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魂恋人》 楔子 10:50pm 凌艾荷蹙起眉头,腾出手扶了扶滑下鼻梁的黑框眼睛,将纤小的身子埋在庞大的档案柜里头四处翻找,她极不淑女的诅咒了声,将手中错误的资料往后一抛,雪白的纸花翩然飘落在地毯上,和其他先前被她以相同手法处理的文件一起散落一地。她顺手又拉开一个抽屉,继续将里头的档案抽出,然后又抛到身后。 要命,晚晶一跷班,她就像手足无措的婴儿,连找份资料也得花上半个钟头。天晓得自己最忠心不二、最守规矩的总裁机要秘书竟然会跷班?!凌艾荷的直觉告诉她是老二搞的鬼。晚晶一直是个很称职的完美秘书,直到一个月前老二把他自己送到她家,她亲眼看着向来精明、得体的晚晶简直被老二弄得乌烟瘴气,看来快被老二弄疯了。 凌艾荷读过手中文件的标题,又将它往身后一抛。她不晓得老二到底想干什么,毁掉她最得力的助手吗?他可能已经成功了一半,晚晶不到办公室,她就几乎快什么都不能做了,她得提醒老二收敛点,否则她考虑将他硬轰回家里住。 “艾荷。”带着一脸笑容的男人出现在档案室的门口。 凌艾荷望了望来着,不悦的蹙起眉头,“克堤,我说过好几遍了,这里不能让外人进出,你到我办公室等我,我一会儿就来。”虽然他是她的未婚夫,但凌艾荷不喜欢有人侵入她的工作范围,即使是老爸也相同。 “这次你没有权利命令我离开这里。”赵克堤的笑容微微深入了点得意,“我不是外人,我是你的未婚夫。” “即使未婚夫,也没有权利干涉我的工作。”凌艾荷直起身子冷冷的说道,口吻中有不容置喙的权威感,“掌管这间公司的人是我,我和你虽然有婚约,但婚约归婚约,还是请你出去。”赵克堤的打扮总带着三分流气,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更甭论会有恋爱的感觉。和他订婚也只是为了商业上的利益往来,凌艾荷认为她的恋人就是她的工作,结婚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事,而赵克堤正好是联姻最好的人选。 赵克堤嘲弄地扯开一个笑,“你总是高高在上的武则天,公司里所有的人不都这么叫你吗?这次该出去的人不是我,是你。”他亮出手中的契约,“和德国星保集团的合约已经被我签下了,我们提出更优渥的条件。” “你……”原来不是她找不到文件,而是文件流到他手上了,“你怎么会得知凌鹰集团的密约?有人泄密?!”不可能,她暗忖着,这笔关系到几十亿美元的进帐,知道契约对象的人只有老爸、她和晚晶三个人而已,赵克堤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你说呢?”赵克堤给她一个暧昧的眼神,“我有幸运女神的关照,而她的宠幸不止如此,凌鹰集团亚太地区,从明天起将成为远扬集团的附因公司。 “你说笑话吗?”并吞?凌艾荷压根不信他所说的诳语,“凌鹰不可能倒,况且以远扬的财力,想吞凌鹰这张大饼还怕吞不下。” “女皇帝,你似乎还不清楚你现在的处境。”赵克堤慢条斯理地踱进档案室,“凌鹰亚太地区旗下的金融机构,在今晚所有的资金全部外流,仅剩下银行里的现钞。如果这消息明天传了出去,必定引起凌鹰集团有史以来最大的恐慌,股票狂跌、提取热潮,当凌鹰无法将投资的部分转为现金安抚客户,资产马上会被冻结,换句话说,凌鹰集团亚太地区的所有公司,将在明天早上宣布恶性倒闭。” “哼。”凌艾荷冷笑一声,“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凌鹰的身上。”他说得简直犹如天方夜谭,凌鹰在亚太地区的总资额大得吓人,绝不可能被并吞。 赵克堤老神在在地狞笑,“想不想试试看?当凌鹰倒闭前,远扬会吸收所有想将凌鹰股份月兑手的股东,以低价买入这间只剩空壳的公司;别不信邪,调阅电脑,你就可以明白我说的不是假话。” 他笃定的态度引起凌艾荷的疑心,她眯细了眼,转身打开档案室里的电脑连上她的办公室。在熟练的操作下,她调阅了所有凌鹰旗下的金融机构剩余资额。当屏幕上的画面跳入她的眼里时,她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苍白的怒瞪着赵克堤,“这……是怎么回事?!”和昨天的金额相差了五百亿美金!就算将目前现有的资金转调,最起码还相差两百亿之巨!到底是谁…… “我有幸运女神的帮助。”赵克堤笑得十分阴冷,“凌艾荷,你的王国即将崩溃了,从今而后就是我的天下。当初为了讨好你,我不知道花了多少的心思,你以为你真的长得国色天香吗?若不是看在钱的面子上,你连舌忝我鞋跟都不够格。”凌艾荷无法相信她辛苦经营的王国竟在一瞬间瓦解,她虚软地瘫在椅上,双手紧握住椅背。她的王国……她最引以自豪的…… “怎么还不见你哭?普通女人在这时候都掉眼泪以博取我的同情,你不做吗?”赵克堤用最尖讽的语气刺激她,“凌艾荷,你是全世界最差劲的女人,冷血、狂妄、拥有一点头脑就认为你胜得过男人,爬在男人的头上,这就是你的错误。” 凌艾荷深深的吸了口气,克制自己浑身发冷的反应。他的话她全不放在心上,他怎么伤她也好,她决不会让凌鹰毁在自己的手上!凌艾荷强自镇定自己的心神,手指又飞快的在电脑上下达一连串的命令。 “不用挣扎了,我等着接收你的公司。”赵克堤只觉得她是徒劳无功,但眼前的这女人是在太恐怖了,平常人听到自己的事业全毁,只会不知所措,然而她却在刹那间的呆滞后,马上想着如何抢救她的王国。但五百亿美金……哼哼,他就不信她有通天的本事。 凌艾荷咬了咬牙,在一阵慌乱地键入后深吸了口气,然后倒在椅子上。 他见她俨然如丧家之犬的泄气不禁更加地得意,“放弃了吧?” “出去。”凌艾荷轻描淡写的朝他低声说道,恨不得将他脸上的得意撕裂。 赵克堤将眉头皱得死紧,他着实讨厌这个女人!她看起来太过冷静了,简直不像人,在白费力气后,她不是应该大哭一场吗?他痛恨她的冷静,在这种时刻她应该崩溃才对,但她却只是很平静得叫他出去,仿佛她与这场并吞无关似的,“该出去的人是你。” 凌艾荷鼻头冲出一声冷哼,镜框下的水眸寒酷的瞅住他,“赵克堤,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过轻视女人,还没等到水到渠成,就兴奋地跑来找我炫耀,你以为我会束手就擒吗?倘若我连处理危机的应变能力都没有,怎么坐稳这个位置?” 她的态度令他有些犹豫,但他随即否定了凌艾荷有可能处理这么大的危机,“如果你有办法的话,当然没问题,问题是你没有那么多的钱。” “是吗?”凌艾荷此时倒怀疑自己当初选择对象的时候,怎么会看上如此天真肤浅的男人?她咧开嘴冷笑,“你觉得我保不住这间公司?”太可笑了,幸好在结婚前发生了这件事,否则她将为她的决定后悔一辈子。眼前的男人是个白痴! “五百亿美金,不可能。”赵克堤觉得她只是在强撑面子。 凌艾荷摇了摇头,笑他的天真,“不晓得你在学校学了些什么,该不会是泡马子的功力吧?我看除了这项,其他的你全还给了教授。她再度扶着她的镜框,将她的精明干练表达无遗,但嗓音却十分柔美,“听过‘危机处理方案’吗?” “危机……”糟了,他真的忘了这一点,赵克堤得意的脸蓦然地刷白。 “像凌鹰这种跨国集团,不可能没有这层准备吧?”此刻的凌艾荷居然笑得很甜,“谢谢你,若没你今天轻狂的提醒我,也许明天我的王国真的成了一盘散沙。但现在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你的皇帝梦没了。凌鹰集团将在明天正常运作,所损失的资金也可以从欧洲、南北美洲、澳洲部门转移调度,所以……”她的眼光一凛,恢复她原有的本色,“请你离开这个地方,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 “你……”果真是他的失策!赵克堤狠狠地怒瞪了她一眼,忿忿地摔上档案室的门,未料他轻狂的欣喜,竟然让他错失了他此生中最大的良机! 凌艾荷眼神冰冷的瞅着被摔上的门,此时才发觉她的神经一直绷紧着,几乎忘了呼吸,她其实很怕赵克堤会在一怒之下杀了她,现在公司里头只有守卫,但守卫离这里太远了,她不可能在呼救后可以得到及时的帮助。过去的商场经验让她明白面对猛虎的时候必须保持的是冷静和理智,只有表现得比他还沉稳,她才有可能逃过一劫。果不其然,赵克堤被她的气势压下,而她适时地解救了自己的危机。 到底是谁从公司里头盗走了五百亿美金?凌艾荷不自觉地咬住指甲,脑中飞快地思索。老爸不可能将公司弄倒,另一个就是晚晶,但晚晶根本不可能背叛她…… 是吗?指尖触模到颊边冰凉的液体,她才骇然地瞅着自己的手。她哭了?为何她竟没有感觉?她真的在哭吗? 迟来的心痛总算提醒了她,凌艾荷按着不住疼痛的胸口,却无法控制自己泪如雨下。先前为了解救公司的危机,她无暇多理会赵克堤究竟说了些什么,她不想听,她也不该听。将公司抢救回来,也只是为了不让老爸对她的能力失望,她坐到了,但为什么她还是没有一点成功的欣喜? 直到所有的事情平静了,赵克堤的话才提醒了她。凌艾荷的喉头低低的呜咽了声,总算将她全部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作一次发泄。呵,她果真是个冷血的女人啊!将悲伤隐藏到连自己也不知道的角落,还以为自己当真可以为了事业的利益而无情无义,过去她不就都以冷血的态度面对每一个被自己并吞掉公司而朝她下跪的经营者吗?她的不留情面叫下属和未婚夫怎么信任她呢?她被人背叛也无话可说…… 原来堂堂凌鹰集团亚太地区的总裁、众人眼中的天之娇女,她的全心投入,牺牲了自己的年华和感情,而最后她的代价竟是负债五百亿美金…… 第一章 我的朋友从来不给我半丝解释的机会,也许是因为他认为我跟他一样。但,很不幸地,我不知道如何从箱子外头看到里面的绵羊。或许我有些像大人般了,或许因为我已经老了。 ——摘自anotoniedesaint,expuery《小王子》 01:30am 只要向前一步,她的人生就会从此终止…… 凌艾荷低头望着地面如火柴盒般大小的车辆,和在下头聚集起的人群。虽是深夜,她的企图却使下头的人忙碌了起来,她看得出来那些人是为了抢救她而紧急的做着准备工作,然而……也有开车经过这里的人,下车来看热闹。她嘴边浮现一个淡淡的微笑,强劲的寒风将她的身子吹得摇摇欲坠。 有点冷,她略微搓了搓仅着一件丝质衬衫的身子。过去她没想过自己办公室在十几层楼高的地方,落地窗外刮过的风会有多刺骨,她总是安稳地坐在里头,待在空洞舒适的空间里听着轻柔的音乐,喝着晚晶为她泡的咖啡,对十几个楼层和其他子公司的主管发号司令。她未曾想过在窗外的世界会如此寒冷,甚至那份寒冷会冻进自己的骨子里。 但这份冷意却令她清醒多了,在办公室里她几乎失控,反复思索着自己过去努力的目的,可是她无论怎么想,她都得不到一个值得她打消决定的答案,直到哭累了,她的人也倦了。极近崩溃后的冷静竟是如此清晰,仿佛她下的决定仅是请晚晶再去倒杯咖啡,而她决定晚上留下来加班一般。是否所有决意寻死的人在这一刻都是异常的冷静?因为明白自己要走的路是什么,所以才有勇气自我了断生命? 她微微的眯了眯眼,刺眼的红光闪得让她有点难过,又有另外几部车子疾驶过街,偌大的刹车声恍若开车的人也不要命似的,差点造成下头成为车祸现场。凌艾荷发觉自己居然无聊到去数从车上下来约有几个人,三、四……七个,最后有部摩托车也停了下来,跳下一个类似老二体形的男人…… 懊不会是她的家人吧?她蹙起眉头,不想让家人见到她决定跳楼的那一刻,她警告过那些先前冲进办公室里的救难队员了,不许救她、也不许通知她的家人,否则她马上让他们的努力变成枉然,看来他们压根不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荷荷!荷荷——”皱樱樱凄厉俨然如鬼魅般的尖叫,夹着猛烈的风势传进凌艾荷的耳朵,尾音在风声中散开,她听得出老妈声音里头的歇斯底里,“不要——” 那叫声令她的心微微地揪了一下,她又往前倾了倾身子。为什么要阻止她呢?全天下的人总会有傻气的一面,以为只要努力了,就可以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但事实总是残酷的,有时候他们的努力无非白费功夫,当一个人真的想透而决定自我了断的时候,就算是老天爷也不能阻止她轻生的念头;就算这一次没死,那下一次呢?当作下最后的决定后,所有的念头都会支持她不断寻找相同的结局。 “你再往前走一步,生还的几率只有两百分之一。” 凌艾荷被耳边清晰的话语僵了子。有人!她猛然回头望着在办公室里连动都不敢动的救难队员,他们表情十分惮忌的远远站在离玻璃窗两公尺左右的距离,那时她要求的,若有人敢靠近窗子,她马上就跳下去,况且落地窗的钥匙在她的手上,而她非常笃定自己上了锁,想打开凌鹰集团最新研发的电子锁,除非她的声波和她手中唯一一张的电脑卡。那么……这么清楚的声音是从哪传出来的? 她向上头的顶楼瞄去,的确有人试图用降索攀下,但也离她三公尺外。她所处的地方勉强仅能贴着壁站一个人,五十公分宽的站脚处只要给一点力道,她就会急速堕下十九层楼,然后……皮开肉绽。当初这样的设计是为了缓和强风对玻璃的伤害,却未料也成了想自杀的人最好的选择。 “你确定你想跳吗?”低沉的男声如曼妙音乐地扬起,仿佛他问的只是“跳舞”,而不是“跳楼”,“这种死法很难看,只比飞机失事差一点,对你这种美女来说,这样的死法不适合你。” 凌艾荷总算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她朝左方一望,果然有个男人与她对望。不同的是,他一点也不象是救难队的队员,他身上穿着一袭长长的黑袍,额边的刘海因强风而半掩住他的一只眼睛。她反射性的朝他低咆,身子微向右移,“别过来!” 那个男人笑了,伸手拂开黑亮的发丝,露出他冰绿色的眼眸,很令人惊奇的是他的笑容不但没软化他脸上带有的冷冽气质,反倒更增添了危险的味道,“救你是一件很傻的事,而我没那个闲工夫救一个决定要死的人,凌艾荷。”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凌艾荷确定自己没见过他,世上不会有见过像他如此特殊的男人后还会把他淡忘的人,他是个不容别人遗忘的人。她不否认他长得极为出色,硬挺的容貌和深邃优雅的五官,加上表面平静、莫测高深的冰绿色眸子,他带给她的感觉就只有“危险”两个字可以勉强形容,虽然这个形容词离他真正带给人的震撼仍有一大段距离。他给人的印象……像只在黑暗中虎视眈眈的黑豹。 “凌艾荷,二十八岁,凌鹰集团亚太地区的负责人,凌腾炎的长女。二十三岁时即以优异的成绩拿到哈佛企管硕士和哲学双学位,二十五岁接管亚洲部门,战果辉煌,同年与远扬集团少东赵克堤订婚。商场上行事冷静沉着,素有‘最有魄力的女强人’之称。崇拜你的人不知有多少,但痛恨你冷酷的人也不在少数,而那些人多半都是在你策划下被并吞掉的下游公司经营失败者。” 凌艾荷不怒反笑,笑容极为浅淡,“我不会问你从哪里得到这些消息,但没想过我的一生可以被你以几句话解释的非常详尽。”他说的全是所有人对她的印象,精明干练、冷酷无情,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从来没手下留情过。 凌艾荷瞅着他在风中不断飘摆着的衣袂,然而他的脚下却没有任何可以垫脚的地方,他是浮在半空中的“我该请教你是谁吗?来迎接我下地狱的死神?”走至此步,她发觉自己的心中没有半丝惊讶。慕容可以是古代人,那么又怎会没有死神的存在?原来连她的死期也是安排好的啊!若她的决定早是轮回中注定的,就算他是死神,那又何妨?人的一生走到最后的时候,相必都见得到死神的一面。 他淡淡的扬起眉头,像是对她的沉着非常赞赏,“你很冷静,看来你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普通人见到我多半都很慌张,但你却如早已预料到自己死期的临终病人,对我的出现一点也不讶异。若我说我是个找替死鬼的游魂呢?” “你是吗?”凌艾荷轻轻的问道,语气带点轻嘲的意味,“在我之前从这栋大厦跳楼自杀的冤魂?或你曾被我并吞掉你的心血……不,我确定我没见过你,若你不曾在你的公司被我冷血并吞后来找过我,那么我相信你也不会等到公司没了,才以报复性的手段在这栋大厦跳楼。我们两个人过去不可能有交集,所以你没有理由找我当替死鬼。” “找替死鬼不需要有任何的条件,只要时间、地点、对象合适了,我就可以找你当替死鬼。”那男人又笑了笑,“你似乎很习惯别人仇视的眼光,你亏欠了很多人,所以当有陌生人做了个不利于你的决定时,你都当成一种报复?” 凌艾荷蹙了蹙眉头,“我不喜欢绕着圈子讲话的人。”他语气令她直觉他是故意像只得意的猫而玩弄一只到手的老鼠,却不将它直接吃掉,而她正是那只被他玩弄而有些心浮气躁的老鼠。她抿着红唇,将自身开始不满的情绪隐藏进她的面具底下,“同样的,我也不喜欢有人闲着没事,跑来找一个决意自尽的人闲聊,那是一种对我的轻视与侮辱。” 他朗朗的笑了起来,“这么容易就觉得自己受到侮辱?”他指了指地面、顶楼和办公室里为了挽救她的性命而忙得团团转的人群,“那么他们呢?他们压根可以不管你的死活,你死了最多也是炒上几天的头条新闻,然后凌鹰集团易主。所有的人都会揣测你为了什么而自杀,但你的死却不会造成他们生活上的问题。他们用尽心力想救你,你现在的态度却像在看热闹,仿佛要寻死的人不是你,这不也是对他们克尽职责的‘侮辱’?” 凌艾荷抛给他赞赏的眼光,“你很会说话,或许你活着的时候是个律师。” 他神秘的抿嘴一笑,“我能担保我不是。”他潇洒的双手环抱于胸,下颌微微的朝她身后一努,“别净顾着跟我聊天,看看你后面。” “别过来!”凌艾荷爆出吼声,她回头后竟发觉从顶楼攀爬绳索下来的人竟离她如此的近了。那个粗壮的男人满头大汗,手中拿着一个像是捕捉猎物用的长竿子,顶尖有条极粗的硬丝绳,似乎想用那个东西套住她的身子。 “小姐,你别动啊!”救难队员显然被她挥着手想将竿子拨开的举动吓得将长竿远离,他将绳索略微荡远,怕她过渡激动下会失足掉了下去,“别激动、别激动,我离你远一点就是了,你不要动……”原以为这女人疯了,自言自语地对着空气讲话,他刚好可以趁她分心的时候将她救下来,未料她背后有长眼睛似的,才快套住她,她就发觉了他想干什么。 “他说得没错,你的确不要太激动,如果等你不小心用力过度而失手掉下去的时候才感到后悔,你很可能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生存机会。”他一迳平静低柔的语调恍如最平淡也最令人不自觉迷失的天籁。 凌艾荷冷冷的睨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调回那个企图想套住她的男人身上,“上去。”她的命令口吻带着沉稳坚定而无法忽视的威严,完全就如她总带给人的感觉——一个媲美武则天的现代女暴君,“你怎么吊着绳索爬下来的,马上就用同样的方法回去。” “可是……”救难队员思索着,他哪有施力爬回去的时间?连上头一起稳住他绳索的人脸上都露出了难色。好不容易才接近她一点,哪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我的威胁不是空口说白话。”为了证实她杵在这里迟迟没有跳下,并非是因为她对死亡产生了一丝恐惧,凌艾荷用手撑住身后的玻璃,将她的身子略往前方倾斜。她的声音异常的严厉,对于枉顾她命令的人,她从未和缓地假以颜色,“再不快爬我就马上跳,现在。” 凌艾荷的举动吓坏了所有想将她救下来的队员,不仅悬在半空中的队员手忙脚乱的开始攀着绳索,连在上头的人也忙着将绳索收回,免得在紧张的时刻激怒了她,反倒让她忘却害怕而鼓起力量往下跳。 “不愧是终日运筹帷幄的女强人,连给人犹豫的时间都不肯。”他轻柔讪笑里的悠闲依旧,截获住她所有的注意。在她傲然的冷笑下,他平浅的笑容中隐约地增添了撒旦般的邪恶,“美丽、冷静、骄傲、尊贵得不让人碰你,即使在最危险的情况下,你仍旧保持着犹如女王般的气焰,对你自己所下的决定绝不迟疑。” “既然要死,何需让人劳师动众的救我?”凌艾荷讨厌他像看热闹般的眼光,即没阻止她的意思,又没为了鼓吹她自杀而摇旗呐喊,仅是将自己当成一个被观赏的戏子……可恶!她痛恨这种该死的感觉! 男人微微的笑了笑,冰绿色的眸子在月光的洗涤下烘托出迷般的光彩,带着危险不羁,恍若世上的一切事物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连死都带着傲骨,你的任性会害了你自己。” “就算是任性,那又如何?”凌艾荷高昂起头,心底的某种东西隐约地被他的话掀动,但她无暇多想。隔着窗子,她的办公室里显然又多出了几个人,惊心动魄的哭号着,在窗子的隔阂下她仅听到母亲崩溃的声音。 “荷荷……荷荷!”皱樱樱已站不住双脚,她刚刚几乎是被凌腾炎搀扶着坐电梯上楼的。她的面容惨白,脸上布满泪水,连凌乱的发丝都濡湿地贴在她的额上,见着宝贝女儿生命垂危地站在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她支撑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也随着泪水溃决了。家里最懂事也最坚强的荷荷要自尽,女儿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面前,可是自己却……“不要!荷荷,你不能……” 凌艾荷瞅着母亲如丧失神志地奔过办公室,却被几个劝阻的队员用力拦下她的身子,她拼命地嘶吼尖叫,对所有想阻止她的人拳打脚踢。办公室里的声音乱成一国,凌艾荷依稀尚可辨认出那些人在劝母亲别太激动,以免进了危险范围内会令自己跟着恐惧,最后以悲剧收场。 悲剧?呵,什么是悲剧呢?而让她继续逼着自己活下去就是喜剧?他们不明白自己一心想死啊!凌艾荷望着悲愤的父亲也加入了阻止母亲的行列中,在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人——老二,樱歇,老五,老刘……全都以难以置信的眼光瞅着她,恍若不相信站在外头的人正是最不可能自杀的她。 凌艾荷可悲的发觉在这种时刻,她居然冷血地望着她的家人,虽有满腔的愧疚,但她并没有打消她想跳楼的念头。就是这么回事吧!凌艾荷苦涩的暗忖,因为她训练自己变得无情,于是她的情感也跟着消失了,眼里看到的只有利益;谁对她有利,她就和颜悦色,但当多年的情感与她的利益相冲突时,她却会毅然地割舍所有的感情,选择利益。过去她的眼里只追逐着名利,以至于忘了其他的东西…… 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冷血,不是吗?她淡淡的牵起因了解后而嘲弄的浅笑。 “你仍然很平静。”这倒令人啧啧称奇了,他静静的瞅着她脸上泛起的古怪笑容,她的沉静和身后的吵闹成了明显的强烈对比。好似四周的人愈乱成一团,她的心就愈定,她将所有的事物抛到最远的角落,或是只要装作看不到,她就可以放心做她想做的事情,就连像跳楼这档子事也是。“他们不是你的家人吗?或者你怀疑自己的出身?”太怪了,哪有人看到自己家人后,还这么若无其事的? “没有必要存疑,从我在我母亲胎里的那一刻起,我的成长纪录从没断过,”他的揣测真是可笑。老爸爱老妈至深,她又是老妈第一个孩子,到现在老爸还会在和她争吵后,不时地将二十几年前老妈怀着她的录影带调出来看,一面哀悼她在长大后竟会变得如此不近人情。 “大姐,不要做傻事!”在办公室里的凌睿尧慌乱地对她吼道。他看得见……他看得见大姐的身边有一团浮在空中的黑影,大姐的嘴一张一合的,似乎在和那团黑影对话,神情自然而平静。问题是其他人没有他那么强的感应,他明白那团黑影是什么,他曾在某些将死之前的人身边看过相同的影子。那样黑暗无边的恐惧涌进他的心头,那道黑影恍若从地底深处浮出的幽冥……那时……死神吗?要来带走大姐…… “那我倒很怀疑你话里的真实性,你若不是真的对你的家人冷血,就是你的个性里少了感情。”他望了望窗内个个焦急不堪的凌家人,淡淡的扯了扯唇,强烈的疾风吹得他身上的黑袍不断的翻覆着,身后的衣摆扬过他的背,一瞬间犹如黑天使般的羽翼,张牙舞爪地朝世人显示着堕落天使路西华的存在。 凌艾荷充耳不闻凌睿尧的声音,她发觉自己对黑衣男子产生的兴趣居然和她要跳楼的决心不相上下。她唇边浅浅勾起的笑意更深,眸子里净是波纹不兴的宁静,“要死的人要感情干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死人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没办法明显的表露出感情。有没有感情和要不要感情不同,当你深处在无尽的黑暗中,你就会明白你放弃掉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跟你谈话很累。”凌艾荷深深的叹了口气,顺便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她感觉到她的动作连带地让办公室里的吵闹声静了下来,背后每双灼热的眼光炙得她的背隐约发疼,似乎怕她张开双手后往前一跳,将所有人的心跟着摔碎。但她没有那个意思,凌艾荷察觉自己的内心几乎有一股想笑的冲动,“你说话的逻辑总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你很了解什么是死亡,也亲眼见过不少人死后而后悔不已。” “我是见过。”简短的回答仍未清楚的表达出他的身份。 “那么,”凌艾荷瞅着他平静的表情,“死亡是什么?” 他笑了笑,“这是个很难解释的问题,有人认为死亡就是一切的终止,也有人认为死亡是另一个新的生命旅程的诞生。你认为是哪一种?” “你想得到宗教上的答案?还是哲学上的答案?”凌艾荷技巧的反问回去,见他的眼神仍旧带着迷般的平静,她微微耸了耸肩,“我没死过,所以我不知道答案,不过,所有对这个问题提出看法的人也没死过,也许想得再多也不够真实,并非正确的答案。但你说你要我当替死鬼,足可证明你已经死过一次,对你来说,死亡是一种毁灭,还是一种再生?” “意外也好,等待死亡的人也好,就算再怎么坚强冷漠的人,面对死亡时总无法克服心理最深处的恐惧,你不怕吗?”他怀疑她为什么还能那么轻松,她明白死亡究竟是什么吗? “怕?我当然会怕。”凌艾荷毫不犹豫地回答,“当每一个新的事情需要我的决定时,我总会害怕,怕事情不如我想象地进行,怕我做了错误的选择。但人面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害怕,其实很傻,不对未来迎战就退缩,只会让自己一再重复着过去错误的行为模式,然后怨恨自己。与其如此,我宁愿面对我不清楚的事情,让自己去做自己从来没做过的事。” 笑容从他冷峻的脸上消失,他的亲和力在刹那间也随着他的笑容而失去了踪影,面无表情的英挺五官刻凿出他的冷淡,“死亡不是一种游戏,走上了这条路,你就没有其他的路可退。”她的论调令他不悦,之前的好心情也一笔勾销。 凌爱荷挑战性的目光迎上他的注视,同样的严肃与沉稳,“我不把死亡当成游戏。”她知道自己惹怒他了,但那又如何?她也不需要去承担他的怒气。 “老大,你见鬼地在那里干么?”凌艾荷的头上传来凌睿唐愤怒的叫声,他不信,他真的不信,他家最坚强的女强人竟然要跳楼!原以为大姐只是一时承受不了压力,未料他却见到她一个人朝着空气对话?大姐疯了吗? 凌艾荷抬头向上一望,凌睿唐结实的身躯代替了上一个从吊索滑下企图救她的队员,在强风的吹袭下不住的摆荡,“老二,你见鬼的没事挂在上面干么?”她故意学着大弟愤怒的口吻说道。她在心底暗嗤了声,觉得有时人总会为了很多事情而做出可笑的举动。她戏谑地给他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我在乘凉。” 她没疯。凌睿唐暗暗的呼了口气,但他不容多想大姐异常平静与诡异究竟是从何而来,他快手快脚地攀下绳索,一面朝她发话,“老大,那里很危险,站稳别乱动,我过去陪你吹风。该死的,你选这什么鬼天气‘乘凉’?要乘凉等夏天再来,冬天晚上实在太冷了,你想被冻成冰雕吗?” 姐弟俩诡异的对话令黑衣男人禁不住地笑了出声。 凌艾荷觑了他一眼,发声阻止老二爬下来救她,“这里太凉了,你还是回去抱暖炉!否则可能会把你拖下去,那时候我们两个可能不会变成雪人,倒变成两个烂西瓜。” 凌睿唐的眼神闪过一丝慌张,但他很小心地掩藏了起来,“老大,虽然我不说你,可是你的举动已经快让爸妈疯了,你想见他们伤心?” “我不想见,但我没办法选择。”凌艾荷露出平淡的浅笑,“你晓得我的个性,在事情决定之后,我不会动摇我的决心。” “大姐!”他没想到大姐见到家人还是想自杀,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她想走上绝路?凌睿唐此时才发觉大姐虽然参与着家里的生活,但她从来没将她的烦恼倾吐给家人知道。就因为大姐总是平静沉着地解决一切事情,于是大家都将大姐看作是家中最能调适自我情绪的人,没想到……“大姐,有很多事情可以慢慢谈,谈开了就没事了,犯不着跟自己和所有人过不去。” 凌艾荷静默了会儿,像逃避问题似地朝黑衣男人轻问:“你在等我吗?”她不想再多承受来自亲人的压力了,为什么她最后一件想做的事,他们却不能让她如愿? “大姐……”她突来的问话显然不是针对他。凌睿唐骇然地发现凌艾荷目光焦着的地方仅是一团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谁在等她?大姐究竟在对谁说话? 黑衣男人抿了抿唇,没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看来你还是没改变决定。”她真是他看过最冷血无情的女人,她的家人哭尽泪水,冒着生命危险救她,但她还是不为所动,一心决意要死。 “那我就当你的替死鬼吧!”凌艾荷泛开她最为平和柔美的笑容,她伸出手,将自己的身子抽离玻璃的边缘,回头朝窗里的家人与上头地凌睿唐一笑,“家里和公司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大姐!” “荷荷!” 凌家人眼睁睁地望着她身子倾斜后堕下,所有的不信与绝望纷纷化作最为悲戚的狂号,却不能使时光倒转,挽回一丝的希翼。 皱樱樱在凌艾荷跃下的瞬间停下挣扎,昏厥在凌腾炎的怀里;倪樱歇埋进了凌睿晨的怀中,凌睿唐发出悲吼,然而在大楼底层望着上头的南宫慕容突然推开凌睿桓,运气向上一跃,企图将她救下来…… 从十九楼堕下的落体,需要多少的时间呢?或许是瞬间,或许有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凌艾荷无法抵抗自己的身子被如刀面般锐利的强风刺痛,她硬是睁着双眼。有人说人在死前的一刻将能看到自己过去一生的缩影,但他没有,她只听得到呼啸如鬼魅般的风声,那些声音令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俨然如最终极的沉静,蓦然生起无端的恐惧。黑衣男子说得果然没错,人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仍会有着面对未来的恐惧感…… 凌艾荷丝毫未觉在强烈的风势下,南宫慕容已欺到自己的身边,试图缓和自己的落势。但她失败了,单手撑过凌艾荷堕落的身子,强大的力道也让她随着往下拉,她无法遏止两个人一起掉到地面上。 “九烈!”随着她的掉落,凌睿桓心神尽失,万万没料到在这种最危险的情况下,九烈竟然…… 虽在下头早已有软垫准备,但凌艾荷并没如南宫慕容般幸运的跌在软垫正中心。堕下的惯性令她肺里的空气因猛烈的撞击而全部抽离,她的身子在垫子边缘弹了下,随即有如被抽走生命的布女圭女圭,头部先着地的落到一边的地面上。剧痛不足以形容她犹如被地狱之火灼烧的肺部,她想申吟,却发觉自己做不到,如雷鸣般的巨响同时涌进她的脑海,将她的视线紊乱成一片刺眼的抽象图案。原来每个人临死前,灵魂月兑离的痛苦是那般剧烈…… 凌艾荷的眼仍是睁着,汨汨的血迹由发际贪婪地涌出,在丧失神志的前一刻,她最后一眼看着的仍是在空中瞅着她落下的黑影。 他并没有出手,仅是望着她落下,那双神秘又带着危险的冰绿色眸子带着超月兑生死的冷然…… 第二章 02:30am “我死了吗?” 当所有堕楼的痛苦令凌艾荷觉得自己不能再支撑下去时,她渴望着一切能归于宁静,不只是她生理上的,还有心灵上的和家人的平静,于是她逃了,在救护车上投向不再痛苦的乐园,但她的身边仍跟着那个男人。她开口轻问,望着手术台上看似熟悉又十分陌生的脸孔,在一瞬间她不能确定自己居然有机会站在另一个角度看着和自己相同的面容。 手术台上的女人感觉起来并不像她,她的表情应该更冷一点,表情更坚强一点,绝不是惨白的脸上渗着斑驳的血迹,脆弱而无助地任人宰割……或许将医生们救她的举动说成“宰割”实在很过分,但她不能确定在她身上所有运行的仪器和促使那些医生不住动刀的那股力量是什么。她已经死了,不是吗? “在某一方面来说,你的确是死了。”他身上的黑袍此刻也平伏地贴在他昂藏的身躯。 凌艾荷这时才注意到她先前对他的观察太过缺乏,他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没错,但她没想过他身上那抹浓厚的神秘感是如此的摄人。他很高,体形几乎和老二不相上下,但老二的脸上永远带着温暖的笑容,然而他却没有;她想,他即使笑了,也会令人不自觉地感受到一股凉意,犹如黑夜里袭来的一阵寒风。 她微微的皱了眉,对他总是给人模棱两可的答案不太满意,“死了就是死了,没死就是没死,我不明白什么叫做‘没有死透的死亡’。” 他回报的笑声里有着对她的欣赏,“‘没有死透的死亡’?‘死透’的意思是彻底死亡吗?你很会创造新句子。”冰绿色的神秘眸子迎上她挑战的水瞳,明白她又被他激怒了,他觉得她真是只母老虎,“先别动怒,我没嘲笑你的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凌艾荷气焰颇高的扬眉。她不明白自己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好像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低等生物的智商相齐,她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轻视她的人,而从遇到他开始,她就觉得他时常带给自己这种令人不悦的感觉。 “你说的不算错误,所谓的‘死亡’就是生理的机能停止,而灵魂月兑离,但你的情况不同,你的身体仍活着。”他指了指同样悬浮在半空中的她,“但你的灵魂却在这里。” “应该说我是‘生灵’吧!”凌艾荷冷笑了声,“我相信我不是第一个,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换句话说,我是半个幽灵。” 他扬了扬眉,“也可以这么说,如果你在二十四小时内没回到你的,你的身体便会因为丧失了和灵魂同步的律动逐渐衰弱,就算二十四小时后你的身体仍活着,你也回不去,只能等着……套句你发明的词汇——死透了。” “原来如此。”凌艾荷喃喃地颔首,“这就是你仍跟在我身边的理由,因为我还没完全死亡,于是你必须等到我的身体死后,方能确定我成为你的替死鬼。” 替死鬼?原来她还把自己的话当真了,他浅浅的勾起嘴角,“我不需要找你当替死鬼,至于跟着你来这里,纯粹仅是我的好奇心作祟,我想知道你在经历死亡的片刻后,你的想法是否会改变。” “既然死了,有什么能改变的?”她自己也没料想过自己跳下十九层楼后,居然还有回生的希望。凌艾荷淡淡地瞅视他,由他的话里找出了一点蛛丝马迹,“看来我连想当一个人的替死鬼都不能,我不晓得地狱的服务项目这么彻底,连自杀的人还有死神接送,若这么说来,我的死期岂不是在你们的预料之中?” 他摇了摇头,早该明白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可能还猜不出他的身份。他咧开嘴,“人类是思想自主的生物,没有谁能预料到下一刻会有谁突然想不开而自杀,除非阳寿将尽,否则勾魂使者不会出现在人类的面前。” “那你呢?”凌艾荷扫过他一身全黑的装扮,除了那套颇为怪异的黑袍,他几乎算得上是现代的,微鬈的黑发修剪得宜,少数不羁的发尾在他额间翘着,显然是先前强风的杰作。整体说来他的气质令人不能逼视,但却不月兑现实。“既不是找替身的游魂,也不是死神,你为何出现在我面前。” “看热闹。” 答案虽然简单,但凌艾荷看得出他冰绿色眸子一闪而过的妖异光芒。呵,看热闹?她高傲地仰起头,“我不晓得这年头连鬼都会看热闹。”还在跟她兜圈子?去他的,他跟自己说了半天的话了,她居然连他的名字都不晓得。 “这年头看热闹的鬼可多了。”见她恼怒的模样,一抹不知从何冒出的兴味,让他很想将她脸上武装起的高傲面具扯下来,“你总是对人颐指气使的吗?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便觉得你的自尊和威严感受到了损伤,这么容易受伤的人通常会被无端的自扰纠缠。” 火苗蹦上凌艾荷清明盈亮的黑瞳,她却硬将火气压了下来,语气僵硬地朝他嗤了声,“既然热闹已经看够了,那你也该离开了吧?”这男人在逗她好玩吗?她暗忖着。 “我走不了。”他又泛开神秘的笑容,“在你没死之前,你算是我的责任。 “责任?来看热闹的人需要什么责任?” 他闲闲地呼了口气,无奈地望着她,“谁教你选在今晚那个时间、那个地区自杀?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死亡名单上并没有你的名字,足见你阳寿未尽,但你却真的跳了楼,所以在你死之前,我必须看管你。” 凌艾荷总算明白他的身分了,“说穿了,你是死神。”原来他真的是死神,只不过遇上了她这么一个临时的状况。 “有人称我为‘死神’,也有人称我为‘勾魂使者’,随便你用哪种说法。本来今天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却意外地被你想自杀的念头吸引过来。但过了明天,你就不再是我的责任,现在你还有权利选择活下去或做个孤魂野鬼。” “那么何需置疑?现在就把我的魂勾走吧!用不着等到明天。”再和他干耗上一天,她会全身不对劲,天晓得她有多讨厌和这种浑身充满谜般危险气息的男人在一起,尤其他的身分又是个死神! “不考虑吗?”他望着她,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我早该猜得到你有勇气跳下去,就不会再回头看着你身后的事物;有时不知惜福是一种罪孽,然而我却不愿看到有人轻忽了生命存在的意义。” 凌艾荷恼怒地挥了挥手,“我不需要听人说教!”他怎么会懂?他毕竟只是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呵!饼去他不曾参与她的生命,怎能明白当一个人的价值被绝望淹没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足以令自己抛下所有的一切。显然他也被她惹怒了,但他仅是将他英挺的剑眉拧成直线地瞅着她,沉默不发一语。吓人的寂静立即蔓延在他们之间,凌艾荷自知理亏,却逞强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只好在他沉默责备的眼神下扭开头,注视着手术台上那堆为她的生命而奋斗的医护人员。 为什么他们仍能保有那份执着呢?他们的工作不啻于在和命运的死神玩着生命的拉锯战啊!若命运之轮如何运行是早已注定好的结果,那么花上所有的心血能如何?执意和命运争取那几十万分之一的胜利机率,该说是人类发展文明后的自大吗?就连过去的她也是一样,自以为站在世界的顶端,便可以以自身的努力改变所有的事,错将自己当成与救世主同等的人物,其实那都是骗人的。 抽开了自认能改变世界的狂妄,留下的只是真实深刻的欺骗,不管是骗了其他人,或是骗了她自己,当自己对所信仰的教条忠心不二地认真付出,结果居然发觉那只是一堆垃圾,那种几近全盘溃散的感受有谁能忍耐?面临自己的时候,就算是再坚强冷漠、不为外界所动的人也会无比的脆弱,因为最多的了解也会造成最大的伤害,而最能伤害自己的敌人往往就是自己本身。 他缓缓地叹口气,终于移开了他的视线,“也许你自杀是对的,你不配有勾魂使者为你须路;自杀者连枉死城都不配进去,只能在人间游荡至你的阳寿到期。你的思想太过自私偏激,若你死得其所,对其他渴望拥有生命热火却不得不死的人来说,人不公平。” “成为孤魂野鬼就是给我的惩罚?”凌艾荷冷冷地问道。她不信所谓的惩罚,因为人间所有的赏善罚恶,都是人自己画地自限定下来的东西,“然后等待我生命应尽的那一天?在那之前让痛苦和后悔来折腾我自己,就是你们给我的刑期?” “没有所谓的‘惩罚’,也没有我们给的‘惩罚’。当一个人完全对自己的行为不负责任、没有悔意的时候,再多的责罚也是枉然,只会更加扭曲被罚者的内心。倘若你的心还有一点良知,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最痛苦的责罚不是来自他人,而是你自己。”他以相同的冷酷勾起淡淡的笑,“对你而言,很可能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方能了解。”他觉得她简直泯灭天良得无药可救了。 “你话里的意思是‘很长的段时间’,不是吗?”凌艾荷故意顺着他的话挑衅。她过去没遇过如她一般冷酷的人,如今算是遇上了,即使他是一个死神,基于过去的行为模式影响,她会和他争战,直到有一方先败下阵来。 他没有回答,惟一的反应仅是淡淡地轻哼了声,像是赞同,又像是对她的轻蔑,“去看看你的家人吧!或许你会从那里找到一点你应该有的感情。” “我不需要。”既然都已经自尽了,凌艾荷不想再回到那种会令她的心隐约抽痛的地方,她强迫自己一定要狠下心。 “是吗?”他的嘴边噙出半抹谜般的微笑,转身极缓地飘离手术室。 *** “喂——”凌艾荷唤道。 很难形容看着一个人用飘的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能说很不习惯,而且当她发觉自己也可以用飘的,没有实体,不打开门就可以穿越任何有形的物体,那种感觉她不习惯。可是当她跟着他飘出手术室后,她到口的话全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地煞住,走廊尽头浓郁的哀伤情感如电波般地袭击向她,形成一股强大的电流,不禁让她的全身僵了下。 老爸和老妈一反平时的模样,两人像突然老了几十岁般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老妈扑簌簌的泪水像是没有停过,而老爸只是揽着老妈的肩,脸上失去了精明的光彩。一旁的老大和老二紧盯着手术室的灯光,心急地想得知她的情况;樱歇埋在老二的怀里,但由老二的动作她知道樱歇在哭,同样的也发生在老五和震华的身上,老五啊……才新婚回来没多久,却得面对她的死亡…… 凌艾荷咬了咬唇,别过头不忍再看着他们。她当然明白家人会为她悲伤,但她无法以言语形容出那些干扰住她的负面情绪究竟有多少,心急、焦虑、惊愕、凝重、失望……最骇人的莫过于幸福时常将笑容洋溢在脸上的凌家人,每个人脸上沉重的阴影,仿若他们的生气跟着她的生命一并被带走。为什么呢?为什么要为她悲伤?她不值得大家为她这么做啊! 无止境的悲伤带走了凌家人脸上的阳光,因为她的任性。凌艾荷的喉头梗着苦涩的歉疚,每个熟知凌家的人都说他们家专出怪胎,只有她才正常点,连老爸也常说家里只有她最不令人担心,总是听话地去做所有人希望她做的事。但他们都不晓得……其实她明白自己身为长女的责任,于是她总勉强自己早熟,可她的内心总在暗地里希望能有一天放纵自己的任性,即使一点点也好…… 或许行为举止最不怪异的孩子,那才是真正的怪胎吧!她过去不知自己承受多少注目的眼光和压力,而她一直认为自己也乐在其中,觉得要得到收获总需付出,所以她压抑下所有干扰她的念头。 如今她想得到解月兑,就算是任性、自私、大家又为何不能给她选择生命旅程的自主权呢?她走得很快乐啊!在人生最辉煌璀璨的时期离开了大家,对他们也好,这样她在家人的眼中永远是完美的,也不会在以后让家人发觉她个性里缺乏温情而感到震愕。 “倘若你现在就已经感到后悔,你还有机会回去。”他第二次提醒她。 凌艾荷咬了咬唇,几乎在他的提醒和家人哀伤的模样下软了心肠,但她不自觉地连连吸了好几口气,语气软弱得仿佛不是过去明快果断的她,“不。”为什么她还会心痛呢?她的灵魂已月兑离了她的,照理来说她是不可能感觉得到心痛的啊!她现在……没有心。 冰绿色的眸子凝起一股寒意,脸上的线条紧绷得有如最强硬的岩石,“你真是我看过最冷血也最固执的女人。”他暗忖着,她的过去究竟是怎么活的?像这么充满温馨的家庭竟会教养出如此冷酷的孩子? 远远传来的脚步声,终于打破了如魔咒般的寂静,拥有一双野性与气质并存眼眸的女子默默地扫视过所有人,此刻她的右手用三角巾包裹着吊在胸前,毫无意外地接受她的爱人对她的指责。 “该死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南宫慕容飞身去救大姐的时候,凌睿桓的心脏都停了!他气急败坏地狠狠抱住她,却没考虑到南宫慕容的手伤,她压抑地浅抽一口气,但他马上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弄痛她了,他连忙放开她,焦虑的眼神不断地在她身上上下巡视着,“该死!我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明白你不是故意,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受伤。”南宫慕容浅浅地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眼神却十分严肃,“艾荷姐的情况怎么样?”当她跌到软垫上时,她就因强劲的冲击力而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人已在医院的急诊室内,身边一堆陌生的人忙着为她治疗手上的伤。 邹樱樱哽咽了一下,泪水流得更凶,连多话的凌睿尧也无法给她一个回答。见所有人的沉默,南宫慕容的脸猛然地刷白,“不会……”那她的努力不就…… “凌小姐因为脑部受到了重击,人还在手术室里,情况并不乐观。”陪伴南宫慕容从急诊室过来的护士小姐轻声地说道。在医院工作早就见多了这种场面,她明白一般人在初知家人受重伤的震惊下多半不会有冷静的反应,但话若不说明恐怕会引发更严重的结果。 艾荷姐没死,但生命垂危,这能算是好消息吗?南宫慕容发觉她连口气也松不下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让两个人完整无缺地落地,但她未料那股冲击力是那么的大,不仅连平衡都不能,还让她被艾荷姐撞了出去。可是既然艾荷姐大难不死,她相信以现代的医学,绝对可以把艾荷姐从鬼门关里救出来的。 “慕容,你的手没事吧?”凌睿唐气愤无处发泄地狠狠捶了墙壁一下,充满自责,“如果我能早一步把大姐救下来就好了,也不会害你受伤。” “这不是你的问题,当初我不上楼就是怕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是……”南宫慕容摇了摇头,“都怪我失败了。” “慕容,这绝不是你的错。”久久不发一语的凌腾炎抹了抹脸,声音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般的破碎,“我不明白为什么荷荷……为什么?她没有自杀的理由啊!那个傻孩子,心里有解决不了的事,却埋在心里不和大家说,难道是我的教育出了问题……”他的眼里盈着隐约的泪光,但坚持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凌腾炎猛然别过头,不让所有人瞧见他眼眶里心痛的泪水。 众人无语,护士小姐也察觉到这家人深切的悲伤,她轻触了触被凌睿桓环住肩头的南宫慕容,“南宫小姐,你还是先和我回医务室休息一下吧,你目前的身体情况不是很理想,最好能多休息。” “九烈怎么了?”护士的话令凌睿桓的脑子倏然地拉起警报,他环在她身上的手劲不自知地加重,雷霆万钧地扫向护士小姐,吓人的气势直逼得人喘不过气来,“你不是只有手骨折了吗?难道还有其他内伤?” 南宫慕容蹙了蹙眉头,“睿桓,我没事。”瞧,好心的护士小姐都被他吓得脸色发白了,她自己也感觉得到他的紧张,现在最该被大家注意的人不该是她,而是在手术室里仍生死未卜的艾荷姐。 “呃……”护士小姐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在一瞬间,由一张温文儒雅的俊脸转变为摄人的脸孔,她微微的嗫嚅,“南宫小姐……可能有小产的危险,她现在不应该到处走动,最好的方式是躺在床上静养几天,再观察情况。” “小产?” “小产?”凌家人异口同声地吼道,吼得保守的南宫慕容更加羞惭了,她满脸通红低下头去,低声朝讶然的大伙儿道歉,“对不起……”这不就摆明了告诉大家她和凌睿桓早已有了肌肤之亲?虽然大家暗地里都明白,但也从没将这件事坦然地暴露在阳光底下。 “该死的,你道什么歉?”凌睿桓捏紧了她的肩头,马上又低声诅咒地松开来,他瞪着她娇俏的面容,察觉到她眸里的那丝愧意,气愤的火苗直从他的胸口窜出,令他直想摇她,“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所以你向我道歉,但是你居然不跟我说这件事,有了身孕却还敢冒险救大姐,你……”他明白南宫慕容的个性,可她竟然…… “三哥,你别吓坏慕容,慕容也是为了大姐才冒险,她又不是故意让自己发生危险。”凌睿尧开口防止三哥做出什么傻事。 一伙人眼神纷纷瞄向慕容的肚皮,仿佛不能置信凌家的第三代这么早就…… 凌睿桓咬了咬牙,吞下他喉头中的干涩,他瞅着赧红着脸却不发一语的南宫慕容,他又焦躁地爬了爬头,“我不是……我是……唉,你为什么瞒着我?你知道自己有孕多久了?”换作是另一个时间知道她有喜,他会成为全天下最快乐的男人,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得知,他简直被她吓坏了也气坏了,她的月复中有自己的亲骨肉,可她却轻狂地去救一个决意自杀的人,还让自己陷入危险中! 南宫慕容依旧无语。 好不容易因另一个消息让自己略微分心的邹樱樱,万般愧疚的瞅着她一直不喜欢的女子,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慕容……以前是我错怪你了,你真的是个好孩子,你救了荷荷……”原来慕容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般冷血,连杀人都敢。她过去没有给慕容一天好脸色看过,可慕容却为了救荷荷而冒着丢命的危险,她能怎么说啊!慕容有着一颗以德报怨的心,然而自己的亲生女儿却让她伤心…… 瞧邹樱樱又哭成了泪人了,凌腾炎拍了拍妻子的肩叹气,“你明白慕容是善良的就好,你还欠她一声道歉。” “不用了。”南宫慕容急急地摇着头,她最怕承受别人的恩情,况且她也不是为了得到邹樱樱的认同而去救艾荷姐的,而是她天生的个性使然。她看着邹樱樱跪了下去,吓得急急想冲过去阻止她未来的婆婆对她下跪。 凌睿桓眼明手快的扶住她,怕她蹦蹦跳跳之下反而真动到了胎气,“九烈,小心点!” “但……”南宫慕容看着跪下的邹樱樱,情急之下也跟着跪了下去,“别这样,这样我会很难过的。” “可是我还是欠你一声道歉。”邹樱樱总算在此刻才真正看清了慕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庆幸慕容这样的一个好女孩居然没被她气跑,也庆幸儿子真的找到了一个好媳妇,“慕容,对不起!饼去是我太过分了,我不该因为你的出身而这样对待你。” “伯母,过去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对我的印象差不是没有理由的。”在凌睿桓的坚持下,她不敢站起身走过去扶邹樱樱起身,可又不能让一个老人家对她下跪,于是她缓缓移动膝盖,企图移到邹樱樱的身边,她的秀眉紧蹙,“谁来帮我把伯母扶起来,要不然……” 凌睿唐果真将他母亲扶起,“妈,你别让慕容为难。如果你跪着,慕容也不敢起来啊!你想折腾你未来的孙子?” 邹樱樱双眼含泪的任长子扶着她走到南宫慕容的身边,她的语气不由自主的多了一份属于母亲对女儿的关怀,“慕容,起来吧!”从今天起她将慕容视为己出,能有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儿不知是多好的事呵! “伯母……”长久的被漠视终于得到了凌家母亲的认同,慕容也不禁泛起泪意。 “还叫我‘伯母’,连孩子都有了,该叫我声‘妈’了吧?”邹樱樱破涕为笑的拉起她的手。慕容这孩子是如此的贴心,为何过去她总让偏见蒙蔽了她的眼睛? 南宫慕容恍若不置信地瞅着邹樱樱,在她第二次的提醒下才生涩不自然的低喃了句,“妈……” “很好,很好,我喜欢听。”邹樱樱拍了拍她的手,掌中的温暖传遍了她的手心。 “那么妈,我们该让九烈休息了吧?”凌睿桓冷不防地打断两个女人间新建立起的亲情,拦腰抱起南宫慕容,脸上仍看得出他对她的担心,“九烈的身体……” “我明白。”邹樱樱和蔼地朝南宫慕容笑了笑,“好好休息,荷荷的事就不用你担心了。老四,小心点,别把慕容摔着了。” “我怎么会?”凌睿桓丢给众人一个傻兮兮的微笑,抱着南宫慕容就跟着护士的后头离开。 南宫慕容无法形容她心中的感动,安适的贴在他的胸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来到现代后,我还会有一个妈。”妈妈啊……听起来就和远在明朝的娘亲不同,她原以为远离古代就不会再享有亲娘的感觉了,但那时由邹樱樱手中传过的温暖,却让她有了更深的感触,原来邹樱樱的手心竟有如娘亲安抚她时那同样的温柔。 凌睿桓静静的笑了笑,手中紧拥的躯体令他满足得无以复加。他瞅着南宫慕容此刻柔和的脸部线条,她原有的冰冷眼神早已被暖意取代,“以后你真的就是我们家的一分子了,但是在你伤好后,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关于你将要做我孩子的母亲的事。” “当然。”南宫慕容漾开了笑意,左臂勾住他的颈项,仿佛在他柔情蜜意的宠溺之下,艾荷姐的事所造成的冲击也不再是那么深浓的哀伤了…… 第三章 望着老四和慕容想偕离开的背影,凌艾荷难忍她盈眶的泪水,愧疚不断地鞭笞着她的心。慕容是为她受的伤,然而她也差点害了慕容肚子里的宝宝,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似乎开始有点人性了。”站在她身旁的黑衣男子淡淡地开了口,“很感人,你的家庭是所有人梦寐以求也求不来的完美,但你的表现却反映出人性最无情的一面,这样的家庭,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凌艾荷眨回泪水,看着家里的成员,“我对他们没有什么不满,但是你不会懂得生长在这种家庭的压力,因为每个人个性上的完美更显现出自身的不完美,于是所有的矫饰和逞强压迫着你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你自杀的原因?”他到现在还弄不清楚像她生活得如此美好的人为何要自杀,“你有顶尖的事业、完美的家庭,过着人人称羡、恍如云端的生活,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满,能让你自己想不开?”以她的个性,她根本不可能是一时兴起才跳楼自杀的吧?那太荒谬了,他暗忖着。 凌艾荷淡淡地扯嘴一笑,后悔自己为何要跟着他出来,让自己见到家人后又开始那无止境的疼痛,“干脆称之为‘高级主管的莫名绝望’吧!不是曾经有部片子,里头身为记者的女主角,在片子的一开头采访一名准备跳楼自杀的高级主管,那名主管他不也是生活美满、事业有成?他找不出自杀的理由;但挥之不去的绝望在他脑海不断地回绕,直到有天他自己选择了那条路。” “高处不胜寒?” “可以这样说吧!电影中的情节并非虚构,而是确有其事。而人生中没有所谓的‘实情’,当你去挖掘一件事的背后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它往往带给你的只有一个接连一个的故事,然而到了最后,所有的实情早已在故事中被重重的谎言淹没,而你得到的,最终还是‘故事’。” “这论调听起来很悲观。”他望着凌艾荷,难以想象她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为什么她在这每个人汲汲于名利的年龄,却有着如垂垂老朽的感叹,“也好,或许你决定不再回到人世,那么时间也闲得很,想跟我去逛逛吗?” “逛什么?”这男人好生奇怪,凌艾荷总觉得在话题转为严肃的时候,他会莫名地把话题扯开,然后不准她掉入自己的情绪中。 “冥界。”他的笑容里总带有三分的神秘与三分的危险,剩下来的,大概也没多少成分是真心在笑的。 凌艾荷抿了抿嘴,开口讽刺道:“你不是说过自杀者连枉死城都进不去吗?这样的说法岂不是前后矛盾?” “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矛盾的事并存,况且规定会随着特权而遭到动摇,我相信你已经有过很多经验。”他虽然笑了,但冰绿色的眼眸却未渗进半丝笑意,眸子深处仍是令人泛着寒颤的冰冷。 “既然你有特权,那又何妨?”她心想,到哪个地方都是一样,总比待在这里一直面对家人的悲伤好多了。她瞅着他,实在不能相信每一次仔细研究他的表情,总猜不出他内心里的想法,也许一个死神的想法和寻常人是不能相比拟的,她能在短短数眼间,洞穿一个人的真心善恶,却不能将她的长处发挥在他身上,他……当真令人费解。抑下对他的好奇,凌艾荷淡淡地勾起嘴角,“我似乎遇上了有特权的大人物。” 他迎着她的眼光,不急不缓地丢回给她莫测高深的笑容,眼神依旧带着深不可测的光芒,略带着些微暗潮般的冰绿色光芒,“相信我,我只是个兼差的跑腿。” *** 凌艾荷不知道他是怎么带她走进另一个空间,很多濒临死亡的人都曾表示过许多不同版本的说法,隧道说、光芒说、黑暗说,每种说法皆不相同,世面上多的是几百种论述死亡的书籍。但在她感觉上,那种走进另一种空间的感觉却不如书上写的真实,反倒……像在梦境一般。 所谓的黑暗能到什么样的止境呢?她无法回答。她看不到任何的光芒、看不到任何东西,那儿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但她却可以明显地看到他的身影,甚至可以分辨出他身上的黑袍与四周的黑暗不同,而他的下摆正异常地飘动着。在没有空气对流的空间,衣角的飘动的确令人不寒而栗,可是她却不如此觉得,在见到他之后,所有的异常现象似乎不会让人觉得怪异,反而感觉在他身上的异状都是正常的。 正常与不正常的界限又在哪里?凌艾荷扯了扯嘴微微地嘲弄自己,紧盯着他的身影,他们感觉上不似在前进,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浮悬在半空中,很难用任何一种她曾有过的经验来形容这种感觉。她瞪着他的背影,心里有千百个以上的问题想问他,却又了无头绪地不知从何问起。 “你很安静。”他突然地回过头来,冰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看来格外吓人。他微微眯细了眼,审查着她脸上平淡的表情,“是因为你遇上自己不熟悉的事物,还是你将自己的惊吓掩饰在表情下?” “你说呢?”凌艾荷高高地扬起下巴,她从不喜欢别人猜测她的心意,若她想说,她当然不会将话藏在心里。 他的回应仅是低沉的笑声,带点调侃,还有些许的佩服,“也许你的骄傲已经成为你个性中的一部分,来到你无法掌握的世界,但你却不露出半丝惧意,甚至连问也不问我,到了冥界没?” “很抱歉让你失望,我该问这么白痴的问题吗?”凌艾荷蹙眉,如果到了她自会看到冥界究竟长什么模样,还需要问吗?或是她该装成一副大惊小敝的样子,起码还能搏得他怜悯。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是不需要问,那不是你的行事作风。”她的个性真是不可爱,行事作风比一个大男人还强悍,而所有的男人对这种女人都想退避三舍,免得男人的自尊被贬得比蚂蚁还小,他不知是该佩服她的沉稳,还是为她的严肃可怜,她的确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她的存在太过特别了,就如一颗杉木,永远也不能在灌木中隐藏起来般的显目。 凌艾荷浅笑一声,听出他话中的嘲讽,“我总觉得你话中有话,表面上看来是称赞,实则明褒暗贬;若你没有办法忍受我,你大可以把我丢在某一个地方,不需带我去看什么有的没的。” “当你觉得别人的言语对你有所冒犯的时候,你总毫不考虑地就把爪子伸出来吗?”她真的颇具攻击性,将所有接近她的人都当成不怀好意。 “因人而异。”凌艾荷暗暗地咬了咬牙。他爽朗的笑声显然与她的恶劣心情形成强烈的对比,她紧紧地抿起双唇,酝酿中的怒气在心中愈发地暴涨。蓦然地,他居然伸出他的手像揉着一个孩子头发似地揉着她的头顶。 她反射性地猛然挥掉他的手大吼,“别碰我!”可恶透顶了,这个男人居然把她当成三岁小孩子来看!她自幼稚园后就不再让任何人对她做出如此羞辱人的动作。 冰绿色的眼眸瞬间飞掠过一抹谜般的神色,他缓缓地望着自己的手,又将视线调回她的脸上,望着她因怒气而炯炯发亮的眸子,嘴角斜勾起笑意,“果然被你的爪子给抓伤了,其实你大可以把我排除在攻击范围之外。” “凭什么?”凌艾荷的眉紧拧成一线,没料到这个男人竟然气焰这么高,敢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凭我现在是你的‘监护人’。”他笃定地笑道,“或许你会反对,但你无从选择,当你从十九楼跳下那一刻起,你就丧失了你自主生命的权利。” “但我也不会任由别人来干涉我。”就算他是死神又怎样?她连命都不要了,她还管自己真的死后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吗? “是吗?”冰绿色的眸子渗入了一丝严厉,在恍如寒冬的凝视下更加地夺人心魄,他轻嘲的语气不住地在她耳际贯穿着,仿佛最刺人的毒荆,鞭划过她的自尊,“当你自己放弃了最后一丝选择,你终会后悔自己作了最不该作的选择,尤其是在生命的抉择这一方面。当你发觉你的生命不再是自己能掌控之后,我很好奇你的傲气还能支撑到哪时候。” 从来没有,凌艾荷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过如此想杀掉一个人的念头。她狼狈地捏住拳头,也许她该更正,他是个死神,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生命存在,她又如何能“杀”了他?她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在自己眼前,免得他总以嘲弄和轻蔑来打击自己,她总觉得他似乎将她看做一个甫出人世的婴孩。 “十三!你到底还要晃到哪时候?我知道你已经回来了,给我滚过来见我!”倏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如雷般的吼声。 这段话间杂着令凌艾荷难受的耳鸣,好似每个字、每个音节都会敲进她的身体令她呼吸困难得不得不分神地捂住耳朵,以免被突来的男人爆吼声所干扰。 “有人等不及了。”他笑了笑,四面八方传来的魔音好像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凌艾荷望着他,无法分辨那声音究竟是从哪来的,那阵吼声就像平地里响起的空雷,满满灌进她的耳朵,让她的脑子有一短暂的瞬间无法思考。 他将她的反应全看进眼里,对她表现出的样子有些幸灾乐祸,“你很幸运,才进冥界门口就听到了冥界最著名的特产——‘十殿阎王的怒吼’。” “阎……王?”她不是无神论者,但她很难想象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自己会看到的是阎王,而不是其他宗教的神只。 “或者来到地狱,你希望看见的是谁?穆罕默德?撒旦?还是耶稣基督或圣母玛丽亚?”他似乎洞穿了她的想法,轻笑地盖住她的眼睛随即又被她拍开手,但他不放弃地扶住她的头,强迫性地将她的眼帘遮上。 “你干什么……”莫名的恐惧袭上凌艾荷的心,她一向不习惯让陌生人碰她。更遑论她从小到大习惯掌握着一切的事物,她痛恨什么都不知道的无力感。 他轻易地压下她的挣扎,带笑的嗓音依旧有着不可置喙的魔力,“眼睛看到的东西都是表面的东西,并不是事实,就如你所说的,人生并没有实情。” “你究竟想干什么?”冷静,目前她最需要的就是冷静,凌艾荷暗暗地在心底说道。他在逗弄她,有如一只逮到老鼠的猫一般地逗弄她,她越慌只会让自己更加的害怕,更引起他逗她的兴致。她突然停下的挣扎与严肃的口吻,令他有些蹙眉,“决定不再白费力气了?”她的个性还不是普通的不可爱,这样强硬的女人,会有男人敢要吗?暗忖着。 “十三!”阴魂不散的爆吼声又从深处传来,显然对他慢吞吞的行径非常不高兴。 这次凌艾荷真正地听见了,那声音并非从任何地方传来,而是蓦然地从空气中蹦出来的。 “你不能等一等吗?”他口气渗进些许不耐烦地回覆那个声音。 “该死,我叫你滚过来就是叫滚过来。阎月,小心我把你放逐到人间去!” 凌艾荷在他掌下的秀眉微微地挑起。阎月?那就是他的名字吗?难道地府所有的勾魂使者人全部都得冠上阎王的姓氏?这……好像有点特殊。“你……叫‘阎月’?”这是她第一次得知他的名字,但她没得到他的回答,只听见他缓缓地吁了口气,又感觉到自己似乎和他又在飘移了,他想带她到哪?去见那个阎王吗? 饼了半晌,他的声音才又传来,“勾魂使者有名字是件很奇怪的事吗?” 她没作回答,但又重新听到他惹人厌的笑声。 “看来你需要一点你能掌握的事情才能从中得安全感,这样的个性通常有些可悲。” 她抿了抿嘴反唇相讥,“用别人所不明白的事情刻意造成别人的恐惧,将自身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这样的个性显然也好不到哪去。”有哪种人可以在完全未知的环境下仍有安全感的?他的说法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阎月低低地笑了起来,“你的个性真不可爱。”她简直就是一株浑身带刺的玫瑰,沾惹她只会让自身得到轻薄后的刺痛。 “谢谢你的赞美。”凌艾荷暗自地咬了咬牙。他说得没错,她的个性的确是不可爱,但为何在听过他人说上数百遍以后,她仍没感觉,而从他嘴里讲出来的相同话语却让她觉得心里特别的奇怪?一抹陌生而又不熟悉的酸楚……她抑下想摇头的冲动。算了,她管他干什么?他和那些中伤她的人无异,更何况她从见到他到现在也没几个钟头的时间。 “见鬼的!十三,要我说几遍你才懂?” *** 隐约的光线透过他修长的指隙,但她仍被他蒙着眼睛,凌艾荷不动声色地任那个大嗓门的阎罗王声音贯穿她的耳朵,她难以自抑地蹙了蹙眉头,承受耳膜被震破前阵阵发疼的耳鸣。 阎月总算放开了他的手,一瞬间凌艾荷似乎不能适应突来光线地闭上眼睛,等待她的双眼能缓缓地承受刺痛的光芒。 阎月淡淡地扯了扯唇,“我想我们沟通的语言很相似,应该没有问题。” 在他眼前看似平凡的中年男人暴跳如雷的模样映进了凌艾荷的眼瞳,她略微错愕地眨了眨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声音的确是从这个平凡无奇的男人嘴里传出来的,但他……好像跟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样吧?普通的西装、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发型……几乎是在街上看过一眼就会忘掉的平凡上班族,怎么会是…… 既然是阎王,人间庙宇供奉的神像和过往所有书中的描述,都说他是个龇牙咧嘴、目如铜铃、满嘴胡碴的彪形大汉,而且一定要穿上古代的官服,方能彰显他在地府的尊贵地位,但怎么……凌艾荷愈想愈奇怪,目光流露出狐疑的神色。 “那这女人该死的是怎么回事?她还没死!”阎王还不明白他身分的真实性已经被人怀疑了,他瞪着阎月,光洁的下颚倘若有胡子,八成会被吹上天,“你居然带没死的人进冥界!你……” “她决心要死,带她来参观又何妨?”阎月的语调依旧优闲。在黑袍下的手略微一翻,几个隐约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发光体在他掌心运转着,似乎想逃离他的掌握,却又受限地离不开他的手掌心,“这今天的工作量,除了这一个,”他指了指身边的凌艾荷,“其他的魂魄全都带回来了。” “地府不是观光胜地!我说过魂魄不可以少带,但没说可以多带一个回来!“阎王望了望凌艾荷。 此时她才突然发觉阎王的眼睛也是冰绿色的,相同的冰绿色眸子直瞅着她,方可从眸子中的威严确定他不是个平凡的人。 “你怎么死的?出车祸?还是自杀?”阎王暗忖着,这女人看起来不是短命相,况且形体仍在,可见她在人间的生命还没结束。天杀的!十三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凌艾荷抽了抽嘴角,突然发觉自己有股想笑的冲动。阎王问话的方式让她想起在某些聚会上的名女人开口问她香水是在哪买的?是cd的还是兰蔻?只是相同的问法套到她的死因上更显得可笑;恍若阴间的人谈论的方式和阳间相仿,只不过不同是死前死后的问题。她咽下快冲到喉头的笑声,勉强简洁地给他个答案,“跳楼。” “几层?”阎王不放弃地追问,心里暗想着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既然是跳楼,居然还跳不死,可见她跳的楼层肯定不高,真是有勇无谋的女人! 完了,她更想笑了,这种问法又跟她刚才想的不谋而合了嘛!通常问完厂牌后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多少钱?”而她现在要回答的是……“跳了多少楼?”凌艾荷僵硬地将嘴角往下撇,以免自己真的会因自己不符场合的突发幽默爆笑出声,“十九层。”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有些颤抖,心里暗自希望他别再多问下去了,倘若他真加上诸如“后不后悔?”之类的,恐怕她就忍不住了。 “后不后悔?”他想错了,十九层竟然还跳不死?这女人的命真是大,既然还有生存的希望,经过灵体月兑离的痛苦后,她总该明白自杀是种很笨的行为吧? 凌艾荷果不其然地爆笑出声,一发不可收拾,她突如其来的笑声扬过四周,清脆宛如银铃般悦耳,两个男人不够而同地蹙起眉头,神情如出一辙。 “十三,你把她从人间的精神病院带过来的?”阎王涩涩地问道。这个女人到底在笑什么?他可不觉得他所问的问题很好笑,若非她精神上有问题,要不然她干么笑得那么高兴? “我不认为人间的精神病院会盖到十几层楼,好方便逃月兑的病人跳楼。”阎月对她的反应也很是惊讶,她在之前都还好好的,甚至令人感觉她是个冷血严肃的女人,怎么这会儿她笑得如同孩童般的天真?如此平凡普通的问题,她为何笑得那么开心,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瞅着发笑不已的凌艾荷,半是纳闷,半是被她的笑容吸引,虽然她笑得乱没气质一把的,但她笑起来的确比较好看。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见她笑不可抑,阎王有种被人轻视的恼火,从没有人敢对他这么没大没小,除了她这种不知大难临头的呆子。 “没——事。”凌艾荷用手捂住嘴,拼命地抑下笑意。老天,她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那么失态?眼看着她就要把两个她似乎惹不起的男人给惹火了。 阎王开始考虑先把这个女人丢到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干脆让她永世不得超生,既然她那么爱发笑,就让她在地狱的最下层笑上一辈子算了,“听到我的问话是件很好笑的事吗?” 凌艾荷仍旧笑得停不下来,然而她的愉悦似乎感染了阎月的心情,他仍对她的发噱百思不得其解,但她的笑颜……确实赏心悦目,软化了她脸上僵硬严肃的线条,显得更……有了一点生气。他望了望气得两个眼睛开始瞪成汤圆状的阎王,魅人的嗓音有自觉地也多了份温和,“老爹,她的思考逻辑不是寻常人能够理解的,就连我也是相同。你犯不着为她奇怪的举止发怒,她总能做出令人讶异的行为。” “老……咳,爹?”笑得过头一不小心口水跑错了管,凌艾荷呛咳了几声,抬起略微惊讶的眸子,对上两双相同冰绿色的眼瞳,一只盈满怒气,另一双却饱含着看热闹的眼光和她所不能理解的深沉。他和眼前“听说是阎王”的中年男人,两个人是父子?这就是他所谓能有“特权”的理由? “很惊讶吗?以我私下的观察我还以为你会在我说出之前,就发觉这层关系。”总算看到她有点常人的反应了,阎月不禁笑了笑。 平常的她当然会分得出来,两双如此相似的冰绿色眼瞳,但他和阎王的长相似乎有着天地般的差异,应该看起来十分不凡的阎王长得简直令人无法注意到他的存在;而他的儿子阎月,却无论在人间或冥界,绝对无法隐藏他的特别。 一个看似平凡的阎王老爹,加上一个不平凡的勾魂使者儿子?凌艾荷哇咕地闷声窃笑,“原来不是只有人间才盛行‘家族企业’。” “十三,我怎么有种错觉,觉得这个女人在挖苦我?”阎王敏感地嗅出一抹不对劲,但他又不能理解这个怪女人到底在干什么,只好向一旁的儿子发问。 阎月也跟着泛开诡谲的笑容,“你说呢?” 阎王果真仔细地考虑了下,恍然地发觉他们已经将他的主题给扯远了,他瞪着两个人,“十三,你该不会藉这种鸡皮蒜毛的小事就想把我的问题撇开吧?她既然没有死,就不能进地府,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干什么?”真是该死了,差点忘掉她不是个死人。 “若是不明白,我怎么会带她来?在她的死亡前,她的辖属权是我的范围,不是吗?”阎月以轻松的言谈挡回愤怒的询问,“既然我无法陪她一直守在她的身体旁边,带她回来似乎不是件说不过去的事。” “过去我任你为所欲为,但不代表这种事情我就可以允许!”阎王气鼓了颊,“现在马上带她回去!不管她是复生还是成为孤魂野鬼,在她阳毒未尽前都不得进入地府一步!” 阎月蓦然地仰首大笑,在凌艾荷还未来得及警觉之前伸手环过了她的上臂,将她揽进自己身侧。 凌艾荷连忙扭开,顺便抛了个白眼给他,“我说过不准碰我!” 阎王的眼神在瞬间闪过异色,他瞅着阎月,唇角勾起兴味,“是这样吗?” 阎月波纹不兴的俊容高深莫测,连带害得凌艾荷心中起了一阵很不舒服的鸡皮疙瘩,但她明白自己的慌张只会令阎王愈想愈歪,所以她只好严肃地板起她最正经的脸孔,字字清晰地否认,“我不是。” “‘不是’什么呢?”阎王追问道。愈描愈黑,十三头一次会主动去亲近人,看来他的确忘了追问最重要的问题——以十三冷漠的个性,怎么会带一个还没死的人回地府? “有时候答案要自己去我,靠别人得到解答是最笨的方法。”依旧是不着边际的回覆方式,阎月带着神秘的笑容笑了笑,“因为从别人那边得到的答案,很可能是错的。” 第四章 “爱”是惟一理智的行为。 ——levine 事情好像……开始有点变调了。她没有看过那么酷的死神,更没想过令人闻之丧胆的阎王似乎可以跟老妈比聒嗓,凌艾荷在心里暗地自嘲。当然,她仅自杀过一次,也没有前例能确定死神和阎王都如同书上的描述一般,不是吗?阎王很可能有好几百个,死神当然也会有好几百个,而她不凑巧碰上了性格相异的特殊例子——一对很明显有父子代沟的平凡阎王老爸和不肖死神儿子。 她瞅着两人争论了好一会儿,更正,应该都只有阎王口若悬河地发表意见,显然他的忧心与愤怒听进了阎月的耳朵,却到达不了他内心的深处。阎月斜噙着嘴角在阎王的话语间加了几句不疾不徐的评断,虽然简短而没有主观的偏颇,却坚持他自己的决定,气得阎王火冒三丈。 凌艾荷在瞬间突然有种熟悉的错觉,将老爸的身影重叠在阎王的身上,而阎月则是化身为过去的自己。他们之间争吵的方式不正是自己和老爸在公司相处的模式?她想不透心软的老爸总会为被并吞掉公司的好友求情,然而她却认为商场上没有真正的朋友。为了她认为可以追求到的最大利益,她总是气得老爸脸红脖子粗,却从来没站在局外人的地位来看待她和老爸的关系。 无怪乎大伙儿都叫她冷血无情的武则天啊!一旦站离了她原先的角色,她觉得扮演自己的阎月冷酷到了极点。从父母身上延续下来的,难道仅只有血脉的关系吗?对于生命的传承与其他无法以实际形容的东西,她又学到了多少?呵,换个角度去看自己的无情,原来是如此不堪啊! “讨论至此结束。”阎月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居然有点像个无赖,“我饿了也累了,至于她我会好好看着,不会让你见到她在冥界四处乱晃。” “十三!”阎王咬牙瞅着阎月带着凌艾荷离开,不禁担心地重复他的警告,“别忘了你承诺的事情,我可不想看到一个没死的人在冥府里晃来晃去!”这个孩子总是令他烦心,若十三的个性别那么随兴行事,他的担子不知多早就轻了许多了。 凌艾荷淡淡地瞄了阎月一眼,有意无意地刻意和他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以防他不其然的举动,他之前突然揽上自己肩头的行为,早已被她归类为“骚扰行为”。瞅着他英挺逼人的面容,仿佛所有的危险气息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凌艾荷突不其然地嗤笑出声,为她脑中再度突发的推论发笑。 阎月有些诧异地望向她,“笑什么?”从见到老爹开始,这个女人好像就没有正常过,思想明明像个超级的老古板,可却出人意表的在不当的场合发笑,刚才老爹已经险些被她惹火了,现在她又在笑些什么? “虽然你看起来很……”话说到一半,凌艾荷不自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回答他的问题,她停下了声音,努力把嘴抿紧,“没事。”若是让他明白自己在笑些什么,恐怕他会把她的说法当成一种污辱。 “我看起来‘很’怎么样?”阎月撇起嘴角,不放弃地问道。 “算我没说,你当我在发疯好了。”凌艾荷长睫下的眼珠微微地闪了闪,不太希望有人分享她天马行空的独特幽默。 阎月转过身直睨着她,紧拧的双眉充分表现他的不悦,口吻专断得俨然如命令,“犯不着把话说到一半吊人胃口,这么做很缺德。” 凌艾荷的眉梢猛然地挑起,“缺德事我做多了,不少这一件。”受到他不悦的口气影响,原先的好心情也被他一打而散,“你真想知道吗?” “当然。”他不明白他又触怒到她哪根寒毛了,她的脾气简直大得吓人。阎月抿了抿嘴,怀疑自己还有多少耐心跟她的怒气周旋,这个女人的个性真是——非常的不可爱! 她淡淡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进到她的眼里,“我没想过一个表面看来十分神气的勾魂使者,居然会像个孩子般地对他的阎王老爸耍赖撒骄,大叫‘他肚子饿’!”管他会不会觉得她的方才飞掠而过的想法污辱了他,凌艾荷只想将他脸上的傲气扯下,也许当两个气焰同样高昂的人同处一起时,总是减不了相较的火药味。 一瞬间,凌艾荷确信她的话的确惹火了阎月,但那抹跃上他冰绿色眼眸的火花竟然在眨眼之间就已灰飞湮灭,恍若没发生过。 阎月也跟着淡淡地在嘴角扯出笑容,有些类似无赖之类的那种笑容。在她攻击的时候,他的确想发怒,因她的用意在刻意虚张她的声势,然而洞穿了这一点,他的怒意转瞬间即消失无踪。而她观察的并没有错,他向老爹说话的方式确实是种撒娇的另一种表现,“你觉得和自己的父母撒骄有错吗?” 他平静的承认令凌艾荷为之错愕,她愣了一会儿,随即将脸别开,硬在嘴皮上逞强,“那是种不成熟的表现。” “因为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于是不再对父母表达你对他们的爱意,这就是成熟?”阎月觉得她的父母好可怜,也许凌艾荷的个性并不如她所想像的那么成熟。他的冰绿色眼瞳在她愈发阴沉的表情下搜索着,“即使你明白你爱他们,可却因为你认为你是个已经成熟的个体,阻止了你和他们之间的对流,将自己的爱藏在心里,宁可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问题,你拒绝接受爱,也不愿付出爱……” “别说了!”凌艾荷猛然地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眼里多了抹他之前未曾看过的愤恨,那种既别扭又不知所措的眼神。她发出的音调尖锐而严厉,像是想把他的指责贬至心灵最不愿被人发觉的角落,“你不是我,凭什么认定我的想法是错的?”但她的心却一直对他的话发出回响,阵阵地激荡起共鸣,是啊!她从来没有以行动向老爸、老妈说出她的爱意,她总是很冷淡地将她的心放在她应该做的事上。 阎月拧着眉深深地瞅住了她半晌,深邃的眸里读不出他内心中真正的想法。他终于找到问题的症结了,但他却对她的态度无能为力,因为她不认为她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意外的怜悯慕名地揪住他的心,阎月半是悦然,怀疑自己居然能对她产生如此情绪,看多了人间的生死别离,他早认为自己已经八风吹不动了呢!她是如此高傲的一朵花,却不愿承认她的脆弱,天真的以为身上的刺足以保护她的世界…… 凌艾荷将唇抿得死紧,却出其不意地被他揽进了怀里,她慌张地挣扎着,但无论如何,她就是无法挣月兑他强而有力的臂弯,“放开我!你干什么……”她努力地推着他的胸膛,在众人面前冷静自若的神态早已不知从何时从她身上褪离,她无法应付他奇怪的举止,他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做出莫名其妙的事! 阎月轻松地压下她的挣扎,单手抓下她挥舞不休的柔荑,另一手则将她的头靠上他的肩头,低沉的嗓音虽然平衡,却带着令人不得不信服的魔魅,“其实你的内心,一直是个受到伤害的小孩。” 然而凌艾荷惟一的反应,是用力地朝他的肩头咬下去…… *** 暴龙!她真是只母暴龙!阎月食不知味的嚼着嘴边的东西,凝视着站得离他远远的凌艾荷,后者正以全面的戒备提防他古怪的行为。阎月默默地在心中叹一口气,ok,算他的错好了,他在女人眼里所向披靡的魅力在她身上遭受到严重的打击,令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捡得回被她粉碎的自尊碎片。 “你不需要站得那么远,方才你的实际行动……还挺有威胁性的。”阎月涩涩地开口,随意望着她仍戒备的身子。 “是吗?”凌艾荷冷哼了一声,打从心底将他归类为登徒子一流的鼠辈。她环臂斜倚在柱边,直视不讳地瞪着他吃东西。怪了,死神需要吃东西吗?人类需要食物是因生理上需要能量的补充,但她不认为没有生命的人类还得进食。尤其是他盘里那一团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食物,然他却以着最标准的进餐礼仪将那东西吃下口……老实说,真的很怪异。 来到冥界有一段时间了,但她仍无法确切地形容出她所看到的景象,她恍若置身在灯光不足的巨大古堡中,总不能得以见到原貌。就以她所倚的柱子而言吧,柱子十分的高大,粗糙的触感和给人的厚实感可以相信那应该是由石材建成的,沿着上方光线隐没,完全见不到上方的天花板和衔接处,也无法测想它的高度究竟有多高。 凌艾荷将眼神往上瞟,光线似乎只在两公尺以下的地方存在,没有特别聚集的发光源,更看不到火把或电灯之类的开关,但光线似乎就是这么容易地平均而普遍地存在这个空间中,就如实验烧杯中的油水分离,油的部分是黑暗,而光线就如水般地停留在空间的下层。 “你在看什么?”她的头整个往上仰,看起来颇有扭到脖子的危险,阎月沿着她的视线望去,却没看到什么很稀奇明显的物体,柱子上什么都没有,她到底在看什么看得那么专心? 凌艾荷蹙起眉,将视线调回他身上,“这个地方很奇怪。”她用的是肯定句,而非问句,“正确地说,这个地方所有的东西都很奇怪,完全没有道理可寻。” 长年生长在这环境的阎月当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地方,他略扬了扬眉,“怎么说?”一根随处可见的柱子也很奇怪? “譬如说这里究竟有多高?这些光线又是来自哪个地方?冥界又在人类世界的何处?冥界又有多大?” “这很重要吗?阎月漫不经心地又吞了口食物。他很难以人类既有的科学理论去解释这些东西,毕竟人类建筑于科学上的出发点在于“眼见”的三次元立体实物,而非其他眼睛所看不见的东西。 “算我没问。”凌艾荷又抿了抿嘴。算她多嘴好了,问到一个连答案都吝于给人的小气死神。 阎月笑了笑,将她抿嘴的表情收入眼底,“并非我不回答你的问题,而是以你的角度很难去回答你的问题。冥界有很多东西都是以自然的型态存在,然而冥界却在另一个空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个空间光用眼睛看是不够的,还要用心去看,真正的东西都是由心产生的,不是有人说过‘相由心生’吗?因为你认定它是什么,它就以什么样的型态,如你心底所认定的方式出现。” “所以有很多人来过冥界,回去却有不同的说法?”这么说来她所看到的东西都是幻象喽?若她换个角度去看这个地方,她会看到什么? “可以这么说。”阎月丢给她一个谜样的笑容,“但真正来到冥界的活人只有你一个,以为自己到了冥界的人,只是到了他们‘以为’的冥界。” “别玩弄文字的游戏。”凌艾荷又将眉头拧成一线,“说过去没有人来过,又说有人来过,这种说法左右矛盾。” 阎月用叉子转动着盘中的食物,对于自己浪费的口舌有些自嘲的味道,“果然很难解释。你认为有冥界的存在吗?” “我在这里,不是吗?”凌艾荷硬把问题丢回去给他。她哪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冥界?或许他骗她也说不定。 “那么由你认定的冥界又是什么样子?佛教徒见到的冥府和基督教徒见到的审判台不同,却都是相同的一个地方,但他们的心因为信仰而将同一个地方转化成不同的样子,若是每一个宗教都有一个地府,那么冥界的地域可以无限大。但实际上冥界只是生命之间的转折点,它可以很小,小到让人甚至怀疑它只在人心内存在。” 凌艾荷略微眯了眯眼,“所以我看到的只是我确认的东西,却不是实际的冥界?我所看到的你,也不是我看到的样子,而是我‘试想’看到的模样?其实冥府和你并不存在,而我看到的只是‘虚象’?”怎么可能?他确确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吃着她不知名的食物。 阎月依旧挂着他的笑容,又拨了拨盘里的食物,“你掉进别人灌输给你的陷阱了。我存在,而你只能接受‘实体’与‘幻象’这种二分法的解释,但事物没有绝对的分别存在,我是实体,但我的外表在同思想模式下的人所看到的皆有不同,就如佛教徒将我看成吊着舌头的黑白无常,但基督徒则是将我看成挥着镰刀的骷髅头,或是头上顶光环、背后长翅膀的天使;而你所看到的我,因为没有其他想法的偏颇,于是看到最接近原始面目的我。” 这么说来她所看到的阎王,也是因为她……凌艾荷微微地摇了摇头。就因为她自己对于其他神只的存在存疑,所以她看到的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中年男人?“这很难……令人接受。” “冥界存在于和人类相同的空间,但你可以说它是另一个次元。”他总算让她有点明白了,所幸她不是某一种论调的坚持者,否则说破了嘴她仍无法理解他想陈述的事实。 “那么……全世界的宗教都骗了人?”如果她听到的是冥界最真实的事情,过往她所听过的宗教者大声疾呼的教义不全都是诳语? “若你没来过冥界,你怎么能确定?他们确认的东西是他们想要的东西,而这些宗教的存在对于稳定人心和助人向善有劝导和遏止的效果,给人类一个可以安心的寄托有什么不好?虽然冥界的职权只操控着人类的生死,却不为他们的行为做奖惩,那些都是人心才能裁决的东西。”阎月缓缓地说道,“简单来说,当人行善而快乐地活着,人间就是天堂;反之,内心痛苦不堪时,处处都是炼狱。” 凌艾荷深深地吸了口气。炼狱……原来她一直在地狱里啊!在发觉她自己走的是错误的路前,她认为自己是快乐而无忧的,但心灵上的虚无不断地被压抑、被漠视,让她开始对自我没有理由地产生厌恶。她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快乐的活着呢?是因为她的无心,还是因为忽略自己感觉而慢慢产生的罪恶感? 敝罪别人之前,得先想想自己,因为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选的,自己作出的错误抉择,没有理由将过错加诸在别人的身上,于是人要懂得对自己和他人负责…… “我看你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过来吃点东西?”他看她的表情又阴沉下来了,难道在她的逻辑里,她还是觉得人要活得严肃,生活才会有意义吗?阎月微微地牵动嘴角,故意将话题扯开,单指指自己盘中的东西,“肚子里没东西的时候,特别容易去想一堆无聊的问题,害自己情绪低落,吃饱了就明白你其实不需要思考太多。” “我不饿。”凌艾荷将眉头拧得更紧,“我现在还需要吃东西吗?”她还没听过死人需要吃东西的。 “为什么不需要?”阎月翘着嘴反问,“因为你没有?” 凌艾荷缓缓地颔首,怀疑他是否又开始想耍着她玩。 “有人告诉过你死人不用吃东西?因为没有生理机能上的必要,于是你觉得死人不可能吃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凌艾荷有些发怒地反问。拐弯抹角的,死人能不能吃东西她哪知道,过去她又没死过,而人世间那些入土为安的前辈们的确不需要进食。 阎月又神秘地笑了笑,转瞬间她只看到他起身,在眨眼的时间他就来到了她的面前,执起她的手端视着她。然而凌艾荷连想都没想,不假思索地将他爬上她手背的魔爪狠狠咬住,心底莫名地发觉这种举动带给她一种释放后的愉悦感。 “我觉得你的确需要吃点东西。”阎月再度抽回他的手,嘴角有着苦笑,“你已经饿到把我的手当食物了。” “少碰我。”略微松弛的戒备又猛然地绷紧,凌艾荷心想,若他真是可食性的东西,为了不让他老是对自己出手,她会很慎重地考虑将他吞进肚子里消化掉。 阎月高高地扬起他的双手做投降状,嘴边咧开的笑意有些奸诈,“算我怕了你,你有咬人的恶癖。”这是第二次了,而且她咬的力道不轻,她还真是头母暴龙! 凌艾荷沉默以对,一点也不觉得他的笑话好笑。她是咬了他,那又怎么样?她以前没咬过人,被她咬还算他的荣幸……她咬人?凌艾荷猛然惊觉地捂住了唇。咬人?她不是自诩为冷静优雅的女强人吗?咬人来发泄怒气这种幼稚的行为,她连想都没想过自己会真的做,但她……不仅做了一次。 可是咬人后的感觉……真的好好哦!凌艾荷故意漠视自己心底泛起的那抹小小的罪恶感,慢慢不着痕迹地放下她的手,暂时让咬人后带给她优势的错觉好好地劝哄她的心,她喜欢这种感觉,起码自己不是一直处于劣势之下。 “我不逼你,你想吃再吃吧!”连叫她吃个东西也那么困难,阎月真服了这女人的排斥性,“但是食物的存在并非只有生理上的需求,其实食物在心灵上的安抚有同等的力量。”他咧开嘴,“当然,这不是我说的,否则会有一堆正节食的人排队等着痛殴我一顿。” 凌艾荷瞄了瞄桌上的食物,异样地发觉自己居然真的去看那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物体,她拧了拧眉头,“如果食物能安抚人类的心灵,那么的确没有的人可以进食是可以接受的理论,但是冥界的食物长成这样,我怀疑究竟有多少人还能吃得下口。”那种东西……她看了就倒胃口,活像泥巴似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冰绿色的眼里渗入了一丝恶意。 “什么?”她怀疑自己眉头的结永远打不开了,来到这里后,有太多她不能理解的事情总令她皱眉。 “灵魂。”阎月的声音轻轻地滑过她的耳边,危险又带着致命的魅力,“那是人类的灵魂。” “灵……”凌艾荷猛然地瞪大眼,差点不能言语。她瞅着带笑的阎月,一瞬间她真的相信他了,但见他得意的奸笑,她的错愕降低了不少,倒怀疑起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她不可自抑地微抿了抿唇,“你存心吓我?” 阎月不可置信地点头,“但没吓到你。” “那么那是什么?”居然想吓她,还好她够冷静应付,若是换成老五,恐怕老五也不会被他吓到,反倒会很有兴趣地去翻翻那堆像泥巴的东西是不是人类的灵体。 “我也不清楚。”阎月将她追根究底的表情仔细推敲,发觉她真的得到问题的答案。这样的她起码有些进步了,不若刚带她来冥界时,她对所有事物都兴趣缺缺的模样,“但那又何妨?所有的事物一定要有个你所认定的实体存在吗?盘中的东西它仅是一股能量,也许来自植物、动物或是其他,外型是人类社会最先认定的想法,为什么要在乎它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凌艾荷摇摇头,“我还是无法接受不是我的眼睛能认定的东西。” 阎月冰绿色的眼睛略闪了下,“眼睛也会骗人,常常你所看到的事情都被谎言所淹没,却不是事物的本质。” “但虚无飘渺的本质却是连点让人信服的地方都没有。”凌艾荷实事求是地说道,“我只相信我能看到的这并非错误。” 阎月赞赏地望了她一眼,发觉她有与他针锋相对的潜力,他无声地扯开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飞速地移至她的身后,将她的手臂反固定在两人之间,“那么让我们回到原来的问题吧!” “放开我!”凌艾荷努力地想扭头瞪他。好奸诈!他一定明知自己有可能咬人,才会躲到她的背后防止她“动口”,她感觉到手臂被扳到身后的压力和隐约的痛楚,此外,他的体热似乎从她的背后传来…… 阎月将她的手往上扳了一点点,不至于让她异常的疼痛,但可感受到不舒服,“你觉得这样如何?你的手会不会痛?” “废话!要不要换你试试?”凌艾荷从齿缝间挤出她的怒吼,着实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有这种举动。 阎月听着她因怒意而加快的呼吸,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寻常的震颤,她的气息微微地……差点分散掉他的注意力,但他仍不得不注意到她和他相较之下是如此的娇小,和她强悍的气魄完全不能相比。他的语意带着点笑,“注意你自己身体的反应,你在喘气,表示你在呼吸;你能感觉到痛,但你没有。如果以你的理论来说,一个没有的人怎能感觉到疼痛、感觉到呼吸?” “我怎么知道?”她吼道。原来他想用这种差劲的方法证明他说得是对的,他想证明已经月兑离的灵魂也会有生理上的反应,“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死。” “是啊,我怎么会忘了这种证明法,对你有个很大的缺失?”阎月突然喃喃地自问道,他腾出的一只修长的手蓦然地罩上她心脏的位置,却也罩住了她的柔软,引起更剧烈的心跳反应。 “你——”凌艾荷没有时间错愕,直觉地做出她能做出最大的反应——以她最用力的力道,重重地踩了他的脚。 原来提防一头发怒的母暴龙不止该提防她的牙齿,更应该提防她踩人时也许会痛的“龙足”…… 第五章 09:40am “根据我们的研判,昨夜约莫九点多的时候,远扬集团与德国星保集团签下会同,因此星保集团终止了与凌鹰集团亚太地区的合作关系;同一时间,凌鹰集团亚太地区旗下所有的金融机构活动基金大量外流,去向不明。所幸总裁适时地运用‘危机处理方案’,将凌鹰其他地区的活用资金转入填补,否则今天早上世界各地即会发觉凌鹰亚太的经济危机,也可能发生……” “并吞。”凌睿唐脸色沉重地接下集团安全部主任的报告,他始料未及在大姐自杀之前,公司居然出现这么大的事,大姐为什么不和家里人通报一声?“星保的事情先摆一边,查出资金外流的原因了吗?” 安全部主任愧疚地低下头,“应该是电脑骇客所为,凌鹰集团的主电脑程式并没有被侵入的情形,这也是人们想不透的地方,骇客似乎从某个地方切入主管级动态密码,避开档案开启防卫系统起动。况且这名骇客狡猾多端,猜想是由内部编改虚构金额给其他银行之虚设客户,我们追踪资金流向到最后,发觉资金最后到了圣彼得堡。” “那就去清查圣彼得堡所有的通话纪录啊!”站在凌睿唐旁边的凌腾炎气愤地大吼。 两人和其他几位安全部的人员在一间医院特别为他们准备的房间讨论,由于事关凌鹰集团的机密,于是除之前几个大男人,凌家的人尚未知道这件事情。安全部主任口气开始变得十分嗫嚅,“但圣彼得堡的电话系统是旧型的类形系统,除非在通话的同时找到线路,否则找不到电话纪录,这名骇客……似乎非常了解这一点。” “换句话说,就是你们找不到!”凌腾炎瞪着垂头丧气的安全部主任,“金额到底有多少不知去向?” “五……”安全部主任的头垂得更低了,看来俨然钱不是被骇客偷走的,而是被他从偷的。“五百亿……美金……” “五百亿美金?”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就是天文数字,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公司合并案也不过三百多亿美金而已,凌鹰的亚太部门竟然被一名骇客偷走了五百亿?几乎整个亚太部门只剩下一个空壳而已,“该死的!你们到底干什么吃的!”凌腾炎的头快昏了,就是因为这五百亿美金的缺失,所以他最得意的女儿因此走上绝路?但她并没做错啊!甚至在最危急的时刻,她也做了最好的应变处理。 “对不起、对不起……”安全部主任频频地鞠躬道歉,冷汗不断地从他额间浮现,“但我们已经派人到圣彼德堡去找出这笔金额的动向了,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我们安全部的人也找出一个可能的内应,若非由内部启动电脑,否则骇客无法这么轻易地把资金流出公司。” “谁有那么大的狗胆?“凌腾炎不住地爆吼。他自认对待下面的员工不差,能将主电脑启动的也仅有数名高级主管,到底是谁想毁了凌鹰集团? “老爸,先别那么生气,把所有的始末弄清楚了再说,”凌睿唐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脸上惯有的笑意也失去了踪影,卸下笑脸的他,在此刻严肃的俨然如一个冷静掌握大权的君王。 安全部主任向身后的黑衣警卫使了使眼色,两位毫无表情的男人立即离开房间,过了没多久的时间,房门再度打开,两人间多了一名身材纤小的身影。她低着头,一头及胸如瀑的黑发披散了下来,在窗棂日光的反射下隐约可见她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脸颊,此刻的她更似不存在于世间的妖精,仿佛在阳光的照射下,下一刻即会从众人的面前蒸发。 所有的面孔在此时都已模糊,陶晚晶无法相信在她平静的生活里会有这般的待遇,她的眼中充满泪珠,却更加地盈满恐惧。从他们闯进她家带走她的那一刻起,她再也无心思去认清每一张陌生而面无表情的脸孔,他们俨如突然到来的死神,不听她解释地强押了她,除了惊恐,她实在不明白她究竟做了什么事,为何他们会带她到这种地方,声色严厉地指责她犯了罪? 她做错了什么?她犯了什么罪?陶晚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觉得这处地方好冷,除了腕上沉重的手铐,她的心也跟着冻结,那个向她承诺会保护她的男人,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却不见踪影…… “晚晶……”凌腾炎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眼前柔弱的好似水般的女人,他安排在荷荷身边的机要秘书,对每个人总是温柔谦逊的月兑俗仙子……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晚晶,即使凌鹰所有的干部都有嫌疑,他也绝不会去怀疑这么一个凡事百依百顺、与世无争的女子。 凌腾炎眼中凝满错愕与不信,但眼前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握住她纤细的肩膀猛摇,“晚晶!你明不明白这么做会害死了荷荷?” “我……“陶晚晶慌乱地抬起她清澈如水般的眼瞳,清楚明白地说明了她的无辜与委屈,盈眶的泪水如珍珠般地滑下她的脸颊,“我没有……相信我……”她的粉女敕朱唇显得苍白,细腕上冰冷的手铐仿佛在下一刻就会把她给压垮。 “不是她。”不舍得她如此楚楚可怜的神态,凌睿唐短短地叹了口气,向前把狂摇她的老爸扯开,“不可能是她。” 那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里听来分外的熟悉,隔着薄薄的泪雾,她的脑子在瞬间停下了运转,陶晚晶呆愣了下,缓缓地注视着她生命中的不速之客,“你……”他怎么会在这?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恐怖的地方? “老二,我明白你想袒护她,但事情……”凌腾炎难过地抹了抹脸,“荷荷目前仍在加护病房里意识不明、生命垂危,造成荷荷自杀的原因就在于她,教我怎么冷静下来?那么坚强的荷荷,居然会绝望到选择自我了断……” “艾荷……自杀?”陶晚晶仿佛遭受到晴天霹雳般的打击,双脚支撑不住自个儿身子地软软跪坐了下来,“为什么?”惊愕的询问得不到正面的回应,她喃喃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们骗我对不对?” 凌睿唐蹲,正视着她茫然而空洞的眼眸,神情严肃而沉重,“是真的,大姐昨天晚上跳楼了。” “跳……大姐?你是艾荷的……” “弟弟,凌家最不事生产的老二。”凌睿唐缓缓地抚过她些许纷乱的发丝,颓然地叹了口气,“我真怀疑你的迷糊怎能让你活得那么久,你知道我的名字,和我相处了那么久的时间,却始终没有想到过我和大姐的关系。” 望着凌睿唐近距离熟悉的面容,陶晚晶怀疑自己是否在一场永无休止的恶梦中。一个莫名其妙自称“饭票”闯进她生活的男人,她总弄不清他的底细,就这么地任他干扰了她的生活,但他…… 她吓坏了。凌睿唐将虚软无力的陶晚晶搅进怀里,回头冷然地望着父亲,眼里多了一份在他个性里不曾存在的认真,那抹认真将他的神情转变为一个成熟稳重的大男人,“老爸,事情不可能是晚晶做的,昨天晚上之前她和我人在北海道。” “但这足以证明她有潜逃国外的动机。”安全部主任不安地挪了挪脚;“若非令公子将她押回台湾,否则此刻她已经潜逃无踪。”看着凌睿唐如此为最有嫌疑的罪犯护盘,那种打自心底的确认,不禁令他的立场开始动摇。 “是这样吗?”凌睿唐闻言冷笑,“我怀疑你们只是随便找个替死鬼交差,资金外流这件事的背后,应该有另一个庞大的国际犯罪集团操控,以晚晶学糊的个性,她不可能会成为集团的一份子。” “但……”冷汗在安全部主任的额间集成一条水流,他紧张地擦了擦,“在所有的调查中,她是惟一有可能犯罪的人啊!况且她的户头里有着近千万元的存款,这些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她苛待自己省下来的。”一思及此凌睿唐又禁不住心中疼惜地揽紧了她,“你们的消息来源太肤浅了,正巧中了犯罪组织的伎俩,她是代罪羔羊。” 凌腾炎古怪地拧起眉头,对于儿子如此深入的见解百思不解,“你怎么会明白这么多?你没插手过公司的事情,怎么会知道有犯罪集团企图弄垮亚太地区的所有公司?” “我已经循线追查这个国际犯罪集团好一段时间了。”凌睿唐沉稳地笑了笑,眸里又多了一份笃定的锐利,“然而这次他们惹上了我,而我不会再放过他们。” *** 凌艾荷习惯性地咬着食指的侧边,这是她深思的习惯,而阎月静静地瞅着她的侧面,揣测在她听到这些说法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饼了好半晌,凌艾荷才缓缓地松开牙根,平淡无波地望进他冰绿色的眼眸,“为什么带我回医院?” 阎月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问的是其他的问题,诸如那个犯罪组织是什么样的型态、如何侵入你的公司,或是公司里的内应是谁之类的问题。” 凌艾荷拧了拧眉,“你知道答案?”为何他总是一副他知道天下所有事的样子?难道连这种事他也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所以你问了也是白问。”阎月随意地耸了耸肩,心里半有戏弄她的快感。 凌艾荷白了他一眼,“别引诱我问不到答案的问题。”她觉得他愈来愈可恶了,似乎总是想让她做出一些她自己未曾做过的愚蠢行为,尤其是那张无赖般的笑脸,她真想把他脸上挂着的笑容狠狠撕碎。 她脸上泛起的不满令阎月有点想大笑出声,但他还没那个胆量惹这头母暴龙生气,天晓得他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直觉她开始有点转变,不再是刚跳楼里万念俱灰的绝望者,起码她的乌黑明亮的秋瞳里多了一份该有的生气,尤其是她因怒意而微微抿起的红唇,在他的眼里看来不仅不严厉,反增添了几分俏皮的味道。 他咧开嘴,直视着她熠熠发亮的眼眸,不自觉地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却冷不防地望见她眼里猛然升起的戒备,然后她迅速地轻启朱唇,露出她的编贝玉齿,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指。 她又咬人了!阎月忍痛地飞速抽回他的手指,“你能不能……管好你的牙齿?”她的反射动作简直活像只野生的攻击性动物! “只要你能先管好你自己的手。”凌艾荷冷冷地回答道,恍然大觉自己的牙齿有多可怕。当她发觉咬人可以抒发自己的情绪之后,他若再敢碰她就别怪自己有可能把他啃成碎片。 “真是只暴龙。”阎月苦笑地瞅着指上的齿痕,由明显的痕迹可看出她咬得一点也不留情面,完全把他的手指当成最坚硬的食物对待。 “什么?”凌艾荷得意地眯细眼再咧开嘴,又露出她森冷恐怖的牙齿。 “没事。”阎月的眸里闪过一丝异光,兴味地瞅着她挑衅的面容。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什么叫“以牙还牙”的道理,而他会亲自示范,“有时候装傻也是一种幸福,太过精明的人会活得太累。” 凌艾荷缓慢地敛回高扬的嘴角,“这是拐个弯骂我太傻?因为不懂得装傻,于是活得很痛苦?” 阎月不置可否,在和她先前的相处经验中,他早已得到教训,她的个性中隐含着害怕被人伤害的因子,于是最轻微的一句话都会让她马上建筑起自己的防备而攻击对方,不管对方出善意或是恶意。他的心里隐约地泛起一抹怜惜,她的个性……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啊!饼去她太过强迫自己成熟,却忽略了成长过程中应有的快乐,他看到的总是一个内心深处不快乐的孩子。 久等不到阎月的回答,凌艾荷下意识地别开他热烈注视的眼光,“你都是这样吗?想尽办法去窥探别人的内心,当遇上询问时,总给我完全毫无相关的答案,或是沉默不语。”他不明白当他有这种反应的时候,她总会有种错觉,像是在儿时做错事时,承受父亲无言而责备的眼光,却又告诉她该怎么做,要她自己在错误中去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也许在外人看来是开明正确的教育方式,在自己的身上得到的却是与众不同的感受。旁人羡慕她独立自主的个性,但他们却不明白在她学习的阶段中,有多么惶恐自己会做错事,她害怕周围人对她失望的眼光。然而长大了,她学不会依赖,也学不会如何将自己的成就与痛苦和别人分享,她一直相信自己是个成熟而独立的个体。这就是她的精英教育啊!养成了一个冷血的怪物。 凌艾荷抿了抿嘴,将自艾自怜丢到心灵的最角落,对阎月如同父亲的反应心里有些淡然的失落,“也许我不该等待你的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问了连我也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她脸上的生气又消失无踪了,他真该明白自己绝对不能提起严肃的话题,否则以她的死脑筋就会开始往牛角尖钻,或许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才会养成她这样的个性,但她的确对自己太过严厉,“因为每个人的思考层面不同,所以我无法针对每个人做出公正的评断,倘若以我的论点对你的问题做出批评,岂不是对你很不公平?” “没有人可以做到完全公正。”凌艾荷精准地抓到他话中的重点,喃喃地重复过一次,她嘲弄地笑了笑,“这是承认你自己的缺点吗?” “承认自己的缺点,甚至欣赏它,有什么不好?” 凌艾荷难以置信地瞅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那样的自信?即使是自己的缺点,他都毫不犹豫的接受、包容它,甚至引以为傲?那不是普通人说办得到就办得到的事啊!当她发觉自己的缺点时,她只会想尽办法掩饰、漠视它的存在,努力将缺点修正过来;然而为什么他能接受完整的她,即使是个性中不完美的地方?这样的人好恐怖! “别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阎月缓缓地咧开笑容,冰绿色的眼眸一闪一闪的,未了又补了一句,“我会害羞。” 凌艾荷“嗤”的一声,差点为他突来的幽默感爆笑出声。害羞?这是一个死神会说出口的话?拼命地抑下梗在喉头不住颤动的笑意,但她发觉自己的自制力变差了,居然还是让泉涌不断的笑声低低地涌了出来。 阎月满意地微笑,“我喜欢你的笑声。”在笑容间,她总是精锐的眼眸也跟着笑意而温和了许多,他总拒绝不了内心想看到她笑的样子。而最重要的,他想勾起她对笑容的记忆。 “你……”该说他是怪人吗?似乎在客观的论点相较之下,她才是怪人,凌艾荷实在不明白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但她的确欣赏能适时发挥幽默感的人,比起一些整天道貌岸然的老学究好多了。她缓缓地停下了笑声,瞅着他的面容,“你……”她飞快地在脑中搜索着字句,最终找到一个词汇来形容他,或许不够贴切,但那是第一个跃上她脑海的观点,“好可怕。” “可怕?”阎月扬了扬眉,着实想不到她会用“可怕”来形容他。他的笑意未减,在一瞬间漾过一丝可以称之为“宠溺”的谜般温和眼神,“也是你说对了,我是个可怕的人,而这个‘可怕的人’打算带你去做些可怕的事。” *** 苞着阎月进到医院的另一间病房,凌艾荷顿时明白他所谓“可怕的事”究竟是什么,她的脸刹那间转为苍白,泛冷的寒意直直地袭上她的脊梁。先前温暖的感觉不见了,她望了望阎月的背影,他身上的黑袍下摆莫名地翻腾着,有如黑天使的羽翼,张牙舞爪地向她宣称他的身份。 是啊,她怎么忘了?忘了他是一名死神,忘了他正是终结生命的执行者。凌艾荷将视线移至病榻上的人影,随即被紧紧地抓住了视线,无法移开。巨大的白色绵被几乎淹没了蜷在床中央的瘦小躯体,那是一个约莫六岁病入膏肓的小男孩,消瘦得几能见两颊凹陷下的颧骨,由他苍白的脸色和身旁的仪器看来,谁都能明白这个小男孩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小男孩并不是孤单的,床边有个女人坐在一旁,面容憔悴而绝望,看来是小男孩的母亲。她正翻阅着报章杂志,但看得出她的心思仍挂念在小男孩的身上,不时地转头望着熟睡中的男孩,她的眼里承满担心。整个病房只听得见机器运转所发出的心跳测试声,还有在病房里挥之不去的阴沉。 凌艾荷猛然地后退,想逃出这间病房,但阎月却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地阻止了她,仅是单手精确地拉住她的手腕,令她想跑也跑不了。她拼命地甩着他的手,甚至考虑咬他,但他只是回过身来,直直瞅视着她不发语。 “这就是你说的‘可怕的事’?勾这个可怜小孩的魂魄?这就是你带我回医院的原因?”凌艾荷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望进他冰绿色眼眸的深处,不再存有她看过的友善,翻搅的仅有初次相见时他那逼人的危险气息,冰绿色的寒冰眼眸有着她死前凝视过的冷酷和淡然。 “为何你可以冷淡的面对自己的死亡,却不能面对他人生命的结束?”她的反应之剧烈颇出他的意料之外,不知她究竟为了什么而如此惊慌? “放开我!”凌艾荷狠狠地啃住了他的手臂,意图使阎月放手,但他不仅没有作声,反而将她拉进他的怀里。她浑身发着颤抖,紧闭双眼不去试想待会儿有个年轻的灵魂将步入冥界的旅途。 “你究竟在害怕些什么?勾魂会引起你重温死亡的过程?”阎月费力地压下她的挣扎,结果肩上才被她咬过的伤口再度受到攻击,他暗咒地忍了下来,支起她的下颚强迫她正视着他,“看着我,告诉我你为何恐慌。” “不要!”凌艾荷睁开眼,为她无效的挣扎气愤难当,“我不要看,我的死亡是我的决定,然而他和我不同,谁都可以感觉得出床上的小男孩用尽全力想活下去的人却必须无助地任人摆布他的命运!” 阎月拧起眉,“不是摆布,这是让他惟一从痛苦中解月兑的办法。”她的反应令他想起另一个人,那个永远在地狱最底部痛哭的勾魂使者…… “解月兑?呵,什么叫‘解月兑’?我不懂!”凌艾荷死命地摇着头,“让他不再为他的生命痛苦叫解月兑?让他的家人接受他的死亡叫解月兑?这些都不是!他若想死就不会带着这些机器和病魔挣扎奋斗,对他来说,死亡不是解月兑,那是一中种进入恐惧的起点,他的年纪甚至小到无法理解死亡!” 阎月瞅着她,她的歇斯底里似乎将藏在内心深处的某部分当成在病榻上的男孩,她仍然无法真正的面对死亡。他缓缓地舒口气,“人各有命,也许你不认同,但在天地间都有它固定的时间,有人长寿、有人短寿,这并不是公平的事,也非所有的神祗都能掌控。因为有死亡,人们才能知道生存的可贵,珍惜回忆和股起勇气迎接新的诞生,若无法接受死亡,既是无法接受生命。” “我不要听你说这些大道理!我只看到一件事实,就是他想活着!”凌艾荷难以理解地望着他,频频摇首,“为什么你不能了解呢?在他想存活的同时,你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结束他的生命?认定他只是生死簿上的一个名字,时间到了,他也必须毅然舍下所有他热爱的事物,奔向另一个新旅程?这太天真了!” 蓦然地病房里的机器发出警讯,床上的小男孩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着,他的母亲惊慌地按下呼叫铃,紧紧地抱住小男孩轻摇着,紧接着所有的医生、护士冲进了病房,紧急而有效率地做着急救的工作。 “时间到了。”阎月冰绿色的眼眸转为幽暗,他缓缓地松开了她,而凌艾荷反倒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身躯的颤抖加剧,陷进无端的恐惧中。阎月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逼她,“你走吧!我明白你即使已经面对了死亡,仍无法面对死亡真正存在的事实。” 凌艾荷听话地离开病房,她的最后一眼是目睹医生拿起电击器,而测试小男孩心跳的机器鸣起了长而不间断的声音…… 她蜷在病房外走廊的一角,紧抱着双臂抑止自己浑身的冰冷和颤抖,试着忘掉那个与她素昧平生的坚强男孩。她哽咽了下,低低地啜泣起来,不能阻止她突然发觉自己无法和命运搏斗的无助感,只能任自己扑簌簌的泪水在她的双颊边漫开…… 第六章 12:50pm 凌艾荷就这样蜷在那里,双手抱膝茫然地直视着前方,微湿的眼睫看得出她方才的哭泣,她封闭在自我的世界里,为她所见到残酷的事实骇然。为了保护她自己,她将自己锁在重重的、自认为安全的壳中,也锁在抹之不去的悲哀里。 阎月望着她,但她对眼前的景物视而不见,仿佛他不存在似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再这么下去,你会变成地缚灵的。” 凌艾荷还是没有回答,仅是对他的说法微微地拧了拧眉,像是终于发觉一只讨厌的虫子在她面前嗡嗡叫似的,她用着十分鄙睨的口气发话,“滚开。” 阎月定定地瞅着她,发觉他竟然没有办法带着她离开那个封闭的世界,她一直认为那个世界是安全的,却不明了其实她的处境正如站在悬崖边,只需一点微风,她的安全世界便会脆弱而极易碎裂。他的心莫名地紧紧揪了起来,如人类想表示亲密和安抚的动作,伸开手将她揽进怀里。 凌艾荷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仅是淡淡地在他肩头说道:“我会咬你。”为什么他的怀抱那么有温度?死神会有体温吗?一个可以夺走人类灵魂的死神体内流的血应该是冰冷的啊,那才可以不顾情感地夺走一条热爱生命的灵魂。 “有过几次经验,我倒习惯了。”如果咬他可以发泄她的愤怒,那么他乐意让自己的身上多几处伤口。 凌艾荷短短地笑了声,象征性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随即放开,毫无一丝力道可言,她低垂着眼睑,想将他推开,“你不该把你的同情和怜悯浪费在我的身上;我不值得同情,该同情的是那些应该得到别人同情的人。” “什么样的人才是应该得到同情的人?”阎月缓缓地反问,湿润的语调听不出他的问题其实相当的尖锐,“努力过却没得到收获成果?太过坚持却将原来目标迷失的人?或者是总将自己处于弱势,不自觉向别人苛求同情的人?” 凌艾荷紧皱着眉,在他的发际间摇头,“别问我,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哪一种人才可悲啊!有些人可以活得可悲却觉得自己却很快乐,有些人却可以在悲观的想法中痛苦地活下去,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只因害怕面对未来的恐慌。她该可怜谁其实都是多想的,一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全都靠着他自己的决定。这就是和他相处以来他一直灌输给她的东西,不是吗? 阎月明白她的心里实际上非常清楚,只是她的自尊造成更多的反效果,因为他……已经不能不在乎她了。坚强与脆弱的两种相异物质同时在她的性格中矛盾的并存,然而她却只愿让她自己在自我的矛盾中挣扎,不许他人插手,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那股傲气才是扼杀她生机的最大杀手,然她却怎么也不愿放弃掉她的固执。 病房传来的开门声攫住了凌艾荷的注意,她的头靠在阎月的肩上,无法不正视那名小男孩的母亲。几个小时前她才亲眼见着宣告不治的小男孩由病房中推了出来,素白的被单将他瘦小的身躯完全掩盖住。她不忍见到如此残酷的画面,于是她只能低着头哭泣,和他号啕大哭的母亲一般,为一个失去的生命悲哀。 即使过了数小时,那名失去儿子的母亲仍红肿着双眼,但凌艾荷看得出她虽然伤悲,却仍强打起精神回到病房收拾小男孩的衣物,当她提着那个小袋子出来时,眼眶里仍旧闪着泪光,在旁的护士小姐陪着她一同走了出来。 小男孩的母亲低着头,回头又望了望病房,护士小姐体贴地扶着她的肩,看来十分老练。 她感激地回握护士小姐的手,哽咽的破碎语调几乎泣不成声,“也许……这样对他,是……最好的……” “陈太太别太伤心,过一段时间会好一点。”护士小姐的语气十分的温柔,似乎想尽量安慰这名伤心的母亲。 好一点?面对亲人死亡的悲恸会在过一段时间后“好一点”吗?凌艾荷无法相信。她和那名小男孩从未相识,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亲眼见到一个生命的陨落已经是她无法接受的事,更何况是他血肉至亲的母亲? “我们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但还是……”小男孩的母亲又哭了起来,只能任护士小姐抱住她频频给予安慰。 饼了好半晌的时间,她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这样也好……他以后就不会再痛苦了,他的痛让他没有办法在外面跑、和同学们游玩,昨天他还跟我说他想出去玩,他不想躺在床上……护士小姐,天堂会有很多天使陪着他玩游戏吧?” “会的,会有很多。”护士小姐的眼里也有些许的泪光,“他很活泼、很可爱,天使都喜欢这样的小孩子。” “那就好……”在伤痛到极点,小男孩的母亲只能请求别人给她一个她能欣喜接受的答案。 两个人缓慢地离开那间伤心的病房。 凌艾荷的眼眶又湿了,若那个小男孩的母亲明白冥界,也许会更加难过,但冥界并非只有她看到的样子,不是吗?阎月告诉她每个人眼里看到的冥界皆不相同,也许……真的只是也许,她希望那名小男孩会将冥界看成有一堆天使等着和他玩游戏的快乐天堂,而不是另一个她直觉恐惧的地方。 但是,她不能确实明白那名小男孩的母亲为何会说出这种话。或许小男孩的死亡早已注定,但在痛苦的同时,她又为何能对她无法了解的世界抱存一丝希望呢?老实说,自己没有想过死后的问题,所以对于未来,自己毫无概念。 凌艾荷抿了抿唇,唤道:“阎月。” “嗯?”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他的名字,习惯了别人对他的代称,阎月有一瞬间不太能习惯原来自己也有个名字。 凌艾荷缓缓地推开他,她让自己能正视着他冰绿色的眼睛。她的话到了喉头想吞回去,却又梗在喉头,她慢慢地注视着他的脸庞,眉间微皱,明知道问他有可能白问,但最终还是将她的疑问吐露出来,“生命究竟是什么?” 冰绿色眼眸在笑意的映照下显得柔和,阎月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你总是问我很难回答的问题?”真不晓得她的脑子在想些什么呵!她对于其他人毫不犹豫地为他们争取同情,却对周遭的人和自己漠不关心,莫非她的潜意识要她将心思花在别人的身上,就不需要去多想关于她自身的问题?她的时间……不多了,从她跳楼的那一刻算起,她只剩下不到半天花的时间,可她却没有改变心意的意思。 “你回答不出来吗?”凌艾荷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连身为死神的他也回答不出来吗?她不敢确信,但她地却异常迫切地渴望他的回答。 “这是个我无法以客观条件回答的问题。”阎月禁不住心底劝诱地抚过她的头发,心里异样地泛过一抹满足与平静,“把你的烦恼说出来,对我,你不需有半丝隐瞒。”他的声音充满魔魅的低哄,试着对一个心灵受创,却固执而不肯步出城墙外的孩子伸出他的援手。 凌艾荷习惯性地撇撇唇,“那孩子……他在哪里?”她还是不能,她无法在他面前将自己的人生冷静地剖析,她无法对自己所有的思想行为做个定论。 阎月直指着她的心脏位置,不可避免地又碰触到她的身躯,“他在这里。” “别开我玩笑,我是很认真的问你。”凌艾荷用力地睨他,完全忘了当他碰上她的肢体时,她的直觉就是先咬再说。 “我也是很认真地回答。”阎月十分慎重地说道,但唇边的笑容却又显得不那么的令人无法逼视,“他存在于你的心里,因为你关心过他、为他愤怒,于是他你是存在的,只是死亡让他失去了形体,然而他的存在却永远都会在你的记忆里,还有其他人的回忆中,即使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晓得,但你仍会记住他;这就是生命,不以任何一种特定的形式或实体存在,可是你却会感受到他永远是个生命。” “存在……吗?”凌艾荷浅浅地笑了笑,却在笑容里渗入了一些怅然的悲哀,“这就是我所缺少的,因为我忘了它,专注在我不应该注意的地方,结果到了最后,我一生的价值竟然是负债五百亿美金……” “负债五百亿美金?”阎月拧起眉,怀疑自己是否在一瞬间听错了她所说的金额,难道她对自己生命的评价不仅低落,甚至觉得她的命还是天价的负值?“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凌艾荷笑了笑,“这是贴在我身上的标价,我想撕也撕不下来。” “你用金钱去衡量你的生命?” “这不就是商人的本色?对所有的事物评断、开价、收购、炒作、包装,然后以高价卖出,其实那东西根本不值半毛钱;就如我自己也是相同,生为商业家庭的长女,受教育、成长、出国深造、回国、接掌公司、衡量所有的利益,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自认为天下可以掌握在自己的手上,然后等着……死亡。”凌艾荷平淡地说道。 阎月不赞同地摇首,“人不单纯只是物体。” “当然。”凌艾荷短笑了声,“因为人有思考,但是当思考停止的时候,其实和机器有何不同呢?同样不值半毛钱;在你发觉自己变成了一部机器后,就什么也不是了。我是一部赚钱的机器,只要掌控间就可以操纵数千万美元的生意,数目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然而我却为了这个,投入了我所有的生命…… “直到猛然地有一天,自己错误抉择的结果来临,也许是一笔小买卖就可能令我倾家荡产,才能明了原来自己的选择全是垃圾,财富和能力的虚荣感建筑在摇摇欲坠的高楼边,赚来的财富都是从生命中取来,赚了多少,同时也从生命中赔了多少进去。原来……我的价值只有那五百亿美金……”凌艾荷紧紧地捧着自己的肩终于说出她在自杀前给自己的最后评价。 “很悲哀,但你太过轻视你自己的价值。”在阎月的眼里,生命是金钱无可比拟的东西,但她说对了很多事,现今有太多人以金钱的价值来衡量一切的事物,然而她最大的悲哀便是她聪明地看穿了这一点,却无法从中月兑身。 凌艾荷瞅着他,“价值?那些在我身上附加的东西吗?高学历、高社会地位、高资产、拥有比寻常人多的自由和权力?自小我就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因为我受的是最好的教育,我定下的目标是寻常人做也做不来的事,于是我明白我要为将接受的地位付出加倍的努力。为了不让其他人失望,我选择的都是大家希望我去做的,而我从来也没有觉得这么做会令我不快乐。” “而我成功了,我没有辜负大家对我的期望,我站在世界的顶端望着他们,用着百坚不摧的信心看待我自己,我相信在能力范围内,我没有办不到的事情,而我的能力又何其大,甚至可以掌控我自己的生命,即使它标的点在金钱的价值内,为了自我的肯定,我不在乎牺牲……” “但是你不快乐。”阎月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无助却不知如何求援的孩子,他明白她的发泄是必须的,而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从头到尾你没有提过你的快乐。艾荷,你的快乐在哪里?” 凌艾荷苦笑了几下,干涩的喉头挤不出任何的字眼。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坦白自己的心事,即使父母也没有。她摇了摇头,眼中早已盈满泪水,声音黯淡而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别问我这个问题,我真的不知道。” 他明了她是真的不知道,一个从小便强迫自己早熟、担下所有责任的孩子,能有什么快乐?早熟或许可以让许多人羡慕,但多数人都看不到他们和现实搏斗的挣扎与痛苦。她的痛苦来自于突然发觉自己一起赖以为生的理由都是垃圾,否定了她的世界,但为了不让这些东西浮出台面,她选择最尖锐的攻击来保护她自己,直到连自己的世界整个崩毁为止。 阎月缓缓地叹口气,对她不知该不该表现出他的怜惜,她强悍得不允许人对她施舍同情,另一方面又不断地强打起自己的勇气面对所有人,却不面对她自身的脆弱,倘若说一个拥抱,一句话可以让她明白自己和她站在同一条线上,他会毫无考虑地将她揽入怀里,而他脑中现在所充满的,就是紧紧地抱住她,告诉她,她不会再一个人孤军奋战,此外,他也想狠狠地吻住她…… 凌艾荷吸了吸鼻子,任他逐渐收紧的双臂将两人的身躯紧紧相贴,她感觉得到他的心中是那样平稳,和激动的自己节奏全在不同,然后她先前感受过的体温又开始沁进她冰凉的身躯,就像在冬夜里渴望的温暖般,缓缓地流进她的体内。她犹疑了下,身子不自觉地绷紧,仍不习惯与人如此亲密,“我……可能会咬你。” “当你发泄守情绪之后,你第一件想到的事只有咬人吗?”阎月在她的发间微笑,怀里的身躯是如此娇小惹人爱怜,他无法想象为什么她居然能一个人担起那么大的责任,直到她撑不住为止。在这纤弱的身躯里,究竟隐藏着多大的毅力? 凌艾荷为他总是令人吃惊的幽默感无声地轻笑,“谢谢,我好多了。”她真的没有想过把话说出来可以这么轻松,但为何她就是无法对其他人开口,然而他就可以?难道……那是一种在极端脆弱中,潜意识里不由自主地将他当成可依靠的人? “还不够好。”阎月缓缓地说道,“你还没发觉新的自己。” “新的自己?”她就是她,还有新旧之分吗? 阎月弯起嘴角,将两人的距离略微地拉开,好让自己看得清她脸上的表情,“不用再用金钱去衡量你自己的价值,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个体,为什么不去试着接受自己、喜欢自己?” “但我……”凌艾荷的神情有些疑虑。她真能喜欢自己吗?过去那个总坐在凌鹰集团十九楼掌控所有事物的冷血女人…… “不要否定过去,你可以后侮,但不要一直沉溺在悔恨之中,悔恨只会令人更加地意志消沉。你有你能看到的优点,譬如说,你为那个不知名的小男孩付出了你的关心,即使被人说自私也罢,为什么要在意别人说些什么,而不把你的心留一点给自己?” 凌艾荷摇头,神情转为严肃,“不是那样的,我非常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了解我甚至冷酷到将人自己也当成商品,和一个我一点也不了解他的男人订婚,只为了集团间的合作关系,我……” 阎月以吻堵住了她的唇,凌艾荷骞然地瞪大眼珠,未曾料想过他……竟然吻她?她推着他的胸膛,试图将这个侵袭她所有感官的男人一把推开,但她发觉他似乎打定主意不放开她了,他…… 如吻她那般地突然,阎月很快地结束这一吻,虽然他很想更进一步地吻她,但他明白以目前的情况就足以令她震惊,而他不想在她刚开始对他卸下防备的最初就吓跑了她。这一吻的目的只在于获得并转移她的注意,也许……有点宣示他对她所产生的独占欲。他瞅着呼吸急促的凌艾荷,她显然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眸里净是对他的疑问。他微微地扯动嘴角,冰绿色的眸子蒙上谜样的黯潮,“你没有咬我。” “那又怎么样?”她吃惊都来不及了,哪来得及咬人? “这证明了……”趁她还在惊愕中,咧着嘴邪笑的阎月又在她脸上偷啄了一下,丢给她一句谜般的话语,“你愈来愈可爱了。” *** “璎歇,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凌睿晨万般焦虑地望着倪璎歇,焦急中不外暗暗地呼了口气。终于找到她了,自吃午饭的时候她的神情就怪怪的,接下来就不知去向,害他简直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找,总算在顶楼的空调室外闻到一股酒味,然后……他毫不考虑就闯了进来。 丙然盘坐在昏暗嘈杂环境角落的人正是他遍寻不着的未婚妻,瞧地上倒的瓶瓶罐罐和她露出的原形,凌睿晨警觉地将门反锁,以防有人发觉她的身分。空调机庞大的机体卖力地运转着,但倪璎歇却丝毫不受这些嗓音的影响,开了罐啤酒又爽快地一头仰尽,四肢与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灰尘沾上污点。 “大白天喝酒,你想干什么?”凌睿晨飞快地夺走她手上的啤酒罐,企图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但她就是硬赖在地板上和灰尘缠绵,怎么也不肯起身。 倪璎歇望了他一眼,顺手又拿起另一罐啤酒,“我想喝酒。” “不准喝!”凌睿晨又将她的酒罐夺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璎歇是爱喝酒没错,但她绝不是酒鬼,她对酒类极能自制,除非只有自己在场,否则她不会冒险让其他人看到她喝酒后的样子,“这里是医院,你想以最快的速度被人解剖?” “可是我想喝嘛!”倪璎歇索性耍赖,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将自己的体重完全依到他的身上,娇媚脆弱的猫瞳里隐的地泛出一丝泪光,“睿晨,陪我喝好不好?这样我会开心点。” 这不是寻常的璎歇,凌睿晨立刻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他将她带进怀里,低声地安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快乐的时候会喝酒,但他见过她在痛苦的时候也会喝酒,藉由酒精逃避掉她不想面对的事情。 “艾荷姐……”倪璎歇梗了下,“她醒了吗?”都怪她,为了月兑离组织害了一个人。当她知晓艾荷姐跳楼的导火线是为了那五百亿美金之后,她简直无地自容,她果真不该为了自己而害到那么多人,先是慕容和方青啸的事,后来则是在她恐惧时对她呵护得有如亲妹妹的艾荷姐…… 凌睿晨摇了摇头,“不可能那么快的。璎歇,我明白你喜欢大姐,但你因为大姐的事而那么伤心,家里面的人看到只会更难过,相信大姐一定会好起来,好不好?”最近璎歇的情绪一直不是很稳定,甚至有一度跟他莫名地闹别扭,吼着说不嫁他,但自己却怎么也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所有人只能猜想她是得新婚前的新娘恐惧症,再加上突然接到大姐跳楼的消息,难怪她的举动会如此剧烈。 倪璎歇在他怀里抽搐,“睿晨,也许我不该嫁你……”如果不是她想待在他的身边,也不会闹出那么多的事情,平静的凌家被她搞得乌烟瘴气,而她却无力挽救这场风暴的发生,然错误已经造成如此不可收拾的结果……可恶的殿下,为什么把主意动到凌家头上?就算是她的赎身价,也犯不着要凌家出啊! “你说什么傻话!”凌睿晨报复性地搂紧她,“你不嫁我,我找谁结婚去?” “谁都可以,就是不要找我。”倪璎歇愈想愈难过,干脆将泪水和着灰尘抹到他的白衬衫上,“我是个祸害,娶了我会倒楣的。” “你不嫁我,我会更倒楣。”凌睿晨抬起她的下巴,发觉她整张脸简直被画成花猫,不若平时艳光逼人的模样,反倒像被人欺负的小可怜。他不能自抑地轻笑出声,用袖子帮她擦拭脸上的污痕,“别忘了,我说过我的爱只能给得很少,也只能给一个人,如果你跑掉了,我就做一辈子的单身汉,再回头去我杰利……” “你敢找他!”倪璎歇狠狠地捶了他一下,随即又心疼地投入他的怀抱中,心中满是对凌艾荷的愧意,她轻轻地在他的怀里细语,“怎么办?即使明知道会如此,但我还是舍不得离开你……” 凌睿晨满意地微笑,完全不知道她深埋在心底的心事,“离不开我当然最好,我也不准你离开。” 但倪璎歇可无法像他那么乐观,她完全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而她却仍然无法亲口对他说出,她过去做了什么错事,她害怕他责难的表情,更怕他会因此而离开她。一旦他知晓她过去的身份,他还会待她如常吗?倪璎歇咬唇抑下摇头的冲动。不,她不敢想,结果她还是自私的,为了自己即将到手的幸福,不惜牺牲掉其他人的性命…… 第七章 生命中最要紧的事,是学着“付出”爱,以及“接受”爱。 ——摘自墨瑞·瓦兹《最后十四堂星期二的课》 05:15pm 她……可爱吗? 路过医院旁边的镜子,凌艾荷不自觉地往镜里看去,却失望地发觉镜子上没有她的影像,镜面上的是透明的,而她不是实体。她缓缓地放下了在颊边的手,像是突然对自己已经习惯的容貌无法确定。 她知道在外人的说法里她是美丽的,她从小就被人称赞是美丽的小女孩,但她始终无法相信那些人的说辞,也许他们是在口头上奉承她,因为她显赫的地位;长大后,成熟和干练之类的形容词开始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人们不再注意她的容貌,而对她的工作能力给予赞许,但她明白,在初成长的青春期,她曾仔细观察过自己,不免也和家里的其他兄弟姐妹比较。 她晓得自己长得一点也不特别,她没有老五那双会说话的晶莹大眼、没有晚晶不食人间烟火的灵秀气质、没有慕容的英气、更远不如璎歇的冶艳,她的五官组合起来并不难看,但是平凡无奇,略薄的双唇和尖锐的凤眼只给了她更多的阳刚与冷冽。适当的妆扮让她尚可评为中等美女,但那只是表面的修饰,和凌家每个帅哥美女相较之下,她像只丑小鸭。她让他人臣服她的美丽来自于她的自信,她的自信带给众人她绝不输人的错觉。她常听人赞美她的冷静、机智、美丽,但…… 可爱?这种只会出现在其他人身上的赞美词,她从来无缘得过。凌艾荷直觉地飘进她的病房;在上方俯视着床中央被各种仪器包围的。 那就是……她吗?凌艾荷微微地拧眉,像是不认识床上躺的女人到底是谁。略微浮肿的素净脸蛋泛着毫无血色的苍白,即使平静也仍然上扬的柳眉像是对世人宣告她的固执,嘴唇全然没有女性的柔美,紧推成刚硬的线条……这样躺进医院仍表情顽固的女人,这样的她……叫“可爱”? “你决定回到你的身体里了?”阎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身边,半是讶异她突然回到自己身躯的身边。 凌艾荷侧过头,不自觉地将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那么能告诉我,你为何回来?” 凌艾荷缓缓地一笑,“我只是突然忘了我长什么样子。”她看着床上陌生的身影,声音有点苦涩,“当一个人忘记自己长什么模样的时候,那种感觉很悲哀,大概没有人像我这样吧!连自己的模样都记不清楚。” 阎月没有回答,但是他同样地也望着她的病床,然后拧起眉头瞪着病房里蹲在角落的另一个女子,“她在干么?”曦曦嗦嗦的,到底在做什么? “那是老五,大概在翻医院里的垃圾。”凌艾荷难捺地笑了笑,“大概现在轮到她来看守我,而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她只好翻垃圾解闷。” 他确信他没听错,但凌艾荷却说得很轻松,似乎这样再正常也不过了,“翻垃圾?”阎月的声音有些古怪。怎么会有人闲来没事就把翻垃圾当兴趣?又不是流浪狗,就算是流浪的动物,翻垃圾也是为了找食物,可她…… “别怀疑,我们家的小孩或多或少行事作风都有点古怪。”凌艾荷丝毫不以为杵,“换句话说,我们家每个小孩都是别人眼里的‘怪胎’。” “但你并不怪。”阎月怀疑这是她另一种贬损自己的说法,“你有你自己独特的想法,这是你的优点。” “那么你觉得老五的行为就很特殊?”凌艾荷弯嘴笑了笑,“别小看老五,她是家里的头号间谍,连正牌的特务都会栽在她手上,垃圾里头隐藏了许多你想藏也藏不了的秘密,不信你看。”她指了指进门的耿震华。 后者正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将凌艾羽手中的垃圾放回原处,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小侦探,在照顾你姐姐的时候就不能暂时停下你的研究吗?也许垃圾堆里头会有细菌,反倒会害了她。” 凌艾羽闻言脸色大变,不安地望向躺在床上的凌艾荷,“我……我不是故意的……”糟糕,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雹震华笑了笑,“现在才想到?找出什么东西了?” “老爸今天早上八成带了报纸进来看,纸篓里还有几张面纸,从使用面积来看应该给大姐用的,还有一只丢弃的原子笔,看来大哥进来过了,还有,大概十点前有护士进来,因为里头有装针的塑胶袋,小弟八成也来过,垃圾桶里有擦拭桌面用的面纸,他可能在这里算牌……目前只我得到这些,除了二哥和三哥在这里留下的东西还没找出来,其他大概都齐了,而且也可以知道进来的顺序。”她观察的果然非常仔细。 “真可怕。”听完凌艾羽一堆的报告,阎月不禁为她的检查佩服万分。他看着露出笑脸的凌艾荷,困惑究竟凌家给予孩子们什么样的教育,为什么每个孩子的个性都如此的不同?“我连问都不需问了,她真的是小间谍。” 凌艾荷不置可否地微笑,心里隐约地因老五所说的话而有丝动摇。她的家人似乎在今天为了她都放弃了正常的生活,没有人去上班、上课,只守在医院里头看着她及处理她留给他们的麻烦,她如此无情地丢下他们,却没有人为此发出怨言。她不问为什么,因为她明白所有凌家人都像是个完整的圆,只要缺了解一角,就不再是个圆了,他们这么做,只会更加突显出自己的任性。 凌艾荷瞅着老五,她坐在自己的床边瞅着自己,神情有些说不上的落寞。凌艾荷突然猛然地转过身,不忍再去面对家人的询问和关心,“走吧!” “你想离开?”阎月看着她脸上闪过的哀伤不禁询问道,“你可以有机会让他们不再难过,为什么你不愿去做?” 凌艾荷抿了抿嘴,像是个不想回答。她明白自己自杀在家人的眼中绝对是个错误,但她的悔意却无助于事实,她是可以回去,但是回去之后呢?再度面对同样的生活?再度让自己变成一个无心的人?这就是她为了挽救家人不再伤悲最好的方式吗?回到躯体里有可能仍是个错误,因为她失去了生存的目的,谁能担保她回到同样的生活后,她这辈子不会再有情绪低落到想自尽的时候? 阎月深深地叹了口气,握住她的肩,“你真的很与众不同,而我实在无法了解你在想些什么。” “是吗?”凌艾荷飞快地抓过他的手往嘴边一送,牢牢地咬住了他,唇边淡淡地牵出一抹冷淡的笑容,“我想咬人。” 冬日的阳光逐渐隐没在山头后,留下满天略暗的酒红,地面上缓缓从四处不规则地亮起夜灯,企图将白日的活力延长至无限的时间,日复一日,直到所有的声音淡化至时空不知名的角落,黑夜,仍不停地漫来。 昨天的同一个时刻,她是否注意到了相同的景色?凌艾荷站在另一个过去她不可能站过的角度浮在半空中望着天色。昨天的这个时候,她对自杀这个问题想都没想过,更没可能去想她的人生到底出了什么错,她只是将窗外的景色当成例行的交替,结束一天的行事,计划着她的明天要做什么。 做什么?她自嘲地摇头轻笑,“知道明天要做什么”曾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仿佛放纵了自己一天的生命就是浪费了她的光阴,她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忙碌地活着,无暇多顾虑周遭的事物,好似若她放过了一天,世界会因她而停止运转。然而事实上,她并非太阳,她消失了,世界也没有因她而停止周而复始的转动,是什么样狂妄愚昧的自负,造就了一个其实不明白自己生命真正存在意义的人? “你笑得很诡异。”在她身边依旧没有缺少她的“忠实监护人”,阎月静静地瞅着她颊侧翻飞的秀发,瞬间突然有个错觉,恍若她的身影在下一刻就会魂飞魄散,幻化为无数的羽绂向天际散去。他蓦然在伸出手抓住她,心里泛起莫名的一丝恐慌,怕她真的如他所想象的,飞到不知名的地方。 “怎么了?”她回眸轻笑。另一只柔荑抚上他抓着她的手,眼里泛起疑问,“想被咬?”他的手握得她好紧,可她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抓着她。 冰绿色的眸子眨了眨,确信手中握有的仍是她纤若无骨的柔荑,阎月的心中多了一份她仍存在的稳定;淡淡地扯开一个微笑,“只是怕你再跳一次楼。”他故意勉强自己忘掉方才突然产生的幻觉,还是……因为害怕她突然消失的那种怪异的惶恐。自己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做出一点也不像是他会做出的事? 凌艾荷因他的话而笑了出声,“我现在没有实体,再跳一次楼会有什么损失?”在她仍活在她的身体里时,他都眼睁睁地望着她跳了,怎么现在反而像个正常人,害怕她从医院的顶楼跳下去?他似乎忘了自己是个灵体,是不会摔成碎片的那种。 “也对。”阎月缓缓地松开他的掌握,“我忘了你是生灵。灵体和实体的确不同,但是跳楼的动机永远可以相似。”差点忘了她只是个仍有人形的灵体,和生命终结后的那种灵光是不同的。 “你不也是灵体?”凌艾荷直觉他的话里有漏洞。 阎月摇头,“不,我是实体。” “实体?”凌艾荷可惊讶了,“但你和我一样,能浮在空中、穿透物体、别人同样也看不见你……”他所有的特点都和她相同,他怎么可能是实体? “因为我一直在另一个次元里。”阎月缓缓地说道,“空间其实是个重复的组合,但人类肉眼所见的只有一个三度的空间,于是他们看不到我,我在另一个空间说话、飘动,同样的我也存在于这个空间。” 凌艾荷纳闷地摇了摇头,“这很难理解。”既然是实体,又怎能在两个空间里自由的移动?这完全没有根据。 “我明白这很难理解,但事实的确存在,这个空间不仅止于人间、天界、冥界、魔界,甚至是历史上你曾看过的每一个朝代,都在相同的时间里同样的运行着,没有所谓的停止,也追寻不出它的开端,当时空意外的相互交错重叠时,你才看得到和你交叠的另一个时空。”阎月指了指自己,“而我,生于冥界,天生具有来往人间与冥府的能力,这是我的特殊,却也是我应尽的义务,我必须引导灵体从一个生命的结束到另一个生命的产生。” “这么做……不悲哀吗?”凌艾荷轻轻地问道,她想起他取人灵体时的那抹令她骇然的惊惧,但他却可以无视于所有的感情取走那个小男孩的灵体,“因为你具有勾魂使者的使命,于是你得放弃你的感情,冷酷地带走一条生命?” 阎月沉默了下,凝视着她愈发困惑的脸庞,“这不是冷酷,也不是无情,当一个躯体运转的时间到了极限,灵体终究会离开躯壳的。我若不帮助灵体离开他的身体,身体仍然会死去;到时灵体找不出可以归属的地方,只能在人世间缥缈,直到有一天灵体的能量消失,一时冲动的同情反倒害了那名可以得到新生命的灵魂。” “那么……你的感情呢?”她不相信他在看到人痛苦的时候可以视而不见。 “感情可以淡化为回忆,有了回忆,就证明生命曾经存在。” 凌艾荷无奈地苦笑,“这听起来……很讽刺。”原来每个人都有不得不作的事情啊!就连他也不例外。为了帮助那个小男孩,他将他的同情转化为取得灵魂的力量,这样真的是对的吗?生命的到来后,便等着生命的结束,最后留下的东西却只是在每个人心中的回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有股想哭的冲动,凌艾荷努力地咬着唇,将飞速泛起的泪水逼回原处,却教眼尖的阎月发觉她眼中隐约闪动的泪光,他迅速地扳回她的脸,强迫她正视着他,“为什么哭?我说了让你难过的话?”他不解地瞅着她,蹙起眉头压着她的眼角,低沉的嗓音不自觉的流露出焦急的心慌。 “没有。”凌艾荷拼命地想移开她的眼光,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但她在冰绿色的眸子里没有看到冷淡,反倒有浓得让她逃也逃不开的关心,“不要管我,我只是……很沮丧……” 阎月将她纳入怀中,没有多加追问她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她其实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不若她外表给人那样坚强的错觉。逞强让别人看不到自己的脆弱就不会痛苦吗?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心疼那样的她,害怕得不到别人的认同于关爱,于是她就拒绝去接受爱,刻意回避掉所有人对她付出的深厚感情。 她在他的怀里哽咽了几下,终究忍不住地痛哭失声,将她心中的沮丧尽数释放出来。她说不出自己为何沮丧,但那不是歇斯底里的情绪低落;她早就明白了,她的生命中一直缺乏着某样她不知名的东西,但她想尽办法地逃避,信任自己只要够坚强,没有找寻到那样东西也没关系,结果她…… 凌爱荷无法解读自己的举动,她这么一个自诩成熟稳重、在商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武则天、将届三旬的冷静女子……此刻竟然如同个孩子般地偎在一个她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怀里大哭,然而她却不觉得这是件令她相当尴尬的事,反倒再自然不过了,就像她终于在心底深处找到了一件珍贵的宝物。她紧紧地在他怀中攀附着,吸取他身上所有传来的温暖。 原来……原来她渴求的是一个温暖地、不用再伪装坚强的地方,一个累了她可以依靠停歇的怀抱,一个她即使做错事了、也会支持她找回正确答案的人…… 心里长久以来坚固厚实的城墙逐渐崩裂,她却明了那是这个拥着她的男人将它瓦解的。为什么一个死神的拥抱竟是如此温暖?相同的疑问不断涌上她的脑海,他的热度紧贴着冰凉的肌肤袭来,泛起末梢神经神奇又微麻的感应,心脏猛烈地在她的胸膛震撼着,她说不上来那是因为温暖而带来的刺痛,抑是她的心冰封太久,在试着重新开始跳动时,久未熟识的共鸣? 她的泪水全留在阎月黑色的外袍上,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他怀里哭了多久,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厌烦,不问原因,用着他一贯的包容放任她的哭泣,更显得过多的询问和安慰都是多余的。其实在很多时候,人常常为了不知名的事情哀伤,而她正是如此。 凌艾荷缓缓地深吸了口气,隐约地感觉到空气中那抹若有似无的亲昵,独特的男人的味道在她的鼻腔充斥着,却不难受,更加带给她安心的感受。她明白他支持她,何时她难以对人产生的信赖却在此刻萌生?缓缓地,在她不自觉的情况下,内心深处里她开始信任这个如谜般的男人。“阎月。”她唤道。 “好点了吗?”迷人的嗓音低沉地从她头上传来,阎月轻轻地触抚着她的颈背,仿佛在抚模一只被他娇宠的猫咪。 “为什么对我好?”凌艾荷不能理解他为何会对她这么好,就因为他是她这一天的监护人吗?或是他对每个迷失的灵魂都以相同的慈悲看待? “对你好需要有理由吗?”阎月反问,冰绿色眸子里闪过些许不知名的光芒。 凌艾荷抿了抿唇,半是讶异他的回答是那么理所当然,好似她的事就是他的事,他应该无条件承受她所有的情绪。他不是她的爱人,两人甚至在昨天之前未曾见过面,他怎能那么神通广大,让不曾和家人敞开过内心的她,对他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卸下所有的防备? “你会宠坏我的。”她勉强地笑了笑,将她的头整个依在他的胸膛间,听他的心跳,“而且我会咬人。”死神原来也会有心跳,凌艾荷暗自嘲弄自己的天真,别傻了,那一点也不奇怪,仍是灵体的她都能有心跳了,为什么他不可以?他说过他是实体,不是吗? 阎月嘴边勾起一抹笑容,“你很喜欢威胁人,但是在咬人之前通知即将被咬的人,咬人的乐趣很可能会降低很多。”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我不用向你报备?”凌艾荷咧开嘴,狠狠地在他臂部咬了一口,完全不留半丝余力。 阎月拧眉倒抽了口气,在他的预料范围内,他也没想过她会用那么大的力量去咬他,好像想将他臂上的肉给扯下来似的,他苦笑地对上她异常发亮的黑眸,在其中看到了她的试探。他咧开嘴笑得很凄惨;“会痛耶。” 凌艾荷缓缓地松开牙根,仔细瞅着他脸上无奈的神色,“你不生气?”以她的力道,很少人能不发怒吧?况且两个人都知道他并没做错什么事惹她发怒。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答应过让你咬我了。”阎月揉了揉可怜的臂弯,神情没有愤怒的味道,倒是被她咬的伤口里的很痛,比起前几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凌艾荷摇了摇头,掌着他的胸前,将两个人的距离略微拉开了点,她牵了牵嘴角,神情有些落寞,“你真是个圣人。” “为什么?”阎月讶异地反问,头一次听到有人用圣人来形容他,他自认自己还没到圣人的境界。圣人……听起来给人的感觉太遥不可及,若是一个人真成了圣人,恐怕那个家伙不是人。他以她的思考逻辑来判定,她似乎想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远,她想逃避。 凌艾荷又抿了抿嘴,“你……好可怕,你不会发怒,完全接受你自己,却又可以在现实中找到思考的平衡点,所有的事都不会造成你的困扰,你不会感受颓丧、不会对自己感到怀疑、没有私欲……”只要是人,有谁能永远不迷惑?人生有无限多的选择,然而在选择的时候却难知对错。但他却总是能先一步的找出最正确的抉择,对自己毫不怀疑,这样的人……真的好可怕! “谁说我没有私欲?”阎月缓缓地靠近她,直到两个人都感受得到彼此的气息交缠地混为一体。 凌艾荷瞅着他冰绿色的眼眸,莫名的惊慌让她想逃避,她想别开头逃开,却教他炽热的手抚住了她的脸颊;泛起她心湖阵阵的激荡,所有的思考与话语全在她的脑中搅成一回,完全忘了她说了什么才会含两人的气氛如此暧昧。在他专注且深入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像只被蜘网捕获的蝴蝶,被他眸中绿色的光芒所迷惑,她害怕付出,却又有隐约的期盼。 “你脸红了。” 见阎月他浅浅地勾起一抹笑意,又令凌艾荷感觉到一直存在他身上的那份危险,恍若最令人难以阻挡的迷药,他的眼神直视进她心灵的深处,明知有毒,却一再地哄诱自己喝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加快了许多,而平稳的心房鼓噪地在胸间鸣着,搞得她不能思考。 “艾荷,我可以吻你吗?”阎月缓缓地将笑意扩张,手指不住地在她颊边轻画着,魔魅的嗓音低声客气地向她请求。 她半天说不出话来,理智告诉她不可以,但另一股莫名的情绪却要她放任自己。凌艾荷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发觉她连摇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办不到,她全身的细胞都似被他的眼光征服了,引诱着她前往一个她不曾知晓的世界,是那般的亲昵和自然…… 确信他不需等待她的回答,阎月的唇极缓地贴上她的唇侧,感受到她微凉的触感和她不自觉的些许颤抖。他收紧了手臂,将她完全留在怀中,修长的指尖感觉到她颈侧飞快的脉动,“你的心跳很快。”他带着满意的笑容在她唇边低语,终于攻掠她完整的唇瓣。 在此刻她伪装不出她的坚强,凌艾荷敏感地感受到他的风暴正侵袭着她,而在那冰绿色眼眸中隐约燃起的火苗正是原凶,他的唇是如此的热,轻咬吮哨过她的唇瓣,诱哄她的回应,她本能地轻启唇瓣,引他更进一步地占有她的领域。那不是一种强迫,而是令人迷恋其中的感受,他正在她的心里烙下更深刻的印子…… 她无意识地嘤咛,敏感的指梢因他的热吻而卷曲着,缓缓地攀上他的颈子以配合他,她无暇多想为什么一个吻便可如此轻易地令她沉迷,泛起周身莫名而尖锐的情绪,而他冰绿色的眸子依然闪着她不明所以的火花。 阎月轻轻地滑过她的唇畔,在她不住喘息的颈侧轻微地咬了下,缓缓泛出抹神秘而噬人的微笑,“艾荷……我不可能是圣人,因为我也会咬人。” 凌艾荷微抬起头,看着他嘴边的微笑,然后,她也跟着笑了。 第八章 10:35pm “拖——把——头!”走廊的另一头传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吼声,随即在走廊的转角处冲出一颗炮弹,直直地射向凌睿尧。凌睿尧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接住了差点把他撞倒的少女,“夏萌?”迎来的芳香气息随即侵入了他的鼻腔,他绝不怀疑这个敢在医院里旁若无人地鬼哭神号的女人到底是谁。 “你到底怎么搞的,今天为什么不去上课?”见他还能站着接住她,聂夏萌抬起她削成男生头的短发,像个母夜叉似的瞪住凌睿尧,劈头开骂,“你怎么没病死,病死了我就省得来医院。好端端的,没事到医院干么?要我替你送终吗?” 凌睿尧泛起一抹有趣的微笑,“你听到副社说我在医院,所以你跑来看我?”- 聂夏萌的脸蛋不悦地扬起,嗤了声,“谁来看你这个拖把头?我来看病的,顺便看你真的挂了没。” 她扬起的脸庞终于让凌睿尧猛然地蹙起眉头,“你又跟人打架了?”他轻轻抚过她脸上贴的好几个ok绷和淤青,引起聂夏萌挤眉弄眼的痛呼。 “啧!会痛的耶!要不要我打你几拳看看?”虽然他的力道很轻,但是她挂彩的伤口才刚包好,不痛才有鬼咧。 “为什么又跟人打架?”凌睿尧的表情难得严肃,但他真的对她不在乎她自己的举动有愤怒,她已经答应过他不和人打架了,现在又打得满身是伤。 完了,他的表情好严肃,她发觉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是遇上他一个抿嘴就怕,“难道要我被群太妹逮住后,乖乖的任她们海扁我,把我修理得亮晶晶?” 凌睿尧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是叫你看到她们就绕个路?” “这能怪我吗?”聂夏萌口气颇冲地反问,“一切的错误全都出在你身上,谁教你这个带衰的拖把头没事老粘在我后面,害我刚进大学就有一大半的女人把我当成箭靶,校园到处都是你的崇拜者,你要我绕到哪里去?”紧接着她又懊恼地申吟一声,单手埋进她的脸,“完了,我真不该到这间医院的,不晓得明天副社会把话传成什么样子?他那个人最大嘴巴了……” 凌睿尧微笑地望着比他还聒噪的聂夏萌,眼神里多了一分柔和,但是她的大噪门引起凌家人的注意,一堆人从凌艾荷的病房里探出头来,看看到底是哪个疯女人在门外面鬼吼鬼叫。 “老六,她是谁啊?”凌睿晨努了努嘴,看看挂在老六身上的女孩。 “我的女朋友。” “社团的学妹。” 两个人同时给了凌睿晨不同的答案。 听到凌睿尧那种令人想入非非的说法,聂夏萌不假思索狠狠地捶了凌睿尧的脑袋一下,“谁是你女朋友,要女朋友自己找去,少又拿我当挡箭牌。”她朝一堆探出的头微笑,害怕他们真以为她和那个鬼拖把头真有什么关系,“别听他满嘴乱说,我叫聂夏萌,是拖把头的学妹。”见凌家每张泛起的暧昧笑容,她赶紧又补上句,“就这样而已,没有其他的关系。” 真是个充满朝气的女孩,连笑容里都充满了阳光的味道,邹樱樱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貌不惊人的平凡小女生,好望了望老六,友善地站到聂夏萌面前伸出她的手,“你好,我是……拖把头的母亲,你到医院来找他?” “我来看他……”聂夏萌猛然地止住了话,差点在他母亲的面前说出“来看他‘挂’了没?”之类的话。这类的话在别人家人的面前说出是很失礼的,况且拖把头是真的很有可能会“挂”的那一种,因为他有先天性的心脏病。聂夏萌尴尬地笑了笑,“不是啦,我跑错医院了。” “跑错医院?”凌艾羽的眉头扬得更高,“现在的时间医院是禁止探访的,你跑得进来就算你厉害了,还能跑错医院?” 聂夏萌为之语塞,只好将目光把凌家人全部扫过一次。哇靠!老天爷对人真是太不公平了,帅一个也就算了,居然凌家个个都是逛上十遍街都难得一见的帅哥美女!那她这种只有可怜姿色的平凡小土豆儿自尊该往哪摆?不公平啦!同样呼吸着同一种空气,为什么眼前的一票人都帅得一塌胡涂、美得歪七扭八! 视线溜到大明星凌睿晨的身上,聂夏萌兴奋地跳起来,用力地握住大帅哥的手上下挥动,脸上差点没流出口水,“你是拖把头的二哥凌睿晨对不对,我常常看你的电影,你在戏里好帅哦,当然,真正看见本人觉得你更帅。我跟拖把头讲了好几次了,可是他每次都忘了帮我拿你的签名照,等一下可以在我的衣服上签名吗?”聂夏萌扬了扬她身上的白衬衫,露出小狈般恳求的眼光。 “当然可以。”凌睿晨朝着聂夏萌苦笑,眼神朝老六求教。他的女……小学妹未免也太聒噪了吧?老六简直没法跟她拼,劈哩啪啦的就可以讲一堆话,还不用停下来换口气。阴阳怪气的老六喜欢这么聒噪的女孩子?品味还真是特殊。 “夏萌,不要太兴奋。”凌睿尧的口气有点涩涩的。给她二哥的照片?哈,鬼才办得到,二哥真给了她,自己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抢过去烧掉。不过看她兴奋成那样,对二哥八成造成反效果了,二哥自小就有惧女症的徽兆,惟一能让二哥心仪的只有璎歇姐而已。 “你管我,管好你的拖把头就行了。”聂夏萌不服气地睨他。 “拖把头?”在场一直不发话的凌睿桓终于说话。从头到尾就一直听到这个小女生“拖把头、拖把头”地叫个不停,老六哪时候有那么难听的绰号? 凌睿尧苦笑地抓起自己总是束在脑后的粟色长发,“这是她取的。”她似乎看自己的长发非常不顺眼,有次还偷偷拿着剪刀从背后想偷袭他的头发,好在好特殊的体味泄漏了她的阴谋,被他险险闪过。剪不掉他的长发后,她就改取这个难听的绰号让她自己高兴。 “想不想做我们家的媳妇?做我们家的媳妇不错哟!”凌腾炎笑咪咪地探出头,他从来没想到阴森森的老六竟然也交得到女朋友。连老六都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孩,他和樱樱月兑离恶梦的时间可能不会太长啦! “好啊!”聂夏萌很爽快地回答,“除了拖把头,谁都可以。”她知道拖把头家有的是钱,每个兄弟长得又帅,好为什么不让自己有大好的机会? 凌腾炎笑了笑,“可是除了老六,其他人都死会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老六?”真有趣的孩子。 “呃?”聂夏萌嘴边的笑容僵了下,回头瞅着满脸兴味抱胸,等着看好戏的凌睿尧,“只剩拖把头?”这下死了,她干么答应得那么干脆?她“呵呵”两声,“那就不用了,我让贤。”该死的拖把头,原来他是没人要啊!难怪缠她缠得那么紧。 “你想让,我也不会任你让。”凌睿尧恶作剧地加上一句,突然揽过她的肩,刻意营造聂夏萌最讨厌的气氛。 聂夏萌飞快地挣月兑,“干么啦!”健康的脸颊难以自抑地赧上两抹红晕,接下来一巴掌打得凌睿尧的脸差点歪成一边,“少对我毛手毛脚!你看来好得很,今天干么来医院?”还有力气对她骚扰,她看他好得很嘛! 闻言,凌家每个人的笑脸都不见了,沉闷的气氛一下子笼罩了所有人,聂夏萌不知说错了什么,为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沉重? 凌睿尧将她拉到一侧,朝她耳边低语,“是我大姐出事,现在先别提这件事,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晚上别到处乱跑。“ “是这样吗?”聂夏萌在脸上的笑意全部冻结,她朝凌家人微微鞠躬,“对……对不起,希望她能早日康复,我不打搅了……”原来是他的大姐出事,可是在她的记忆里,凌家的大姐好像是个商场上很知名的女强人,她……出车祸吗?这就是拖把头会在医院的原因?这么多人,好像情况很严重。 “这不是你的问题,也谢谢你的祝福。”邹樱樱略带疲惫的脸和缓地笑了笑,“早点回去,你的家人会担心的。明天我会让老六回学校,请你不用操心。” 家人……聂夏萌愣了愣,抑下好心中的苦笑,她强打起精神地朝大家微笑,“谢谢。”她又望了望凌睿尧,单手指着他,全身洋溢着青春在她在身上闪耀的光芒。“明天你一定要到校哦!如果你人没来,我叫副社架你来上学!” “原来老六也有女朋友了呢!”凌艾荷嘴边泛起浅浅的微笑,瞅着老六送着那个叫聂夏萌的活泼女孩回家。老六一直押着她,而聂夏萌似乎就是不要他送,两个人一路上推来推去,看到的人不以为两个人有仇咧。 “很可爱的情侣。”在旁的阎月也颇有同感地摇头轻笑,看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往,活似斗气冤家,但是……他的视线又在他们的身上停驻了一会儿,他们身上都有股和凡人不同的灵气,连艾荷的弟妹旁边的另一半们也都相同,她到底知不知道凌家子女身边的人似乎都不是普通人?阎月无声地抿嘴轻笑,看来她家的确都与众不同啊!就连她也是,如果她没跳楼,她也无缘和他相见。 凌艾荷缓缓地瞅向沉思中的阎月,“你在想什么?”她很少见到他沉思的模样,但沉思中的他看起来别有一番特别的味道。 “想你。”阎月迎上她的视线,回答得很轻佻。 凌艾荷无端地脸红,她习惯性地抿嘴,好压下那股蓦然从她心头涌上的甜蜜感,“我有什么好想的,我人在这,有问题就直接问。” 阎月眼里不自觉地浮现柔情,指尖轻触着她的颊边,“我想你还在那个女孩的年纪时,你是不是也和她同样有着耀眼的光芒。” 凌艾荷微微地征了一下,摇头,“没有,我不像她。”大学时代的她像只书虫,将自己埋在研究商业的书籍中,一心想着提早毕业进入父亲的公司。她明白自己不是和别人出去玩的料,她有她的理想和抱负,为了早日达成她的目标,她从小就放弃了所有豆寇小女生们的梦想,成了冰冷而不可亲近的高材生。周遭的每个人都羡慕她,甚至是嫉妒,但她觉得成功必定有所牺牲,于是她并不在乎。 “恋爱呢?你的初恋在哪时候?” 凌艾荷又抿了抿嘴,“我没有初恋,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依靠任何一个男人。”连她的未婚夫也是,她着重在两个集团一旦合并后的发展性,她对赵克堤压根没有一点感情。她太强悍了,男人在她的眼中就像一堆烂柿子,而她当时只是根据自己的目标,挑出一颗比较昂贵的柿子,可是说穿了,那仍是颗无法入口的水果。 阎月不赞同地蹙起眉头,“依靠不是一种错误,人类社会是个互相依存的体制。”他深深地瞅着她,怕他所说的这番话听不进她的耳里,“这不是在说教,艾荷,因为你所认定的坚强,你的生命中少了很重要的东西。” 凌艾荷沉默了许久,仿佛在心里交战着,她轻颦柳眉,方才缓缓苦涩地一笑,“不用怕我愤怒,其实我早已明白我缺少的是什么。”她的心中缺乏爱,不管是爱人也好、被爱也好,她像只怕被人掳获的猎物,她害怕付出,也恐惧接受关爱后所要承担的压力。在心灵的深处,她总是在逃避关于感情的牵绊,然而一旦活在没有感情的世界里,她得到的只有莫大的空虚,和更多自我逃避的丑恶事实。就这样,她才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她活得没有价值。 “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他从来没有听过她想要些什么,但是他确信在她的内心,她一定有渴望得到的东西,而她却将它藏在所有的绝望之下!不轻易让它萌芽,那甚至很可能是……她重回人间的一线生机。 凌艾荷又笑了笑,“你绝对料想不到的。” “说说看。”阎月试着鼓励她将内心渴望的东西说出来。 “平凡。”她顿了下,让心灵最底层的宁谧首次泛出她的脸庞,那抹醉人而独特的神采却教阎月差点傻了眼,“就是‘平凡’,平凡的过我的人生、做我想做的东西、学我想学的知识,没有任何一丝勉强。平凡的恋爱、结婚、相夫教子,然后平静的等待生命的终点。” 平凡……倘若说出这种话的是一个仍在年轻时代的人,阎月铁定毫不考虑地认为那家伙一定是无病申吟,但他明白凌艾荷不同,她说她想要“平凡”绝不是空口说白话,她出身豪门、成就不凡,甚至在她的逻辑思考早已超越了同龄的人许多,他看得出在她光荣的背后,她需要背负的使命感与责任有多么的大,当一个不应为她生命负担太多责任的人硬是将所有的责任担下时,过多的责任就会变成一种痛苦。 环境逼使她的个性早熟,失去了她在每个年龄应该经过的阶段,她被迫放弃太多的东西,勉强自己独立这样的遭遇使得她与众不同,而如今当所有外在的思绪沉淀下之后,她所要的,竟是一般人轻而易举可以得到的东西,或是极尽能力想摆月兑的生活模式。阎月揪着她认真的表情,疼惜这么一个敏感而脆弱的灵魂,居然所有人都被她伪装的表面所蒙骗,看不清她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凌艾荷望着他久久不发一语,她的嘴不由自主地抿得死紧,“如果你敢笑,我不会饶过你。”他竟然连听到的反应都没有,就这么地瞪着她,好像她是怪物似的。凌艾荷半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将她心里的话说给他听,她早该知道像她这样的人说出这种蠢话,泰半以上的人只会以为她在开玩笑,于是她一直埋在心里。 阎月果真缓缓地咧开了嘴,害得凌艾荷差点以为他真的想嘲弄她,反射性地抓起他的手就打算啃下去,他急急地抽回手,防止这只急躁的母暴龙在还没听到答案前就先对他动用私刑,“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凌艾荷嘴边落了个空,上下两排牙齿猛然对打的结果是让她的牙根酸了下,脑中隐约地鸣起嗡嗡的耳鸣,这时她才明白自己几次以来,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咬他,以她的力道,他身上的肉还没被她扯下来真算奇迹,可见他的肌肉有多结实,或是……他的皮有多韧。 阎月和缓地笑了笑,他冰冷的绿色眼眸泛满了凌艾荷未曾看过的温暖,那种暖意直接藉由目光传达到她的体内,从心底飞快起跳的旋律开始,暖暖地流过她每一寸肌肤直到指尖的末梢,引起微微如鸡疙瘩般的刺痛。凌艾荷试着想移开她的视线,避开两人交缠的目光,但她却发觉自己办不到,他灼热的眼神像是将她所有的肢体催眠而无法动弹,冰绿色的眼神里包含着劝哄,使她无法逃避。 “我很高兴终于明白你的心里想要的是什么。”连他的声音在此刻都充满不可置喙的魅力,低沉轻柔得令人迷醉,无法怀疑他的话究竟出自多少真心,或是刻意的应和,“你所追求的一个大伙儿都已经被蒙蔽而遗忘的事情,而你所追寻到的,其实,正是你应该去追求的东西。” 凌艾荷顿时喉头乾涩,为他支持她的话语而深深地感动着。为什么她在自己万念俱灰、绝望不堪的时刻才遇到他?她不求他能懂她,但他却轻易地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若他能存在于她的世界,那该有多好?一个终日取人生灵魂却比她热爱生命的温柔死神,听起来是多么讽刺啊! 阎月察觉到她眼里的那抹伤悲,不自觉地伸长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她一直是多感而脆弱的,只要一点点的刺激,她都会将那些东西牢记在心里不肯抹去,她怎能在昨天之前还在所有人的面前佯装无事,直到她跳楼的那一刻?她如花朵般的气息隐约地在他的怀里发热,阎月情不自禁地又多拥紧她一些,深情的低语有如情人之间的,“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难过?” 凌艾荷微微地摇头,“你犯不着担心我所有的感觉,我只是突然……变得很多善感,其实什么都没有。” “是这样吗?”阎月单手抬起她的下颚,冰绿色的眼眸又直接望进她的秋瞳,她漾满水光的黑瞳比寻常的时刻多了一份不知名的东西,但那不是由她自身所引起,那像是迟疑和几乎察觉不出的……恐惧,但他明白自己决不会看错,在过去他有太多的经验,他看过太多恐惧的眼神。她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间消失了她的傲气。她是个绝不容许她自己露出半丝恐惧的女子啊!“艾荷,你在害怕什么?” 这是恐惧吗?凌艾荷缓缓地别开了视线,终究控制不了晶莹的泪珠滑下。从遇上他开始,她就变得很爱哭,然而她讨厌这样容易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情绪的自己,他让她变得一点也不像她了。她无法再戒备起她深厚的防备、无法再躲藏在她安全的角落,他在拼命想让她萌起生存意志的时候,硬将她揪出来,这是一种她一直不许自己接受的关怀,然而用另一个角度去看,其实也是一种残忍。 阎月轻柔地抚过她的泪水,半是疼惜地蹙起眉头,半是为她不肯开口所产生的失望,他的唇缓缓地停留在她的颊上,让她的泪水在他的唇边消失。他不喜欢看她哭,非常的不喜欢,她每掉下一滴泪,他的心就不知疼上好几回。 两个人的颊紧紧相贴着,他的呼吸在她的耳边轻拂着,安全而逐渐熟悉的气息带领她的情绪走向平稳。 “不要隐藏自己,你不需要在我的面前有所隐藏。”过了好半晌,他才在她的耳畔轻声低语,“艾荷——你这个样子会让我放不下心。” 放心?呵,她才不要他对她放心。凌艾荷在心底苦笑,就是她让所有人对她放心,于是她放弃了她自己。她眼底的泪水流得更凶,拼命地想抵抗他温柔的残酷。她咬了咬唇,忍住心里阵阵划过的疼痛,“我……真能回去吗?” “只要你想回去,你现在随时都可以回到你的身体。”阎月坦白地回答。 “然后呢?” “然后什么?”一时间突然不知道她究竟想问些什么,阎月脑里缓缓地升起一个疑问。她是个不会问多余问题的人,为什么她会这么问? “回去了以后呢?过我的生活?”凌艾荷还是无法将她心中最大的问题直接问出口,或许她害怕得到他的答案,她无法想得太过天真,认为一个死神仍然能和已经回到那世界的她再相见。 阎月吁了口气,在她的发间轻吻着,“艾荷,你究竟想问什么?” 凌艾荷又摇了摇头,嘴边露出苦恻恻的浅笑,“没有,是我多问了,我突然对未来又产生了恐慌,害怕会回到我原本的生活。” “你可以拒绝,不是吗?”阎月难以想象当她和他经历这一天后,她居然还认为她自己会恢复成自杀前那个汲汲于名利的女强人。她不可能的,她找出了她想要的东西,而他确信以她的能力,她绝对能办得到,目前困扰住她的是她对自身能力的怀疑与不安,“艾荷,相信你自己的能力,你办得到的,‘平凡’不是那么难追寻的东西,而且你能做出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他呢?凌艾荷仿佛喉中梗住了一个褪不去的硬块,他不是她能掌握的,不是吗?她低下头,勉强地干笑几声,真能这样吗?她在心中轻问,即使明白答案是不可能,但她仍不想说出口让他难过。她缓缓地靠在他的胸口,聆听着他的心跳声好半晌,她才低低地呼了口气声如蚊呐地轻声问道:“阎月,你可以吻我吗?” 阎月没有抗拒她的要求,虽然他有更多的疑问想问出口,可是他明白在这个时候,她不会说的,只有等到她愿意坦承的时刻,她才会放任她的内心流露出来。他缓缓地勾起她的颊,深深地望了她的眼眸一眼,然后极尽温柔地吻住她。 然而,现实终将会到来,不容她再逃避了。当凌艾荷感到自己和阎月所剩能相处的时间不多时,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下,万般不想离开他的思绪朝她的心灵吼叫。她绝望地攀附住他的胸膛,指尖深深地陷进他的臂弯,承受着他噬人而灼热的气息,和着两人飞速起跳的心律。这样还能接受他关爱的时间,只剩不到几个小时,那么,在她决定清醒之后,是否就注定了两个人的别离? 他是死神,而她只是个寻常的灵魂,在他帮助自己从一团迷雾中走出的时候,她却害怕着因为接受他而失去自己。然而接受与不接受都不是能由一个决定所能选择的,她的心全然地掌控了她的思绪,理智却完全不能插手。凌艾荷不由自主地想到她曾看过的一本书,过去她不懂,如今她却深刻地感受到那股悲哀。他让她觉得自己像《小王子》那本书里的狐狸—— 如果有人被驯养时,就得冒着一点点哭泣的危险…… 第九章 01:20am 凌艾荷蹲坐在病房的角落,无语地听着病房里规律而呆板的机器鸣叫声,那一声声测试心跳的鸣声都代表着她的身躯仍然活着,但她的魂魄却感觉不到她的身体里有多大的本能,支撑着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费力的和人世扯上关系。 老妈坐在她的床边,因为一整天的看顾而累坏了,趴在她的手边小憩,沙发旁边也倒了三个睡得歪七扭八的弟弟。老二手上还拿着关于凌鹰的文件,因过度的疲倦使得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大概慕容仍在住院,于是老四也没回家,在两个病房来回地跑着;至于最活泼的老六,此刻在沙发上睡得四脚朝天,努力地想把沙发上的其他的哥哥踹下地板,让自己睡到更大的空间。 在这个房间里惟一醒着的是老爸。他脸上的疲惫不在话下,但他硬打起精神,在阅读书籍的同时不断地注意着床上的躯体,生怕她真的会出什么事。她看得出老爸神情中有深厚的自责,她心底一阵阵地泛疼,老爸不需自责的啊,她会走上这条路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为什么在她这么任性行事后,老爸仍旧认为是他的错? 一切都是她的错……凌艾荷深深地吸了口气,突然觉得老爸在这一天里苍老了好多,他脸上的光彩和威严不见了,眼角的皱纹更显出老爸其实不如他外表看起来那么年轻。他的一生几乎都是为了这个家付出,从来没有说出一句抱怨的话,就算两个人在公司的争吵有多么的尖锐,然而最后他总是因为对她的疼爱而退让。她有这么温暖的家庭,反倒让她害怕得知自己有多么的自私。 “你仍然决定不回去?”阎月不禁蹙眉。他见她最后这几个钟头一直呆坐在这里,没有移动、也没有说上半句话,像是知道死期将至的死囚,平静得异于常人,“为什么?你已经……” “找到我生存的目标?”凌艾荷幽幽地叹口气,“我也明白,但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这是第一次,我对我自己作的抉择游移不定。” 阎月跟着蹲在她的身边,百思不解她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你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她的时间当真不多了,再不到一个小时内,她若没有回到她的躯体,那么她就会凝聚成一团灵体,永远也回不了人世,“你想要平凡,你当然可以得到平凡的人生,但是若你连争取都不争取,你怎么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凌艾荷扯了扯嘴角,淡淡地扫进他冰绿色的眼眸,里头盛满对她的焦急,“你说得没错,想要的不一定可以得到,但是不争取就绝对得不到。”她返回人世是可以得到她想要的生活,但是他呢?两个人就此在时间的流逝里淡忘彼此,她找到个男人嫁了,为那个人生孩子,然后等着老死后再度与他相遇?她能拥有他的时间仅是在她死后的这段时间? “既然明白,那么你为什么……”阎月烦躁地吁了口气,试着别用太过严厉的语气和她说话,“艾荷,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 凌艾荷又沉默下来了,她改看着自己的躯体,两方的思绪在她的心里挣扎着。她想回去,但是她又舍不得他,情况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未曾想过自己在游离于生死之间的时候,居然会对他感到不舍…… 她静默了好半晌,闭上眼轻声地问道:“你真的希望我回去吗?” “是的。”阎月笃定地回答。否则他这一天来为她的努力全都白费,她不该变成游魂的,在她的生活里仍有许多美好的事物等着她自己去发现、去体验,她不该在这么光辉灿烂的年纪时成为无主的孤魂。 她的心里多想听到他不愿让她回去,起码那有几分代表他是在乎她的,但听到他肯定的回覆后,凌艾荷的心紧紧抽痛着,疼得使她几乎不能呼吸。她暗暗地深吸了好几口气,克制自己别将心痛表现在她的脸上。她在乎他,但是在他的心里,她只是个寻常的灵魂,只一天短暂的交集,他又怎能明白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用行动和言语告诉她生命的可贵,却未曾说明自己在他心中占有多少地位,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吧,凌艾荷缓缓地睁开眼睛,讶然地发觉自己的双足已经呈现半透明的状态,隐约可见下方的地板,她垂着眼睑,将所有的情绪藏在睫下,“阎月,告诉我,如果我不回去,我会怎么样?” “你的会步向死亡,而你的灵体形态逐渐消失,只留下你的意识在人界飘泊,若幸运的话,直到你应该寿终正寝的那一刻,你才有权利接受另一个新生命的安排。”阎月据实以告。 “如果不幸呢?”幸运的话,她的意识仍能在人间,那么最坏的结果又是什么? “魂飞魄散,你的灵体永远不复存在。” 她闻言淡淡地摇头轻笑,“又是‘存在’的问题吗?”为什么人要刻意去强调自己“存在”的问题呢?如果不存在,那么是否代表了来到这世上毫无所获? 她毫不在乎的态度引起阎月的怒气,他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强迫她抬头正视他,“艾荷,我不是开玩笑的,生命是不能开玩笑的事情,我不希望你因为现在的低落而放弃了返回人世的最后机会,那么会让你后悔的;我要你回去,你已经剩下没多少时间了,再不回去,你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 凌艾荷愣愣地瞅着他,“你为什么怕我回不去?我回不回去对你都没有影响,不是吗?” “你实在……”阎月气急败坏地狠狠摇了她几下,“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然在作你自己这一生中最大的决定是如此愚味!你为什么不回去?别再轻忽你自己的重要性了,你的家人一直等着你醒过来,你的人生等你自己去开创,还有你的梦想呢?那些难道都只是你随口胡诌给我听的谬论?” 凌艾荷深蹙着眉摇头,“我没有。” “那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做个孤魂野鬼,你认为很好玩?”阎月的声音严厉得仿佛是她初见面的那个人,他的全身充满了怒气,连身上的黑袍也在他的怒意下不住地翻飞,“凌艾荷,你不愧是最冷酷无情的女人,连对你自己都能那么冷血!” 他的话狠狠地在她的心上插上一把利刀,凌艾荷喉中发出怪异的声响,像是呜咽,也像是野兽受创后忍痛的低咆,她毫不考虑地用自己最大的力量咬住他的肩头,泪水顿时盈满了她的眼眶。 “别再咬人了!”阎月猛然地甩开她,她有若突然失重般地滑落在地。他瞪着低垂着身子紧缩成一团的凌艾荷,眸中净是对她的愤怒与失望,“我错看你了,你不值得得到别人的拯救,你连你自己都不想救了,谁都帮不上你的忙。” 凌艾荷死命地咬住唇,克制全身别颤抖那么厉害,她的泪珠不争气地滚落颊边,但她散落的发遮去了她的面容,让他看不见自己疼到麻痹的泪水。 阎月静静地瞅着她,感觉自己的心为她那脆弱的模样而噬痛着。他为什么会在乎这么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在乎的女人?在她决定残忍地对待她自己之后,他为什么又比她更在乎她的生命?相处一天,说没感情是假的,他看过她的武装、她的坚强,她其实在心底想热爱生命的心,甚至是她所有的脆弱…… 如今她却令他如此伤心,理智告诉他别再插手了,她的生命该由她自己决定,他自始至终只能是个旁观者,他不能干涉她对自己生存与否的选择,但为何他觉得他不能不关心,因为她是如此的特别。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许久,而凌艾荷的身体几乎有一大半已经转为透明,眼看着她就再也没有回到身体的希望了。凌艾荷连连深吸了好几口气,不让他猜出她正在哭泣,她缓缓地沿着墙站起身来,仍然低垂着头,恍若无闻地轻声问道:“阎月,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希望我回去?” “当然。”阎月别过头去,强迫自己别再去看她悲伤的模样,愈瞅着她只会令自己愈加心疼;她注定沉沦,然而他无能为力,“你剩下的时间不多,然而……”他讽刺地轻笑一声,仿佛气自己心中泛满的无奈感,“这点时间对你而言简直是多余的,是不是?” 凌艾荷微微地扯了扯唇,像是想扯开一个笑容,但她却发觉自己办不到,她趁他别过头的时候,暗暗地抹掉了颊上的泪痕,走到他的面前,平静的脸庞带着淡淡的忧伤,“我让你失望了,对于这点我很抱歉。” 阎月瞅着她,浓眉依旧紧蹙,“你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 凌艾荷摇头,怎么也没办法勉强自己笑,“阎月,我会回去。” 冰绿色的眼眸瞬间闪过一丝诧异,他呆愣了会,方才让她向他宣布的决定进入他的脑中,“你决定回去?那你为何……” “谢谢你这一天的照顾。”凌艾荷深深地朝他一鞠躬,转身走近她们身躯,她顿了下,然后回头朝他泛开一个笑容,“我希望……我真的希望,当我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是你来接我。”而后她就消失了。 阎月眼睁睁地望着她的灵体突然消失在空气中,但他的反应却是万分的惊愕,“艾荷!” 那不是一个灵魂回到身体的正常反应,他十分明白,灵体回到身体后,她的灵气仍会充满着这个空间,但除了房里所有人的灵气,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凌艾荷的灵气存在。 “艾荷!”阎月在病房里大吼着,试图能得到她的一丝回应,但她没有。她消失了,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他的心里蓦然地涌出无名的恐慌,在艾荷回到她身躯的那一刻,她究竟到了哪里? 抑是……另一股力量,不让她重返人世? “死糟老头,给我出来!”阎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冥界,他的脚边尚未停驻,就朝着无边无尽的黑暗怒咆着。 “干么、干么?火气那么大,你让冥界的温度简直快烧坏人了。”阎王突然地出现在人眼前,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十三,没料到你吼起来还挺有威力的,不愧是我儿子,但是话说回来,你是我儿子,你怎么这样吼你老子?” “艾荷呢?”阎月瞪着阎王,冰绿色的眸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俨然如最凶恶的修罗,“她在哪里?” 阎王偏了偏头,“你说谁?” 阎月才没兴趣和他很闲的老爹打哈哈,“凌艾荷,我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别以为这样瞒得过我,她消失时病房里只有冥界人的气息,不可能闯进其他的空间,然而除了你,冥界更没有人有如此大的力量,将她的魂魄带走。” “哦,她啊。”再佯装下去也不是办法,阎王索性承认事情是他做的,“她是我带回来的没错。” “你为什么阻止她回到她的身体?”被老爹这么一搅和,艾荷已经误了返回躯壳的时辰,过不了多久,她的身躯和灵魂就会失去同步的律动,然后……阎月连想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我觉得她的资质不错,有成为勾魂使者的天赋,于是我把她带回来了,反正她不想回到人世,我这么做是善用人材。况且秋瑟已经准备投胎了,她的职务会空缺下来,我早晚还是得找个适当的人选来填补她的位置,而你带回来的人正是万中选一的不二人选。” “不二人选?艾荷和秋瑟是同一种人!你想造成第二个悲剧?”简直不能相信冥界中至高无上的掌权人眼光竟是如此肤浅!阎月愤怒地大手一挥,身下的黑袍仿佛有生命地跃动着,“艾荷连我勾魂的事实都不能忍受,她如何能忍受勾魂时,灵体极大的痛苦?而且她已经决定回到她的躯体,你不能擅自改变她的命运!” 阎王平静地瞅着发飙的儿子,未料他真的会为这个女人失常至此,“十三,你变了,你变得和秋瑟同一个模样,这样对你未来的路会很难走。” “去他的!我变不变是我的事,把艾荷交出来!她根本就无法担任勾魂使者的责任!”他还记得她告诉过他,她想要的是“平凡”,如今她却因为他而开始走向与命运分离的路途,当上勾魂使者,只会令她更加痛苦!“艾荷所有的家人都等着她回去,而她自己也决定了,你不能因为缺了一个勾魂使者就要她递补,她不合适!” 阎王微微地勾起嘴,“但她答应我了,她愿意做个勾魂使者,就表示她想回到人间的意愿并不高。” “什么?”阎月提高声量地大吼,“她人呢?” “我在这里。”另一端缓缓响起她平静的声调,凌艾荷极慢地出现在他面前,面容恬静、星眸半垂,恍若世上的一切事物与她无争。 “艾荷,这到底是为什么?”阎月握住她的手,紧掐的力道简直不能克制,他不能相信、也无法相信,但她真的出现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就如其他如出一辙的勾魂使者,没有生气、也没有情绪。 凌艾荷抬眼瞅着他,她明白他的愤怒。望着他的面容,她突然明了,自己再也离不开他了!饼去的自己始终无法单独的在迷雾中找寻出路,于是她放弃所有能出迷宫的机会,但他就在她最绝望的一刻打开她的世界,告诉她这世界她一直遗忘和未曾去珍惜的东西。 饼去的这二十四小时,她是依附着他而再生的,他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然他却忘了每个人都会害怕失去,而当她返回躯体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阎王的声音。阎王告诉她如果想和阎月在一起,她无从选择的只有走上勾魂使者一途,这样才能长伴在他身边。不论那是多么困难的任务,她都想和他在一起,不管是在人间也好、冥界也罢,这是她的自私,但她似乎别无他法。 凌艾荷缓缓地摇了头,“没有为什么,阎月,我只是决定了以后该走的路。” “但这不是你该走的路!”阎月焦急地摇她,“当上勾魂使者,你只会感到痛苦,为你不曾得过也不能舍去的感情痛苦,你明不明白?”他怕她走上和秋瑟相同的结果,秋瑟爱上了一个人间的男人,却因此而饱受挣扎、受尽刑苦,好不容易终于盼得了上天的一丝怜悯,让她得以投胎转世,然而却要艾荷步上她的后尘? 凌艾荷思忖了半晌,微微地颌首,“我会尽力适应。”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她可以舍弃掉其他东西,就算是痛苦也好,她不想再感觉自己的孤独了。 “艾荷!”阎月恨不得狠狠地敲醒她的脑袋,“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做什么?你做了你会后悔生生世世的决定!”他痛心疾首地紧搂住她,在她耳边低喃,“我不准,我绝对不准你这么做!” 他怒眼瞪向父亲,将怀中的人儿搂得密不透气,口气尖锐而肯定,“我也绝对不会让她成为勾魂使者,我会用尽我最后的力气保护她,她是我的女人。” 凌艾荷在他怀中微微地瞠目,为他话中的占有欲而满是骇然。他说她是他的……女人?难道她不是一相情愿?他对她…… 阎王深深地叹口气,“我又失败了。”连这招都抓不回儿子的心,他只能宣告自己的失策,“你在人间玩了那么久,难道就不能回来帮帮我?” “会回来的时候我自然会回来,利用艾荷的生死太卑鄙了。她有她生存的权利,不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终于明白老爹为什么要指定艾荷当上勾魂使者,但是这太过分了,就因为自己总是在人间停留,不像其他兄弟在冥界帮他管理,他就这么轻乎其他人的性命吗?阎月严厉地抿起唇,“如果再让我遇到这种事,我连冥界都不回来。” 冥界?人间?凌艾荷听得有点模糊,但是知晓阎月对她的独占欲,她早已不能有多余的空间去思考两父子吵架的因素了。她紧紧地环住他,像是在这时刻能多偷得他身上的气息也好。 “算你赢。”阎王闭着嘴咕哝了声,“她是你的人了,但愿她别在回到人世后,把你迷得连冥界该怎么回来都不知道,然后累死你老爹。” 阎月暗暗地吁了口气,庆幸他总算将她要回来了,若是老爹不肯放人,他也许真的无法将艾荷救回来。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艾荷的身体正逐渐失去频率,他必须在频率消失前,非将她送回她的身体不可。他低头望着紧紧回抱住他的艾荷,嘴边浅浅地噙起一抹笑意,“我们走吧!” “去哪里?”她明白她能回身体的时间已经过了,既然她没办法回到她的身体,那么他们能去哪里? 阎月笑了笑,“让你苏醒。” 当他们回到医院时,她的病房一片混乱,警急的铃声不断响着,然而手忙脚乱的众人却没有一个有空关掉机器。先前睡成一堆的家人全都环在她的床侧,无助而焦急地望着医护人员为她做紧急处理。 “这是……什么回事?”凌艾荷咬牙问道,她眼睁睁地望着她的躯体不断地抽搐,然而她的灵体也开始疼痛了起来,令她不由自主地蹲抱住自己,抵抗着全身如刀割般的剧痛。 “艾荷,快回去!你的身体快不能接受你的频率了。”阎月突然放开他的怀抱,推着她进入她的身体,但那抹抗拒的力量太过庞大,而他却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模样,“艾荷,回去!什么都不要想,专心想着你要回去!” “但我……”凌艾荷痛得又瑟缩了下,“我好难过……”死亡前的那阵剧痛再次袭来,当初她就是为了躲避这噬人的疼痛,她的灵体才会离开她的躯体。她听他的话拼命地想集中精神,却教疼痛打散了不少,她无法不注意自身的疼痛而专心于她的思考,她整个人简直快被莫名的压力撕碎了…… “艾荷!”听着她不断的尖叫声,阎月心中的痛不下于她,但她必须熬过,只要她的身体重新的接受她灵魂,他甚至愿意牺牲掉他在人间游走的自由,如老爹的愿望永远留在冥界。 凌艾荷紧紧掐着他的手,面容苍白而痛苦,她想到他,想到她的家人,她的……痛苦不断的凌迟着她每个细胞,她好想逃月兑,但她明白她不能,她不能就这么逃了,她逃了一辈子,她不有再逃…… “坚持下去!”凌睿唐在她耳边吼着。 身边的邹璎几乎已经泣不成声,只能依赖着凌腾炎无语地扶着她。 “老大,你不会输的,你从来不肯认输的。记得吗?小时候你和我们几个兄弟打架,即使打输了还是再找我们打,现在你不能认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凌睿唐对她说道。 她记得,凌艾荷哼了声,但是她……无法控制。她咬住阎月的臂弯,止住自己的叫声,她不想让他担心,因为他……“阎月……” “撑过去,艾荷,你一定要撑过去!”阎月丝毫没注意到他臂膀上的疼痛,全心全意地设法让她回到她的身躯里头。若生命可以教人如此惊心动魄,无怪乎秋瑟在取她心上人性命的时候那么的痛苦,甚至想自取灭亡。 “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恐惧随着痛楚袭来,淹没过她所有的神智,她对于所有的思考都已模糊,只想一心攀着他坚实而温暖的臂弯。 “我不会离开的。”她快成功了,她大半的灵体已经和躯壳取得协调,逐渐融入她的身躯,直到她完整进入身躯的那一刻,阎月着实的呼了口气,瞅着她痛苦而泛青的面容,再度许下他的保证,“艾荷,我绝不会离开你,不管是这一辈子,还是往后的生生世世,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独自奋斗。” 凌艾荷仍在痛楚中挣扎,他泰半的话她几乎都无法听得进去,但奇怪的是,在这么剧烈的痛苦中,她仍感觉得到他的手,感觉得到他将她的手放在他的唇边轻吻着,然后,他咬了她中指的尾节。如此细微的疼痛和她目前所受的痛楚完全不能相比,但她还是感受到了,她听见他那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艾荷,这是我的承诺,我要你记住。”倏然地,他的身影在她身边消失无踪。 凌艾荷绝望地想伸出手去捉住那抹残留的空气,“不要——” 他还是离开了,因为两个阴阳相隔的人,除了那偶然触碰而起的火花,什么也不能留下…… 第十章 一周后 所有的痛苦并没有散去,凌艾荷知道她已经回到了她的身体,但是如此确实地感觉自己的所承受的折磨,反倒令她更增添了一份不确定。上所有的痛楚无时无刻在无边的黑暗中袭来,和痛楚抵抗的同时,她已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清楚自己还会昏迷多少时候。 身躯上的痛楚像是一只意图将她蚕食得一干二净的野兽,玩弄着她的躯壳,也玩弄着她想生存下去的意志。她明白她不能认输,再怎么样也不能低头,只有在医务人员进来帮她注射止痛剂的短暂时刻时她才能略微放任疲惫的自己休息,继续准备下一次的对抗。 她不断地想起那个和生命奋斗的小男孩,当然,她不可避免地也想他——阎月……他是个死神,两个人在最后终将面临分别,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刻起,她早就明白了,却无法抵挡失去时狂烈的失落感,两个人即使明白彼此找到了对方,但不能在一起了,那么又何必让他们相遇? 她有太多的疑问,去明白有许多事不是她能掌握。一天可以很长,却也可以短得稍纵即逝,然她的心却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失守,她不怪她在濒临死亡的边际时才遇上他,了一直是在另一个空间里的死神,两个人之间的事任谁都无法预测。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她非得选择和他别离。 那二十四小时里她依赖着他,几乎不再是原来那个冰冷而不依靠人的凌艾荷,他给了她生存的契机,然他却不明白自己想要的“平凡”,是因他而起;如果她的平凡只是找个人嫁了,相夫教子,又有什么意义呢?她的心早就被他夺走了,倘若好能付出爱及接受爱的对象不是他…… 呵!真是疾心妄想啊,她竟然在不自觉的时候,已经将她构筑的未来牵系在他的身上。他说他不会放开她,然在最后相处的一刻,他不得不放开了她,他对她许下的承诺仍犹言在耳,但下一次相见的时候又会是在何时,等她垂垂老朽时再见到他,那才能算数吗?一个只属于她一天时间的夺魂恋人,在最终没有夺走她的魂魄,却夺走了她的心。 但她仍相信着他,相信他对她说的那些话,也相信他希望她面对未来的心意,为了这些,她绝不能逃避,她将两人相处的每一刻深切记起,将它当成自己和痛楚奋战的动力,一旦认输,就如老二所讲的,什么都没了…… “她情况怎么样?”凌腾炎瞅着医生又在她的手臂上插了一针,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好似被那一针给插上了。经过那恐怖的一夜后,荷荷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倒是有好几次危急的时机,让所有人已经不能再接着这样的惊吓了。 “凌小姐的生命迹象很稳定,不用担心。”医生非常和缓地答道。 “那她为什么醒不过来?”焦急与沮丧让凌腾炎快撑不下去了,他害怕着如果荷荷醒不过来…… 医生缓缓地吁口气,他在凌家人的面前说明这一点已不下千百次了,但他明白他们的焦虑来自对病人的关心,于是他只好不厌其烦地再重复一遍,“凌先生,令千金的脑部在着地时受到创伤,在她的脑部自行修补完成前,她很难醒过来。但是由于伤势并没伤及延脑,她的危险期已经过了,短时间内生命不会有问题,剩下的只能等她自己的意识清醒过来。” “总是给我一个时间吧!”凌腾炎殷切地说道。 医生缄默不语,心想,又有谁能有把握告诉病人的家属,一个昏迷的病人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清醒? “老爸,你太强人所难了。“凌睿唐叹口气,不舒服地扯了扯他颈上的领带,拜老大之赐,他被迫暂时接掌公司的一切事务,穿着这身既不舒适又不透气的西装,只怕老大不醒过来,他的苦难就永无宁日了。 “但是我……”凌腾炎也紧跟着叹口气,探探地抹着他的脸,“教我怎么放心呢?我一向最放心的女儿就这么地躺在床上,却没有任何人可以知道她哪时候才能醒过来……” 凌艾荷很想皱眉,也很想开口,但她全身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即使是蹙眉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她都办不到……她痛恨自己此刻的无助,但她却十分地清楚,这场仗需要她自己孤军奋斗,任谁也帮不了她,她曾经是那么地轻视自己的生命,到了该她自己奋斗的时候,她才能明白原来真如阎月所说的,生命不可轻忽,因为那是件值得每个人去珍惜的幸运。 “老爸,你累了,换老妈和老六看着大姐,先回去休息吧。”凌睿唐向来交班的家人使了个眼色。 邹樱樱体贴地拍了拍丈夫的肩膀,“是啊,累了一天,你也该回去休息。相信荷荷,她是我们的女儿,不是吗?她现在也正在努力,她会努力醒过来的。” 凌腾炎微点了点头,让凌睿唐将他带出病房。 凌艾荷可以感觉到她的家人带给她的温馨,那是她一直不懂得去珍惜的,她拼命地想让自己活动,但她总是失败,身躯上的痛楚早已褪成麻木的感觉,她似乎有无止境的疲累,却得勉强自己别灰心的去战斗,直到她清醒为止。 那像是一场她不能预知结果,却非得纠缠不已的苦战,外界的光阴交替早已对她失去了意义,她感觉得到所有人在她房里进进出出,但其中希望她醒来的意念都是相同的。她因过度的奋力而喘息着,心跳的频率也加快许多,但那些在机器上所显示的讯息只会令家人再度紧张,生怕她又陷入危机。 她明了他们的担忧,但她更害怕自己醒不过来,黑暗令她恐惧,她渴望重新回到光明,即使只有一丝也好。 “妈,大姐的心跳……凌睿尧飞快地摇醒累坏的母亲。大姐的心跳又加快了,而大姐的你色仍然苍白得吓人,额间不住冒出冷汗,怎、怎么突然又会这样? “荷荷……”邹樱樱惊吓地按下呼叫铃,也不管半夜里,凌艾荷的主治医生是否仍留在医院。 凌艾荷费了好大的劲,始终无法让自己的身体动一下,她的眼皮连睁都睁不开,更别提她想张开眼睛。 “大姐的眼珠动了!”心细的凌睿尧注意到大姐眼皮下的移动,抓紧着母亲的手臂。 此时医护人员匆忙地进入病房,开始熟练地检查她的迹象。 当一只不知名的手拨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探测她的眼睛时,凌艾荷拼命地想侧回头去避开那刺眼至极的光芒,她些微的抗拒代表了她的生机。 医生的嘴边咧开笑意,回头朝凌睿尧和邹樱樱道贺,“恭喜你们,病人清醒过来了。” “醒过来了?那荷荷……”邹樱樱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女儿,她真的…… “我去通知大家!”兴奋过头的凌睿尧马上就想到打电话给家里仍在担心大姐的家人,在他转身的时候,母亲却软软地往后仰倒,他不假思索地赶紧扶住母校,“妈!” “我没事、我没事……”邹樱樱眼眶中早已充满了泪水,“我就知道荷荷不会离开我们的,快去通知他们,老大醒过来了。” 凌睿尧肯定地颔首,将母亲扶好后就冲出房间,立刻告诉家人这个天大的消息。 凌艾荷感觉到医生似乎又在她的手臂注射了一针,似乎想让她睡着,但她明白知道她还有更加需要去确定的事,她不能这么放弃,她要睁开她的眼睛。她再三地努力着,终于顽固的眼皮听从了她的命令,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但亲吻到的空气却是如此清晰。 她回来了。凌艾荷狠狠地呼了口气,眼前模糊的人影在她面前晃着,她累得连眨一次眼的力气都没有,再度强振作起自己的精神让她的视线变得清晰。她感觉到老妈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泪水不断地从她的手中传来,那样温暖,直接地渗透进她的心脏。她想笑,但她连扯动肌肉这点细微的事都做不好。 “荷荷……”邹樱樱此刻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悬了一个礼拜的心终于在荷荷睁眼的时候尘埃落定,这一礼拜里每个人都生活在随时会失去她的恐惧里,而邹樱樱不愿再重温这种感受。 凌艾荷拼命地将眼珠往下移,她想看她的手,在她和阎月离别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受到他咬了她,但……那是真的吗,抑是她的错觉,她的喉间发出陌生的气呼声,她想知道……当她回到人间的第一件事,她想看看自己的手…… “荷荷,你怎么了?”邹樱樱望着女儿的眼睛,惊讶于她眸中的焦急,荷荷想做什么?她想动吗?邹樱樱抚着女儿的脸,“别太着急,你才刚醒过来,多休息几天,你的身体自然会好。” 凌艾荷无助地转动眼睛,她真的想得知,但她已经没有耐性多等几天了,些微的动作就已经让她失去几天的时间,那么等她下次清醒的时候,又会是何时?她望着她的手,像是不愿放弃在她昏睡前的最后一丝力气。 “荷荷!”见女儿坚持成这样,邹樱樱不知该怎么明白女儿究竟想要做什么,“快休息,大家都很担心你,听妈的话,好不好?” 凌艾荷定定地望着手的位置,所幸老妈一直握着她的手,让她在视线范围内得以看见自己的手背,她死命地想澄清眼前的视线,她的手…… 她看见了,在见到她指上那个隐约的痕迹时,她无法形容她心中的撼动,疲累的身躯已不容她再做多想,她很想笑出声来,但她只能猛然地呼了口气,缓缓地让沉重的眼皮掩住她的视线,听老妈的话让她别再担心。 原来那不是假的,阎月真的咬了她…… *** “基于这些因素,于是我请了他过来帮忙。” 凌睿尧对老爸一大段的长篇大论只听到这几句,他的脑袋会都快炸了,爱困的眼睛也只能克制自己别往上翻,他好羡慕大姐,可以在床上睡上那么长的时间,如果换成他躺在上面那该有多好? 晚上照顾大姐,白天还要受到夏萌的轰炸,还得不时提防他的宝贝长发被她充满杀意的大剪刀照顾……他好想睡哦!老天,他可不可以把大姐赶下床? “老六,你翻白眼了。”凌睿晨简直快被他的小弟给笑翻了。虽然大姐每日都在康复中,但老六还是那个死样子,反而愈发憔悴了,两个眼圈活像被熊猫附身。 “我要枕头……”好吧,他可以不要妄想大姐的床位,给他一个枕头就行了。 “干脆我一拳揍昏你怎么样?这样你连枕头都不需要了。”凌睿唐恶意地咧开嘴,几天以来,他被迫待在办公室里不能出去扫街,心情郁卒个半死,再加上晚晶简直将他视成眼中钉,一点也不体谅他的苦心,他闷得快疯了,乐得找个人当出气筒。 凌腾炎干咳了两声,“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明白这段时间每个人的睡眠时间都非常少,一方面要顾及私人的生活,另一方面又要抽出时间来照顾老大,家人几乎都逼近体力和耐力的极限,但是为了荷荷,没有人对此发出半句怨言。他望了望站在身边俊逸出众的高大男子,尴尬地咧开笑脸,“抱歉,阎医师,让你见笑了。”他好不容易把人从德国请过来,家人居然是这种表现! “没关系。”冰绿色的眼眸隐藏着笑意,将他危险的气质衬托得更加明显,“看得出来你们很关心凌小姐的情况。” “你是混血儿吗?中文说得好好。”凌艾羽眨着她圆亮的大眼睛瞅着他瞧,不知怎地,她觉得他们家人是奇怪,难道老爸以貌取人吗?怎么连找来的医生都帅得离谱?他给她的感觉很不像个医生,反而像个以浪荡著称的海盗。 阎月回她一笑,“凌小姐,你的中文也说得很好。” “废话。”凌睿尧喃喃地咕哝一声,他随意地瞄了阎月一眼,随即被他身上的气质吓跑了瞌睡虫,“你、你、你……你是谁?”他指着阎月,他看得到阎月身边环绕的灵气。那是黑的!正常人不可能会有这种黑色,有如当初他在大姐跳楼时感觉到的那团黑影相同,难道眼前的男人是…… “老六,你的脑子到底清不清醒。”凌腾炎蹙起眉头,对儿子像撞鬼似的表现非常不满意,好歹阎月是举世闻名的医学奇葩,自己派人找了一个多礼拜才找到行踪不定的他,怎能容得有人充满敌意地指着他?“我刚刚不是说过了,阎医师是海德堡大学的医学院客席教授,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请到台湾帮老大看病,你没事鬼叫个什么劲?” “不行!他……”凌睿尧拼命地摇头,在脑中搜寻着可以形容阎月的字眼,“他、他……不干净!”他该怎么说?他觉得要阎月帮大姐看病,就如同把大姐送进死神的怀抱一样,所有医生的气息都是接近白色的,他那么黑…… “老六!”凌腾炎气呼呼地瞪着鬼话连篇的老六,直觉老六今天铁定因为睡眠不足发疯了,他正想开骂,结果站在老六身边的老二闷声不响地从前者的头背一敲,然后轻松地接住被敲昏的老六。 “阎医师,别介意,我是觉得他该睡觉了。”终于付诸于行动的凌睿唐朝阎月笑了笑,对于他终于有机会揍到人感到非常满意。反正老六醒着也只会说梦话,干脆把他敲晕算了。 阎月喉中滚出笑声,心想,艾荷的家人还真有趣,正式与他们相处的感觉十分的融洽,他看着凌腾炎,“我可以看看病人的情形吗?”一个多礼拜没见到她了,他迫切地想得知她的情况。 “当然、当然。”凌腾炎顺手打开病房的门,请阎月进去,“荷荷的情况还是令我们担心,虽然她已经清醒过来了,但是她昏睡的时间居多,没有多少时间是清醒的。”他说罢后短短地叹了口气,对女儿的关心表露无疑。 “这是应该的,她现在需要充足的睡眠来休养她的身体。”更何况她是在身躯的频率几乎无法再接受灵体的情况下复苏,她比一般人更难清醒,她醒得过来,足以表示她尽了最大的努力。阎月默默地在心里补上一句,他尚不能对凌家人提起他来自何处,甚至与艾荷相处了一天的时间。 他缓缓地步入病房,她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床上,表情安详得像个天使,她的肤色比起一个礼拜前红润了许多,重新见到她的踏实感令他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这是……”守在凌艾荷床边的邹樱樱站起了身,凝望着从一进门就直盯着女儿看的陌生男人。 “阎医师,老大往后的主治医生。”凌腾炎简短地让两人互相明白对方的身份,他望着沉睡在床上的凌艾荷,“这就是我女儿。” “我知道。”阎月在床边蹲了下来,举起她如凝脂的柔荑探看,当他见到她左手中指未节有个不太明显的印子时,不禁有些惊异。他未曾料想过两个人的意志竟可以在躯体上残留那么久,他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真感觉到他的决心有多么强烈。阎月微微地泛出笑容,碍于她的家人在场,他无法立即拥抱她,称赞她为她自己做得那么好,鼓起所有的勇气去做一件寻常人办不到的事情。 邹樱樱顿时觉得他的笑容十分的神秘,而且他的举动……居然和荷荷类似!荷荷醒过来的时候总要求家人让她看看自己的手,当她确定后,她就会和这个阎医师一样,流露出神秘而莫名其妙的笑容,但邹樱樱看得出来女儿脸上的满足,像是有个所有人都不知晓的秘密。这种巧合……实在太离谱了吧?这个男人和荷荷又没见过面,为什么他却是一脸温柔的神色? “我可以和艾……凌小姐单独相处一会儿吗?”阎月望着她的家人,而后发觉她的家人都以满脸的古怪回望着他,他只好勉强地拉开笑脸,“抱歉,这是我的怪癖,我习惯在事前和病人单独相处一点时间,来计划往后的进度。” “当然可以。”凌腾炎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答案,大牌的医生总会有点怪癖,如果这样老大可以好得快一些,他当然不介意。他拉了拉邹樱樱,“我们先离开一下,别吵到阎医师。” “但……”太奇怪了吧,邹樱樱望了望丈夫,一个陌生人提出这种要求,说不奇怪是假的。但丈夫坚持地拉着她,她只好和他一起离开房间,让阎医师和他们最担心的女儿独处。 阎月在房门关上后伸出手,缓缓地拂过她的颊,温柔地注视着她恬静的睡容,“艾荷,你做得很好,你真的做得很好。”他紧紧地捧着她的手,从心底不停涌出的柔情令他轻轻地吻过她的柔荑。 熟悉的感觉沁人她的梦境,她敏感地察觉她的手正被人轻吻着,凌艾荷幽幽地从梦境中醒来,试着想探看究竟是哪个人扰乱了她的睡眠,而那个感觉却衍生出她的错觉,让她觉得那是她有生之年不可能再见到的他…… 进入眼帘的高大身影令她有些怔然,凌艾荷顿时喉间发不出声响。那真是她的错觉吗?她将谁看成了他?但那一直在她梦境里回旋不去的冰绿色眼眸……她低低地发出一声抽气声,“阎……” “艾荷,欢迎你回来。”阎月的眼里承满了笑意,又多吻了她的手指一下,“我敬佩你的勇气,你撑过来了。” “你怎么……”凌艾荷喉间干涩,不能置信的喜悦充满了她的全身,不知从何泛起的泪水也盈满了她的眼眶。她还看得到他!她并非必须等到生命的尽头才能再见到这对冰绿色的眼眸,他……他真真实实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阎月浅浅地笑了笑,“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的。”他将她的手举到她的面前,“而这个我留下的齿印,也证明了生命里总有些不可能的奇迹等着发生。” “但你……”他不是冥界的人吗?既然当初他来接她的时候没有人见得到他,为什么他又可以出现在她的面前?望着他身上的白袍,凌艾荷突然间明了了他和阎王在冥界的对话,阎王要他别一直留在人间,甚至拿她当成钓饵…… “这是给你的惊喜。”阎月啄过她的手心,“你的表现足以得到奖励。” 凌艾荷的眼里闪过一丝发觉被蒙骗后的暴怒,她咬了咬牙,“阎月,你让我想咬你。”原来她所有的难过都是多余的,阎月不仅是死神,他在人间还有另一个身份?但他却从来不让她知道。 “我很怀念听你说这句话。”阎月自动地将手伸到她的嘴边。 凌艾荷毫不考虑地张嘴咬住,眼神直愣愣地瞪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害她在努力清醒的时刻里那么的恐惧,几乎将她所有的心给碎了。 “你没有问,而我也没有充足的时间向你说明。”她显然恢复得不还够,咬人的力气太小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我说过死神只是我的兼差,而我在人间的正职,正如你所看到的,我是个医生。” 同时兼负着夺魂与救人的两种职业,这是多么讽刺的差别。凌艾荷猛然挑高了眉梢,松开她的牙以方便自己说话,“你选择了非常矛盾的行业。” 阎月笑了出声,“你不也是?你非常不适合当个女强人。” 凌艾荷望着他,然后也跟着笑了声来,“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在对人撒娇,而且我咬你咬上瘾了。”她此时才明白她对他的依赖早就开始了,在她第一次咬他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毫无顾忌地将自我的情绪完全展现在他的面前,不管是她的喜怒哀乐,她都不曾担心过他对她的反应会有任何不悦的感受,因为她打心底的相信,他可以无条件的包容她所有的任性。 阎月直视着她的眼眸,缓缓地靠近她,“你可以上瘾,但是我希望那个被你咬的对象只有我。” 他的气息和她交缠,令凌艾荷停下了笑声,贪恋地瞅着他眼里似乎流泄不尽的柔情。“因为什么?”她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刻的甜蜜,她始料未及,死亡为她带来了阎月,而她的生命却在得以在延续的同时再度与他相遇。他让她感觉到爱,也带领着她试着去学习付出爱和接受爱。 “因为我也咬了你,而我从来不咬人的。”他的鼻尖轻轻地抚过她的颊,感觉她滑女敕的细肤,“你把我带坏了。” “那么,我指上的咬痕,是你的婚戒吗?”她突然明白他在两人分别的时刻为何咬了她,他想在她的身上留下证明,而中指上的咬痕,正是个独特的替代品。 阎月在她唇边笑了笑,终于吻上了她的唇瓣,“如果你相信一个可能日夜兼差的死神老公能够带给你想要的平凡,我很乐意除了咬痕,再为你套上另一个戒指以防万一。” 凌艾荷在他的吻间低低地笑出声,“我一直很后悔。” “什么?”阎月停下他的吻,猛然地蹙起眉头,瞅着她的眼,她说……后悔? 凌艾荷忍不住地大笑出声,笑得太过用力的结果害得她的身躯疼痛了起来,她不禁申吟了声,微微地皱起眉头,克制自己别笑得太厉害。 阎月古怪地瞅着她,“你开我玩笑。还是真的?”他在离开她之前,他一直确信她的心里有着他,莫非……她的想法起了变数? 凌艾荷拼命地抑下笑意,好不容易她终于停下笑声,瞧着满脸焦急的阎月,“我很抱歉,我把句子断得很不自然。”她脸上扬满幸福的甜蜜,宁谧中隐约地散发出迷人的柔美光泽,“我的意思是,在这一个多礼拜,我一直很后悔一件事。” “什么?”阎月不悦地咕哝了声。 “我爱你!我非常后悔在最后回到我身体的时候,来不及对你说这句话。”凌艾荷微笑地抿了抿嘴,“当然,如果你不打算娶我,那么这句话就算我白说。” 阎月愣了好半晌,紧缩的喉头挣扎出粗嘎沙哑而陌生的音调,“什么?”她说她爱他!然而这么重要的一句话,她竟然来不及…… “你除了‘什么’,就没有其他的话可以说吗?”凌艾荷为他的反应直皱眉。他是怎么了?一点也不像她所认识的阎月。 阎月狠狠地吐了好几口气,又连连吸气,直抑止他的心脏别跳出他的喉咙。他极为轻柔地抚着她的颊,“还好我总算听到了。” “然后呢?”这就是他的反应?凌艾荷不自觉地扬高了声调。 “你想去哪里?”阎月轻轻地再度啄过她的唇边。 “什么?”这次轮到凌艾荷说这句话了,她实在听不懂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她告诉他,她爱他,他却问她想去哪里? “蜜月。除了冥界,你想去什么地方?”只要她想,他什么地方都带她去。 “我现在可以去什么地方?”她躺在床上,几乎连动个手都困难万分,他居然已经想到要问她去哪里度蜜月了。 阎月望了她身上的伤势一眼,“你最起码要等上几个月,这样的身体做旅行太过危险了。”而且就算他是医生,他也放心不下。 凌艾荷的笑意微微地垮了些,“听起来实在很久。” 阎月笃定地望着她,“相信我,我一定用最短的时间让你康复,然后把你绑在我身边,确定不会让其他的男人有机会靠近你一步。” 凌艾荷轻声地笑了,她费力地将自己的唇尽量配合他,然后她想起凌家在她自杀前的恐怖景象,那些数不尽的婚礼杂事,还有慕容和璎歇显然快被她们婚礼的前制作业给逼疯了……她轻轻地咬了他一口,引起他的注意,“阎月。” “嗯?”阎月下享受着她身上的馨香,真实的她给他的感觉更加强烈,可惜她的伤势不能让他做更近一步的举动,他好想念她抱起来令人满足的身躯…… “我们不要婚礼好不好?” 阎月苦笑一声,“艾荷,别再吓我了,我禁不起第二次的惊吓。”没有婚礼,那哪来的蜜月?他为什么总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你爱我,而我也爱你,愿意给你所想要的生活,但是你却不要结婚?” “我说的是婚礼,不是结婚。”凌艾荷停不下她脸上的笑容,她明白老二等她康复后,一定会急着把公司还给她,然而她才不想让他如愿呢!好不容易她想过自己的生活,她不会再让自己变成工作的机器。她盈满柔情地回啄了他的唇。“我的意思是,在我的家人面前把我偷走吧!我们私奔去。“ 当凌鹰集团总公司最后一个加班的人熄掉了最后一盏灯,只剩下顶楼总裁办公室泄出光影中一个男人独自奋战的可怜背影,他身上的衬衫早已躺在一旁的沙发上安歇,只剩下一件汗衫贴服着下面肌肉分明的强壮体魄。 他焦虑地扯了扯头发,飞速地梭巡电脑里所有的资料,一幕幕不同的数字令他头大得想撞墙,最后他爆出一声如野兽般的怒吼,然后因为过度向后仰,而使得连人带椅子整个失去重心,他不可避免地整个人栽在地毯上。凌睿唐涩涩地从地板上爬起,随手抓起早已冷却的咖啡一口灌下。这简直不是人过的生活!老大到底是哪条筋和他不一样,怎么可能在这个位置坐上那么久?难怪老大会跳楼,他才坐了两个礼拜,连他也想跳楼了。 这么枯燥乏味的生活,有谁可以受得了?每天看着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有什么意义吗?可是话说回来,老大把公司管得井然有序,也没有多少可以让他费心的地方,他只要照着老大的行事准则去做就行了,他目前需要找的,是关于大姐跳楼那一天,电脑里究竟接到了什么样的信息,导致庞大的金额外流。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一直隐瞒家人所从事的行业。他追查那个叫做“合云组织”的国际犯罪集团已经花了不少时间,这次合云找上凌鹰,正好给了他一个大好的机会,他非从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不可。 凌睿唐呼了口气,认命地将椅子扳正,再度将他看这n百遍的电脑所有记载再重新看一遍,纪录显示所有可以联结到主电脑的子电脑,除了老大用的这一台,早在晚间七点前全部关机,而且也完全没有外来的网路侵入。除非那笔钱是由老大亲手键出,否则那么大笔钱不可能就此消失。 但是那绝对不可能,老大会没事把钱送走,然后等着公司倒闭吗?听起来像天方夜谭,连老大自己都承认她不知金钱怎么流出外面,看来追查的线索简直少之又少。凌睿唐绷紧了牙根,克制自己别在这时候想着去扫街,虽然他热爱这项可以令他冷静下来的运动,但是查出去向更要紧。 屏幕的数据仍在他眼前跃动,当天所有主管级的动态密码完全没有问题,然后他发觉自己开始发愣,眼前的数据缓缓地扭曲出一个清灵不似凡人的身影——晚晶。 凌睿唐不自觉地漾出笑意,接近她是个意外,也是个惊喜,他不明白如此柔弱的她为什么会被合云盯上,成了这件事情的代罪羔羊,但他却坚信她的无辜,因为像她那样的人,绝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只是……她可能不会原谅他了吧!他不晓得柔顺的她竟可以发那么大的脾气,像只披上虎皮就以为自己是老虎的小猫朝他发泼,他一点也不后悔他是为了任务而接近她,如果可以,他仍想见到她那娴雅的笑容。 凌睿唐凛了凛愈飞愈远的心思,重新盯回萤幕上的数据。数据上并没有问题,难道是他寻找的方向出了问题,他陷入沉思,试着去找出他一直没注意到的盲点,他换了另一种方式,重新审视电脑里千篇一律的资讯,然后,他找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秘密。 他瞅着电脑上的资料,若有所思地喃喃自问道:“难道真的是这个样子……” 同系列小说阅读: 撞上妖怪2:迷路女侠 撞上妖怪4:夺魂恋人 撞上妖怪6:抢劫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