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郎》 楔子 婚前 “能问公子一个问题吗?” “请说。” “公子从小到大可有欣赏或让你心仪的女子?” 尹艳衣仰望著眼前高大的男子,仍是没有一点真实感,三天后……他就是她的丈夫了,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惶恐,紧张、不安及莫名的焦躁,但就是没有喜悦,这开始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下了错误的决定。 为了让贰弟对自己死心,而将自己的下半生交予一个她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是对的吗?明智吗…… “姑娘深夜相约,便是要问我这个问题?” 她听出他口气中的些许调侃,不由得扬想嘴角,“这粗浅的问题不适合在深夜问吗?因而公子不愿回答?” 他露出笑。“不?”他顿了下,“我并无心仪任何女子。” 她微蹙眉宇。“我想也是。”她低头望著手上的灯笼。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她抬头。“公子说过,会与我成亲是看重我处事的能力,我想知道的是……若有一天,我误下了判断、错占了形势,以致造成了错误的结果,公子会如何?” 见她颦额,他这才明白她为何约他出来,“你不用担心,目前府里还是由家母掌理,姑娘只需从旁协助即可。” “公子会休了我吗?”她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他微挑眉宇。“不会,姑娘毋需担心——” “我不是担心公子休了我。”她微笑。“我只是想做最坏的打算。” 他不确定自己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於是试探道:“被休离对姑娘而言不算最坏吗?” 她摇头。“最坏是我休了公子。”他愕然的表情让她笑出声,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情慢慢沉淀下来。“我只是说笑。” 他微扯嘴角。“我明白。”说真的,他一点儿也不明白,有时她说话一点儿章法也没有。 “公子喜欢月亮吗?”她忽然转个话题,抬眼望著清朗的月夜; “没有特别的感觉。”他回答。 她瞧向他,唇角有著若隐若现的笑意,而后便又转头望著月儿,“公子相信月亮狸有玉免跟嫦娥吗?” “不相信。”他捺著性子回答。 “小时候呢?小时候信吗?”她又问。 “人不可能飞到月亮里。”他瞥她一眼,不明白她用意为何。 “公子吃月饼吗?”她继续问;“或者公子喜欢中秋观潮?” “姑娘为何——” “若我再问下去,公子就要取消婚事了吧!”她转向他,眼中露著笑意。“在某方面,我像公子一样务实精明;可在某方面,我却又相信有王免与嫦娥;我们有相同点,也有截然下同处,公子看中的是我精明的一面、是我的能力,不是我的本性、我的性情,若有一天,我的能力让公子失望了,那我们之间……便什么也没 翟玄领能感觉到她散发的焦虑,於是道:“姑娘想太多了,婚姻没有你想像的复杂。” “公子是经验谈?”她浅笑。 “我有过一次经验。”他凝视她清亮的眸子。“婚姻没有你想像的复杂。” “是吗?”她的声音透著狐疑。“小女子洗耳恭听” “姑娘只要循著翟府的规矩做事便成,家母会告诉你所有细节,甚王在一旁指导,如我之前说过的,我们见面的时间大都在晚上,白天我几乎都在漕帮,再者,我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的轻笑声让他止住话语。“有什么下对吗?”他有礼地询问,发现她的双眼弯成月,笑容满溢。 “没什么。”她轻掩住笑。“公子的好相处是类似:姑娘习惯睡哪一边,翟某都可以,这一类的吗?” 笑意浮上他的眼。“这在下倒没想到,不过睡哪一边对翟某而言的确都无所谓。” 他的目光突然让她不自在,掺著几许亲昵和令人下安的暧昧,她急忙低下头,察觉睑上多了几分燥热,幸好夜色已深,否则她真不知怎么面对他,一个末嫁的姑娘实在下该在男子面前说这些房第之事。 “艳衣说话不得体,望公子见谅。”她欠身行礼,彷佛伯他误会似的,又急忙解释。“方才是我邻人出嫁后,同我说的玩笑话。” “姑娘毋需介怀。”他微笑道。“再者,我们即将成亲,姑娘不用如此见外。” 艳衣点点头,快速调整自己的情绪。“我只是想说,如果有一天公子对我失望了……”她顿了下后才又道:“希望公子能让我离开。” 第一章 宋真宗·大中祥符七年(西元一零一四年)五月 扬州 黎明即起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所以在破晓下久后,艳衣已然苏醒,她习惯在睁眼后便立即下床,可自结婚后,多年的习惯有了变化。 因为身边多了个人,肢体上难免会有碰触,有时丈夫的手会环在她腰上,有时她的腿会跨在他的大腿上,还有一次她是趴睡在丈夫的胸膛上醒过来的,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睡成这样的。 记得婚前她的睡姿向来规矩,没想到婚后却乱了起来,甚至还会踢被子,只怪丈夫的体温实在太暖和,盖了被子后便觉太热。 一睁眼,丈夫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扬瘘眼睑,目光在丈夫的睑上停驻,睡梦中的他看起来北平常更温和,可她知道他面善的脸孔下却有著相当不近人情的一面,不过在人前他一直控制得相当好,总是和颜悦色的。 她微微一笑,想起这阵子自己似乎成为令他头痛的人,当然,他也令她头痛,不过她觉得两人已渐入佳境, 说来还得归功於前些日子她在附近小岛上受伤一事,其实也不是多严重的伤,可却著实把丈夫给吓了一跳,自此之后,两人的感情朝前跨了一大步;话虽如此,但需要适应的事还是很多,尤其是两人处理事务的方法下同。 她总想能面面俱到,他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管是他们的婚事,让贰弟振作的方法,都让她颇有微词;而近日他又将五弟翟亚坤关在柴房,只要她一提此事,他就转移话题,让她不知该怎么办! 她不自觉地抬手轻触他的眉,她的眉淡,弯如月;他却浓黑,状如刀,远远看去,又像展翅的鸿鸟。 靶觉他动了下,艳衣急忙收回手,随即漾出笑,静静地看著丈夫一会儿后,她以指尖拉起薄被一角,悄悄往床沿移动,白女敕的小腿栘出木床,伸出手拿起绣墩上的肚兜穿上,细致的肌肤暴露在晨光中,微微的凉意让她颤了下,没注意身后一双漆黑的眸子已然张开,正观赏著她著衣的模样。 当他听见妻子轻哼著下成调的曲子时,不由得扬起嘴角,眸里尽是温柔的笑意。 “什么事这么高兴?” 艳衣吓了一跳,回身瞧见丈夫单手支头,看起来轻松惬意。 “相公吓了我一跳。”她拉好单衣,双颊酡红。 翟玄领坐起身,艳衣瞧著丈夫的胸膛,睑儿更红。“我只是作了个有趣的梦。” “什么梦?”他掀开被子下床,瞧著妻子头儿低垂,不敢看他,他笑意加深,自架衣上拿起衣裤。 “相公听过蚕花娘娘的故事吗?”她问著。 “知道,是关於蚕丝起源的故事。” “嗯!笔事里,女儿因为思念在外经商的父亲,就对家里的白马说:马儿啊马儿,如果你能让父亲立刻回来,我就嫁给你;没想到白马听了点点头,飞奔而去,过了几天果真将父亲带了回来、虽然女儿很喜欢白马,可人与马怎能结婚,所以后来父亲就把马儿杀了,将马皮晾在院子里,突然一阵风刮来,马皮卷住女儿朝天飞去,几天后,村人发现女儿的头变成了马头,白马皮仍覆在她身上,她的嘴里吐出许多细丝,将自己紧紧『缠』住,所以后来的人就称其为『蚕』,这便是蚕的由来。 艳衣拿起架上的外袍为夫君著装。“方才我便作了与这相似的梦,我梦见自己在家里晾衣,忽然一阵风吹来,将我吹上了天。” 他微笑:“后来呢?” 她朝他绽出笑靥。“我飞啊飞的,好不快活,后来飞到了一艘船上,瞧见相公正辛苦地划著桨,相公见了我好吃惊,问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回家洗衣服烧饭;我说衣服全飞走了,相公听了好生气,对我骂了许多话,我一生气就飞起来,飞得远远的,相公在小船上拿著桨朝天空挥著,大叫:快下来快下来;我不肯下去,没想相公突然变成一匹白马朝我这儿飞过来,我吓了一跳,就醒了。” 翟玄领微微莞尔。 “若再晚点醒,说不准相公真把我捆住了。”她娇笑。“不过,相公当船夫的模样很有趣,哪天相公有闲暇,就当妾身的船夫,堂堂扬州的船帮主为小女子划桨一定很有趣。” 翟玄领让她逗笑,不假思索地道:“等我这阵子事忙完,就撑一叶扁舟,带你到林涧处欣赏山林之美。” 艳衣的双眸瞬时散发光彩。“相公是说真的吗?” 她雀跃的模样让他笑意加深。“自然。” 她顿时笑靥如花,小睑上是无尽的欢喜,“相公……”她猛地抱住他。“你……对我真好……谢谢。”其实去哪儿都无所谓,她只想偶尔能与他抛开一切,放松心情。 末嫁前,她总是为生活而忙碌,为了弟妹,她甘之如饴,也从不埋怨,可这不表示她从没梦想过能暂时抛开一切,只是单纯的欣赏周遭美景;嫁人后,这一大家子的事更是忙不完,比起末嫁前,忙里偷闲的时光依旧下乡,若能偶尔放下手边的一切,只是与他彼此相依,谈天说笑,她不知会有多开心。 “这没什么,”见妻子如此高兴,他的心情也随之被感染: 她仰头与他相视而笑,将他应允的话藏在心里,心里是满满的喜悦,思忖著今天将不会有任何事能破坏她的心情,因为她现在就像在梦中一样,已经飞上了天。 “夫者,妻之天也,妇人不二斩者,犹日不二天也……”浅舞大声朗念著,随即皱下眉头。“大姊……”她放下书本,唤了声正在写字的姊姊。 “嗯……” 艳衣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眉心轻蹙,双眼紧盯著桌上的清单,下个月是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婆婆要她承办此事,而这是她嫁到翟家经手的第一件工作,她得尽心办好才行。 桌上的清单细目是婆婆交子她的,多年来,翟府的红白宴都是交子黄万成张罗。黄万成……滥衣思索著,她听过他,未嫁前她曾是为人办婚丧喜庆的“四司人”之一,所以对这行业的人多少也耳闻,如果她没记错,这黄万成的手脚下太乾净…… “大姊,『夫者,妻之天也』是什么意思?” 滥衣抬起头。“什么?姊姊没注意听。” “『夫者,妻子天也』是什么意思?”浅舞又问一次。 “就是说,丈夫是妻子的天。” “那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简单地说,就是妻子要尊敬丈夫。”艳衣顿了下,问道:“这是夫子为你选的书?” “夫子说我识的字够多了,从明儿起要读仪礼。”她叹口气。“大姊,我一定要读这个吗?听起来好无聊。” 艳衣微笑。“那你想读什么?” “我想听故事。”她兴奋地说著。“夫子上课好无聊,不像姊姊会说好多故事。” “那我同夫子说说。”艳衣模模妹妹的发。“要他多给你举些例子?” “先生才不会呢!他说故事好无趣的……像这样……”浅舞轻咳两声,粗了嗓于道:“那就说个一箭双雕的故事,有个人去打猎,一箭射了两只雕,就叫一箭双雕。” 艳衣笑出声;“那也没错。” “这哪叫故事啊!”浅舞不高兴地蹙下眉。 “这样吧!先别上仪礼,我要先生给你换本书……”她想了下。“世说新语好了,里头有些很有趣的故事,或者……山海经……我再跟夫子商量。” 浅舞总算露出笑。“好啊!”她高兴地台上书本、 “课业上若是有不懂之处,你杉哥或肆哥回来时也能问他们。”她微笑地说。 “杉哥现在好忙的,他一回来就想睡;肆哥啊……”她皱皱鼻子、“最近跟他说话,他老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 “是啊!有时得喊他好几次他才会回神。”她抓抓发痒的鼻头。“有一回我还瞧见他到柴房去。” 艳衣诧异道:“他到柴房去做什么?” 浅舞耸耸肩。“不知道,我明明瞧见他跟那个亚坤叔叔说话,可他说没有?” 她蹙下眉,坛肆为何会…… “大姊,我想出去玩了。” 滥衣回过神。“好。” “那你明天要记得同夫子说喔!不然我明天会被骂。”她眺下椅子。“先生要我先看过书的,” “明天大姊会跟夫子提,可夫子交代的还是得做,晚点大姊有空了再跟你一块儿背书。” 浅舞皱了皱鼻子,而后叹口气。“好吧!” “去玩吧!”她微笑地瞧著妹妹跑出去后才将注意力侈回手上的细目表。 一刻钟后,她抬起眼,望著花瓶上的牡丹,而后长叹一声。“这差事……该怎么办呢?” 婆婆说要尽量办得体面,毕竟是老爷子的大寿,到时扬川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祝贺,不能办寒酸了…… 她自圆墩起身,踱步着走向内室,来回忖度,要办得风光体面并非难事,问题是…… “少女乃女乃,二姨娘来了。”门口的奴婢走进。 艳衣还未做出回应,就听见二娘乔氏的声音穿透屏风而来——“艳衣?” “是。”她在心里叹口气,绕过屏风走出内室,她不用多费心思也明白二娘所谓何来。 前些日子翟亚坤——二娘的儿子——让相公给关在柴房里,至今仍不许他出来,二娘天天上她这儿求,她实在有些疲於应付。 见艳衣走出,乔氏立即这退自个儿的贴身奴婢。 “二娘。”艳衣福个身。 “不用多礼。”乔氏走到她眼前。“怎么样?坤儿今天能出来吗?” 艳衣注视著乔氏红肿的双眼,这些日子二娘可算是天天以泪洗脸,连丰润的脸蛋似乎都消瘦了些。 “我至今仍说不上话。”艳衣叹口气。“每次我只要提到五弟,相公便转开话题。” “可都五天了……”乔氏心急道。“大公子的气还没消吗?坤儿再这样下去,可要送命了……”语毕,她呜咽地哭了起来。 “二娘……”艳衣拧住眉心扶她坐下。“您别自己吓自己,虽说是柴房,可还是给五弟送了棉被,也没让他饿过,不会有事的。” “你不懂,坤儿没受过这种气,心里头不快活,今早我去瞧他……”她抹抹泪,继续道:“他说再不让他出来,他就不吃东西了,宁可饿死也不要一辈子被关在柴房里,你给我说说……”她抓住滥衣的手腕。 “有这样折腾人的吗?把我的坤儿当犯人了是吗?好,就算是犯人,也得先过堂,让青天大老爷问过话后再定罪是不?现在呢!没有,什么都没有,凭著大公子一句话就把人给拿下、给锁了,这还有天理吗?” “这件事有些复杂……” “我知道,坤儿是有不对的地方。”她拭苦泪,“你们让人欺负,他没出来帮忙是他不对,对这事儿我没吭过半句话,他是该罚;可都五天了,好歹让他出来透透气……” “二娘,你抓得我手痛。”艳衣因疼痛而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她的指甲已陷进她的肉里, “哦……”乔氏愣了下,而后放开她的手,以手巾抹去脸上的泪痕。“这些日子,我什么也注意不到,连吃东西都没了味儿。” 艳衣不著痕迹地揉了下手腕。“我会再跟相公谈谈。” “不用了。”她抬手加强语气。“我本来是不想在大姊跟前说什么的,可既然你这做妻子的说不动自个儿的夫婿,我只好去求大姊了,由她这做娘的来说说儿子,总行的……” “这样不好,”褴衣急忙道,若这事再让婆婆给掺和下来,恐怕没完没了。 乔天根本没听进她的话,只是接著道:“就算坤儿犯了错,可他好歹是翟家的子孙,但这屋子里的人对他连狗都不如……” “二娘。”艳衣急忙打断她的自怨自艾。“我今天会再试试——” “不用了。”她吸吸鼻子,站起身。“这事我还是自个儿来,人说求人不如求己,说得一点也没错。” “二娘。”艳衣阻止她离去。“婆婆今天不太舒服,我想您也不愿让她更烦心吧。” 乔氏看著她,似乎这才听进她的话。 “娘今儿个起来头又痛了,”滥衣说道,“所以我想……” “怎么,现在连你都能叫我做什么、别做什么了吗?”乔氏的语调忽然尖锐起来,像是让人刺到了痛处。 艳衣见她原本平和的双眼凶狠起来,缓道:“不,我没这意思。”她垂下眼,不与她正面冲突。“二娘莫要误会。” 乔氏吸口气,唇上的痣轻颤了下,涂著大红蔻丹的右手紧握巾帕;“我听人说你处世俐落,大公子会娶你进门也就是看中你治家的能力。”她上下打量她。 艳衣没说话,只是低头瞧着二娘脚上的绣花鞋,据说二娘的父亲原是街上做小买卖的,她自小苞在父亲身边帮忙,与人周旋,口齿练得伶俐,可嫁入翟家后收敛不少,尤其十年前差点让公公翟治临休离,自此除了碎念抱怨些琐事外,没人再见她“发威”过,看来她今天要破戒了……… “说老实话,当初你要进门,大姊本是不答应的,若不是我在她跟前说了几句,你与大少爷的婚事不会如此顺利。” 艳衣依旧无语,思绪飞快地转著。 “再怎么说,翟府在扬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彻,可你只是市井出身。”她又坐回椅上,瞧著自己手上的金镯子,无意识地拨弄著。 她是市井出身,难道她不是吗?一种荒谬的笑意浮上艳衣心头。 乔氏抬眼瞧她。“我知道你在这个家必须战战兢兢的,不想做错任何事,更不敢劳烦到翁姑,可讨好了东家,就不免得罪西家,这道理你该懂。” “艳衣不明白。”她装傻著,希望能拖些时间。“还望二娘指点。” “我是过来人。”乔氏抬眼向她。“你心里想什么我不会不清楚。” 艳衣轻挑翠黛,这下是真不知她在说什么了。 “你是想著嫁进来后,下辈子衣食无缺、不愁吃穿,连带地你那些个弟妹也能沾些光,有些余荫。”她低头抚著绣花的袖口,感受丝滑的质地。“听人说你能言善道,才在大公子面前说弄几句,他就倾心想娶你,表面上说是看中你治家的能力,可这些话瞒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 “是吗?”艳衣随口应一句。 “别想著二娘是没见过市面的人,你这点心思别说我模透,我想大姊也不会不明白。”她瞧她一眼,“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我也不在乎,可既然你有本事让大公子娶你进门,要他放了坤儿应该也不会太难,你若不想我闹得鸡犬不宁,就拿出点本事让人瞧瞧。” 艳衣没吭声,眼睑垂得更低,听她继续道:“人说家和万事兴,你该懂我的意思。” “艳衣明白。”她低语。 “那就好。”乔氏拍拍她的手,眼神柔和起来。“别让二娘吓著你,我也是心急了,今天我好意跟你说些体己话,别以为进了这宅于是来享福的,这儿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见艳衣动了下,她微扯嘴角。“怎么?怕了,别说二娘存心吓唬你……” “不,艳衣明白,多谢二娘提醒。”她说著表面话。“我会再跟相公说说。” “如果你存心欺我……” “二娘说哪儿去了。”她温和地打断她的话。“都是一家人,怎会欺来欺去的?” 乔氏瞅著她,似在揣度她的话, “五弟的事我自当尽心,只是相公的脾气……”她故意停顿了下,眸子低垂,“前些日子我贰弟不过喝醉酒,相公便要人拿水浇他,还差点将他丢到江里去醒酒,我拦都拦不住,唉!他的脾气……二娘是知道的……” 听她这一说,乔氏拧下眉;“这事……我听下人说了些……” “我若真有本事,立刻就要相公给我跪下赔礼了。” 乔氏笑了声,随即轻咳著以巾帕掩住嘴。“说什么,哪有做丈夫的给妻子下跪。”她假声又咳了下。“不是我要为难你,打你进门起,我就把你当自家人看,可你必须明白坤儿是我的命,前些日子大公子要他去当运卒,做些低三下四的工作,我可有说什么?但这回实在是太过分了,关了他五天,若我再不管,他让人饿死了都没人关心——” “二娘言重了。”艳衣见她又开始激动起来,急忙插话。“五弟的事我自当尽心。” “还有月银的事,竟然扣著三个月不给,这不是要我们母子喝西北风吗——” “夫人、夫人,不好了!”外头传来的惊叫声让屋内的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冬黎惊慌地跑进来。“夫人……”她一边喘气,一边指著外头。“蜜蜂……蜜蜂……” “蜜蜂怎么了?”滥衣抬手示意她慢慢说。 “好多的蜜蜂,她们……红笙小姐跟浅舞小姐打到了蜂窝……蜜蜂全跑出来了——” 不等她说完,艳衣已冲了出去,冬黎则紧跟在后。“夫人要小心,蜜蜂螫了好多人。” 下了阶梯,艳衣直奔花园,才跑几步就听见此起彼落的尖叫声,园子里的奴婢仆人,有的拿扫帚,有的挥舞双手想赶走蜜蜂,有的则是漫无目标地跑著,有些奔进屋内关上门。 “小舞,红儿。”滥衣喊著,焦急地梭巡著,在瞧见两人尖叫著东奔西窜时,她急忙跑向两人。 “夫人。”冬黎出於本能地拉住她。“小心。” “先去请大夫,再找个养蜂人进府。”艳衣快速地吩咐著。 “是。”冬黎回应的同时,艳衣已跑上前, “躲进水里。”艳衣朝一帮惊慌失措的人喊苦。“跳到湖里去,护著小姐。” 奴仆们一听见她的话,全往湖面跑。 “啊——”浅舞尖叫著跑向她。 艳衣看著妹妹四周的蜜蜂,不觉浮出一抹苦笑,突然觉得全身都抽痛起来,看来皮肉之苦是免不了了。 第二章 “好痛……”红笙与浅舞同时喊出声。 “对不起,小姐,弄疼你了吧!”夏曦皱著眉头,一脸苦恼。 “你怎么这样粗手粗脚的——” “红儿。”艳衣打断她娇横的话语。“自己做错了事,不许把怒气出在别人身上。” “她弄疼我——” “你砸了蜂窝,痛得可不只你一人。”她的手心跟脸颊都在抽痛,若不是还得善后,她真想躺在床上哀嚎。“十几个人都给蜜蜂叮了,你以为痛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红笙瞪苦她,小嘴高高地噘起。 “为什么拿石头丢蜂窝?”她再次截断她末完的话语,感觉自己的手心及脸颊又抽痛起来。 “哼!”红笙别过脸,不想回答她,她的脸蛋上有三颗红肿包,手臂上也被螫了几个。 “你若不想回答我,我不勉强,可这件事瞒不过你爹,你想等他回来处理,还是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滥衣语气温和,可态度却很坚定。 红笙瞥她一眼,气愤地在胸前交叉双臂,可却碰著伤口,痛得她又喊又叫的。 “冬黎。”艳衣转向替浅舞敷药的婢女。“要人去找大爷回来。” “大姊——” “小舞,我待会儿会问你。”艳衣示意妹妹安静。 “哦!”浅舞不敢再多说,一脸罪恶地低著头。 冬黎迟疑地看了红笙一眼,随即应道:“是。” “等一下。”红笙阻止她,焦急道:“不要告诉爹。”若是让爹知道了,一定会把她关起来的,说不定会让她跟五叔一起关在柴房里喂蚊子。 “那就告诉我为什么要拿石头丢蜂窝!”艳衣直视女儿的眼睛。 “是……是她激我的。”红笙生气地指著浅舞。 “是她先——” “浅舞,我还没问你。”艳衣皱下眉,让妹妹瞧见她的不悦。 “她说我不敢砸下蜂窝,我说我敢。”红笙扬起下巴。 艳衣看著她没说话,而后长叹一声,转向站在红笙旁边的奴婢。“冬黎,你觉得小姐勇敢吗?” 冬黎愣了下,不知该怎么答。“奴婢……奴婢……” “夏曦,你觉得呢?”艳衣往右瞧去。 “啊……”她也吓了一跳。 “很难的问题吗?”滥衣又问。 冬黎与夏曦面面相颅。“不是……”这要她们怎么回答?她们当然觉得很愚蠢,可这话如何能在小姐面前说啊! 艳衣微微一笑,也不为难她们。“红儿,你既然敢砸蜂窝,表示勇气过人,你爹会很高兴的。” 一提到父亲,红笙便在圆凳上不停扭动,显得坐立难安。 “怎么?下有蜜蜂吗?”艳衣关心地问。“冬黎,为小姐看看。” 冬黎与夏曦笑出声,却随即闷住。 “这件事不是我的错,是她激我的。”红笙立刻将责任推到浅舞身上。 “是你先惹我的。”浅舞大声反驳。 两人立即吵起来,艳衣揉揉太阳穴。“好了,别吵,好了——”她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制止她们的争论,“你刚刚说不是你的『错』,所以你也知道这件事是『错』的,对吗?” 红笙愣了下,似乎有些弄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说得太难了吗?”艳衣以浅显的话又讲一次。“拿石头丢蜜蜂窝是不是很笨?”她指苦她身上的蜂叮· “哼,你才笨!”红笙不甘示弱地说。“是她害我的。”她指著浅舞。 艳衣抬手制止妹妹说话;“我等会儿会问她,我现在问的是你,你现在不是该在书房跟夫子学字吗?” “我……”红笙一时哑口无言。 “你答应过你爹要好好习字,不是吗?”她又说。 她低下头,显得闷闷下乐。 滥衣转向妹妹。“小舞,轮到你说了。怎么回事?” 浅舞瞪了红笙一眼后才回话。“我从姊姊房里出去后,就想到花园里捡石头让杉哥给我在上头画画,谁知道她竟把一堆的蚯蚓丢到我身上。” “哈……”红笙一想到她惊吓的景象,不由得大笑起来,方才的愁苦一扫而空。 对於红笙的恶作剧,艳衣不是第一次见识了,但要制止她这种行为实在不易。“然后呢?” “她在我面前吹牛说她什么东西也不怕,我正巧瞧见蜜蜂飞过,所以……”浅舞低下头。 “我知道了。”艳衣在心里叹气。“小舞,你毕竟比红儿大上四岁,怎么同她一起胡闹?” 艳衣正待再说下去,怱见婢女秋夕走进。“夫人。”她欠身行礼。 一见她来到,艳衣便知道她要说什么了,秋夕是婆婆的贴身奴婢,她会来这儿必定是婆婆授意,方才园子里闹成一团,要瞒过婆婆是下可能的。 “老夫人请少女乃女乃过去一趟。”秋夕说著。“也请红笙小姐一块儿过去。” 一听到这话,红笙在凳子上不安地欠动了下。 “知道了。”艳衣在心底叹口气。 秋夕退下后,艳衣自榻上起身。“小舞,把夫子给你的仪礼抄写一遍……” “啊……”小舞哀叫著。“大姊……” “不许讨价还价。”艳衣蹙眉。“夏曦,看著小舞,她没写完前不许她出去。” “是。” “走吧!红儿。”艳衣说了声。 她不情愿地跳下凳子跟在她后头,眉头紧皱,小手绞在一起。 步上廊后后,一名仆役趋上前来。“少女乃女乃,养蜂人问您这蜂窝他能否带回去?” “随他处置吧!他想要就让他带回去。”滥衣说道。“要他再找找府里是不是还有其他蜂窝,若有,-并都给卸了。” “是。” “等会儿……”艳衣心中突然闪过一念头。“他走之前,我想跟他见一面,有些事想问他,你先带他到偏厅坐著,备些茶点,我一会儿就来。” “是。”仆役鞠躬后转身离去。 艳衣回头望了眼在她身后侵吞吞拖苦脚步的女儿。“走不动?要我抱你吗?” “不用。”她转过脸不看她。 艳衣没将她孩子气的动作放在心上,继续道:“你是真的对那些虫啊、蛇的有兴趣,还是只喜欢拿来恶作剧?” 她没回答,像是下定决心不跟她说话似的。 艳衣不以为忤,继续说著:“你若真的对这些东西有兴趣,我能请些捕蛇人或是些捉虫的师父来教你,或者带你去野外看看……” 红笙立即转头看她,双眸闪著光彩。 她将她的反应瞧在眼里,可仍是不动声色。“但你若只是想拿这些个东西来吓人,就当我没提过这些话,你还是跟夫子学千字文——” “我不喜欢念那些。”红笙焦急地打断她的话。“我要……我喜欢蛇啊!虫的,我……” “你知道你爹不喜欢你碰那些,”她假装苦恼地蹙眉。“若是让他知道……” 一提到父亲,红笙便丧气地低下头。 “不过……如果你能保密的话,我们不用告诉他。”当她瞧见红笮又兴奋地抬起脸时,不觉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能保密吗?” 她点头如捣蒜。 “每隔三天,我会请师傅来教你,可平常的日子,你还是得习字,你若不习字,你爹会怀疑的,你也知道你爹有多聪明。” 红笙不由自主地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不能再恶作剧,不能再朝人身上丢些蛇啊虫的,你若是真喜欢那些东西,便知道她们也会痛的,喜欢一个东西是要真心去爱护,不是这样糟蹋。”见红笙听得有些茫然,她用简单的话又说了一次,直到她明白。 “你若只是想虐待那些小东西,我立即就把课停了,知道吗?”她严肃地看苦她。 红笙看著她,一边思考她说的话,显然陷入两难中,她讨厌她的后母,可是……她想上这些课……如果是爹,是不可能请人来教她的…… “你好好想想,我不强迫你,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艳衣说著。“我们一事归一事,只要你想上,我就会找师傅来教你:可今天的事,你还是得受罚。” 见红笙心不在焉,艳衣也没再说话,就让她自己好好想想吧! “大哥,你打算就这么关著亚坤?”翟启誉佣懒地半瘫在椅上,手上拿著柑橘不停转著。 翟玄领头也没抬,只是应了声,仍旧专注地看著手上的册子。 “都五天了,二娘若是闹僵——” “随她去吧!”他随手拿起几上的茶水暍了口。 “你说得倒轻松。”翟启誉无聊地将柑橘轻抛起再接住。“大嫂可烦恼了。” 翟玄领顿了下,而后瞄他一眼。“她要你来求情?”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翟敔誉微笑。“没有,我本来也以为她要我来求情,不过大嫂说你不会高兴的,所以要我别提;” 这话不但没让翟玄领平静下来,反而轻蹙起眉头。“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问我一些府里的事。”他将柑橘放回盘内。“本来她是来找沐文的,恰巧我妹子出去了,所以大嫂才来跟我说话。” “她问了哪些事?” 翟启誉耸耸肩。“都是些杂事。”他突然咧嘴而笑。“不过与大嫂谈过话后,倒是明白了大哥为什么会娶她。” 他放下册子,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为什么?” “与大嫂说话挺有意思的。”翟启誉无聊地开始剥橘子。“她能把一些无聊的事说得很有趣。” “是吗?”他扯了下嘴角。 “她给我讲了个很有趣的故事。”翟启誉微笑地瞥了大哥一眼。 翟玄领挑了下眉,他的妻子最擅长的就是说故事、打比方。 “这故事是关於大哥的。”他拔了片橘子就口。“我答应嫂子不能提,可这故事实在好笑……”语毕,他自己便笑了起来。 翟玄领耐心地等他笑完,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茶几。“什么故事?” “我答应了不能提。”他吊人胃口地说著,随即转了话题。“对了,你真打算一直关著亚坤?”他追问。“大伯虽然一直没吭声,可再这样下去——” “谁说我要一直关著他?”翟玄领打断他的话。“只是给他个小教训罢了,我打算下个月让他跟你一起押运上京城。” “什么?”翟启誉吃惊地站起身。“这不行、不行,不妥……” “为什么?”他心情愉快地问。 “你明知故问。”他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喜欢作威作福,有他在,船上的人都别想安宁。” “这简单,他若出岔子,你就把他踢进江里去。”他微笑,显得心情很愉快。 “你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的?”翟敔誉眉头纠结,仍是一睑苦意。 “我看起来像是在说笑吗?” “帮主,嬴公子到了。”运卒进厅通报。 “请他进来。” 翟启誉又塞口橘子。“来了正好,咱们家的茶叶也快用光了,正好要他送些到家里去。” 赢瑾萧跨人大厅的同时,翟玄领与翟启誉自椅子上起身、 “好久不见了,翟兄。”赢瑾萧拱手,他有著高瘦身材,身著白袍,五官俊秀,是扬州大茶商。 翟玄领微笑。“坐。” “听说六公子这阵子都在漕帮。”赢瑾萧转向翟启誉。“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有你帮著,你大哥也能享享清福。” 翟启誉露齿而笑。“我在这儿只当门面,好看罢了。”他抛起橘子。“顺道在水果烂透前给吃进肚子。” 赢瑾萧正经道:“这种差事怎么不介绍我来做?” 翟启誉哈哈大笑,三人寒喧说笑一番,在下人上茶后才止了话题。 “听说你府上有个很会泡茶的侍童。”翟启誉端起茶盏。 他颔首。“是我三弟的使唤人。” “改天得到府上见识见识。”翟启誉兴致高昂地说。 “欢迎。”赢瑾萧转向翟玄领。“翟兄今天找我来是……” “听说赢兄最近在查伪茶的事。” 赢瑾萧点了点头。“嗯!这阵子鱼目混珠的事越来越多,想是与前阵子漕船翻覆有关。” 两个半月前,运往京城的漕船沉没在淮河上,原以为是风雨所致,没想却是人为;因船上装满官盐、茶,以及香料,若折换成现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因此历年来都有人动私心,想将船上的物资占为己有。 虽说沉船的舟卒已经找到,可据他们所言,有批人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把大部分的东西都搬走了,因盐、茶及香料都是朝廷专卖之物,商人们必须凭引才能兑换贩卖,即使是种茶的园户也不能私卖:可茶为民生所需,交易量大,利润也丰,所以还是有不少人键而走险的私卖。 翟玄领继续道:“他们若想销掉这批榷茶,必得与其他茶混著卖,才不易引人注意。” “翟兄的意思是……” “我想放条线将他们都引出来。” 翟玄领一进宅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倒不是他能感应到什么,而是女儿没有在门口迎接他。这些日子只要他一踏进家门,女儿就会冲到他怀里叽哩呱啦地说著,可今天却没见著她的身影…… “小姐今天怎么没出来迎接您?”站在翟玄领身边的马沿发出疑问。 “是啊!”牛坤也道,他与马沿都是翟玄领的属下。 “因为今天……”门房阿忠想到什么似的又停了嘴。 翟玄领瞧向他。“怎么?” “小的不该多嘴的。”阿忠抓抓头。 “别吞吞吐吐的。”牛坤不耐烦地说。 “是,小姐……小姐拿石头砸蜂窝……” 牛坤与马沿同时缩了下肩,不用他说下去,他们已经能想像其中的惨状。“小姐没伤著吧?”牛坤紧接著问。 “没事,只是被叮了几个包。” 翟玄领面无表情地往前走,马沿与牛坤互看-眼。“头儿……” “你们去休息吧!”翟玄领截断两人的话。 “是。”两人应了声。“小姐性子皮,您别太苛责她。”牛坤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翟玄领没说话,只是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小姐这回怕是要被关上十天半个月了。”丰坤长叹一声。 翟玄领走过石子路,穿过树丛,温和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对於女儿的一再闯祸,他已不知道她是调皮,还是故意捣蛋,再这样下去,她真要无法无天了。正想著该怎么处罚红笙时,远远地他便瞧见凉亭内有抹熟悉的身影——他的妻子,她正背对著他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 他没察觉自己开始放松紧绷的情绪,表情也变得温和起来,他无声地走近她身后,发现石桌上摆了茶具及糕点。 “在等我还是在看夕阳?”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滥衣震了下,她想转身却在中途煞住,急忙侧过肩,依然背对著他。“你吓了我一跳。” “怎么?”他没漏掉她的反应,抬手握住她的肩,转过她的身子,而后诧异地瞧见她的脸隐藏在红色的纱巾下。 她微微一笑,似乎很高兴见到他意外的表情。“喜欢我的装扮吗?”她模模睑上的面纱。 他扬起嘴角。“你为什么……” “我只是突然一时心血来潮。”她轻巧地带过这个话题。“今天忙吗?” “还好。”他动手打算取下她的面纱,却让她阻止。 “我想多戴一会儿。”她握住他宽大的手掌。“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点点头,明白她要提红笙捣蛋的事。 “坐,府里来了个很会泡茶的侍童。”她拉他在石凳上坐下,为他倒了杯茶水。“虽说味道上不及雀门街赢府的沂馨,可也算是上品了,相公喝过赢府的茶吗?” 翟玄领诧异地摇摇头,还来不及说话她已接续道:“去年我曾为赢府办过一场喜宴,那时喝过沂馨泡的茶,不管色泽香气味道都让人难忘,说不准相公也去喝过喜酒,毕竟赢府也是商家……这茶水都凉了,我要侍童再泡一杯。” “不用了。”他开口,她讲的一串不相千的话更让他确信她在进行某件事,想要知道妻子到底在想什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单刀直入。“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微笑。“我在观落日,偶尔欣赏晚霞,能让人心情愉悦,烦恼一扫而空。” 他看著橘红的彩霞,不经心的问:“你有烦恼?” “啊?”她抬眼向他。 “你刚刚说,看落日会让人烦恼一扫而空。”他转头,视线停留在她脸上。“你有烦恼?” 艳衣眨了下眼。“相公真细心。”她又眨了下眼睑,眸子低垂。“妾身是有点烦恼……” 他耐心地等著她继续说下去。 “不过已经没事了。”她捧起茶盏,怱地想到自己戴著面纱下方便喝茶,只得又放了下来。 翟玄领没预料到她如此回答,愣了一秒后才发现她已经讲完了,“是关於红儿吗?”他好心的提醒她。 “红儿?”她讶异地瞧著他。“红儿怎么了?” 她的回答再次让他讶异,不过他很快就明白她的诡计,“你不用替她掩饰,我已经知道她捣蜂窝的事了。” “原来是这件事。”她轻抚茶碗的边缘。“相公不用担心,我已经惩罚她了。” “你已经惩罚她了?” “有什么不对吗?”她疑问。 他温和一笑。“我以为你会袒护她。”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向来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翟玄领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艳衣假装没听见,迳自道:“当然,没管教好她,妾身也该负责,这件事我已向娘请罪了。” 他再次挑眉。“你不需要这么做,红儿本来就爱捣蛋——” “相公不要再说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她打断他的话,双手捧起碗,到了口边才想到自己还戴著面纱,只得把碗又放下。 “你已经决定了?”妻子强制的口气让他轻蹙眉宇。“决定了什么?” “当然是惩罚我自己。”她顿了下。 “我可以问是什么惩罚吗?”他盯著妻子低垂的眼眸。 她轻笑一声。“相公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有礼?你当然可以问。”她以指尖滑过石桌的边缘。“我决定饿自己一餐。” “什么?” “我是说我不用晚膳了。”她瞧著他,忽然觉得脸上刺痒,虽然很想伸手抓,可她还是竭力隐忍下来。 他直视她的眼眸。“你是不是在进行什么阴谋?” “阴谋?”她张大眼。“相公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这儿赏夕阳,还戴著碍眼的面纱,然后告诉我你不用膳,还有红儿的事……” “相公真多心。”她轻笑两声,随即惊呼一声。“相公……” 翟玄领毫无预警地扯下她的面纱,就见她脸颊旁肿了起来,艳衣心慌地发现他的脸色开始僵硬。 她急忙用手遮住肿包,没想却碰了伤口,让她吃痛得低呼一声。 他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碰自己的脸。“蜂螫的?”他微眯眼,抬起她的下巴转动她的脸,发现她的耳下也被螫了一个, “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不碍事。”她拉下他的手,想将面纱重新戴回睑上,却让他阻止。 “红儿呢?”他的语气开始转硬: 她急忙握住他的手,深怕他怒气冲冲的跑去找女儿,“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他打断她的话。“不管你说几个故事都一样,我绝不会再姑息她。” “你打算怎么做?”她更加握紧他的手。“也把她关在柴房吗?还是毒打她一顿,或是把她丢到河里去让她活活溺死——” “你倒是提供了不少方法,我会考虑的。”他站起身。 她张开手拦住他的去路。“在你去找你的女儿前,我有些话要跟你说清楚,我希望你能稍微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他和缓地说,在他看来,她才是那个该冷静的人,她的脸不知是因为蜜蜂的叮咬,还是气愤,整个泛红,她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的姿势像是在向他挑衅。 “很好。”她深吸口气,脑袋飞快地转著。“在你走到你女儿的房门前,我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婚前你是不是答应过我,红儿由我管教?” 他颔首,“我没忘。” “所以,这件事相公得听我的。”她也点头。“请你不要插手。”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艳衣察觉他的神色不对,立即发现自己说话太冲了,连忙放软声音。“我是说……贰弟的事妾身听你的,红儿的事就请相公依我,如果你插手管了这件事,我跟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关系就会破裂了;再说,我已经给她惩处了。” “什么惩处?一块糕点吗?”他讥诮地问。 她微笑。“当然。”她不自觉地抚上他的手臂。“等她面壁思过以后。” “面壁思过?”他轻碰她的脸,小心不弄疼她颊上的红包、 “嗯!所以你现在不能训她。”她能感觉他的态度软化下来。 “面壁思过不会有什么效果。”她的方法太温和了。 “相公喜欢看法家的书,对吗?” 他非常确定她已经挖好陷阱等他跳下去。“你又在拐著弯说话——” “我没拐著弯,今天我整理你的书房时,随手翻了你的书。”她低垂眼,心不在焉地抚上他的胸膛。“碰巧瞧见了吴起休妻的故事。” “我不会因为红儿的事就把你休了。” 她没回应他的话,只是道:“吴起叫他的妻子织丝带,可后来发现宽度不符合他的要求,便叫她重织,没想又织一次后,吴起一量,还是不符要求:他的妻子说:我开头就把经纬线确定好了,不能更改,吴起一生气就把妻子给休了,相公觉得吴起做得对吗?” 翟玄领开始觉得要踏进她的陷阱了,他顿了下,缓道:“这与我们所说的话题有关吗?” 她点头。“后来他的妻子请求他的哥哥去劝说吴起接她回去,他哥哥却说:吴起是制定法的人,他定的法是为实行全国、建功立业的,所以首先必须用於妻子身上,然后才能推行,他不可能接你回去的。”她摇头。“相公不觉得吴起真是个迂腐的人吗?” 他露出笑,不敢相信她会批评战国时著名的军事家。 “『法』於战乱,於建国之初,是让国富民强的利器之术,用於管理下属,是值得学习之法,可亲人若也用『法』,不免过於冷漠僵化。” “你……”他真不知该怎么说她。 “相公。”她偎进他怀中。“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让蜜蜂螫了脸还得说这么多话,就像有人拿针猛戳我的睑那么难受。” 他轻叹口气,环著她柔软的身子。“别说了,我明天再找她谈。” 她放松地靠著他。“谢谢。”她轻声道。“你等会儿可以去看她。” 她快把他搞糊涂了。“你刚刚说不要去……” 她仰头注视他。“我是说你不能训她,可你得去关心她,让她知道你不高兴,但不要苛责她,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想确定她在你心中还是最重要的。” 他轻蹙眉宇,而后叹口气。“有时候我真怀念她还在襁褓时,只要喂饱她,她就会乖乖睡觉。” 丈夫严肃的表情及话语让艳衣笑声洋溢。 听著妻子甜美的笑声,他不觉也露出笑。 “还有件事……”她深吸口气,真正困难的部分才要开始:“你知道今天蜜蜂……到处螫人……” 见她低垂著头没看他,他已从经验得知她必是有事瞒著他、“我知道。” “我是说……到处飞、到处飞……”她重复说著。 “然后……” “我必须保护每一个人,我是说警告他们快点跑……”她又顿了下。 “你到底要说什么?”他抬起她的下巴。 她吞了下口水。“我把五弟放出来了。”说完这话,她几乎想闭上眼睛,可她的个性阻止自己如此懦弱,於是她只是瞪大眼看著他。 一阵怒气涌上,在他能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之前,翟玄领已揪住她的肩膀。“你放他出来了?”他的声音紧绷,脸孔顿时变得严厉。 “他需要敷药。”她急促地解释,双肩上的压力让她觉得很不舒服。“我本来是想让大夫进去为他医治,可二娘认为他已经关得够久了。” “他关得够不够久该由我来决定!”翟玄领极力控制自己奔腾的怒气,他没想到妻子会大胆到违抗他的命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感觉自己提高音量时,翟玄领连忙将之压下,他向来不是个容易失控的人。 艳衣挺起肩膀,握紧拳头,不想让自己打哆嗉。“二娘去找娘,是娘同意的。”她试著让他明白。 翟玄领放开她,冷峻的眼神直视她。“是你去说服娘,还是二娘去说服的?” 她有些惊讶地看著他。“当然是二娘。” “我们都知道你多会说话。”他的声音透著对她的不信任。 她在当下明白他话语中透露的暗示。“现在我们知道你的疑心病有多重。”她怒目而视。 他疑心病重?翟玄领不悦地皱下眉。“我只是依常理判断。” “依常理判断相公该知道二娘忍不住几天便会闹的,她不敢上你那儿去,自然找我或是娘,这不也是常理吗?再怎么说,亚坤是你的兄弟,你真认为爹娘会让你关他一辈子都不吭声吗?”她真无法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敢相信她竟然开始教训他!“看来,我变成个没常识的人。” 他嘲讽的语气让她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相公能了解,处理家事不能硬著来——”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他截断她的话, 他冷硬的声音让她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於是她不再开口,夕阳的余晖在这时隐没,留下青灰的天色。 艳衣站在原地与他对视,可随著时间过去,她开始觉得脖子酸,脸上的叮肿也越来越刺痛, “如果没别的事,请容妾身先行回房。”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自己红肿的睑埋在冰水中,顺便让脑袋冷静一下。 当她转身时,丈夫的声音传来。“这件事我不会再追究,可不能再有下一次。”她停下脚步回身仰望他。 “所以你还是认为是我去说服娘的,”他竟然会如此固执。“你若不相信,大可去问娘。” “我没说我不相信。”他缓慢地说著。 他的语气非但没让她安心,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因为他看起来仍是疏离冷淡。 “我只是想确保你下次不会再干涉亚坤的事。” 她点点头。“老虎嘴上的那块肉。” “什么?” “我说五弟是你嘴中街著的那一块肉,没将他吞下之前,你是不会松口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妻子挺直的背脊、高傲的姿态,随即摇摇头。“这次你不能,也不可能说服我。”他已经打定主意这件事不让她搅和。 “我没要说服你。”为证明她所说为实,她转身离开,没再说一个字。 翟玄领看著她离开,浓眉拢上,妻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肠软,看来这事得由他出面去说。 “哎呀……轻点。”翟亚坤叫了一声。 “你这丫头是怎么回事,粗手粗脚的。”一旁的乔氏斥责著正在为儿子上药的女婢。 “奴婢……奴婢……” “奴婢什么?别在这儿吞吞吐吐的,让开!”乔氏看不下去,拿了桌上的药膏为儿子敷在背上的叮肿处。 “真是倒楣透了。”翟亚坤咒骂著,他身上除了被蜜蜂螫的红肿外,还有些是跳蚤、蚊虫咬的痕迹?“再在柴房待下去,我一条小命就没了。”直到刚刚沐浴饼后,他才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大公子也真是没良心,把你关了五天。”乔氏也忍不住抱怨:“若不是为娘的上你大娘那儿说去,你这会儿不知被叮成什么样了;都是红儿那捣蛋鬼,没事竟然去丢蜂窝。” “算了,若不是那小表,我这会儿还窝在那儿呢!”翟亚坤动动僵硬的身子。 “不过也真奇了,蜜蜂怎么会飞那么远,竟然飞到柴房去叮你,”见著儿子几乎满头包,她这做娘的实在心痛。 “大公子。” 门口传来的叫唤声让母子互看一眼,而后瞧苦翟玄领走进来, “大……大哥……”翟亚坤急忙自倚上起身,身子晃了下。 翟玄领瞄了眼五弟身上的伤及略显疲态的神情,随即朝乔氏点个头。“二娘。” 乔氏冷哼一声:心里头有无数的怨气想发泄,她已经竭力控制自己,但仍忍不住尖酸地说:“没想大公子还惦记著我们,我还想著在太少爷眼中,我们母子就跟那剩菜饭羹一样,碍了您的眼。” 一直以来,她对翟玄领比他对她还要恭敬,还要小心翼翼,就怕得罪他以致坤儿的处境更加为难,可这回这口气她实在难以吞忍。 “二娘言重了。”翟玄领转向翟亚坤。“坐著吧!我有话说。” 翟亚坤坐下的同时朝下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全出去。 末等翟玄领开口,乔氏已抢先道:“大公子若再想把坤儿锁在柴房,我是不会答应的。” “二娘误会了。”翟玄领缓慢地说著,脸上挂著和煦的笑。“我只是来说几句话。” “说什么?”乔氏戒备地看著他。 “这几天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家门一步。”他简单地对翟亚坤下令。“如果让我知道你出门,这回就不是只有关在柴房里了,我要你进县衙的地牢蹲著。” 乔氏倒抽口气、“你……” “娘。”翟亚坤制止她,示意她不要插嘴。 “二娘想知道他干了什么勾当,可以自己问他、”翟玄领起身。“只要让我知道你又在背后搞鬼,我会直接废了你;还有,如果有其他事,可以直接找我谈,别到艳衣面前说三道四让她难做人。” 他的话让乔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大少爷这是在说我吗?”她红艳的指甲陷进掌心。 “二娘莫要误会,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二婶那儿我也同样交代了——” “是吗?三婶那儿也说了吗?”乔氏语带嘲讽地冲口而出。 翟玄领平静地注视她。“三婶那儿我自然会派人去说,二娘想遣人跟著去听吗?” 乔氏一时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又合上。 翟玄领转身而出,再多留一刻,他恐怕会克制不住自己将翟亚坤大卸八块。 “他是什么意思?他是什么意思?!”乔氏难掩愤慨地尖嚷。 “奸了。”翟亚坤烦躁地制止母亲的叫声。 “他还有将咱们当人看吗?”乔氏忍不住又嚷了句,帕子在眼角抹了抹。“真的是欺人太甚。” 沭浴后,艳衣坐在床榻上,背倚隐囊,左手搭著凭几,右手在书案的白纸上写下明天该办的事,婢女冬黎则站在她身后为她擦乾发丝,她一边拧眉思考,一边喝著蜜茶,脸上涂著青色的药膏,看起来有些可怕。 “夫人……” 罢开始艳衣没听到她的叫唤,而后才回过神。“什么事?” “奴婢……奴婢有件事……” 听身后人吞吞吐吐,艳衣放下笔,转过身。“怎么?” “奴婢想请几天假……今天我大哥来府,说我娘病了。” “严重吗?”她关心地问。 “不是……很严重。”她急忙又补了句。“我娘卧病在床,说想见我,所以……” “哦!那你就回去吧!”没等她说完,艳衣已点头应允。 她愣了下,随即松口气,“奴婢真的能回去吗?” “你娘病了不是吗?”滥衣点头。“那你自然得回去看看她,家里有钱请大夫吗?” “还……还过得去。”她结巴地说著。“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艳衣微笑。“只是件小事。” “可……可老夫人那儿……”她拧紧眉心。“老夫人不喜欢我们随意请假回去,说是会坏了规炬。”她以前是老夫人身边的奴婢,最近才来服侍少夫人,若她不在夫人身边,老夫人一定会发现的。 “规矩?” “嗯!说是如果每个人家里有点事就想回去,那以后还怎么做事。”她嗫嚅地说著。 “老夫人凡事顾虑得周全,这话也是对的。” “那……奴婢……”她开始发慌,深怕王子改变心意。 “没关系,我再同老夫人说。”艳衣安抚地对她笑著。 “奴婢进府六年,只回去过一次。”冬黎依旧紧张,“是我爹去世,我没能在他身边,这次我娘……我担心……” “我明白。”她放柔语调。“老夫人那儿我会说的。” 冬黎这才安下心。“奴婢只回去三天,不会耽搁太久,这二天奴婢再安插个人进来服侍夫人。” “不用了。”滥衣不甚在意地说。“还有夏曦在不是吗?再者,很多事我都能自己来。” “是。”冬黎服从地应了声。 艳衣重新拿起笔,正欲书写时,听见冬黎迟疑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人……” “还有事吗?” “不是,我是说,不是奴婢的事。”她咬了下唇后才道:“奴婢是不该在夫人面前嚼舌根的,可又想给夫人提个醒。” 这些日子跟在夫人身边,见她做事的一些方法,心里明白夫人是个好人,有好几次她都想说些心里话,可她的身分是不能僭越说这些的。 艳衣再次放下笔,想著该怎么说。“这府里还有许多是我不明白的,如果你能给我提个醒,那我就不用担心会犯错,” 她紧张地舌忝舌忝嘴唇。“夫人……夫人奴婢……奴婢不能说太多,你若是有难处,只要找三女乃女乃,三女乃女乃能帮你的。” “三婶?”艳衣正打算再问下去,霍地外宣传来夏曦的声音。 “大少爷。” 冬黎吓了一大跳,差点没软趴在地上。 翟玄领走进内室,冬、黎急忙一幅身,“大……太少……爷……” 她颤抖的语气让翟玄领转向她,艳衣立即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冬黎定下心神,快步走出去。 滥衣自床榻起身,为丈夫倒杯水。 翟玄领的目光停在书案上,他走近,瞄了眼纸上的字,瞧见一个陌生的名字。“黄万成是谁?” “他是这次爷爷八十大寿的筹办人。”艳衣回身走回卧榻,正打算将之收起时,丈夫的手覆上她。 “你列了不少事。”他知道妻子习惯将事情记下,婚前她甚至送了他一本群芳录。 “都是些杂事。”她一语带过。 他的双眸落在她满是青泥的脸上。“还疼吗?”她单薄的衣裳衬著微湿的发,显得柔弱纤细。 “好多了,大夫说过几天便没事了。”他的语气温柔,想来已经气消了,滥衣朝他露出一抹淡笑。“可这药泥涂在脸上实在可怕,相公若半夜醒来,可别让妾身吓到了。” 她语中的促狭让他微笑。“我会记得吹灭每盏灯。” 她浅笑道:“相公想歇息了吗?”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滥衣在心里叹口气,任他拉著自己坐在榻上。“相公去见过红儿了吗?” “她靠著墙睡著了。” 滥衣点点头。“看来她真的有在反省。” “跟周公反省吗?”他不以为然地说著。 “相公为什么老是看到事情最坏的一面?”她眨眨眼。“红儿若无悔改之意,便会回床上睡不是吗?她靠著墙睡著表示——” “她累了。”他接下她的话。 “相公应该不是只看事情表面的人。”她反驳。 “感情用事会影响人的判断。”他的妻子虽然聪明,可的确往往感情用事。 “可是——” 他的拇指抚过她柔软的唇,阻止她说下去。“红儿不是我要跟你讨论的重点,我要你答应以后不会再插手五弟的事,对於他,我自有安排,” “可是二娘——” “二娘那儿我会处理。” 她注视他。“怎么处理?” “这你不用管。”他抬手抚过她耳际的几缯发丝。 “你知道我不是只会听话的人。”她轻语,感觉他触碰的手停下。“你们每个人都在给我指示,要我做这做那,我不能有自己的意见吗?” 他看著她,眉头拢上,-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他死去的妻子从不会违抗他,可她却不停地在挑战他的耐性及脾气, “若是爷爷或公公不停的告诉你这能做那不能做,相公也会觉得绑手绑脚吧!” “这是不同的两件事。”他捺著性子说。“我现在只要你答应我不会插手五弟的事。” 她紧蹙眉心,明白他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让步。她叹口气。“我知道了,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挑眉。“什么?” “相公不能再规定我什么。”她认真地说。“家里这么多规炬,我做每件事都得小心翼翼,若连你也要求我,我会倦的。” “小心翼翼?”他不解。“你做什么事得小心翼翼?” 她垂下眼,想著该怎么说。“相公觉得爹娘……爹娘如何?” “什么意思?” “爹娘感情好吗?”她抬眼望著他。 他的黑眸顿时变得深沉。“与一般的夫妻无异。” “像我们这样吗?”她露出笑,偎近他怀中,双手环上他的腰。 他微笑。“我没躲在他们的房里瞧过,不晓得?” “相公曾说我让你头痛。”她仰望著他俊秀的五官,“娘可是让爹头痛的人?” 他立刻明白她想说什么。“有些事不要去探究。” “这宅子里,好多事都不能碰的,对吗?”她有感而发地说。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顺手将书案与凭几置於床下,而后说道:“睡吧!” “我还不想睡,有些事我还没……”她顿住话语,因丈夫已欺身过来,将她压至身下。 “我说了,有些事不要探究。”他半压在她身上,一手撑著自己,一手轻触她的脸。“这药膏看起来很像泥巴。” 她在心里叹口气,明白他不想讨论双亲的问题。“很可怕吗?大夫说难看了点,可很有效,敷了之后比较不会痛。” “可怕倒是不会,就是碍眼了点。”他低下头,微笑地轻吻她诱人的唇。 她羞涩地笑著。“你的脸会沾到的。”她轻推他的肩。 他抬起头,见她开心地笑著,“真的沾到了。”她抬手抚去他颊边的膏药,双眸闪著动人的光彩。 “那就沾到吧!”他无法自己地又在她唇上印下一吻。“你不为我宽衣吗?”他的唇角噙著笑,将他颊边的柔荑轻握至唇边印下一吻。 红霞染上她的脸,甚至在他亲吻她的手腕内侧时轻颤了下,可他却皱下眉,黑黝的眸子盯著她白女敕肌肤上的点点红印。 “谁弄伤你?”他沉下睑。 “嗯?”她一时没听清丈夫的话语。 “有人抓你。”他注视她手上留下的指甲印。 “没什么。”她想抽回手,却无法挣月兑他的掌控。 “谁弄的?”他重复问题。 见他态度坚持,滥衣轻叹口气后才道:“下午二娘说话时稍微激动了些,所以才会这样,比起让蜂螫的伤,这根本不足道。” 见他不发一语,她只得继续道:“为人父母,总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二娘她也是担心——” “不用为她说话;”他打断她的话,语气还算平静。“我已经要她以后不许来烦你了。” 她眨眨眼,诧异於自己听到的话语。“为什么?”虽然她并不会待别喜爱二娘,可这并不表示她想与二娘形同陌路。 “我不想他们利用你来让我妥协某些事。” 她盯著他,眉头轻拧。“有时我觉得已能模熟相公的心思,可有时却又觉得像是陌生人一般。” 他的嘴角隐约透著笑意。“是吗?” 她点头。“相公有时温柔和善,可有时却又冷硬得让人发寒。” “我会把它当作恭维的。”他拉下妻于的单衣,决定今晚的谈话到此结束。 红霞在她肌肤上扩散,艳衣压下羞涩感,继续话题。“我不是在恭维相公。” “真可惜。”他覆上她的唇,阻止她接下来的话语。 艳衣挣扎了下,想重拾话题。“相……”她的声音消逝在他口中,丈夫煽情火热的吻让她除了叹息声,再也说下出其他话语。 她的手自然地钻入他的白衫内,触模丈夫结实的肌理,他的撩拨则让她头晕目眩,全身发热。 当丈夫赤果的身体贴上她时,她娇吟著抱紧他,与他一起深陷在两人编织的中,再也不分彼此。 第三章 翟家的长者翟募景今年即将迈入八十大关,有著一头全白的华发,须长垂颈,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近几年膝盖骨下太听话,得拄著拐杖才能步行,而且前些日子突然得了一场急病,险些过不去,不过调养后已无大碍。 艳衣虽然每日都会与夫婿来请安问好,可一直不敢多话,只是静静的在一旁观察,听人说老太爷自祖上起便在河上讨生活,几代后开始成立漕帮,到了他这代才真正将漕帮发扬光大。 年轻时翟募景大江南北的奔波,跟随属下一起押运,他磊落爽快的个性很快便拢了不少生意,当然绝大部分还是得归功於他做生意的手腕,三年前他将漕运上的事务全交子孙子后,便赋闲在家。 “怎么没瞧见红儿?”翟募景问道。 “昨儿个她砸了蜂窝,现在在房里思过。”翟玄领回答。 翟募景微笑。“这事我听说了,这小妮子将来若不是个混世魔王,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姑娘……” 瞧著丈夫的脸色不甚开朗,艳衣接道:“或许是个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翟募景与翟玄领同时望向她,怱地,翟老爷子笑了起来,“女中豪杰,哈……或许、或许……” “我只望她贤淑贞静,女中豪杰便不用了,咱们这儿又不是武打馆。”虽是对着老爷子说话,可艳衣清楚丈夫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 “相公说得是。”艳衣垂下眼。“是妾身说话不经大脑,贤淑贞静才是女子该有,更遑论举止得宜、知书达礼,将来说不准还能进宫选圮,那时也算光耀门楣。 翟玄领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嘴角扯了下,他不敢相信她会在这时抬杠。 翟募景因她的话而笑,眸子闪了下。“进宫倒是不用,依她的性子,说不准没两天咱们就被满门抄斩了。” 艳衣想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闭口没提。 三人又闲聊几句后,翟募景问道:“前几天收到白帖,梅繇民的丧礼在今天吧!” “是,孙儿等会儿就要过去。” 翟募景沉默了下,而后叹气道:“你就代我上炷香吧!” “孙儿知道。” 手捻清香,翟玄领恭敬地拜了三下,一旁的奴婢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香,将之插在香炉内。 四周哭喊叫唤声不断,奠堂上摆著许多供果、纸钱及香烛,翟玄领听得身旁的六弟呢哺了几句话。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有生当有死,一路好走,梅老。”翟启誉拜了几拜。 家属哭叫的声音让他不自觉拉了拉耳朵,而后在丫鬟的带领下坐到一旁。 “我这人最怕这种场合了,生离死别的.”同桌的毛达复在两人坐下后出声说道,他身材中等,颧骨外突,年纪三十有八,为扬劲船队的帮主。 “其实梅老被这病也折腾得够久了,人去了也好,少些痛苦。”洪通海压低著声音,他是个头大脸方的中年男子,也是船帮主。 “也是、也是。”一人长叹口气,模了模胡子。 众人闲聊一阵后,同桌的一人突然道:“对了,听说前些日子翟帮主在岛上捉了一批舟卒。” 翟玄领笑答。“说来也巧,我正巧与六弟经过那儿,没想就替朝廷尽了份力。” 翟启誉接著说:“县尉大人本来要加赏我们兄弟,可被我大哥给推辞了。”他突然压低声音。“据船夫所说,他们是因为『主粮吏』拙了他们的口粮,所以才会趁著风雨把船给弄沉了。” “这些个纲吏实在是太苛刻了。”另一人摇摇头,私扫口粮一事常有所闻,太宗之时,还曾将扣下乾粮的官吏断下双腕,游河三天才斩首,希望能收警效,可酷吏自古有之,实在不易杜绝。 “这……船上的东西可都找著了?”毛达复问道。 “只找回了一部分。”回答的是翟玄领。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些舟卒辛苦运走的岁粮让人给劫了。”翟启誉喝口茶。 这下同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是谁这么大胆?”洪通海皱眉。 “杀头的生意有人做。”翟玄领噙苦笑。 “倒是。”一人模模胡子。“这些岁粮可下知值多少呢!” 就在大夥儿私语之际,翟玄领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翟帮主,你也来了。” “翁丈。”翟玄领自椅子上起身,朝翁敬富点头致礼,他是妻子的远亲,婚礼上也由其代表女方家长。 “坐、坐。”翁敬富也挤圣桌前,他有著颇为壮硕的身材,肚子鼓胀,一脸福态,双颊上的肉在他笑时高高耸起,就像两座山一般。 “艳衣还好吗?”他说著,拾手抹了下颈后的汗。 “很好。”翟玄领微笑以对。 “我还想著这一、两天带芙兰去看她,你知道,自她嫁了后,小女没个人可说话,整天闷著,足足瘦了一圈呢!” 听见这话,翟启誉不由得露出笑,翁敬富的女儿翁芙兰原是媒人为大哥选的妻子,可后来不知怎地,艳衣却来找大哥,劝说大哥退婚,更绝的是,大哥后来竟娶了艳衣,这事让翁敬富气了许久,还撂下狠话要与艳衣断绝关系,这话犹言在耳,没想他后来不但参加了婚礼,还高兴地当了主婚人。 “内人会很高兴的。”翟玄领一派地客气,可眸子却无笑意。 这时,丧家开始主持仪式,众人起身,断了话题。 “少女乃女乃,黄老板来了。”管家房仕斌站在书房门口通报。 “请他进来。”艳衣头也没拾地说。 “黄老板,请。”房仕斌在黄万成跨进门后才跟著进入。 “少夫人。”黄万成一进来便朝她弯身致礼。 艳衣拾起头,放下毛笔,瞧著眼前肥胖的男子,他年纪五十上下,方头大耳,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袍子,布面光滑,绣著蟾蜍织样。 “黄爷——” “少夫人客气了,您这么叫黄某,黄某听了怪别扭,叫我黄老板便成。”他的头始终低垂著,不敢造次抬眼瞧她。 “您请坐。”滥衣说道。“下个月是老爷子的八十大寿,要麻烦您了。”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能为翟府尽些心力是黄某的荣幸。”他呵笑著。 这时,一名婢女入内奉茶,艳衣等她走出去后才道:“黄老板太客气了,今年就要请您多费心了。” “哪里哪里。”黄万成笑得更开心,头都不自主地仰起,不小心便瞥见坐在书桌后的女子,只见她戴著面纱遮住自己眼下的面容。 黄万成虽觉奇怪,但也不好发问,只当是这位少女乃女乃在“男女之防”上做得彻底,可他听人说这位少夫人不过是一般女子,并非什么显贵人家的大家闺秀,为何……他明白了!黄万成恍然大悟,大概是嫁入富豪之家后,得端出架子来,摆月兑过去的穷酸气息,人说像不像,三分样。 “老爷子的身子骨还硬朗吧!”黄万成问道。 “还硬朗。”艳衣动了下面纱, 今儿个一早冬黎已回去,因此由夏曦为她梳妆打扮,夏曦不若冬黎手巧,绾发时弄疼了她好几次,她又不好自己来,怕伤了夏曦的心,只得忍著让她打理,而为怕面纱落下,夏曦将簪子穿过面纱而后紧紧插入发内,现在这簪子好像快剌破她的头皮了。 “今年……”滥衣又扯了下面纱,敷在伤口的药似乎和面纱站在一块儿了?“老爷子不想太铺张,只打算请些至亲好友,看些戏班杂要。” “明白明白。”黄万成颔首。 艳衣颔首,端起茶碗欲就口,猛地想起自己脸上的面纱,只得放下,戴这东西真不方便。“至於细目,就请黄老板回去估个价,我们再商量。” “这当然。”黄万成点头。 “场地就在我们自家的后院,黄老板应该很熟悉了,我就不多作说明。”她抬手松了下快弄疯她的梳篦跟簪子。“至於宾客名单……”她以另一只手拿起桌面的册子,朝管家点个头。 避家立即上前接过,将之转给黄万成。 “我都列在上头了,还有一些老爷子喜欢吃的菜——” “少夫人请放心,黄某知道。”黄万成连忙道。“若这还要夫人提点,那真是失面子了。” “您办事,我自然信得过。”她顿了下。“那就不耽误黄老板的工作了,等您估好价,我们再来研究。” “是。”黄万成起身。“那黄某就告辞了。” “您慢走。”见管家送黄万成出去后,艳衣这才放心地拔下簪子,拿下面纱,顺带将斜插在顶上的梳篦给取下。“舒服多了。” “夫人。”一名婢女出现在书房门口。 “什么?”艳衣反射性地将梳篦插回头上。 “徐姑娘来了,她要见您。” “徐姑娘?” “是老爷的朋友——” “我想起来了。”艳衣拿起桌上的面纱。“请徐姑娘到亭子稍候,我一会儿就到。” “不用了。”一道清润的声音自婢女身后传来。 徐綉蒂娇俏的脸蛋随即出现在眼前,艳衣眨了下眼,注视少女甜美的脸蛋,若没记错,徐綉蒂应该才满十五,她就像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般,隐约透露著馨香,也藏著一股羞涩。 徐綉蒂望著眼前的女子,对於她脸上的红红肿肿,外加膏药的青糊沾染,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没想到眼前的人就是翟大哥的妻子,与她所想的聪慧美丽实在相差许多。 瞧著徐綉蒂似笑非笑的神情,艳衣知道自个儿的脸现在一定惨不忍睹,这药虽好,可颜色实在难看,再加上方才面纱的拉扯,她的脸现在必定像个花猫。 “徐姑娘,请坐。”艳衣率先开了口,示意奴婢送些茶点过来。 “不请自来,还望尹姊姊见谅。”徐綉蒂有礼地福身,身边跟著的两个婢女也一起行礼。 “哪儿的话。”滥衣微笑以对。“令尊与家翁是世交好友,徐姑娘以前就常来宅府走动,有何失礼?”她上前,示意她坐著说话。 徐綉蒂浅笑不语,直至在椅上坐后才道:“翟大哥成亲时我人在京城,没能赶回来,所以今儿个特地来瞧瞧姊姊。” “原来如此。”艳衣也在她身边的红木椅上坐下,思绪飞快地在脑中绕著,她曾耳闻徐綉蒂对相公有爱慕之情,所以对她今日来访目的,她大抵有些明白…… “我带了些礼物,是送给姊姊的新婚礼。”语毕,她身边的两个婢女立即将红礼盒搁在茶几上。 “徐姑娘太客气——” “请叫我綉蒂,这儿的人都这么叫我的。”她盈盈笑著。“以前妗娴姊姊也是这么喊我的。” 见她提及丈夫的前妻,艳衣顺著她的话说道:“你一定很喜欢妗娴姊姊吧!” “嗯!她是个贤淑、美丽又温柔的人。”她轻叹口气。“可惜红颜薄命。” “是啊!”滥衣点点头。 “你跟妗娴姊姊很不一样,” “我知道。”她顿了下。“她的贤淑与美丽我是及不上的。” 徐綉蒂看她一眼。“翟大哥会选上姊姊,代表姊姊也有过人之处,翟大哥对於美丑不甚在意。” 言下之意是她很丑吗?艳衣不觉受辱,反倒有些想笑,在徐綉蒂眼中,她根本配不上她的翟大哥吧! “他只是爱说这表面话,我明白他心底是在意的。”她故意叹口气。 “是吗?”徐綉蒂流露出喜色。 她点点头,“男人喜美色,十之有九,他又何尝例外,只是他喜欢说些表面话。” 徐綉蒂轻笑一声。“那倒是。”她顿了下。“你的脸要紧吗?”她一到府上就先去拜见老夫人,所以红儿掷蜂窝的事她也耳闻了。 “好多了。”她微笑以对。 “我能去看红儿吗?” “她还在闭门思过,明天才能出来,我要她明天去找你好吗?” “这对她太严苛了吧!”她嚏著眉,有著不赞同。“红儿可说是我瞧大的,我知她的性子,她只是贪玩。” “我知道。”艳衣停下话语,让婢女进来摆好茶点。 待下人出去后,徐綉蒂才又道:“姊姊……”她颇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不会是在下马威吧!” “下马威?”滥衣微扬黛眉。 “没什么。”徐綉蒂夹了块点心就口。“嗯!还是这儿的煎荔枝好吃。” 艳衣拿起蜜李子吃了口,酸甜的滋味让她露出笑。自嫁进翟府后,吃的东西从没短少过。 “姊姊以前可曾吃过这些?”徐綉蒂比了下桌面上十几道糕点。 “有些吃过,有些没有。”她拿起另一碟的梨肉。 “来,尝尝这煎荔枝。”徐綉蒂殷勤地说著。“前些年我与翟大哥到京城吃了煎荔枝后就上瘾了,翟大哥见我喜欢,便把厨娘给请回扬州来,本来是想安在我府上,可我想著一个人在家吃多无味,於是便让厨娘留在这儿,我来的时候再吃。” “没想相公还会这样贴心。”艳衣依旧笑颜不改。 “是啊!翟大哥很疼我的。”她甜甜地笑著。“就拿去年来说……” 接下来,艳衣不停地听著徐綉蒂诉说她的翟大哥又为她做了哪些事,两人去了哪些地方,她没打断她,只是任她不停的说著。 当眼前的果核已像座小山时,艳衣觉得该是插话的时候了。“我瞧著夫君对他几个兄弟都没对你来得好。” 无意外地,徐綉蒂流露出骄傲的神情,双颊微红。 艳衣在心中轻叹,自方才到现在,她的话题没一个离开过相公,再由神情观之,她对相公的爱慕之情昭然若揭,看样子,成亲并没有影响她对丈夫的倾慕。 “听说翟大哥原本中意的人选是姊姊的表妹。”綉蒂问道。“听见这传言我是不信的,姊姊不会做出这样卑鄙的事吧!” 艳衣眨了下眼。“何来卑鄙之说?” “外头有些人说姊姊暗地里使心眼,将自己的表妹给挤下了,为的是飞上枝头,可我说那乌鸦就是乌鸦,上了枝头也不是凤凰。”她难掩不屑的语气。 艳衣眨了下眼。“原来我是乌鸦啊!” 徐綉蒂胀红脸。“姊姊别误会,我不是说姊姊……” “没关系。”她微笑地说。“我现在这模样倒真像丑乌鸦。” “我只是不相信姊姊会是外人传的那样。” 她从京城回来后才被告知翟大哥成了亲,一时间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后来听人说翟大哥娶的妻子是个用尽心机的女人,她便再也忍受不下,决定亲自过来看看。 “外头难免有些流言蜚语。”之前她甚至被怀疑与贰弟有染,与这比起来,飞上枝头当凤凰还算好听的了。“再者,我原只是贫穷人家,连嫁妆也没有,难免会让人起疑我嫁进翟家是为贪图什么。” “连嫁妆也没有……”徐綉蒂不自觉地呢喃一声,她真不明白为何翟大哥会看上尹滥衣,她既无美貌,亦无嫁资,翟大哥为何要娶她呢? “綉蒂,真是你。” 门口传来一声快乐的惊呼,翟沭文像风一样地跑进屋内。“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先来瞧我?” “我正要去瞧你。”徐綉蒂微笑著。虽说沐文大上她两岁,可相较起来,倒比她孩子气。 “大嫂。”沐文直到现在才想起礼节似的朝艳衣唤了声。 “你们聊聊,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艳衣站起身。 徐綉蒂也跟著起身。“姊姊慢走。” 待嫂子出去后,沐文立即道:“怎么样?京城好玩吗?” “嗯!从三月到四月初八都很热闹,到处都是庆典,最热闹的地方该算是金明池了,每年这时皇上都会到那儿看水军表演——” “皇上?”沐文的双眼发亮。“你瞧见皇上了吗?” “我哪有这福气。”她笑著。“不过倒是瞧了水傀儡戏跟水秋千。” “什么水秋千?” “就是在船上立秋千,而后荡到最高时,突然一个筋斗跳进水里,那姿势实在是漂亮巧妙极了。” 沐文恍然。“我瞧过咱们的船夫自船上的桅杆跳下来过。” “大致上是一样的,可他们的姿势绝没有朝廷的水军跳得好看。”她以双手比著他们是如何跳入水中的。 “还有、还有呢?”沭文追著她问。 徐綉蒂有问必答,过了近两刻钟后她才得以喘口气喝口水。 “我也好想去京城。”沭文羡慕地说。“可兄长们没一个人肯带我去,他们就会嫌我碍手碍脚。” 她苦恼的模样让徐綉蒂笑出声。 “对了,你不是说四月初就回来吗?怎么迟了一个月,大哥的婚礼你都——”沭文怱觉提了不该提的话,猛地住了嘴。 徐綉蒂忽然沉默下来。 “我这张嘴……”她拍了几下自个儿的嘴巴,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徐綉蒂爱慕大哥,她竟然在她面前说这些。 “我姨母突然生了疾病,所以我留下来照顾她。”徐綉蒂扯出一抹笑。 “綉蒂……”她顿了下,想著该怎么说。“我瞧著大哥……觉得他挺喜欢大嫂的。” 徐綉蒂睑儿胀红,恼道:“你同我说这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说说嘛!”她顺口拿起桌上的糕点塞入口中。“吃东西、吃东西。”她只是希望綉蒂能看开些。 徐綉蒂闷不吭声地吃了几口甜李子,而后示意身边的婢女离开,这才不经心地说:“翟大哥真喜欢姊姊吗?” 沐文瞥了她一眼,见她神情平静才道:“我想应该是吧!有一回大嫂受伤,大哥的眉头皱得都打不开,”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姊姊受伤了,翟大哥关心也是应该的。”徐綉蒂语气平和。 沐文又瞥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话题再次转回京城,感情的事她自认是无能为力了,就盼徐綉蒂能早日看开。 第四章 离开书房后,艳衣先回房整理发髻,而后处理了些杂事,一直到午膳时她才有机会休息;用餐时,艳衣能感觉得出婆婆很喜欢徐綉蒂,甚至为此提早结束了红儿的惩罚,让红儿与她们一块儿吃饭。 席间,红儿高兴地不停的说著话,嘴上沾了许多饭粒,徐綉蒂则细心地为她擦拭,甚至帮她剥虾夹鱼,艳衣能感觉徐綉蒂偶尔会往她这儿看来,当她微笑以对时,她则急急的转开视线。 艳衣若有所思地吃苦饭菜,这时,一名婢女进得内厅道:“少女乃女乃,有个丘朝勤先生在外头候见。” “丘师傅,他怎么会……请他到书房候著,我一会儿就来。”艳衣讶异地站起身。 “是。”婢女领命而去, 艳衣转向婆婆秦氏说道:“我弟弟三人受教於丘师傅门下,今日来见想是有要紧事,媳妇去去就来,娘请慢用。” “嗯!”秦氏低沉的应了声。“先回房戴个盖头,你这模样别把人给吓著。 徐綉蒂轻笑出声,随即掩住自己的嘴。 “是。”艳衣福身后便欲离去,浅舞出声道:“我也去,大姊。” “你还没用完膳不是吗?姊姊一会儿就回来。”她模了下妹妹的头。 “我吃饱了。”浅舞立刻道,如果大姊走了,就剩她一个人跟翟府的人吃饭,她才不要,一个人坐在那儿好别扭。 “小舞——” “让她去吧!”秦氏出声。 “是,娘。”艳衣不多争论,她急於想知道丘师傅为何而来,难道是肆弟出了什么事吗? 她快步走回房戴了面纱后,随即往书房走去,一跨进门槛,便瞧见丘师傅背对著她正在观看书架上的书目。 “丘师傅。”滥衣一跨进门便道:“您怎么会突然来访?是肆弟出了什么事吗?” 丘朝动听见她的声音转过身,在瞧见她脸上的面纱时愣了下,而后才想到她现已是人妻,见外人自然得多些顾忌。 “出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他一睑下解的表情,艳衣这才安下心,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心悬在半空中。 “他不是病了吗?” “病了?”她讶异地张大嘴。 “肆哥没生病啊!”一旁的浅舞出声道。 “咦?”丘朝勤这下更疑惑了。“可他两天前托人带信给我,说是生病了,这几天没法来私塾,今天我顺路经过这儿,所以想来看看他。”原先尹家三兄弟都在他的私塾恭读,前些日子尹家老二上京城赴考,老三因无心於就仕之路已转商发展,只剩坛肆一人还在他那儿。 “他可是托翟府的仆役送信的?”滥衣急问。 “来人是穿著家丁的衣服。”丘朝勤点点头。“最近我见他似乎有心事,问他他却说没有,所以才想著今日来看他时与他好好谈谈。” “有劳师傅费心了。”艳衣紧锁眉宇。 “我就说肆哥最近怪怪的。”尹浅舞也皱眉。 “真是抱歉,让丘师傅白跑一趟。” “无妨、无妨。”丘朝勤摇手。“我早就想过来看看你们一家子。”他顿了下。“你……过得可还好?”去年他曾向尹家兄弟提及有意续弦艳衣,却遭尹槊贰反对,因此这亲事便作罢,如今见她嫁人,心中虽有些欷吁,可也有对她的祝福。 “艳衣很好,多谢丘师傅关心。” 瞧见她眼眸露著笑,他放心道:“那就好,既然坛肆不在,那我就告辞了。” “师傅才来,怎就要走了?” 他微笑。“我私塾还有些事,不打扰了。” 泼衣又慰留几句,这才让婢女为他带路。 “大姊,你说肆哥是不是跑去玩了?”浅舞猜测著。 滥衣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定到门外对婢女交代道:“到朴园将侍奉坛肆少爷的仆役们全都叫来。” 一等丫鬟离开,艳衣转头对妹妹说:“最近你肆哥可有跟你说什么?” 浅舞偏头想著。“嗯……没有,昨天傍晚肆哥回来时有来瞧我的伤,然后要我不可调皮,别让大姊在翟府难做人。” 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他真这么说?”肆弟向来粗枝大叶,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怱地她想起小舞曾说坛肆曾去柴房看过翟亚坤,这些事……难道有关联吗?或者翟亚坤在肆弟面前说了什么? “是啊!后来杉哥进来笑他何时变得这样有智慧,是不是吃了什么十全补脑丸。”语毕,她格格笑了起来。 “小舞,今天师傅来府里的事别告诉你肆哥,等他回来后,我再同他好好谈谈。”艳衣交代著。 “好。”浅舞爽快地答应,心里想著,这下肆哥惨了! 一整个下午,艳衣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实在不明白坛肆为何要逃学,更不解的是,他有事为何不找她商量?好不容易涯到夕阳西下,她开始坐立难安,在危里来回走著, “少夫人,坛肆少爷来了。”夏曦进房通禀。 “请他进来。”滥衣在绣墩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绣品假装缝著。 “大姊,你找我?”尹坛肆跨门而入, “是啊!”她放下绣布,示意夏曦离开。“自姊姊嫁人后,一直忙著府内的事,今儿个突然想到好久没问你课业如何?” “很好。”他快速地回答。 “坛肆……”她停了下,示意他坐下。“今儿个想到你求学的事,让姊姊想起有些话一直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你对读书有兴趣吗?我是说,前阵子你杉哥才提醒我一件事,不是每个人都对仕途之路有兴趣,你想同你二哥一样考功名吗?” 他圆润的脸上露出迟疑之色。“我不知道。”他以掌心抹了下大腿,擦去汗渍。“不过我知道我没贰扮的好脑袋。” “那……你可有想过要做什么?”她小心地探问。“或者像你杉哥一样先到铺子帮忙?” 他连忙摇头。“那我不会,杉哥老说我笨。” “你别听你杉哥胡说。”艳衣立即道。“你知道他性子的,就爱在口头上占人上风。” 他微扯嘴角,呢喃道:“我是笨……” “什么?”滥衣倾向前盯著他的眼睛。 “没、没什么。”尹坛肆摇手。“我……我累了,我是说,在私垫里念了一天的书,我想回去休息了。”他急忙站起身。 “肆弟。”她也起身。“你在翟府生活得还习惯吗?” 尹坛肆瞧著她。“习惯,大姊前几天不是才问过吗?” “我是担心你们有心事憋在心里不告诉我,所以才三不五时问问。” “我没有心事,没有!”他晃著头。 滥衣点点头。“那就好。” “那我走了。”尹坛肆说著。 她再次颔首,瞧著弟弟走出房门。他一离开,艳衣便坐回椅上看著绣布上的牡丹,而后长叹口气,她没想到肆弟竞然不肯对她说实话,前些日子贰弟、杉弟的事著实让她忧烦伤心了一阵,没想现在却换成肆弟;她又叹一声,而后摇摇头,不想让自己沉缅在自怜当中,她必须想办法……她的脑袋飞快地思索著,既然他不肯与她谈,那她只好暗著来了。 翌日,尹坛肆一如以往地在辰时三刻出门,与平常无异,只是他没料到的是,身后多出了两个人。 走过一条街后,他随手挥了边的蚊虫,而后似乎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他转过身,却没发现什么。 “夫人,坛肆少爷好像发现咱们了。”夏曦紧张地抓著胃月复间的衣裳,手臂上吊著-个红黑相间的漆盒,里头摆著鲜果。 “没的事,肆弟没这么敏感的。”滥衣小心地将头探出巷子,而后吁口气,肆弟已继续往前走了。 她为了查出肆弟去哪儿,万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原想指个家丁苞踪弟弟便成,可她不亲自查证责难放心,於是决定亲力亲为,但她不能没有交代就出门,只得告诉婆婆她要到送子观音那儿求子,婆婆听后很是高兴,还说要跟她一块儿去,她心中惊慌,可表面上不动声色,谎称昨天似乎听到徐姑娘说要来府里,婆婆这才打消念头。 接著又为了乘轿一事费了下少唇舌才让婆婆允她步行,她用的理由则是走路较有诚意,观音定会感动,但身为翟府长媳如何能抛头露面,至少得戴盖头,将脸遮住,以前她从没戴盖头上街,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她也不想多费唇舌争辩。 圣於夏曦,她原是不想带她出门的,但她明白婆婆必定不会答应,所以也就略过不提,只是交代夏曦不可泄漏此事;夏曦本来很慌张,以为她要做什么逾礼的事,但在明白她只是担心弟弟后,便安下心来,甚至有些雀跃。 两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一段后,便混进大街的人群中,与尹坛肆始终保持一段距离,这期间,尹坛肆没回头过一次,让两人逐渐安下心来。 “夫人,坛肆少爷真的没往私塾的那条路去。”夏曦小声地说著、 “你留心瞧著,别跟丢了。”自头顶垂王胸前的盖头,虽是半透明的纱罗,可她总觉碍眼,还有夏曦为她别上的花朵簪及头钗又弄得她头皮疼,让她下停的分心。 “夫人,坛肆少爷在与人说话。” 艳衣将注意力自头皮上拉回,眯眼瞧著与肆弟说话的人,他穿著圆领深蓝袍于,约莫四十上下,身材矮胖,留著两撇八字胡。 “小姐,夫人,上好的困脂水粉。”一旁小贩的叫唤让艳衣吓了眺。 她往前走,却让夏曦拦住。“夫人,再过去就危险了,坛肆少爷会发现的。” 艳衣点点头,没再往前。 “坛肆少爷好像拿下什么东西给他。”夏曦晃动脑袋想瞧得更清楚。 “是吗?”艳衣拉起纱罗,只见那人已转身离开。 “夫人。”夏曦不赞同地拉下她的头盖。“您不能抛头露面。” “没关系,我以前也没戴——” “现在不比以前,您是翟府的长媳,不可以这样的。”她说著。“您若不想戴就得坐轿。” 艳衣原想要说的话在瞧见肆弟又往前走时全化为无声,她连忙跟上。“前几回我与沐文出来时也没戴。” 唐代妇女骑马之时习惯疵础帽遮避沙尘,末初妇女外出则戴方幅紫罗的盖头遮面,但此习惯直到司马光及朱熹提倡后才日益普遍。 “沐文小姐……”夏曦顿了下,似乎不知该怎么回。“小姐……小姐性子野,二夫人没说什么,咱们做下人的也不能说什么。” 言下之意,是婆婆要她戴著,所以她就得戴著!艳衣在心里叹口气,前几次也不见婆婆这样叮嘱,怕是婆婆见她被蜂螫的伤还没完全复元,所以不想她丢了翟府的脸才要她戴著。 自昨儿个徐姑娘来府后,她就一直觉得婆婆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转变,可她又无法准确地说出哪里不同,只是心里头觉得怪,忙完肆弟的事后,她得静心好好想想哪里出了问题。 “夫人,坛肆少爷进了茶楼,咱们要进去吗?”夏曦问著。 “当然。”她也跟著进了茶楼。 “客倌喝茶吗?还是来用早膳?”店小二上前。 “喝茶。”艳衣瞄了眼茶馆的客人,在角落发现了弟弟。“给我二楼的雅座。” “这边请。”小二领著两人疟上楼。 艳衣走上楼,刻意选了能瞧见肆弟的位置,当她落坐后,却发现夏曦还直挺挺的站著。 “坐下。”滥衣挥了下手。 “奴婢不能坐。” 滥衣拉开纱罗。“你这样站著,一会儿肆弟若是抬起头就瞧见你了。”只要坐著,旁边的竹帘就能挡住两人的身形。 夏曦恍然大悟,急忙蹲在桌子旁,手臂上的盒子还下小心撞上了桌缘。 “你在做什么?快坐好。”滥衣好笑地道。 “奴婢蹲著就好。”若是让大夫人知道她这奴才与主人同坐,准会被逐出府的。 “你这样不别扭吗?快坐好。”滥衣假装生气道。 “可是……” “快点!”她冷喝一声。 “是。”夏曦只得在方凳上坐下,可只敢坐在边缘,而后不安地东张西望,若是让人知道她没了规炬,定会被责罚的。 艳衣打量了下环境,一楼是一般的座位,二楼的雅座以简单的屏风区隔左右,站起时能瞧见隔壁的客人,可若是坐下,便能遮挡视线:至於三楼她没上去过,不过她知道都是以房间作为区隔,共有四间,能提供隐密性,所以,若是需要隐私,就会选择楼上的梅兰竹菊其中一间房。 这儿的茶点很有名,以前她在当厨司时曾与这儿的厨子合作过帮人办喜宴,所以对这儿还算熟稔,现在想想,戴著盖头倒也是有些好处的,至少不会让人认出来。 她略微掀开竹帘瞧著楼下的人影,不敢稍有大意,半个时辰后,肆弟还是毫无动静,似在发呆。 “夫人,咱们还要等多久?” “嗯!”艳衣没注意听,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咱们不能太晚回去,大夫人会起疑的……” “我知道。”艳衣在凳上动了子,这样一直坐著倒也挺累的。 这时楼下开始传来女子唱曲儿的声音,艳衣模了下头上的发髻,听著楼下的小曲儿,而她的盖头早已取下,放置在她的膝上。 “你别担心,若是娘问起,我就说我去探望以前的邻坊。”她将注意力再次移回肆弟身上,却发现他突然弯躲在桌子下。 艳衣诧异地观察著,不明白他怎么回事? “啊——”夏曦突然倒抽口气。“夫人,不好了,是六少爷。” 艳衣急忙将视线栘向柜枱处,瞧见翟启誉与几位朋友正有说有笑的,似乎约好了在这儿喝茶。 “怎么办?怎么办?”夏曦慌张地就要站起。 “坐好。”艳衣连忙道。“六少爷不见得会看到我们,再说,看到了也无妨,就说我们在这儿喝茶。” 夏曦还是一脸不安。“夫人……”她简直是如坐针毡。 澄衣脑袋一转,立即道:“你坐好,我给你讲个故事。” “啊?”夏曦愣了下。 “这故事跟你有关,你要牢记在心里。”她加重语气。 “跟奴婢有关?”她一睑疑惑。 “有听过荆轲剌秦王吗?” 夏曦摇首。“奴婢大字不识一个。” “这故事很有名,瓦肆里常有人演,茶馆酒楼的说话人偶尔也会提及,你要牢记不可变成秦舞阳。”她顿了下。 “秦舞阳。”她覆诵著,仍是一脸疑惑。“他也是下人吗?” 艳衣微笑。“不是,这故事发生在战国末年,简单的说就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要注意听……”她边说边往茶馆下方看。 夏曦连忙坐正,专心听关於自己的故事。 “最近老没见你,不会是在漕帮里帮著你大哥数钱吧?”穿著蓝袍的男子才说完,其他三人便笑了起来。 “方正兄真把我给说俗了,这等铜臭之事,我怎会去碰。”翟启誉笑道, “铜味虽臭,可爱这味儿的人还真不少。”姚孝全也道。 “若没了这味,那也不行,咱们哪能到这等地方!”米炀以玉扇指了下茶楼的招牌。 “也是。”李方正点头称。 “客倌这边请,茶博士一会儿就上来。”店小二领著四人往楼梯走。“严安是我们这儿新雇请的茶博士,客人都很称赞,说是喝后唇齿留香,可就是动作慢了些,还请各位大爷下要见怪。” “无妨。”米炀打开扇子瘘动著,“这几日听了不少他的事,所以特来见识,听说他与人斗茶至今无败过。” 小二搔搔头。“是。” 宋代斗茶又称“茗战”,主要是在比茶汤(在冲泡搅拌茶末时浮在茶上的泡泡)之质量及色泽,一般茶汤以纯白色为上,青白、灰白、黄白等下之;再者,汤花匀细,紧咬茶盏(茶碗),久聚不散的是为上品,称为『咬盏』。 “这我可真要开开眼界了。”翟启誉踏上阶梯。 艳衣注视著下面的一举一动,发现肆弟似乎打算离去,她心里焦急得想跟上,可翟启誉还没上三楼前,她不想冒险与他碰面,虽说她能找理由搪塞过去,但她还是希望不要节外生枝。 “夫人、夫人,秦始皇发现荆轲是要来刺杀他的吗?”夏曦追问,夫人正说到秦舞阳因为紧张而在见到秦始皇时发抖,以致让秦始皇起了疑心。 艳衣一边将面纱打开,一边说道:“荆轲很聪明,他赶紧说:秦舞阳是北方蛮夷之人,没见过天子,因为慑於天威,所以才会全身发抖、脸色苍白。虽说是这样,可秦王的心底还是起了小小的疑心,所以他只准荆轲一人上前。” “那不是很危险?”夏曦抓紧手上的帕子。 “是啊!那宫殿上都是卫兵,各个凶神恶煞,”她颔首。“好了,六爷已经上楼了,咱们也该走了。”她将头盖戴上,站了起来。 “哦——”夏曦急忙也跟著起身,她光顾著听故事,都忘了要留意。 “这故事的后半段更精采,咱们边走边说。”艳衣往前走。 “好。”夏曦拎著漆盒跟上。 为了赶上坛肆,艳衣加快脚步,却在楼梯转角撞上一人。“啊……” 两人同时叫了出声,来人手上的托盘险些摔落。 “抱歉。”艳衣急忙道。“没事吧?” “夫人。”夏曦赶紧上前。“您走路小心些。”她开口指责眼前穿著褐衣的茶博士。 “是小的没长眼。” “是我太粗心了。”艳衣和气道,双眼直盯著眼前的人,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茶博士朝两人躬身后便往三楼而去,艳衣没再细究,急忙下楼,不想跟丢肆弟。 出了茶楼,她往左疾行,可却没瞧见肆弟的身影。“不可能,他明明往左走的,会不会进去其他的店了?” “夫人,您别走这么快呀!”夏曦小跑步著。 艳衣转头,正欲说话,就在分心之际,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她惊呼一声,无法自己的倒退几步。 “小心。”男子动作快速地扶住她的手臂,顺手将她拉前。 艳衣这才平衡住自己,她仰头道:“对不住……” “夫人。”夏曦赶上前,一脸戒备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男子松开手,朝滥衣点个头。“无妨。”他五官俊秀,身材高瘦,穿著青色的交领长袍。 艳衣再次致歉后便往前行,走了几步,男子与方才撞上的茶博士在她脑中忽然重叠。她停下步伐,她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们? 可这念头只闪了下,她便将其拉回肆弟身上。她现在没心思管别的事,她得先擦出坛肆。 走了会儿后,她再次止步。“看样子肆弟应该是进去店里了。”她瞧著两边的商店,难不成要一家一家找? “夫人,咱们要不要回去了?”夏曦问道。 艳衣蹙下眉头。“再一会儿。”她环视身旁的行人及商店,抱著肆弟可能会突然出现在视线内的希望。 “夫人……” “你瞧那人是不是跟坛肆说话的人?”艳衣盯著自酒楼出来的人。 “在哪儿?” 艳衣偏头小声道:“正朝咱们这儿过来了,别盯著他,他会起疑的?” “夫人,就是他。”夏曦也小声道。 “好,咱们跟著他,瞧他是做什么的。” “夫人,这样不好。” “嘘!”滥衣示意她静声。“咱们去买些糕点吧!”她往前走与迎面而来的胖男子错身而过。 走了几步后,她转过身,打算混在人群中跟踪,却让夏曦拉住手臂。“夫人,这样不好……”她紧张地摇头,跟踪坛肆少爷是一回事,可跟踪陌生男子又是另一回事。 “我们不用跟得太近。”艳衣说道。“我想知道他做了哪些事,见了哪些人。”或许她可以由与他接触的人查出此人的底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她不想现在就质问坛肆。 “夫人……” “走吧!你不是想听荆轲刺秦王的后半段?”她往前而行。 “夫人……”夏曦不情愿地跟上, 这时,茶馆三楼上倚窗而靠的翟启誉露出一抹笑,当他无意中瞥见大嫂后头还跟著两个人时,无法自己的笑出声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米炀走到他身旁,也往下瞧。 “没什么。”他一语带过,看来还是告知大哥一声才好。 第五章 醉忘楼。 艳衣停下步伐,抬头盯著眼前的三个大字,眉心蹙下。 “夫人,怎么了?咱们要进去吗?”夏曦问道,听完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后,她的心情激动难以平复,如果不是那个秦舞阳,荆轲也不会死去,她讨厌那个秦舞阳,所以她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艳衣一时间难下决心,这醉忘楼虽无规定女子不得涉足,可来的全是男子,久而久之也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夫人?” “咱们不走前门,由后门进。”事情既已至此,她也不想中途而废。 “后门,为什么?”夏曦问道。 艳衣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道:“夏曦,你到隔壁街的全记蜜煎坊买海红嘉庆子,告诉夥计你要京城嘉庆坊的李子,说你家夫人吃得出来,不许他拿杂货混著,他若问你家夫人是谁,便说是住在海西街的,不需说得太明。” “奴婢不明白,夫人……” “现在先别问,我在这等著,快去,” “可是奴婢不能丢下你——” “夏曦。”滥衣握著她的手。“这事很重要,你得帮帮我。”她诚心道。 夏曦涨红脸,急道:“夫人,您别这么说,奴婢这就去。” 见夏曦快步离去,艳衣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事情好像弄得越来越麻烦了。”醉忘楼的老板娘爱吃海红嘉庆子(蜜李),可全记蜜煎坊的老板娘讨厌她,所以怎样都不卖她,两人为此事还对骂过好几次。 虽说扬州城内还有不少蜜饯坊,可大部分都先让富贵人家给订去,一般人想要吃到就得费些工夫才行。 一刻钟后,滥衣与夏曦顺利地进入醉忘楼,老板娘在瞧见李子后自是眉开眼笑。“没想会有姑娘家拿这东西来孝敬我。” 杨三姐今年四十有二,身材略嫌丰腴,凤眼上勾,丰胸俏臀,头上假髻高耸,别著牡丹花,髻上有著各式的玉钗凤簪,身上是艳红的衣裳,脸上涂著厚厚的困脂,看起来有些俗不可耐,可双眸却透著精明之色, “我这儿又不是妓院,没说女人不能来,是不?”她领著艳衣上楼。“我说姑娘家来我这儿吃酒才好,安安静静的,有些客人啊!闹起酒来才真教人头疼。”她高兴的塞了颗李子。“真好吃……” “这位夫人住哪儿?我好像见过你。”杨三姐透著面纱想看清。 “或者以前在路上见过。”艳衣微笑道。 夏曦紧张又不安地左右张望,她能听见楼下客人喝酒聊天的声音,当中还夹杂著女人的娇笑声。 二楼则有许多房间,有些没关门,只用布幔遮著,有些则是虚掩著门,能听见各个房间传来的交谈声及嬉笑声,甚至还有些姑娘婉啭地唱著小曲儿。 “焦大爷,好久没上咱们醉忘楼,这阵子都上哪儿去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一阵子没见你,倒是越来越漂亮了,哈……” “夫人……”夏曦不安地跟在滥衣后头。 “你们在这间。”杨三姐推开一扇门。“而你们要找的人在隔壁。” 艳衣听见隔壁传来的说笑声。“劳烦你了。”她塞了些钱给她。 杨三姐笑得更开心了。“哪儿的话,你们是来这儿吃酒的嘛!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艳衣微笑道:“自然。” 杨三姐笑著靠近她耳语地说:“我突然想起件事,前些日子这儿的墙让虫给蛀了,我老想著要找人来捉虫,却总是忘记。”她娇笑著瞥了墙上的一幅挂画。 “多谢。”滥衣颔首浅笑。 她吃颗李子,嘴角的笑容咧大。“不打扰二位了。” 她一离开,艳衣立刻将凳子移至墙边,拉开画,墙上的木屑纷纷掉落,她微笑地瞧著墙上有个一寸见方的洞。 “夫人……” 艳衣转头示意夏曦安静,她站上凳子,拿下头上的纱罗,透过洞口往里瞧,却发现有花草挡在前头,透过叶子的缝隙,她能瞧见房里共有四男三女,泼衣眯起眼睛,想瞧清另外三个男子的长相,依老板娘所言,与肆弟接触的男子叫金虎力……艳衣怱地瞪大眼,表姨丈……他怎么会在这儿? “夏曦,拿根香给我。” “啊!什么香?”夏曦问。 “盒里的香。”她指著桌上的漆盒。 “哦!” 滥衣接过香,小心地拨动枝叶,还有另外一个是……艳衣倒抽口气,是杉弟…… “来,公子,再喝些。”身旁的姑娘为尹乐杉倒酒。 “不了。”尹乐杉皱眉,方才几杯黄汤下肚,他已开始脑袋昏沉。 “乐杉老弟,不会这样就醉了吧!”金虎力笑著拍了下他的肩。“这么不胜酒力啊!” “哈……”大夥儿笑了开来。 艳衣觉得一股怒火街上,看著乐杉又喝一杯,她隐忍著脾气,努力想瞧清第四个人,可因他背对著她,所以她始终不知他是何人, 她听著他们说些言不及义的话,甚至还听歌伎唱了一首小曲,有时他们会低声说话,滥衣尽可能的想听清,却还是没办法。 就在这时,房门毫无预警地被打开,艳衣诧异地望向门口,不可置信地倒抽口气。 “大少爷——” 原本同她一起站在凳上的夏曦整个软瘫下来,跪坐在地上,全身发抖。完了!她们被发现了…… 艳衣急忙走下凳子,看著丈夫走向自己,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在这儿……她的心狂跳,胃开始下沉,他看起来好像要毒打她一顿,一向温和的眸子如今冷列地像两把剑,虽然她不相信他会对她动粗,可他这模样好像站在面前的是杀父仇人一样。 “他说是你丈夫。”杨三姐徒劳无功地想解释。 “是……是的。”艳衣紧张地想戴好盖头。“没想会在这儿遇上相公。” “相信我,你不会比我更讶异。”翟玄领竭尽所能地想把怒火压下。 第-次,艳衣觉得戴盖头还不错,因为丈夫的脸看起来没那么狰狞了。 “我……啊——”艳衣惊喘一声,发现自己正倒栽葱地挂在丈夫肩上,纱罗自头上滑落。 “你在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艳衣不敢大声喊,怕惊动隔壁的人,只得咬著牙说。 翟玄领只是扛著她出去,没说任何一句话,艳衣能感觉他身上散发的怒气,他的肌肉紧绷,而且热度惊人,看来他的怒火一时间是灭不了了。 一出醉忘楼,丈夫便放下她,而后像拉著牲口似的拉著她回府,一路上两人没说半句话,因为她还没想好说词,还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而翟玄领则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在大街上当众对她怒吼。 这是他第二次放下工作,就为了来找她,第一次是因为尹乐杉的事,这他能理解;可第二次却是在酒楼,一个禁止女人家进入,男子寻欢做乐的酒楼…… 夏曦在他们离开醉忘楼后才有力气从地上爬起,她拿著漆盒,忍著想哭的冲动急忙跟上,可发抖的膝盖却不听话,好几次都差点绊倒在路上, “我一定会被逐出府的。”一想到此,她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而原以为一回到府就要承受丈夫怒气的艳衣,却没料到首先面对的是婆婆的质问,两人一踏进府第,门房便说老夫人找她,这事不让她讶异,让她讶异的是丈夫竟然坚持与她一起去见母亲。 “你去哪儿了?”秦氏坐在厅上,表情冷然地看著滥衣走进来, 艳衣眨了下眼,视线无意地瞥过坐在婆婆身旁的徐綉蒂,她能理解她为何来府,不明白的却是为何婆婆要当著徐綉蒂的面质问她。 “媳妇去过观音庙后,忽然想起以前的街坊邻居,所以——” “是这样吗?”秦氏打断她的话,转向一旁的翟玄领。“你怎么回来了?” “孩儿觉得胃有些发寒,所以回来歇息。”翟玄领从容地回答。 “要紧吗?”秦氏露出关怀之色, “不碍事。” “那你就先回房歇著吧!我有话问你媳妇儿。” “艳衣是不是哪儿惹得母亲生气了?”翟玄领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孩儿见母亲一脸怒色,所以才有此疑问。”他扯出笑意。“孩儿最近发现,她惹人发怒的本事是一流的。” 艳衣红了脸颊,双眸露出恼意。 秦氏的视线在儿子与媳妇间打转。“綉蒂说她瞧见你走进醉忘楼,有这回事吗?” 艳衣诧异地睁大眼,目光移至徐綉蒂身上,却发现她避开视线。 “是,媳妇儿进去了——” “你好大的胆子!”秦氏怒喝一声,整个人从椅上站起,表情严厉。“那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去吗?” “这事是孩儿的不对。”翟玄领开口, 所有人全瞥向他,表情讶异。 翟玄领继续道:“昨儿个孩儿无意中提及今日要去醉忘楼,艳衣听后说很想去瞧瞧,孩儿当时听了只当她说笑,没加以斥责,才会变成这局面。” “荒唐!”秦氏低喝一声。“那是女人家能去的吗?” “是媳妇太冲动了。”艳衣低头,垂下眼睑。 秦氏重新在椅上坐下:“你去那地方到底想做什么?” “媳妇儿只是想去瞧瞧相公在那儿做什么?”她顿了下。“听说那儿的女人各个娇媚,还会使妖术,所以媳妇担心相公一时不察给迷了去……” 翟玄领轻咳一声,嘴角藏笑,她就是有本事让他发笑。 “荒唐!”秦氏皱眉。“男人在外边的事,做妻子的不许过问,这我不是同你说过吗?” “媳妇没忘,可艳衣放心不下相公的安危——” “胡扯,去那儿能有什么危险!”秦氏斥责。 “是媳妇糊涂了。” “男人在外头风花雪月的事,就只是风花雪月,不需当真,”秦氏训著,伸手拿起几上的茶盏喝了口。 “是。” “你这样只会让人笑是妒妇,不识大体。”秦氏的语气充满不赞同。 “是媳妇的不对。”艳衣恭敬地说。“这一路上,相公已经斥责过媳妇儿了,他一路拖著媳妇回来,差点没拽下媳妇手臂上的肉,若是相公手上有根鞭子,必定也会一路上抽著媳妇儿回来,就算如此,媳妇咬牙都不敢吭一声。” 翟玄领又好气又好笑,秦氏轻咳一声,脸色稍有和缓。“胡说什么,玄领不会这样对你!” “孩儿是真想抽她。”翟玄领说道。“她太无法无天了。” 艳衣眨了眨眼,不知丈夫是在说笑还是当真。 “好了,先回房去吧!”秦氏缓下口气。“这事我回头揣度揣度,看该有怎样的责罚。” “母亲……” “都别说了。”秦氏打断儿子的话语。 两人行礼后,走出大厅,正巧遇上疾奔而来的夏曦。“夫人……” 艳衣举手示意她安静,夏曦胆小禁不起吓,若是让老夫人审问,说不定一会儿全招了,在他们还没远离大厅前,她不想再横生枝节。 她偷偷瞥了丈夫一眼,却发现他面无表情,她在心里长叹一声,好不容易过了婆婆那关,丈夫这关怕是难捱了。 “相公怎么知道我在那儿?”一进房,艳衣便提出心中的疑惑。 “从现在开始,由我发问。”翟玄领盯著妻子。“你去醉忘楼做什么?” 她仰望著他,眉心轻蹙。“我去是因为……”她想著该怎么说、 “我只想听实话。”他将手臂交叉於胸前、 她眨了下眼。“我并不打算对相公说谎。” “很好。” 他一板一眼的态度让她再次瘘了扬眼睑。“我会去醉忘楼是因为坛肆。” 翟玄领皱下眉。“他在那儿?” “没有,可杉弟在那儿。”艳衣在丈夫没有显出意外之色时拧上眉心。“你知道?” 他点点头,并未加以说明。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她不高兴的语气让他挑眉。“如果他觉得要告诉你,他自然会说。” 艳衣没说话,只是瞪视著他。 “你不能限制他的行动。” “我没有要限制他的行动,只是他不该去那个地方……” “你都能去了,他为什么不能?”他讥讽地提醒她。 “因为我是去——”她突然止住话语。“我是说杉弟不会喝酒……” “现在我们要谈的是你,不是他。” 她没有言语,只是盯著他瞧,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到镜枱前坐下,开始将头上的玉钗卸下。 “你在做什么?”他站到她身后,一脸下悦, “这些东西扎得我头疼,可与相公谈话让我头痛欲裂。”她拿下假髻及更多的珠花。 “我让你头痛欲裂?”他扬眉,这句话该他说才是。 她没应声,解下盘在顶上的髻。 等了一会儿,见她都没吭声,他才明白她不打算开口解释。“艳衣。”他的语气开始转硬。 “方才在大厅上……”她起身面对他。“你在娘面前为我说话,我很高兴。” “这不是我想听的话。”他抬起她的下巴,黑黝的双眸在她眼中搜寻。“这件事与坛肆有何关系?” “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我现在就要知道!”他打断她的话。 “我什么都得告诉你,可你却什么都不同我说。” “你——” “我觉得很累,想歇一会儿。”她转身想移至床榻,却让他阻止。 “艳衣——”他的语气出现警告意味。 她沉默以对。 怒火开始在翟玄领体内烧灼。“夏曦——”他冷喝一声。 滥衣眨了下眼,已明白他想做什么,这个可恶的人…… 门扉被推开,夏曦惊慌地人内,一时腿软跪了下来。“大……大少爷……”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大少爷语气中的怒气让她胆战心惊。 翟玄领没有回过身,依旧与妻子对视著,“夫人今天去酒楼做什么?” 夏曦抬眼望向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再不吭声就滚出府去。”翟玄领冷言道。 夏曦吓得说话都结巴了。“大……少爷,奴……奴婢……” “你毋需吓唬她!”艳衣怒目而视。 他扬起嘴角。“我从不吓唬人,我说到做到。” 艳衣深吸口气。“出去吧!夏曦,你大爷心情不好,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啊?”夏曦一时间不能意会夫人所说的话。 “还不出去!”翟玄领恢复温和的语气。 主子的声音宛如一盆冷水浇下,夏曦爬起身,匆忙退出去。 艳衣后退一步,垂下眼。“夫君可认识金虎力?” “知道。”他颔首。 “听说此人力大无穷,能单手举起石狮子,所以后来的人都叫他虎力,倒忘了他真实姓名为何。”她顿了下。“妾身即是跟踪此人而来到醉忘楼。” “你跟踪他?”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一次。 “是。” 翟玄领温和的神情在瞬间转为严厉。“你——” “相公毋需担心,他没发现。” “你怎么知道他没……”翟玄领握紧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他发现了,而后故意把你们引到无人之处——” “相公说得太严重了。”她急忙打断他的话,因为他的脸色已随著他说的每一个字而越渐难看。“我很小心——” “如果你很小心,我如何得知你在那儿?”他冷冷地反问、 她一时无言。 “我不敢相信你竟会做出这么蠢的事。”他将双手放在背后,免得自己伸手去抓她。 “对你或许是蠢事,可对我不是。”她不悦地说。 他假装没有听到妻子的话,只是将话题导回。“为什么要跟踪他?”他必须先把来龙去脉搞清楚。 “在我说之前,我想相公先答应我一件事。”她顿了下。“我不希望相公插手肆弟的事。” “为什么?』他拢下眉宇,她的要求让他诧异。 “我就是不要相公插手。”她转过身不看他。 “艳衣——” “除非你答应,否则我下说。”她执拗地说。 “我必须先听完才能告诉你我的决定。”他转过她的身子。 “那我不说。”她紧盯著他的胸口,不愿对上他的眸子。“就算你问夏曦也没用,她不知道。” “我能问坛肆。”他提醒她。 她沉默一晌。“随你。” 她的回答让他愠怒。“你怎么回事?”他握紧她的肩,示意她回答,“为什么像红儿一样使性子!” “我没有使性子,”她扭动身子想挣月兑他。 他松开手,深思地盯著她。 “我答应你不管亚坤的事,为什么你不能答应我不插手坛肆的事?”她反问。 他皱眉。“这是什么?以牙还牙吗?” 她诧异道:“当然不是!相公有这种想法真是太卑鄙了。” 他不怒反笑;“看来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了。好吧!我答应。” 她先是不相信地眨眨眼,而后朝他露出一抹笑靥。“谢谢。”她的脸儿微醺。“相公一定觉得我方才不可理喻,我只是有些不安,你知道……”她突然止了话语,而后摇摇头:“没什么,是我自个儿小心眼。” “小心眼?” “没什么?”她摇首,转个话题。“我会跟踪坛肆是因为……” 她开始将丘师傅来府一事告诉他,而后又大略描述了坛肆说的话,及她决定跟踪弟弟的计画,以至后来金虎力的事都全盘说出、 期间翟玄领没有打岔,也没发表任何意见,即使在提及表姨丈翁敬富也出现在醉忘楼时,他也只是扯了下嘴角,这让滥衣开始怀疑他似乎瞒著她偷偷在进行一些事。 语翠,她喝口水,瞧著丈夫若有所思的表情。“你想到什么吗?” 他回过神,摇了摇首。“没有。” 艳衣不相信丈夫的话语,可并没追问,只是换了话题。“相公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 “启誉瞧见你。”他简短地说。 艳衣蹙下眉,没想还是让启誉发现了,难道她撞上茶博士之时已被发现了? “他瞧见我就得告诉你吗?”她的语气有些不快。 他微笑。“不,他只是觉得你的举动有些鬼祟,所以差了人来告诉我。”他并未点出当时启誉还提及徐綉蒂跟在她后头。 艳衣仍是有些狐疑。“相公没在我身边布眼线吧!” 他好笑地扬起嘴角。“这倒是给了我很好的建议。” “相公在说笑吗?”她皱眉。 “我会拨个人在你身边,以后你要出去——” “这太荒谬了!”艳衣打断他的话。 “上次你在岛上差点没命。”他提醒她,一触及这事,他的眉头也紧跟著皱下,他到现在都无法忘记她从阶梯上滚下来的情景。 “那是因为——” 他的手按在她唇上,不许她说话。“而你今天竟然跟踪起人来,更别说混进酒楼——” 她拉下他的手。“我已经向你解释过原因。” “你应该先找我商量。”他反驳。“一开始你就该找我商量——” “肆弟是我的事,我一个人能解决。”她截断他的话,脸儿激动得泛红。 她激动的语气让他蹙起眉头,从方才到现在他就一直觉得她有些异样,现在他大概有些明白了。 “若是由我解决你会不高兴?” “你已经答应我不插手了。”她在杨上挺直背脊。 “为什么我不能插手?”他追问。 她再度选择沉默。 他倾身靠近她的脸。“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总有说不完的故事跟道理?” 她微微一笑,而后轻叹一声,依旧不语。 “之前乐杉的事……你还耿耿於怀?”他抚过她的脸庞。她偎进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我不知道……” “艳衣?”他握著她的肩膀将她拉离几分,而后抬起她的下颚让她面对他。“我已经解释过这么做的原因……” 她拧著眉心,点了点头。“我知道……”她的语气带著些许落寞。 他的拇指画过她的眉头,将之抚平,他能感觉她情绪欠佳,却不知她为什么如此烦心? “因为坛肆对你撒谎吗?”他揣测。 她轻靠在他胸前,想从他身上得到些支撑。“有时我会想,若当初没嫁相公,不知现在会是什么样?贰弟和杉弟应该在京城吧!肆弟还是在丘师傅那儿继续念书,至於小舞——” “你已经嫁给我了就不该想这些。”他打断她的话,语气透著不高兴。 她安抚地轻触他的胸膛。“我只是好奇,以前我们虽不富有,可过得挺开心的——” “你现在下开心吗?”他的眉头紧皱。 “不是。”她仰首看著丈夫俊朗的面孔。“相公待我极好,我怎会不开心,只是……” “只是什么?” “有时我会想到……自我嫁过来后,与他们的感情好像淡了,像外人一样。” “你想太多了。”他轻触她的发。 “或许吧……”她低喃。 见妻子闷闷不乐,翟玄领不由得也烦闷起来,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她仰头望进丈夫温柔的眸子。“妾身可有误了相公的事?漕帮现在一定很忙吧!” 虽然她的确耽误了他的事,不过他还是说道:“没有。” “相公要赶回去吗?”她问。 “你忘了我胃发寒?”他挑眉。 她娇笑著。“妾身记性真差,都忘了相公身子不适,可要倒杯热水给相公暖暖胃?”她的眸中带著促狭。 “不用这么麻烦了。”他笑著将她的手放到他胃上。“这样好多了。” 她的双眼因笑意而发亮。 “这样更好。”他低头轻吻她的唇,听见她轻盈的笑,他的嘴角随之扬起,温柔的吻落在她微启的唇畔上。 她柔顺地迎向他,双臂环上他的背,当她感觉丈夫在拉扯她的衣裳时,她惊讶地道:“相公……现在可是白天……” “我知道。”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抛下漕帮的事,放纵自己在大白天与妻子缠绵,不过,既然他已为她打破了许多规则,也不差这一项。 她的两颊徘红,眼眸含著羞意,翟玄领能感觉自己的渴望逐渐增长,他覆上她的唇,抚上她柔软的身子,艳衣的心跳越来越急,身子益发热烫,她闭上双眸,感觉丈夫亲昵的抚触,她颤抖著更加贴近他,将一切恼人的事全抛在后头。 翟玄领褪去她的衣裳,炽热的吻顺著她美丽的颈项下移,他的手则沿著圆滑的膝盖上滑,燃起一连串的火焰,随即与之共赴云雨。 第六章 虽说老夫人对她上醉忘楼的事不予追究,可却安排了跟她多年的奴婢,也就是现在翟府里的奴监(奴婢总管)锦姑到她身边,说是现在冬黎不在,让锦姑到她身边帮著,锦姑为人严肃又一板一眼,在她身边总有许多不便,以后若是想再混著出门可能下是件易事了。 这日,翟府来了令她意想不到的访客。 “艳衣……”翁芙兰一见到她便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露出温暖的笑容。“最近好吗?” 翁芙兰说下出话来,只能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你看看,这对姊妹感情多好。”翁敬富朝亲家母秦氏咧出大大的笑容。 秦氏不著痕迹的打量翁芙兰一眼,而后收回视线。“别拘礼,都坐。” 翁芙兰福了福身,头儿始终低垂,不敢直视秦氏。 “这是一点薄礼。”翁敬富示意下人将礼盒奉上。 “亲家太客气了。”秦氏两旁的身边人立即上前接过? “哪里、哪哩……”翁敬富呵呵笑著、“原本早就想来看艳衣的,可这阵子忙里忙外的,所以才拖了这么久。” “亲家最近生意还好吗?”秦氏问道。 “托老夫人的福,还行。”翁敬富笑更开心了。“艳衣这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秦氏瞥了媳妇一眼后才道:“怎么会,这孩子伶俐得很。” “那是,老夫人说得极是。”翁敬富颔首。“艳衣这孩子脑筋动得快,又有口才,以前她在做『厨司』的时候,就因此揽了不少生意,她一个女孩儿家养四个弟妹可不容易——” “艳衣哪有这等本事,都靠姨丈长期资助。”艳衣接腔。 “你看这孩子,就这张嘴甜。”翁敬富笑得更开心。 “那倒是。”秦氏虚应一声。“翁小姐长得真漂亮。” “谢……谢老夫人。”翁芙兰依旧垂首,不敢抬头。 “您叫她芙兰就好。”翁敬富说道。“小女最大的缺点就是胆小,你看,整日畏畏缩缩的,不像艳衣这般识大体。” 艳衣在心底申吟一声,她能明白姨丈在婆婆面前拚命褒奖她的原因,可实在让她坐立难安,更何况昨天才发生酒楼一事,这些话听来倒显得在作假了。 “识大体是识大体,可就是太莽撞了。”秦氏说道。“做每件事情前还是得先估量著,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若每个人都这样,不是弄得鸡飞狗跳吗?” “是。”艳衣应著。 “亲家说的是,说的是。”翁敬富点头称是。“艳衣是有这毛病,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也劝不动她,早几年我就叫她嫁了,她也不听,呵……不过,若真听我的,现在咱们也做不成亲家。” 秦氏没接他的话,转了话题道:“您的千金……可有婚配了?” “没有。”翁敬富一时沉默下来。“这……让人退了婚,总不名誉——” “父亲,别说了。”翁芙兰尴尬地打断,脸儿涨红。 艳衣在一旁,如坐针毡,当初退婚一事是芙兰主动提及,可现在外边传的都是她在相公面前搬弄是非,说尽芙兰的坏话,才会导致相公改变心意,进而改弦易辙的娶了她。 这件事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除了她自个儿的弟妹外,也就只剩芙兰、相公及其两位属下;芙兰生性较怯懦,自然不敢同姨丈提,至於相公,其实并不知芙兰当初退婚的理由,他是在她的言语说服下改变心意的,而后相公也一直末再深究芙兰退婚的原因,所以知道这件真正内幕的也就只有她及表妹。 外边的人之所以会传成这样,除了人爱嚼舌根的习性外,她想刘媒婆在这事上也“贡献”良多刘媒婆是当初翟翁婚配的牵线者,在知道这婚事让她破坏后,还曾在街上羞辱过她,因此刘媒婆自然不会对她有好评语,从她口中传出的话,自然不会好听。 现在他们一夥儿人坐在这儿讨论这事,实在奇怪,艳衣再瞥了婆婆一眼,当初相公执意要娶她时,婆婆也反对过,如今见到芙兰,她心中必有许多感触吧! “艳衣,你人面不是挺广的吗?怎么不为芙兰觅个好夫婿?”秦氏说道。 “媳妇记下了。”滥衣回道。 “女孩儿家还是要像芙兰这样乖巧的好。”秦氏说著。“所谓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已有耻,动静有法就是妇德,择辞而言,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於人就是妇言,敬顺之道,妇之大礼也。” 翁敬富听得有些恍神,过了一会儿才知她已说完,他连忙道:“亲家说得极是极是。” 艳衣在心中叹口气,明白婆婆是说给她听的。“媳妇谨记在心。” “好了,你们姊妹这些日子没见该有些体己话儿想说,去吧!” 艳衣和芙兰立即起身,行礼后便行告退。 远离厅堂后,翁芙兰立即问道:“艳衣,你好吗?自你嫁后,我每天都在想你过得好不好,我好担心你在这儿过得不快乐——” “我很好。”艳衣握了下表妹的手,朝她使了下眼色。 翁芙兰一脸疑惑。 “进屋再说吧!”艳衣说道,有锦姑在场说话总不方便。 “哦!”她点点头,虽不明所以,可也没争辩,自小到大她没啥主见,艳衣的话她总是听的。 回屋后,艳衣这退身边的奴婢,这才觉得自在许多。 “锦姑是婆婆身边的人,她规炬多,所以在她面前不好说话?” “哦!”翁芙兰点点头。“方才我在厅里好害怕,连瞧都不敢瞧老夫人一眼。” “娘是严肃了点,可她人其实也挺好。”她微笑说著。“有我这样的媳妇她也很无奈吧!” 翁芙兰立即垂下脸。“都是我害了你……我好几次想来找你,可我不敢,我没脸……”她掩住脸庞。 “你在说什么。”艳衣拉下她的手。“我在这儿很好,你别胡思乱想,我早该想到你不好意思来这儿,我该去瞧你的。” “你老是为我想,我真没用。”她吸吸鼻子。 “你这样哭啊哭的,一双漂亮的眼睛都让你哭肿了。”她拿手巾为表妹拭泪。“人家见了说不准以为我骂你、欺负你,这下外边的人可又有话说了,哎哟!那翟家的少女乃女乃得了便宜还卖乖,嫁得这样好人家,竟还不放过那可怜的芙兰表妹,人家好心去瞧她,却让她抽了两巴掌,打了十大棍,还给泼屎泼尿的……” 翁芙兰噗哧一笑。“说这没正经的话……”她咯笑不停。 “等会儿回去的时候你可得小心了,注意脚边可有狗屎猫粪的,万一沾上了,可别告诉人家你是在我这儿弄上的。”艳衣正经地说。 芙兰掩嘴而笑,肩膀抖个不停。 艳衣也笑。“外边的流言流语便是这样,你若真要在意,那可在意不完。” “有这样的流言也是我害的,都怪我胆子小,没敢同父亲说退婚是我的主意——” “过去的事别再说了。”艳衣打断她的话。“聊些开心的事。” “嗯!”翁芙兰的心情立刻转好。 两人聊了一阵,而后听见锦姑喊了声,“表舅爷万福。” “好,好。”翁敬富从外头走了进来。 “爹。” “姨丈。” 两人同时起身。 “都坐,坐。”翁敬富掏出帕子,抹了下睑上及颈后的汗。“好不容易才说完话……”他呼口气,秦氏说话认真又喜引述书本上的话,听得他头昏脑胀直流汗。 “喝杯水。”艳衣倒杯茶水给他。 “怎么样,艳衣,在这儿不愁吃穿,比起以前那可是幸福多了。”他捧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是。”艳衣应著。 “你这啊!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他又喝口水,而后转向女儿。“你啊!不争气,这原该都是你的,偏你没这命——” “爹。”翁芙兰蹙起眉心。“别在这儿说这些。” “也是,不说了。”翁敬富再次以帕子拭脸。 艳衣起身拿了支蒲扇递予他。 “还是艳衣机灵。”翁敬富笑著。 “最近姨丈铺子里的生意可好?”滥衣问道。 “好,好。”他笑得开心。 “听杉弟说,昨儿个跟您去饮酒了。” 翁敬富点头。“他也快十七了,是该让他出去见见世面。” “他昨儿个回来的时候吐了一身。”艳衣平静地说著。“下人照顾了他一宿,今儿个差点起不来……” “第一次饮酒都是这样的。”翁敬富呵呵笑著,似乎觉得很有趣。“你以前就是把他们保护得太好,他才会这样。” 艳衣闪过一丝恼意,可仍压下了,只道:“他以前从没饮过酒,您这样灌他,他身子如何受得,还望姨丈多多照顾他,别让他醉成这样。” “知道,知道。”翁敬富朝她挥了下手中的扇子。“你这个性也得改改,他们也都老大不小了,你还将他们当成孩子似的。” “他们本来就还小——” “嘻……”翁芙兰笑出声,打断了滥衣的话语。“艳衣还是一样,老为他们想著。” “就是。”翁敬富摇了摇头。“小舞是还小,可他们三兄弟都大了,你别老操著一颗心。” 艳衣没应声,听得他继续说道:“以前我对乐杉没特别印象,你知道他们三兄弟都一个样,远远瞧著,还想著是同一个人,不过自从他到绣冠坊之后,我倒是对他另眼相看了——” “昨儿个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跟谁喝酒去了,他说一共四个人,除了姨丈外,还有个叫……叫什么老虎的……”她假装想著,眉头都皱了下来。 “呵……不是什么老虎,他叫金虎力。”翁敬富自然地回答。“另一个是赢家的三少爷,赢迳直。” “赢迳直,三少爷……”艳衣默念一遍。“我想起来了,是扬洲的茶商,对吗?” “你这孩子真是厉害……哈……”翁敬富笑道。 “姨丈忘了,去年我为赢府办过喜宴,有点印象,可这金虎力可就考倒我了。”她笑著。 “这金虎力不是什么大人物,你自然不知道他。” “他是何人?” “他是……”他顿了下。“这你就别管了,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艳衣识相地没再追问,反正另一人她已查出,其他的她能自己来。 “方才婆婆要我同芙兰牵个线,倒让我想起了赢家少爷似乎不错——” “艳衣。”芙兰涨红睑,面带娇羞。“别说这……” “好主意,好主意。”翁敬富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赢家也是富贵人家,芙兰嫁过去不会受苦的,可他们能看上芙兰吗?” “这事我来琢磨。”艳衣立刻道。 “不用,我还不急——” “你胡譌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真要拖到人老珠黄吗?”翁敬富不高兴地瞪著女儿。 芙兰头儿垂下,不再吭声。 “芙兰性儿就是这样,您别骂她,我再想办法。”艳衣立刻道,有些事她得好好想想。 这天,翁敬富在午膳前便托言有事离开了,翁芙兰则一直待至黄昏时分才出府,期间除了浅舞与她们一块儿说笑用点心外,翟沐文与徐綉蒂也加入她们,红儿则是在瞧见她们一夥儿人在屋后放纸鸢时才兴匆匆地跑来, 这当中徐綉蒂与翁芙兰走得很近,似乎对她很好奇,沐文则乘机将她拉到一旁说了几句悄悄话: “大嫂,你别在意綉蒂。” 滥衣微笑道:“怎么?” “她……”沐文顿了下。“大伯与徐伯父是好友,所以綉蒂常在我们这儿走动,这儿就像她第二个家一样。” “我知道。”艳衣颔首。 “我是说……她……对大哥……你知道……” “我明白。”她瞧见沐文松口气,似乎很高兴自己不用说得太白。 “不过大哥就当她是妹妹一样。”沭文继续道。“大哥可说是看著她长大的,对她没有……没有男女之情,所以大嫂你别在意。” 滥衣看著沐文,绽出真诚的笑。“你真是个好心肠的人。” “大嫂怎么突然说这!”沐文别扭道。“人家可是好意提醒你。” “我知道,我很高兴。”她含着笑。“我知你是真心待我好,我也明白綉蒂的心情,我不会在意的。” “那就好。”沐文如释重负地说。“其实綉蒂人不错,我想她不是故意要在大娘面前说你进酒楼的事,她只是……”她搔了下鼻子,想著该怎么说。“虽然她心里知道大哥对她无私情,可见大哥再婚,而且还是在她京城时成的亲,她的心里难免不舒坦,我想过一阵子她就会想开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艳衣点点头。“你放心,我真的没在意。” “那就好。”她又恢复开朗的表情,可随即又垮下脸。“不好,五哥来了。” 艳衣转过身,瞧见翟亚坤朝她们这儿过来。 “别苦著一张脸,你五哥又不是毒蛇猛兽。”她取笑。 “他当然不是,合该只能算是小虫一只吧!” 两人对看一眼,而后同时笑了开来。 接下来的日子艳衣开始变得忙碌,她一边忙著翟募景的寿辰,一边还得督促红儿念书写字,甚至实现诺言的为她请了个养蛇人来教她关於蛇的知识。 再加上后院请了许多工人来搭戏棚子,她虽不用监督,可有些细琐的事都得经她处理,还有二姨娘前些天来闹了月银的事,说是熬不了三个月,若再不给银子,她就要活不下了,这些杂事,让她忙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不过,这并不阻碍她调查的决心,她在百忙中抽空去找她以前当“厨司”时的合夥人尤二娘,要她帮她调查一些事,因为“四司人”专为人办红白宴,所以常出人人府中,这也是为何她常会听到一些碎言碎语的原因,虽然有些话不能当真,可有些却仍有其参考价值。 让她安慰的是,坛肆已回去私垫上课,红儿也乖巧许多,虽然还是很调皮,可不会再与浅舞一起胡闹,对於搭戏棚一事,她倒是显得很热中,不停地问著杂要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来? 包好的是冬黎已经回府,她的头皮不用再受折磨,不过当冬黎看到锦姑时表面虽恭敬,私底下却颇有微词,锦姑就像个严厉的先生一样,喜欢纠正每个人的错误。 “夫人,您应该端庄的迈著小步,而不是这样快走,即使事情紧急也是一样,下能失了风范,让下人们看笑话。” “冬黎,我说过多少次了,这热水不能烫人,温中带热便成,你这样是想烫谁?” “夏曦,打你进府第一天起,我就跟你说过,背脊要挺直,不要这样畏缩,都多少年了,这习性还是不改,咱们是虽是下人,可不是鬼祟的偷儿……” 诸如此类的评语每天都要重复几次,艳衣应对的方式便是左耳进右耳出,可冬黎却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三不五时便要问她锦姑何时回老夫人身边去? “怎么样,夫人,可以吗?”黄万成搓著手,脸上是热切的表情。 艳衣盯著手上的菜单,眉头轻蹙,果然不出她所料,都是些贵得离谱的珍膳,她抬头望向一旁的管家,将手上的册子拿予他。 房管家立即摇头。“夫人瞧过便好,小的没意见,” 艳衣点点头,放下册子,想著该怎么说。“嗯!都是些有名的菜……” “是啊!这是小的跟『厨司』研究出来的,刚开始上茶,再来是四乾果碟、四鲜果盘、十二冷盘、十二热炒、四点、二海碗……” “我知道,你都写在上头了。”艳衣赶紧插话。“肉中便有鹿肉、羊肉、八糙鸡、鸽肉、白燠肉、莲花鸭、熏猪、煎鹌子,更有糟鲍鱼、鱼翅、海参、酒蟹、鹿筋,鹿尾……”她顿了下。 “有什么不对吗?”黄万成问道。“这都是现下最新鲜最时兴的菜色。” “不,这当然很好。”她露出安抚的笑。“只是老爷子有八十了,牙齿有些……”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著黄万成。 他立即领悟。“夫人说的是,小的也有顾虑到了,我有列些粥。” “我瞧见了。”她微笑。“前些日子我与老爷子用膳,他瞧著我吃鹅鸭,就感叹许久,若是在大寿上,他只能看不能吃……” “我叫铛头(厨子)煮软些。”他立即道。 滥衣赞赏道:“黄老板真细心,能想到这个。” “哪里,哪哩。” “只是前阵子老爷子生了场病,黄老板该也有耳闻?” “知道,当时我还著实担心不已。” “大夫说了,老爷子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体大不如前,就算能吃肉馑,可身子骨消化下了,反而是一大戕害,我担心要是真把这些个东西都装进肚里,不知会不会……”她叹口气。 黄万成皱下眉头。“夫人说的是,倒是我疏忽了。” “我听说有些养生膳不错……” “那都是些野菜、粥品类,上不了寿宴这样的大场面。”黄万成立即摇头。 “还是黄老板细心。”艳衣微笑。“那么这事就请黄老板再费点心,请您依老爷子的状况设计些菜色。” 黄万成起身。“夫人放心,我再回去研究研究。” “有劳您了。”她也起身,示意房管家送客。 一等他们离开,艳衣便长吁口气,松开面纱,忙完了这事后,府上突然来了一些远亲,於是她又得忙著招呼,午后,她得抽空陪妹妹练字,为她说故事,小憩一会儿后,又被锦姑挖起来,说是大少爷快回来了,她得准备好。 “锦姑,让夫人睡一下没关系,大少爷他不会在意——” “不行,太少爷也累了一天回来,少夫人当然得服侍著。”锦姑严厉道,她年约四十五,是当年与秦氏一起嫁过来的奴婢。 冬黎沉默下来,可脸上有著怨慰神情。 “夫人,喝杯茶,提提神。”夏曦急忙奉上茶。 艳衣眨著惺忪的睡眼,张嘴喝了口。 “少夫人得好好振作精神。”锦姑一边说著,一边在她唇上涂困脂。“以前的少夫人可不会像您这样懒散。” 艳衣稍微提振了下精神。“以前妗娴姊柹是由你服侍的吗?” “那是当然。”锦姑转动她的脸,又涂了些粉。“老夫人想我上年纪了,要让我过些好日子,所以才让冬黎跟夏曦跟在您身边,可事实证明,没有我还是不行的,瞧她们两个在您身边什么也不会。” 冬黎气愤地涨红脸,夏曦则是不安地动了下。 “她们这些丫鬟都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可没几个人学到精髓。”她再次打量艳衣的睑,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少爷。” 外头传来的声音让锦姑慌乱起来,她放下手上的困脂,朝冬黎与夏曦使个眼色,三人立即退到一旁,脸朝下,身子微弯。 翟玄领一走进来就听见三人齐喊,“大少爷。” 她们整齐划一的样子让艳衣忍不住想笑,虽然每天都能看到同样一出戏码,可她就是觉得好笑。 察觉锦姑的目光,艳衣急忙起身迎上。“相公。”她福个身。“您在外头累了一天,赶紧坐下来歇息,瞧您流了这么多汗……”泼衣拿出手巾在翟玄领脸上乱抹一通。 翟玄领让她逗笑。“我没流汗。” 艳衣装出惊讶的表情。“是妾身老眼昏花了,喝杯茶水吧!”她为他倒了一杯。“相公今日过得可还好?” “与平时无异。”翟玄领微笑著暍口水。 “今天的夕阳是橘中带红,还是红中带橘?”她问著。 翟玄领差点没让水噎著,冬黎与夏曦闷笑一声,却在锦姑的轻咳声下止住笑意。 翟玄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一等她们离开,艳衣就朝他露出俏皮的笑。“相公喜欢今天的问候吗?” 他好笑道:“这问题倒是挺有趣的。” 她笑著靠向他,环上他的腰,疲累地闭上眼。“很高兴相公喜欢。” 她爱困的模样让他蹙下眉头。“我说了,你若很累就歇著,不用特地起来。” “没关系。” 他抱起她,让她在榻上休息。“这事我会跟锦姑说。” “不用。”她奋力张开眼。“你答应过我不找她说的,她也只是在尽本分……” “哪有主子还得听下人摆弄的!”他面露愠色; 她微笑。“她是娘安在我身边帮我的,你去遗退她,不是让娘难堪,也让我难做人吗?” 他皱下眉头。“我会去跟娘——” 她摇首。“别生事了,锦姑不过就是严肃了点,再说,家里的事同你在外头处理的公事不一样,不能这样硬著来。” 他露出笑,不敢相信妻子竟然在教导他做人处世。“我没打算硬著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阴著来,威胁锦姑,示意她不得声张,若让你听到她在娘面前说了什么就要逐她出去?”她揣测。 他扬眉,听得她继续道:“她跟在娘身边近三十年了,难免倚老卖老,人都是这样的。”自锦姑留在她身边后,相公每次回府便先回房,为她遣退锦姑,让她能好好歇息,为此,她很是感动,在某方面,丈夫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 翟玄领没说什么,只是为她盖好被子。“离晚膳还有些时间,你睡会儿,我看些书。” 她点点头,听话地阖上双眼,几乎是立刻便进入梦乡。 他坐在床畔看著妻子,手指抚过她眼下因疲惫而泛出的青影,而后缓慢地移向她的颊边、她的唇,他不知自己盯了她多久,只知道当他发现自己正发呆地盯著妻子时,忽然觉得自己荒谬得好笑。 虽然早已明白他已不能没有她,可发现自己越来越受她影响,仍是令他心惊,他没心系於任何女子过,所以从不知晓这样的感情会越来越深,他摇摇头,不愿再想下去,於是起身走到坐榻上去。 几上的册子立刻吸引他的注意,他顺势拿起来翻了下,上头是妻子列的一些事项,当他瞧见赢家四兄弟的名字出现在上头时吃了一惊,妻子怎么会…… 他记得曾听她说过为赢家办过喜宴,可那也是去年的事了,为何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册上?他几乎想立刻摇醒妻子问个清楚,可在转头瞧见她睡得深沉时,却打消了念头,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第七章 一觉醒来,艳衣感到精神许多,她佣懒地伸展四肢,却撞上了某样东西,她吓了一跳,缓缓转过身去,竟发现丈夫睡在身旁,而且连单衣也月兑下了。 她疑惑地眨了下眼,低头瞧著自己,她的外衣被褪下了,可她记得刚刚睡时,明明还穿在身上。 难道她错过晚膳,睡了一整夜?这念头一浮现脑海,艳衣便急忙坐起身,屋内的光虽不像白日那样明亮,可还是能瞧得清东西,青灰青灰的,像黎明前的光, “难道真睡了一宿。”她呢喃著,低头瞧著丈夫的睡脸,她微微一笑,躺下来钻进他怀中,一定是相公见她睡得沉,所以便不许人吵她。 翟玄领在她偎入怀中时醒来,他下意识地揽上她的腰。“醒了?” 丈夫低沉的声音让她盈笑;“你没叫我起来用晚缮。”她抬手将他垂落的发丝塞王耳后。 “我见你睡得沉,就没叫你了。”经过一夜的休息,妻子看来神采奕奕,笑靥如花,他微笑地低头亲吻她发亮的眼眸, “锦姑没有不高兴吗?”她笑问,柔软的手掌贴上丈夫温热的胸膛。 “她是不高兴。”他滑过她的眼角,来到她耳边。“不过我比她更不高兴。” 他沙哑的声音及温暖的气息让她一阵酥麻,甚至带著一点痒,她轻笑著转开脸,他顺势将脸埋入她颈下,她能感觉他冒出的胡碴子正磨著她的肌肤。 “相公,我该起床了。”她笑著说。 “还早。”他的声音有丝隐藏的诱惑,动手将她的单衣拉下,露出月牙色的肚兜,一触及到她赤果的肌肤,一抹微笑浮上他的唇角。 “锦姑随时会来。”她轻抚丈夫的肩。 她话才说完,便听见屋外响起一声叫唤。 “夫人,您起来了吗?” 艳衣掩住嘴,深怕自己笑出来。 翟玄领僵住,他抬起身,眉头皱下,正打算开口训骂时,却让妻子掩住嘴。 “我起来了。”艳衣喊了声。 “是,夫人。” “她等会儿就进来了,快让我起来。”艳衣推著丈夫的肩。 翟玄领有些不快,不过并未说什么,他侧身到一旁,让妻子起身著装,当她拉好单衣后,双腿移往床沿。 “相公再睡会儿。” 他摇头随她一块儿起身,艳衣立刻自架衣上拿下丈夫的单衣为他穿上,细心地为他系好腰间的带子,而后选了件银白色的交领外袍搭在外头。 翟玄领低头瞧著妻子忙碌的模样,嘴角始终噙著笑意,其实这些事他自个就能做,不过妻子总喜欢揽著做,所以他也就由著她。 “好了。”艳衣抚过他的袍子,将它弄得更平顺。 “夫人。” “进来。”她抬头对夫婿说道:“别为难锦姑。” 翟玄领扬眉,正欲开口时,冬黎与夏曦已捧著水盆入内,锦姑则拿着脸巾随侍在旁。 两人盥洗后,锦姑将巾布递上,翟玄领一边将湿布盖在脸上,一边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卯时。”冬黎回答。 “嗯!”他拿下湿巾,随手放在架上。“以后不用这么早过来,我与夫人想多睡会儿。” 艳衣扫了丈夫一眼,脸上的红晕慢慢化开,这人真是…… “过了卯时少夫人就该起床了。”锦姑说著。 翟玄领瞥她一眼。“谁立的规炬?” 锦姑立时道:“以前夫人嫁过来的时候便是这样——” “这件事我自会跟娘说。”他打断她的话。 锦姑沉默一晌才道:“知道了。” “都下去吧!” “是。”三人恭敬地退了出去。 三人一走,艳衣立即道:“相公何故如此,不过就是起早——” “咱们毋需照著她规范的过日子。”他在榻上坐下。 艳衣自镜枱前拿了梳子为他梳发。“你这样母亲会误会,以为是我唆使你的。” “母亲并非不通情理的人。” 滥衣蹙紧眉心,没再说话,他真是一点儿也不懂女人的心思。 几上的册子让翟玄领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认识赢家的人?” 她怔了下。“相公偷看我的册子!” “偷看?”他挑眉。“你放在桌上。” “可我没说你能看。”她将几上的册子拿到身边,眉心整个蹙下。 “怎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他一手托著下颚,一边瞧著妻子不悦的神情。 她怒目而视,他笑脸以对。“为什么在册子上写著赢家四兄弟?” “我会假装相公没看过、”她垂下眼,将册子压在隐囊(靠垫)后。 他好笑地道:“可我不想假装我没看过。”他将她拉近。“为什么突然对赢家有兴趣?” 她想了下后才道:“我打算为芙兰说媒。” 这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你表妹?” “她本来是要嫁给你的。”她故意道。“没想到却让我这蛇蝎女人给破坏了。” 他笑道:“你在意这流言?” “听说最近改了,说我其貌不扬、不敢示人,还曾把孩童吓得吐出胆汁。”她继续道:“就因为长得太丑,蜜蜂一见,激愤难抑,才会飞出蜂窝螫了我一脸,这下可比古时的无盐及宿瘤丑上百倍不止。” 原以为听了这话的翟玄领会哈哈大笑,没想到他却沉下脸。“真有人这样说?” 艳衣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生起气来,“只是大夥儿茶余饭后拿来消遗的话,相公不用与之一般见识。” 他没说话,只是盯著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脸颊,严肃道:“我从不觉得你丑。” 她愣了下,而后绽出笑靥。“我知道,妾身也不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她漾著笑偎入他怀中。“不过,若是相公再秀气点,扮起女人定比妾身好看。” 他皱下脸。“胡謌什么。”他怎么可能去扮女人! 他下以为然的口气让滥衣失声而笑。“相公认识赢家人吧!” “认识。”他颔首。 她的眸子散出光彩,立即坐正,将册子放在桌上开始磨墨。“听说大公子与相公同年?”她左手磨墨,右手已拿起笔。 “你到底从哪儿知道这么多事的?” “相公忘了我以前是『厨司』,常出入别人家的宅院。”她摊开册子,提笔在赢大公子下写上年纪。“宅里的女眷与下人甚少出门,遇上人自然想说说话,再加上我记性不差,所以……”她没再说下去,在纸上写下更多的东西。 “为什么想替你表妹做媒?” 她停下笔。“是娘的主意,她想著表妹让你退了婚,现今无人来提亲,所以心生愧疚,想我替她找门亲事。” 他依然眉头深锁。“由媒人去做便成。” “自然是要找媒人。”她点头;“赢家二公子去年成亲,赢家三公子……”她顿了下,试探道:“好男色,是真的吗?” 翟玄领愕然地看了妻子一眼。“你听谁……” “传闻他把一个叫宜兴的侍童收进房内,最近他的侍童不知下落,听说他心急——” “这是别人家的事。”他直接切掉此话题。 “相公说的是,奴家越来越像三姑六婆了。”她搁下笔。“能请相公将大公子、三公子及四公子约出来吗?我想让芙兰先瞧过。” 翟玄领再次错愕。 见到相公接二连三的惊愕表情让滥衣忍不住想笑。“若由我发帖,他们是不会出来的,所以得由相公出面,我与芙兰偷偷在一旁瞧著便成,咱们就约在醉忘楼吧!那儿有个小洞——” “你越说越离谱。”他严厉地打断她的话。 滥衣再也忍不住娇笑出声。“相公……相公吓住了……” 翟玄领在明白自己被捉弄后,又好气又好笑,见妻子笑得不可遏抑,他也爽朗而笑,顺势将她拉到身边,动情地亲吻她。 艳衣边笑边勾上他的颈项,笑声慢慢变成低吟。“相公……” 他下由自主地的拉开她的单衣,手指潜入她丝滑的背上抚模…… “哎哟——” 锦姑的惊叫及杯子的碎裂声让艳衣霎时清醒,她推开丈夫的当下就见锦姑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 完了,艳衣羞红脸,这下锦姑又有话在母亲面前说了。 “原来这么简单就能让她逃走。”翟玄领一点也不受困扰,甚至还颇为愉悦。 “相公。”艳衣羞恼地瞪他一眼,急忙拉好单衣。 见她一脸恼怒,翟玄领觉得很有趣,他笑道:“这样不是很好,她不会再进来了。” 见丈夫又想与她亲近,艳衣急坐到一旁。“你这样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 “母亲说你到观音庙求子。”他突然转了话题。 丈夫炽热的眼神让她涨红睑。“那是……为了出去。” “我知道。”他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反正时间还早。”他微笑地亲吻她。 他的气息钻入她口中,让她不自主闭上双眼……相公有时真是太任性了,这是艳衣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娘,您找我?” “坐。”秦氏以眼神示意身边的奴婢退下。 艳衣走上前,在桌边的绣墩上坐下。 “怎么样,锦姑在你身边,可有给你带来什么下便?” “怎么会。” “方才玄领同我提了。” 滥衣在心中申吟一声,相公真是…… “他说锦姑在他身边管东管西,让他心烦,也失了一个奴仆的身分。” “相公言重了。”她小心地回答。 “嗯!”她沉吟一声,瞄了媳妇一眼。“我知道你们还是新婚,可有些事得顾忌著旁人,再说了,大白天的,别老腻在一起。” 艳衣的脸蛋顿时酡红一片,手指不自觉地抓了下膝上的衣料。“母亲教训的是。”定是锦姑将早上的事告诉婆婆了。 “锦姑跟著我三十年了,她的为人我清楚,她不会无故造谣,或在人背后乱嚼舌根,她是正经了点,可也都是为你好。” “是。”她应著。 “这事我会再琢磨,还有,听说你把黄老板列的菜肴单给退了。” “是,儿媳想着老太爷的身子不适合这样大鱼大肉的吃喝,所以要他多列些质地软,对身体好的食材。” “嗯!”她颌首。“这事你顾虑得周全,可也别太寒酸了,毕竟是老爷子八十大寿,若是太素,也惹人闲话。” “媳妇明白。”她点头。 “还有,这戏棚子开始搭了,得留心些,别让那些闲杂人等出入内院,毕竟都是女眷住的地方,得顾忌著。” “媳妇记住了。”她再点头。 “还有……”秦氏继续说著,一项一项地提出来,一刻钟后,才止住话题,喝了口茶水。 “这几日你二姨娘可还有来闹月银的事?” “没有。”她简短地回答。 “嗯!”她颔首,“若是又上你闹去,就要她直接来找我,说你不管月银的事。” “是。” 秦氏忽然沉默下来,缓缓地喝著茶,一会儿才道:“有件事,我得问过你的意见。” “娘请说。”艳衣抬起头,有些诧异。 “这阵子綉蒂常来,你对这事有什么想法?” 她眨了下眼。“翟徐两家是世交,徐姑娘会常来也是能理解的。” “綉蒂是个好姑娘,我以前也曾想过要她来当我媳妇儿,像四儿今年也二十一了,与她只差五岁,可她偏死心眼,所以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艳衣在椅上动了下,不明白母亲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可不安却逐渐在心底扩大。 “这几天我想了又想,若是让她做妾也是委屈了她,你可有什么想法?” 彷佛一桶冷水浇下,艳衣只觉身子由内而外寒了起来,她双眸瞪大,一时间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秦氏观察她的反应。“男人纳妾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有何好吃惊的?” 艳衣回过神,眨了下眼睑。 “怎么不说话?” “媳妇……不知……该说什么。”她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话。 “那好吧!今儿个就说到这儿。” 艳衣起身,行礼告退,茫然地走著,不晓得也不在乎自己往哪个方向走,她的心乱糟糟的,什么也无法想。 她不明白婆婆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难道她真要为相公娶一房妾吗?不期然地她的心一阵抽紧,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哦!真槽……”她颤抖地深吸口气,手指抚上睑,感觉一股湿意。 “真糟糕。”她澡吸口气,感觉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滑下。“真是……”她闭上眼,觉得有些头晕,她扶著一旁的树,想让自己好过些。 相公不会答应的,她拚命深呼吸,没什么好担心的、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不能这样吓自己,她必须冷静下来,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嫂嫂,你怎么了?” 艳衣急忙拭去泪水,而后才转过身道:“轸怀。”她挤出一抹笑。“我只是有些头晕。”她看了下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三婶的怡园。 轸怀露出笑。“你要不要到娘的屋里休息?” “不用了。”她微笑地抚了下他的头顶。“你娘现在在午睡吧!” 他摇头。“娘在跟大伯下棋,我觉得无聊就跑出来玩。”他转著手上的草编蚱蜢跟捏面人。“我想去找小舞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颔首。“她在我房里练宇。” 轸怀点头。“那我走了,嫂嫂。”他朝她弯身后便高兴地离开。 滥衣看著他远去,嘴角的笑渐渐隐没,她长叹一声,靠著树干仰看著天,专心地瞧著云儿缓缓移动的模样。 早上她还这么的快乐,没想娘的一句话竞让她如此难受,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如此在乎相公,想到他的体贴与呵护,让她又开始热泪盈眶。 “真是……”她抹著泪。“别只是哭……” 饼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控制住自己,当她准备离开时,却听得前头林子里有声音。 “热吗?” 一双美眸漾出笑。“在林子里怎会热?” “那倒是。”翟治临笑道。“转眼又五月天了,时间过得真快。” 温丝萦笑眼瞧他。“可不是,大哥都老了。” 翟治临瞅著她,眼神专注。“我是老了,可你却一点儿也不见老。” 她避开他温烫的眼神。“大哥说笑了,只要是人便都会老。” 两人沉默著,一会儿才听见温丝萦细声道:“听下人说,最近大哥常咳,可有看大夫?” “只是小毛病。” “小病也会成疾。”她软语说著。“让大夫为你把把脉,好吗?”她面露忧色。 他停下脚步,没有答话,只是凝视著她,而她再次移开视线? “过些日子我要到杭州一趟,你可想一起来?” 她诧异地抬头。 “你已有好些年不曾回家乡看看,成天闭在这府里……” “我不闷。”她摇首。 “带轸怀一块儿去吧!”他说著,眸子闪著晦暗不明的火。 “为什么?”她轻问。 “就像你说的,我老了。”他蹙眉。“到了这岁数……” “有什么事还不能看开呢?”她接下他的话,不让他说完。 他的喉头滑动了下,似有千言万语想掏出,却又给尽数吞下,他在身后交握的双手锁得更牢,深怕自己抑不住这股冲动而触碰了她。 “就因我走错了一著,就得全盘皆输吗?”他粗嘎地问。 她颦额,右手握紧巾帕。“你想赢什么?” 他张嘴,却下能语。 “你并没有走错棋,因我不是棋,你也不是。”她柔声轻喃。“别再说这样的话,回去了,好吗?”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瞅著她,黑眸中闪著痛苦。 “这辈子我就得带著遗憾一起入土了,是吗?”他问。 她无语。 他仰首长叹。“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他闭上眼,眉心刻苦一条皱痕。 “别再说了。”她急促地说。 他低下头,黑眸锁著她,而后突然栘开视线,深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不顾一切,不顾一切地带她离去。 两人站在树林中,久久不语,半晌,才听见温丝萦轻语。“泡杯茶好吗?” 他颔首,与她并肩而走,两人朝树林处走去。 艳衣立正原地,不敢移动分毫,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直到两人定后,她才长吁口气,虽然她不是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可她听到的部分再加上之前沐文曾同她提及的,己让她明了公公对三婶的确有男女之情,而且这情是压抑而深埋的。 她不自觉地又喟叹一声,这府里……有多少暗流啊! 第八章 原以为疲惫的一天将在丈夫回来后好转,因为她亟需与他说说话,他会为她这退锦姑,会将她抱在怀中让她休息,她可以与他说说笑,然后…… 当她打盹著等相公回来时,夏曦突然惊慌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说过多少次了,这样冲进来成什么体统!”锦姑厉喝一声。 夏曦让她吓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艳衣克制著打呵欠的,将手上的书放下。 “他们……打起来了!”夏曦结结巴巴地说著。 艳衣一震,立刻起身,直觉道:“小舞与红儿吗?” “不是,是他们,坛肆少爷、五少爷、轸怀少爷……” “在哪儿?”艳衣大惊, “在后院戏棚……夫人……” 末等夏曦说完话,艳衣已奔跑而出,锦姑的声音在她后头响起。“少夫人,别跑……用走的……” 艳衣越跑越快,差点摔在石子路上,她气喘吁吁地冲到后院去,只见一堆仆役围在初步搭好的戏棚子周围,当她瞧见翟亚坤一个过肩将坛肆摔在台上时,情急之下,她大喝一声,“让开!” 一听见她的声音,仆役急忙往旁退。“少夫人……” 这时戏台上的轸怀跳到翟亚坤背上,以双手捶打他的头,当艳衣瞧见小舞与红儿也在台上时,差点没晕厥过去,她们两人拿著搭戏棚的竹子敲打翟亚坤,还拚命戳他。 同时间,房管家也汗流浃背地赶了过来,嚷道:“都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架开他们!” 艳衣快速自木梯上到戏台,听见房管家在下头喊著:“少夫人别上去。” “这是在做什么!”艳衣怒喝一声。 她才刚说完话,就听见翟亚坤大叫一声,将背上的轸怀拉下地,红儿手上的竹子在这刹那戳上了翟亚坤的眼睛。 “啊……”他尖叫一声,掩住右眼。 红笮吓了一大跳,急忙丢掉手上的竹子。 艳衣大喊,“快叫大夫。”她瞧著一道鲜血自翟亚坤的手指缝中流出,心开始下沉,老天!不要有事…… 翟亚坤放开手,看著掌心的血不住发抖,他的右眼刺痛,惊恐在瞬间攫注他,他失明了…… “大姊……”小舞丢下竹棍,慌张地从另一边跑到姊姊身旁。 艳衣将妹妹揽到身侧,双眸瞪著翟亚坤的睑,而后在瞬间松懈下来,“没事,五弟,只是划破眼下的皮。” 翟亚坤瞪著她,似乎没听见她的话, “只是划破皮。”艳衣又重复一次,指著自己的眼下。“划了一道。” 他发抖地模了下脸,惊怕地眨著眼,对,他瞧得见……眼下很痛,可瞧得见…… “好了。”艳衣安抚道。“大夫一会儿就来——” “你这个小蹄子!”翟亚坤气愤难抑的冲向红笙。 她尖叫一声,跑到艳衣身后躲起来。 仆役们在翟亚坤街上前时拦住他。“少爷……” 艳衣突然感觉台子晃了下。“哦!糟糕……不要再上来了……”她喊著,十几个仆役的重量让才刚搭的台子摇摇欲坠。 “台子快垮了。”工人们喊著。“快下来。” 台上的仆役们面面相觑,就在大夥儿准备跳下时,只听得一声巨响,台子垮了一半,所有人开始大叫。 “噢——”艳衣惊叫一声。“别乱动!” 她话才说完,就听见第二声巨响,台子整个垮下,艳衣只听见一堆的尖叫声,她的耳膜几要破裂,因为小舞与红笙就在她旁边扯破喉咙地尖叫著。 所有的事情在一瞬间发生,也几乎在一瞬间结束,她在飞扬的尘上中不停咳嗽。“好了,咳……别叫了……” 四周因垮下的戏台而扬起大片尘上,艳衣看了身边的红儿与小舞一眼,发现她们倒在一堆仆役身上,她也是……艳衣赶紧起身,难怪她不觉得痛,不过下边的人已在哀痛连连! “快起来。”艳衣拉起红笙与浅舞。 “少夫人,没事吧!”房仕彬慌张的声音传来。 艳衣回道:“没事。”她轻咳几声后,喊道:“肆弟,轸怀?” “我在这儿,嫂嫂。”轸怀朝她走来。 “肆弟?”艳衣在一堆仆役中寻找著。 “大姊……”坛肆挣扎著起身。“哎哟!” “怎么了?”滥衣在他身边蹲下,一脸焦急。 “没事……”坛肆圆润的睑上淌著汗水。“脚踝好像扭到了。” 艳衣听后松了一大口气,幸好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她指了两名仆役要他们把坛肆扶起。 “这是怎么回事?”翟家的三公平翟崇阵惊讶地看著垮毁的戏台。 “三叔。”红笙跑向他,张手让他抱起来。 “怎么了?”他一回府就听到下人说后院出了事。“又调皮了是不是?” “五叔要打我!”她害怕地将脸埋在他颈边。 翟崇阵一听,怒道:“亚坤,你在哪儿?给我出来!” 艳衣转头瞧见公公、三婶和二姨娘全朝这儿走来,她在心里申吟一声,这下难收拾了! “这是怎么回事?”翟治临威严的声音在大厅响起,他的视线扫过站在他眼前的滥衣、坛肆、红儿、浅舞、亚坤及轸怀。 他的身边坐著夫人秦氏,再过去是二姨娘乔氏,三夫人温丝萦,除此之外,一旁还站著翟崇阵及房管家,厅外,翟沐文在门边好奇地偷听著。 “亚坤。”翟治临冷冷地喊了儿子一声。 “是……”翟亚坤眼下的伤已敷了药,可不知是对父亲的害怕抑或疼痛,让他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著。 “孩儿……因为无聊,所以在园子里走动,后来想起……想起后院在搭戏棚,所以就顺道走到那儿去。”他吞了下口水后,才继续道:“孩儿到那儿后,就瞧见红儿、浅舞跟怀弟在戏台上跳来跳去,因为那戏台子还没搭好,孩儿想他们在那儿跳来跳去危险,就要他们下来,谁晓得他们三人不睬,孩儿一火大就想上去捉他们下来,谁知他们东躲西藏的,还拿竹棍戳孩儿——” “才不是这样!”轸怀嚷叫一声。“是五哥先打人,我们玩得好好的,他突然跑上来,还抢走我手上的竹棍。” “是这样吗?”翟治临瞟了红笙一眼。 红笙吞了下口水,才点头说道:“是啊!五叔说我们不听话,就把竹棍抢走了。” “后来呢?” “后来小叔叔想把竹棍抢回来,五叔就这样转著转着……”红笙举起手表演。“不让他拿。” 翟亚坤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红。 “他只是逗你们玩。”乔氏忍不住出声。 “再来呢?”翟治临继续问。 尹坛肆紧张地接了话,“我……我经过的时候正好瞧见,就叫他把……竹棍还回去,结果……他要我上去跟他比试一下,说……都是小表头没什么好玩的,要我跟他比划比划,我……说……我没学过武……” “他就笑肆哥是胆小表。”一旁的浅舞再也忍不住插嘴。“还说他不会打伤他,然后他自己就在那里哈哈笑,我听了很生气就说肆哥不是胆小表,他自己才是胆小表,上次在岛上他也没有出来救我们,他才是胆小表。” 艳衣在心里申吟一声,已明白接下来为何会打成一团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乔氏恼怒地瞪了尹浅舞一眼。 浅舞朝姊姊身边靠去。“是……是他先不好的,他要打我,肆哥才会跑上来救我。” “好了,都没事就好,”秦氏揉了下太阳穴。“戏棚子再搭过便是。” “怎会没事?亚坤差点就让人戳瞎。”乔氏不平地说著。 听见这话,红笙蠕动了下,显得很不安。 “那也是他咎由自取。”一旁的翟崇阵悻悻然地开了口。“都几岁人了,就只会欺小。” 乔氏原本只是不平,一听见“咎由自取”四字,怒气不期然地迸了出来。 “什么咎由自取?”乔氏站起身,横眉竖眼地瞪著翟崇阵。“三少爷这句话——” “好了。”翟治临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都回房去。”他挥了下手。 温丝萦自椅上起身,朝翟治临与秦氏点个头后,便要带著儿子回怡园,在经过乔氏身边时,听得她冷冷地说了句,“若是轸怀受伤,老爷不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吧!” 温丝萦转向她,美丽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乔氏让她瞧得更是怒气高张。“难道我说错了吗?反正我们母子在这府上自头至尾都是多余的——” “金玉。”秦氏沉声道:“别在这儿闹!” “我哪有闹?我就要点公平。”乔氏豁出去地喊,这阵子她真是憋够了,先是儿子让大少爷遣去做运卒,而后又被关在柴房里,再来让蜂螫伤,一连发生这么多事,没人关心也没人来探望,还有月银的事,更别提大少爷来训人的窝囊气,这零零总总加起来,就算她多能委曲求全,都要受不了。 “对你还不够公平吗?”翟治临怒声道,他不是不清楚他之前在外头欠下的赌债,更不是不晓得他前一阵子干了什么,若真要追究起来,不会只把他关在柴房里,他立马就废了他! 艳衣见场面要失控,急忙要浅舞、红笙、轸怀及坛肆出去。“都回房。” “哪儿公平了——” “娘,别说了。”翟亚坤开口道。 “带你娘回房去。”秦氏皱下眉。 “我话还没说完,我忍了这么多年,有用吗?你们都欺负到人头上来了,还把我们母子当人看吗?”她说得声泪俱下,情绪激动。 温丝萦不想掺这乱,自顾自地往门口走,她这举动更刺激了乔氏,就见她拔高声音道:“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也还知道三从四德,比起那些表面上仁义道德,可骨子里全是烂疮烂脓的女人不知好过多少——” “你在指谁?!”翟治临厉声道,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 乔氏让他严厉的表情给吓了一跳,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二娘……”艳衣急忙上前。“没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先回房喝口茶,有话改天再说。” 一见到滥衣,乔氏的气焰再次复燃。“轮不到你来指使我。” “娘。”翟亚坤拉著她的手,想把她拖走。 “我说的有错吗?”乔氏挺起胸膛。“公道自在人心,这屋子的人谁不知老爷的一颗心全在那女人身上——” “够了!”秦氏怒暍一声。 乔氏猛地住了嘴,倒不是因为秦氏的厉言,而是翟治临正住她这儿来,像是要狠抽她一顿。 “完了!”厅外的翟沐文几要掩面不敢看,难道十年前的情景要在她面前重演了吗? “爹,孩子都在。”艳衣急忙拦在二姨娘面前。 翟治临在瞧见媳妇挡在前头时,惊讶了下,同时间她的话钻近他的脑中,他转过头,瞧见轸怀一行人贴在大厅门边往里看。 “把他们都带下去。”他斥道。 “是。”艳衣应著,她转身搀著二姨娘的手臂,想拉她一块儿走。 “别拉著我,我还有话说——” “你还有什么话说!”翟治临怒喝一声。“还不下去!” 艳衣突然觉得一阵耳鸣,老天,她克制著想拍耳朵的冲动? “我只是……”乔氏的气势在翟治临接近时渐渐比去,“我……不能再扣着月银——” “走吧!怀儿。”温丝萦跨出大厅门槛。 “好,咳……咳……”轸怀走向前,却突然不由自主地咳起来。 “怎么?”温丝萦弯。“哪儿不舒服?” “没……咳……”他拍拍胸。“咳……” “怎么了?”翟治临往门口走。 轸怀抬头,摇摇首。“没事……” 温丝萦焦急地抚著儿子的胸口。“是不是撞上哪儿了?”红笙热心提供自己看到的。“刚刚五叔这样摔他。”她将双手往后举,假装后面有个人,然后往前摔。“这样……” 艳衣再次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我没使力。”翟亚坤急促地辩驳。 翟治临转头,双眸进出怒意。“你给我跪下!” 乔氏尖嚷道:“不过是摔了下,能有什么大碍?以前他们兄弟不也常摔来摔去,坤儿让人戳了下,流了这么多血,眼睛都要瞎了,老爷不闻不问,他不过是咳个两声,怎么,会死人啊!他们母子俩一个样,就会装模仿样——” “二娘。”见公公已要失去控制,艳衣不得不出声。“别再说了。”她死命朝她使眼色。 “你让开。”乔氏推开她。“今天我豁出去了……”她继续尖声嚷苦,“他们母子是宝贝,我们是地上的臭虫,人人嫌,老爷不如乾脆认了这野种……” 接下来的话艳衣全都没听见,因为她瞧见公公举起右手,不用更多的暗示她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冲上前阻止,想让大家冷静下来,冲到唇边的话还来下及说出,只听见一声爆响,她根本来不及明白发生什么事,整个人已往旁摔去,她的脸在刹那间烧了起来。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眼前一阵黑、一阵金,她的耳朵轰隆作响,听不见确切的声音,只模糊听到身边闹烘著。 她感觉自己让人抱起,她奋力睁开眼,却什么也瞧不清,眼前的东西都闪著金光,她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皮无力垂下,模糊间闻到相公的气息,而后她似乎听到相公怒吼的声音,好像在跟人吵架,不过她不确定,因为她从没听见相公用这么大声的口气跟人说话过,她挣扎着想听清,却发现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是一片沉寂…… 第九章 艳衣在不适中动了下,不知为什么自己的牙会这么痛,又热又冷,不时抽痛著,她抬手想模模脸,却让某个东西握住,她动了下眼皮,眉心蹙起,脸上立即抽痛起来,她申吟一声,觉得脸很疼。 “要醒了、要醒了。” 耳边的声音让她动了下,她缓缓睁开双眼。 “没事了、没事了。”翟沐文的声音率先响起。 “大姊。”浅舞摇她的手,脸孔俯在她的上方。 艳衣眨了下眼。“怎……”她申吟一声,脸好热好痛。 “你的脸肿了,还是别说话的好。”翟沭文说著。 所有的记忆一下涌现脑海,艳衣在心底轻叹一声,看来自己是错打错著的挨了公公一巴掌,她坐起身,发现床边围了一堆人,除了弟妹外,还有沐文、轸怀跟红儿,连三婶都在。 “夫人。”冬黎将湿凉的布巾放在她颊边。 艳衣瑟缩了下,感觉一阵沁凉渗入,难怪她会又热又冷的。 “哦……温倒了……”听见自己的怪声调,艳衣忍下住想笑。 “大嫂在说昏倒吗?”翟沐文哈哈笑,随即掩住嘴。“对不起,不该笑的。” 艳衣摇手,示意她不用在意。“阿娘……” “二娘吗?”翟沭文偷瞄了三婶一眼,没说话。 “她回房了。”温丝萦轻柔地说著。“你没事就好,我也该回去了。”她自绣墩上起身。 “嫂嫂,我明天再来看你,”轸怀一边说苦,一边与母亲走出去。 艳衣无法说话,只得朝两人挥了挥手。 三婶一离开,翟沐文立刻自在许多,话也多了起来。“可惜嫂子昏倒了,刚才的场面真是太可怕了,只能说是惊天动地,百年难得-见。” 艳衣心头一惊,立即想到自己在昏倒前似乎听到丈夫的声音。“虾……相公……” 众人对看一眼,浅舞首先道:“姊夫很可怕——” “我爹才不可怕。”红儿双手擦腰,小眉头皱下。“他是生气。” 翟坛肆接续道:“姊夫进门的时候,刚好看到你被甩了一巴掌——” “他不知道大伯其实要打的人是二娘,不是你。”翟沭文心急地抢过坛肆的话。“大哥当场就发狂了,朝大伯怒骂了好几句,屋顶都要掀了。” “姊夫这样……”浅舞扬起下巴,尖叫道:“你为什么打她——” 艳衣一听,急忙下床。 “大嫂,你别急,早结束了。”翟沭文将她压回床上坐著。“那时每个人都要解释,可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再加上大哥看到你昏过去,脸颊整个肿起来,嘴角鼻子都在流血,他整个人气得都要喷火了,才会跟大伯吵起来,大娘见他们父子起争执,只得也扯着喉咙要他们静下来,若不是三婶出面,还不知要吵多久,现在大哥正在处理善后。” 艳衣正想问善什么后时,就听见夏曦的声音响起, “大少爷。” 这叫唤声让沐文立即闭嘴,不敢再多说。 艳衣抬眼,瞧著丈夫走进来。 “爹。”红儿原本想跑到父亲身旁,可看父亲沉著一张脸,她决定还是乖乖待在原地的好。 翟玄领环视房里的人,简短下令。“都出去。” “我晚点再来看你。”沐文朝艳衣眨了下眼。“好,都走吧!”她领著大夥儿出去。 翟玄领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一脸严肃,艳衣看得出他在生气,他伸手拉下她压著湿巾的手,注视她肿胀的左脸,艳衣发现他的下颚抽动了下。 “相……”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 “你冲上前要做什么!”他怒喊-声。“他们真值得你这样费心吗?” “我……” “我告诉过你,不要插手他们的事,你为什么就是不听,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的声音传到房外,让所有人瑟缩了下。 “大姊……”浅舞想冲回房。 “别去、别去。”沐文拦住她。“大哥只是生气,不会对你大姊怎么样的。” “他为什么要生大姊的气?又不是大姊的错!”浅舞气愤道。 “这个……”沐文想了下、“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面对丈夫的怒气,艳衣没有惧怕,而是吃惊,他一向将脾气控制得很好,从没想过他会这样对她吼叫。 “我是想……”她吃痛一声。 见她疼痛模样,他的火焰再次燃起。“你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才甘心是吗?” 他一连串的数落,让她再也忍不住地瞪著他,朝他扔出手上布巾,打上他的胸膛,他低头瞧了落在大腿上的布巾一眼,听见妻子轻笑的声音。 他抬起头,她立刻止住笑意,继续瞪他。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布巾,将之放回水盆,顺手拧乾后,倾身将布巾放回她的左脸上,动作轻柔。 她抬手抚上他紧皱的眉头。“别……气了。”她困难地说著。 凝视她的黑眸闪了下,可脸色依旧铁青,不为所动,艳衣拉了下丈夫的手,示意他坐到她身边, “我真的弄不懂你在想什么——” 她拚命拉扯他的手,打断他的话。 “你到底……” 她更用力的拉扯,整个人往后几乎要倒在床榻上了。 他眉头紧拢的瞪著她,最后终於认命的长叹一声,移至她身侧,才坐定,她便靠向他,右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双手搂著他的腰。 “别想这样就可以逃避我的怒气。”他握著她的肩,将她稍微拉离自己的胸膛。 当他瞧著她的脸时,忽然整个人沉默下来,脸色僵硬,他拿起湿巾,小心的擦过她的鼻下。 艳衣瞄了眼,发现湿巾上有血,她抬手模了下鼻子,翟玄领伸手拿起水盆旁的乾布巾压在她的鼻子上。 见他一脸忧心,艳衣低声道:“没……关系……”她忍疼说著。 他不发一语,脸部的线条更显僵硬。 艳衣瞅著他,柔荑轻触他的脸颊,听见他再次喟叹出声,而后拿开布巾,见血没再撩瘁,他才松了口气。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环住她纤瘦的身子,下巴靠在她头顶上,语气满是无奈。 艳衣舒服地长吁口气,经过一天的疲惫,如今能这样偎在丈夫怀中,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声,就像是天赐的礼物一般。艳衣抚著丈夫的背,希望他能冷静下来。 翟玄领揽著她,积压在体内的张力慢慢纡解,可仍不够好,他真想用力的摇晃她,问她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什么。 “从现在起,我不准你管任何事,一件事都不行。” 她惊讶地仰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所有的事娘会全接回来管,小到红儿,大至爷爷的寿宴、垮台的戏棚——” “为什——”她激动地打断他的话,可吃苦的却是自己,她疼痛地哀叫一声,她的嘴好痛…… “你这样还想管事吗?”他表情严厉。 “我……呜……”她疼得住了嘴,眼泪颁出眼眶。 “别说话了。”他急忙弄凉湿巾,小心地放回她左脸上,拇指拭去她右颊的泪。 她抽噎地放弃说服他的决心,她现在就像剑客没了剑,文人无笔可写一样,都是有志难伸……对了,她可以写…… 翟玄领发现自己被推开,妻子连鞋也没穿的奔跑到坐榻上,起初他还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当他看见她拿起笔时,他在心里申吟一声,太阳穴开始抽搐。 “够了。”他生气地走到妻子身边,专断地拿走她的笔。 艳衣怒喊一声,又拿了另一只笔。 他再次夺下她的笔,火大的抱起妻子,将她带离坐榻,艳衣气愤地捶打他。“离……太够混……” “什么太够混?”他疑惑地顿了下,而后突然爽朗而笑。“太过分吗?” 她瞪著他,不甘心地坐回床上。 “从现在起,你除了吃喝睡,什么也不用管。”见她又想说话,他按住她的嘴。“你都伤成这样了,就不能安分点吗?”他紧皱眉头。 挫折感让她生气地捶著他。“卡误——” 翟玄领猜测她说的是可恶,为了不惹恼她,他只能忍住笑,可听她语意不清地一直说著卡误卡误,终於让他忍不住大笑。 艳衣不知丈夫为何而笑,可她没笨到不明白他是在取笑她,她几乎想放声尖叫,像红儿般的无理取闹,可最后一丝理性阻止了她,她绞著丈夫陶前的衣裳,放任自己哭出声……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怎么?很疼吗?” 丈夫忧心的话语让艳衣停住泪,她摇首。“没……” “好了,别哭。”他抹去她的泪,神情不安而焦急。 “嗯!”她点头,试著振作自己,相公说的对,她现在这样能管什么事?可她还是难过,好不容易已逐渐上手,现在却变成这样,她吸吸鼻子,寻求安慰的靠回他怀中。 他抱紧她,而后开始对她说大道理,她闭眼听著丈夫低沉的声音,王於内容,因她现在无法说话,屈於下风,所以为免自己听了后生气而闷出内伤,她选择略过,如此一来,他高兴,她也欢喜,滥衣无奈的低叹一声,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发呆看书外,艳衣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什么,她现在终於知道天下最痛苦的事莫过於有口难言,有口难吃,望著眼前饱满圆润,粉红色的可口桃子,却根本食不下咽。 冬黎已尽可能将东西切得粉碎,可送人口中时还是难以咀嚼,最后索性将东西全捣成糊,看著黏糊糊的东西真会教人失去胃口。 原以为第一天是最难熬的,没想第二天才是生不如死,她的脸在第二天转变成紫青,破裂的嘴角加上唇内长出的水泡让一切雪上加霜,她的沮丧与疼痛无处可发,只能落泪。 幸好沐文来找她,告诉她府里的事,她才知道昨天公公已决定写休离书,让二娘与亚坤搬出翟府。 “大伯说五哥也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他会给他们母子一笔钱,甚至为他们买个宅院,二娘哭死哭活的不肯出去,大娘抽了她一巴掌,她才安静。” 艳衣惊讶的张大眼,她从没想过婆婆会打人。 “更精采的在后头,大娘反对大伯休掉二娘,说她没泛大错,不能如此草率。”翟沐文摇摇头。“有时我真弄不懂大娘,做什么不让二姨娘出府算了,大伯也没说要亏待他们,还要送宅院,也算仁至义尽了吧!每回都是他们俩把大夥儿搞得鸡犬不宁,为什么不让他们出去算了?” 艳衣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她和五哥当然还在府里。”沐文叹口气;“连三婶都开口说不赞成休掉二姨娘,大伯还能怎么办?你也知他最听三婶的话了。” 艳衣深思著,听著沭文继续说著。“有时我真弄不清大伯他们在想什么……”她双手托颊,更正道:“不对,该说大伯的做法很容易理解,可大娘与三婶……唉……真是莫名其妙,我问我娘她知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我娘只说小孩子别管这么多,这是什么话,我还小吗?我看连她自个儿也不知道,才拿这些不著边际的话唬弄我。” 沐文瞄了她一眼。“大嫂,你的脸真惨。” 她无奈地点点头,这话已不知多少人对她说过了,今早丈夫瞧见她的脸时,眉头都皱在一块儿,向老爷子请安时,他惊讶地盯了她的脸许久,还摇头说:“治临都几岁的人了,还控制不住自个儿的脾气,真是……” 紧接著向公婆请安时,她能感觉公公在瞧著她时有些坐立难安,婆婆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掩住嘴角,艳衣彷佛瞧见她眸中一闪而逝的笑意。 而后她注意列公公与丈夫之间的气氛很僵硬,两人几乎是互瞪著对方,她很想问丈夫怎么回事,可她无法说话,想到这儿,她就沮丧得想踢东西。 “不过换个角度想,你这样也能好好休息,不会有烦人的事来烦你。”翟沐文说著。 话虽如此,可有口不能言,再加上脸上不断的抽痛,让她根本无心享受这无事一身轻的感觉。 沮丧的过了两天后,艳衣停止自怜,开始振作精神,自小到大,她面对过饥荒、看过死亡——包括她的亲身父母、养父母,她一个人撑起抚育弟妹的责任,与难缠的客人周旋,从来没有事情能难倒她,现在她只是脸肿得像鬼妖,嘴巴痛得不能讲话罢了,没必要在房里哭哭啼啼的。 一振作起来后,她便到乐天食肆去找她以前当“厨司”时的搭档——尤二娘,询问她近日探听的结果。 “那狗娘养的,他打你!”尤二娘一见到她掀起盖头,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随即进出一串骂。“见他一表人才,没想是衣冠禽兽,这样糟蹋人,咱们见官去,替你讨回公道,要不我厨房多的是菜刀,让你藏著一把,暗夜里把他给做了。” 艳衣笑出声,随即痛得抿住嘴。 “你说什么?少夫人不是让我家少爷打的,那是意外。”一旁的冬黎斥道。 艳衣连忙点头,示意冬黎解释清楚,等到误会冰释,也已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尤二娘听完后,摇摇头。 “真是难为你了。”她拍拍滥衣的手。“没想富贵人家狗屁倒灶的事也不少。” 艳衣朝冬黎做个手势,要她先到外头等,而后自袖中隐袋拿出预先写好的话语。 尤二娘瞄了眼她纸上的字,说道:“你要我查的金虎力是茶商胡延义的手下,这人好,有一身的蛮力,除了是胡延义的贴身护卫之外,听说也帮他处理茶园户的事,听人说这金虎力以前是在园户工作的,是个穷小子,自从跟了胡大爷发达后,就作威作福起来,下过他对胡大爷倒是挺忠心的,” 艳衣沉吟著,原来是茶商胡延义的护卫,坛肆去见他是为了什么?照理说,坛肆不会与这样的人接触……对了!艳衣灵光一闪,说不准是亚坤认识他,小舞曾说过肆弟曾去柴房探过亚坤,所以说不定是亚坤拜托肆弟帮忙,要他与胡延义联系。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毕竟亚坤当初会被相公关进柴房,就是因为买卖贡茶,等等……原来如此…… “怎么了?”尤二娘让她突然起身吓了一跳。 “没,没事。”艳衣小声的说了句,随即坐下,模了模抽痛的嘴角。 “没想好好的一个人,竟然变成这样。”尤二娘皱眉的瞪著她肿胀的脸。 “已经好多了。”艳衣将张嘴的幅度降到最小,就不至那么疼痛。“二娘,最近茶叶市价如呵?” “怎么突然问这?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大改变,我店里还是以武夷茶、方山露芽跟日铸茶为主,这些市价没有多大异动,其他的,可能要到茶楼去问比较清楚。说到这我突然想到件事,前些日子我去买茶还遇上你表姨丈,听说他也想与人合夥卖茶,他那样于我很难相信他对茶懂多少。”语毕,尤二娘便笑了开来。 艳衣则陷人深思,有些事不对劲。 “艳衣。”尤二娘怱地握住她的手。“当初我是赞成你嫁人的,你辛苦了这么久,若是能嫁过去翟府,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可今日见你这样,二娘实在担心。”她顿了下。“这儿没别的人,你同二娘说句真心话,这伤真是你公公误伤的吗?” 见二娘如此关心自己,艳衣很是感动。“是误伤的。”她颔首。“相公对我很好,他不会对我动粗的。”她休息了下后才继续道:“你知我性子,也知我弟妹性子,若相公真暴力对我,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她吞吞口水,让嘴巴休息一下。 尤二娘盯著她的眸子,见她眼神清澈真诚才安下心。“这样我就放心了。”她松口气。 艳衣微笑以对,双手紧握她的,虽然年少过得苦,可她从没怨过老天,在她身边有如此多的人帮助她、关心她,除了感激,她还是感激。 虽说嫁到翟府后有一堆事烦著她、扰著她,可就像她自己曾对表妹说的,哪对夫妻、哪座宅第没些麻烦,她只要尽心做,而且无愧於心便是,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现在应该能收线了吧!大哥。”翟启誉立在船边,手持钓竿。 “差不多了。”翟玄领望著江河上进出的船只。 翟启誉推了下斗笠,“找回失窃的贡品后,我想放几天假。”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怎么?”翟启誉瞥了兄长一眼。“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没事。” “不会是为了大嫂吧!”翟启誉猜测。 他扬起眉毛。 “自从大嫂被大伯甩了一巴掌后,你的心情一直没好过。”虽然当时他错过了惊天动地的一幕,可由妹子沐文巨细靡遗,外加生动的表演,他如临现场。 “有这么明显吗?”他将目光栘向远方的山。 “有眼睛的大概都看得出来。”翟启誉微笑道。“大嫂的脸是肿得很厉害,可大夫不也说了,最多七天,应该能完全消肿。” 见兄长没回应,他继续说道:“大嫂与以前的妗娴嫂子很不一样,平心而论呢!我喜欢现在的嫂子。”见兄长瞟他一眼,他急忙补充。“不是那种喜欢,我的意思是她有趣多了。”以前的嫂子也不是说不好,就是温婉,举止得宜,而且恪守礼节,大娘、大哥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僭越本分。 当时他大概十二、三岁,每回嫂子见到他,话题总离不开功名、光耀门楣,将来长大了当大哥的左右手,好好为漕帮尽一份心力之类的话。 艳衣嫂子与他说的可就不是这些了,她会问他们兄弟相处的情形,他喜欢做什么,大哥喜欢做什么,天南地北的随便聊,还会说些风趣的话,所以与她谈话很有趣。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为了大嫂跟大伯起冲突。”翟启誉咧嘴而笑,真可惜没看到那场面,大哥向来温和有礼,对双亲也算恭敬,没想竟会当面跟大伯叫嚣。 一提起这事,翟玄领的眉头便皱下。 “听说大伯对这事很生气。”翟启誉说著。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生气。”他沉下脸。 “不用弄到父子失和吧!”翟启誉诧异道。“是个意外嘛!” 翟玄领的脸色依旧没好转,面无表情地盯著湖面的波纹,他并不单是对父亲误打了妻子而生气,更甚者是父亲失控的原因,每次只要牵涉到三婶……翟玄领抛开思绪,不想去探究这件事。 见兄长的脸色难看,翟启誉识趣的转了话题,“那批榷茶赢府的人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翁敬富帮咱们引出后面的主使者了。” “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三婶刮……关心。”艳衣微笑,她现在还定无法完全清晰的说话,可比起前几天已经好上许多。 温丝萦仔细瞧著她的左脸。“再几天应该就好了。”她露出恬淡的笑。 艳衣点头。“终於不用再吃泥巴似的东西了。” “这几天真是苦了你了。”她温柔地望著她。 “没什么。”滥衣摇首。 “大哥的脾气……”她叹口气。“怎么说都改不了。” “二姨娘的事,要谢谢三婶。” “谢我什么?”她疑问道。 “若不是三婶,二姨娘现在已被公公休离了。” 她摇头。“要谢便谢大嫂吧!是她的意思。” 艳衣小心的斟酌字眼。“三婶对二姨娘,可……怨吗?” 她瞅著她,怱地浅笑出声。“怨什么?” “当日她说的那些话……” “没什么。”她截断她的话语, 艳衣止住话语,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该再问下去。 “见你好多了,我也放心了。” 听三婶的语气似要离去,艳衣不得不道:“能问三婶一件事吗?” 她轻扬黛眉。“你说。” “娘前几日曾对我说,以后将为相公纳一妾,”她顿了下,瞧著三婶惊讶的表情。“我……无法理解……” 温丝萦颦额,一会儿才道:“你的意思呢?” “我还未同相公提。”她深吸口气,想著相公纳妾,她的心便疼。“我想相公是不会答应的。” 她漾出笑。“那你有何忧?” “我只是不明白娘为何如此。”她锁著眉。 温丝萦盯著茶盏边缘观看,一会儿才道:“大嫂处事严谨,性格严肃,旁人见了总觉不易亲近,可她不是个无理之人。” “艳衣明白。”她颌首。 “你可知她为何替大哥纳妾?” 艳衣蹙眉。“这事府上的人都不清楚。” “你的想法呢?”她勾起嘴角。 她摇首。“我还未想透。” 温丝萦微笑。“这问题该换个方式问,大哥为何答应?” “艳衣想过,但仍无头绪,” 她考虑了下后才道:“大哥在某方面是个很迟钝的人。”她轻叹一声,怱地起身。“我该回去了。” 艳衣想再问,可她明白不能操之过急,於是也站起身。“多谢三婶提醒,艳衣会再想想的。” 温丝萦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大少爷与大哥在某方面很相像,可他比他爹幸运多了。” 艳衣不解地扬眉。 温丝萦绽出温柔的笑靥。“他在最恰当的时机与你相遇,不是吗?” 第十章 温丝萦的最后一句话让艳衣咀嚼许久,而后化为一声长叹,这天傍晚,她带著红儿与浅舞在门房处坐苦等丈夫回来。 原本红儿不想与她一起,可在她略施了小手段后,她便高兴的与她一块等父亲。 自从她让公公打了一巴掌后,可能是红儿觉得她很可怜,或者因为她请了捉蛇人来教导她,抑或者在经过这些时日后,她发现父亲对她的态度,并不会因为有了后娘而疏远她,所以现在对她这后娘的态度也就不再像以前那么强烈厌恶了。 虽然红儿还是很调皮,而且每次她说什么她总要先反对,甚至跟浅舞依然打打闹闹,但还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感觉他们越来越像一家人了。 翟玄领回府时并不讶异见到女儿在门口等他,可当他瞧见妻子也在其中时,诧异之情油然而生,且见到妻子在温暖的夕阳余晖中伫立的纤影,让他心口掠过一抹震动。 “爹。”红笙抱著父亲的大腿,在他身上跳上跳下的。 他回过神,伸手抱起女儿,听著她叽哩呱啦的报告她今天做了哪些事,双眸却始终盯著妻子, 她朝他露出温暖的笑靥。“虾公为何如此讶异?” “没有。”他微笑。“你脸上的瘀青在夕阳下看起来不那么沭目惊心、” 她立刻瞪他一眼,听见他身后的牛坤与马沿闷笑著。 “我们下去了。”两人识趣地定开, “虾公到底要为这事气多久?”她下悦地说。 他依旧笑著一张脸。“等你能不叫我虾公的时候。”她到现在说话仍是含含糊糊的。 艳衣涨红脸,随即笑出声,红笙与浅舞也咯咯笑著。 “她叫我航儿。”红笙取笑地说著。 “不是航,是嗡,蜜蜂的嗡。”浅舞纠正道。“你跟蜜蜂一样嗡嗡嗡。”每次都爱告状,讨人厌。 “你才嗡嗡嗡。”红笙立刻反驳。“你是『掐呜』,呜呜呜。” “你嗡嗡嗡。”浅舞反击。 “你呜呜呜。”红笙尖叫。 “好了。”翟玄领制止两人的争吵,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对话,他小时候与兄弟吵架时也没这样。 艳衣掩嘴偷笑。 红笙与浅舞互瞪著,而后两人同时哼的一声转开头。 翟玄领摇摇头,放弃理解两个小女孩的心态,继而将注意力转回妻子身上。她的脸已经消肿许多,瘀青也从紫红转为青黄,只是嘴角的裂伤还需要点时间才能完全愈合。 这几天她伤疼不能言,倒让他很不习惯,他不否认自己怀念她的妙语如珠,不过,他坚信这事能给妻子个数训,她就是对自己的口才太有自信,才会妄想能改变所有的事。 回房后,艳衣为他倒怀水、“相公吃吃看这蜜枣,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厨娘所焙,甜而不腻,香软可口。” 见她热心的叉起蜜枣送到他面前,翟玄领立即道:“好了,你说吧!” 艳衣不解地看著他。“什么?” “你定有什么事央求我。”他说道。 她恍然领悟。“相公知道这蜜枣有何好处吗?” 他挑眉等她接下去说。 “这蜜枣……”她弄了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专治疑心病。” 翟玄领笑道:“倒不知还有这功用。” “是妾身专为相公开的方子。”艳衣不高兴地瞥他一眼。 “看来真是我多心了。”他盯著她。 她颔首。“不过,我是有件事一直忘了说。” 他露出那种“我就知道其中有诈”的表情。“什么事?” 她盯著蜜枣,一会儿才抬头道:“娘说要为相公纳妾。” 他先是惊愕,随即摇首。“这太荒谬,不可能。”娘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虾公的意思呢?”她垂下眼。 “我不会纳妾。”他的语气透著决断,他从没想过纳妾,也绝不可能这么做。 艳衣抬首,双眸闪著亮光。“妾身很高兴。”她感觉喜悦不断自心底涌出,再也忍不住地投身他怀中。 她不加掩饰的快乐让他也露出笑,没想到妻子如此在意这件事。 “谢谢。”她勾紧他的颈项,心里仍是激动不已。 他揽紧她,在她额上亲著。“这件事我会向娘——” “不要。”她摇首。“我来说。” “为何——” “若是娘执意如此,再由相公出面好吗?”这件事还是由她来说的好。 他凝视她熠熠发亮的眸子。“好吧!”他终於说道。 她漾出灿烂的笑靥,脸颊因喜悦而红润,“谢谢。”她的双眸满是柔情,随即娇羞的拉下他的颈项,贴上他的唇。 翟玄领含笑的扬起嘴角,在妻子欲离开时锁住她的唇,在她口中尝到蜜枣的滋味,馥美的香气让人迷醉,他拥紧妻子,模糊地想著,这才是品尝蜜枣的最好方式呵! 两日后,香路茶肆。 “你就是翟夫人?”赢迳直打量眼前戴著头盖的女子。 “是。”艳衣点了点头。“公子可有告诉任何人你来见我?” “没有。” “那很好。”她松口气。 “你说你知道宜兴的下落。”他直接切人正题,语气显得有些急切。 “是,可公子必须解我一个疑惑。” “什么疑惑?” “公子前些日子与翁敬富、金虎力及尹乐杉三人在醉忘楼谈什么?” 赢迳直狐疑地看著她。“你怎么……” “公子请放心,因家弟也牵涉其中,所以我只是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赢迳直考虑了下。“我们在谈买卖。” “茶生意?” 他颔首。“我已回答你的问题。宜兴在哪儿?” “我还没解惑。”她摇首。“公子不用急,我不会欺瞒公子的,我只想知道这件事情是否与前阵子的粮船翻覆有关。” 他打量著她。“你知道什么?” “公子该有耳闻前阵子漕船上的舟卒被捉。” “是翟帮主报的宫。”他估量著她知道了些什么, 她颔首。“船上有许多贡茶,这批贡茶至今未查获,公子可知龙茶市价为何?” 他没说话。 滥衣微笑地接续道:“一斤龙茶值黄金二两,抢了这批贡茶的人好比得了金山银矿。” “你知道不少事。” “这些事都不难查,难查的是贡茶的下落。”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公子府上以茶为业,自当有门路查清市面上可有贡茶流入,要查这事也不难,买得起的定是官富之家,难办的是谁手上有贡茶,要循线找到源头,就得费些工夫,我说的可有错?” 赢迳直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露出一抹笑。“翟夫人查这事又是为何?” 对於他一直下肯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艳衣不由得蹙下眉。“我只想要个答案。” 他没说话,似在思考她的话是否足以取信。“这答案快要出来了,翟夫人只须在家等著,过没几天便会水落石出。” 听到这话,艳衣有些恼怒他仍是下松口,可另一方面她也多少儿心里有了些谱,这么说来,事实该与她想的相差不远。 前阵子亚坤同舟卒购得的贡茶应该是卖给了金虎力,由其秘密销售出去,可后来五弟让相公关在柴房,失去了与外头的联络,所以只得靠肆弟帮他与金虎力取得联系,至於肆弟为何会答应帮忙,这就必须由肆弟口中探知了。 “翟帮主可知你在调查此事?”他好奇地询问。 “三公子想当告密人?”她扬眉。 他的笑容加大。“不,你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 听见这话,艳衣蹙下眉宇。“公子这话何意?”听起来是在暗指她是个大麻烦。 “没什么。”他转了话题。“夫人该告诉我宜兴在哪儿了?” 她低垂眼。“三公子该问的人不是我。” “什么意思?”他倏地沉下脸。“夫人从头到尾都在愚弄赢某吗?” “不。”艳衣没被他的怒气吓苦,比起相公的烈火,他这只能算是烛火了。“三公子该问的是赢大少爷?” “大哥?”他一脸疑惑。 “据小女子观察,长兄通常为独断之人,只是有些明著来,有些暗着来,而令兄便是后者;天色不早了,请容妾身告退。”她站起身。 “且慢。”赢迳直皱眉。“夫人为何不直接告知?” “既然三公子对於我所问的问题喜欢故作神秘,不正面回答,妾身自当回敬。” 他惊讶地看著她,见她微徽一笑,福身后便迈步离去。 艳衣听见他喊了声“等等”,不过并未停下步伐,倒不是她真想故意戏弄他,或故作神秘,而是这件事她仍有许多未明之处,对於宜兴的去处,她虽心里有数,现在却不是告知的好时机。 来与他见面之前,她已经去见过宜兴,宜兴恳请她不要告诉三公子,说是这件事有些复杂,如今时机和场合都不对,无法说明太多,她只得承诺不明说。 下了楼后,沐文与冬黎迎上前来。 “怎么?事情办完了?”沭文问道。 “嗯!”艳衣微笑。“该回去了,相公快回府了?”自发生酒楼事件后,她不好再单独出府,只得与沐文一块儿,让婆婆安心。 冬黎听后松了口气。是该回府了,她们今天去了好多地方,她都开始忧心赶不回去了。 “你都心里有数了?”沐文问道,艳衣同她说了些,她虽未通盘了解,可大致明了她在做什么。 “嗯!这样便够了。”她跨出茶肆。她并非想介入调查贡茶一事,只是想知道肆弟到底牵扯进什么样的事中,如今知晓了,她就能与肆弟好好谈谈。女 三人走过一条街后,沐文突然道:“大嫂你看。” 艳衣顺著她指的方向瞧去,是金虎力,他正与……艳衣瞪大眼,亚坤,他怎么会在这儿? “是五哥。”沭文惊讶地说。“大哥不是不准他出府的吗?那旁边是谁?” “金虎力。”艳衣眯眼瞧著,见两人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就是金虎力。”沐文呢喃一声。 见两人边走边谈,沐文不自觉地跟了上去。“大搜,咱们去瞧瞧他们在做什么?”五哥的行径实在太可疑了。 “八小姐,咱们得回府了。”冬黎急忙道。 艳衣迟疑了下。“这事……先不急,还是先回府再说。”她握住小泵的手,示意她别跟上去。 “你们先回去,我去瞧瞧,”沭文好奇地说著。 “这样不好。”艳衣摇头,上回相公已为她贸然跟踪的行为发过睥气,她不想再为此事与丈夫起冲突。 “没关系的、”沐文挣月兑嫂子的手,往前而去、 “沐文。”滥衣想再拖住她,却扑了个空,她踌躇了下,只得跟上去。 “夫人?”冬黎心急道。 “不能让她一个人去·”艳衣快步走著。“得去把她拉回来,”她不可能丢下小泵一人。 冬黎忐忑的跟在夫人身后,紧张的叨念著,“这样不好,真的不好……” 一进房没见到妻子,翟玄领不由得蹙下眉头。“夫人呢?” “夫……夫人……”夏曦紧张地吞咽口水。“少夫人在三女乃女乃那儿,” 翟玄领皱下眉。“说我回来了,去叫她回来。” 夏曦指了下几上的一叠纸张。“夫人说请少爷先看过,是夫人写给少爷的。” 翟玄领挑眉,他的妻子又在搞什么花样?他在榻上坐下,拿起纸,当他瞧见第一句时,不觉露出笑。 相公,这些日子妾身有口难言,遂只能抒发於纸上,为让相公明白这几日妾身的不悦,特将心情写下,望相公能耐心读完。 首先关於翁舅掴掌一事,妾身一直未能为自己辩解,此事单为意外,并非妾身想为二姨娘受罚,而是想让父亲冷静下来,但话未出口,已落得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壮下场…… 读至此,翟玄领忍不住笑出声,一旁的夏曦不由得喜形於色,少夫人没说错,少爷看了信后果然心情愉快,这样一来,事情应该就不会穿帮。 翟玄领一张接一张的看苦,偶尔夹著几声笑,当他终於看完一整叠信时,发现天色也暗了。 “夏曦。” “是。”她急匆匆地自外堂入内。 “夫人呢?不是要你去叫夫人回来吗?”他摺好手上的纸。 “是。”她慌张地跑出去。 翟玄领顺手点上灯,微笑的将纸以纸镇压好,信上有许多妻子忏悔、谦逊的话语,当然,也有针对他的不是提出看法。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仍不见妻子回来,他开始有些纳闷,又等了会儿,他奇怪地自榻上起身,走出内室来到外堂。 “来人。”他朝外头喊。 一名打扫的奴婢,自外头跑进。“大少爷。” “到三夫人那儿去叫夫人回来,要她立刻回来。” “是。”奴婢福身后便往外走去。 翟玄领来回踱步,不明白妻子为何耽搁如此久,就算她与三婶话正投机,可知道他回府她应该会回来,翟玄领越想越下对劲…… “大哥。” 翟玄领转头瞧见翟启誉站在门口。“怎么?” “沐文在这儿吗?”翟启誉跨入房内。“我娘找她。”反正他没事,就顺道过来瞧瞧。 “她不在这儿。”翟玄领皱眉。“可能在怡园。” “三婶?”翟启誉挑眉。“她去那儿做什么?”虽然同住一起,可他们向来不太与三婶接触。 “你大嫂在那儿。”他来回走动。 翟启誉在椅上坐下。“嫂子好像对三婶很有兴趣,她之前也问了我一些事。” 翟玄领瞥他一眼。“她倒挺喜欢找你问话。” 靶觉到他不悦的眼神,翟启誉立刻道:“大嫂跟每个兄弟都说过话,而且她喜欢问话的对象不是我,是三哥,他有问必答,不过这也不能怪三哥,大嫂说话拐来拐去的,还会给假情报来探真情报。” 见大哥神情不快,他微笑道:“谁要她问你宅子的事,你都不说,她只好来跟我们探口风。” “她问了什么?” 他耸肩。“大娘,二姨娘,爷爷,三婶,三叔,亚坤,什么都问。” “她问亚坤什么事?” “问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为自己倒杯水。“问我们都玩些什么。” 翟玄领下解地蹙下眉,妻子问这要做什么。“还有呢?” “让我想想。”翟启誉以手指轻点额头。“还有问大伯对五哥的态度。” 翟玄领点头,没再问下去,眉头却是更加锁紧,来回走了几步后,他发现自己已无耐心再等下去。 见兄长往外定,翟启誉问道:“大哥要去哪?” “怡园。” 翟启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怡园?大哥有近十年不曾踏入怡园,如今……他回过神,急忙跟上。 “我也去。” “夫人,大少爷来……来了。”汐朝难得慌张的快步人内。 “大少爷?”温丝萦放下书,有些惊愕。 “是啊!” 温丝萦起身的当中,就见翟玄领跨门而人。 “三婶。”他疏离地点个头,而后直接切人正题。“我来找艳衣。” 温丝萦眨了下眼。“她不在这儿。” 他心跳漏了一拍。“不在这儿?她是回去了,还是没来?” “她没来。” “没来?”翟启誉惊讶地说。 一股愤怒陡地升起,翟玄领极力将之压下。“下可能,夏曦告诉我她在这儿。” 温丝萦转向自己的贴身奴婢汐朝。“到后边儿叫夏曦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翟启誉一脸纳闷。 翟玄领心底的不安开始蔓延。 温丝萦翻开桌上的书册,拿起夹在页面的一张小笺。“夏曦拿给我的。” 翟玄领接下纸条,三婶,夏曦因故惹怒相公,遂要她前来暂避,还请收之。 “怎么回事?”翟启誉凑过来看纸条。 翟玄领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妻子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大……大少爷……”夏曦一晃他的脸色,便知大事不妙。 “夫人上哪儿去了?”他厉声道。 夏曦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奴……奴婢不知……” “还不说实话吗?”翟玄领怒道。 “夏曦,已经东窗事发了,还不快说。”翟启誉好言道。 夏曦抽噎地哭了起来,“奴婢真的不知。” “真要我赶你出府吗?”翟玄领冷喝一声。 “少爷……”夏曦抬起脸,面色苍白。 温丝萦见翟玄领已要动怒,立即道:“夏曦,夫人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迟疑了下。“夫人说……会在大少爷回来前回来。” “现在都晚了,少夫人还没回府,说不准出了事,你不担心吗?”她好语说著。“你也不想夫人出事的,对吗?” 夏曦脸色更白,开始不安起来。“不……不会的,有八小姐跟冬黎陪著。” “沐文也掺下去搅和?”翟启誉蹙下眉头,他这妹子仗著自己学过几年拳脚,就天不怕地下伯的。 “夫人只是去茶肆。”她嗫嚅地说,茶肆没有危险的不是吗?她上次跟夫人去也好好的。 “哪里的茶肆?”翟玄领稍稍安了心,妻子如此故弄玄虚让他以为她又去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地方。 “奴婢不知道。”夏曦吸吸鼻子。“奴婢不想跟秦舞阳一样……”她一见到大少爷生气,就像秦舞扬见到秦王一样,不停发抖,根本守不住秘密,所以她才不想知道太多事情。 “秦舞阳?”翟启誉一时没会意过来。 温丝萦一听,嘴角浮上笑。“荆轲刺秦王是吗?” “三女乃女乃也知道吗?”夏曦热切的说。“是夫人跟奴婢说的故事,真的是很精采……”她猛地住嘴,不安地看了太少爷一眼。 听到这儿,翟玄领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 翟启誉哈哈大笑。“难不成大嫂是荆轲吗?还是说大哥是秦王?”察觉兄长恼火的眼神,他识趣的住了口,可嘴角仍是带笑。 “少夫人何时出去的?”温丝萦问著。 夏曦想了下。“大概申时三刻。” “都过这么久了。”温丝萦低语。 “夫人去茶肆做什么?”翟玄领又问。 “夫人没说。”夏曦摇首。 翟玄领没再问下去,他朝三婶点个头后便往外走,却与正要进来的父亲打了个照面,两人惊讶地看著对方,随即互瞪著: “大伯。”翟启誉出声道,目光在两人间徘徊。 “嗯!”翟治临应了声。 翟玄领艰涩的吐出一句。“爹。”随即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侄儿走了。”翟启誉朝翟治临与温丝萦行个礼。 彬著的夏曦也急忙起身朝翟治临行礼,而后紧跟著翟启誉走出木屋 一等他离开,翟治临立刻发火,“你看他那什么样子!那是对父亲的态度吗?” 见他脸红脖子粗,温丝萦笑出声,美眸里满是盈盈的笑意。“大哥的态度也不好。” “我是他父亲。”翟治临厉声道,仿佛这句话解释了一切。 温丝萦甜美的笑声满溢小屋,翟治临讶异的瞧著她,他已有好些年没听见她如此快乐的笑声,她看起来是如此无忧无虑,美丽而娇艳,他的怒气在心中缓缓消逝,黑眸锁著她,似乎想将她此刻的模样永远刻划在脑海。 他炽热的眼神让温丝萦止住笑声,美丽的面容满是桃色,她低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一会儿才道:“坐吧!我为你泡杯茶。” “丝萦。”他在她转身时沙哑地唤了声。“你——” “我决定去杭州。” 她的话让他一阵错愕,随即是排山倒海而来的喜悦。 “只有我与怀儿两人。” 他再次愕然。“什么意思?”他以为她要与他一块儿去。 她缓缓转身,眉心蹙紧。“别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艳衣抬头瞄了眼晦暗的天空,现在相公应该已经发现她不在府邸了,她长叹一声,不敢想像回去之后将会面对多大的怒气。 “夫人,我们得快点回去,若是赶不上晚膳……”冬黎紧张地绞著手。 “我知道。”艳衣拉了下沐文的手臂。“走了,别再跟了。”一路上她们都在一定的距离外跟著,且混在人群中,所以不致引起怀疑,可出了市集后,人开始稀疏起来,使她越来越不安。 亚坤与金虎力早就认识,所以她并下担心他会有何危险,她猜测亚坤该是与他接洽私卖贡茶一事,对於此,她只能叹气,看来亚坤并未自上次的事件得到教训,若是让相公知道,恐伯真要把他逐出家门了。 她想她会选一个时问与亚坤好好谈谈,可下是现在,对於贡茶下落一事她并不感兴趣,也下认为自己有能力解决,既然赢家已插手,她相信不久就会水落石出,她担心的是,她们若贸然行事,恐会坏了别人的计画。 “他们到底要去哪儿?”沐文贴在巷弄内,探头后发现他们转了个弯。“快跟 “沐文。”艳衣拉住她。“别再跟了。” “可是五哥——” “他不会有事。”艳衣打断她的话。“天色已经暗了,再不回去,有事的是咱们。” “是啊、是啊!”冬黎不住敖和。 “想想你大哥发火的模样。”艳衣提醒。 这句话让翟沐文迟疑起来,想著大哥疾言厉色的模样,一阵挣扎后,她终於妥协。“好吧!” 艳衣与冬黎同时松了口气。“那就快些——”艳衣忽然收口,有怪声,她猛地转过身,随即倒抽口气,不知何时,金虎力与亚坤已站在她们身后。 金虎力左手上转着两个铁球,喀啦喀啦响著,她听到的怪声就是铁球摩擦的声立曰。 “啊……”冬黎在转身的刹那被吓了一大眺。 “几位姑娘不知有何贵干?”金虎力笑眯眯地说,左手下停地转著铁球。 “能有什么贵干?我们姑嫂走累了在这休息不行吗?鬼鬼祟祟的来到人家后边,是不是意图不轨?”沐文没好气地说, 艳衣瞄了翟亚坤一眼,发现他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不认识她们一般。 “是这样吗?”金虎力仍旧笑著。“姑娘们一路跟著我们——” “谁跟着你们,莫名其妙。”沐文瞪著她。“我们走,大嫂。” 艳衣颔首,正欲走开,却让金虎力拦了下来,“没问清楚前,恐怕不能让几位姑娘离开。” “我偏要走。”翟沐文踢向他。 金虎力右手一拍,就差点让她失去平衡,沐文急忙站稳,生气地与他打了开来、 “别打。”艳衣急忙阻止,这金虎力天生蛮力,与他交手讨不到便宜。 沐文反手打上金虎力的胸口,却不见他撼动半分,她涨红睑,使尽力气击上他的肚子,却让他握住手腕,挣月兑不开。 “哈哈哈……我最爱热辣辣的姑娘。”金虎力笑著说,左手依旧转苦铁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混帐!”沐文抬腿踢他,将他逼退一步。 “好了,金兄。”翟亚坤开口道,眉头不耐地皱下。“理她们做什么。” 沐文立刻道:“怎么,这回又想装作没见到我们吗?”上回在岛上五哥躲在暗处,不出来帮忙,没想这次也一样,真是让人太痛心了。 翟亚坤看著她,眉头紧皱。 “怎么?你们认识?”金虎力的目光在两人间徘徊。 “不。”翟亚坤立刻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我瞧你——” “沐文。”艳衣打断她的话。“好了。”她拉住她的手,就在沐文开打之际,翟亚坤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虽不晓得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可现在并不事说家务事的时候。 “大嫂,他根本就是——” “好了。”艳衣拉她的手,朝她使眼色。“咱们得回去了。” “可是他——” 艳衣摇头。“别说了!”她朝金虎力欠身行礼。“是我妹子胡闹,还请大爷见谅,她学过些功夫,就同我打赌说她能跟踪人不会被人发现,才会闹出这场笑话,还忘大爷大人不记小人过!i 金虎力狐疑地瞧着他们。“你们认识?”他的目光在沐文与翟亚坤之间游移。 艳衣知道金虎力已经起疑,现在再说不认识似乎难以取信於他,於是道:“认识,我妹子与这位公子有些过节,所以才会如此激动。” “大嫂?” “好了,都是些陈年的事了,别再提。”艳衣再次使眼色。 “是这样吗?”金虎力仍有些存疑。 沐文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那我们就告辞了。”艳衣朝愣在一旁的冬黎看了一眼,示意她移动步伐。 “等等。”金虎力出声道。“不管认识还是下认识,都没关系,既然姑娘们跟来了,那就一起乐乐。” 艳衣心头一惊,忽然想起金虎力好。 “金兄。”翟亚坤皱下眉。“咱们还有正事要做。” “带著她们也没关系,尤其是这小娘子带著盖头……”他邪婬的眼神在艳衣身上打转。“这紫罗下不知长得什么模样?” “无耻!”沐文朝他呸一声。 “别生事了。”翟亚坤一脸不悦,不耐烦地说:“要姑娘,多的是。” “可我就想看看这小娘子。”他往前一步。 “你……你想做什么?”冬黎颤抖著挡到夫人面前。 “好了。”翟亚坤搭上金虎力的肩,阻止他前进。“胡爷若是知道你误了正事,可要不高兴。” “我不会误事。”金虎力不耐地拨开他的手。 翟亚坤再次扣住他的肩,加重力道。“姑娘们还不走!” 艳衣立即拉著沭文与冬黎往前跑。 金虎力生气地推开他,喝道:“你做什么!”他以手肘撞开他,在同时丢出手上的铁球。 “啊?”滥衣与沭文同时哀嚎一声,两人的右膝被击中,右脚无力地跪在地上。 “夫人?”冬黎尖叫,急忙要扶起她们两人。 “哈……”金虎力笑得开心,走过来捡起地上的铁球。 就在这时,翟亚坤朝他颈上劈去,他在千钧一发翻滚避开。“你——” “金兄可别为女人失去理性。”他皱眉说著。 这时,艳衣忍著疼,努力撑起自己,沭文也站起身,顺手拿起一颗铁球。“好重。”她的脸涨红,手沉重得举不起来。 “夫人……”冬黎紧张的哭泣,努力搀著滥衣往前走。 “气死我了。”沐文想朝那金虎力丢出铁球,可有些力不从心。 “快走。”艳衣拉她,右膝无法伸直,只能一跛一跛的往前。 沐文不肯放弃手上的铁球,一拐一拐地跟在大嫂身后走。 就在她们走没几步后,听见身后传来打斗声,转头一瞧,翟亚坤已挨了一拳,不过在下一拳到来时,还算灵敏的避开,反腿踢上金虎力的肚子。 谁知下一瞬间,他的腿已让金虎力捉住。 “不好!”艳衣拧紧眉毛。 “看我的。”沐文丢出手上的铁球,铁球飞了出去,无力地像在两步处落下,咚咚地往前滚。 若不是现在情况紧急,艳衣真想放声大笑。 沐文发火了,抽出发上的簪子往金虎力射去。 金虎力转身避开,注意力转向她们。 “不好了,夫人。”冬黎急忙拖著主子往前。“快走。” 艳衣申吟一声。“我知道。”可是她走不快啊! 见金虎力捡起滚到他面前的铁球,艳衣与沐文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 而后他们听到一声撞击声,随即是痛呼声,三人边走边回头,瞧见翟亚坤握住肩膀,他的手臂看起来怪怪的。 “五哥的手臂月兑臼了。”沐文说著。 “糟糕。”金虎力转著铁球朝她们走来,脸上是大咧咧的笑。 “夫人,快走。”冬黎挡在她身前张开手臂。“你这恶人!” “哈哈……”金虎力笑得更开心。 正当艳衣心急地想著月兑困之计时,怱地瞧见金虎力身后不远处有抹身影出现,此人奔行於围墙上,似乎在居高临下的寻人。 她激动地掀开盖头,正欲叫喊,怱听得金虎力啧啧地摇了摇头。“原来不是美人,不过没关系,大爷今天心情好,会好好让你爽快的。”他伸出手要模她。 “而我今天非常不爽快。”冰冷的声音响起。 金虎力的手在半途僵住,猛然转过身,瞧著翟玄领伫立在墙上,居高临下的逼视他,表情冷冽,双眸进出厉色。 “翟帮主?”金虎力讶异的叫。 “相公。”艳衣唤了声。 “相……”金虎力再次转头,死盯著眼前的女人。“你……”他的脸倏地发白,铁球滑落他的手掌。 有那么一瞬间,艳衣几乎要同情起他,可她现在更想同情的是自己,瞧着丈夫的脸色,她知道自己要有苦头吃了。 沐文弯身捡起铁球,脸孔涨红,而后用力丢向金虎力,咚地一声,打中他张大嘴的睑。 翟沐文拍拍手,趾高气扬,艳衣在下一秒笑了出来。 尾声 “小黄狗,叼著肉,来到河边要过河。”红笙大声的唱著歌,双腿在车外晃啊晃的,而后月兑下红绣鞋丢在路上, “哎哟、哎哟!看到河里有只狗,嘴上有块肉。”她又月兑下另一只鞋丢了出去,随即翻身钻进马车里,打开一只木箱,翻出里头的衣裳。 “小黄狗,不快活……”她拽著衣裳坐到马车外沿,开始丢衣服。 坐在马车前头的温丝萦漾出笑,“这歌真有趣。”她抬眼瞧著闷闷不乐的艳夹。“怎么?不想来送我?” 艳衣回过神。“不是,”她为自己的分神而抱歉。 “娘,你看,兔子。”坐在两人中间的轸怀高兴地指著出现在路中的白兔。 温丝萦模模儿子的头,嘴角含笑。“到马车里跟红儿说说话,好不好?” 翟轸怀颔首,听话的拉开布帘钻到里头。 “还在为大少爷的事烦心?”温丝萦问道。 艳衣眨了下眼。“都过三天了,他的气还不见消。”那天相公在见到她时,虽然生气,可脾气一直控制得很好,直到他发现她跛了脚。 这事把他压隐的怒火全爆出来,他反手就刮了金虎力一耳光,将他的牙齿都打了出来,她简直不忍卒赌。 金虎力被打得上了火,也开始还击,若不是六弟随后赶到,后果不堪设想,相公将他揍得满地找牙,都呕出血了,连一旁的沐文都让相公的怒火给惊吓住。 一回府他就将她关在房里,不许她出去,甚至连谈都不跟她谈,冬黎跟夏曦在丈夫走后,惊吓得直发抖,甚至抱头痛哭,担心自己将会被赶出府。 她待在房里等著丈夫回房好与他谈,可一直到她睡著,丈夫都没回来,第二天起床时,丈夫也不在身旁,她不知他是没回房,还是一早就起床。 这期间她唯一做的就是与肆弟长谈了一番,才知当初翟亚坤私卖贡茶时,他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曾帮过忙,当时翟亚坤要他帮忙运送东西,他好心地帮了忙,却没想到里头装的竟是贡茶,后来翟亚坤被关进柴房,他开始忐忑不安,於是私底下去找翟亚坤,他才告诉他实话,并威胁他若是泄漏风声,就将他一起拖下水,坛肆心生害怕,只得后来又帮他送纸条给金虎力。 艳衣听后气愤万分,可坛肆接下来的话语却浇熄了她的怒火,前些日子翟玄领将他找去,问他是否没去私塾上课,他在他循序的追问下,才说出此事,翟玄领告诉他不用担心,他自会处理,所以他就安心的去上课了。 这番话语让艳衣沉默下来,几乎泫然欲泣,当天她写了一大叠的话,将之摆在丈夫的枕头上,翌日,纸张不见,於是她知道丈夫确实有回来,可却还是不肯与她说话,她生气的又写了一大叠,今天早上纸张又不见,她知道定是丈夫拿走了,她真不明白他在闹什么别扭。 原本她打算直接到漕帮去找他,可丈夫下了命令,谁要是放她出府,就逐出府,绝不宽贷,她就这样被困在府里,若不是三婶要下杭州,公公特准她出来送行,她现在恐怕还在屋内。 名义上虽是送行,可她想著定是公公特意放她出府,如此一来她就能在送行后直接去漕帮找相公,一思及此,她便恢复了些精神。 “大哥说大少爷自小到大,脾气一向控制得宜,这次会发这么大火倒是出人意料。”温丝萦仍是一脸温柔笑意。“最近发生太多事了,他的脾气一再失控,不只吓坏了别人,恐也吓坏了自己,自然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我明白。”艳衣叹气。“只是我还是希望相公能听我说几句话。” “再给他些时间吧!”温丝萦握著缰绳,听著马车后红儿的歌声。“等他想通了,自然会飞奔到你身边。” “希望不是三年后的事。” 她艰涩的语气让温丝萦再次露齿而笑。“你放心,他一会儿就来了。” 艳衣没将她的话当真,只当是在安慰自己,为了转换心情,她问道:“三婶这么匆促地到杭州,可是为了避开公公?”她的语气显得有些迟疑。 “不是。”她望著蓝天。“他那样的人,那样的个性,又岂会容我避开他。” “那……”滥衣顿了下。“我不明白。”她收回视线转向她。“我不到杭州。” “啊?”艳衣愣了下。 温丝萦微笑。“我并不是为了避开,而是离开。” “三婶?” “我还会再回来,轸怀毕竟姓翟,我不会断了他的根。”她顿了下,而后轻叹一声。“说要去杭州,只是为了混淆大哥,我早该离开的,可轸怀还小……”她又叹口气。“除了你我,大嫂也知道我要离开,她开口挽留我,你可知道为什么?” “娘对三婶的感情很复杂,她不允许自己在三婶面前认输。” 她叹口气。“大嫂是个好人,以后与她相处久了,你会知晓的,她唯一看不破的是自个儿的骄傲,她贤慧,做事井井有条,可性格较拘谨,不善表达,你想通她为何替大哥纳妾了吗?” “娘想听爹说『不』。”这是她在问相公同一个问题时突然领悟的。 “你果然很聪敏。”温丝萦微笑。“她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也不知如何确定别人的,所以她想了个办法,替丈夫纳妾,若是丈夫拒绝,便是爱她,若是丈夫应允,便是不爱她,大哥是个愚笨的人,不知自己妻子的心思,听著大嫂说每回他押运时,她在府上无人帮忙,而且无人可说话,所以想再找人进来陪她时,他便应允了,因为当时的他的确常不在家。” 艳衣长叹一声,公公真是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这决定给大嫂很大的打击,可她的骄傲不容许她退缩,於是便有了二姨娘,这也是她现在百般容忍二姨娘的原因,因为她的决定,造成了另一个女人的不幸,大嫂是个好人,她只是至今仍难放下这个结,所以才会想帮大少爷纳妾,因为她想看你有何反应,你与当年的她会有何不同,你会如何处理?”她盯著她,肯定道:“大嫂不会真帮大少爷纳妾的,因为她不会希望再有第二个二姨娘。” 艳衣颔首,她也是如此臆测,毕竟有很多的机会可以让二姨娘离开翟府,可婆婆都没有这么做。 温丝萦将目光移回平坦的路上,没再说话,艳衣想开口问她与公公之间又是发生了何事,可她最后还是阻止了自己,有些事就让他们自己保有吧!毕竟那是属於他们之间的过去与回忆,她知道了也帮不上忙,更无法帮。 “爹——” 艳衣的心狂跳,听著红儿又高喊一声。“爹来了,爹——” “终於来了。”温丝萦微笑。 艳衣惊讶地看向她。“是我送你的临别礼。”她笑著拉住缰绳。“自你嫁进翟府,一切都变得有趣很多,去吧!” 艳衣说不出话,鼻子开始酸涩。“谢谢。” “快去吧!”温丝萦温柔地说。 她毫不迟疑的跳下马车,回身跑向丈夫,看著丈夫骑著一匹白马朝她飞奔而来,她露齿而笑,泪水不觉涌出,想起梦中的白马也是这样飞向她,她站在原地,马匹在她面前一尺处停住,扬起一片尘上。 翟玄领跃身下马,一脸怒气。“你到底——” “相公。”她奔向他,撞进他怀里。“相公——”她勾上他的颈项,开始哭了起来。 翟玄领的怒气在瞬间消退。“怎么了?”他抱紧她。 “我……我想你。”她抽噎地试著控制自己。“你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他在听见她的第一句话时表情柔和下来,无法自主地低头亲她。“你再这样乱跑,我真的会把你锁起来。”他的唇滑过她湿润的眼角。 “那你得跟我锁在一起。”她边哭边说。 他让她逗笑。“我只是太气愤。”他真的让她给吓坏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事情让他积压的情绪一再累积,最后终於爆发出来。 “所以需要一点时问调适。”随著她在他心中份量的日益积累,他必须找出一个好的方式来处理自己的情感。 “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我知道。”她写的东西他都看了。“浅舞跑来跟我说你要跟三婶一起去杭州。” 她摇头。“我不会离开相公。”婚前她说过,如果丈夫对她失望,她便希望他能放她走,可当时的她并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深爱他。“你对我失望了吗?” 妻子忧愁的眼神让他皱眉。“我没有对你失望,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只是生气你如此不顾自己。” 她急切道:“我没有,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我们在处理事情方面有所不同,所以才会——” 他压上的唇亲吻她。“别说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那厚厚的一叠纸可写了不少东西。 “相公。”她迎向他,为他开启唇办。 “你们好了没?” 红笙的声音让滥衣吓一跳,她竟然忘了……她涨红脸,推开丈夫。 “我都把衣服捡好了。” 艳衣转头,只见红儿手里拿了许多衣服。“怎么这么多衣服?” 翟玄领笑道:“这一路上都有。” 红笙高兴道:“婶娘说要做记号爹才找得到。” 艳衣笑出声,她丢这么多衣服,三婶恐怕没剩几件了。 “我的鞋子在前面。”红笙嚷著。 翟玄领弯腰抱起女儿让她坐在马上。“咱们去捡吧!”他抱起妻子让她坐在女儿身后,随即翻身上马。 艳衣突然想起三婶,回过头时却发现马车已定远。 “走吧!”他踢了下马月复。 艳衣偎在丈夫胸前,露出温暖的笑靥,她仰头,丈夫的吻轻落在她唇上,她的笑更甜了。 全书完 后记 陶陶 在这里向大家一鞠躬,不是拜年,而是说声对下起,因为原本该在十月出的书延到了九月,这都是我的错,对编辑很不好意思,对读者更不好意思,是我的错,请接受我的忏悔,深深一鞠躬。 这次不知怎回事,一直卡稿,有可能是因为兼差的关系,让我写稿的时间减少,也有可能是因为写续集所以压力大:再来就是没有原因,它就是卡住了,或者是周期性倦怠…… 写《擒郎》的时候虽常卡稿,不过对笔下的特定人物倒是有些偏爱,很喜欢里面的某些角色,当然,写男女主角的互动也觉得很有趣。 当初会写续集是因为《猎艳》里有许多悬而未决的事,可写完这本《擒郎》却发现还有好多事末交代,因为能发展的小支线实在太多了,不过是不可能再写第三本了,哈——再写下去,怕大家都要崩溃了。 埋的一些伏笔及未解决的案件,我会在下一本书《心花怒放》再交代,因为在这本书里实在是再也塞不下了。 从之前的隋氏三兄弟到《喜事临门》中墨染的双亲,及《猎艳》、《擒郎》,不知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共通点,就是主角双亲的爱情都有著不一样的相处方式及遗憾,隋氏三兄弟的父母是当中最恩爱的,可母亲的离去却让隋家造成相当大的震撼,连带的也让隋氏父子陷入痛苦的深渊。 爱的深好吗?这是我当时写隋家三本书最初的一个小靶触,至於其他几本我就下多说了,毕竟每个人感觉都下一样,可当初这样的安排是我觉得有趣的一个点。 写到后来,我爱上了主角父母们的那个年代,很想为他们写故事,其实当初的想法是他们的双亲都是有交集且曾过见面的,但这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点,所以就下在书中赘述了。 如果哪一天我有更多的想法,说下定真会尝试写一本主角双亲的故事,至於是哪对主角的双亲就不知道了。 我实在太累,必须休息了,下次聊,拜拜! 同系列小说阅读: 猎艳 续篇:擒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