,没为、没为……”他怪腔怪调地赞好。 旅居长安的异国人不少,大多数是以经商、传教为目的,其中也不乏留学生。邢天放经商,来往的自然是各国商人。 受邀而来的这个色布都,乃大食商贾,专营珠宝、香料、翠羽、玳瑁等奇珍。其人豪放爽朗,尤其特别爱吃,因此每来长安一次,便由邢天放招待当时最出名的料理。 “这几道则是羊皮花丝、金线油塔、鸟醋炖肉。” 色布都每道菜都尝了几口,遇到不台胃的便闷不吭声,若碰上喜欢的,便“唔唔”赞好。这是他的习惯,也是宴客主人评断他喜不喜欢菜色的方法。 见客人欢喜,邢天放也颇感荣幸,多亏老太婆嬷嬷厨艺佳、菜式多,没丢了中土人的脸。 “拟们的菜真是太霉味,窝太喜欢了。”色布都边称赞边吃,顺道再吞下一口软炸银鱼。 一旁服侍的水颐甜甜地笑。“色布都老爷,喜欢就多用点。” “唔唔唔唔……”他突然瞪大眼睛,连连赞道。 水颐见状,赶紧解释道:“这软炸银鱼乃是从苏县现捞,活鱼直送长安城而来的,下锅时还活蹦乱跳的,可见其新鲜的。” 然而色布都却不动手,依旧“唔唔”个不停。 水颐愣了一下,接著又笑道:“银鱼只薄薄秉了层面糊,下热锅油炸,因此外酥里女敕、芳香扑鼻,您多吃点。” 色布都涨红了脸,一双牛眼盯著两人,仍是“唔唔唔唔”地怪叫,弄得两人莫名其妙。 邢天放察觉不对,立刻问道:“色——”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声传来娇笑,伴随著慌张的惊呼声。 “哎呀,你踢得太大力了!” 在众人还则不及反应前,只见一颗色彩斑烂的波罗球劲射过来,不偏不倚正中色布都肥胖的脊背,力道之大,撞得色布都整个身躯往前倾倒,杯盘摔了一地。 众人吓了一跳,都为眼前的事情惊呆了。 “是谁在胡闹!”水颐立时尖声叫道,美丽的脸庞布满杀气。 “热手巾——”邢天放立即恢复镇定,低声吩咐一旁小厮,然而鹰眸却倏地眯起,犀利地射向闯祸的一干人等。 只见不远处的三个人呆立不动,其中两人脸上带著大祸临头的表情。只有不解世事的梅歆,还开心地笑著。 色布都整个胖脸还埋在羹汤之中,邢天放见状,只得先压下满腔怒气,赶紧将他扶起来。 望著色布都油腻腻湿淋淋的胖脸,邢天放怒从心起。色布都是他非常重要的商业夥伴,行商多年,两人一直合作愉快。 可瞧瞧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怎么办?”从没见过爹如此恼怒的神情,邢梅缘如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身子凉飕飕的。 “我也不知道……”久久声音发颤。看邢天放气得眼睛都快冒出火来,她有种大势已去的感觉。 “都怪你啦!干嘛踢这么用力……” “我哪知球那么轻……” 正当两人互相推卸责任之际,邢天放低沉的声音已经轰然响起。“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咳咳咳咳……恶……”色布都忽然大声咳起来,顿时唾沫四溅、嘴涨脸红。“差点也死我了。咳咳咳……” “色布都大爷?”水颐疑惑。 只见色布都捏著喉咙,一脸恐惧的模样。“那个奢模鱼,有豪大的刺,窝不萧心吞下去被刺中了,怎么土都土不出来。幸好刚踩被撞了那模一下,把窝的刺给撞了出来。” “这……”料不到眼前状况忽然大逆转,邢天放和水颐俩面面相觑。 “太感谢了!邢兄,拟救了窝一命。”色布都站起来,转身寻找拿球丢他的两人。“感谢、太感谢了!似们要奢么些礼尽避说,这两威是……” 邢天放立即收起怒火,换上一副淡然的模样。“这是贱内与犬子。管教不周,给您见笑了。” “喔喔!原来是拟老婆尔子,痕好、痕好,窝有痕多宝石、象牙,请勿逼挑一样,一表达窝的些意子。多亏了塔们,否则窝今天揪会死在遮里了” 严厉地瞥了两人一眼,邢天放冷冷地说:“还不快过来道谢。” 久久和邢梅缘两个互望,一时之间还搞不清眼前的状况见邢天放似乎不生气了,才缓缓走过来。 “大老爷……”久久小声地唤道,大眼睛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像是犯错的小狈,想要乞求主人的原谅。 他似乎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她那副既惊慌又害怕的模样,邢天放稍稍消了些怒气,可还是忍不住靠近她,以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量说道:“你!别再给我犯了。” 心里紧绷的一根弦突然松了,他不怪她、也不骂她、责备她。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她好高兴唷。 久久开心地笑起来,却被邢天放一个眼神给顿住。 她无辜地张大了眼,给了他一个既抱歉又畏缩的眼神。见邢天放露出无奈的表情,她不禁又偷偷地笑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什么?结果那个色布都胖子一高兴,和大老爷签下更多合同?”老太婆惊讶地叫起来。 “是啊!虽然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不过能帮到大老爷,真是太好啦!”久久开心地说。 “误打误撞,倒是傻人有傻福。”老太婆喃喃地说。 “嗯?嬷嬷你说什么?” “没、没。”老太婆摇摇头。 真是太诡异了,所谓瞎猫碰上死耗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第六章 月色入夜,冷风飕飕,雪夜里的景致总是特别凄妻清。 室内,一个小身影坐在桌前打盹儿。已经是第十天了,大老爷依旧没回房睡,久久不禁怀疑起来,他真的有休息吗? 她知道他忙,也知道京城首富不是那么好当,但见他日日夜夜四处奔走,不但忙于生意,还得照顾染坊、丝场、养蚕场等。 久久有些哀怨。 虽然夜夜等空门,不过白天她可没闲著。现在的她,每天可是一大早就上“檀鸢阁”去细心照料梅歆。 即使现在贵为“夫人”,但服侍梅歆的工作她可不假手其他人。看过奴婢们粗鲁对待梅歆的模样,她不放心让这些人继续胡闹下去。 反正自己在“迎客居”也是做类似的工作,因此操作起来特别顺手。况且煮食汤药,都由老太婆嬷嬷一手包办,自然比从前轻松许多。 有了那张可以到处走的怪椅之后,久久常趁著冬阳露脸、天气稍暖时,带著梅歆和小缘逛逛花园。偶尔踢踢毽子、打打水漂儿,倒也其乐无穷。 只可惜这么和乐融融的景象,却偏偏少了个男主人。 自从入府以来,除了第一晚,两人算是同处一室之外,其余夜晚,几乎见不著他的人。 她承认,刚开始自己是很庆幸他很少回来,但随著时间过去,他的身形容颜,却像妖魔鬼怪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的身形容貌,竟不自觉地进驻她的心,搅乱了她不曾波动的平静心湖。 正兀自胡思乱想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久久心口一窒,心跳顿时多跳两下。 不会吧!她没有心理准备他会回来,怎么办? 心跳声随著脚步声的逼近而愈来愈大声,不禁让她想到新婚之夜。今晚大概又发生事情了吧!否则他不会回来的。 才想到这里,门“吱呀”地开了,熟悉的高大身影踉跄而入,细致的噪音随之响起。“大老爷,已经进房了,您小心点走。” 水颐挽扶著半醉的邢天放,步伐不稳的走进房间。拾眼见到久久杵在门边,眼神倏地一凛。“夫人,您怎么还没休息?” “我……我在等大老爷。”奇怪,她才是正牌夫人不是吗?为什么得这么心虚啊?尤其是水颐的态度,让久久觉得自己似乎才是插进来的外人。 “夫人先去休息吧!大老爷由我来服侍就好。”水颐毫不让步地说。 久久一愣,那怎么行?再怎样说她才是大老爷娶进门的女人,好歹该做的事她要做到,否则大老爷买她做啥呢? “现在已经很晚了,水姊姊你还是去睡吧!我能够照顾老爷的。”久久相当坚持。 水颐意外地扬起细眉,以前的夫人,只要听她这么一说,便如获大赦似地跑得飞快,哪像眼前的小女人,竟然坚持要照顾邢天放。 想自己师出无名,眼前之人确实比自己更有资格,水颐只得无奈地将邢天放交给久久。 她竟然不畏惧他,这点让水颐相当震惊。 “好好照顾大老爷,他今晚喝多了。”她仍不放心。 久久扶过邢天放。天!他好重,重到都快把她压得跌倒了,若非他尚称清醒,还能勉强撑起自己的身体,只怕两人现在早作滚地葫芦了。 “我会照顾大老爷的。”久久勉强对水颐一笑。水颐又看了邢天放好几眼,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你放开我,我自己可以走。”邢天放想要松开环在久久肩膀上的手,不科却一把被抓紧。 “我可以扶你的。”她执拗地说,不肯松开他的手。 邢天放一呆,却没说什么。隔了半晌,他很轻很轻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压坏你。” 熟悉的感觉再度浮现,他似乎又变回两人初遇时的他,只是一个和善、温文的陌生人,而不是威严霸气的邢府大老爷。 “我做惯粗活儿,没事的。”说归说,久久现在可是龇牙咧嘴的。 大老爷的身躯好热,触手的肌理十分强健,抱起来还挺舒服的。她强自微笑地将邢天放扶至床边。 “大老爷,我去给您拿些解酒的汤药”她正待转身,手臂却—把被抓住。久久惊愕地回过头,却望进一双清澈的眸子里。 “你不怕我?”他问。唇边有著淡淡的酒气。 “您希望我怕您吗?”久久反问道。 邢天放闭上眼。“如果你怕,可以不必服侍我,我不会勉强的。” “一点都不勉强。”久久弯唇而笑,在烛火掩映下,透出一丝少女的娇俏。 “过来!”他突然说。 久久迟疑了会儿,这才慢慢地走过去。“大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靠近点儿。” 久久犹豫。邢天放看了,不禁嘲讽地勾勾唇。“不是说不勉强?” “我没有!”听他这么说,久久无奈,只得走近床边,屈身问道:“大老爷,您想……” 话还来不及说,倏地身躯被邢天放一把拉下,久久跌坐在他身上,双手惊慌地抵住他的胸膛。 “大老爷……”她几乎是带著哭音叫道。 “让我想想,我们似乎尚未圆房。”邢天放不冷不热地说,淡色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然而这句话却吓傻了久久,她惊得跳起来,却又被邢天放按下。 看出她的惊慌失措,他皱起眉头。“难道你要告诉我,你不懂这档子事儿?” “懂是懂,不过……”不过没心理准备要做啊! 她知道自己和他圆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面对骇人的他,久久当然希望能逃则逃。 即使老太婆嬷嬷已对她解释清楚,大老爷并非自己想像中的人,但她还是觉得好可怕。 那是一种对陌生与未知经验的惊惧与恐慌。 “你不愿意?”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犀利,没有半分酒后失态的丑样。 忆起自己的身份,久久心里一酸。她苦涩地开口:“身为大老爷买来的侍妾,久久不敢有自己的意思。” 略为挣月兑他的箝制,久久颤抖著手,缓缓月兑下自己的短襦,接著拉开腰上的丝带,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亵衣。 即使屋内生著炉火,久久仍觉得冰寒的风自窗缝吹进来,她不禁瑟瑟地发起抖来。 淡眸仍没有半分波动,在他的注视下,久久的手颤得更厉害了。 也罢!早晚也都得挨这一下。况且自己是他买来的侍妾,“侍妾”该做的,不就是陪寝吗? 久久咬著下唇,终于下定决心地一把扯开胸前的亵衣。 就在亵衣即将离胸之际,手臂突然一顿,邢天放的大掌已捉住她纤细的手腕。 “穿上衣服,”他平静地说。 “啊?”久久有一刹那的错愕。 “我说,穿上衣服。”邢天放清晰地重复。“我从不勉强任何人,无论她是不是我买来的女人。” “大老爷……”久久讶异。 “去睡吧!”邢天放闭上眼,摆明想立刻结束这件事情。 一股酸意涌上鼻头,心里五味杂阵,久久站在床前,动也不动。 在“迎客居”里,久久看过太多男人丑陋的样子,平时道貌岸然、风采逼人的文人雅士,到了那儿,全都成为面目可憎的禽兽。 他们不顾女人的意愿,轻贱她们的自尊,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欲;和那恶心的伪君子比起来,传说中的杀人魔邢天放,却温和地叫人心疼。 在这一刻,久久彻彻底底的相信老太婆嬷嬷的话,对邢天放的为人,她再也没有任何怀疑。 “大老爷……”她哽咽地呼唤。 邢天放没有反应,不知是真的睡了,还是怕她难堪,以至于不为所动。 凝视著他刚毅俊朗的容颜,久久轻轻叹息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蒙亮,久久便清醒。 转眼一望,果不其然,大老爷已经走了。 望著身上盖著的丝被,想起昨晚的事,久久心情有点复杂。 大老爷他不但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温柔的男人呢!久久甜甜地想。 他知道她怕,所以什么都没做,也没有强求。这样的男人,世间少见呵! 推开房门,她慢慢地走到后园去,想打水来洗洗睑。 在邢府里,仆婢成群,照理说该有人来服侍才是。但一来久久不爱这套,二来又不喜欢她们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敌意,因此入府以来,这等琐碎小事,她从不假手他人。 才一转入后园,远远地,一抹熟悉而高大的身影便映人眼中。 是大老爷?!脸孔忽然一热,久久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大老爷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出门了吗?怎么会有时间来这里?看他在井边张望的模样,该不会是想打水吧! 不行!大老爷怎么可以做粗重的工作呢? 久久想也不想,本能似地往前冲去,一直跑到邢天放眼前才停下来。“大……大老爷……”呼——好喘。 邢天放奇怪地看著她。她怎么会来这里?以前的妻子们自视高贵,从来都不屑来这些操作的地方。 “大老爷……呼……你需要什么,久久可以代劳……” “其实……”其实他只是经过而已,她无须这么殷勤。 “大老爷,你要打水吗?久久来就好。” 邢天放微哂。“你这么小,哪够力气打水?” “当然可以,以前在乡下,每隔三日,都是我到河边挑水回家的。”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久久连忙卷起袖子,将辘轳放下去。 “这还比从前方便的多呢!”久久高兴地说。 望著她兴高采烈的小脸,邢天放有一丝怔仲。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能展露笑颜? 人生是这么地辛苦,充满斗争、妒恨、堕落与无奈,更何况她从前的身分如此低贱。一个被呼来唤去,甚至连花娘都还不如的奴婢,反倒过得比自己快活。 他像货物一样地将她买下,放任她一人在邢府过活。她却没有怨言?他知道自己在外是恶名昭彰的,但却从未想过去解释什么。 人们就是这么现实,逢低踩、见高拜。那些人才不管他杀妻或什么地。他们只知道,“邢天放”三字,代表著无限的财富与荣耀。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影响不了她的心情。 “大老爷,您为何一直看著久久啊?”被他的凝视逼得喘不过气来,她用力深呼吸,还是去不掉这种呼吸不顺的感觉。 邢天放一愣,立刻发现自己的失态。“没的事儿,我只是在想事情。”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梅歆好一些了吗?” 一说到梅款,久久就乐开了。“好极了,不但胃口变好,还胖了不少呢!对了大老爷,您最近好少去看她。” “春季即将到来,正是整地养树的时候,有许多活儿得赶。”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带上了他的脸侧,有种淡雅的清香。 “那也不能因此忽略儿女啊!”久久装满了半桶水,开始使劲转起辘轳。 邢天放扬起一道浓眉,小家伙竟然教训起他来了,好大胆。但他不以为忤,淡淡地说:“我尽可能陪著他们,无奈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只是藉口。”久久不认同。 “钱是永远赚不完的,更何况大老爷您已经是富中之富了,就算赚再多钱又如何?它能买到小缘与梅歆的快乐吗?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过了就再也唤不回了。您瞧小缘与您生疏的。” 邢天放微微叹气。“这孩子自小脾气古怪,我也没办法。” 不是他不愿意亲近梅缘,只是每当两人一碰面,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相处时间太少,他有心无力。 “话不能这么说,久久看得出,小缘很渴望与大老爷亲近的。”久久吃力卷著辘轳,气息不稳地说。“他和大老爷您一样,感情太内敛,不会将心事说出口。” 这小家伙又知道他感情内敛了?!邢天放微哂,真是荒唐。 正打算开口说她几句,忽然听她一声惊呼,小身子猛地向井里跌去,邢天放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久久的身躯。没想到她下跌的力道太大,他一个没站稳,竟被久久扯跌下井中! “啊——”她发出尖锐的叫声,双手将他抓得死紧。 两人身形迅速向下滑落,恐怖的坠落感迎面袭来。久久拼命用力闭上眼,不敢张开,耳旁传来刺耳的风啸声,阵阵冰锋扑面如刀割。 完了,她要死了,而且还拖著大老爷一起死,呜呜!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大老爷,千万不要恨久久啊! 面临突变,邢天放临危不乱,他深吸一口气,足间往井壁轻轻数点,立刻减缓两人下坠的速度。原本可以借力提气,一跃飞上井口,可身上挂著一个大累赘,让他的行动变得迟缓。 邢天放无奈之下,只得抽出腰带,奋力向上抛去。 腰带如银龙般,迅速卷住辘轳上的横木,他长臂一扯,两人的身形陡然顿住。然而早已吓傻的久久,却没料到这么一下,只听到“嘶”地,邢天放胸口整块衣服被她撕裂。 随著再次的尖叫与“扑通”一声,久久狼狈地掉进水里。 邢天放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完全不相信她会这么迟钝,可事实却又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 “救命,救……咕噜噜……”小头颅沉入水里,又再度浮起。“咕噜噜……” 幸好两人已经接近井底,否则久久早没命了。 “大老……爷……” 看到她惊慌挣扎的模样,邢天放无奈地长叹一声,手一松,身躯直跌入水。 “抱住我。”他沉声吩咐,一把捞住久久纤细的腰肢。 久久慌张地抱住邢天放,连声喘气。天啊!得救了。 “你还好吧?”邢天放望著她苍白的小脸,心底不禁浮出一丝关怀。 “呜呜呜……咳咳咳……”久久边哭边喘。 好可怕喔!在没入水的那一刻,爹、娘、弟弟、妹妹、嬷嬷、小缘、梅歆的脸迅速掠过眼前,她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幸好是大老爷救了她。 “我没事……啊——”又是一声尖叫,让邢天放一惊。 “怎么?”他紧张地问,这小家伙的状况实在是太多了。 久久哭丧著一张脸,还来不及说话,胸口突然涨大,接著蠕动起来。 “噗”地,只见两条银色巴掌大的鱼,自她濡湿的胸衣弹了出来,然后落入水里。 邢天放呆了半晌,看著她又惊又羞的小脸,不知怎么地,突然一个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浑厚有力,在狭小的井中更显惊心动魄。久久愣住了,她从未看过大老爷这么开怀地笑过。 指尖传来他胸口轻微的震动,耳旁听的是他悦耳低沉的笑声,映入眼帘的,则是他充满阳刚气息的脸庞。 在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自心底破茧而出,在她小小的心灵飞舞起来…… 第七章 天气渐渐暖了,然而风仍然带著一丝冰寒的气息。 书房里,邢天放正专注于工作上,一旁的水颐则静静地陪伴著他。 就是这样的感觉!心爱的男人在身旁工作,她在一旁服侍,两人虽相对无言,但却有无声的幸福感。 痴痴凝望他俊美的侧脸,陡峭的鼻梁,与充满男性魅力的阳刚下颚,还有他唇边那迷人的笑…… 笑?水颐诧异地瞠大水眸,自十二岁入府以来,到现在整整八年时间,她从未见邢天放笑过。 这是为什么?!水颐震惊。 正寻思该不该开口问之际,邢天放却先出声了。 “水颐,你不觉得,那小丫头很有趣?” 小丫头?谁啊?水颐疑惑。 “久久,她唤久久没错吧!”入府近两个月,他从未叫过她一声,不过名字倒记得挺牵的。 因为一见到梅缘和梅歇,便听他们“久久、久久”唤个没完。 看到梅歆的进步,与梅缘逐渐消去的阴沉,邢天放非常满意当初的决定。虽然久久出身卑微、貌不出众,但她却“很有用”——至少和前几任妻子比起来。 他在心底多加一句。 水颐脸上浮出疑惑的神色。“有趣?你说新夫人很有趣?” 就是因为想起她,他才微笑?水颐的心尖锐地刺痛起来。 “不只有趣,或许还有点耍宝吧!” 想起她入府以来的行径,他既无奈又觉得好笑。 “大老爷您喜欢她?”水颐微微抬高的声量,明眸像猫似地低眯了起来。 喜欢?邢天放微微一愣,经水颐这么一说,他开始思索起这个问题来。 她很真、很傻、很单纯天真,不过也是个闯祸精,想想看她自人邢府以来,带给他多少麻烦? 虽然每次都很诡异的化险为夷,不过也够他受的了。 以前的妻子们,嫁进邢府后,不是穷凶极恶地享受,便是颐指气使地使唤人,见了他,则一致畏首畏尾、不敢吭声。 其实他不要人怕他,他并非喜欢高高在上,让人抬头仰望他。有时候,他也颇羡慕那些平凡人,可以自在地喝酒、谈笑,享受人生,甚至享天伦乐。 久久说的对,他太专注在生意上,以致于忽略了一双儿女。在久久出现后,他才慢慢发现,其实梅缘是个很活泼的孩子。他和梅歆一样,七情六欲全写在脸上,一不开心便发少爷脾气,然若快活,也不吝于露出笑容。 是自己太过疏忽了。 想到这儿,他放下手中的工作,算—算,也有好几天没去“檀鸢阁”,不如趁今天稍微空闲点,去那儿瞧瞧吧。 “大老爷——”水颐赶紧唤道。“水颐还有事禀告,关于那批暗花织物,张管事已命人装箱妥当,择日即可开航送出。至于织物的新花样,绣坊那儿明日会派人送过来,据说这次的花样,是窦大师的新主意……” “窦大师?”细细的声音自未关合的门外传进来。 两人抬头一看,却是一脸泥巴的久久。“该不会是那有名的图样师,窦师纶窦大师吧!” “你知道?”水颐意外地抬高声调。 “喔!他从前是『迎客居』的常客。”久久毫无芥蒂地说,完全没发现水颐眸中一闪而逝的不屑。 邢天放微笑。“原来陵阳公有这样的癖好。” “是呀!”在窦大师尚未派去四川之前,他最爱上我们『迎客居』了。”久久开心地说:“他带来的那些丝绸啊,花样颜色都很美喔!而且他人很好,不嫌弃我只是个丫头,还送我一件晕绸提花锦裙呢!” “是吗?那裙子你可有带来?”邢天放大感兴趣。 窦师纶,受封陵阳公,是当代有名的丝绸花样设计师,他首创将鸟兽植物、葡藤花朵绣于丝绸上,风格妍丽出众。让当时只知山水图绣的丝织界,见识到更高更广的艺术境界。 他专为皇室设计图样,作品相当珍贵,一般常人很难得一见。若非邢天放有特殊关系,也难以得其一窥,没想到久久竟然能拥有大师作品。 “嗯呀,它可以算是我的嫁妆呢!” 两人热烈地来地攀谈起来,完全将水颐晾在一旁,水颐先是错愕,接著突然恼火起来。她忿忿地咬住软唇,明眸浮起薄薄的泪水。 怎会这样?生意上的事,向来只有张管事与她,才有资格在大老爷面前建言,可是这个新夫人,却随意侵犯她的世界。 她不能原谅她—— 望著脸露灿容的久久,她不甘的怒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今儿个难得露出一丝阳光,初雪乍融,晒得人暖洋洋的。久久奔进“檀鸢阁”内,小脸蛋红扑扑,还兀自喘著气。 “梅歆,娘来了,快起床噜!”她笑呵呵地走近床边,顺口吩咐丫鬟:“小姐的衣裳先烤过一遍,等跟身子差不多热时再拿过来。” 她注意到丫环们对梅歆的轻忽,因此每天清早特地来监督。“杏仁茶太烫了,再吹凉一些。” 梅歆见了也,乐得咯咯直笑,挣扎地要爬起来。久久哪敢让她起身,赶紧上前去一把揽住她。“不行不行,衣裳还没热,你躲在被窝里暖著些。” 梅歆不依,扁著唇片准备要哭,久久立刻在她的小脸上亲一下。“梅歆不哭,娘最爱你了。” 即使是痴儿,也知道谁对她好、对她真心疼爱,在久久的温言软语下,她很快地收起眼泪,露出笑颜。 等将梅歆整理好,已经半刻钟头过去,邢梅缘此刻也摇头晃脑地走进来。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 久久笑道:“小缘,你老是将这些四书五经挂在嘴边,但你可知道它的真正含意吗?” “别小看我了,我当然知道。”邢梅缘神气地说。“倒是你,你说你认识字,不如我出个对子给你对对,看看你『粗通文墨』到什么地步?” “好啊!输的人请吃烤地瓜。” 邢梅缘瞪圆了眼睛,鼓著脸皮回道:“烤地瓜就烤地瓜,我不信我还会输你。这样吧!也别说我欺负你就由你先出个对子。” “嗯……”久久低头细细思索,望著窗外景致,不禁月兑口道:“浮云拨开,明月出游,梅缘地瓜捧上来。” “噗!”邢梅缘差点笑出来,他咳了两声,神神气气地对道:“莲萍张开,鱼贝清游,久久推车滚地来。” 啊!是在笑她当初撞上他那档事,这小家伙真是心胸狭小。她瞪眼续道:“臭小子老气横秋。” 邢梅缘迅答:“俏姑娘恁地糊涂。” “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 “水牛下水,水没水牛腰。” “你骂我水牛腰!”久久气道。 “你还不是骂我山羊角?”邢梅缘也不肯认输。 正当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之际,忽然一声低沉的嗓音传来。 “闲云入观,闲绕闲云观。” 闲云观是长安附近有名的道观,香火鼎盛,信徒众多,是京城民众参拜的好去处。 两人同时一惊,转身向发声处望去,却见是难得露脸的邢天放。 “爹……”邢梅缘露出复杂的神色。 “大老爷。”久久敛身行礼,看他的眼神里,不禁多了几分欢喜。 “嗯!”邢天放点头。“今天怎么好兴致,对起对子来了。” “没有啊!”邢梅缘别开眼,面无表情。 见两人场面又要弄僵,久久立刻说道:“我见小缘老是背些四书五经,又不知道他通不通,所以便考考他来。” “哦!”很少了解儿子平时念书的情形,邢天放也颇感兴趣。“结果如何?” “他啊!刁钻古怪,净拐著弯骂我。”久久抱怨。 “我哪有!”邢梅缘急忙否认。他可不想在爹面前坏了形象。 “还说没有,一下说我滚地,一下又骂我糊涂。” “那你还不是说我臭小子,要我捧地瓜咧!”邢梅缘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见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邢天放微哂。 梅缘脾气像他,自小甭傲难以亲近,尤其是见了自己,不是闷不吭声,便是面色如墨,何曾见他如此开怀? 再见梅歆,只见她白皙的小脸透著淡淡红润,面色粉女敕,边捧著杏茶边咿咿呀呀,像是在笑两人的孩子气。 侧眼而看,久久笑语如珠,神情自然而不做作,如在冬阳下盛开的小花朵。他略微震动,心里升起一股安心的感觉。 所谓的家,不过就是如此吧! “地瓜……地瓜……地瓜……” 耳旁一直传来这个词儿,让邢天放不禁皱了皱眉头。“地瓜是怎么了?” 久久和邢梅缘两人脸同时一红,互看了一会儿,久久才说道:“我们刚打赌,谁输了就得去烤地瓜。” “结果是谁输了?”邢天放继续问下去。 邢梅缘微微张了张嘴。爹平日不是很忙的吗?今儿个怎么这么空闲,还有空看他们在这儿抬杠。 “是我!”虽然不服气,久久也只能承认自己输了。 “那就该你去烤地瓜!”邢梅缘高兴地说。 久久咬住下唇,不甘不愿地往外走。 望著她离去的小背影,邢天放突然开口扬声道:“等等!” 不理会邢梅缘诧异的神色,邢天放将穿戴温暖舒适的梅歆一把抱了起来。“趁著今天暖和,我们一道去烤地瓜吧!”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注视下,一行四个人行步到后院。久久观察了半晌,才拿著扫帚,将满地枯枝干叶扫到一块儿,聚集成一堆。 “好啦!就决定在这儿生火烤地瓜,小缘,去和老太婆嬷嬷拿几个地瓜来。” 老太婆嬷嬷?邢天放再一次讶异。她竟然连那难缠的老家伙都收服了?看不出她还挺有本事的。 “怎么又是我?”邢梅缘咕囔。正要出声抗议,突然瞥见久久微红的脸蛋,他“唔”地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禁偷笑起来,赶紧跑了开去。 园子里只剩下三个人,梅歆玩著邢天放的脸颊,嘴里喃喃发著声音。 久久怜爱地望著她。“梅歆一直不大会说话?” “我没教她,也不想教会她。”邢天放淡淡地说:“她现在这样已经很好,我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其余的我不想奢求。” “这种想法是没有错,但我想你不该让她过于依靠别人,至少,让她学著自己照顾自己。”久久大胆地说。 “我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她!”邢天放口气顿时变得冷硬。 “我明白。”久久虽然心惊了一下,但仍然鼓起勇气继续说:“我当然知道大老爷您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她,但您能照顾她多久?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我的财富足够照顾她十辈子,即使我死了,我相信梅缘也不会弃他妹妹于不顾。” 久久轻叹了口气。“我想您不明白我的意思。梅歆虽然痴,但她还是有感觉,您让她变得太依赖人、不懂自立,连照顾自己的能力都失去,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 “她能学什么?”邢天放的语气淡淡地,但久久能听得出在这之下,有许多的无奈与不甘。“识字?走路?那是不可能的。” “说来说去您还是不信我啊!”久久叹了口气。见梅歆抚模邢天放的胡髭,她也好想模模看,他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地陌生而有趣。 “你说过你不能保证什么。”邢天放没忘记她当初说的话。 “但我能保证,我一定好好照顾梅歆。”久久说。“她已经大有进步了,不是吗?” 凝视了她半晌,逼得她转移眸光后,他才将隐藏许久的疑惑问出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肯这么对梅歆?” 他知道梅歆这种痴儿,只有人人嫌的份儿,他从不相信谁会真心对梅歆好,可这个女子的态度却让他模不透。 她似乎是诚心的。 “这个啊……”久久有些恍惚,眼神顿时变得涣散,像是思绪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 “六岁那年,娘帮我生了两个弟弟,”她声音恍恍惚惚地,如梦游一般。 “其中一个出生就不会哭,他很甜美可爱,既不吵也不闹,不像另一个弟弟,折腾死人了。 我很爱他,帮他洗澡、喂饭,教他说话,玩游戏。可他没有一样学得会。他永远只是笑,一成不变的笑,不会改变的笑。一直到了他们三岁,另一个弟弟会跑会闹了,他依旧是那样,甚至连如厕都不会。爹终于请了大夫来看,才知道……原来他……他天生就是个痴儿。” 泪水忍不住宾出眼眶,声音也开始变得哽咽。“我求爹,说我能照顾他,我会负起他所有的一切,不会让他成为负担。但是爹不肯,爹说他是祸害,是天上掉下来的灾星。” 字句变得断断续续,哭声自心里逸出喉头,久久的小脸上爬满了交错的泪水,泪流不尽。“爹把他带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望著她泪涟涟的小脸,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他伸出长臂,将久久揽进自己怀中。 像是得到渴望已久的温暖,久久紧紧抱住邢天放,突地放声大哭。“为什么?爹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是他的儿子啊!他不是爱儿子吗?宁愿卖掉女儿、也要养活的儿子啊!他怎么下得了手?” 邢天放只是静静地抱著她,不语。 “痴儿不是什么灾星,他们善良、可爱,永远不害人、不说伤人的话,为什么要那样对待他们?” 多年前的痛苦回忆,如虫般啮咬著她的心,她永远也忘不了,弟弟那全然信任的单纯眼神与笑容。 然而,她却救不了他啊!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爹将弟弟带走…… 她好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在极度的悔恨之中。 眼泪不停地渗出来,却被温热的胸膛给吸收掉了,她感到有一只温柔的大掌,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著自己的肩膀。 好温暖的感觉,她闭上眼睛,沉醉在这惑人的氛围中。 如果爹……爹能像他一样,弟弟就不会走了。 然而,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来不及了。 梅歆童稚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只小手也伸过来,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久久心酸,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匡当!”地瓜被震惊的人给失手摔在地上,邢梅缘惊愕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只见邢天放抬起眼,对他淡淡地说: “今天,就先饶了这些地瓜吧!” 第八章 “老太婆嬷嬷?”久久探进厨房里,寻找那肥胖熟悉的身影。“你在忙吗?” 老太婆从后院钻进来,一见到久久,满脸黑气顿时消了。“夫人,你来啦!” “我说过别叫我夫人,唤我久久就好。”她不喜欢一个称呼,就将人的尊卑分得这么明显。“我想要些地瓜。” “地瓜啊!”老太婆转身从灶旁捞起一篮子。“刚好,早上才要那些小毛头从田里挖出来,还沾著土哪!喏,全拿去,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吃这玩意儿?” “不是我要吃,是给梅歆的。”久久边冲洗地瓜边问道:“嬷嬷,灶可以借我一用吗?” “你用吧!反正我饭做好了,灶现在空著,尽避用去。”老太婆追问:“梅歆干啥要吃地瓜啊?” “地瓜性味甘平,益气生津,宽肠胃,通便秘,梅歆最近『那个』不大顺,所以我想弄点地瓜给她吃吃,让她自然畅通。毕竟泻药伤身啊!” 况且上次地瓜没吃成,大夥儿似乎都很失望的模样,所以她得补赏上次的错误才成。 “喔……”老太婆了然地点点头。“对了,我赶著去给长工们送饭,你自个儿慢用,小心用火啊!” “行,您去忙吧!”久久边哼著歌,边把地瓜埋入灶灰里。等一切就绪,她又在灶口加了几枝干柴。 “嗯嗯,等柴烧完,地瓜就可以吃啦” 她将地瓜埋入灶中,接著生火。等柴枝烧起来了,她才走出门外,坐在井边休憩吹吹风。 今儿个教梅歆说了几个新词儿,她虽然不能很懂意思,但勉勉强强会说,口齿也清晰许多。尤其是她的反应,变得灵巧了,还会主动开口要东西吃,真是可爱。 她每天试著按摩梅歆的小腿,用热水敷著,并且让她多吃猪蹄。久久相信梅歆会好的,因为梅歆并非天生残缺,只要她有耐心,梅歆一定能恢复成健健康康的模样。 有什么办法可以增加梅歆小腿的力气呢?久久苦苦思索著。大夫说,常动常用是很有效的方法,但梅歆还不能站,怎么才能让她动? 望著水井,久久灵光一闪。 有啦?! 上次掉入井里,她动得可厉害了,况且在水中,脚无须用太多力量便能站稳,让梅歆在水里练习,说不定是个好方法。 久久想得入神,完全忘了在灶内的地瓜,等到鼻端闻到怪味,她才如梦初醒。 阵阵浓烟自灶口喷了出来,她“哎呀”一声,手边抄起家伙,赶紧奔进厨房去灭火。不料一紧张、跌了个狗吃屎,手中扫帚不偏不倚插入灶口。 浓烟迅速地冒出来,一下子就把整个厨房给薰得不见五指。久久被呛得满脸是泪、眼睛刺痛。 唉哟喂呀!怎会这样?!眼见烟愈来愈浓,一发不可收拾,久久呼吸困难,开始呛咳起来。 没办法了!只好逃了。 邢天放老远便见到浓烟阵阵。他心头一惊,健步如飞地往后园奔去。远远地,便见一个小身影捂著脸、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跑到一半又跌了一跤。 “久久!”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邢天放纵身一跃,恰巧接住久久瘦弱的小身影。 “你怎么样?!”他疾声问,心脏砰砰直跳。 久久睁著一双泪涟涟的眼睛。“我没事……厨房……厨房烧起来了。” 邢天放凝视眼前的景况,有一瞬间,他似乎呆住了,动也不动,一向犀利的双眼也变得茫然。 看他的那副模样,久久害怕起来。“大老爷……” 这声娇娇弱弱的呼唤,陡然震醒了邢天放,他双眼一眯、立时精光四射。“来人!快来灭火!” 主子的厉喝声震动了后园,长工与众奴婢们立刻蜂涌而至,拿起水筒厚棉被忙著救火。 邢天放则紧紧抱住久久,沉稳地下达命令。 幸好火势不大,加上邢天放指挥若定,火势一下子就被控制住了。只是阵阵浓烟仍然不断,大夥儿都站得远远地,以免被呛伤。 正当众人安下心来,等待浓烟散去之际,突然传来极细致的奇特嗓音,如低沉的雷鸣;接著,厨房的大门、窗口,突然飞出一群黑色的物体,密密麻麻,如一张黑色的网。 “是虎头蜂!”有长工大叫:“大夥儿走远点,这蜂很毒,被螫会没命的。” 大夥儿听了都大惊,赶紧往四处散去。邢天放立刻将久久的头埋入自己怀中,带她迅速离开。 耳侧听著他微乱的心跳,脸庞感受他温暖的体温,久久心里暖洋洋的。 大老爷…… “你!” 突然一声怒喝,打断了她的暇想。抬眸无措地张望,邢天放的怒容映入她的眼中。 “你又在搞什么?” “我不是有心的。”小身子缩了缩,却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她垂下小头颅,不敢看他的脸。“我是想……想烤地瓜……上次小缘和梅歆没吃到,似乎很失望的样子,我不愿让他们失望,我想尽我的能力,让他们开心……” 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弱,却听得他怒火渐渐熄了。 这丫头…… 不知道是第几回了,无奈地叹了口气。邢天放揉揉久久的小头颅,低声说:“以后别再这样,火是很可怕的东西,它可以在一瞬间,毁灭一个人的幸福、世界与命运……” 他声音里的苍茫刺痛了久久,久久忍不住哭了。“对不起,大老爷……我真的是无心。” “算了。”看到长工匆匆地跑来,邢天放放开久久的身躯。 “大老爷,那些蜂都跑了。” “怎么回事儿?”邢天放皱眉。 长工一脸庆幸地说:“小的刚进去看过了,原来是米缸后边藏了好大一个虎头蜂窝,许是地方温暖,那些蜂为了避寒,才筑巢在那儿吧!也不知道藏了多久,幸好这次烟把它们全薰了出来,要是日子再久一点,等春天来了,它们倾巢而出,那后园的人全都惨啦!尤其是老嬷嬷。” 邢天放听得心惊,月兑口问道;“那蜂巢处理干净了吗?” “大老爷放心,幸亏现在还是冬天,蜂的活动力不强,所以很快就清掉了。” 正谈话间,不远处忽然传来老太婆气急败坏的声音。“怎么啦!我才走开一下子,竟然把我的厨房给烧了。” 是老太婆嬷嬷?! 只听水颐娇怯怯的声音响起。“是夫人哪!可她不是存心的,您别怪她,虽然她常糊里糊涂地。” 只见老太婆气冲冲地走过来,面色不善。久久缩缩身子,知道自己惹恼了这个脾气不好的老妇人,该遭殃了。 正当她低头准备认错之际,邢天放却一箭步窜出,挡在两人中间。 “她不是存心的。”邢天放柔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老太婆怒声骂道:“但是她未免……” “厨房里有虎头蜂窝,若非久久这么一闹,您还不知道自己一直处在危险之中啊!” 一句话说得老太婆嬷嬷立刻变色。她颤声道:“此话当真?!” “自然,难道作儿子的会骗您吗?”邢天放将久久拉到自己的身旁。“所以久久可以说是救了您,您别再怪她。” 儿子?!久久双眼陡地瞠大。大老爷对嬷嬷自称“儿子”? 这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千百个问题在她脑里乱转,久久正想开口询问,不料邢天放身躯一歪,接著整个人往后倒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对那颗在门口探进探出两千余次的小头颅感到不耐,老太婆终于嚷道:“想知道啥你就进来吧!别再张望了,弄得我头昏。” 久久听到大赦,立刻露出笑靥。她满脸挂著讨好的笑,轻轻巧巧地走进老太婆房里。 “天放怎么样了?”老太婆问道。 “大夫还在给他诊脉,已经进去好一段时间,水颐怕我们打扰大老爷,所以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老太婆皱皱眉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然而却没说什么。久久四处张望,只觉房间布置清俭朴素,完全没有大户夫人的豪奢。 “很奇怪吧!”老太婆笑笑。“你定在想,怎么身为京城首富的娘,却在自个儿儿子家中作厨娘、睡破房?” 久久大力点头。她不相信大老爷会亏待自己的亲娘,因为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想到这里,她的心都化了。 看她满脸陶醉之色,老太婆诡异地笑了。“久久,你爱上我那傻儿子了吧!” 久久一听,顿时红霞满面。“老太婆嬷嬷,别拿我开玩笑。” “难道不是?!”老太婆取笑。“我这儿子虽面目英俊、能力不凡,不过坏就坏在他生了一张平板脸,性子又冷,不说话时挺吓人的。连他儿子都怕他,可那是你们不了解他,其实他是最最好相与的一个人了。” 久久拼命点著小头颅,再同意不过了。 “他小时候并非就这种性子,若非发生那场火……” 看出她疑惑的神色,老太婆笑了笑。“其实我不是天放亲生的娘,我只是他幼时住棒壁的大娘罢了,至于天放他娘,早在十多年前,葬身在火海之中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娘……娘……您在哪儿?天放好想娘啊! 四周熊熊烈火毫不容情卷上来,烧得他骨焦筋裂、皮开肉绽,他却恍若未觉,赤著一双脚,在满地滚焰中踉跄地走著。 娘,天放来找您了,天放再也不要跟娘分开了。 天放现在很有钱、很有钱,娘您不必再去捡剩菜剩饭了,也可以把爹欠人家的钱全还清。 钱还清了,那些人是不是就可以不要烧房子?不要欺侮娘?不要再打天放? 他们能不能放下火把,放了娘和天放?因为天放已经把钱都给他们了……很多很多金条,熔成金汁灌进他们嘴里。 他们应该满足了吧!那可是比爹欠得钱,还要多上很多很多哩! 天放已经给他们那么多钱了,可是娘,您还是没有回来。 娘,为什么您什么都不留给天放?被烧得连骨灰都不剩,连一点点都没有…… 天放好想再抱抱娘啊!隔壁的老太婆嬷嬷很照顾天放,将天放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但是娘,天放还是想著您啊! 天放觉得好寂寞,大家都怕我、说我是杀人魔,但是天放什么也没做过。天放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难道这样也错了吗?不辩解,反而招来更多的猜忌? 只有娘了解天放,娘说我是好孩子,要我争气,绝对别步上那个抛家弃子的爹的后尘。 天放将娘的话记在心里,永志不忘…… 然而,会有人记著天放、听我的话吗?他们都害怕我,不敢接近我,连我的儿子梅缘都是。 除了梅歆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还有谁会爱我呢…… 蒙蒙胧胧中,耳旁仿佛传来娇弱甜蜜的声音。 “大老爷……快醒来好吗?您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都是久久不好,累得您生病。若非久久愚蠢,不会害您一身湿还得冒风雪出门;若非久久笨拙,不会害您掉下井、病上加病;若非久久迟钝,不会没看出您已经受寒了;若非久久糊涂,不会害您勾起往日可怕的记忆……呜呜呜呜呜……” 好吵!是谁在旁边又哭又叫,天放累了,从失去娘的那一天起,孩子气的邢天放,就被封印在心灵深处,从未被释放过。 天放一直强撑,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倒下,因为失败者的下场是悲惨的。可是天放成功了,却又如何? 仍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没有人爱…… “大老爷,又过了两天,您还是不愿醒啊!是不是久久照顾得不好呢?可是久久已经尽力了。”啜泣声细细地响起。“大老爷,您千万不能有事啊!不然您放久久一个人该怎么办?久久已经不能没有您了。” 很大声地吸吸鼻子,娇软的声音自顾自地往下说:“久久原本好怕您的,可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久久知道您其实面冷心善,您是比谁都要好、都要可敬的大好人。” 声音停了下来,隔了很久、很久,低低的声音才又响起。“久久自卖身青楼,看遍男子的丑陋后,早已断了嫁人爱人的念头。可是自从跟了大老爷之后,久久却……却……” “爹还没醒吗?”是梅缘的声音。 “没有。” “……” “小缘,小缘你别哭啊!”娇弱的声音慌慌张张地。“放心吧!大老爷是吉人天相,一定会醒来的。” “你别骗我了。”邢梅缘的带著浓厚的鼻音说:“我听到大夫怎么说了,他说爹积劳成疾、染上风寒又没及时治疗,现在已病入膏肓了。” 说著说著,竟忍不住哭出来。 奇怪?梅缘一向畏惧我,每每看到我,便生疏冷漠,完全不愿与自己亲近。他怎么会为自己伤心? “我很敬爱爹,只是他不喜欢我,对我总是那么冷淡。其实我好想亲近他,与他分享心事。但是我却没有勇气开口。” 梅缘哭著说:“我怕他拒绝我,那么我会很伤心、很难过。所以我干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现在爹要死了,我却来不及对他说出我的心里话,我好后悔,为什么要为了面子而逞强?” 傻孩子,爹怎么会讨厌你?说来可笑,爹也和你一样,怕被你拒绝,所以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爹不会死的,爹会好起来,好好跟你谈一谈,再也不要让无聊的误解,隔在彼此中间。 “大老爷不会死的!”他终于认出声音的主人了,是闯祸精久久哪! 她声音坚决地说:“大老爷是个那么好的人,既温柔又善良,心地慈悲、为人豁达,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诋毁他,我只知道,在久久眼前的大老爷,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也是久久唯一原意爱的男人!” 爱?是我病糊涂了吗?竟然有人会爱我?爱我这样一个别人口中,恶名昭彰的男人? 久久,是久久吗?你不是也像其他一样怕我,怎么会突然爱我? 你真的原意爱我,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你要醒来啊大老……天放!”喃喃念了几遍,似乎感觉到她既哭又笑。“天放……天放……我能这样唤你吗?不要大老爷、不要是主子,久久只想唤你的名,被您疼爱。然而,久久有这样的福气吗?” 知道他悲惨的童年与艰苦的少年时期年,强烈的爱怜如潮水般填满她的心房。回想起两人的相处,他的冷淡、疏离,只是因为擅言词;他的坚强、独断,只是为了阻隔自己的软弱。 这一切都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假象啊! 在他内心深处,永远藏著一个脆弱的小男孩,一个亲眼目睹亲娘死亡的可怜男孩。 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他苍白枯槁的脸上,久久心痛的不能自己,这个她心爱的男人啊!一直到现在,久久才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意。 早在不知不觉中,她已深深地恋上了这—身孤傲、却寂寞得叫人心疼的男人,她想做他真正的妻,拥有他的全部。 然而,一切都还来得及吗?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砰!”好痛!久久一头撞上油灯。 哎呀!自己怎么睡著了,她边揉著头边清醒过来。已经早上了,该给大老爷擦身子了。 急急忙忙站起身,想要转身打水去,不料裙子突然一紧,她惊愕地转过身来,却瞥见那双熟悉的淡褐色眸子,漾满了温和的微笑。 第九章 阵阵笑声自“檀鸢阁”传来,引得附近的奴婢们皆会心一笑、脸露喜色。 自从大老爷大病痊愈后,整个人似乎变得柔和了。犀利眼神虽在,却不若以往来得压迫逼人。 以往总是忙于奔走各处的他,现在以身体欠佳为由,推却许多工作,并将名下较分散的养蚕场、丝绸庄与染坊,以拆帐的方式和朋友们共同经营。 虽然营收不若以往来得丰硕,但大老爷却明显地轻松许多,也不必再为生意汲汲营营、疲于奔命了。 而在邢府大部分的时间,大老爷多逗留在“檀鸢阁”,陪著残缺的小小姐、小少爷和新夫人。 邢府开始有了笑声与嬉闹声,除了大老爷的改变,小少爷与小小姐更是笑颜常开,让整个邢府“活”了起来。 “梅歆……要吃酸梅糕……”梅歆伸手抓向桌上的点心。 邢天放感动不已,现在的梅歆,竟然已进步到可以用完整的字句,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看得出久久花了非常多心思在照顾她。 “梅歆,你就别吃了吧!瞧你现在脸圆得跟啥似地,当心以后变成大母猪。”邢梅缘耻笑她。 梅歆鼓起双颊,气嘟嘟地说:“哥哥……讨厌,梅歆不喜欢……” 以往的她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外人的话语充耳不闻,只会哭哭闹闹,没想到现在竟然会回嘴,惹得众人都大笑。 “爹啊!听说您认识长安城的大才子,可否带梅缘上门拜访?”邢梅缘渴切地说,小心脏砰砰直跳。 这是他第一次对爹提出要求,他好怕爹会拒绝,但是久久告诉他要鼓起勇气开口,不开口,永远得不到任何回应。 所以他开口了。即使被爹拒绝又如何?毕竟他曾努力过。 “喔!梅缘长大了,也有仰慕的对像了。”邢天放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微笑状态。毕竟冷脸摆了十多年,说要改也没那么快。 “是啊!我最欣赏岑先生的诗文,豪迈奔放、自由不羁,还有袁先生的……” 一提到自己仰慕的诗人,邢梅缘滔滔不绝起来,听得邢天放连连颔首。“那你想先见哪一个?” “当然是岑先生……”邢梅缘一顿,脸突然涨红起来。“您答应了?爹。” “我想不出该拒绝的理由。”邢天放微哂。 邢梅缘猛地一跳,乐得哈哈大笑两声,说道:“这下我可赢了吧!我得去告诉那家伙这个消息,气死他。” 说完便向邢天放和久久揖了揖,接著转身跑掉。 望著他兴冲冲离去的背影,邢天放有刹那怔仲。这孩子,竟然在他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幸好自己还来得及进入他的心里,陪他抓住童年最后的尾巴。 这都是久久的功劳啊!不过说来奇怪,今天的久久怎么如此安静?太不像她。 只见她低垂细颈,神情严肃,像是在考虑重要的事情似地。 大掌抚上她的柔荑,惹得她俏睑一红。 “大老爷……”她呐呐地叫。 “在想什么?” “我在想……”凝视著满嘴糖糕的梅歆,她温柔的伸手帮她拭去,动作是如此地自然,没有一丝一毫勉强。“梅歆腿的事……” “她能走?”邢天放疑惑地问。 “我问过大夫了,其实梅歆当初的腿伤早好了,她不能走,许是心理因素。”知道邢天放的疑惑,久久续道: “有可能是当初落湖的印像太可怕,以至于梅歆不敢再下地,深怕又经历同样的事情,所以干脆不走。” “难道没有办法了?” “我也在努力,梅歆这病已经好几年,若再拖下去,我怕时间一久,她的腿会坏到真得不能再下走了。” 望著邢天放忧心忡忡的脸,久久迟疑地说:“其实我有一个办法……但不是很妥当。” 邢天放疾声问:“你说!” “让梅歆下水……”话还没说完,便被邢天放打断。 “不成,她既然怕水,怎么还用这法子。” “可是……”久久赶紧说道:“这办法虽然危险,但却是唯一的办法。梅歆身子不好,腿又无力,让她在水里不但可以练习走路,对腿的伤害也没有那么大。” “太危险了,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我不想冒险。”邢天放坚持。 “我会在旁边陪她,保护她的安全。” “你?”邢天放想起她当初落井的糗样,忍不住笑。 “你能保护的了自己已是很好。” “大老爷……”久久不依。 “还叫我大老爷?”邢天放突然敛起笑容,很温柔、很温柔地看著她。“不要大老爷,不要是主子,你不是只想唤我的名,被我疼爱吗?” 惊讶地凝视他英伟的面容,一股热气慢慢地往上冲。 “你……你都听到了?” “是的,我都听到了。”抬起她小巧的下巴,他轻轻地,小心地吻了吻她柔软芬芳的水唇。 “别再叫我大老爷,你是我的妻,叫我的名字。” 酸意直冒眼眶,久久的鼻子像是被人殴打一拳,又酸又苦又涩,然而心里却涨满了无限大的幸福。 她哽咽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遇见你之前,我也早断了爱人的念头,因为那些来来去去的肤浅女子,并不值得。她们嫁入邢府,只因为贪恋荣华、爱慕虚荣。对我、对梅缘、梅歆,没有丝毫真心。” 将她轻轻揽在怀中,感受她柔软的小身子,和身上散发的淡淡清香,邢天放感到无限满足。 “在第三个妻子身亡后,我已经对女子失望,不再想娶亲的事了。然而,在一个有风有雪的下午天,却教我碰上了一个特别的女子。 她貌不出众,却心地慈悲;她个性强悍,却细心体贴;她身型瘦小,却背负起整个家的责任。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样一个女人,或许是很适合我的。说也奇怪,我没有特地寻她,她却自己走到我面前来。” 是小缘……都是因为小缘啊!久久又哭又笑,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掌。 “原本我对她不甚在意,反正只要好好照顾梅缘梅歆,她爱怎么样我也不理。只是她实在太可怕,三番两次闯祸,却又能够化险为夷,这让我实在忍不住注意起她来。” “所以呢!”久久小声地问。 “她悄悄地进入我心里,我却没发觉,直到那天她又闯了祸,烧了厨房。那时我才猛然惊觉,我多么怕失去她,就像当初……当初……” 痛苦的回忆如排山倒海,猛地涌上他的心头,他喉咙发热,再也说不下去。 靶受到他轻颤的身躯,久久反手环住他,像在哄小孩子似地,低低的、柔声的安慰。 “已经过去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你,有我、有小缘、有梅歆,我们不会再离开你,别再害怕了。” 将她的小身子紧紧纳入怀中,他抱得那么狂、那么紧,似乎怕手一松,她就会化成一缕轻烟,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你真的愿意爱我?”他颤抖地问。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我,早就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心了。”轻声微笑,她害羞地将脸埋入他颈项间。 邢天放笑了,内心感到既迷惘又温暖。这种陌生的感觉,原来可以教人如此幸福。从前的他,真的错过太多太多了。 当两人沉醉在浓浓的甜蜜里时,不远处,却有一双忿恨而怨怼的眼眸,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眼前这一幕。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将梅歆小心地抱上椅子,确定她全身都穿戴妥贴了,久久才推著她步出“檀鸢阁”。 多可惜,没想到他竟不同意她的方法,让梅歆下水试试看。久久不是不明白他的顾虑,只是完全不试就放弃,未免可惜。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湖边,原本拿著胡桃在玩的梅歆,立刻一顿。只见她面色变得惨白,突然就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乖乖。”久久赶紧哄哄她,拿出怀里的人偶吸引她的注意。“梅歆梅歆,看娘手上是什么,好好玩喔,别哭了。” 梅歆不为所动,仍是哭闹不止,一边还紧张地抓住她的衣裳和袖子。 久久无奈,只好将她推离湖边,以消弭她的不安。 “看来还是不行呵!梅歆太怕水了,连沐浴都会哭闹不休,这得怎么办呢?”正在苦思之间,忽然一个小丫头匆匆忙忙地来了。 “夫人,厨房的嬷嬷找您。” 老太婆嬷嬷?久久灵光一闪。她年纪大阅历多,或许有什么好方法也说不定。 本想将梅歆嘱咐给眼前的丫头,又觉不放心。恰巧水颐领著一群长工自不远处走来,她连忙出声唤住。 “水颐姊姊。” 水颐一听,立刘满脸笑意地过来,见她梳起妇人髻,眸中透出复杂的神色,随即又不著痕迹的隐去。 “夫人有何吩咐?” “我赶著去见嬷嬷,你可以帮我看著梅歆吗?”她不好意思说不放心其他人。 “自然是可以,小小姐在夫人还未进府之前,一向都由我负责照料。”水颐笑说:“夫人您忙去吧!这里有我。”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爹,岑先生真是太精采了。”邢梅缘兴奋的满脸通红。“诗如其人,既豪迈又豁达,看淡名利、只为自己理想而活,真是太叫人佩服了。” “不错,岑先生高风亮节,不随波逐流,确实叫人佩服。”邢天放微笑。 今儿个一大早,两人便到岑府去拜访,对方虽是文人,却不轻视邢天放商人身分,反倒热切相待,教人心生舒畅。 “想不到爹的文采竟如此之好,从商真是太可惜了。”邢梅缘崇拜地望著邢天放。 原以为爹只会作生意,没想到和岑先生一聊起经史子集、诗书词画,竟半点都不输岑先生。 “个人有个人的选择与理想,就像岑先生,不求功名、甘于平淡。”拍拍邢梅缘的头,他和缓地说道: “所以爹也不会定要你继承衣钵,逼你从商,若你读书有兴趣,那就照自己的心意去走。” “谢谢爹。”邢梅缘感动。 两人尚未走到“檀鸢阁”,便见一脸疑惑的久久迎面而来。 “久久,你怎么会在这儿?梅歆呢?”邢梅缘问。 久久一脸莫名其妙的模样。“奇怪,刚才明明有丫头说老人婆嬷嬷找我,可是我刚去厨房却没见著她。” “娘今儿个一早就去闲云观参拜了,不在府里。”邢天放奇怪地道:“谁在跟你开玩笑?” 久久摇摇头,正在苦恼之际,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老爷,夫人……” 一个小丫头颤声叫道:“小小姐掉进湖里了。” 三人全身一震、面色惨白。 “她现在在哪?”邢天放厉声问道,脚下也不停留,迅速地往湖边奔去。久久和邢梅缘两人跟在身后,也是一脸焦急。 “水颐姊姊已经派人在打捞了。”小丫头大声回道。 三人跑到湖边,只见众人围成一团,还有几个长工赤果身子,不时浮出水面换气再潜下。 一旁的水颐则哭得淅沥哗啦、花容变色。 一见到邢天放,立刻扑了上来。“大老爷……”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邢天放问。 “还没见到小小姐人哪!”水颐梨花带雨地悲声泣道。 “事情怎么发生的?!”邢梅缘焦急得声音发颤。“梅歆怎么会掉下去,她很怕水的,而且她又不能走,绝对不可能接近湖边。” “是啊!”久久忍不住哭了。 怎么会这样?她才离开一下,梅歆竟然就发生意外。 水颐噎了噎,杏眼突然瞟向一旁的久久。 “夫人,水颐都已经告诉过您了,让小小姐下水的方法行不通,您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什么?!久久耳朵“嗡”地一声,震惊地瞠大水眸。 “你说是我?” “难道不是吗?既然要冒这种险,为什么又不寸步不离地陪著她,让她独自一人在湖边。您明知道她怕水,还强迫把她推来,即使她哭闹不休仍不罢手!” 邢天放冷厉的目光朝她射来,声音冷冷地说:“有这种事?” “是有,但是……”但是梅歆一哭闹,她便带梅歆离开了,她从不做让梅歆不快活的事。 “大老爷,奴才也瞧见了。”是刚刚那个丫头!“夫人将小小姐推到湖边,小小姐便哭了起来,还揪住夫人的衣裳不放呢!” 邢天放看向久久的衣裳,果然发觉她襟口凌乱,确实有被抓过的痕迹。 “那是因为……我后来就把梅歆带开了,因为我知道她怕水……”久久慌乱地说。 她不明白,水颐为什么要陷害她?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放悔歆一人?您明知她不良于行。” “因为这丫头说嬷嬷找我,所以我才离开,而且我在临走之际,还托你照顾梅歆的。”久久清楚地为自己辩解,她不能不明不白地被误解。 “奴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丫头坚定地说:“嬷嬷今早就去闲云观,不在府里,怎么可能会找夫人。” “是呀!”水颐委屈地说:“我也是刚刚才领著一班长工往这儿经过,远远地便见小小姐一个人,坐在湖边大哭大闹。小小姐的性子我还不知吗?立刻就赶著要过来救她,谁知她一个重心不稳,竟然就……就翻落湖里了……” 语毕,又开始痛哭起来。 “胡说……你们都在胡说……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久久摇著头,喃喃地说著。 她突然一把揪住邢天放,迫切地嚷道:“天放,你相信我,事情不像她们说的那样,我真的没有这么做……” 邢天放面无表情,淡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盯著眼前的湖水,淡淡地说: “你是否抛下梅歆,迳自离去?” 久久一震,顿时说不出话来。 没错!这是她不能否认的错误,她确实抛下了梅歆,没有陪在她身边。姑且不论是水颐恶意陷害,还是单纯的意外,她都不能否认自己的错误。 若非她抛下梅歆,水颐又怎么有机会能诬陷她?若非她抛下梅歆,这场意外又怎么会发生。 确实是她的错啊! 无限的自责与懊悔涌上心头,久久内疚地哭泣不止。 忽然一声叫声响起,引得众人都是一惊。“找到了,小小姐找到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檀鸢阁”的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几乎全长安城的大夫,都踏入过这扇房门,然他们不是面色沉重、便是低头不语,看来情况相当不乐观。 梧桐树下,一抹小身子如同安静的影子,无声也无语。然而苍白的小脸上,始终带著悲切的表情。 脸孔湿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可久久的心,却真真实实地刺痛著。 自己为什么要那么不小心?为什么要离开梅歆?若那天她不走,什么事情也都不会发生了?想起梅歆那发紫而软瘫的小身子,她几乎要崩溃了。 梅歆,求求你不要死,你要支持下去啊!即使要娘把命给你,我都愿意。 热泪落下久久i的脸庞,她不禁低声悲泣起来。 房内突然传来水颐尖锐刺耳的哭号,久久一惊,本能似地拉开脚步往门口冲,还来不及伸手推门,门已经轰然而开。 邢天放一脸疲倦、神色黯然,望著久久的眼神,是淡漠而没有感情的。 久久心里一紧,浓厚的悲伤顿时涌上心头。 “梅歆她……”她声音颤抖,语不成句。 邢天放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擦身而过。强烈的悲哀扑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久久难受得声音干哑,哭不出来。 请不要,请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宁愿你打我、骂我、恨我,但是请不要不理我,不要收回你对我的感情…… 然而,此刻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再要求什么? “久久……”邢梅缘低声唤道,长袖很快地拂过脸颊。 “小缘,梅歆现在怎么样了?”压下心头的悲恸,她焦急地问。 邢梅缘抬起头,脸上有丝迷茫,看来他也不是很明白梅歆此刻的状况。突然,清朗的声音自房内传出,随即现出一抹素白的身影。 “大小姐暂时没有生命之危,只是……”薄唇沉吟不语。 “只是怎么样?”无视于眼前过于秀美俊逸的脸庞,久久急忙问道。 “她浸水太久,五脏六腑受寒甚重,加上气滞血塞、又伤了脑子。这辈子很有可能就这么样了。” “这么样?”久久颤声说:“什么意思?” “小小姐将会变成活死人!”愤恨的女声随之响起,水颐的身影出现在门旁。“她会一直这样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不——”久久大声悲泣。 不可能!梅歆是如此可爱的孩子,老天不会这么残忍的。 “夫人切忽伤悲。”素衣男子开口劝道:“大小姐也并非没有痊愈的可能。” “什么?!”两人立即抬头。 久久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不顾男女之嫌,双手揪住素衣男子的衣裳。“大夫,您有办法?” “救人乃医者本分,在下会尽其所能,医治大小姐,请夫人放心。”不著痕迹地避开久久纠缠的手,素衣男子淡笑。 “万事拜托了。” 握紧了自己发凉手,久久语带恳求地说:“请您一定要救梅歆,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第十章 悄悄来到书房门口,久久仍没有进去的勇气。 已经半个多月了,这半个月来,他没有来见过她、甚至连房门都没踏进一步。她知道天放怪她,气她不顾梅歆,所以他不原意再见她。 这是自己的报应啊!自己的一时之错,害了梅歆一世,她活该遭此报。只是,她好想再见见她啊! 即使只有一眼也好。 怯怯地伸手敲了敲门,久久呆立著,等待著另一端的回应。她知道自己厚颜,在犯下这么大的错之后,早就该自己离开。 但是她不愿意走,她要留在这里陪伴梅歆,等梅歆清醒、等梅歆好起来。更重要的是——她舍不得天放啊! 早已落地生根的情感,如何说拔起就拔起;早已经失落的感情,怎能够要收回就收回? 她要留下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她要继续待在这儿,唤回天放对她的情意。 门“吱呀”一声地开了,久久兴奋,正准备张口呼唤之际,却猛地停住。“水……水颐?” 水颐板著一张睑,上下打量苍白的久久,润泽丰美的嘴唇不怀好意地微勾。“啊!是夫人哪!” 久久一见她,不禁怒火攻心。就是她,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若不是她没看好梅歆,梅歆不会发生意外,更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已经够过份的,可她竟然如此无耻,不但将过错推到自己身上,还摆出—副痛心疾首的虚伪模样,简直可恨之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陷害我?”久久这辈子从没厌恶过谁,甚至连卖了她,亲手害死弟弟的爹都没恨过。 但此刻的她,却厌恶极了眼前的女人。 “你敢问我为什么?”水颐抬高声音,脸容变得冷厉。 “我才要质问你,你这不要脸的妓女,究竟是如何勾引大老爷,才让大老爷娶你作妻子?” “我……”久久震惊。“我没有……” “你给我住口!”水颐喝道,原本娇艳的脸庞扭曲起来。“妓女就是妓女,既厚颜又无耻,不但是个下滥的货色,更是个灾星,自你入府以来,给大老爷添了多少麻烦,你害他生病、害他落井,甚至差点烧了房子。” “我不是有心……” “闭嘴!我还没有说完。”水颐大怒。“大老爷是多么尊贵的男人,却为了你变得平凡、变得普通,变得像平常男子一样,没有雄心凌志,只会在府里消磨人生,逗弄孩子。” “这有什么不对?他半生不幸,受尽苦难,这是上天给他的补偿。”久久气愤地握紧双拳,满脸通红。“就算我是妓女又如何?至少我懂得爱他,懂得爱梅歆、小缘,而不像你,自私卑鄙,只为自己的爱而爱。” “你说什么?你这卑贱的女人懂什么,我……”她说到这儿倏地停口,明眸往久久身后望去。“大老爷……” 天放?!久久惊喜地回头,却在见到他淡然的表情后,迅速冷下来。 他不发一语,像是没看见眼前争执的两人,静静地、迳自走向书房。 自从梅歆发生意外后,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甚至连骂她都没有!这种感觉……好叫人心痛。 “天放……”久久轻轻呼唤,好怕他真的将自己当空气,毫不留恋。 邢天放一顿,缓缓地转过头凝视她。 久久的心涌起狂喜,却不敢表现出来。她小心地、怯怯地说:“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邢天放转头凝视她,淡淡地说:“进去吧!” 一旁的水颐立刻说:“大老爷……” “我有分寸。”语毕,便转身进入书房。 书房内仍是一样的摆设,窗外的绿竹开始抽芽,景物依旧,然而感情却变了。 “我们之间,还有话好说吗?”他的声音极冷、极冷,仿佛要冷到骨子里去,但久久却感动的想掉泪。 “我只是想说,对不起……”她忍不住啜泣,泪水滑落脸庞。“如果可以,我会尽我所能,让梅歆好起来。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事情……” “你什么也不能做。”邢天放沉重地说:“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若梅歆能醒来,自然是最好,若她不能醒……” “不,她一定会醒的。”久久迫切地说:“我去求大夫,求他告诉我方法,若他没有办法,我再去找更好的大夫。” “没有更好的了。他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大夫……算了。”多说无益,梅歆也不会因此醒来。 不带感情地注视她,邢天放的眼神透明澄澈,既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些了吗?” “我……”久久语塞。强烈的自责掺杂著羞愧,让她半句话都说不出口。隔了好久、好久,她才呐呐地说:“天放,你……你要赶我走吗?” “你想走吗?”邢天放问。 不!我不想,我要留下来,我要留下来陪梅歆,留下来陪小缘,留下来……陪你…… 她在心里呐喊著,却不敢说出口。 “她是该走!”水颐突然推开门走进来,娇声叱道。“她不但把邢府弄得乌烟瘴气,还把小小姐害成这样,她有什么资格留下来?况且她没名没分,连个妾都称不上,大老爷您根本无须在意!” 邢天放不语,直勾勾地凝视著久久。 久久心里一冷。天放想要赶她走?他不说,只是怕她孤苦无依,若离了邢府,她会无处可去的。 一定是这样的,因为他是那么地善良、那么地为人著想,即使她犯下如此十恶不赦的大罪,他依旧不忍。 “大老爷,您快做个决定啊!”见他不答话,水颐开始焦急了。“她是一个灾星!留她下来没好处的。” 邢天放依旧不语,只是用一双淡然的琥珀色眸子凝视著她。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初春的风微微地吹了过来。久久掌心发汗,忍受著等待的煎熬。 终于,他开口了。“梅歆之前很喜欢她,就算她犯了错,也不能否认她之前对梅歆的好,我不会主动要她走的。” 狂喜自心底如涟漪般,一波波地蔓延开来。天放果然是怜惜她的,否则他不会这么说,不会找个理由让她选择。 “大老爷……”水颐相当不服气,但她了解邢天放,知道他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既然话都说出口了,就绝不会改变。 可从他对久久的冷淡态度来看,也知道他对她失望透顶,因此她大著胆子,将炮口对准久久。 “夫人,您的意思呢?大老爷会这么说,不过是怕您出去了会无依无靠,坏了咱邢府的名声,既然如此,我就替大老爷做主,给您一笔银子,您就出府过自己的生活吧!” “我不要!”不理会水颐震惊的脸,久久突然大声说道:“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她语气坚定地说:“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我不会走,我要留下来弥补我犯下的错误!梅歆一天不醒,我就一天不会离开,梅歆一辈子不醒,我就一辈子留在这儿服侍她。”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即使整个府里的奴婢对她冷言以待,即使水颐下令她不准接近梅歆房间,她也满不在乎地咬牙忍下。 因为一切,都是为了梅歆。 她遵照大夫的吩咐,亲自上山去摘取最新鲜的药草,然后晒乾、烘培,再小心地煎熬炖煮。 初春的天气不稳,时常无预警地下大雨,她也不顾,穿件蓑衣就出门寻药。 有时候实在累极,也只敢靠在厨房里稍微歇歇。因此她的身子愈来愈瘦弱、脸色愈来愈苍白,似乎风一吹就要跟著跑了。 她这副模样,让原本也很气她的老太婆心软了,几次劝久久休息,她也听不进去。 现在的她,只求梅歆能赶快好起来。 这天晌午,邢府内静悄悄地。厨房里,久久正专心熬药,大夫说,这药要先用五碗水大火煮滚,再以小火慢煎至半碗,稍冷时得加入冰糖调和才成。 正当她忙得满身大汗之际,忽然走进一个小丫头,脸色不善地说道:“夫人,大老爷找,要你过去一趟。” 口里虽称夫人,然态度却没半点敬意。久久早已习惯她们的态度,因此也不以为忤,更何况听到是天放要见她?!久久内心的兴奋早已盖过其他情绪。 “天放找我?”她猛地回头,差点打翻了正在煎煮的汤药。 “是的,大老爷在后门等,说有要紧事找,请夫人立刻过去。”说完,竟直接回身,迳自离去,行径非常无礼。 久久无暇跟她计较,心里只想著:天放要见我、天放要见我…… 犹豫地看了看正在烧煮的汤药,久久内心挣扎了会儿。反正汤药才刚放下去,没那么快好,还是先去找天放要紧。 想毕,便擦了擦手,稍微整理一下仪容,接著快步往后门去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望著眼前烧干的药壶,邢天放有些发愣。 听老太婆嬷嬷说,久久这几日来几乎未闭眼,不是上山采药,便是待在厨房里煎药,小心谨慎到异常的地步,连身子都快坏了。 虽然嘴里不说,言行举止没有半丝异样,但邢天放不得不承认,他听到之后,内心确实有丝揪痛。 他无法不去在意她,即使她的一时大意害惨了梅歆,他仍然无法狠下心来赶她走。 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在乎她?邢天放苦涩地笑了。除了亲娘、除了梅歆,她是第三个让自己动情的女子。 是她的泪唤醒了他冰封的心,是她的爱教他感受到真情的温暖,事到如今,他已经放不下她了。 可是,她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见人影? 唤住自门外走过的小厮,邢天放沉声问:“夫人呢?” “启禀大老爷,夫人刚才到后门去了。”小厮恭谨地回答。 后门?她去那做什么? 强烈的不安与疑惑顿时涌上心头,邢天放皱眉苦思。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邢梅缘慌张急促的叫声。 “爹——爹——” “什么事?”邢天放心中一惊,连忙奔出厨房外。 “梅歆她……她……”邢梅缘大口喘气,语不成句。“您快过去看她……”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痛…… 意识逐渐清醒,久久勉力张开眼睛,然而强烈的头疼却教她差点晕厥。眼前蒙蒙胧胧地,额上似乎有黏黏湿湿的腥臭液体。 久久想要伸手拭去,才赫然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她诧异地睁大眼,这才想起昏迷前的一切。 那个时候,有个丫头说天放找她,她心下大喜,也忘了细思是真是假,便急著往后门行来。 没料到才一出后门,连头都还来不及抬,突然被人狠狠给敲了一下。好痛!看来对方下手还真不留情。 “醒了?!” 熟悉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久久惊愕地往发声处望去。“是你?水颐!” 只见水颐柔白的手上,握著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她愉快地笑著,娇艳的脸上满布杀机。“是我,好意外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绑著我?”久久稍稍挪动手脚,不行!绑得好紧。 像是听到什么白痴话似地,水颐娇声脆笑起来。“哈哈哈,当然是为了不让你跑掉啊!笨女人。” 她轻叹口气,语气随即变得凶恶。“我真不懂,太不懂了,为什么像他那样一个英伟不凡、雄霸商场的男子,会对你这种笨蛋动心?” “你说什么?!”久久生气。“你凭什么这么说?虽然我确实不聪明,但也没糟到被你这种批评的地步!” “啪!”地,水颐伸手就给她一记耳光,打得久久的头偏了过去。 “死到临头还敢跟我顶嘴!难道他就是看上你这副傻胆吗?” “是又怎么样?至少我还有这个好处可以被他喜欢。”久久倔强地说。 想起水颐的刻意陷害、梅歆的惨样,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你简直太可恶了。” “哈哈哈哈……”水颐再度娇笑起来。“没错,能被你所恨,我真是感到太爽快了,就是这种恨意!” 她突然接近久久,俏脸上满是阴之色。“就像那几个『邢夫人』一样,她们在临死之前,也是一样地恨我呢!” 什么?!久久震惊。“你说什么?!” “我说,那三个邢夫人,都是我我亲手送她们下地狱的!”像是在回忆什么丰功伟业似地,水颐得意地露齿而笑。 “第一个邢夫人,也就是那双小废物的亲娘,她生产时我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她怨毒的语气让久久悚然而惊。 “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货!她早看出我钟情于大老爷,于是故意羞辱我、践踏我,叫我别痴心妄想,叫我当一辈子的丫头。她的轻侮谩骂让我抬不起头来,让我在邢府过得痛苦不堪。” 痛苦的回忆让水颐烧红了脸,也染亮她邪恶的双眼。“也活该她该有此报,她生产时,恰巧府里的人全出去了,只剩我一人在她身边……” 久久听得寒毛直竖,心头掠过一道冷锋。“是你杀了她?!” 水颐转了转眼珠子,缓缓地笑了。 “不,是她杀了她自己。她一见到帮她生产的人是我,拿著断脐带的剪子要来要来刺我,不过一个刚生完的女人,哪有什么气力?所以我捉住她的手,就——” “住口!住口!”久久尖叫,不愿去听那可怕的事实。 “我以为那女人死了,大老爷就会看到我;我尽力装出乖巧听话、百倚百顺的模样,只希望大老爷能够回头看我一眼……”她的声音变得和缓、双眼蒙胧。“但是他却没有,反而娶了一个贪财的下贱女子。” 迷茫的声音顿时变得恨。“那个贱女人自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对我颐指气使、摆足了架子,又穷极奢侈、财迷心窍。” 冷汗滴下久久的脸庞,恍惚间,她想起第二个邢夫人的死因,是为了捡簪花跌入湖里淹死的。 “那女人真是太好骗了,我跟她说大老爷要送她的西域宝石,不小心落在湖岸边,她就迫不及待跑去捡了,既然她那么想死,我干脆就送她一程。” 看出久久既恨又恐惧的脸,水颐深吸一口气,狞笑地说:“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表情,第三位邢夫人死前,也是用这么迷人的表情看著我呢!” “她……”老太婆嬷嬷说,她吃了一条鱼便死了。 “她吃了鱼便死了,我想你应该知道。不过,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鱼啊!”水颐媚笑著说: “那条鱼是一个新罗人送来给大老爷尝鲜的。但他特意交代,处理这种鱼,一定要有特别功夫的师父才成,因为他的内脏、鱼皮,全都有致命毒素。” “你没把鱼给大老爷吃,反而给了三夫人!”久久明白了。好可怕的女人,好一招借刀杀人! “你还不笨嘛!没错,我嘱咐厨房将鱼用普通方法处理处理,便送上去给她享用了!” 敝不得,怪不得老太婆嬷嬷会不明白,中土原本就没听过有这种鱼存在。 水颐玩弄著匕首,金属特有的光芒映照在她娇艳的脸庞上,看来十分地妖异可怖。 “死了三个夫人,这在长安城来说可定件大事,人们愚昧无知,便传出大老爷杀妻的恶名。 我无意要大老爷背负这莫须有的罪,但若他因此断了娶妻的念头。一辈子就这样与我相处下去,那也未尝不是件美事,即使没名没分地跟在他身边,我也心甘情愿。可是……” 话锋一转,她恨恨地凝视著久久。“你却闯了进来,打乱我们平静的生活,而且更该死的是,你竟然让他对你动情!” “我很高兴,也很开心!”久久勇敢迎视她怨恨的目光,沉稳地说:“从小,我就是个不被需要的孩子,没有人真正爱我、需要我,除了我的小弟弟。因此家里一闹穷,我便是第一个被牺牲的人。” 无视于水颐的不耐,她继续说道: “到了『迎客居』之后,鸨母很照顾我,待我极好,在那段日子里,我终于有被肯定的感觉。但是……” 她语气变得清郎,苍白的小睑泛起淡淡的红晕。“自从我入邢府之后,我才真正感受到,被人需要、被人信任的美好感觉。” “那痴儿?”水颐冷哼。“只要谁给她吃饭,她便喜欢谁。” “不,你错了,梅歆她是有感觉的,即使她脑子糊涂,她心里却清楚谁真正对她好、真心关怀她,她也有喜怒哀乐,有真实的情感。梅歆并非是你们所认为的那个,完全没有知觉的痴儿。” “好动人的言论,好伟大的情操啊!”水颐讽刺地拍拍手。“只可惜,你马上就要跟你那痴儿宝贝一样,让我一同送去黄泉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久久震怒了。“是你,原来是你,是你把梅歆推下水的。” “不错,正是我!你实在太讨厌了,杀你还不足以灭我心头之恨,所以我要你堕入地狱,我要让大老爷亲口赶你走、断了爱你的念头,没想到你却死皮赖脸地不肯离去,还装模作样的照顾梅歆,这实在让我按捺不住了。” 冰凉的刀锋搁上了久久的颈项,水颐芬芳如罂粟的气息逼了过来。她缓缓地、温柔地说: “跟世间告别吧!第四位邢夫人,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大老爷、小少爷,和那个活死人小小姐的。” 久久闭上眼睛,感觉刀锋正划过自己的颈项,带来一片热流。 此刻的她,完全没有恐惧害怕,有的,只是无限的悲哀与无奈。 天放……天放……她在心底无声地低唤。 不是我害了梅歆,不是我,所以你能原谅我、再次对我微笑吗? 多么想看看你一眼,被你再度拥抱,然而,这恐怕只是奢望了。 黑暗来袭前,久久默默地在心中许下了奢侈的心愿。 尾声 初春,恼人的雨丝挟著阵阵寒意,淅落落地洒将下来,淋得人一头一身。 “檀鸢阁”里,飞鸟啁啾、虫鸣啷啷,水莲花带著点点新绿,在池中悠闲的漂浮著。 水榭里突然传来脆笑声,接著是一阵追逐声。 “当心你的身体,梅歆,才刚学会走路,别摔著了。”久久坐在凉亭边,腿上盖著薄毯,小脸上透出淡淡的红晕。 “娘,我已经……走得很好了……”梅歆说话有些迟缓,然而却十分清晰。 她扶著椅子,步伐不稳地走著,虽然还没能走得很好,却已经能不靠人扶而自己站立了。 看著梅歆如婴儿般学习说话和走路的模样,邢天放心里一阵安慰。多年来的心愿终于完成,与儿子冰霜般的关系也融化,加上心爱的女人陪伴身边。此时此刻的他,人生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胡说,明明还东倒西歪的。”邢梅缘笑她。 “哥哥……你最坏了……哼!可恶。”梅歆气得又口齿不清。 久久不禁微笑。“小缘,你也让著妹妹一些,毕竟她还小。” “而且脑子才刚治好嘛!”邢梅缘了然地接下去。“梅歆这小家伙运气真好,跌下了湖、又撞了脑子,原本以为没救了,没想到那大夫的医术竟然如此高明。不但把她给救活、连坏脑子都给弄好了。” “没错,在他的妙手施术下,梅歆不但恢复神志,连脚都能够行走了。”邢天放安慰地说:“更重要的是,他救了久久。” 那日梅歆醒来,第一个反应便是大声号哭,似乎多年前的阴影回到脑中,让她惊惧嚎啕,然随即而来的反应却让他大感惊讶。 “水……水颐是坏人,她……推我……推我到水里去……” 听到这句话的邢天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水颐在邢家多年,为邢府尽心尽力,甚至表明了这辈子绝不出嫁,只为邢府而活。 为了她这个承诺,为了她多年的付出,邢天放愿意相信她,不但让她成为府中管家,甚至让她接触他在外掌握的世界。 没想到,她却要害死梅歆,这叫他既意外也感到痛心! 想到这里,一股直觉的强烈恐惧,突然龚上心头。 “久久呢?”他转身对众奴婢吼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完全不敢答话,在水颐多年的婬威下,他们早已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正当邢天放欲厉声再次喝问之际,邢梅缘突然跑出去,一把揪住门外那鬼祟的身影。 “喂!别跑,你不是水颐身边的丫头吗?快说,水颐人在哪儿?” 那丫头抵死不说,若非经邢梅缘的一番威协利诱,她原本还不愿屈服。 邢天放本该为他的成长感到安慰,可一听到是水颐抓了久久,一股恐惧猛地跃上心口。 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久久的安危,哪还有心思去赞叹梅缘的成长? 失去久久的恐惧念头,如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里,挥散不去。直到那刻,他才知道久久在自己心中,占了多重要的位置。 不,久久,你不能离开我,我要你,今生今世,我只要你一个人,你千万别像娘,就那样扔下我而去。我再也不能承受失去心爱的人的痛苦了…… 千钧一发之际,在水颐欲对久久痛下杀手那刻,他赶到了。伸手抽出腰带,毫不容情地扫落水颐手上的匕首。他连看也不看水颐一眼,飞身扑上前去抱住久久。 “是呀!”邢梅缘想起当日凶险的情形,不禁打了个冷颤。 “幸好那天及时救了久久。若是晚一步,久久的头被割下来,我看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啰!” 模著颈项上缠绕的白布,久久气恼道:“喔喔!你又知道救不了,你和大罗金仙很熟吗?” “是不熟,不过我想他一定不愿意帮你接回去,因为你那颗脑袋实在没啥作用啊!” “小缘——”久久尖叫,拿起桌上果子作势要丢,邢梅缘吓了一跳,赶紧双手抱拳、连连作揖。 “我是开玩笑的,您大人大量,别见怪啊!” “哼!活……该。”梅歆在一旁幸灾乐祸。 看见三人笑闹成一团,和乐融融的模样,邢天放心里升起巨大的满足感。 人生若此,夫复何求?最平凡的幸福,便是人生至乐。他不要权倾天下、他不要富可敌国,一个男人要的,只是这么单纯平凡的幸福啊! 水颐一直错看了他,他并非不平凡,而是人生的困苦艰难,造就了那样一个孤傲冷漠的邢天放。 若可以选择,他必定不会走上相同的路。 想起水颐被官差捉走时,脸上那既惊讶又痛苦的表情,他觉得有些不忍。 “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她临去的凄厉呼喊,一直在他耳旁萦绕不去,他心里浮出一丝愧疚。 突然一双温暖的小手抚上他的脸,淡淡的芬芳袭上鼻间,久久轻软的身子靠了上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天放,不要难过了,一切都是水颐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这我何尝不知,只是我明知她对我的情意,却没有直接表态,才给了她太多幻想,以致让她犯下那些错误。”邢天放叹息。 “不,不是这样的,你并没有错。是她的爱太狂、太烈,她不顾你的幸福,只求自己的私欲,这样的爱,不是真正的爱。” 凝视著他英伟的面容,久久露出灿烂的微笑。“爱一个人,是要他快乐、让他幸福,是让他从心所欲、自在而不受束缚。” “就像你对我这样?”轻轻吻了吻她的唇,那馨香甜美的滋味叫他迷醉。 “我不知道……”久久害羞得低下头,满面通红。 在一旁的两个小孩看傻了眼。 邢梅缘呆了一下,推推身旁的梅歆,低声说:“妹子,看来我们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为……什么?”梅歆不明白。 “说你脑子好了你偏又犯傻,总之哥哥我比你聪明,听我的准没错。”说完,也不管梅歆愿不愿意,就架起她的小身子离开水榭。 望著两个匆忙离去的小身影,邢天放坏坏地笑了。“他们都走了,这下可还我们安静了。” “你怎么这样说?他们不是你的心头宝吗?”久久不依地说。 “确实如此,但你却是我最重要的伴侣啊!”长臂箍住她柔软的小身子,邢天放轻吻她乌黑的发丝。 “天放……”眼泪忍不住泛出眼眶,呜呜,好感人的话,说得让她好想哭啊! 靶受到他温柔的拥抱,久久反过身,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尽情汲取他身上的熟悉气息 这是她喜欢、愿意一生一世拥抱的味道啊! 微风轻轻地吹拂,带来淡淡的花香,举目四望,身旁的花单都悄悄抽出新芽。 “久久……”他低声叫道。 “嗯?” “我们似乎还未圆房。” 怀中的小身子一僵,接著又放软了。 “如果大老爷想……” “大老爷不想,但你夫婿邢天放想……” 笑声混著惊呼声响起,充满了整个水榭,接著又回归于平静。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封邑尧和罗裳的爱情故事,请看《纯爱系列》590——“狩爱将军”。 2.欲知南晔和范喜月的爱情故事,请看《纯爱系列》594——“霸君戏情”。 3.欲知姬天净和秦静贞的爱情故事,请看《纯麦系列》598——“巧扮花娘”。 后記 小茵的悲情人生袁茵 咪那嗓,在睽违几个月之后,小茵终于又诞出新的书宝宝!ㄎㄎㄎ,这次的书是小茵首次尝试写古代稿,非常有趣,但是也很累啊! 尢其主写稿的过程中,—波三折,导致这本书宝宝的进度严重落后。 呜呜呜,育婴嫂(不知为什么我会想这样叫你,潜意识里觉得粉有亲切感),真是太对不起你了。我不想痛哭流涕、斩鸡头再发誓了。(因为已经无法取信于人了,悲~~~〕 说起写古代稿啊!在写的过程中,有轻松的地方,当然也有困难的地方,轻松的是故事可以扩展成无限大,各类荒谬不可思议的情节都可能发生。不像现代稿,虽然贴近生活,可由于太贴近生活了,反而增加写作的困难度。 可困难的地方,就是文字的表达,毕竟古代人说话的方式和现代人不同,加上有些词汇,是现代才发明出来的。 所以如何在叙述时,用比较古意的方式呈现出来,对小茵来说还真有些困难度哩!因此不小心写太多字数,以至于后面收尾困难,啊啊——已经拖稿粉久还收不了尾,我真是自作孽啊!(哭~~) 谈完这次的新稿,接下来要来聊聊小猫的事儿。不知不觉,小猫们已径长成三个月的大猫了,时间过得真快,明明昨天还像小妖怪一样在地上蠕动,一眨眼却已经到处蹦蹦跳跳。 小茵家的猫是银白金吉拉种,配的公猫也是银白金吉拉,不过神奇的是,竟然诞下一只黄金金吉拉,为了纪念它特别的毛色,小茵特地赐名为“蜜宝”,意指“蜂蜜色的宝贝”,至于另外两只则唤作“雪宝”和“银宝”。 可惜家中空间不够,再加上两只狗霸王作威作福,所以小菌只好将“雪宝”以俗俗的价格让给—对爱猫的小情侣,然后用这几张钞票去吃饭。 记得当时我边吃还边流泪,哭道:“呜呜呜……我们正用『雪宝』的卖身钱在吃饭,好惭愧啊。”。 那时难过了挺久,开始后悔将“雪宝”卖掉,幸好后来那对小情侣用mail告知“雪宝”的状况,并寄来“雪宝”的近照。看它变成那么美丽的大猫,庄严尊贵地躺在床上,想来生活得还不错,才让小茵愧疚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虽然她的名字被改式什么“布丁”还是“月饼』之类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是对方爱她。因为名字再好听有什么用?若是不被宠爱、不被疼惜,即使叫皇后也不管用。 说到这件事,就让小茵想起姊姊的—个朋友,老是讥笑小茵家的猫猫狗狗名字很“耸”,还说我家小约和仙子是“菜市场名”,喵妈叫“贝果”不如叫“肉包”,还洋洋得意自己领养来的小土狗,名字是她自创的“英文名”,字典上查不到。 结果这只狗长大变丑之后,那个朋友立刻把它扔回中部老家,最后甚至让她爸妈将那只狗丢了,理由只是:狗太不听话,怎么打骂都没用,所以干脆抓去丢掉。 这种理由实在让人觉得很错愕,爱它不就应该养它一辈子?若没能力或不喜欢,就该找个好人家继续照顾狗狗的下半生,而不是就这样把它放养了。 即使小狈再怎么不听话、再怎么坏,既然养它就该对它负上—辈子的责任,这种凉薄而不理性的心态,我实在无法认同。 有时看著满街的流浪狗,为生存而打架、撕咬,顶著—身皮肤病或病体在路上走,就觉得心里很难过。然而我也不能做什么,最大限度,也只能尽其所能的捐些钱给“流浪动物之家”,希盼那些被收容的狗狗们能稍微好过一些。 电视上偶尔会报导流浪狗攻击人,—群街道人士就开始装模作样的高呼扑杀流浪狗。可是,他们明知道产生流浪狗的元凶是人类,他们明知道常常有流浪狗被人类虐杀,但他们却忽视这—切,不从消除流浪狗的根本去做,反而制造毫无意义的杀孽。 有些人类,真是自私自利的残忍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