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仙妻妙凡夫》 楔子 鲍元二二三三年费沙太空站(位于诺诺斯星系的哈姆星及伊登星之间) 优雅的白鸥号飞行艇收起它那长达一百多公尺的双翼,任太空站的拖引光束引导着它,慢慢地滑进第八甲板的十五号码头。 白鸥号才刚被磁光锁定,舱门随即迫不及待地向外延伸。刚从伊登星考察回来的索德学院学生正排着有序的队伍,不疾不徐地走下船。 此时太空站的广播系统响起了清脆的女音。 “费沙太空站的民众请注意,下午一五○○点,本站将在坐标五四○·六二处举行重力崩坏实验。此期间将举行飞航管制,所有飞行器皆不准起降。请各位民众合作。” “这是第几次了?”杜若薇莎·冯·罗德不满地向旁边的同学抱怨。 “我算算。”那位女同学煞有其事地举起双手,“如果没记错……大概是第八次了吧?” 杜若薇莎嘟着嘴:“每次实验都不能出站,我本来还想去哈姆星的第三保留区看看呢!”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废墟一片。”那同学了无兴趣地打着呵欠。 “那不是废墟,”杜若薇莎抗议地叫道,“那是文明的结晶,它代表着几万几千年智慧的成果,我不许你这个满脑子数字的家伙污蔑它。” 她耸耸肩,“我也不想跟你这太空考古学的狂热者辩。不过,我们得赶快将今天伊登星的城市结构报告赶出来。如何?今天什么时候有空?” 杜若薇莎看看手腕上的表思吟着,“现在是一四二五,我得回家拿些参考资料,那我大概一六四五的时候到你家。” “好,我等你。”她点头。 ※※※ 下了她的磁浮车,杜若薇莎直接用她的生物波开启了门。 哼着小曲,她适意地踱进资讯室,打算拷贝一份可用的资料带走。 但,资讯室的椅子上却坐了个令她意外的人。这时候的他应该在研究室的呀! “爸,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说今天的工作很重要,有可能回不来的吗?”她疑惑地靠近,不解地看着他血红的双眼及凌乱的外表,“爸,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安地问。 炳尔佛·冯·罗德博士轻轻地叹口气,接着低哑的轻喃,“秘密不再是秘密了。” 杜若薇莎紧张地凑到他跟前蹲下,“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炳尔佛勉强地扯出一抹笑纹,“杜若薇莎,我的好女儿,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从不后悔有了你,你是我惟一的支柱。” “爸,”她轻嚷,强烈地感到不安及恐惧,“我也爱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他摇头,“杜若薇莎,时间不多了,我没办法跟你详述。我只要你记得爸爱你,还有,你是独一无二的,不比人类差。” 杜若薇莎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父亲话里真正的含义。 “我不明白……” “赶快离开这儿,”他打断道,“你很坚强,到哪里都能适应,你赶快离开费沙,不要再回来了。”他拉着她站了起来。 “爸,为什么?”杜若薇莎惊慌地叫,“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赶我走?” 炳尔佛推着她往门口走,“你没做错什么,是爸做错了,但爸从没后悔过。” 杜若薇莎定住了身子抗拒他的推力:“爸,告诉我事实,否则我死也不会离开。”她坚定地声明着。 “来不及了.他们随时都会来。”哈尔佛更使劲地推她。 “爸,是谁?”她问,语气中微微带着哭音。 “不要问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系统被入侵,本系统将会在三十秒钟后失去作用,请设法,请设法……”尖锐的警铃中伴随着安全系统的警告。 “来不及了。”哈尔佛惊呼,猛力扳过杜若薇莎的身子严肃道,“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你,你要藏好,说什么都要保住性命。”边说边拉着她往一堵墙走去。 那不是普通的墙,虽然看起来跟普通的墙没什么两样,但它实际上是由玻璃构成的,属于单面反射镜。也就是说,外头的人看不见墙的里侧,但墙里的人却能将外头的事物看个透彻。再加上墙面置有两个平行的镜面,而镜面的中间是真空的,因此内侧的人再发出如何巨大的声响也传不到外头,但外头的声音却可经隐藏的传声装置传到内侧来。 “爸,敌人是谁?”杜若薇莎疑道,顺从地跟随他的脚步,以为他们要一起躲藏。 炳尔佛并不回答她,只是利落地向墙面上的感应按钮压下去,随之浮现的是触控式的操纵键盘。哈尔佛熟练地舞动着手指,整个墙面瞬时出现了一道门。 不再多说,哈尔佛突然将杜若薇莎推进门内。 “爸,你不进来……”杜若薇莎惊问,但她的声音被急合的门切断了。 这一切不过短短的数秒。 杜若薇莎捶打着经过强化的墙面,不断地叫着:“爸,快进来呀!”但外头的人怎么听得见? “杜若薇莎,我把时间定在半小时后,到时你可以从里面的控制装置启动这扇门。”哈尔佛低沉的声音森冷地传进她的脑子。 他想做什么? 泪眼朦胧中,她看着父亲将操纵键盘隐藏起来,并设定外头的控制装置失灵,如此一来,任谁也打不开这面墙,除非里头的人愿意出来,但那得在半小时后。因为外头的命令将会被电脑列为第一优先,除非……她改变电脑程式。 想到这儿,她立刻转过身急奔到控制系统前坐下,挥动着手指,她急欲叫出档案重新修改。但她能在三十秒内达到目标吗? ※※※ 炳尔佛舒了口气,转过身,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他最喜爱的地球制法式古董椅。 罢坐好,资讯室的门随即打开了。冲进来四名手带武器的地球联邦特别课军人。 “终于来了。”哈尔佛抬头看向他们,脸上是无畏的哀楚。 墙内的杜若薇莎早已震惊地站了起来,一瞬也不瞬地瞪视着墙外头的景象。 “罗德博士,”带头的休德·齐塔尔上校站了出来,以冷漠的声音说,“相信你已经知道我们要的是什么,请把bil-54交给我们。” “哈!炳!”哈尔佛尖锐地笑着,然后猛然停住笑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高傲地瞪视着他。 休德·齐塔尔不愠不火地进一步说明:“实验计划代号飞腾,编号bil-54的实验体,专属地球联邦的精神战士,也就是你的女儿——杜若薇莎·冯·罗德。” “砰!”杜若薇莎乏力地坐倒在地上,震惊得止不住打颤的牙齿。 “你在说什么?”哈尔佛摇头,“飞腾计划早在十七年前被终结了,不信你可以去地球的矽谷查。” “找得到吗?”休德·齐塔尔嘲讽地反问,“bil-54是你私自制造的,怎么可能会留下共有档案。” 她是父亲制造的人造人吗?杜若薇莎为这个事实感到震撼不已。 “既然如此,你又如何知道bil-54的存在?”哈尔佛冷静地问。 “你的搭档——杜鲁博士,是个爱国的人。”休德·齐塔尔大方地告诉他答案。 炳尔佛冷哼一声,“相信他也得了不少好处。” “罗德博士,令媛呢?” “你以为呢?”哈尔佛站起来,走到休德·齐塔尔面前,“你以为我会笨得将她留在这里等你们来抓吗?” “根据报告,令媛确实直接从空港回家。博士,难道你还想说谎?” “哈!炳!”哈尔佛大笑,“好,很好那你就慢慢找吧!她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力量更是超乎你们想象,你们以为能抓得住她吗?” 休德·齐塔尔终于面露紧张,“但杜鲁博士说她尚未察觉自身的能力。” 炳尔佛狠狠瞪住他,“上校,你以为我没有其他的秘密吗?” 休德·齐塔尔变了脸色,严厉地问:“博士,你的女儿在哪儿?”他举起了雷射手枪威胁他,另外三名手下也举枪朝哈尔佛瞄准。 杜若薇莎惊惧地猛力敲着玻璃并放声大叫:“我在这里,不要杀我爸,我在这里呀!”现在她惟一想到的就是救她父亲。 炳尔佛毫不畏惧地更走向前,“想射就射吧!我是不可能告诉你任何线索的。” 休德·齐塔尔紧绷着声音:“博士,你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我们多的是方法让你招出一切。”光是记忆处理器就能知道他一生所有的细节了。 “不错,我相当明白。”哈尔佛苦笑,“所以我早已下定了决心……”趁其不备,他冲上前拉动雷射枪口,并按动发射键。 嗤!绿色的光束穿过他的心脏,空气中有了一股焦肉味。 “不!不……”杜若薇莎尖叫,无法置信地摇动她昏乱的脑袋,她的世界顿时充满血淋淋的红。 “博士?”休德·齐塔尔震惊地扶住他下坠的身体。 炳尔佛微细的声音响起:“她是我女儿,我爱她,我要用我的性命守护她……”眼睛合上,他的唇角竟渐渐往上扬。 “博士?”休德·齐塔尔激动地摇着他的身体,想要抖出他最后的残余生命力。 “他死了。”他的手下齐格菲·艾尔萨斯中校开口陈述,“如今,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休德·齐塔尔慢慢地将哈尔佛的尸身放平在沙发上,直起了身子,他严肃地宣布:“向伟大的父亲敬礼。”他举起手向额头一敬,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三位手下也肃穆地照行。 放下了手,他转身下达命令:“封锁所有道路港口,在未找到她之前,飞航管制绝不能撤。并下达通缉令,放出图文告知各单位全力追缉国家叛徒杜若薇莎·冯·罗德,必要时……格杀勿论。” 不管她是否已觉醒,不管将会付出多大的牺牲,都必须将她抓到。倘若无法令她为国效命,还不如在她成为祸害前将其彻底铲除。 ※※※ 她呆愣地站着,迷茫的神志正无边无际地漫游着。时间无情地流逝,正像眼前那些不断涌出的鲜血正在掠夺哈尔佛的生命,血泊迅速地扩大……扩大…… “哗!”一声,是电脑通知可以由内侧控制的时间到了。 她若有所觉地缓缓回过神,然后转过满是泪痕的脸庞,并强迫自己向控制台走去。轻轻按下启门键,她再也无法忍受…… “爸!”她哭嚎,急奔过去扑在他身上,任泪水和鲜血混杂,再也无法分开。 她哭着,哭着命运的残酷无情,为了她,更为了她父亲;尤其无法谅解她父亲是因为她而死的,为了一个实验体?多么不值呀! 她还宁愿他交出自己。 “要……要活着……”微弱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入她耳中。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激动地惊问:“爸,你还活着吗?” 炳尔佛的唇角微微掀动着:“活着……让……我……不要……白……死……” “爸,你不要说话,我立刻带你去医院……不,直接叫医生比较快。”她欣喜地抹干眼泪,低下头,她又觉得不对,模了模他的鼻息,她不禁颤抖…… “基因,”她叫着这房子主电脑的名宇,“告诉我,这屋里有几个活人?” “一名女性。”那声音立刻回答。 不,不。 她紧捂着嘴,惊骇地呜咽着。 “现在为三名,两名男性,一名女性。警告,两名男性持有武器,请注意……” 但杜若薇莎恍若未闻。 “原来你在这里。”低沉的男声突兀地响起,是休德·齐塔尔上校回来了。 第一章 鲍元一二七九年明广州郊外 “你们发什么愣?快追呀!”尖锐的女声震天般地嚷着。 一片哄乱中,只见一群穿着红衣服的汉子勤奋地迈着脚步追着愈驰愈远的黑马。 “千万别让他们跑了,跑了大家都完了。”她又嚷着,豆子般的眼睛正恐惧地望着那马上一黑一红的身影。 新娘子跟别的男人私奔了,这事若传出去,广西督抚丢面子没她的事,广东学政和那个当文渊阁大学士的新郎丢脸,她也管不着。但如果要她这个媒婆赔人或赔家产,那可就严重了。 “你们跑快些,一定能追上的。”她气喘吁吁地跟在他们后面,却发现他们放弃似的慢了脚步。 “你们是怎么了?还不快追?”她赶上前催道。 “王媒婆,人脚哪比得上马脚?”有人一开始出声,接着一群人跟着附和。 但难道就任他们走了吗? 她不甘心地又朝前跑了些路,甚至钻到草丛里想走个捷径,岂料却绊到了一个物体,狠狠地摔了一跤。 她诅咒地爬起,却发现绊倒她的是一个怪模怪样的姑娘,不是说她长得怪,是她打扮得很奇特。白色的,看不出是什么质料的衣服,破破烂烂地挂在她身上;她还穿着男人样般的裤子;穿的鞋子也不像是绣花鞋;长及腰的黑发披散得很凌乱;凝脂般的玉颊竟沾了些油油的污渍……啧,好生落魄的姑娘,怕是很穷吧? 啊!一记灵光在她脑中闪现,沮丧的脸庞迅速换上兴奋。真是个好方法呀,就这么办吧! 她月兑下了大红外褂披在她身上,然后扯开嗓门大声叫人来帮忙。 明天,她的新娘项晨星将会重新上路,毕竟哪个穷够了的女孩,不会欣喜于嫁个有钱有官又一表人才的新郎? 反正新郎官也没见过新娘,而且督抚大人也绝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女儿跟个野男人私奔的。啊!真是个完美的好计呀! ※※※ 事情竟比她原先想的还要好。 这位来历古怪的女孩正毫无异议地接受她所说的每一件事,就像洁白无瑕的白纸甘愿承受墨丹恣意的污染般,只是她的反应未免呆滞了些。 不过,谁指望一位官家闺秀是活泼好动的姑娘,更何况这位冒牌新娘根本不记得过去的任何事。所以……就将就点用吧! “小姐,你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王媒婆轻声地问着端坐在床首的姑娘。 那姑娘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她,默然且呆滞地点了头。 “好,那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王媒婆开始验收她教一下午的成果。 “项晨星。”她毫不思索地出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媒婆满意地点头,“那你爹叫啥名?做啥官呀?”她又问。 “项兴,广西督抚。”她脸上依旧无任何波动。 “那你未来的丈夫呢?” “江平,官拜文渊阁大学士,目前赋闲在家。”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忘了过去的一切吗?”她小心地开口。 项晨星微微点头,“在旅途中,我得了急病,发了高烧。” “很好,很好。”王媒婆满意地笑咧着嘴,“你只要记得这样就行了。咱们赶明儿就上路,为了你这病,咱们已经耽搁了两天,再迟些,男方可会生气的。累了吧?大病初愈,你得好好休息。”王媒婆走了过去,扶她上床。 替她盖上了被子,王媒婆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位仿佛是天上掉下来的救星。 柳眉皓齿,粉白玉颊,秀丽的轮廓蕴含着一股书卷般的气质,却又显得纤细,楚楚可怜。或许……她也是位书香世家的姑娘,如果她记得过去就好了,那她或许会改变主意不让她顶替。 可惜如今……事已至此,再也无法回头了。惟一可以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并把所有会泄漏事实的证物销毁。她不禁想起从这位姑娘身上月兑下来的那些衣物……嗯,她待会儿就亲自去把它们烧了。 ※※※ 端坐在颠簸的大红喜轿内,秀眉微蹙的项晨星正在思索着一切,她想要记起她的过去及所有她的喜怒哀愁。 但那股渴求就仿佛巨石沉入深海中般,迅速地向下直落,没有呼应,没有声响。空旷且茫然的世界中,什么都没有。 “难道那病真的这么厉害?”厉害到夺走她的过去? 她轻叹,伸出手掀开轿帘,看着轿外缓慢向后掠去的风景。 新娘不都是该快快乐乐的吗?为什么她快乐不起来?直觉得胸口好问好重好悲哀,难道又是因为那场病? 喟然一声,她闭起眼睛,再度试图去回忆。 空白的世界,仍然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不断凝聚加重的伤悲。一颗清泪蓦然地滑下,惊觉的她用手指沾取那滴清凉。 “难道我得的是一种精神病?”她不解地自问。 ※※※ 傍晚,他们歇宿在小镇里的一家客栈。 正在用餐的她被兴高采烈的王媒婆打断了。 “小姐,这下你不用担心了。”她说。 项晨星不解地停下动作,淡淡地问:“我该担心什么吗?” 王媒婆当她在说笑,兀自说下去:“你一定很担心你相公不了解事实,会把你当疯子吧?”她拍拍晨星的手,“我前两天派去先通知江府的人回来了,他说江府的人了解后很关心你,还特地叫新郎的弟弟专程来护送呢!” 晨星皱眉,“为什么新郎不来呢?” “小姐真爱说笑。”王媒婆推了她一下。 “我并没有笑。”她很严肃地声明。 王媒婆止住了笑意,不安地反问:“难道你不知道在大婚前,新郎和新娘是不能见面的吗?” 晨星眨眨眼睛,“为什么不能?见了面会发生什么坏事吗?” 王媒婆张大了嘴看她。 “为什么这样震惊?你不是早知道我忘了一切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只是没料到她会忘得这么彻底。 王媒婆吞了吞口水,讪讪地找台阶下:“我本来以为你多多少少总会有点印象。”她实在很难相信有人真的会彻底忘了过去,再说,她也不确定这位小姐是真的忘了,还是装的。 不过,现在她倒是愿意相信她是真的忘了。 “没有,”晨星摇头低叹,“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挫折地低诉。 叩!叩! 一名丫头敲着门。 “什么事?”王媒婆摆出威严的声势。 “江公子说要见小姐一面。” “王媒婆,我想先见大嫂一面,你让我进去吧!”江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王媒婆犹豫地看向晨星问:“小姐,你的意思呢?” 晨星耸耸肩,“为什么不呢?他反正又不是新郎。” 王媒婆翻了翻白眼,放弃告诉她有关新娘不宜在婚前会见男方男丁的风俗。 “王媒婆,你就破个例嘛!反正有你在,不会有什么人说话的。”江英的声音又传来。 “谁会说话?会说什么话?”晨星睁大眼睛,十分不解。 王媒婆骨碌碌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江公子,请进。”她打开门朗声道。 一位年约十八九,身材伟岸,相貌俊秀的青年,挂着一脸的笑意踏进房来。一进房,就笔直走向项晨星。 “大嫂,我叫江英,不过你可以叫我萌生,那是我的字。”他恭敬有利地朝她拱手一敬。 晨星微笑地起身,“你好,我是项晨星,很高兴认识你。”她自然地伸出她的右手想要握手致意。 江英瞪着她的手,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于是,他赔笑,“大嫂,你缺什么吗?”他含蓄地问。 晨星接着困惑地缩回手,一点也不了解她伸出手的目的何在,她皱眉思索着,没注意到气氛变得僵硬。 王媒婆见状,赶紧来打圆场:“江公子,谢谢你了,我们现在不缺什么。” 江英立刻抓住机会打着哈哈,“是小生愚昧误解了,真是不好意思。” “小生?”晨星偏着头,“那是谁呢?” 江英敛住了笑声,惊讶地看着她。 “江公子,你别介意,小姐大病初愈,凡事都有点糊涂。”王媒婆苍白着脸解释。 江英立刻释怀,并同情地看着她,“那就是我。”他说明。 “但,你不是叫萌生吗?”她好疑惑。 江英决定转移话题:“大嫂,你长得真是花容月貌。我真是幸运,竟能当江家第一个目睹你玉容的人。” 晨星微笑:“我也很幸运,竟能让我先看见你,这就是缘分吧!”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得多暧昧。 江英立刻有所警觉地咳了咳:“既然已见过了大嫂,那我看我该出去打点一下,明天好上路。所以……” “不留下来多聊些吗?”晨星有点失望。 “小姐,”王媒婆出声警告,“江公子也有他的事要做呀!” “是呀!”江英忙不迭地点头,“反正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聊聊。”他落荒而逃了。 晨星可惜地看着他的背影,好想多跟他相处相处,大家做个好朋友。 王媒婆脸色难看地出声:“小姐,难道你喜欢上他了?” 晨星诚实地点头,绽开一脸灿烂的笑容问王媒婆:“你不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王媒婆骇得血色尽失,她低哑道:“不可以的,你不能喜欢你的小叔,你该喜欢的是你相公。” “但我又还没见过他。”她困恼地说,随即又释然道:“如果他像江英这么和善,那我一定也会喜欢他的。”她自信满满地说。 王媒婆直觉她快昏倒了。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代嫁新娘”是个见一个爱一个的人。 ※※※ 晨星乖乖地被摆布着,心中牢牢记着王媒婆的嘱咐——人家要你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擅自出声乱发意见,还有,千万不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明白。 “反正不要问就是了。”王媒婆不耐烦地堵回去。 为什么不能问呢?她不解地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那双红绣鞋,感受到头上的凤冠似乎愈来愈重,她好想将它拿下来,可是他们却吩咐说绝对不可。 唉!她轻叹。 “为什么叹气?”一个低沉的男音透过红巾传了过来。 晨星吓了一跳,低垂的双眼瞪着那一双闯入视线的黑鞋。这位男子该不会就是她的丈夫吧?她吞了吞口水。 “你……你是谁?”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一声轻笑,“我是你的相公呀!” 丙然是。晨星突然好想掀开红巾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辛苦你了,”他说,“很快就会结束了,别担心。现在,我们正往大厅,爹、娘和客人都在那里,你可别吓着了。” 她很想问——为什么她会吓着?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时,一阵鞭炮声再度引起她的注意,而周遭喧嚣的欢呼更加深她的怀疑。 “那是什么声音?”她还是忍不住了,反正这位相公感觉似乎很和善,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他们放鞭炮庆祝你的到来呢!”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鞭炮?那东西长什么样子?她想看。 “小心点,前面是阶梯,大厅就快到了。”他伸出手搀着她。 ※※※ “你不听话。”王媒婆叉着腰,不悦地指责。 晨星乖乖地坐着,一脸忏悔地低垂着头。 “你答应过我,绝对不乱问问题的、别说没有,我跟在你们后头可看得清清楚楚,从大门到大厅,你一直在说话。”王媒婆低叫。 “没有一直,我只不过问了两三个问题而已。”她小声地辩白,毕竟是她违背了诺言,总不好太理直气壮。 “你问了什么?” 晨星正要开口…… “算了,你不要告诉我。”王媒婆挫败地挥挥手,“反正一定又是没头没脑的话。” 晨星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觉得不需要为这小事与她计较太多。 “小姐。”王媒婆突然忧虑地唤。 “什么事?”晨星抬起头,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 “你知道‘洞房’吗?” “有洞的房子吗?”晨星直觉地猜,脸上笑容未变。 天哪!王媒婆翻着白眼,事情果然如她担忧般糟糕。 “那‘圆房’呢?”她挣扎着。 “圆形的房间吗?”晨星的笑意未减。 “那你总该知道什么是‘鱼水之欢’吧?”王媒婆挫败地问,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 岂料,晨星竟微微地点头。 “你真的知道?”王媒婆眼睛一亮,很高兴她终于有了这么点常识。 “真的。”晨星点头。鱼水之欢,顾名思义就是鱼儿欢欢喜喜地在水里游来游去嘛!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我无法体会。”她微笑地补充。 “没关系,你待会儿就体会得到了。”王媒婆宽心地说。 “怎么可能?”她摇着头认真说,“我又不是鱼。” 王媒婆差点昏倒。她脸色难看地望着晨星:“我……我以为你知道的。” 晨星疑惑地偏着头,然后似有所悟地开口:“难道不是这个意思?那会是什么呢?”接着看向王媒婆,“你不解释给我听吗?”她满怀期待。 王媒婆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坐下,然后清了清喉咙,以极不自然的音调说明:“所谓‘鱼水之欢’,是指男女契合时的欢愉。” “什么是‘契合’?”晨星好奇地问。 “那……那就是男人身体的一部分会跟女人的一部分碰在一起……” “哪个部分?”晨星眨眨她的大眼睛,天真地问。 “这……这……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你不先示范给我看吗?”晨星失望地要求。 王媒婆脸色刷的一下变白,接着懊恼地抱着头低喊:“天哪!我真是选错人了。” “你别难过。”晨星拍拍她的肩,好心地安慰着,“人总会做错事,只要能改,一切都不会太迟,只要你有心……” “小姐。”王媒婆突兀地抓住她的手。 “什么事?”晨星有点被吓到。 “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她严肃地要求。 看起来似乎挺严重的,晨星犹豫地点头。 “待会儿你相公会来和你圆房,答应我,不管他要你做什么,你都要顺着他。” 这要求虽然令人不悦,但似乎无害。“好吧!”她勉强地点头。 “还有,你不要再出声了,除非他要你回答。” 这更令人不悦了,但如果只有今晚,那她还能忍受。 “只有今晚。”她勉强地颔首。 王媒婆稍稍松了口气,“最后答应我,待会儿,你一定要低着头,装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她再度要求。 晨星眉头打结,“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只要答应我就好了。” 不忍再看王媒婆紧张焦急的样子,她还是点头了。“不过,”她出声,然后无比疑惑地打量整个房间,“这房间明明是正正方方的,为什么叫圆房?” “拜托!”王媒婆申吟,用手扶着悸痛的额头。 ※※※ 棒着红头巾,她屏着气息聆听周遭的动静。很清楚地听到她相公遣退了这房间所有的人——包括王媒婆。她很想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何在,但碍于承诺,她只好捺下好奇不吭一声。 接着,她听到他向她靠近的脚步。然后咻的一声,她知道那个碍眼的红巾被拉掉了,可惜,她不好抬起头来瞧他个彻底。 “娘子,委屈你了。”江平轻巧地解下她头上的凤冠搁在桌上,“戴着那行头,想必不好受吧?”他朝她俯。 但低垂着头的晨星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情形令江平蹙紧眉头。沉吟了一会儿,他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向他。 “我记得你不是如此沉默寡言的。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还是……我早上去迎娶的新娘不是你?”他带笑地调侃道。 晨星睁着大眼,仔仔细细地瞧着他,虽然明灭不定的烛火令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整个轮廓还是瞧得见的。 眼前这位叫江平的男人拥有文雅俊秀的身形,幽柔的脸部线条,虽看不清他的真面目,还是可以预知他是个文质彬彬的丈夫。这样的男人,虽不是顶合她的心意,但也不讨厌。 “如何?不给我个答案吗?”他更靠近她的脸庞。 晨星的跟随着睁得更大,“你不觉得你靠得太近了吗?”她不情不愿地开口。 江平摇摇头,“给我个答案吧?”他说。 “什么答案,我只是做我该做的。”她平静地回答。 虽然她看不清楚江平的表情,但借着背后斜映而来的烛光,他倒是将她的表情瞧得一清二楚。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江平悄然放开她的下巴,看着她迅速地又垂下头,“别垂着头呀!我知道你并不是个害羞的女孩。”他柔声道,语气中并没有责备的意味。 但晨星依旧没答他。 江平不由得叹了口气,接着移转着身子坐到她旁边。“娘子,我们才刚见面,你就要忤逆我的意思吗?”他带了些许无奈说。 晨星猛然抬起头,满是疑惑地轻问:“我有吗?” 江平点头,“你不肯给我个答案,又死垂着头不看我,莫非……你是嫌我长得大丑?”语气是调侃的。 但听在晨星耳里却像是自怨自艾,“不,你不丑,你很漂亮的。”她冲口而出。 江平微笑地直视她,“那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冷淡?” 晨星咬着唇迟疑着,看着他带笑的脸庞,想起王媒婆适才的交代,到口的话语又吞了下去,她深怕又说了些不该说的。 江平等了好一会儿,见她一点也没有出声的打算,原本的好心情不禁为之沉淀,脸色也淡了下来。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再追问下去就太不知好歹了。”他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了筷子随意地吃着桌上的小菜。 在一旁的晨星心惊胆跳地看着他,直觉告诉她——他好像非常不悦! “你在生气吗?”她小心地问。 江平耸耸肩,“我还以为你决定当个默不作声的新娘呢!” 没错,这是她本来的打算。 “难道这样不对吗?”如果不对,为何王媒婆要坚持她这么做? 江平微抬起唇,脸上有着明白的领悟,“是有人告诉你要这么做的,对吗?” 她点点头。 江平放下了筷子,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其实,你何必管别人怎么说,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不是很好吗?” 她赞同地点头,“其实我也是这么想。” 江平失笑,“那为何不呢?就算有人怪你乖张,你也可以借口自己曾大病饼一场,早已忘却了所有礼教规条。相信不会有人怪你的。” “真的?”她雀跃地问,眼中闪着光亮。 “当然。”江平肯定地点头,并起身走到她面前,“其实我倒挺欣羡你能有这么个好借口自由自在。我还真希望这病是生在我身上呢。” “你说什么?”晨星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我只是要你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而我,我会帮着你。毕竟,我的梦想在你身上。” 可是晨星只听到他会帮她,“你真的会帮我?”她不大敢相信地惊问。 “娘子呀娘子,”江平轻摇头道,“我是你的丈夫,你该相信我的。不该老是质疑我说过的话。” “哇!”她欢呼,猛然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太好了,我喜欢你……”她兴奋地叫着。 江平稳住了身子后,却听到她惊人的宣言,心头不禁猛然一动,忍不住收拢了双臂拥住怀中雀跃的软玉温香。 “我也喜欢你,”他轻喃,“但愿你永远保持这样,永远不让世俗的罪恶染黑了你奇迹似的纯白。” 但兴奋的她却没听见,只见她猛然放开了他,喘着气低叫道:“那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他痛快地点头,脸上带着纵容。 “太好了,谢谢。”她高兴极了,又猛然抱住他。 她的愉悦仿佛感染到江平似的,他轻松地发出笑声,适意地说道:“别谢这么快,你还没告诉我要做什么呢!” 晨星放开他,满是信任地说:“你明天要跟王媒婆说我今天很乖的,不但没问任何奇怪的问题,还乖乖地任你摆布。” 一阵低低的笑声从江平喉中泄出。 “你笑什么?难道我又说错了什么吗?”她不安地月兑着他。 “没有,没有。”他摇着头,“别多心了,我当然答应你。”嘴上的笑意仍未消退。 第二章 曙光初露,鸡鸣乍响后不久。 一声声迟疑不定的敲门声终于叫醒了这对甫新婚的夫妇。 “谁呀?”江平睁开了双眼,语气懒懒地问。 “是我们,小姐吩咐我们来给少夫人梳洗,好早一点拜见老爷和夫人。”丫环的的声音传了进来。 江平合上眼,语带严厉地命道:“不需要这么早,你们下去吧!” “可是……” “回去告诉小姐们,最好别多管闲事,否则……别怪我无情。”他严厉地一字一字道。 “是的,少爷。”门外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为什么生气?’晨星的声音蓦然接着响起。 江平转过头看到晨星正睁着大大的双眸,满脸疑惑地瞧着他。 “早安。”他柔声道。 “早安。”她点了点头,“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呢?” “我没有生气。” “真的?”她蹙紧眉头。 “真的。”他肯定地重申。 “但你刚刚好凶。”如果这不是生气,那该是什么?她想。 “我只是在烦恼。” “烦恼?” 江平点头,“我是怕我妹和表妹要欺负你。” “欺负?她们为什么要欺负我?”她偏着头,“我做错了什么吗?”她极力思索。 江平笑着看她那可爱的样子,“你没做错什么,是她们自己性格不好。” “性格不好?她们为什么性格不好?” “为什么?”江平想了会儿,似乎也无法抓住蚌具体的答案,“我想……大概是过得太好了吧?” 晨星眨眨眼,似懂非懂的,“那你一定过得非常苦?”所以性格才会这么好。 江平一愣,随即同意地点头,“我确实不好过。”从小在望子成龙的严父细心栽培下,他成为一个人人称羡的才子,许多人都指望他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好替江家增光。为此,他得牺牲逍遥玩乐的时间加倍苦读,根本难有机会体会其他小孩子拥有的快乐童年。常常,他会边倚窗眺月边回忆着,但记忆中除了书本外,似乎再无其他。 他后悔,后悔过去的他为什么这么听话。于是,他开始了第一次反抗——假借生病,暂辞文渊阁大学士之职返乡养病。原是想借此次机会向爹娘明志,告知他想放弃功名、纵情山水的决定。 岂料,才刚刚到家,他就被爹的关怀、娘的焦急所惑,原先屹立不摇的决心开始不稳了,在重重压力之下,他无法说出口。 甚至连爹娘为他安排亲事,他都不置可否。那时的他,被自己的表现怄死了。 不过,现在他倒颇庆幸当时的默不作声。他这个小妻子,是一颗难得澄净的宝石,在她面前,他毋需压抑自己,也毋需故作清高。在天真的她面前,他是一般人,不比普通人特殊多少。当然他有一点是特别的,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嘛! “你好可怜。”晨星真心地说。 江平轻笑,“从来没人这么对我说过呢!” “为什么?” ※※※ 晨星温顺地站在江平身边,细致的脸蛋散发柔和的红润光辉,一点也看不出曾大病饼一场的痕迹。 “晨星,这位是娘。”江平指着堂上一微笑的美妇道。 “娘。”她绽开灿烂的笑脸,却意外地看到那位娘变了脸。 “这位是爹。”江平忙不迭地又介绍,并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异常,不过他倒是发觉到晨星犯了一项错误——她没有向长辈行礼。 “爹。”晨星也同样给江俊一脸灿烂的笑。 “真是不懂教养,连行个礼都不会。”旁边一名少女讥消地出声。 “采荷,你明明知道你嫂嫂不记得了。”江平脸色阴沉地斥责妹妹。 “那她旁边的人不会教她吗?”江采荷旁边的另一名少女也开口了。 “瑞莲,你不要随便附和。”江平厉声地警告。 “你不要烦恼了。”晨星抓住他的手臂着急地轻叫,“我行礼就是了,你不要恼了。” “但,你还记得吗?”江平不太确定。 “我记得的。”她点头保证,随即双脚并拢,右手划个弧将右臂横过月复前,上身还向前倾,“晨星拜见爹娘。” 一阵沉默持续着,直到江采荷的讪笑打破了沉寂。 “你那哪是行礼,不懂就别装懂。”应瑞莲甚至直言道出。 “这不对吗?”晨星急了,混沌的脑中现出了个模糊的影像,随即直觉地跨出左脚,并让右脚单膝点地,整个身子瞬时矮了半截。 “你这是干什么?”江平惊问,慌忙地想将突然下跪的晨星扶起。 晨星茫然地抬起头,“这样也不对吗?” 看得江平心口直发痛,看来事情并非如想象中乐观。 “没关系的,晨星。”江俊出声阻止了这场戏的继续,“大家都知道你忘记了,不会有人怪你。” “但,爹,她好笨拙,我不要这么笨的人当我的嫂嫂。”江采荷丝毫不掩其敌意。 “五年后,你再看看是谁比较笨吧!”江俊调侃着,语气中已说明他对晨星的信心。 这并不是没理由的,在广西,谁都知晓督抚大人有一位色艺双全的独生女,像这样一位享负盛名的女子当然是聪慧的。 但江俊这席话却说得江采荷气嘟着嘴,与身旁的应瑞莲一般,向晨星射出浓烈妒意的目光。 晨星如同芒刺在背般,敏锐地感觉到一股灼热在背脊燃烧,她不能自已地回过头看着她们,并在脑中迷惑地喊叫:“你们为什么这么恨我?” 应瑞莲和江采荷同时一声惊呼,且引起整个厅堂里的人注目。只见应瑞莲微颤地举起手指向晨星:“你……你刚刚同我说话吗?” 晨星偏着头睨着她,“没有呀!”她说。 江平也不耐烦了,“瑞莲,你不要无中生有。” “但表哥,我刚刚真的听到她说……” “够了。”江平沉声喝道。 “大哥,我刚刚也听到了,她没出声,我们却听到她的声音……” “那我怎么没听到。”江平不耐烦地打断。 “好了,你们也别再闹了。”江俊出面调停。 江采荷和应瑞莲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但一种妖异的感觉在她们心中缓慢地滋生,她们不住地猜疑着,眼前这位恍似痴呆的女子到底是不是普通人? ※※※ 送嫁的人即将返回广西,除了两名陪嫁的丫头外,其余的人都得回转。 王媒婆特地抽空来给晨星道别,并趁机拉她到一旁相询。 “新婚之夜还好吧?”王媒婆仍不住地担心着,深怕愚蠢的她出了什么纰漏。 “很顺利,很好呀!”晨星爽快地告诉她。 “哦,那……会不会很痛?”她小心地问。 “不痛,一点都不痛,你放心。”晨星笑着。 王媒婆却张大着嘴,好半晌都合不上。 “你怎么了?”晨星推推她。 “你有没有流血?”王媒婆好着急。 晨星摇头,“我又没受伤。” “你……你竟然不是完壁之身?”王媒婆讶然低呼。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耶!”晨星偏着头看她,“墙壁要怎么玩呢?” 王媒婆深深吸了口气,才不想跟她解释太多,不过一股上涌的怒气却无法消散。 “你……你怎么可以偷人?”王媒婆破口大骂。 晨星委屈地低下头,“我没有偷人,也没有偷任何东西,你别骂我。” “你没偷人,那姑爷碰你的时候,你怎么会不痛?” “不痛是不对的吗?”晨星嗫嚅地问。 “废话。”王媒婆忿忿地甩头而去,实在不想跟她再说太多,再多说,就算没被气昏,恐怕也会骇死。 “王媒婆?”晨星轻叫,本想追上去,却又改变了主意,毕竟她还是无法跟这么凶的老太太好好相处。“拜拜!”她向她的背影挥手。 稍晚,晨星在婢女的带领下来到了书房。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婢女让她借花献佛的莲子汤,步向江平。 “江平,喝汤。”她人未到声先发。 江平早已放下了书卷等着她,不过在听到她的话后,却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头,“晨星,你不该直呼我江平的。” “哦!”晨星将碗搁在桌上,“那要叫你什么?小生吗?”她笑。 江平摇头,“不,明生才对。” 晨星眨眨眼,“萌生,小生,明生,我觉得好迷惑耶!”她毫不隐瞒地说出来。 “看来你已经先认识我弟弟了。”他自若地看着她点头,“那你对他有什么感觉?”他小心地问。 “我喜欢他。” 江平脸色白了一下,“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她肯定地点头。 “那我跟江英,你比较喜欢谁?” 晨星偏着头想了好久,“对不起,我不清楚耶!” 仿佛绷紧的弦突然放松般,江平吐了口气。不清楚,总比肯定是弟弟要好得多。 “到底这么多生是怎么回事?”晨星追问。 “明生和萌生是我和弟弟的字,也可以算是另一个名字,至于小生,那是男人的自称之词。”他淡然地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晨星明白了。 而那副恍然大悟的娇憨引起江平心中一阵荡漾。情不自禁地,他移步向前,想要拥娇妻入怀感受她温香的存在。 岂料,他的手指才刚轻触到她的香肩,她就跳了起来叫着…… “好痛,好痛喔!”她交抱着双臂远离他,并一脸哀怨地睨着他,仿佛他拿了剑刺了她似的。 她那副模样很夸张,一点也不自然。 “你哪里痛?”他皱着眉头。 “我……我……我全身都痛。”她声如蚊蚋。 “为什么?” “因……因为你碰了我。”她肯定地点头。 “为什么我碰你就该痛呢?”他静静地反问。 晨星闪烁着她那无辜的双眸,“王媒婆说不痛是不对的。” 江平偏着头看她,思吟着引发这结论的问题应该是什么?一会儿,他的脸庞蓦然红了。 “你跟别人讨论我们的闺房之事吗?”他不自然地低着声音。 “闺房之事?”晨星茫然地重复。 “就是我们在床上做的事呀!”他低哑地进一步解释。 “为什么不能说,睡觉很不可告人吗?”她奇道。 江平哀叹口气,叫他一个大男人解释床第之事,着实太尴尬了,即使对象是如此的纯真。 “总之,你已经让人认为你不贞了。” “为什么?”她不解。 他瞥了她一眼,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你一定告诉别人,在昨晚的新婚之夜中,你丝毫没有痛楚?” “我是不是不正常?”晨星担心地问。 江平摇头,“你不痛是很正常的,因为我还没碰你呀!” 晨星睁大眼,“但你碰了我呀!你抱着我睡了一夜,不是吗?” “但……我们并没有圆房。”他低叹,“可大家却都不这么认为,这若传出去,只会使大家以为你……唉,算了。”看着她纯真地回望着他的脸庞,那副神情竟令他无法说下去了。 “什么是圆房?为什么你不跟我圆房?”晨星好奇地靠近。 “我是怕吓到你。”江平略微偏开视线,想使声音更自然些。 “我不怕。”晨星抬起胸脯保证,“多痛我都不怕,但那真的很痛吗?”她却又不安地反问。 江平微微一哂,“第一次总是难免的。” 晨星立刻苦着脸,“那我们为什么要圆房?” 江平尴尬地低下头,“圆了房后,我们才算是真正的夫妻。” “啊!”晨星惊呼,眸中泪光闪烁。 “怎么了?”江平吓了一跳,急忙倾身向她,想要一探她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我是个骗子。”晨星泪眼汪汪地仰起头,“我让大家以为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不,这不是你的……” “你一定很讨厌我,才不愿跟我圆房……” “不,我并不……” “这也难怪,我又笨又无知,虽然人长得漂亮,但我脑袋空空……” “好了。”江平一声沉喝,打断了她一厢情愿的自白。 “你不要凶我,我马上去跟大家解释清楚。”她旋过身朝门口奔去。 “等一下。”江平揽住她的腰,阻止了她的去势,“不准去。”他严厉地命道。 “可是……” 江平扳过她的身子,“圆不圆房,是我跟你之间的私事,没必要讲给别人知道。” “可是……” “再说,你迟早会是我名副其实的妻子,而我不要任何人来管我们的闲事。” “可是……” “我郑重声明,我很喜欢你,也很乐意与你共度一生,我不许你对这一点有任何怀疑,知道吗?”他强扳住她的下巴。 “可是……” “嗯!”他严厉地发出警告。 “我知道了。”晨星小声地答应,垂下的眼睑掩过雀跃的星火,甜滋滋的蜜正在心头壅塞。他的这番声明驱走了很多不安,让她飘浮不定的心再次落到踏实的大地。 “知道就好。”江平轻拥她入怀,温柔的呢喃与坚毅的唇线成着对比。 他想着怀中的娇妻是如此甜美纯真,见着了她,就令他思及甫出世的婴孩。如今却要他与她结成夫妻行“周公之礼”,每想到那景象,就令他颇感罪恶,仿佛自己是只大饿狼,扑向一只无能力抵抗的小搬羊。 可笑呀可笑,他江平堂堂七尺男儿身竟不敢碰老婆。 ※※※ 晨星独自仁立在池畔,灼灼的目光凝注在水中悠游的各式锦鲤。 她注视着它们扬动着那双鱼鳍,又注意到它们轻盈地摆动尾鳍,那种优美的体态,让她联想到某种东西,某种可以邀游天际飞翔万里的物事,但那影像是如此模糊,她甚至无法具体言明那颜色及形状。她——是在做白日梦吗? 甩甩头,她转而凝视树梢间的鸟雀,看着它们嬉戏地飞掠跳跃在枝桠间,她不禁着迷了,但脑袋里却不自禁地浮现出疑问——鸟,为什么会飞? “你在想什么?”江平自她身后攫住她的香肩。 晨星头也没回,“我在想……鸟为什么会飞?” 江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因为它们有翅膀。”他自以为是地说出答案。 “那鸡和鹅不也有翅膀,那为什么它们不能飞?” 江平语塞,长这么大,倒还没想过这么深奥的道理,这一问不禁使他仰头苦思。对呀,为什么鸟会飞? 就这样,两人伫立在树阴下,双双仰起头思索着答案。 “我想鸟的翅膀构造一定不同于鸡鹅。”晨星第一个出声,脑中浮现凌乱的片段印象。 “嗯!”江平无法反对,因为看起来的确相差甚多,一个大得多,一个小得多。 “而鸟的……骨架一定也较鸡鹅轻盈,说不定它们的骨头是中空的。” “或许。”这还有待查证,他想。 “白努利定律。”她突兀地说道,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说。 “白努力?”那不是白做工,一事无成,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意思吗?但后面那定律二字如何解释?“那是什么?”他小心地问。 晨星的额头渗出冷汗,神智也似在恍惚中,“当风在凸出的平面上运动时,风速增快,致使压力变小,进而形成浮力,使物体可以在空中……”她轻喃。 “你从哪儿听来这谬论的?”江平不悦地打断,无法接受这前所未闻的理论。 “罗森博士,一年级流体力学,索德学院……” 啾! 一声鸟的惊鸣随之响起。 这一骤变惊醒了失神的晨星,她凝神一看,一只麻雀正往地上掉去。 “不要。”她惊慌地一叫,说也奇怪,那雀儿竟不再急速地下坠,反似轻盈的鸿毛般缓缓地飘落地面。 江平看傻了。 但晨星却急急奔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捧了起来。 一阵脚步声急促地响起,是两个幼童往这儿奔来,口中还兴奋地问:“大少爷,你有没有看到我们刚射下来的麻雀?”还没说完,就已经看到晨星正捧着他们的猎物,“大少女乃女乃?”他们往她走去。 “等一下。”江平挡住他们,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抛给他们,“那只麻雀,我买下了,你们到别处玩吧!” 面露喜色的幼童立刻点头,“好!”又恍如一阵风地走了。 江平来到晨星面前蹲下,不忍地目睹到她梨花带泪的脸庞。 “别难过了,嗯!”他轻声安慰,在看到晨星的手上沾了雀鸟的血渍时,不自禁地拧了一下眉头。 “它不动也不叫,全身冷冰冰的。”她伤心地泣诉。 “它死了。”他拍拍她的肩,想要劝她节哀。 “它为什么得死?”她悲愤地抬起脸,“就因为它不是人类,没有人类的智慧吗?” “这……”他也说不出来,就他认为,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但生命是平等的,”她大吼,“一样是由细胞一个个构筑,同样有各种生命现象,人类为什么如此妄自菲薄,这不公平……”她心碎地嘶喊。 一阵大风突兀地袭来,卷起了满地落叶向他们击打过来。 江平下意识地紧拥娇妻想要保护她,但怀中却迸出一缕白光,他不自禁地低下头,却愕然地目睹那雀儿的脚抽动了几下,眼睛缓缓睁开了。 “它活了。”晨星惊喜地欢呼,也就在此时,那股强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惟一留下的存证是卷到半空中的枯叶恍似飞雪般的飘下。 江平瞠目结舌地瞪着晨星手中复活的鸟雀,只见那鸟雀站了起来,伸伸右翼,再张张左翼,接着全身打了个哆嗦,再接着朝晨星发出啾啾的鸣叫。 “它活了,它没死,明生,你看。”晨星献宝似的将麻雀往他面前一摆。 江平骇然地往后倾身,仍不明白刚刚发生的一切是怎么回事。 “是你弄的?”他问,问了后才觉得自己问得好蠢。 若是她弄的,又如何?她会承认吗? “什么?”她偏着头,“我弄了什么?” “是你让这鸟复活的?”不管了,干脆就问到底吧! “怎么可能。”晨星一笑置之,并伸手想要去轻抚那雀儿柔顺的羽毛。 岂料那雀儿惊鸣一声,立刻振着双翅扑扑地飞走了。 “它回家了。”晨星凝视着,语气里隐含着羡慕。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江平心中浮现着这些问题。他不愿也不想去相信他的妻子会拥有如此法力,甚至……可能是某种牲畜所幻化的精怪……不,不能想。他用力地甩着头。 他的妻子是纯真、洁白且善良的仙女,绝对绝对不会是怪,不会是妖。 “晨星。”他严肃地呼唤。 “嗯?”晨星回过头,唇边带着飘逸的笑意。 江平吞了吞口水,“晨星,这世上每一种东西都会有形体消灭的时候,这是天命,你不能违反天命去延续一个生命。”这并不表示他已经认定一切是晨星所为,这只是个教诲,一个根基本的常识。他如此说服自己。 “我有吗?”晨星露出明显的疑惑。 “不管有没有,你一定要记住,知道吗?”他强调。 晨星顺从地点头,“知道了。” 江平轻叹口气,暗自下了一个决定——一定要把刚刚的一切忘光。是的,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 太阳西下,又已是傍晚时分。 巍巍的江府迅速地闪出灯火,尤以大厅和膳房最为明亮。这其中,忙碌的仆人正来来往往地穿梭着,急欲点缀餐桌上的珍酒佳肴。 晚膳,是一家人的团聚时光,除非远游,否则江家人一定要在一起进晚膳。 这是江家户长也是广东学政江俊一直坚持的。所以,这也是江家长久以来的传统。 但,对晨星而言却是陌生的。 只见她进了门,立刻欢呼:“好棒,好丰盛的菜色。”马上领先众人坐了下来,不巧正坐在江俊的大位上。 瞬时整个大厅静谧了。 只听得晨星大口的咬嚼声。 “你们为什么不坐下来吃呢?”晨星无邪地睨着他们,又意犹未尽地夹了口菜入口,“这菜可真好吃,你们不饿吗?” “晨星?”江平脸色发白地到她身边,“赶快起来,你坐到爹的位置了。” 晨星慌张地站起,凝脂的肌肤有羞赧的潮红,“对……对不起。”她迅速远离,“爹,你请坐,请坐。”晨星频频点头致歉。 “没教养的野人哟!”江采荷鄙夷地冷哼。 “那骂人野人的又是什么?”江英笑谑地瞧着妹子。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江采荷立刻忿忿地往他脚上一踩。 江英及时缩回脚,“君子动口不动手,再说你也没动口的必要,爹都不说话了,你这个做女儿的哪有置喙的余地?” 江采荷转头瞧去,确实,爹竟然是含笑入座。 “表姐,”她拉了拉应瑞莲,“你不气吗?凭她那种货色,哪值得受如此宠爱。”她耳语道。 “不会多久的。”应瑞莲冰冷地低语,“现在对她好,是因为同情她,不会有人能长久忍受她那呆样……” “你们说什么?”江英竖着耳朵凑了过来。 “说表哥你是个专门欺负妹子的闲人。”应瑞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竟然会赞我‘贤’?”江英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你们还不快过来坐好。”江俊沉声地喝道。 “好。”江英随口应道,并趁机在两人面前淘气地眨眨双眼。 “死萌生,将来我一定会让你无法萌发。”应瑞莲咬牙在他身后啐语。 ※※※ 接下来的用餐是窒闷且沉默的。 心怀愧疚的晨星深怕自己率直的言行又造成了某种不当,于是她紧闭双唇,正襟危坐,江平吃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瞧见同桌的江采荷她们吃得小口,她就学着人家小口地吃。 这一幕瞧在江平眼里,心也着实为她发疼,为了打破这僵局,他倾身向旁坐的她低语。 “想吃什么?我夹给你。” 晨星回以一个微笑:“这些都很好吃,我都喜欢。” 江平愣了一下,对她的回答感到苦恼,转头看了看满桌菜肴,他决定进献那盘最远的“青腐竹翠”给妻子。于是他略微倾身,伸手横过桌面。 “坐下。”江母却沉喝一声,“你这成何体统!” 江平任务失败地回座,“娘,一家人何必如此拘谨呢?”他半是撒娇半是埋怨。 江母却冷眼瞥向媳妇,“女人,就该知本分,不该好高骛远,舍弃面前的美食……” 晨星眨着双眼,颇似受教地垂首聆听,但她却不甚清楚娘在说什么,只大概猜到她在训她,至于为什么训她,则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娘,这不是晨星的错,是我自己贪吃……”江平急欲帮妻子澄清。 “是吗?晨星,你说,明生是不是要夹给你吃的?” 晨星望着江平,眼里闪烁着“是吗”的问号。 “明生,你才刚新婚就这么宠她,将来是不是还要为她来反对我们做爹娘的?”江母咄咄逼人地质问。 “夫人,你也未免太小题大作了。”江俊出声,脸上有着明显的不悦。 “可是,我是在教她礼……”江母声势明显弱了。 “你忘了她大病初愈,”江俊站了起来,傲然地环视着桌上的每一个人,“晨星是我们江家的一分子,你们再也不许欺负她。另外,你们还必须教导她知道一切。若是你们哪一个成了欺负病人的小人,就给我滚出江家大门。”他严肃地说完,就跨出脚步离开大厅,也不管自己五脏仍自虚空。 但,他却留下凝重的气氛弥漫在大厅中,没人再动口,也没人再举筷,紧张愈聚愈重。 啪! 江母忿然拍桌而立,冷冷给了晨星一记白眼,昂头挺胸地离开大厅。 “我说错了什么?”晨星担心地问江平,不明白原本平静的晚膳,为何会变成如此紧张,但有一点,她却是知道的——原因就是她。 “你没做错什么。”江平沉重地低语,双眸直直地看着他三个弟妹,“是我,是我把一切想得太单纯了。”声音变冷了。 “我永远支持你。”江英露出个笑容,直接且明白地表示他的热诚。 “谢谢!”江平点头,脸上的寒霜稍稍融化了。 “我不承认。”江采荷接着站起,挑衅地叫,“我不承认项晨星够格当我大嫂,够格的只有表姐,”她拉起满脸羞红的应瑞莲,“表姐才是我的大嫂,不是这个小白痴。” 晨星张大口,不敢相信她所见所听到的。 “住口。”江平咬牙怒斥,脸上满是冰霜,“你说的是不可能的,我的妻子是项晨星,永远也绝对不可能变成应瑞莲。”他起誓般地宣布。 泪珠溢出应瑞莲眼眶,她又嫉又恨地望向晨星,“我哪点比不上她?”她嘶声问,右手如利剑地指向她。 “对呀,表姐哪一点比不上她?”江采荷在一旁加油助阵。 江平冷哼,“好也只好在你心眼太多。” “你……”应瑞莲愤怒得说不出话来,他竟把她贬得如此低,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多说无益,总有一天,她会证明他错了。 举袖抹去了泪水,她拉起江采荷往门口走,只听得江采荷边走还仍骂着大哥太无情…… 第三章 看来,她出不出声都会引起麻烦。她是麻烦制造专家吗? 仰起头,她看着夜空闪烁的熹微星光,顿然觉得自己的存在真是多余的。如能化成白云飘浮在大气中,该有多好呀! 能完全置身事外地看尽人生百态,那滋味一定很棒,想着想着,脑中就浮现了那副景象。 那是一望无垠的黄澄沙漠,偶有伴随着几处绿洲,在远处的棱线上可明显地看到一队骆驼商队,那清脆的驼铃正丁丁地响着…… “这是我们的地球母星在中古世纪的沙漠景象……” “晨星,你在干什么?” 晨星猛然回神,看见了在月光下含笑的江平。 罢刚那景象那声音是什么?她惊惧地自问。 “你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是身体不舒服吗?”江平伸手欲抚她脸颊,却被她躲开了,难道她还为刚才的事烦心? “你在想刚才晚膳的事吗?”他放柔了声调。 晨星猛然抬起头,“地球母星在什么地方?”她突兀地问。 江平皱起眉头,“我没听过,你为何问这个?”问得他莫名其妙。 “我不知道。”晨星老实地回答,双眼又不由自主地回到满天星空。 “干吗老看着天呢?”江平扳下她的头,“人间的美可胜却天上仙境呢!”他打趣着。 “是吗?”她怅然地问,脑中又浮现一幕景象。 她,置身在丛星之间,忽地丛星变成一条条向后的直线,这直线愈聚愈多,直到凝成银灰的光带…… “晨星,你又在想什么?”江平对着她耳朵吹气。 晨星猛然转过头,眼中满含惧意,“我看到好多景象,我好怕,那是我的过去吗?”她颤不成声。 江平见她如此楚楚可怜,再也抑制不住心动地拥她人怀,“别怕,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我会帮你的。”他轻声保证。 是呀,他是她的夫,一生相佐的伴侣,她该告诉他一切的。 “我刚刚看到沙漠……”她当真毫不隐瞒地对他倾诉。 ※※※ 江平临窗而坐,任凭夜风轻轻掠动他的衣袂,任凭一头黑发摇曳着舞姿。 他,正陷入沉思中。 以晨星刚才所说的来看,倘若那景象确如她所见,那也太不平凡了。一般人哪有本事飘浮在半空中俯视着沙漠?哪有能力与群星共处? 想到这,他不禁想到下午的事。那只鸟竟奇迹地复活,那怪风忽现忽息的情形,这些又令他心头的怀疑种子萌芽了。 她,会是妖怪吗? 转头看向床上沉睡的人儿,他失笑地摇着头。 太荒唐了,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妖怪。 何况,就算她是妖怪又如何?只要她不曾害过人就好了。况且,有些人甚至比妖怪还可怕。 但,这终究解决不了问题的。 为何晨星会看见那些不可能属于她过去的记忆呢? 答案仍旧是个虚无。 ※※※ 闲来无事,晨星以逛江府来打发时间。 这算是她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这府邸,所以她以一种好奇又兴奋的心态来发掘每一个角落。 江府,说大也是蛮大的,除了主屋外,竟包含了六个院落,除了悦乎楼是给宾客使用的之外,其中五个院落都有江家人居住,例如“木深苑”是江俊夫妇的住所,整个庭院尽是浓阴绿意;而“晓星映月”是江平和晨星居住的楼阁,除了外观宏伟外,其内还藏有大量的书籍;另外还有属于应瑞莲的“瑶翠馆”,江采荷的“与莲居”及属于江英的“晓风园”。 乍看之下,还真为这般规模吓到,并直觉地认为,他们一定极尽豪奢,但再详细观察,却又会发觉其实不然。因为原本该是雕梁画栋的,却是一无雕饰的原木,本该是豪丽宫灯的所在,却只见到一盏盏普通的灯笼……由此种种来看,这府邸无法堪称豪华,只能称为优雅朴实的上品之所。 但这些在初识人事的晨星眼中,却有不平凡的美丽且像有魔力般魁惑着她,让她全身充满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兴奋,在在驱动着她去发掘这些建筑的每一处。 虽然她极渴盼进入每一个楼阁的内部去观光,却又深觉随便去打扰人家的私生活是不对的。在内心交战后的妥协下,她决定自制地站在外头观望即可。 像现在,她正站在晓风园的竹林下,仰头观察那不算小的竹轩。 真惊人,那竹轩竟没有大梁作为支柱,仅靠着一枝枝瘦长的竹身连结。这样的东西竟能拿来盖房子?!她连连发出赞叹之声,对造这房子的人兴起了无限仰慕。 “大嫂。”一声叫唤自她背后传来。 晨星转头看去,见到了一脸疑惑的江英站在不远处。 “萌生,是你呀!”晨星露出灿烂的笑靥。 江英却骇得猛吞口水,“大嫂,你在这儿干啥?”他不安地相询。 “看房子,”她转头看向竹轩,“你这房子好美呀!”她真心地说。 “哪里。”江英心中的不安逐渐加深,他好怕大嫂真的对他有意思,到时……他要如何向大家交代。 “我能进去看看吗?”晨星突然提出。 “万万不可。”江英直觉地惊叫,脸色蓦地转红。 失望掩上了晨星的脸庞,“我能问你为什么吗?”语气带了丝哀怨。 听在江英耳中,却只让他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这结果令得他心儿扑通扑通地大响。 “这是不对的。”他颓丧地叹气。 “哪里不对?”晨星心虚地低下头,暗自去揣测她是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 “你是我大嫂。”江英出声提醒,尴尬地偏转视线。 但,听在晨星耳中却是——你是我大嫂这件事不对。 “为什么?你是嫌我太笨吗?”晨星悲伤地相询。 “不,当然不是。”江英连忙矢口否认,却又猛然想到,要断绝她的痴缠,最好的方法就是狠心地斩断她的妄念,于是又急忙改口:“但,老实说,你的确挺笨的,竟还没瞧出我看不上你。”口气也变得冷淡。 这几句话对晨星来说恍如雷击,此刻才猛然惊觉自己配不上江平。泪水涌了上来,难以克制地奔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要是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再也说不出口了,她掩面奔出晓风园。 而江英则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处,一双拳头垂在身侧张了又握,握了又张。紧紧绞住的心房有着一股深沉的痛。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惜此淑女已是人妻,已成兄之拙荆,他如果妄求,就非君子,就不配做个江家人。 轰的一声! 豆粒般的大雨如千军万马般的落下,适才万里无云的晴空仍是万里无云。 这雨,哪儿来的?奇怪? 心烦意乱的江英垂着头站在雨中,丝毫不觉有异,对这适时而来的雨水感到欢迎,因为这冷冷的雨在帮助他浇熄心中不断涌起的妄念。 ※※※ 晨星奔跑着,全然没察觉天气已变,也没发觉有好些人从她身边奔过。 伤心,让她只想找一个地方好好哭一场。 等到她停下来时,已在“晓星映月”的前头,但她不想进去,不想这么快就要面对江平。眼珠子一转,她的目光定在旁边的一株大梧桐树上。 不再多想,她撩起裙摆,努力地应用手脚往上爬。 ※※※ 这现象着实怪异得很,明明是艳阳普照,蓝空无云的好天气,竟莫名其妙地下起大雨,还连着下了一个时辰。 江平与父亲站在书房外的屋檐下,两人皆忧心忡忡地目睹着眼前的奇迹。 “这令我想起诸葛先生的一句话,”江俊黯然地叹气,“天将丕变,有兆;将逢乱世,有妖孽。” 江平陡然震了一下,这妖孽,竟令他想起了晨星。怎么可能,太荒唐了,他摇头甩去这谬思。 “爹,你太过虑。当今圣上英明,怎可能再有乱世?” “倘若他真的英明,刘基又岂会留下那些颇富寓意的文章?”其中尤以灵丘丈人这一篇最为有名,文中以“园有庐,庐有守”暗示朱元璋当为民兴利,以“去其蛛蟊蚍蜉,弥其土蜂蝇豹”来暗示当为民除害,但不知是不识诗画的朱元璋不懂还是故意不予理会,数十年下来,情况只有更糟。 “倘若他是昏君,现在早该大乱了。”出于忠心,江平出声道。 江俊笑了笑,“他昔日的战友,如今剩下多少?杀的杀,贬的贬,其心……路人皆知。”他嗤道。 “他是个皇帝,”江平的声音弱了下来,“他必须保护大明江山。” “那为何不效法唐太宗,反而师法秦始皇。”江俊声音里有着悲痛。他多希望圣上能放开心胸接纳贤德,大张肚量去接受功谏,但一次次的冤案,一桩桩的文字狱,在在令他心寒,“如果我不只是个学政,那该多好。”他低叹月光不由得投注在儿子脸上。 “你是个文渊阁大学士,能直接上朝议政,就该为黎民百姓多做些事,造福天下。哪像我,一个区区的学政,能管的也只有书院和书。” “爹,你怎能这么说?就因你是个堂堂的学政,弟子满天下,才能造就出将来卓越的人才。”江平立刻反口安慰,熟悉的压力又再度重重的袭来。面对父亲如此重大的期望,他怎忍心告诉他,他想要引退归野,自放山水。 “你该回去了。”江俊笑了笑,“不管你是生了什么病版假回乡,如今也当痊愈了。” “爹。”江平跪了下来,带着一脸惶急,“恕孩子不能不孝,孩儿想侍奉爹娘,不想丢下爹娘到遥远的京城。” “傻孩子,”江俊欣慰地扶起他,“我跟你娘并不孤单呀!别忘了,我还有英儿和采荷呀!” 这就是他最痛恨的一点,弟弟和妹妹取代了他在家中的位置。 “爹,难道你忍心拒绝孩儿的一片孝心?”他脸露哀求,“再说,晨星尚且懵懂,如此贸然将她送进京城,我怕她会受不了。”不得已,只好搬出晨星来挡一下。 “这……”江俊犹豫了。 “爹,再缓一个月好吗?一个月后,我一定启程回京。”他保证,暗地却想——到那时候得再想办法拖延。 “好吧!”江俊勉强地点头,“但,你得写信向你胡伯父说明一下,他似乎颇殷切地希望你回朝呢!” “孩儿遵命。”江平脸露笑容,自觉美好的未来正展开呢! 他万万料想不到,他爹的好友胡伯父,也就是当今宰相胡惟庸之所以催他回朝,是为了拉拢他参与谋反。 风暴,正在酝酿之中,悄悄地,一步步逼向江府。 ※※※ 江平跑遍了整个府邸,都找不到晨星。焦急的他,在雨罢后又踅回“晓星映月”再找,并盼望他之前漏了些地方没找,而晨星正在那些地方。 但失望又再度攫住了他。 他沮丧地步出“晓星映月”,思忖着接下来该往哪里去?并猜想她应该还在江府内。 咚! 他警觉地看去,意外地看到楼旁的梧桐树下躺有一件物体。 他走过去捡起,竟是晨星的绣鞋。急忙仰头往顶上一瞧,触目惊心的一幕呀! 一双皎白的玉腿垂吊在枝杠间,其中一只脚的绣鞋不见了,两边玉臂横在枝桠问,只要她动一下,难保不会掉下来。这一想,更令江平心惊胆跳。 他不免怨晨星怎么这么会躲,不但躲得这么高,还躲得这么危险。 “晨星。”他低声叫唤,深怕太大声会惊动了她,害她坠下。 但连叫了四五声之后,上头却没一丝动静。难道她在上头睡着了? 江平连忙卷起袖子,抬起脚来往上爬。由于这是他第一次爬树,所以,尽避他很努力却难免显得笨拙。终于,他爬到与晨星齐高的地方,抬眼望去,果然见到晨星紧闭双眼熟睡着。 他该叫醒她吗?可是如果突然把她叫醒,她是极有可能掉下去的,但他也不能任由她就这样睡在树上呀! 还是把她叫醒好了,但为免她掉下去,他得牢牢抓紧她才行。 于是,他往前爬,小心翼翼地想要靠她近些。 但他引起的震动却唤醒了沉睡中的晨星。 只见她掀动着双眼,疑惑地看着顶上枝叶蔽天的景象。这儿是哪里?她有些糊涂了。 “晨星。”江平轻声叫唤,连忙用手抓住她的玉腿。 “啊!”晨星惊声尖叫,一脚踢了过去,却没踢到意料中的目标,反而身体失去了平衡直往下坠,“啊……救命呀!”她尖叫。 “晨星!”江平急喊,迅速伸出的手只徒劳地抓到空气,惊惧而圆睁的双眼只能目睹爱妻坠落。 “救命……”晨星放开嗓子尖叫,心凉地紧闭双眸,什么都不敢看。 江平又目睹到一桩奇景:他的娇妻竟停在半空中,然后徐徐地掉落,像缓缓飘落的枯叶,也像轻盈飘舞而降的柳絮。这情形是奇异得不寻常。 终于,他看到她安全、毫发无伤地降落到地面。眨眨眼,抖去满脑子的不可置信,他快手快脚地往下攀爬。 双脚踏到柔软的地面后,他立刻奔到晨星的身边。 惊魂未定的晨星仍紧闭着双眼,丝毫未察觉她已安然无恙地躺在清芬的草地上。 “晨星晨星,你睁开眼睛呀!”江平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并频频呼唤着她。 靶受到他的体温,听到他熟悉的语调,晨星感到心安,于是她睁开双眼,满心愉悦地接受出现在眼前的江平。 忽地,江英冷酷的申明刺进了她的意识。身体一僵,她退离了江平的怀抱。 “晨星?”江平不解地看着她。 “对了,我不是从树上摔下来吗?”她刻意夸张地宣示着自己的惊疑。 江平一愣:“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呀!”她抬头看着树,“我从树上掉下来了,可是……我怎么会没事?这树不是挺高的吗?”怎么没摔出伤来?她凝神检查着自己。 这答案……江平还想从她口中得知呢! “你记得你是怎么从树上掉到地上的吗?”江平靠近她,严肃地问。 “怎么掉?”晨星疑惑地来来回回打量树上和草地,“掉下来还分很多种掉法吗?” “这……”江平语塞,不知是不是该将适才所见源源本本地说出来,不过看她这样子,确实像是不知刚刚所发生的奇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俊的那句话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天将丕变,有兆;将逢乱世,有妖孽。 不会的,他严肃地看着眼前的娇妻。是的,如此一位可爱善良的女孩,怎么可能是妖孽。 是巧合,刚刚的一切都是巧合,一定是刚刚他脑昏眼花了。 “你没有掉下来,你是做梦了。”他突兀地冲口而出,这欲盖弥彰的说辞似乎有违他刚刚暗自下的决定。 “是吗?”晨星偏着头,“那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应该在树上的呀!” “是我把你抱下来的。”江平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真的?”晨星讶然,“你是怎么办到的?好厉害喔!”她仰慕地看着他。 江平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不说这些了,”口气转为凶厉,“你没事爬到树上做什么?你不知道那样很危险吗?” 所有的委屈涌了上来,她泪眼汪汪地睨着他,“不知道,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谁叫我是一个笨蛋。”接着她扑倒在草地上嚎陶大哭。 江平心疼地扶起她,“你才不是个笨蛋,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口是心非地哄道,看她这种女子形态,使他更加确信她绝对不是什么妖孽。 “你说谎,你说谎……”晨星推开他。 轰!劈雷一声响起。 丁丁冬冬,豆珠般的暴雨又接着猛下。 江平警觉地朝上一望,烈日当空,蓝天无云的好天气,竟又下雨了。 湿着身子的江平低下头看向晨星,见她仍兀自哭着,似乎对天气的骤变毫无所察,再定睛一看,她的衣服、发鬓竟是干的。 是树帮她遮了雨吗?可她脚边的绿草却是湿了的。 妖孽? “晨星,别哭了。”他猛然大喝。 晨星吓了一跳,猛然转头看他,就在这时,雨停了。晨星看到的是一身是水的江平。 “你怎么了?”晨星好奇地趋身向前,“你是怎么弄的,怎么能平空让自己湿成这样?”好奇的成分还多过了关心。 一切都是巧合,都是巧合,他抬眼望向晴空,拼命地说服自己。但那叶梢上的露水似在嘲讽他不愿面对现实般的反映着烈日耀闪的点点金光。 “以后别乱哭。”他严肃地吩咐。 这一来,悲意又涌上了晨星的心头,“告诉我,你是不是嫌弃我当你的妻子?” “谁说的?”江平抓住她的手腕,威势汹汹地逼问,“是谁说我嫌弃你的?” 晨星摇头,“不是嫌弃我,是我配不上你。”她哽咽,有些意外地听到几声闷雷,大概要下雨了吧?她想。 “那么是谁说你配不上我的?”江平咄咄逼人地质问。 晨星拼命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她可不想害他们兄弟失和。 “是不是瑞莲和采荷!”他直觉地猜。 “不,不是她们。”她竭力否认。 “傻瓜。”江平改握住她的肩膀,“你该相信的是我,而不是她们。” “但,真的不是她们呀!” “不管是不是她们,你怀疑我就是不对,你一定得相信我。”他郑重宣布。 晨星凝视着他好一会儿,才不安地相询:“我真的配得上你?” 江平坚定地点头:“绝对配得上。” 晨星缓缓露出了笑靥:“我相信你。” 这句话引得江平一阵愁苦,她相信他,但他却没把握信任她。 轻叹口气,他爱怜地抚过她柔细的脸庞。 在眼角余光中,他竟瞥到屋前那几株寒梅竟盛开着白花。 猛一惊,他再仔细瞧去,没错,是梅花。天,这比六月飞雪还稀奇。 “你怎么了?”晨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啊!好美。”她惊叹。 美?也未免美得太妖异了。 江干瞪着她,脑中又浮现了那一句——将逢乱世,有妖孽。 ※※※ 为了变成能够匹配江平的妻子,晨星从书房中拿了些书展读。 但书中那些文字艰涩得很,不但与生活用的语法不同,还难解其文意,实在令人烦闷。 也因此,她才会带着书到池塘边散心。 但,一股迷惘攫住了她,她失神地坐在池畔的石上陷人沉思。 仔细地回想自她“醒来”的一切种种,首次觉得这个世界对她太陌生了。如果她是项晨星,那就应该对所有的事物感到熟悉,即使她远嫁到江府,至少不会对“礼”有如此奇怪的诠释,她不禁想起第一次拜见爹娘时,她所行的那些“怪礼”。 再说,项晨星是个才女,对这种不知所云的书一定熟悉得很,即使不会马上看懂,但至少不会像她似在看鬼画符般的一无所知。 还有,最可疑的是偶尔浮现在脑中的画面,那些画面是如此地违反常理,绝对不可能属于她——项晨星的过去。 莫非,那病真的如此厉害? 不但让她遗忘了过往,还让她有了幻觉。 如此认真地思索,让她忽略了周遭的一切,甚至让她漏听身后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去死吧!”应瑞莲的声音森冷地响起,接着猛力一推。 “啊!”惊呼的晨星应声落人水中。 “大嫂。”碰巧经过的江英在拱桥上惊叫,立刻不假思索地跃入池中,往她游去。 ※※※ 四周的水不断地向她挤压,压得她的胸好痛,她舞动着手脚想要跃向水面,却反而更下沉。眼前的烈日逐渐被绿波掩住了,就连绿波也快转成黑暗。她快死了吗?她紧闭双眼,心里好不甘。 但这种无助的感觉却好熟悉,循着这感觉,她费神地去寻找那记忆。逐渐的,眼前被一片黑暗所笼罩,是她死了?还是她更往下沉?抑或是这里是她的回忆? 啊!她正被一股力量拉扯着,那力量好大,她抗拒不了。 好痛,她的身体好像快被撕裂开般。 不,不要,她要活着,她不要死。 “杜若薇莎,救我们出去,你能的,你有那个力量的。”在那阵嘈杂的沙沙声中,浮现了一名男子恳求的声音。 是谁? 啊!在那黑暗中有一个三角形的物体,那物体之中竟然好像有四个人。 “杜若薇莎,救救我们,你是罗德博士的心血,你一定可以救我们出去的。” 杜若薇莎是谁?她又能有什么力量? “你就是杜若薇莎,你是个精神战士,忘了吗?”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残酷地叫嚣着。 不,她不是杜若薇莎,她是项晨星,是个普通的地球人。 “不,你不是地球人,你根本不是人。” 不,她是项晨星,是江平的妻子,是个人。 “我不是杜若薇莎,我不是。”她尖叫,在水里叫出她的愤怒与不平。 ※※※ 应瑞莲寒着脸站在池边,静静地等待她的罪刑宣判。 无论江英救上来的是不是死的项晨星,她终究还是不可能再待在江府。但纵使被驱赶出府,她也要目睹那小白痴死亡,她绝对无法容忍江平跟个白痴在一起过日子。 噗! 是江英冒出头到水面换气。 “如何?有看到她吗?”应瑞莲急切地问。 江英没好气地瞪她:“良心发现吗?放心,以后有的是你的罪受。”待要再潜进水下。 水面竟咕噜咕噜地冒起水泡,像沸腾的热水般,愈演愈剧。 “怎么了?”应瑞莲惊惧地问,深怕这是上天要惩罚她的罪责。 “老天!”江英惊呼,迅速游了开去,并试图上岸。至于大嫂,反正在如此的情况下也没办法再潜进水里找她了。 接着突然轰的一声,池塘的水往上直冲,像喷泉般的高耸数尺,并迅速耗竭着塘中的水向外喷。 这样的奇迹惊骇到塘边的人,也迅速地招来好奇的府中人围观。 江平更是力排众人到达弟弟身边。 “萌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安地问,心中有明显的不祥预感。 这奇迹,该不会又是晨星弄的吧? 江英惭愧地低下头,“大……大嫂……她……她在池子里。” “什么?”江平惊呼,转过身就要往池子里跳。 “不要,危险哪!”应瑞莲拉住他急叫。 “放手。”江平大力打掉她的手,纵身跳入池中。 原本这池水有两尺多高,如今却只达江平的腰身。 只见他白着脸在混浊的水中急急模索,就在水深快及膝时,他的脚碰到了晨星的身体。 他连忙将她捞起,探了探昏迷不醒的晨星鼻息——幸好,还有气。 他匆匆地抱着她跨上岸,大声地叫人去传大夫,自己则带着她往“晓星映月”大步走去。 身后,那水柱因池水的枯竭而消失了,接着却传来众人的惊呼声。 “天,好大的一只乌龟。” “它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说不定已经成怪了?” “不是怪,是神。” “对呀!它救了少夫人……” 江平对这些骚动毫无所知,盈满心里的只有一个念头——救活晨星。 第四章 在那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她看到自己飘浮着,苍白的脸上没有生气,洁白的身躯没有一丝血色,但脸上却挂着平静的笑容。 她感觉到自己的放弃。 太累了,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太残酷了,她不想醒来,只想就这么静静地睡下去。 然后忘记所有杀戮,忘记所有往事,忘记自己是谁,最好就这么消失。 就这样吧!反正她什么都不是,不是个人,甚至不能称为生命……这样的她,太多余了。就这样形销体散吧! “活着……让……我……不要……白……死……”那虚弱的声音似带有无限伤痛,熟悉得令她的心好痛。 不,她不要听,她不想活着,她不要杜若薇莎像个怪物般的苟且偷生。 咦?等等,杜若薇莎是谁? 是她吗?她就是杜若薇莎吗? 不,她记得不是的…… “晨星,你醒醒,醒过来看看我呀!” 那声音……啊!是江平,是她的夫婿,他在呼唤她呢!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是项晨星,是广西督抚——项兴的独生女。 ※※※ 晨星缓缓睁开双眼,触目所及尽是熟悉他景象,她知道自己是在“晓星映月”的卧房里。略微转头,她看到江平一脸憔悴。 这才是真实的。她心安了。 “晨星,你终于醒了。”江平紧握住她的手,喑哑道,声音中含着如释重负的意味。 “再叫一次?”晨星恳求着。 “晨星?”江平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我是项晨星,没错吧?”她笑着相询,笑容里有着满足。 “你当然是项晨星。”江平怜惜地将她拥入怀中,根本不去细想她为什么会这样问,“你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你会就这么走了。”想起昨天她气息微弱,毫无生机的模样,他遗留在心中的那股惊惧仍在胀大。 天,不管她是妖,是孽,是人,他都不想失去她。直到此时,他才又认清了自己的心。 “我掉下水了。”晨星想起了所有一切,也想起了背后那急遽而来的力道,她惊愕地睁大眼,“我被人推下池塘?”她不敢相信地惊呼,做梦也没料到自己人缘如此差,差到有人想杀她。 “我知道,”江平咬牙,“萌生全看到了,是瑞莲推你下去的。”语气恨极。 “瑞莲?”晨星小心地问。 他点头:“她再也害不了你了,从今以后,江府再无她立足之地。” 听起来好像要把她赶出去似的。 “那她能到哪儿?”她忧心地问。 “谁管她。”他冷嗤,“像她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就算饿死街头也是她活该。” “这么说,她无处可去啰?” “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他掠了掠晨星脸上的发丝,“别想她了,你目前需要的是休息,好好再睡一觉吧!”他温柔地将她放倒在床上。 但晨星却无法不去想,且不可自抑地感到罪恶——难以接受因为她而让一个女人陷入绝境的想法。 “明生……”她迟疑地唤。 叩!叩!叩!敲门的声音响起。 “谁?”江平沉着声音问。 “大少爷,大夫来了,请开门。” 江平皱着眉,低下头来看向晨星,“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他问得很小声。 晨星摇头,“我很好呀!” 江平满意地点头,“那就好。”随即站起身走到门口,“少夫人无恙,请大夫回去吧!” “但老爷吩咐,一定要让大夫看看少夫人才行。” “回去。”江平沉声喝道,声音里出现了凶气。 “但老爷说……” “大胆奴才,你胆敢忤逆我。” “小的不敢……” “出去。”他大叫。 “是……是的……”接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宣示了他们远去。 晨星却害怕地抬起头看向他怒气腾腾的侧脸,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只觉现在的他好可怕,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 江平由眼角瞥到她怯怯的模样,顿觉得好笑,脸上戾气也消失了不少。 “你在想什么?”他走向她。 晨星惊奇于他态度的转变,不及细想随即开口:“你为什么不让大夫进来?还有,你干吗生气?” 江平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但当她果真如此一问,却还是感到有些无措。 他如何能告诉她真正的原因是前两位大夫发现她的脉息异于常人,在惊异之下,竟然请求爹延请广州众名医来会诊,想找出端倪。 他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万一晨星真的不是寻常人,他能阻止众人对她怎么样吗? “你自己难道没有答案吗?”江平撇过脸,冷冷地开口。 “我该有吗?”晨星嗫嚅地问,不自觉地缩紧了身子。 她是真的不知道吗?江平怀疑地想道。 但如果她真如表面般对所有事一无所知,那也是一种不错的情况,至少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真相,也不会有任何人吓到。 就照她的剧本玩吧!只要不伤人,又何妨这么玩下去。 “我不喜欢有人碰你。”他静静地宣布。 “什么?”晨星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 “你是我的,我不许有人随便碰你。”他任性地编着借口,直直凝注她羞红的双颊。 “可是……那是医生耶!”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医生?是大夫吗?不管了。 “谁都一样。”他义正词严地道。 “讨厌。”她轻斥,心头却盈满甜蜜。对于他这样公开地表示属于丈夫的占有,竟让她有种愉悦的感觉,这愉悦让她轻飘飘的,久久无法消退。 ※※※ 睡了一整天,江平好不容易放下了心,终于走出房门,踏出了“晓星映月”。 晨星马上翻身下床,伸了伸慵懒的腰肢,张开大口打了个呵欠。然后迅速地翻着衣柜打扮着自己。 由于这是她第一次独立着装梳洗,所以成果并不怎么理想,但勉强还算可以。 总算满意后,她举步踏出“晓星映月”往“瑶翠馆”前进。 她想她得找到瑞莲,与她共同想出个好办法,让瑞莲能继续留在江家。 但途经池塘时,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一群人聚集在池边,对着池子又跪又拜,又捻香又焚纸钱的。基于好奇心的驱使,她走向前去一探究竟,赫然发现池塘的正中央有一艘大木船,大木船上有一只圆桌般大的乌龟正在懒懒地晒着太阳。 “好大的乌龟。”她惊叹。 “少夫人,你看,咱们的龟仙很漂亮吧?”旁边有人凑过来说道。 标仙?漂亮? “是呀,是呀!”她笑着敷衍道,搞不大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都亏咱们少夫人,才让大家有幸能瞧见住在这池子里的龟仙。” “是呀!少夫人福大命大,连龟仙都来帮忙呢!” “你们在说什么?”晨星干脆直接问。 “少夫人,你不记得了吗?” 晨星抱歉地摇头。 “你掉下池子里,是咱们的龟仙救你上来的呀!” “真的?”晨星惊奇地瞥向她的救命恩人,“这乌龟好厉害,竟然把我从水里驮了上来。” “它没有驮你上来,它直接把池水弄干,你就出现在池子底了。” 把池水弄干?好神奇!不知道一只乌龟如何把一池水弄干?是用喝的吗? 不过…… “它为什么不用驮的?这样不是比较省事吗?”何必多此一举地将水弄干,伤害其他无辜生命呢? “这……” 竟没人答得出来。 ※※※ 瑶翠馆,是江家拨给瑞莲住的屋宇,虽然不是间大屋,但也有四个房间,可谓是样样俱全。 而屋前,种满了颜色鲜艳的牡丹、芍药,百花齐放的姿态,衬映着原木造的瑶翠馆更显朴实。 但瑶翠馆里面呢? 由于瑞莲喜好鲜艳的颜色,所以她难以忍受如此朴实的居所,于是她尽其所能地装饰屋宇内部,用锦缎、木珠、琉璃、轻纱……反正能找得到的,她都会利用一下。 也因此,这瑶翠馆可说是江府里最美丽豪华的居所。 晨星一踏进瑶翠馆,马上就被眼前这片花海迷住了。 她很惊奇竟然有花能开得这么富丽堂皇,鲜明艳丽。且每一朵花都显得那么有韵味,仿佛在夸耀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不知流连了多久,她才猛然想到她此行的目的,于是赶紧加快脚步往瑶翠馆走去。 远远就瞧见了瑶翠馆的门窗都上了锁。她被锁在里面吗? 她彷徨地倚着门窗向内探视寻找着瑞莲的身影。终于在一间房间里看到了她披散着头发,垂头坐在床上。 “瑞莲,瑞莲……”她迭声叫唤了七八次,才看到瑞莲抬头望向她。这一看,可吓她一跳。 瑞莲的脸庞惨白得像死人,双颊凹陷,仿佛饿了好久,昔日精光耀耀的双眸现今变得死气沉沉,她简直都快认不出来了。 “瑞莲,他们虐待你吗?”晨星哽咽地问,真心地为她难过,感到悲哀。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瑞莲尖声地问。 “不,我是想来找你……” “找我做啥?想让我变得更惨吗?”她冷笑,“做梦,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不、不是,我不想你离开江府呀!”晨星急急地辩说。 “不想?哼,你是巴不得吧?” “没有,我真想你留下来。” “留下来?你以为你说了就算吗?”她冷嗤。 “所以我才来找你,想要商量个方法呀!” 瑞莲挑高眉睨着她,而后突然大笑,“你是白痴吗?你不知道我要害你吗?” “我知道,但我不想害你呀!”晨星老实地说。 瑞莲站起来,瘦弱的身子飘飘然地走到窗前,“你真的想帮我?”她冷冷地问。 “真的?”晨星猛点头。 瑞莲邪邪一笑,“想帮我,就替我把门打开,让我瞧瞧你是否有诚意。” “好,我马上去想办法。”晨星满口答应,退下窗口后,急忙去找开门的工具。 晨星找了好一会儿,才在花海底下发现一把生锈的柴刀。她兴冲冲地拿着它回到瑶翠馆的大门前,撬弄铐在门上的锁。 屋内的瑞莲听着门外的动静,一抹淡淡的笑意冷冷地挂在嘴上。她不慌不忙地翻出柜子里藏的一把短刀,将之藏在衣袖中,接着从容地到门后守候,等待大门开启的那一刻…… 毫不知情的晨星仍在门前努力着,“瑞莲,你等着,马上就好了。” “慢点来,对你比较好。”瑞莲的笑容更浓了。 晨星还以为她在担心她的身体,“我身体好得很,不要紧的。” 瑞莲没再说话,但脸上凄厉的笑容却愈来愈扩大。 好不容易,“咔”的一声,门锁终于被晨星强力撬断了。 “终于开了。”她兴高采烈地推门而入。 “恭喜你。”瑞莲笑得很灿烂地欢迎她。 晨星也笑了,“现在你知道我的诚心了。”她显得有些自豪。 “但,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你……” “什么?”晨星睁大眼。 “我没打算离开江府。” “那正好,我们赶快想个办法,让你不用离开。”她伸手向她。 “我已经想好了。”短刀忽地从袖里滑落至瑞莲的手掌中心。 “什么?快告诉我。”晨星拉着她的袖子,毫无防备。 “那就是……同归于尽。”瑞莲手抬高一划,短刀毫不留情地往晨星掠去。 “啊!”晨星急躲,但手臂已被刀划过,红色的鲜血涔涔流下,她心惊胆跳地步步后退,“你……你想要干什么?”她已经退出了门口。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拥有。”瑞莲步步逼近。 “别这样,有话好说呀!”晨星急喊。 “只要你死,表哥就自由了,就算他不会选择我,但至少他摆月兑了你这个白痴,你死吧!”她追了过去。 “瑞莲,你冷静点呀!”晨星急忙跑给她追。 ※※※ 江平不悦地往瑶翠馆行来。 适才他经过池塘边时,有个仆人告诉他——少夫人往瑶翠馆去了。 她去瑶翠馆做啥?该不会是想救瑞莲吧? 若她真的这么想,就……太傻了。 “瑞莲,你别冲动,事情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啊!瑞莲,你不要再过来了。” 这惊叫声不是晨星的声音吗? 江平加紧脚步奔进瑶翠馆,心脏怦怦地大力摇动着。 “瑞莲,你放手呀!” 天!瑞莲手上拿了把刀就要刺进晨星的胸腔,绝望瞬时攫住了他。 “住手。”他竭尽力气大叫。 那将要下划的手停住了,短刀反射出的森冷银光照在她肃杀的面孔上,那灰败的面孔让人不寒而栗。 只见她缓缓转动脸庞迎向急奔而来的江平,“表哥,你放心,麻烦很快就不见了。”手猛力向下一落。 没有,什么都没刺到,她没有感觉到那白痴的身躯,也没有看到那白痴湿热的鲜血。 瑞莲惊骇地向下一望,项晨星不知在何时已经跑了,跑向急奔而来的江平。 不,不能让他们在一起。 她举起短刀再次追杀晨星而去。 但江平的脚程比她还快,一下就越过晨星,朝她迎去,轻而易举地就夺下她手中的短刀,并用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江平暴怒。 瑞莲凄凉地一笑,“她配不上你。”她说。 “这用不着你管。”他大力一甩,瑞莲立刻顺势倒在地上。 “怎么不用我管,”一滴清泪顺颊滑下,“我爱你呀!” 江平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他下了结论。 “我都是为了你呀!”瑞莲站了起来向他靠去,脸上挂着失神的笑。 躲在远远的一旁,被吓得惨兮兮的晨星一瞬也不瞬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竟不由自主地对瑞莲升起同情之心。 “是呀,明生,你就好好听她讲吧!”她远远地喊道。 但江平和瑞莲都无暇顾及她。 “我爱你,从我十岁踏进江府,第一眼看到你起就爱上你了,为什么你看不上我,不肯接受我呢?”瑞莲满是泪痕地站在他面前。 “你是我表妹,我从来也没想过……” “但表兄妹是可以联姻的呀!”她尖锐地低喊。 “可是我无法跟你联姻,”江平偏移目光,强迫自己冷静地出声,“我一直当你是妹妹,而且……我也不喜欢你这种骄蛮任性的女人。” “这么说,你是绝不会娶我为妻啰?”她绝望地问。 江平叹气,终于点头。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小心。”晨星惊恐地大喊。 但,太迟了。瑞莲已经挺身往江平手中的那把短刀冲去。 短刀迅速没入她的体内,鲜红的热血立刻汩汩流出,沾湿了她月复部一大片衣裳。 “能死在表哥手中,真好。”瑞莲对他哀戚地一笑,那笑——好诡异。 江平惊恐地松手,不自禁地倒退数步,无法置信地看着她跪倒在地上…… “不,千万不要拔出刀子。”晨星奔了过来。 但,瑞莲仿佛一心求死似的,竟决然地将刀子抽了出来,这下鲜血流得更迅速了。 “瑞莲!”回过神的江平急忙蹲拥住她,“你怎么这样傻?瑞莲。” 晨星也跑过来蹲在她身边,虽然她已泪眼朦胧,但她仍敏捷地撕开她月复部的衣服,并下意识地按住瑞莲的动脉以期止血。 但她手臂上的伤口所渗出的鲜血却与瑞莲的融合在一起,仿佛在嘲弄着这两个女人的命运般,瑞莲想也想不到她竟将与项晨星分享同一种生命。 “明生,你快去找大夫呀!”晨星急急地叫道。 江平如梦乍醒,“哦,好。”急忙将瑞莲放平在地上。 “表哥……别走……别离开我。”她虚弱地伸手向他。 可惜,飞奔而去的江平听不见了。 ※※※ “爹,请你让瑞莲留下来吧!”晨星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哀声求道。 “不行。”江俊坐在堂上阴沉着脸。 “爹,如果你把瑞莲赶出去,她一定会死的。”晨星振振有词地道。 “如果她留下来,死的可能是你。”江俊愈发严峻。 “不……不会的,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她急急地保证。 “以前的你或许还能自保,但现在的你……不可能。”他摇头。 “那……那我躲着她,就不会被她杀了。”晨星天真地反驳。 江俊叹气,“你想得太简单了,”脸孔又转为严肃,“总之,瑞莲犯了家规,犯下这等大错,江府是绝对容她不下的。” “但,她会死耶!”晨星低呼。 “下这种决定,我也很难过。”江俊偏过头,不再看她。 晨星急忙转移目标望向江母,“娘,难道你忍心看瑞莲死吗?” “哼!”江母竟也偏过头去。 “娘,你不是瑞莲最亲的人吗?”晨星实在不敢相信。 “晨星?”江平呼喝,匆匆踏进大厅,“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强拉她站起来。 “我在求他们让瑞莲留下来。”晨星迫不得已地站起身,然后突然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采荷,“采荷,你不救她吗?你们不是一向挺好的?” “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江平拉了她就要走。 晨星挣月兑他,跑到采荷面前,“你们不是好姐妹吗?你不替她求情吗?” “这不干你的事。”江采荷冷冷瞪她一眼。 “你……” “别再说了。”江平干脆直接捂住她的嘴,继而抱歉地看向江俊夫妇,“爹、娘,我带晨星出去好好教诲一下。” 江俊点头,“去吧!让她明白为爹的苦心吧!” “唔……嗯……”晨星半句话也说不得,就这样被拖了出去。 ※※※ 直到回到“晓星映月”的前园,江平才松手,让晨星有了动嘴的机会。 “没想到你们都这么没人性。”晨星立刻怒吼。 “是你自己没搞清楚情况。”江平淡然道。 “我哪点没搞清楚?”晨星不服,“瑞莲如果被赶出江府,她一定会死的。” “她还是得走。” “你怎么能轻松地说这话?难道你一点也不为她的痴情感动?”她冲口而出。 江平难以置信地瞪着她,“难道你期望我回应她的痴情,然后娶她为妻?” “这……”晨星一愣,这才想起碍着应瑞莲的是她自己。 “那你怎么办?”江平进一步追问。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晨星猛摇头,整个心头充满不愿,就算她再怎么同情瑞莲,也无法把像江平这般的好丈夫拱手让人,“不,不行,你是我的丈夫,你不可以娶别人。”她着急地抓住他的手。 “唉!”江平叹气,早已猜着了她脑中回转的念头,并为此哭笑不得,“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他轻轻执起她的手。 “难道……难道没有令大家满意的办法吗?”晨星困扰地望着他。 “满意?那是不可能的。”他撩起她的衣袖想要看看她手臂上的伤,“我看看你的伤如何了?”他说。 但奇怪的是,缠绕在伤口上的布条竟透着斑斑点点的绿色,那是什么? “晨星?”江平责怪地叫道,“是你淘气倒颜料到布条上的吗?难道你不怕伤势更严重?” 晨星连忙低头,“真的耶!这绿绿的是什么东西?”她惊呼。 不是晨星弄的?奇怪? “你不痛吗?”他狐疑地问。 “不痛耶!”晨星偏着头,“你帮我缠上布条后就不痛了,你好厉害。” 鳖异的情况。 江平立刻动手解下布条,“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愈合得如何?”正常的情况是那伤口顶多只是血止住而已。 但,随着布条的月兑落,露出来的竟是晨星洁白无瑕的臂膀。伤口消失了! 江平哑口无言。 “难怪不会痛,原来是伤好了。”晨星恍然大悟地说。 普通人的伤是没办法痊愈得这么快的,尤其是在数时辰内痊愈如初,甚至一点疤痕都没有。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低头再瞧瞧握在手中的布条,那斑斑的绿色痕迹原是覆盖在伤口上的地方,就算染上血渍,那也该是红色的而不是绿色,他明明见到晨星流下的是红色的鲜血。 除非……红色的鲜血会随着时间而变成绿色的血。 这想法真是令人难以接受。 他不禁想起,上午晨星曾按住瑞莲的月复部为她止血,那晨星的血岂不是和瑞莲的相混合。 那会导致什么结果? “明生,你在想什么?”晨星推了他一下。 “所以瑞莲才会高烧不退吗?”他低喃,随即又想起一般普通的情形也是如此。 那么,瑞莲会正常地痊愈吗? “明生,你刚刚说什么?”晨星拉了拉他的衣袖,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江平这才正眼看向她,“你的恢复力这么惊人,瑞莲或许能沾上你的光。” “真的?”晨星好讶异,“告诉我该怎么做?”她兴奋地扯着他。 “你已经做了。”他拍拍她的脸颊。 “什么时候?”她惊呼,想不起自己何时帮了她。 江平笑着摇头,语重心长地道:“好在你心地善良,否则……” “那么瑞莲可以留在江府了吗?”她期待着。 江平脸色一变,“不行。”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瑞莲沾了我的光,所以能留在江府?” “我说的是她或许能沾上你的光而活命。”他懊恼地解释。 “她会死吗?”晨星惊问,非常讶异瑞莲会这么死了。 “现在就得看她的造化了。” “什么意思?”她问,不明白“造化”的意义。 “也就是命运的意思。” “命运?”她似懂非懂的。 “你不该帮瑞莲求情的。”他急忙转移话题,不想再在“命运”这词儿上打转。 “为什么?’晨星立刻忿忿不平。 “因为爹是一家之主,他所下的决定是不容违抗的。” “这样太过分,太无情了。”她不依地叫。 江平立刻捂住她的嘴,“爹贵为一省的学政,底下不知有多少人以他为表率,你不能要求他因私情而不惩恶。” 晨星睁大眼,大力地扯下他的手,“那爹也很为难了?” “当然,毕竟他也视瑞莲如亲生女。” “那娘和采荷不出来求情,是为了维护爹的面子啰?” 江平点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 “面子和人命哪个重要呀?”她怪叫地打断,非常不赞同他们处理的方式。 江平又捂住了她的嘴,“瑞莲痊愈后,一定会被赶出江家,但娘和采荷不会扔下她不管的。” 晨星又扯下他的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娘和采荷会在暗地里为瑞莲购置一间屋子,打点好她生活的一切。” “瑞莲不会饿死啰?”这才是她最在意的问题,只要瑞莲不死,怎么解决都好办。 “当然不会。” 那就好。晨星这才算松了口气。 第五章 但,有人可以发烧烧那么久吗? 十五天,半个月!发烧这么久,脑子恐怕烧坏了吧?晨星难过地想。 本来她是很想去探望瑞莲,看看她的情况,但江俊却对她下禁令,不许她踏入瑶翠馆一步,以致她接连两次闯关都无功而返。 她不明白,瑞莲是个昏迷不醒的病人,对她并没有危险性,为什么江俊不许她靠近呢? “少夫人,少夫人,好消息呀!” 晨星抬头一看,是她的丫环绿云急喘喘地跑过前园向这边的凉亭来了。 “什么事呀?”她也大声叫,有些期待这个好消息。 “老……老爷和少爷来看你了。”绿云气喘吁吁地站在亭前的台阶上。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干吗为这种小事跑得这么急呢?”她好笑又好气地看着绿云,爹和明生找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不……不是啦!是少夫人的爹呀!”绿云再次解释。 晨星皱眉,“爹找我做啥?我又做错了什么吗?”她记得没有呀! “不,是你亲生的爹和哥哥呀!” “是项兴?”晨星惊呼,忘形地拍桌而立。 “少夫人,你这样直呼父亲名讳……不大妥当吧?”绿云好心地提醒她。 “是我爹项兴和我哥项瑜邦吗?”晨星兴奋地步下台阶。 “是呀!少夫人,你一定很想念他们吧?”绿云笑开了,内已正在感动着。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看到他们长什么样子了。”晨星高兴地拍手,完全忽略了绿云的一脸愕然,“绿云,他们长得好不好看?”她问。 “呃……”绿云难以回答,没料到少夫人只是好奇于他们的长相。 “怎么样?”兴高采烈的她不想放弃。 “少夫人,听我说,还不如亲眼去看看。”绿云勉强地赔笑,“他们现在正和老爷在大厅里呢!” “好,那我马上去。”还没说完,就已迈开脚步奔去了。 ※※※ 晨星兴冲冲地冲进大厅,开口就大叫:“我爹和哥哥在哪里?”满是期待的双眸四处搜寻,最后将目光凝注在江俊身旁的两名陌生男子,“该不会是你们吧?”她笑。 那两名一老一少的男子很勉强很勉强地点头。 “晨星?”项兴唤得有点迟疑有些陌生,似乎不怎么确定晨星就是他的女儿。 一旁的江平看得频频皱眉,心下也猜出了个谱了。 “爹。”晨星高兴地叫,毫不迟疑地跑向项兴,但那名应该是她哥哥的男人却伸臂挡住了她。 “晨星,你的事,我已经听王媒婆说过了。”项瑜邦的口气冷冷的。 “你是哥哥啰?”晨星对他眉开眼笑,丝毫不觉得他的态度异常的冷漠。 项瑜邦微微点头,“看来你过得不错。”他锐利地打量着她。 “是呀!”晨星用力点头,“江家的人都对我很好的。” “看得出来。”项瑜邦讥诮地扬起嘴角。 “这都得感谢你肯将这么好的妹子嫁给我。”江平走上前去搂住她的腰,并且眼带挑衅地迎向项瑜邦。 项瑜邦略带惊讶地瞥向他,“你真是有雅量,我们才正觉送一个病人进江府相当失礼呢!没想到大学士你是这么个放任滥竽充数的人。” 江平脸上青筋暴露。 “邦儿,你这样太失礼了,还不道歉!”项兴在后头严斥。 “是的,爹。”项瑜邦向父亲微一颔首,然后傲然地扬起眉向江平略微躬身,“妹夫,恕我失言了。” “你的言行是失当了。”江平冷声说道,腔调转为严峻的冷傲,俨然一副不可侵犯样,“不过看在晨星分上,我原谅你,但我要告诉你,我——不是滥竽充数。” “你们在说什么?”晨星疑惑地打断,“还有,滥竽充数是什么意思?” “晨星。”项兴扬声唤她。 “什么事,爹?” “女孩子家,应当多听多学,少说话。”他以父亲的口吻教训女儿。 “是吗?”晨星求证似的望向江平。 江平直勾勾地望向项兴,“岳父,晨星已是我的妻子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他不要项兴来管闲事。 “明生,他是晨星的爹呀!”江俊大有责怪之意。 但江平的眼光仍未曾稍离项兴,灼灼的目光看得项兴不得不偏头移转目标,似是心有所不安般。 “我是在为岳父分忧呀!”江平冷静地应道。 “那你这忧是白分了。”项瑜邦不客气地奚落。 “邦儿。”项兴心惊胆跳地低呼。 “可否请你解释清楚。”江平挑高眉,一副看好戏的心态。 “贤婿,你别听邦儿胡说。他年少无知,说话颠三倒四,你可不能当真呀!”为了加强效果,他佯怒地指向项瑜邦,“你说话不经三思,说辞含义不清,你该向你妹夫学学才是。” “是的,孩儿知道。”项瑜邦接着转向江平,“请大学士赐教。”他打了个揖。 “不敢.不敢。”江平也回了个揖。 “你们为什么说这些废话呢?”晨星音量不小地问,“你们明明就不是这样想的呀!” “晨星?”项兴与江俊同时低呼,尴尬得很。 “你知道我们心头想什么吗?”江平担忧地问,担心晨星如果真能探知项瑜邦的心意,那一定就知道她并不是真的项晨星。因为项瑜邦一开始的言行就是不把晨星放在眼里。 “妹夫,你在说梦话吗?”项瑜邦嘲弄地睨着他。 但江平不管他,一心只在乎晨星的反应。 “我……我不知道。”晨星讪讪地低下头,声音愈来愈小,“我只是这样觉得,我大概说错了吧?”一副甘愿受罚的模样。 江平顿时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望向项兴,“岳父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吧?小婿已在悦乎楼为你们备好了房。岳父是否想先去歇息一下?” “也好,也好。”项兴赞同地点头。 “哼。”项瑜邦却不领情地冷哼一声。 ※※※ “晨星?”走在她身边的江平突然严肃起来。 “什么事?”晨星停下来严阵以待,以为他要宣布什么大事。 “你爹和你哥很喜欢开玩笑。”他郑重地说。 “那又怎么样?” “所以他们一定会说些你听不懂的话。”他接着解释,期盼这步棋先下他们一着。 “没关系,我会问清楚的。”有疑惑就问,是江平教她的,她一直奉为圭臬。 “这你就不用问了,他们的答案一定也是骗你的。”就暂且当晨星是真的认定自己是项晨星吧! “为什么他们要骗我呢?”晨星蹙眉。 “这……这是因为他们要考验你是否聪明如昔,分辨得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这个借口应当编得还可以吧? “我一定分不出来的。”晨星大感困恼,“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认为我还是很聪明?”虽然她对父兄没什么感觉,但基于一个做女儿的自觉,她可不想让父兄失望。 江平咧嘴一笑,“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把它们当作是真的。” “可是它们是假的呀!”听得晨星猛摇头,疑惑更深了。 “你心里知道就好。”江平的笑容更扩大,心里好不得意。 “咦?这样不就表示我很笨?”她不信地低呼。 “错。”江平笑睨着她,“现在女子惟父命是从,父亲说什么,女儿就信什么,如果敢违抗,那就是笨了。” “那我干吗去分什么真假?”她奇道。 “不分就太愚蠢了。”他搭上了她的肩,进一步为她阐明,“就好像如果爹坚持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那我就会点头,可是我会跟别人说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 “就好像爹要赶瑞莲出去,你们表面上不反对,却暗地里帮助瑞莲一样。”晨星顿有所悟。 “聪明。”江平赞赏地拍着手。 “好奇怪。”晨星不禁低哺,十分不习惯这么奇特的行为模式。 “习惯就好了。”江平鼓励地对她一笑。 ※※※ 丙然如江平所料,项家父子对晨星采取了行动。 首先,项瑜邦趁晨星独自在花园漫游之际,现身阻拦她,并借词“我们该好好谈谈”延请晨星上悦乎楼同见爹亲。 懊来的终于来了。 晨星虽然不安,但仍鼓起勇气答应,并抬头挺胸踏着轻盈的步伐尾随他。并不断将江平的训诫重复在脑中播放。 不要怕,你一定会成功的。她如此鼓励着自己。 在紧张忧心之际,时间总是过得仿佛很快。 不消一会儿,他们已经进入项兴在悦乎楼中的客室。 “爹!”晨星迎面娇声一唤。 项兴点头,脸上只有冷淡,没有一丝温煦。 砰! 门在后头被项瑜邦用力关上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不可免地吓着了晨星,且令她花容失色地回头娇嗔:“大哥,关门需要这么大力吗?” “我不是你大哥。”他漠然地撂下这句话,径自选了张椅子坐下。 “咦?”晨星大感惊疑,她明明记得王媒婆说她有一个哥哥叫项瑜邦的呀!“那你是我的什么人?”她冲口而出。 项瑜邦冷笑一声,不屑回答。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项兴捋须而问。 什么名字?晨星皱眉,又想起江平所说的——他们很喜欢开玩笑。 “我姓项名晨星。”她巧笑倩兮地应,假装他的问题很平常。 “不,我是说你的真名?” “项晨星。”她笑容不变。 “好一个死皮赖脸的女人。”项瑜邦冷哼一声。 晨星不赞同地看向他,“虽然我知道哥哥有权利可以骂妹妹,但你骂这么难听,难道不怕我伤心?” 项瑜邦给她一个白眼,“说得好像是真的一样。” “我本来就是说真的。”晨星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姑娘,”项兴连忙插进来,“你的事我都听王媒婆说过了,我想你这么做,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苦衷?他们到底想开她什么玩笑?她狐疑地等他们继续开演。 “我知道一个女孩子孤身过活挺不容易的,”项兴继续详述他的见解,“所以,我并不怪你会这么做,毕竟江家是个好门户,明生也是个好丈夫,女孩子家最想要的也不过是这些了。要怪也只能怪晨星任意妄为,身在福中不知福。”接着长叹一声。 好玩。晨星眨着她那双晶亮的黑眸。 “我不相信你真的失忆。”项瑜邦冰冷地紧抿着唇,一双精眸似要将晨星看透似的,“你充其量也不过是个骗子或贪图富贵的愚妇而已。” “你的眼神好恐怖。”她只在意他那似要杀人般的双眸。 “怕我?”他嘴角一扬,掩不住得意地说,“很好。” “邦儿,别欺负人家姑娘。”项兴轻斥,又转回头平淡地说:“放心,我们也不是来拆你的台,反过来我们还得感谢你为项家遮掉了一件丑事。” “但,在我们谈好一切之前,我们得先确定你是不是甘愿满足于做江平的妻子?”项瑜邦严肃地看着她,深怕在这副天真的表象下隐藏了一副蛇蝎心肠,若不幸因此为江家引来祸事,项家人于心何安? “嗯!”晨星立刻点头,对这一点,她可是毫不怀疑。 “很好,”项瑜邦冷哼一声,“算你上辈子福修得够,但我警告你,千万别做了逾矩的事,否则……我不会饶过你这个弱女子的。”他接着狠狠地警告。 晨星皱眉,觉得他们开的玩笑很复杂,让她有一种难以捉模的感觉。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她老实地问。 “你不用装傻了。”项瑜邦不客气地奚落。 晨星立刻不服气地挺起胸膛,装出一副肯定的模样,“我明白了。”她假正经地说。 “这样太好了,”项兴插进来道,一副满意安适的模样,“从今以后,你继续做江家的媳妇,安心继续做我的女儿,我们再也不要提起‘你是谁’。” 本来不就该是这样子了吗?晨星蹙眉。 还有,那句“再也不要提起你是谁”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开玩笑说她不是项晨星? 是了,一定是这样。晨星突然顿有所悟。 “笨女人!”项瑜邦突然大吼,“我爹已经收你为义女了,你还不跪下拜见。”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义女? 但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呀!吧吗多此一举收她为义女。干吗?亲上加亲吗? 可是想到江平说的,她又不禁摆出一副受教的恭顺模样,接着盈盈低身一拜,“爹!”她甜甜出声。 “好,很好。”项兴满意地笑了。 只有项瑜邦仍是满脸的厌恶与嘲弄。 ※※※ 顶着沉昏的脑子走出悦乎楼,她立刻想找到江平将适才发生的所有一切与他分享,并聆听他聪明独到的见解,弄清楚她爹和大哥这样开她玩笑的用意何在? 但在经过瑶翠馆时,她却意外地听到一阵怒骂。 “胡说八道,你们这些长舌妇别再闹了。” 仔细一听,原来是江英的声音。 掩不住好奇,她悄悄靠近,伸出头去一探究竟,不意外地看见江英正怒容满面地在花海前怒斥三个丫头。 “这是真的,我们亲眼看到的。”其中一名丫头哽咽地辩白。 “这种事是不可能的,用膝盖想也知道。一定是你们做的。”他怒目指责。 “不,不是我们。”一阵惶恐的辩白。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晨星不自禁地移近脚步。 “不是你们,还会有谁?整个瑶翠馆进进出出的,除了大夫就只有你们三个。” “但,少爷,我们真的没做……” “狡辩,除了你们还会有谁?”他吼得更大声。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晨星终于忍不住出口了。 吓! 同时吓了四个人一跳,他们料也料不到会有人在此刻靠近瑶翠馆,尤其这个人还是少夫人。 “大嫂,你来这里做什么?”江英立刻沉下脸。 对喔!她是被禁止靠近这里的。 “我……我是来找你的。”她尴尬地笑了笑。 江英一听,脸色大变,像是被吓惨了。 “少夫人,”丫头们仿佛见到救星般地哀呼祈求怜悯,“少夫人,你一定要替我们洗清冤情呀!” “什么冤情?”晨星大有兴头。 “大嫂,这不是你该管的。”江英阻止道,语气已较适才和缓很多。 “少夫人,你看。”一名丫头迫不及待地捡起地上的一方白巾凑到晨星面前。 她低头一看,那一方白巾其实也无啥奇特,比较特别的是上面染有一片绿色的污渍。 “看什么?”晨星不解。 “瑞莲小姐的血是绿的。”丫头们冲口而出。 “胡说八道。”江英喝斥,挥舞着双手表示他的愤慨。 “真的?”晨星讶然低呼。 “大嫂。”江英震惊地看向她,不敢相信她会有此一问,似乎不觉那是不可能的。 “少夫人?”丫头们感恩地看着她。 晨星翩然一笑,“我还以为血是红色的呢!没想到瑞莲的会是绿色。” “大嫂。”江英近乎申吟,“血本来就是红的。”他低叹着指导她。 “是吗?”晨星偏着头,“那为什么瑞莲的血会是绿的?” “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是她们三个在搞鬼。”他断然声明,死瞪着眼前被骇得怯怯的丫头。 “少夫人,那真的是小姐的血呀!”有人委屈得哭了。 “这……”晨星实在不晓得该相信谁。 “本来是红的,后来就慢慢变绿了。”另一个也出声了。 “我们三个一起看到的。”最后一个也出来声援。 “荒唐,你们说谎也要有个限度,你们以为我会白痴到相信瑞莲是个妖怪吗?” “妖怪是什么?”晨星骇然问,无法忽略这两个字在她心头造成很大的冲击。 “不是人的怪物。”他简短答道,回头继续他的训斥,“瑞莲现在身负重伤昏迷不醒,你们还这样害她,你们……” 不是人的怪物? 晨星苍白着一张脸,全身不由自主地僵硬,好像来到冰冷的冰原中一般。 这句话好熟悉,熟悉得令她的心好疼,好像皮鞭般,无情地撕扯着皮肉…… 为什么? “少夫人。”一名丫头扑了过来,哀求地搂着她的腰,令晨星猛然回醒。 “少夫人,我带你去看,看了你就会相信了。”急急忙忙地就要拉她。 去看瑞莲的红血如何变成绿血吗?晨星想着那幅画面。 “不行。”江英挡住她们的去路,“少夫人不能进瑶翠馆。”他郑重重申。 晨星看着他,“我要去。”她以难得坚定的语气陈述。 “不行,爹吩咐过的。”他也不相让。 为什么不能?她只是想看看瑞莲,想弄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毕竟严格说起来,瑞莲是因为她才受此苦难的,她怎能弃之不顾? “少夫人……”丫头们哀求地出声。 一股愤怒隐隐地进发,让她一改平常天真娇弱的仪态。 “那你就挡挡看吧?”她硬声道,用力扳下他的手,径自越过他朝瑶翠馆行进,身后跟着那三名欢天喜地的丫头。 “大嫂!”江英又赶紧追上,挡在她们身前,“大嫂,请你不要再为难我了。” 晨星抬起闪着泪光的星眸,嘶声喊叫:“不要阻止我,我一定要去看瑞莲。”语气中没有哀求,只有坚定的决心,但泪眼汪汪的面容却显得娇弱,看得江英不由心一荡,面孔不禁蓦然转红。 “大嫂,我这是在为你着想呀!”他仍试图坚持下去。 “我不会让瑞莲再有机会伤害我了。”她大力推开他继续行进。 江英这次不再追过去阻止了,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让满腔无奈尽皆形诸于声,让心头那分若有似无的彷徨爱慕慢慢歇止…… 眼看她们的身影将隐没于门后,他这才意兴阑珊地抬起脚步尾随过去。 ※※※ 窒闷烦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药草味,还间杂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血腥味。 凌乱的内室中到处杂放着药罐、药草,还有一些染满绿渣的布条。 这里已经今非昔比了。 晨星皱着眉打量着这一切,不禁感叹起人心思变之快:当主子是天之骄子时,这里窗明几净,井然有序;但当主子即将遭弃,再也没人费心打理这美丽的楼馆了。唉!落得如此下场,她真为瑞莲感到难过。 走到她床边,她凝目俯视着瑞莲红润的脸颊,“她的伤势如何?”她问,心头不知为何蓦然扬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小姐的伤全好了。” “全好了?”她皱眉,全力压下心头的那股异感。 “是呀!小姐的伤口好得很快,不到五天就全愈合了。” “那她为何昏迷不醒?”晨星不明白。 “大夫也说很奇怪,小姐没有理由高烧不退呀!” 晨星偏着头,“那你们如何拿到她的血试验呢?”既然没有伤口,那又何来的鲜血。 “很简单。”突见其中一名丫头从一堆凌乱的杂物下,抽出一把短刀,信步走到瑞莲床边…… “你要干什么?”她惊骇地看着那丫头拉起瑞莲的手,就要刺下…… “住手。”一声暴喝乍至,是江英跨步而来,“你在做什么?打算弑主吗?”就要向前夺下凶器。 “少夫人,这是惟一的方法了。”那丫头及时用力一刺,殷红的鲜血立即渗出。 “大胆奴才。”江英咆哮,用力甩出一巴掌,打得那丫头狼狈地倾倒在地上啜泣不已。 晨星一时看傻了眼,茫然得不知所措。 倒是另一名丫头勇敢犯难,奋不顾身地撕下一截白布,冲上前去擦拭瑞莲指上那些微的血迹。 “少爷,你看。”那丫头扬着手上的白布,仿佛那是能救命的证物般。 可惜,那上头的血渍仍是殷红的。 “看你的头。”他一把夺过那截布,怒目狠瞪着眼前怯怯的三名丫头,“明天,你们就给我卷铺盖走路,我们江府容不下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丫头。” “少夫人。”丫头们“噗”的一声跪下,啜泣地转向她,“我们只是想证明而已,求少夫人千万别让我们被赶出去。” “这……” “住口。”江英挥舞着手臂,“别以为少夫人心软,就可以留在这里……” “萌生,你……咦?萌生,你快看看你手上的那块布。”晨星蓦然惊呼,双眸陡然睁大。 乍听大嫂如此惊呼,江英当真下意识地往手上瞧去。 不知在何时,那布上的鲜红血渍竟皆转成绿色.令人惊恐的妖异色彩,看得人头皮发麻。 江英再也说不出话来,拿着那布的双手竟猛烈颤抖,甚至无力地任凭它落地。怎么可能?瑞莲的血怎么可能是绿色的?难道她不是人吗? “少夫人,你看,我们没有说谎呀!”相反于他们,丫头们倒是喜滋滋的。 但晨星却听若罔闻,茫然的神志不由得回到数天前,她的夫君拆卸下她伤口上的布条时,而条上也有着同样色彩的绿。那是她的血吗? 难道她的鲜血也会变成绿色的? 她又不禁想起江平的那句——瑞莲或许能沾上你的光…… 是她让瑞莲变成如此的吗?但她什么也没做呀! 她的脑中又浮现她帮瑞莲止血时,她手臂上的鲜血汩汩流下……啊!她的血与瑞莲的相混了。 “天,是我害了她。”她讶然低呼,脸色变得苍白。 “少夫人,你过来看。”不识好歹的丫头们兴匆匆地拉她到床边,并举起瑞莲的手凑到她眼前,“你看,一点伤痕都没有。” “不可能的。”江英窜了过来,凑近一看,的确,刚才鲜血流渗的手指头早已不见伤痕。怎么可能?他慌乱地想要寻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晨星悄然地退了下去,脸色也更形苍白,因为她朦胧地意识到瑞莲已非昔日的她,反而变得跟她相似。但这种转变好吗? 一股寒冷的战栗由背底迅速地向上窜升。 她不明白这恐惧,也不愿去追寻透彻。 “是你们对不对?”江英又把炮口对准了她们,“是你们使计弄出了这一切,对吧?”这是惟一合情合理的解释了。 “不,我们没有,是小姐变了,变成妖怪了。”丫头们委屈地哭叫着。 妖怪?晨星的心头一震,对这字眼竟有深刻的伤痛。 轰!轰! 整个地面竟然动摇了。 地震。晨星直觉地想到。 “地牛翻身了,地牛翻身了。”丫头们鬼叫着。 但一种诡异的情况接着发生了,晨星亲眼目睹到桌上的烛台凌空升起,以歪斜的飞行姿态朝那名口出“妖怪”之语的丫头袭去。 砰!那烛台击中目标,造成那丫头的鲜血自额角流下。 就在此时,地震停止了。 “瑞莲,真的是你?”江英骇然地转身问着床上熟睡的人儿。很明显,他也目睹到凌空飞行的异象。 “是小姐打的!”丫头怪叫着。 “小姐是妖怪!” “快走,不然会被小姐杀了。” 晨星捂着口,无助地由着丫头们夺门而出,心头七上八下地彷徨着。 罢刚那是瑞莲的力量吗?应该不是吧? 但晨星的脑子里却又直觉地认定是她,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完全凭的是直觉。 若她真的有那个力量……那太恐怖了。她要杀她简直是易如反掌了。 “瑞莲,若真的是你,你就证明给我看呀?”江英叫嚣道,心情已渐趋稳定,因为他一直在说服自己相信——刚刚那一切只不过是凑巧罢了。 “萌生,我……我要回……啊!”晨星睁大的双眸目睹刚刚那把短刀凌空升起,尖锐的刀锋直指向她的心窝。 “大嫂,快走。”江英暴喝。 但来不及了,那把短刀如箭般的急射而去,去势凌厉,不像刚才那烛台的缓慢。骇得晨星手脚发软,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刀锋愈来愈近、愈变愈大。 “不……”她尖叫,再也忍受不住地闭紧双眸,满心不情愿地等待死神到来。 但,这一刻好长…… “大嫂?”一个力道拉扯着她的臂膀。 晨星迟疑地睁开双眸,那把短刀就在她眼前不到五寸处停住,银亮的刀身闪烁着死气。 “不要。”她抗拒地尖叫,叫声未落,就见到那短刀“锵”一声直坠下地,刀锋直刺地面,竟没至刀柄。 这又是怎么回事?它怎么会掉下去? “大嫂,快走。”江英见机不可失,立刻拖着她就往门口走。 才刚踏出门槛,身后的门就戛然合上。 江英拖着她的去势更急,嘴边更是心有余悸地叨念:“刚才实在好险,你差点就没命,下次再也不许你靠近瑶翠馆半步……” 第六章 晨星匆匆忙忙地撞进卧房,看也不看正在更衣的江平一眼,立刻冲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金钗就往指上用力一刺。 “你在干什么?”江平冲了过来,抓起她的手就要往口中吸吮。 晨星慌忙地用力抽开手,“不要,我不想害你。”她泪眼汪汪,颤抖地自怀中抽出一条白色绢巾草草地缠住自己的手。 江平大皱眉头,厉声质问,“说,发生了什么事?” 晨星没有答他,只是抖开手上的白绢巾,怔怔地瞧着上头的殷红血迹,并且满心恐惧地等它变绿。 “你在干什么?”江平抢下那方白绢,将脸凑到她面前,“是不是你爹跟你哥对你说了什么?”他知道她被项家父子请到悦乎楼去过。 “是呀!他们是跟我说过话。”她小心地抽回方巾揣在怀里。 “那你们说了些什么?”江平拉着她坐到椅子上,心思一下被这话题吸引住了。 “我爹收我当义女。”她心不在焉地答。 “义女?”江平隐隐觉得愤怒,并不是因为他们亡羊补牢收晨星做项家人的骗行,而是他们收她为义女所要说出的理由。 他们实在太莽撞了,不知道晨星是否相信他们所说的? “是呀,很奇怪是不?”晨星点头,随口应道。 看来她并不相信,他稍稍松了口气。 为了加强效果,他以不敢苟同的声调笑道:“岳父他们也实在太胡闹了。” “是呀……啊!”她低呼。 “怎么了?”江平紧张地趋身向她。 晨星未答,只是惊惧地瞪着手上颤动不已的方巾,那异样的怔忡引得江平不自禁地顺着她的视线……天,好诡异的情况。 那殷红的鲜血竟在褪淡变成橙黄,再慢慢冒出绿丝,交织成一片翠绿,这情景美得邪异,美得根本不该存在。 “别看了。”他一把夺过方巾就往怀里塞,然后惊疑地瞪着眼前脸色异常苍白的妻子。 “其实这也没什么。”他清了清喉咙,“很多人的血液也是这样的,你不用太介意。” “是吗?”晨星扬起水汪汪的双眸。 “当然,我有骗过你吗?”他的语气坚定。 晨星摇头,“那,这些人是不是叫妖怪?” “妖怪?”晨星从哪儿听来这词的。 “我听到那些丫头说瑞莲是妖怪,她们好像很怕妖怪似的。”她困扰地低哺。 “你跑到瑶翠馆做什么?”他厉声问,终于明白她怪异言行所为何来。 “瑞莲的伤痊愈了。”晨星迷茫地迎向他,“但她却仍高烧不退地躺在床上,奇怪的是,她竟能让烛台在空中飞,让短刀向我刺来……” “你受伤了吗?”江平惊然扶住她的肩,紧张地问。 晨星摇头,“短刀在我面前停住,然后掉了下去,我想……瑞莲终究是不想杀我。”嘴角隐隐浮现笑意,竟为这一点善意感到雀跃。 “我看不见得。”他嘲弄地低叹,大概猜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现在,他很确定她不是晨星,很有可能是某种半仙(他死也不承认她是妖怪)因某种事故丧失记忆,寻常人可因她的鲜血而获得神力,瑞莲就是碰巧因此得利的。 他该为她不是人感到害怕吗? 但她如此天真善良,实在也没什么好怕的,虽然她偶尔会显现吓人的神迹,却也都是无害的。 反而他更想保护不解人事的她,渴望她保持着这抹洁白,不沾惹红尘俗世的污秽。 原本依照他的计划,她会以项晨星这身份单纯地陪他过一生,但如今却冒出了瑞莲这棘手的麻烦。 他知道晨星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并非瑞莲好心饶了她,而是她也有力量反抗,如果他的设想没错,晨星的力量应该比瑞莲更高一筹。 但以目前情势来看,晨星并末察觉她有此神力,而他也不希望她有这个自觉。可是以瑞莲的聪明伶俐,恐怕不消多久,她就能运用自如为所欲为了。 虽然瑞莲是他表妹,但惟恐她为祸,最好还是……咦? “晨星,可有人与你一同待在瑶翠馆?”他急问,为他预测到的情景感到心悸。 “有呀!”晨星点头,老实说出,“萌生,还有三名丫头。” 三名丫头?情况挺糟。 “那三名丫头是如何离开瑶翠馆的?” “她们尖叫着小姐是妖怪便逃走了。”她抬头,“明生,妖怪很吓人吗?为什么她们要这么害怕?” 江平苦笑地抬起她的下巴,“答应我,千万不要跟别人提起你的血是绿的。” “为什么?”晨星随即有所明白似的身体震了一下,“我也是妖怪是不是?我跟你的确不一样?” “生命是平等的,”他压住她的肩膀,柔声道,“这是你说过的,记得吗?再说,不管你是人是妖是仙,你都是我的妻子呀!” “但我要跟你一样。”她噙着泪水仍旧伤心。 “不一样,又有何关系呢?”他将她拥入怀中,“我们心意相通才是最要紧的。” 即使他声声保证不在意,但不安仍在她心头滋生,隐约之中,她清楚地意识到——事情不会就这么单纯地结束。 ※※※ 她,沉浮在一片浩翰的星空中。 星儿从一个小点迅速地变成一个巨大的绿色星球向她迎面撞来。啊!撞上了。 咦?她怎么会站在这无边无际的绿色草原上。哇!草儿们开花了,黄色的小花一朵朵迅速地绽放,像流水般向远处蔓延,好美,好壮观。 接着天黑了,粉蓝色的光点从草丛里慢慢地往上飘,在半空中缓缓地凝聚成一条光带,真不可思议呀! “如何?这惑星的景色美吧?”一个男子突然从花丛里现身,嘴边带着微笑。 “嗯!”她看到自己点头,满脸愉悦地说,“杜鲁博士,谢谢你让我看这奇景。” “别客气,这不过是一份资料而已。” “但,这新惑星的存在不是一项机密吗?”她撒娇似的靠近,“你不怕被那个凶巴巴的所长知道你泄密吗?” 他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只要可爱的杜若薇莎不说就好了。” 杜若薇莎?他在说谁? “我杜若薇莎以罗德家名誉发誓。”她看到自己郑重地举起手,怎么回事?她怎么称自己叫杜若薇莎?她是项晨星呀!难道…… “那杜若薇莎,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博士尽量说,我一定会尽力的。” “我有一个实验计划,必须采一些dna的样本……” “我很抱歉,爸不许我参加这种计划的。” “只要你不说,你爸就不会知道了。”他笑得更灿烂。 她摇头,“我不能欺骗……” “杜若薇莎,原来你真的是在虚拟室。”另一名男子接着在花丛里现身。 “爸!”她高兴地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 奇怪,他不是项兴呀!她怎么叫他爸?爸难道不是爹吗? “罗德博士,你来了?”杜鲁博土迎向他。 罗德博士点头…… “救命,我不要死,不要……” 咦?这声音……不是瑞莲吗? 猛然睁开双眼,她陡地起身,心有不祥地望向窗外,窗外竟是一片火红。 “怎么了?”江平坐起身,担心地迎向她。 “窗外,”晨星指向前,“怎么回事?啊,难道他们打算烧死瑞莲?”就要下床冲出门。 江平揽住她的腰,“别去,这是天意,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他沉重地说,为无力改变这一切感到难过。 “你早就猜到了?”晨星震惊地望向他,却绝望地感受到从他身躯传来的无奈及…… “冯京是谁?”她突兀地问。 “你怎么知道他?”江平全身一僵。 “冯京是爹的死对头,他是广东督抚,迷信至极……” 江平骇然放开她,“你是如何得知的?”心中却有八分谱——是她从他身上探知的,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不知道。”晨星匆忙下床,披上外袍,她快步往门口奔,“我不能让瑞莲就这么死了。”她叫。 江平随着下床,心情沉重地穿着衣服。从他知道有丫头目睹异事后,他大概就猜到事情会如此发展。谣言一向是传得又快又烈,尤其是这种妖鬼之说,一定会被说得更不堪,更糟的是,如果传到冯京耳中,以他那狂热的性子,一定会尽力去替天行道。 即使他严令府中的人不得谈起此事,但仍是太迟了。 其实,他已经听着外头的喧嚣一个多小时了。若是能救,他早就行动了。但,他总想着这样或许也好,毕竟瑞莲不若晨星慈悲,以她的性格,以后也难改其性,若她不死,则必成大祸,这样而死,或许是最好的方法。 这不能说他狠心,他只是为众人着想而已。 ※※※ 刺目的火舌卷上了夜空,张狂地伸着魔掌,炫耀地挥舞着,火热的余威烫烧着夜风,并趁势扫向其下鼓噪的众人。 但他们却不觉害怕,反而更炙烧了他们的热情,随着一声声更形高亢的鼓鸣锣敲,他们的欢呼也随之更充满力量。 “杀了妖女,千万不能让她活。” “把妖女烧死,有龟仙保护,大家不用怕。” 在火光照耀下,十个壮汉扛着巨大的木制平台,平台上趴着一只庞大的巨龟。这突兀的行列来来回回地在人群中梭巡。 这太疯狂了,晨星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怪象,不能接受他们竟如此残忍地放火烧了瑶翠馆,还意犹未尽地不时向里头丢火把。 “救命,我不要死……”瑞莲凄厉地呼嚎犹在耳边,惨烈得让晨星无暇去思及她为何能听见这求救声。 突然,眼前浴身焰火中的瑶翠馆忽的砰一声,片片木屑夹杂着烈火疾厉地袭向围观的群众,那是瑞莲的反击,她知道,大家也猜到了。 “快走,妖女作怪了。” “大家快逃。” 一群人轰地向外逃窜,巨龟也随着逃之夭夭,但他们身后的追兵仍未停下,速度末曾稍减地追了过去。 “快呀!放箭。”有点颤抖却又带着无比决心的低沉嗓音大声地吼叫。 放箭? 晨星惊骇地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啊,是站在项兴身边那位清瘦的老头吗? 嗤!嗤! 一声声破空而去的音响,代表着千百支已离弦的疾箭。 怎么办?晨星慌乱地朝他们奔过去。 “啊!”瑞莲的厉叫声却骇得她站住了脚步。转头往瑶翠馆瞥去,她看到那些仿似兵器般的木屑火球尽皆陡然掉落。 难道瑞莲中箭了? 不及细想,她撩起裙摆就要往瑶翠馆奔去,才跑没几步,她竟被人揽腰抱起。 “放开我,放我下来。”她盲目地挣扎。 “别闹了,再闹也没有用。”是江平的声音。 晨星猛抬起头看向他,“瑞莲死了,他们把瑞莲杀死了。”声调有着颤抖,明显地表示她的恐惧。 江平轻叹:“我们回去吧!”他抱着她往回走。 “是我害了瑞莲,全都是我的错。”她的泪水汩汩而下。 “错不全在你,”他语重心长,“这里的每个人都有错,要怪,就怪这朝代愚昧的人民。” 晨星听若罔闻,“下次……是不是就换我了?”想到那情景,不禁颤抖更甚。 就连江平也猛然顿住脚步,他无法抑止思及那情景所引起的恐慌,因为他知道这事若再重演,他仍无法阻止惨事发生,原因是大明朝鬼神之说甚烈,若一个不小心,晨星被诬为鬼妖,不只她会被诛,就连江家项府都难逃死祸。 不,他不能让这事再发生。他得小心不让晨星发现自己的真相,得注意不让她在人前展现神力,若有必要,他甚至得让晨星成为人人敬拜的仙。 ※※※ 江府一夜喧嚣未停,无人得以安眠。 从外面吵闹的叫嚷中得知瑶翠馆已化为灰烬,灰烬中,瑞莲也已尸骨无存。 每一有新的进展,忠心的婢女绿云就会不辞辛劳地前来报告,每一个传进的消息只是使晨星的心情更加沉重。 不带一丝表情,她高坐在栏杆上仰头凝望即将西坠的月亮。那带着一丝焦味的微凉冷风徐徐地拂来,竟将她的哀愁慢慢沉淀,逐渐澄清的脑子开始理智地回想过往。 如今的她已经认清一点,她不是寻常人,而且是这里的人们极度痛恶害怕的那种异类。 回想起曾与项家父子的会谈……她终于明白项兴为何会收她为义女。理由再简单不过,因为她根本不是项晨星。 那她是什么?又叫什么?又如何会在这里呢? 梦中那个杜若薇莎真的是她吗?她的父亲真是那名男子——罗德博士? 但梦中那地方为何与这里如此不同,就连衣着打扮也极相异。既然同在一个国家,就不该差这么多呀! 难道,他们不是在同一个国家? “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她突兀地问。 “明。为什么问?”他觉得奇怪。 晨星摇头,闭上双眸极力往脑中探寻这明朝的资料,在似熟悉却又遥远的记忆中有着答案。 “建明者,朱元璋,国祚二九四年,亡于满。”她低喃念出。 “你还能预测?”江平惊奇地看着她。 晨星睁开双眸直直地望向他,“你不怕我,为什么?”她猜他已知道她非一般寻常人了。 “你有什么好怕的?”江平反问,“你会伤我、害我吗?” 晨星摇头,笑容难得地又回到她脸上。短短的数句话,竟把她心头涌上的不安全压下了,她甚至感激于他的信任。 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她惟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她的丈夫江平,她无法想象如果他害怕她或想杀她时,她会怎么做。 她或许会失去活下去的意志,就这样任人宰割吧? 但,她何其幸运,竟能得到如此佳婿,可是……她并不是项晨星,那他不就不该是她丈夫? 如果,他知道她不是项晨星会怎么做? 会厌恶她?会离弃她?会不管她吗? 不,她不要。 “晨星,你怎么了?怎么一副想哭的模样?”江平爱怜地抬起她的下巴细瞧。 她决定了,她要当项晨星,就照项兴的计划来做吧! 这样,她就不会失去江平了。 “我没有哭。”她勇敢地眨下哭意,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日子还是要过的,我不能为了瑞莲一直不开心。”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她皱眉,敏锐地察觉到她另有隐瞒,“如果你有心事,你会与我商量吗?”他进一步求证。 “当然。”她却心虚地垂下视线不敢直视他。 丙然有问题。但他能强逼她说出来吗? 这不太好,他不要他们之间有任何不情愿,更不希望失去她的信任。 “少爷,少夫人。”绿云匆匆地跨过院门,朝这边急急奔来,“发生大事了。”她叫。 “什么事?”江平闲适地看着她靠近。 绿云捧着胸口喘息不已,“老……老爷和冯……冯督抚商量决定,要……要在瑶……瑶翠馆原址盖一座龟仙祠镇妖。” 标仙祠? 晨星不禁想起那只被人拜来拜去、抬来抬去的大乌龟,真可怜,被折腾成这样,现在还要被人关在什么龟仙祠。 为什么这里的人会这么做呢?真奇怪。 “哼,商量?”江平却冷咬一声,一拳击在梁柱上。 “怎么了?”晨星不解他的怒气所为何来。 江平眸底精光一闪,“我现是告假,但等我还朝,我绝不让冯京再如此倚势欺我江家。”他低语。 但,问题是——他并不想还朝呀! ※※※ 好不容易曙光初露,洒下一片金黄的光辉照亮人世,雀儿也转醒竟相展现歌喉,黎明的报晓者更是不甘示弱地喔——喔——喔! 喧腾了大半夜的江府终于人群散去,闹声稍歇,遗留下满目疮痍的瑶翠馆遗迹,孤寂地散出缕缕青烟,而昔日竞相争妍的美丽花海早已面目全非,就连枝叶残瓣也难寻得完整。 一夕之间,此地变成森冷得触目惊心的死地,惟一存活的生命是正对昔日瑶翠馆大门前的一只巨龟,但却可怜地被固定在木台上动弹不得,那黑灵灵的眼珠中充斥着绝望,控诉着愚蠢的人们剥夺它的自由,还敬拜它为神祗。 这分无奈的愤怒一波波,或多或少地传进晨星哀伤不平的心湖,她虽没察觉这份上诉是从外而来,但心头逐渐加深的冷意在在加剧她的恐惧与愤怒……如今的她与这巨龟的立场有多相似呀! 她不能否认瑞莲拥有力量是一件麻烦,但谁也不能不承认,这分力量若用得好是对大家都有益呀! 就这样断定她为妖怪?就这样杀她了事? 这未免太不分是非,太草菅人命,太昏庸愚蠢。就算真的有妖怪好了,必定也有好妖与歹怪呀! 什么机会都不给瑞莲,就这么残忍地处死她,这世界实在太……无情了。 若以后,有人发现她与瑞莲同属一种……到时,她会被如何对付? 是如瑞莲——惨死? 还是如巨龟——受人钳制却享万人尊崇?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下场。 唉!但愿她真是个普通人啊! “大嫂。” 晨星意兴阑珊地抬头望去,“萌生呀!” “大嫂,你不该来这儿的。”江英不赞同地皱眉。 “为什么?”她弯拾起一截燃烧过的炭,纤指稍稍一捏,随风而逝的烟灰显得多么苍寂,“瑞莲已经死了呀!”她的声音空洞。 “我知道。”江英低叹,“其实我也难过,毕竟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救她?”虽是控诉的词句声调却是沉静地陈述。她……已经太失望了。 “如何救?”他苦笑,“凭我一个文生,如何能敌上百提刀带枪的官兵,如何能挡数万杀气腾腾的百姓。就算拼尽我及爹的气力大吼,也赛不过他们的锣鼓一敲。”就好比螳臂挡车般,微不足道。 “她死得太冤了。”她轻喃,愁绪千转。 “这事……实在很难断定。”他低吟,仍不明白长年相处的表妹,何以突然变成具有法力的妖。 “要是没有我就好了。”她真诚地说道。 江英摇头,“这事与你无关,是瑞莲自己太过执拗……” “不,不是的,”她哀伤地打断,“是我让她变成……” “晨星。”江平的沉喝蓦地插进。 晨星转头,看见江平沉着一张脸踏步而来,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是苍白着脸却红肿着双眼的采荷。 “大哥。”江英低唤,双颊升上了些微惭红,即使努力掩饰虚心,却仍逃不过江平敏锐的目光。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江平不悦地打量他们俩。 “我们是来凭吊瑞莲的。”江英抢先辩白,不想大哥对他起了疑心。 “别假惺惺了,”采荷不屑地靠近,吸了吸鼻子,她言词犀利,“谁都晓得你最爱欺负表姐,哪会这么好心……再说表姐之所以会死,全是这个狐狸精害的。”她将炮火转向晨星,“凭吊?我看是来庆祝眼中钉死了吧?” 江英脸色一阵青白,“采荷,你少胡说!” “我胡说?”她冷笑,“凭吊干吗不一个人来,何必约这狐狸精一起来?”她毫不客气地直指晨星。 晨星望向江平,“明生,采荷说的狐狸精是什么?”没有尴尬,没有惭愧与不安。 莫非,是他自己多心了? 晨星并不心仪于江英? “你少装傻……” “你是跟萌生一起到这儿的?”他突兀地问,没略过江英脸上的那抹愧疚,看来他是太忽略了。 晨星诚实地摇头,“我们是在这里偶遇的。” 他相信她,所以他坚定地点头,不再追问,他明白问题的所在是萌生。 “大哥,他们一定是在说谎。”采荷惟恐天下不乱地叫道。 江平忍下她的无理取闹,“去吧!去找瑞莲的遗物,我们也好尽快为她造个衣物冢。” 采荷愤恨不平地吸了吸鼻子,激动地警告:“大哥,你不听我的话,将来一定会后悔的。”接着一甩袖,踏着冷傲的脚步迈向遗迹。 “我来帮你。”晨星好心地紧跟而去。 “走开。”采荷迅速地反手一拍,锐利的指甲扫过晨星白皙柔女敕的肌肤,留下五道红肿微微渗着血丝的伤痕。 “晨星?”江平惊呼,跑过来抬起晨星的手细瞧伤痕,他知道这伤不久后就会痊愈得丝毫不留痕迹,他怕的是血丝转绿时若被人瞧见……“走,我们回晓星映月。”他不容置疑地拉着她。 “大哥,那我呢?你答应过要陪我的。”采荷在他身后不平地叫。 “你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哥哥。”冰冷的回答透露出他的不悦。 采荷聪明地不再要求,却转移眼光鄙夷地瞥向一旁凝视着他们夫妻离去背影的江英。 一股怒气又陡然而生,她不明白,实在不明白…… “她有什么好?你们为什么都喜欢她?” 第七章 标仙祠在众信徒热心共襄盛举下,迅速地在一个月内成就一栋美仑美奂的庙宇。而原本花团锦簇的园地,已经成了汪汪一片的湖泊,绿盈盈的湖水中明晰可见一块游移的黑影,而湖畔则积着厚厚的纸灰,代表着信徒们的坚定信仰。 为了成全百姓的诚心,江俊不得不“热心”地捐出瑶翠馆的原址,还捐出一笔款项赞助龟仙祠的建立。 但,为免杂人进入江府打扰,他不得不自行斥资大兴土木建立高耸的围墙。 唉!劳民伤财,却没人抱怨。 对这一切,晨星只觉得荒谬,无论众人再如何向她解说事情缘由,她仍无法接受这情形,虽不知原因,她却清楚地知晓那龟——极普通,非仙亦非怪。 “少夫人?”绿云带着一脸神秘的表情靠近。 晨星见状也了然于胸,“又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微笑相询。 绿云兴奋地点头,“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她惊叹。 晨星的兴趣被挑起了,“快说!” 绿云得意地宣布:“冯督抚找到神器了。” 神器?什么东西?她等着绿云进一步说明。 “这神器是在箕山山顶被人发现的,像铁又像钢,但却又很轻,尤其它大得像一艘画舫,却轻得可以让一匹马拉着在地上滑……” 这么神奇?令晨星不得不睁大眼。 “你看过吗?”她问。 绿云猛点头,“冯督抚将它搬到龟仙祠想要求龟仙指点迷津,所以那边围了好多人。” “什么迷津?” “例如说那神器是做什么的?还有它讲的话是什么意思?” “它会讲话?” “会喔!”绿云夸大地点头,继而叹息,“可惜,那话没人听得懂。” 太神奇了。 晨星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究竟。 “走,我们过去看看。”她雀跃地宣布。 “那正好,我也想去。”原来是江平在阶下含笑地相望。 他也是刚刚得知这消息,也颇有兴趣想要一探究竟。而且,心头也隐隐约约地直觉——晨星应该知道那是什么。 ※※※ 在汹涌的人群外,晨星可看到一段高于群众顶上的弧形银白平面。 一个影像在脑海中乍现,她兴起了离去的,开始不喜欢一探究竟的念头。但太迟了,江平早已拉着她排开众人往前行,根本难以察觉她的抗拒。 逐渐地,所谓的“神器”在她眼前展现全貌,虽然有些部分不全,但大体与刚才浮现在她脑中的影像是一样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江平注意到她蓦地一惊。 什么东西?她似是知道又似是不知。 叹了口气,她注意到“神器”侧边有个像门般的缺口,但却有两个士兵握枪在外把守。 “能进去瞧瞧吗?”她指着,觉得所有的答案尽皆在门后。 “应该可以。”江平立刻拉着她过去。 “等等。”士兵们拿枪挡住他们,“退回去,你们不许进去。” 江平神态一改,立刻威魄慑人地沉喝:“我乃堂堂文渊阁大学士,身负皇恩浩荡,自有查明一切的职责,你们怎可大胆阻挡?” 吓得两名士兵脸色发青,手中枪矛锵然落地,“小的不敢,只是我们家大人……” “江大人,原来是你呀!”缺口里现出冯京一脸得意狂放的身影。 江平忍下不悦地拱手一敬:“冯大人,可否容本官与拙荆入内一看究竟?” “岂敢。”冯京还以一礼,“下官还想请江大人抽空前来一看,或许大人在京城有见过或有听闻过此神器……” “难说。”江平故意不给他明确的答案,并径自拉着晨星越过他入内。 他知道冯京必定心生怒气,但比起以前他长年施于江府的难堪,他还嫌太轻微呢! ※※※ 这“神器”内充斥着各种按键,而有些按键上还有奇怪的图形,最令江平与冯京不解的,是这里面充斥着柔和的白光。没有烟火,没有缺口可让阳光射人,这里如何能保持明亮。 但这一切对晨星而言却是熟悉的,她一点也不觉异常,反而空茫的脑子中渐渐浮现一些纷乱的影像……随着她目光的移转,她的视线定在一角的红色灯志上。 “很美吧?”冯京察觉到她的目光,不禁得意地加以解释,“这么漂亮的红宝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若是进呈皇上,皇上一定龙心大悦。” “那不是红宝石。”晨星静静地驳斥。 冯京一愣,“那它是什么?”不悦于她的不认同。 “它只是表示这艘船已经启动了辅助电力系统。” 江平看着她宁静的眼神,遥远得令他不可捉模,而她说的言词,陌生得令他不解。他们的立场倒置了吗?换他受教于她? 他不喜欢。 “什么意思?”冯京敛住笑意,大皱其眉,颇不悦被人纠正,尤其还是个女人。 晨星低叹,“你不会懂的。” “你……”冯京已露出青筋。 江平见状况不妙,急忙出声:“晨星,难道你知道这‘神器’的功能?”让冯京屈威于自己事小,若让他受辱于女人……那他恐怕…… 晨星毫不迟疑地点头。 “你?怎么可能……啊,对了,龟仙曾经救过你,跟你一定极有缘,是它告诉你的,是吧。”冯京的口气已由鄙夷转为崇敬。 晨星老实地摇头,“不,我自己……” “冯大人果然聪明。”江平急忙插口,也不忘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一句,“除非我让你开口,否则不要说话,知道吗?” 晨星虽不明白他的目的,却仍是乖乖地点头。 冯京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可是他却不在意,因为他太兴奋,急欲得知这不属于尘世的秘密。 “江大人,请快告诉我,这‘神器’到底有何用途?”他的态度已迥异于刚才。 晨星没有回答,只是征询地看着江平,当真对他言听计从,信赖有加。 “晨星,你知道吗?”江平柔声相询,嘴边有满足的微笑。 她点头,迫不及待地开口:“这是用来飞的。” “哇!”冯京低呼,脸涨得通红,“原来这是神仙的坐骑呀!江夫人,你有没有办法让它飞起来?”他渴望地看向她,大有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命令她行事的冲动。 晨星再次望向江平。 “你可以吗?”江平问。 她摇头,“这出故障了,已经不能飞。” 笔障?这对他们是新奇的词汇,冯京愣了一会儿才大胆叫出他所猜测的结果:“坏了?” 晨星点头。 冯京顿时一脸失望,却又旋即恢复希望,“你听听这‘神器’是在讲什么?说不定它会教你如何修复。”说话中,已扬起手快速按下一个键。 先是沙沙的杂音,然后有一个模糊的男声,接着杂音渐渐沉寂,那男声却反而更加清晰,而且那声音熟悉得让晨星心惊胆跳,满心的恐惧化为寒气泛满全身,更进一步地渗出体表,化成一颗颗晶亮的汗珠慢慢汇集…… “江夫人,你听得懂吗?”冯京兴奋地问,以为她的反应是听之有物并为之心惊。 冯京猜得没错。 虽然这种语言不同于这一个多月里她日夜所听闻的,但却熟捻得仿佛自小沿用,而那语言正在重复着一个她弃之在黑暗角落的名字——杜若薇莎。 不自禁地,她朝前跨出一步。 其怔仲骇然的反应,让江平担心不已,他不管这东西叽里呱啦地讲什么,他只要晨星安安稳稳地待在身边,而显然待在这里是错误的。 “晨星,我们回去吧!”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要往出口走。 “等等。”冯京急急地冲过来拉开江平的手,“江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尊夫人正在聆听神谕呀!这是很重要的事,你怎么可以阻扰?”说得气急败坏。 避它的神谕。 “内人身体微恙,需要歇息。”他冰冷地道。 “江大人,尊夫人不是身体微恙,她只是震惊于神……” 两人都没发现晨星已趁此时走向声音的来源。 “杜若薇莎,你还活着吗?活着请答话……罗德小姐,如果你在的话,请应声……通讯系统坏了吗?诺瓦史里上士,你锁定这能源反应了吗?”另一个声音替代而出,“再给我两乔思的时间,齐塔尔上校。” 齐塔尔上校? 一股愤恨蜂拥而出,晨星对这称谓起了极度的厌恶,在冲动之下,她下意识伸手按下一个钮,以狂暴的气势嘶吼——用那极熟悉却又陌生的语言。 “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一阵沉默。 “晨星,你在气什么?”江平警觉地移到她身边担心地问。 “江夫人,你在叫什么?是不是神要降罪?”冯京也在一旁打转。 “杜若薇莎,是你吗?”那个叫齐塔尔上校的,迟疑地问。 “晨星,我们回去吧?”江平再次动手,决定不再让晨星逗留在这麻烦之地。 “江大人,万万不可。”冯京铁青着脸阻止,大有万夫莫敌之势。 “看来你还活着。”对方长叹了一口气,似有无限惋惜。 “你什么意思?”晨星惊问,狂乱的心海刺痛地翻搅,难道她该死吗? “你应该知道你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 轰! 晨星软坐在地,脸色骇得惊人。 “走,我们回去。”江平不再跟冯京啰嗦,揽腰就要将她抱起离去。 冯京一把推开他,拉着她心惊胆寒地问:“怎么样?神仙怎么跟你说的?” “你要杀我?”她嘶吼,掩不住恐惧与愤恨。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传来他即将行动的讯息:“艾尔萨斯中校,语言通译器锁定国别了吗?” 警铃声在她耳中大响,她知道他们就快找到了。 “再给我一分钟的时间。” 晨星陡然站起,挥动的手指迅速按照直觉关掉所有系统,断绝任何可供寻查的波动。 整个空间陡地暗了下来,沉默的气氛里最令人不安的是晨星急喘的气息。 “江夫人,神明到底说了什么?”冯京再也忍不住了。 满心慌乱的晨星控制不住宣泄一切的冲动。 “他……他们要毁灭……”我字尚未迸出口。 “老天果然要毁了我们。”冯京怪叫,嘶吼地奔向出口,“大家快逃吧!老天要降大灾来了……” “不是的……”晨星喃喃地摇头,狂啸而出的冯京哪知道她的否认。 “什么都别说了。”江平温柔地扶着她的肩,“走,我们回去吧!” ※※※ 但,她真能什么都别说吗? 尤其她可能累及旁人牺牲性命,在这种情况下,她能坚持继续守着项晨星这身份吗? 虽然她不清楚自己的存在为何是不被允许的?那些要杀她的敌人又为了什么目的?但她不能为了自己的自私而害了别人,尤其是她的丈夫——江平。 离开他,是痛苦的折磨,但总比让他死、两人永难见面要来得好。只要她解决了这桩恩怨,她随时都可以回来重聚的,不是吗? 没错,只要他们活着,一切总是有希望的。 “晨星,来,喝汤。” 她看着江平捧着汤汁小心翼翼地走来,刚刚才决定的心又动摇了。 离开他好难好痛,想到未来没有他的陪伴,她就觉得孤寂,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离开他,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是我吩咐厨子为你特别熬的汤,喝了很快就会恢复血气了。”江平轻轻舀了一汤匙到她嘴边。 晨星含住它,任那馥香的浓汁滑进喉头,尝不出它的甜美,只感觉到湿热的苦涩。 他是如此的温柔体贴,她怎能狠下心自私地留下来,导致他可能丧命。 “你对我好好。”她凝重地看着他,眸中水气氤氲,满含哀意。 “怎么如此多愁善感起来?”他对她轻柔地微笑,温蔼的眼神默默地做着保证——别担心,一切有我。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她吸了吸鼻子,哀伤地垂下头,再次喝下匙中的汤汁。 “值不值得是我决定的,”他又舀了一匙,“而且我也早下了决定。” 这个决定不需用言语直接表露,他们早已心领神会地了解。 “如果你知道真相,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她笃定地点头,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汤碗,咕噜噜地喝了起来。 这让江平紧蹙眉头。看来事情相当严重,严重到让她惶恐不安,手足无措。而她所谓的真相……是指适才在“神器”内,她与神仙谈话的内容吗? “那神仙向你说了什么?”江平正色地问,口气无比认真。 神仙?虽不明白他为何将这名称加在齐塔尔上校的身上,但她明白他指的是谁? “他……他要杀我。”抖颤的双唇诚实地透露真相,不是狠心要让他难过,只是要他在理智的思考下,离她远一些。但另一方面,她却又自私地希望他热烈地拥她入怀,大声地保证他会保护她,为她抵抗一切危险。 “为什么他们要杀你?”江平大骇,做梦也没料到答案竟会如此残酷。 吸了吸鼻子,她也不打算再隐瞒,“因为我不该活着,他们要杀我,就像你们杀了瑞莲一样。”低语说完,将汤碗搁在桌上。 瑞莲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了,所以不管晨星如何怪他,他也不想再多作解释,更何况如今当务之急的是晨星的安危。 “他们何时会来?”他严肃地问,脑中开始计划保护她的步骤,绝不让晨星步上瑞莲的后尘。 “谁晓得。”她摇头,“反正,你是绝对无法阻止他们的。” 江平沉默了。的确,他一点都不清楚敌人的实力如何,倘若他们像晨星一般拥有神力,或甚至比她能力更强……那的确不好对付。 但人定胜天,世界上没有一定会输的战争,只要有好计谋,总是可以对付的。 “他们有多厉害?” “我不清楚。”她低叫,为脑中模糊的答案感到烦躁,虽然清楚知道放眼此国没人可与之为敌,但却说不出他们厉害在什么地方,“反正他们很厉害,厉害到可以毁掉整个星球。”她夸张地叫,希望借此让他明白她有多危险。 但“星球”对江平来说是个陌生的名词。即使如此,他也可以猜到这牺牲是很巨大的,最少,大概可以毁掉整个广州城吧? “现在你总该死心了吧?”她伤心欲绝地哭道,认定他沉默凝重的反应是明白了。 “怎么可能?”他轻拥她入怀,将她一颗颗的泪珠纳人舌下,“无法保护妻子,那我还是男人吗?” 虽然这保证甜得足以将人溺死,但她不能让他尝试。 “但你根本无法保护呀!”她急着叫道,“只要他们用手轻轻一按,你就被射死了。” 太神奇了,江平脸色发青,对这种敌人感到非常忧心。 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因害怕而抛下妻子不管。 “所以,你还是不要管我好了。”晨星抽噎地再次强调。 “住口。”江平捂住她的嘴,凑近的脸庞有着怒气,“保护你是我的责任,要我抛下你不管……除非我死,否则不可能。” ※※※ 在木深苑的书房里,离情浓浓地荡漾,纵使从树阴下吹来的芬芳凉风也冲不淡这凝重的哀意。 “明生,你当真要返朝?”江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并不是他不在乎,只是内敛的他无法自在地表现他的不舍。 “是的,爹。”江平微微颔首,“孩儿离朝也够久了,也该回去复职。” 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若不是因为晨星的状况危急,他还想在此多过些日子呢! 可惜,在这里他势力薄弱,难以对抗有通天本领的大敌。但若回京,数千的京卫兵,数万来自全国各地的京营兵,再加上众多武艺高强的将军……这些加起来,可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总该可以挡住大敌吧? 当然,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当今皇上。 圣上蒙受天泽,从一名无名小卒跻身成为当今统领天下的“天子”,既贵为天子,自当就有资格与仙人们斡旋,为晨星说情吧? “当真?”江俊沉吟,似是无法完全信服,“难道你不是为了‘天灾’才想逃难的吗?”他也听闻了下午在龟仙祠所发生的骚动。 江平苦笑,为父亲的敏锐心思感到佩服,竟这么容易就看透了他的目的,即使他所想的跟事实不大一样。 “或许有一部分是吧!”他谦虚地坦诚不讳,并忠诚地进言,“爹,你和娘他们也该快离开此地,我们在三水不是有别业吗?” 江俊点头,“我已有此打算。”接着又叹一声,“最近发生太多奇事,像从小被我看大的瑞莲竟然变成妖怪,而家里的池塘竟住了一只龟仙,这一切是福是祸呢?” “爹,你就别想这么多了。” “如何能不想?”江俊怅然地摇头,“天将丕变,有兆;将逢乱世,有妖孽。”他又低吟。 但这句话却说得江平全身顿生寒意,不知为了什么,心头总透渗着不安,仿佛……将会发生什么大事? 会吗? 一声长长的叹息泄自江俊口中:“我实在担心我们大明朝呀!当今圣上任意妄为,我怕会有人不平而……而……” “爹,你担心有人反叛?” “不。”他摇头,“我担心的是若反叛失败,那天下黎民……” “爹!”江平惊呼,“你这是欺君大罪呀!” 江俊低笑,“我很矛盾是吧?把儿子送到当今圣上身边任职,却又想有更英明的人取而代之登上帝基……” “爹,够了,不要再说了。”江平脸色发白,非常忧心地低喊。他但愿父亲只是说说而已,而不是真的付诸实行。 江俊凝视着他,表情凝重而严肃,“你长大了,也有了妻子,再过不久便要做父亲了,以后,你就必须要以你的妻儿为重。” “爹,不要说了。”江平心头渗着寒意,竟然不愿去推知父亲的言外之意。 “或许老天会证实我是错的,到时……若要你亲自手刃我,你也绝对不能心软。” “爹,你做了什么?”江平大惊,不由自主地逼向前。 江俊推开他,“回京去吧!但记得离你胡伯父远些。” 为什么?一个月前,爹还要他去跟胡伯父赔罪,如今为什么态度大变? “爹,你跟胡伯父怎么了?” 但江俊却不再开口泄漏半句。 ※※※ 趁着江平找他爹议事、不在“晓星映月”之时。 趁着月明星稀、人声渐静之际。 晨星拿着个包袱穿过朴实秀丽的庭院,来到后门。左右看看,确定无人之后,她小心地拉开门闩钻出了后门。 门外是一条映着月光的石板路,遥遥地通向不可知的所在。 低叹口气,她伸出手指探了探风的方向——东南,与这条石板路完全相反。 但那又如何? 现在的她何处能去?又何处不能去?反正只要离开这地方,让大家远离危险,让明生安全活下来就够了。 所以,她何不顺着风走,让风当向导,领着她周游天下,学习这世界的一切,让将来的她变得足以匹配明生。 最后一次回头,她让泪水恣意地伤心倾泻。 好不舍。 她真的好爱这个地方,尤其是她的丈夫,要离开他,真的令她痛不欲生。 但,为了将来能活着相聚,她又不能不离开。想到她这一走,明生将会如何震惊愤怒,又可能会如何伤心……想到此,她又不禁哭得更凶,只但愿当他看见她的留书时,能原谅她的用心,而且能节哀。 ※※※ 江平愤怒地瞪着纸上的洋洋大字……明生: 我走了,别找我,我不想你死。只要你不死,我们一定会再见。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爱你,别伤心。 妻笔 他愤怒地将纸揉成一团,用力一丢,任它沙沙地滚进床底。 不再多作停留,他旋过身冲出了“晓星映月”,往最近的后门跑去。 丙然不出他所料,这后门的闩没上,分明是有人从这里出府。推开门,他瞪着遥遥隐入黑暗的石板路。 迅速退回门内,他转往马厩奔去,打算骑着府里最快的马,在三更天之前载回在石板路上游荡的糊涂仙妻。 做梦也没想到,一向行事均不出他所料的晨星竟作出了个意外的决定——让风带着她走。 第八章 苞着风,借着月光的照映,她很清楚自己是愈走愈荒僻,等到脚下的平地渐渐变成吃力的陡坡时,她想她是走进了山地。 抹了抹汗湿的额头,她微喘着气就此坐在树下,并且敞开罗衫,让沁凉的夜风灌进,消除她全身的热意。 好舒服。 满足地微睁双眼,她适意地欣赏东方黎明渐渐泛起的金黄光辉。此景……可真是壮观,她赞赏地轻叹。 可是肚子却在此时煞风景地咕噜咕噜叫。 自嘲地笑一声,她打开包袱,拿出昨晚在厨房搜刮的一些干果,就此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她甚至大声哼着自创的曲子,快乐地欣赏美景,愉快地进餐。 反正再伤心也于事无补,何不抛开烦心事,暂时享受一下。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你倒过得快活。” 晨星一惊,顾不得喉头哽着东西就转头去看。进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泥迹的青蓝布靴,很眼熟。 “你选的路还真是不好找。”深深的怒气中散发着自我的嘲讽。 晨星急忙接着抬头,不自禁睁大杏眸惊叫:“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吗?”江平气不过地拎起她贴近脸庞,“你当真以为我会无动于衷吗?” 沿着石板路追了好一阵,他不得不勒停马匹重新思索,以晨星这样的弱女子能有这样快的脚程吗? 在肯定追错了方向后,他急驰回原点,并在附近费力地寻找线索。好不容易在一丛低技上看到了她的丝绢,否则,他还真不知她在这茫茫天涯究竟选了什么方向。 “我知道你一定很伤心。”她赔笑地迎向他的脸,“但我还是一定要走的呀!”不能因为他伤心就心软地留下,那反而害了他。 “我不只是伤心。”他咬牙道,突觉一阵泄气,不禁放开了她,烦躁地问:“难道你不相信我可以保护你吗?” 晨星诚实地点头,“你们差太多了。”虽然无法具体地说出为什么,但就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事实。 “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他自嘲地哼一声,“但你以为这样逃了就能解决事情吗?”然后忍不住地低骂。 晨星像做错事的小孩般低垂着头,“至少……至少你不会就这么死了呀!”她嗫嚅地说给自己听。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他低吼,为自己在她眼中竟如此无能感到相当不平,“告诉你,我早已拟定了计划保护你。” “真的?”晨星意外地低呼,禁不住涌起一股希望兴奋地问,“什么样的计划?快告诉我。” 江平犹豫了。 在他看来或许是颇有胜算的战略,但在她眼中……或许不堪一击吧?为了男人的自尊,他才不想有机会让“纯真”的她来批评,或许他的战略不是顶好,但却也是目前最佳的,反正以她目前“头脑不清”的状况,他也不敢奢望她会有所助益。 “这太复杂了,你不会懂的。”他别开头粗声道。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不懂?”晨星不满地咕哝。 “反正这是我们男人的事,你们女人不要操……”江平抬头不经意地一瞧,入目的那一慕景象让他震惊地哑了声音。 “怎么了?”晨星好奇地看向他,见他不语,也不禁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一大片浓烟迅速地窜向澄净的蓝空,浓烟的源头来自广茂原野中的一处小庄院,那小庄院正冒着猖撅的火舌,并且有一大堆移动的小黑点正围着那庄院团团转。 “他们为什么要烧那房子?”晨星好奇地仰起头,讶异地发觉江平脸色异常苍白,额头还渗着滴滴冷汗。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她关心地问。 “晨星,那些来杀你的人有多少?”他冷硬地问。 “这……”她并不清楚,好像不太多。 “有这么多吗?”他指向前。 “不可能。”晨星笃定地答,“况且他们也不可能用走的。”但不用走的,难道用飞的?怎么飞?关于这一点,她倒迷糊了,难道是用类似“神器”那玩意? “那么说……这些人是……”他心惊地忆起昨夜父亲那可疑的言行。 莫非父亲当真做了什么,而且事情还外泄败露,若果真如此,那这些人不就是……朝廷派来围剿的? “你留在这里不要跟着我。”他大声吩咐道,一边迅速地跑向他的坐骑。 但他这句话反倒让她起了疑心,“发生了什么事?”她跟着追过去。 江平利落地跨上马,不忘郑重地吩咐:“留在这里等我,若我今天没有回来,你就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喝!”他一抖缰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急窜而出。 “明生,到底发生……”但来不及了,他的身影已落在远远的彼方,不可能听到她卯足劲的叫喊。 怎么了?她不禁又将视线调回那处正遭祝融肆虐的庄院。 他是去救火吗? 救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要说那些令人担心的话? 咦?这庄院的格局好眼熟……两个池塘,四个院落围着一个大屋……等等,这不是和江府差不多吗? 再定睛仔细一瞧。 没错,那的确是江府。糟,江府烧起来了,她也该赶回去救人。 但,外头那么多人是怎么回事? 看起来不像是在救火,反倒是像纵火……莫非他们想杀江家人,就像杀瑞莲一样? 是了,江平才会这么着急,才会说那么没良心的话。 不行,她得赶回去略尽绵薄之力,不能让明生当可怜的孤军。 想到此,她不再多作逗留,立刻撩起裙摆,奋力地拔腿往山下奔去。 ※※※ 好不容易安全无虞地下了山。 却在“回家”的路途上看见了江平适才骑走的马儿。 可怜的马儿侧躺在道路上,无助地踢着四肢徒劳地想要站起,急喘不稳定的气息显示它正痛苦着。 “你怎么了?”她蹲轻抚它的头,为它的惨状感到不忍,为它的痛苦感到难过。 不用人说明,她也猜到它一定是因江平急切地赶路而累倒,或者是脚因此出了问题。 她想帮它,却又迟疑着怕时间不够。 马儿比得上江平重要吗?当然她的丈夫比较重要,可是马儿好可怜。 “对不起,我现在帮不了你,但我会回来的,我保证。”她迅速站起身。 那马嘶嘶地哀叫两声,黑润的双眸可怜地溢出泪水。 晨星忍不住地撒过脸,“我想救你,可是我时间不够了,对不起。”她哽咽。 她不得不按下满心的不忍继续往前奔。 ※※※ 远远地就看到江府门前聚集着一大队人马,由飘扬的旗帜看来,是隶属于京城神机营的士兵。 看来他的料想没错,他的爹亲当真做了欺君大事。 他能力挽狂澜吗? 彼不得身形狼狈,仪态不佳,他继续悄悄接近,只盼在没人发觉的情形下,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情况弄清楚。 但出现在他面前的情况令他骇住了。 江府门前,血淋淋的一片。 一汪汪血泊中躺着难以计数的尸骸,男女老少交错横叠的尸体,有的甚至肢体残缺,身首异处,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双眸,森冷地透出不甘与恨意。 好残酷的一场杀戮呀! 他瘫软地跌坐在地,惊惶的双眼游移在群尸间想要搜寻熟悉的亲人。 啊,那是娘的身体……娘的头呢?那不是萌生的头吗?那萌生的身体在哪儿?那……那不是采荷最喜欢的金缕绣鞋吗?采荷的上半身又在哪儿?爹呢?他没死吗? 清泪不受控制地狂暴决堤,他狂乱地用眼光寻找属于父亲的事物。 啊!找到了。 在神机营的旗杆上挂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他的爹江俊。 由他圆睁的双眸可猜到他死得不甘愿,但由他唇边的微笑却又可以知道他是甘心受戮的,看来他并没挣扎。 爹,这样做值得吗? 他在心头悲怆地大声质问。 虽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但总不外乎是实行他的理想,结果却把一家人的性命全赔进去了,值得吗? 如今江家只剩他一人了,他该怎么做才好? 是去冥府陪伴他们?还是苟且偷生,伺机报仇?但找谁报仇?皇上?抑或是这场杀戮的所有参与者? 还是留下他这江家惟一香火,从此流浪天涯,与晨星平淡地过平凡日子? 是呀!还有晨星,他不能丢下她不管的。 “站起来。”一声沉喝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两个尖锐物抵住他的背。 被发现了。 他绝望地站起来,眼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远方的山巅,他知道他所思念的人儿正在那儿——晨星,对不起,我不能再陪你了。 ※※※ “左统领,好久不见。”他勉强地打着招呼,决定无论遭到何种待遇,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决定直到死时都要保持作为江家人的自傲尊严。 “江大人,别来无恙否?”左统领微笑以对,满是皱纹的脸庞似在惋惜地低叹。 昔日在京城,两人虽是不同品级的官员,却是相谈甚欢的酒友,还曾共邀踏青寻幽,在广阔山水间畅抒己志。如今不过时过数月,昔日好友却得因皇命变成生死对头,怎不令人感叹命运的捉弄。 “尚可。”江平干笑,“左统领远道而来,可是身肩重命?” “江大人,这也非我所愿。”他低叹,“实是你们江家罪无可恕。” “我们江家犯了何罪?”江平沉下脸。 “谋反。” 江平脸色微变,“证据何在?” 左统领自身后的随从手上取来一叠文稿,慎重其事地交付到他手中,“你自己看吧!” 江平低头瞧去,文末署名“净明”,这不是爹的别号吗? “看你的表情,似乎不知此事?”左统领猜测。 但事到如今,知不知也没差别了。所以江平选择不答,只是沉默地读着…… 传说西有赤鹏,其身八尺,其翅十足,声若宏钟,鸣若雷震。其顶微光,仿若一兀。 诸鸟随之,尊其为王,站居顶巅,受其朝奉,日夜所食皆为贡。 安逸渐恶劳,站居成坐居,身形日益大,振翅亦难飞。 其锐势顿减,众鸟何惧…… 好大胆的一篇文章,开头第一段就点出了“朱元”二字,接下来更点明了此王的怠情,不思图有所作为,只望臣下忠心伺候……这分明表达了对圣上的不敬。 爹竟然写这些东西?他置全家人性命于何地? “一则故事,何以致罪?”他忿忿不平地将文稿丢弃于地。 文字狱,自皇上登基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了,如今竟也降临在自己头上。真好笑。 “江大人,你心里有数。再者,告诉你一件你可能不知道的消息。” “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令世伯,胡丞相胡惟庸被捕下狱,即将问斩。” 江平一脸讶异,“为什么?他犯了何罪?” “谋反。结交朝中文武官员,聚兵谋叛。” 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他竟然一点也不知情。不用别人告知,他大概也猜到爹和胡惟庸共谋在一起。这下,可不只江家人被杀就能了事,恐怕娘的家族,还有广西的项家都会蒙受其累……数万生灵就这么无辜牺牲了,这场罪孽实在太大了。 爹说他尚有一线生机? 或许吧?毕竟皇上十分赏识他,倘若他否认参与,痛骂他们乱臣贼子的行径,甚而领兵将之赶尽杀绝,或可……但他不会做的,与其做个不孝不义之人受天下人唾骂,他还不如引颈就戮来得痛快。 只是可怜了晨星。 “看来,我死罪难逃了。”他认命地低叹,在死亡恐惧的笼罩下勉强挣出一丝笑,“左统领,望你念在昔日交情,让我死个痛快吧!” 左统领凝重地点头,“这个自然。”他伸手解下腰边的佩剑往他掷去。 江平一把接过来。 “你自己了断吧!”左统领低叹,不忍地撇过头。 江平凄然地抽出长剑,近乎昏乱地看着长剑映着旭日光辉射出森森寒气,在眩目的光芒下,他竟渐渐消失恐惧,脸色也愈发平稳。 反正,他是逃不了,何不轰轰烈烈死得像豪杰。 “好剑。”他出声咏叹,伸出手用力一弹,听着剑发出嗡嗡的鸣震,其神色显得从容而适意。 “江大人好气魄,在下佩服。”虽是如此道,却也没转过来瞥一下。 “好说。”江平含着微笑,不疾不徐地将剑抵往自己的脖子,“左统领,我有话可否烦请你转告皇上?” “请说。” 江平朗朗一哂,“陛下当放开心怀亲近贤能,接纳批判谏言,多读圣贤之书,广阔度量;多查吏治,关心下情。” “我尽量。”左统领勉强地点头。 “多谢。”江平凝目扫过周围的士兵,再进而看向旗杆上父亲的容颜,“下官在此拜别,你请保重。”狠下心肠,就要用力一划。 “明生,不要。” 尖叫的声音由远而近,围观的士兵尽皆转头望去,然后他们纷纷让出了一条路。 “傻瓜,谁叫你回来的。”他低斥,黑眸湿润地看着眼前长发披肩,一身狼狈的娇妻。心一软,举剑的手无力地垂下。 “明生。”晨星大叫,哭着扑了过来,“明生,我不要独活,要死我们一起死。” 如此壮烈的宣言软化了冷硬汉子,就见一颗晶莹的泪珠哀然地溢出江平眼角。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校。 这样的深情就像他们如此这般吧? 低叹一声,他温柔地回拥着她,手劲愈来愈紧,“傻瓜,你不后悔吗?”他好心疼。 “不,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她哭叫,当真死而无惧。先前她之所以会想活,是因为江平可以活着与她在一起。如今这情形……这么多人……恐怕要活也不容易了。 “这位可是我无缘相见的弟妹?”左统领出声相询,眼眸中有着无奈的同情。 江平抬头对上他的眼,“左大哥,烦请你高抬贵手,射一箭同时结束我们夫妻的性命吧!” “江大人你……”左统领惊骇地迟疑着,最后还是点头,“好吧!我就成全你。”抬手自随从手中取来一副弓箭。 “谢谢!”江平点头称谢,任手中的长剑铿然落地。 晨星紧紧将头埋在他胸前,颤抖不已的身躯毫无隐瞒地表示她的害怕。 “别怕,一下子就过去了。”江平轻轻拍着她。 晨星点头,但内心的恐惧仍不受控制地涌现,突然一阵奇异的感觉掠过心底,她似乎有所感应地突兀抬起头。 “怎么了?” “他们来了,他们来杀我了。”她喃道,抬头往天空找寻。 “是吗?”江平紧跟着仰头,“死在神仙手上会比较好吗?”他苦笑地自嘲,突觉这一切好荒谬。 左统领搭上了箭,箭尖直瞄向他们夫妻俩,“你们放心去吧!我会每年遥祭你们的亡魂。” 听到他的声音,晨星一时分心地往左统领望去,然后骇然地看着那尖锐的箭镞,心头的恐惧爆炸似的迅速膨胀…… “不,不能死……我们都不要死……”她猛摇着头狂乱地低喊。 就在此时,风沙迅速地扬起,以晨星和江平为中心猛烈地卷升…… 但仍太迟了。 左统领的箭已离弓弦,锐不可当地直射过去,直穿过旋风壁而来,但来势已因旋风折冲而大大减弱,可是仍不失准头地向前疾飞。 咻! 箭不偏不倚地从背后直射入江平的胸腔。 “不!”晨星尖叫,狂乱地看着双手沾满江平湿热的鲜血。 顿时,眼前的世界尽为血丝所蒙蔽,她更凄厉地骇然尖叫:“不,不……我不要……” 随着她的激动,那层旋风更为激烈地旋荡着,以千军万马的复仇之姿迅速地向外扩张,吞噬着周围所有一切,包含已然死去的江府的人及逃月兑不及的神机营士兵。 鲜红的血壁仍在旋转着,在蓝空下,在旭日朝阳的照映下,显得妖异……可怕…… ※※※ “前方五里处有异常能源反应。”罗沙·史密斯中士看着面前的屏幕报告。 休德·齐塔尔上校坐在他的指挥座上紧蹙着眉头,“距杜若薇莎的测知处有多远?” “不超过两百公尺。” 齐塔尔上校更皱紧眉头,“还有多久能看到?” “三十秒。”葛登·诺瓦史里上士答道。 十、九、八、七、六、五…… 透过屏幕的显示,他们惊呼,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奇景。 “那是什么?”齐塔尔上校好不容易出声,双眼死盯着眼前那血红色旋转的圆柱体。 齐格菲·艾尔萨斯中校立刻低下头来按动键盘,干涩的声音紧张地吐露:“高约十公尺,宽约五公尺,厚度是一公尺,转速每秒可达一千转……”震惊的语气摹然而止。 “外体圆壁组成物质是什么?” “是……是人类的血肉。” 一阵沉默的宁静笼罩着整个太空舱。 “圆心里有两个人,其中之一,即将死亡,另一个……不是人类。”葛登·诺瓦史里上士硬着头皮再度报告。 “bil-54是失败品,”齐塔尔上校冷着声音宣布道,像下了什么决定般猛地站了起来,“相信各位都见到了她的残暴,为了将来的地球联邦,我们不能让她再任意非为,她是个必须摧毁的失败品,为了国家,为了将来,即使牺牲,我们也得毁灭她。”顿了顿,威目扫过众人,“你们是我的伙伴,愿意跟我一起与敌人抗战吗?” 霞光绚烂地照了进来,为他们的壮烈致上最瑰丽的色彩。 ※※※ 温热的身体逐渐变冷,灼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泛流而出,沾湿了衣衫,染了一地的红,血泊仍在扩大。 她狂乱地抱着他静静地坐下,泪水溃决而出,紊乱的记忆不断地交错。 她记得,曾经也有个逐渐失去生命的躯体在她怀中,他是……是……是她的父亲,一手创造她的人哈尔佛·冯·罗德。 那一天,在费沙太空站里,他死在她怀中,临死之际以他残余的生命嘱咐她要活着,让他不要白死。 她做到了,虽然活得迷糊,但她过得很好,而且她也找到另一个亲人,可是如今她又要失去他……上天对她何其残酷呀! “明生,我不要你死。”她哭叫着紧紧搂住他。 江平忍住背后剧烈的疼痛,努力举起手安慰地抚着她的长发,喑哑的声音低低陈述:“别哭,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等你的神来了以后,我们就能死在一块了。” “不,我不要这样。”她摇头,“我答应过爸要活着,我不要死,所以你也不能死。” “是吗?”江平掩不住心头的失望,却又忍不住一阵欣慰,“那也好,如果你逃得了,就逃吧!不要管我了。”反手就要将她推开。 “不,要走我们一起走。”晨星就是死命不放开他。 “我就快死了,再不放开我,你也离死不远了。” “不,我不会让你死的。”晨星仍是无法接受。 “晨星,冷静点。”他轻轻一巴掌打过去,“你是没办法阻止我死的呀!” 晨星眼睛瞪得好大,“不,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她拼命地思索……想到了瑞莲……想到了她的血。 晨星狠下心咬起指上一块血肉,迅速地将手指塞进江平口中。 “你干什么?”他急声问,蓦然了解了她的意图,不禁低吼,“快逃,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晨星又举起另一指咬破血肉,并将手伸到他的背后,把心一横就要将箭拔出,让他的血和她的血相混…… “杜若薇莎,我们奉联邦的命令来销毁你了。”天空响起震雷般的声响,一艘飞行船翩然停至他们上空。 江平眯着眼打量着那艘飞行器,“果真来了,太迟了……晨星,我等着你……啊!”突觉背后一阵抽痛,就再也忍不住地陷入昏迷。 “杜若薇莎,你还不起来受死。” 晨星决然地抬起头,脸上不复见狂乱,只有冷静的理性,“是的,我就是杜若薇莎·冯·罗德,地球联邦的国民。”她傲然宣布。 鲜红的血壁在此时起了变化,滔滔地卷起巨浪,在数秒间由空心的圆柱体变化成一个空心的半圆体,密密地将他们包围在内侧,仿佛像母亲保卫胎儿般轰轰地对敌人咆哮。 “发射激光。”齐塔尔上校刻不容缓地下达了命令。 一道蓝色的光束朝那半圆体射去,好像被吞噬了一般,激光的效果毫无显现,那半圆体仍然急速地运转着。 “报告。”齐塔尔上校脸色发白。 “激光被半圆体吸收了,圆心内的两个生命体仍然无恙。”葛登·诺瓦史里上士紧张地报告着。 “史密斯中土,发射飞弹。”他接着下令。 “是的。” “咻”的一声,四枚小巧却又威力惊人的飞弹,凌厉地攻了过去。 在接触到半球体前,分别嗤嗤地分解成碎片般的金属,并融入半球体成为它的一员。 眼看这一去又是无声无息,齐塔尔上校不禁气急败坏地吼:“报告。” “飞弹被分解了,他们仍然无恙。” “上校,乱流,紊乱的气流由下方袭来。” 一阵摇晃,摇得他们个个坐不住,站不稳,满是踉跄的狼狈样。 “好一个威力强大的精神战士。”齐塔尔上校扶着椅背恨声怒叫。 “为什么一定要杀我?”一个声音蓦然出现在他脑海,他震惊地往伙伴们看去,不意外地看到他们一脸讶异。 好厉害的力量,竟能如此与他们感应。就在他们又惊又气时,摇晃停止了。 “我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一定要杀我?”杜若薇莎不平地喊叫。 齐塔尔上校脸色一敛,愤怒地吼:“你没犯错?你看看围在你周围的是什么,是人类的血肉,你杀人了。” “那些是我的家人,还有杀我家人的仇人。” “你还不认错?’齐塔尔上校气呼呼的。 “我有错,你们难道就没错吗?你们藐视任何不是人类的生命,任意地玩弄摧毁,你们以为我没有情绪吗?” “你错了,我们尊重生命,只是……我们藐视人造生命,尤其是武器。”齐塔尔上校举起手,他的伙伴会意地开始设定。 “想杀我?” 好厉害,竟还能探知人的心思。 “发射。”齐塔尔上校大声地下达总攻击的命令。 瞬时,三种颜色的光束,六种种类的飞弹俱以那半球体为目标的猛攻过去。轰轰数声,一阵迷烟漫满天际。 “射中了。”齐塔尔上校喜不自胜,期待地等着迷雾散去后展现丰硕的成果。 “上校,他们仍活着。”葛登·诺瓦史里上士首先由分析知道结果。 “怎么可能?”他青白着脸,看着迷雾散去后依然存在的半球体。 “别忘了,我是目前地球联邦最强的精神战士。”杜若薇莎的声音再度响起。 齐塔尔上校无语以对,紧握的双拳已然泛白,额上的青筋也已浮现。 “走吧!我不想伤害你们。” “走,走去哪里?回家吗?”他桀骜冷笑,“我们离家一千六百年,全拜你所赐,跨过了这段时空,如今我们全无处可回了。” “对不起。”杜若薇莎诚心地道歉,“但我不知道该如何送你们回去。”她也老实说。 “我们不需要回去。”他森冷地抬起头扫过众位伙伴,悲怆的泪光闪烁着,“我们决定执行nb计划。”头用力一点,他的三位下属面无表情地开始行动。 “什么是nb计划?”杜若薇莎急问。 “那就是noback。”他也不怕她知道,反正就算不说,她也探索得到。 “你们疯了。”她惊呼。 太空船陡然上升,在短短数秒上升至离地球两百公里。 “引擎全部开动,速度达九段八,预计可造成半径五公里的坑洞……”齐格菲·艾尔萨斯中校冷静地报告。 这样会改变历史吗?齐塔尔上校不禁自问。但如果不将杜若薇莎及时摧毁,若她将来在地球历史上兴风作浪,危害岂不更大? 如此一比,死些平凡地球人还算损失小些呢! “各位,我很高兴与你们共事,你们是我的好伙伴。”齐塔尔上校一扬手,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形来到眉前,尊严无比地行了个军礼。 “上校,我们更是荣幸。”三位下属也恭敬站起,郑重地回礼。 “谢谢。”他感动地掩目抹去泪意,接着重整情绪,“走吧!让我们为地球的历史献上一分心力。” “是。”三人迅速回座。 太空船在太空中转身朝向地球,接着太空船急驰而去,经过大气层时,整艘船恍若着火般成为巨大的火球,然后加速……再加速……朝那半球体俯冲…… “你们疯了。”杜若薇莎的急叫加深了他们脸上的笑意。 这一刻将永志于史书中,因为这场“天灾”使广州损失惨重,使朝野震惊。 轰! 它如愿地突破半球体,并如预期般地在地面造成了个大窟窿,使方圆百里间变成死地,使龟仙祠的池水瞬时蒸发,也使那只受人崇敬的龟仙于数秒之间无影无踪地“升天”了。 但杜若薇莎呢?是否如他们所愿般地与之同归于尽? 当然,答案是…… 第九章 在灼热的刺眼阳光下,她不情愿地勉强睁开双眼,随即惊愕地猛然坐起。 湛蓝的海水波光粼粼地反射着阳光,高高的椰子树上结着硕大的果实,白色的沙滩上有好几只螃蟹横着走……这是什么地方? 转头再看,周围的植物好似以前在资料库看过……好像是地球的热带植物。她怎么来的?她记得太空船像火箭般向她急冲,她紧抱着江平放口尖叫…… 咦?江平呢? 着慌地四处找寻,在一丛草下找到了他的身体。怀着一分恐惧,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呼,还好,他还活着。 他的伤呢? 翻过他的身体,撕开他背后的衣襟,展现出来的是一个红色的圆肿块,看来伤口复元良好,但为求安心,她又狠心咬破才刚愈合的手指,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鲜血滴往他口中。 看着他逐渐红润的脸庞,她既是高兴又觉感慨,若早知她的血能救活人命,说什么她也不会将父亲独自留在太空站上。 她还记得那一天,齐塔尔上校去而复返…… ※※※ “原来你在这里。”齐塔尔上校突兀地现身在门口。 杜若薇莎悲愤地抬头,愤怒地对着他们叫:“我爸都死了,你还想怎么样?说呀!” “我们很遗憾,但请你节哀,务必跟我们回地球一趟。” “做什么?”她站起,摇着头远离门口,“将我关进实验室?还是叫我杀人?不,我不去。” “罗德小姐,请你合作。”齐塔尔上校举步向前。 “合作?你做梦。”她后退,双手触动了按钮开启了窗子,微微一瞥,她看见了自己的磁浮车正在窗子下方,跳下去大概会跳进车里,只是这里是三楼,高了些,“我宁死也不会乖乖跟你走。”她大吼,不在乎将他三名下属全引了进来。 “你想做什么?”齐塔尔上校紧张地问,深怕她会跳楼自杀。 “远离你们。”她话才刚说完,立刻敏捷地翻身而出,让身子直往下坠。 “罗德小姐?”齐塔尔上校奔近窗口,意外地瞧见她坐上磁浮车正启动着,“快追。”他带头奔了出去。 齐格菲·艾尔萨斯中校在后提醒:“重力崩坏实验快开始了。” ※※※ “费沙太空站的民众请注意,犯人杜若薇莎·冯·罗德正在本站逃窜中,身着索德学院白色制服,车型号码rg56007,若有人见到请即予逮捕……” 杜若薇莎寒心地听着这传遍整个太空站的广播,知道了自己成为通缉犯虽然难过害怕,但却也更增加她逃离这太空站的,因为她爸要她好好活下去,所以她就不会让他失望。 于是她戴上了太阳眼镜,解下盘着的一头长发,拿下制服上的校徽,再索性一把撕下两边的衣袖……让自己变得和以往不同。 但车子怎么办? 砰! 她加速撞上前头的车子,然后怒气冲冲地与对方理论,再趁着对方不注意时跳进车里,火速将车驶离往空港飘去,一路上以相同手法连续换了四次车。 好不容易在没人识破的情况下到达了空港,却及时幸运地碰上“重力崩坏实验”的一位助理小姐,怀着歉疚的心情,她打昏了她,盗用她的衣物,冒用她的身份证明。即使如此,她还是险些过不了关。 不过,总算让她偷到了一艘配备周全的太空船。 接着,她在被人发现后的叫嚣声中用激光射穿了码头舱门板,这才安全地月兑离费沙太空站,但好运却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她的敌人——齐塔尔上校跟他的伙伴也驾着太空船追了出来,逼得她不得不在太空中四处逃窜。在大意之下,她竟接近了坐标五四○·六二——重力崩坏实验场地。 当她发现不对时已经太迟了。 太空船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住,任她引擎全开也摆月兑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目睹重力崩坏的洞口愈变愈大…… 另一方面,齐塔尔上校他们也面临了同样的困境。 就在恐惧不受控制地扩大间,她被卷入了重力崩坏的巨大漩涡,她的身体仿佛被大力拉扯撕裂般剧烈地痛着,全身血肉的密度似在随意地变动,她只觉得好痛……痛得好像快死了,但她答应爸爸不死的。 “不,我不要死。”她大叫,头一次感觉竟能如此强烈,但她可能生还吗? 就在她觉得即将被分解时,她看到了一轮光辉自她身体向外扩散,笼罩了她的太空船,也笼罩了不远处齐塔尔上校的太空船。 疼痛消失了,那拉扯的力量不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自己的能力。 但接下来是无止无尽的飘流。 在那虚无黑暗的空间里,他们只能无所事事地任时间流逝,不,连时间都消失了,他们身边所有计时的仪器全都失灵了。 而且那空间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可供计时的标的。 他们只能单调地等待,等待出现奇迹拯救他们,但奇迹一直没发生,失望一点一点地加深,耐心却一分分地磨蚀,甚至在那乏味的漫漫等待中,求生也变得没有意义。 她最后只觉得好累,累得好想放弃一切,只求能够从这单调的地方解月兑。 听着通讯器传出齐塔尔上校他们的谩骂与哀求成了她生活中的调剂。 如他们所说,她应当是有那个力量带大家离开那个地方,但她不晓得如何使用,无论她再怎么尝试,情况仍未改变。 幸好船内有充足的压缩食品供她消耗,否则,她恐怕早已成了饿死鬼。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耗下去,耗得人心烦躁终至疯狂。 “大家一齐死吧!”齐格菲·艾尔萨斯中校在通讯器上大声地怒吼。 接着三种光束纷乱地射了出来,打中了她的太空船,造成舱压顿减汽体大量流失。 就在她即将被吸出船舱之际,求生的再次猛烈地显现。 然后,她记得在她的尖叫声中,她坠下了恍如深渊般的黑洞,在慌乱之中,她仿佛看到她的太空船和齐塔尔上校的太空船也随着掉落……接着,她失去了知觉。 再度醒来,她已忘记了过往的一切,才会那么轻易地踏进王媒婆的陷阱——成为项晨星。 ※※※ 他仿佛置身在烈火般的炼狱里,灼热是他惟一的感觉,他渴求挣月兑这痛苦,于是尽情地叫出他的要求。 然后他可以感觉到阵阵冰凉的抚触在他身上游移着,那减轻了他的不适,而那不时响起的温柔呢喃更是把他的不安慢慢地消除,让他逐渐平静。 “明生,你要振作,你要忍耐,这高烧不久后就会退了,你要支持下去呀!” 是的,明生是他的字,江平是他的姓名,而那在一旁总是陪着他的是他的爱妻——项晨星。 可是他们不是陷入死地了吗?他不是中了箭?而要杀晨星的神不是到了他们的上空? 这里是地狱吗? 那爹和娘他们也在这里啰? “爹、娘,你们在哪儿?”他激动地大喊,眼前蓦然出现一批尸骸,那都是他的家人,个个面露不甘。 “不。”他尖叫。 ※※※ 经过七天七夜的昏迷,他的神志终于逐渐清晰。 扑鼻的一阵香味,令他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鸣响。 怀着一股想满足五脏庙的,他终于睁开双眼,重新见识睽违已久的世界。入目的第一个景象,他看到的是繁盛的绿叶夹杂着蓝空。 地狱的景致还不错嘛! 头一偏,他被眼前的热带美景所震惊,不禁忘情地坐了起来。 这景致大异于他以前习惯的优美田野山林,这里的景色给他的感觉是“强烈的”、“鲜明的”交错…… “你醒了。”突然一声喜悦的欢呼。 他转头看去,是他的妻子狂喜地跑来……奔近……然后忘情地扑倒他。 “太好了,你醒了,我好怕你就此高烧不醒。”她紧搂住他的脖子激动地喊叫,喜悦的泪水任意奔放。 江平费力地拉开她紧箍的双手,意外地发现他的力气竟大不如前,好奇怪? “这里是哪里?”他问,发觉声音沙哑极了。 “一个小岛。”杜若薇莎笑吟吟地放开了他,从旁边铺在地上的绿色大叶上拿起一只巨大的蚌壳,“喝点水吧!”她将盛满水的蚌壳递给他。 江平接了过来,无言地喝下甜美的甘泉,“我们死了吗?”他第一次对这答案存疑。 “没有,”杜若薇莎愉悦地摇头,“我们都还活着。” “我们如何逃过的?”他皱眉,对这奇迹的发生感到不可思议,以至大意地忽略了她脸色骤变的反应。 “这我待会儿再告诉你。”她急急地想要扶他站起,“我在那里烤了些海鲜,过去一起吃吧?” 也好,先让他补充一些体力再来将事情搞清楚吧! ※※※ 静静地看着她自海中取水浇熄了火苗,他耐心地等她开口。但她看起来似乎非常不安,来来回回地在他面前踱来踱去。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升火的?”她终于出声。 是呀!她怎么升火?大概是用她的神力吧? “怎么升的?”他淡淡地问。 她捡起地上的一片桔黄的树叶,“我是这样升的。”话毕,一簇小小的火苗出现在叶子的顶端。 他看着,然后面无表情地点头。总算彻底了解她的不安是为了什么。 “我不是人,”杜若薇莎黯然地垂下头,泫然欲泣地吐露真相,“我也不是项晨星。” 他没说话,只是心疼地看着她仿似在等待审判般的惊惶。 “我……我把你变成了我的同伴,你……你再也不是……人类,对……对不起。”热泪灼烫地滴下。 “你终于记起了一切。”他站了起来,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我早知你不是项晨星,也知你不是人。” 杜若薇莎愕然地抬头,“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总之,我并没有怪你,反而我该谢谢你救了我。” “但我把你变成……” 江平伸手点住她的唇,“我并不想死,况且我也不想让江家就此断绝。” 那么说他还想跟她生孩子啰? 杜若薇莎羞怯地垂下眼,“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你不嫌弃我吗?” 江平低低一笑,“我们不是同伴吗?” 这一句话让杜若薇莎久悬不安的心终于降落在踏实的陆地上,“谢谢,明生,谢谢你。”她开怀地嚷道。 “晨星,我也该谢你。还有,我爱你。”他在她耳边忘情地低喃。 这话听在她耳里果然受用得很,让她仿佛溺在甜甜的蜜里无法自拔,想到今后他俩能携手共游天下,遍览各国风情,然后找一个清幽的地方,两人合力造一栋小屋,然后生养一堆小孩……小孩? 她猛然推开他,“如果你真爱我,那为何不肯跟我圆房?”她想起长久以来,他只是抱着她睡,两人最亲密的接触也止于相拥接吻而已。倘若他真爱她,为何不肯与她做真正的夫妻。 “晨星?”江平开口想解释。 “我不叫项晨星,我的名宇是杜若薇莎。”她伤心地背过身。 “杜若薇莎?”他低喃,虽觉得这名字取得怪异,却也聪明地闭口不提,“这名宇挺好听。”他轻轻地搭上她的肩。 她-扭身,摆月兑他的手,“说呀!你不告诉我理由吗?” “理由是……咳,咳,”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才刚褪了颜色的双颊又再度染上红潮,“那时候你很纯真,心智纯洁得好似初生的婴儿,若我趁机占你便宜……岂不是欺负了小孩子。”他尴尬地老实道出。 “但我的身体是成熟的呀!”杜若薇莎不敢置信地吼出。 “我知道。”他偏过头,“但当我看到你一脸纯真地看着我时,我实在……实在无法想象跟你共享鱼水之欢。”他无奈何地叹口气,“但我想跟你相处久一点之后,我的想法一定会改变的,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他还真敢讲。 “那你现在敢碰我了吗?”她逼近,带着一脸愤慨的表情。 “这个嘛……你看起来的确不再像个孩子,或许我不会再有罪恶了吧!你……你做什么?”他骇然地低呼。 杜若薇莎三两下就把身上的衣服剥光光,挺着浑然天成的美丽胴体,忍下她的害羞与尴尬,“我要你证明给我看。” 江平满脸通红,全身燥热,既为她的美丽感到心惊,更为她的大胆还有彼此的处境感到羞赧,“我比较喜欢你以前的样子。”他抱怨地咕哝。 “我再也不是任你玩弄的女圭女圭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心情,“我就是这样子,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走。”她狠心装出不在意的表情。 江平没有回答,只是低捡起她散落的衣服披在她身上,“我并不想离开,只是现在是大白天,我们等晚上再证明可以吗?”他紧张地解释,身体竟然有些颤抖,看来他真的遇到大难题了。 “真的?”杜若薇莎稍稍显露笑意,虽觉得他的理由可笑,却也还能接受。并且他一连的保证让她的心再度安定了。 “真的,我保证。”江平清了清喉咙低声道,然后大呼,“有船过来了。” 杜若薇莎往海面望去,数十艘的独木舟正向这岛驶来,在船上的一定是她偷瞧见过好几次的土人。 “我们快躲起来吧!”她迅速穿好衣服,拉着江平往内陆走去。 “为什么?那是些什么人?” “是土著,他们好像是来这里祭祀的。” 世界对他们来说还是陌生的,他们要学习的还多着呢!而且冒险的日子才正展开。 只是他们很幸运,能在滔滔的时间洪流里寻到真爱,然后两人携手一同度过多彩多姿的一生- 本书完- 尾声 鲍元二二二三年月球第三太空基地 在偌大的空港码头,人潮熙熙攘攘,千百个人互相错身而过,有缘的人就会如此相遇了。 “砰!” 一名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撞上了一名年轻的妇人,虽然跌倒了,但小女孩仍旧勇敢地站了起来,并礼貌地向那女人道歉:“对不起,我走路太不小心了。” 但那女人一声不出,姣好的脸庞异常苍白,双眸更是直盯着那小女孩。 女人身旁的男人温煦地开口:“小妹妹,你有没有摔疼?” 小女摇头,神情天真可爱。 女人这时动了,她激动地将双手按在小女孩的肩膀上,“你……你是不是叫杜若薇莎?” 男人仿佛知道了什么,急急地拉开她的手,着急地对着她喊,“你不能这么做,若她现在死了,我们都会消失,还有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怎么办?”他将手按在女人的肚子上,“你没听见他正哀求着你给他一个生存的机会吗?” 女人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阿姨要生弟弟了吗?”小女孩按下害怕,天真地抬起脸微笑着,“阿姨生的弟弟一定会非常幸福的。” “为什么?”男人好奇地看向她。 “因为他有好爸爸和好妈妈。”小女孩真心地说。 那女人全身一震,低下来的头淌下两滴热泪,“你也很幸福,你有一个很好的爸爸。” 小女孩用力地点头,“是呀!我的爸爸是全宇宙最好的。” “所以你一定要让你爸爸成为全宇宙最快乐的爸爸。”女人哽咽着。 “嗯,我会的。” “杜若薇莎?”远方传来呼唤,一名约三十岁的男子奔了过来,“杜若薇莎,我不是叫你不要乱跑的吗?真不乖。”他模了模女孩的头,然后歉然地看向他们,“对不起,小女打扰你们了。” 女人的泪水掉得更多。 男人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不会,罗德博士,我们很高兴能遇见你。”声调竟有些鼻音。 “你们认识我?”博士脸露惊讶,不自在地抽回手。 “是的,我认识你好久了。”那女人哭着。 此时,空港的广播响起催促的号角。 “开往费沙太空站的‘利姆号’太空船即将在十分钟后出发,尚未登船的旅客请到十号甲板三号门口登船。” “对不起,我跟小女得走了。”博士歉然地点头,“很高兴认识你们,再见了。”拉着小女孩的手就要离开。 “等等。”女人叫住了他,“告诉我,你是否视你女儿比你的生命更重要?” 博士奇怪地偏着头,然后释然地笑了:“是的,如果没有她,我的生命就没有意义了。” “谢谢!”女人颤抖地向他鞠一个躬。 “那……那我们走了。”博士尴尬地转身离去。 “阿姨、叔叔再见。”小女孩开心地朝他们挥挥手。 男人也笑着向她挥手道别,只有女人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不发一语。 “谢谢你没有杀了仍是小孩的自己。”男人搂住女人的肩,真心地说。 “我……我希望爸爸快乐。”女人又哭了。 “岳父是个伟大的爸爸。”男人崇敬地低叹。 “但我真的不希望爸就这么因为我而死掉呀!” “或许我们可以救他。” “真的?” 男人点头,“趁齐塔尔上校他们追你离开屋子时,我们或许能趁机进屋救活他?” 女人的脸上绽开希望,“一定可以的,我还记得识别号码,我的生物波也没变,我们一定可以救他的。” 男人笑了,“别想得太容易,我们还得好好计划一番才行。” 女人兴奋地点头。 “开往米吉5号星的太空船即将在十分钟后开船,尚未登船的旅客请至第二甲板十三号门口登船。” “走吧!我们的船要开了。”男人搂住女人的腰,女人柔顺地贴着他,神情安详而幸福。 “谢谢!”女人轻轻呢喃,声音只有男人听得到。 男人的脸上因而漾开了宠溺的微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