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皮小娘子》 第一章 元顺帝至正二十三年(公元一三六三年)洪都城 炽热的阳光像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洪都城(江西南昌)的每个角落,闷热的空气,使得四周的景物都有些朦胧。城内像个大蒸笼似的,热得令人难受,但街上并没有因此而显得冷清,反而比平时更热闹。 他们在庆祝,庆祝洪都城死里逃生。洪都城被陈友谅大军围困了八十五天,幸赖守将都督朱文正,及诸将领努力拒守、死命抗敌,才不致被攻克。就在两天前,朱元璋亲率徐达、常遇春等水陆大军数十万援救洪都,才解了洪都之围。 陈友谅解兵东出,六十万大军全数移至鄱阳湖,打算与朱元璋一决胜负。 不过,在战争来临之前,百姓趁着短暂和平之际,稍稍庆祝一番,但军营中却是愁云覆顶,将士们难有笑容。 营房中,聚集着一批将领,他们讨论的不是军事,而是攸关一个人的性命的事。 邵无择站在床沿俯视躺在床上、身负重伤的宋子坚。他的右胸没入一支箭矢,因为深入骨中,伤至肺腑,以致无人敢做主将箭拔出,怕这一拨,宋子坚连最后一口气都没了。 邵天择皱着眉头,注视面色惨白的宋子坚,他已昏迷了两天,虽然有过短暂的清醒,但不久便又重陷昏迷。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再拖下去,宋子坚只有死路一条。 “无择,你的看法如何?” 此话一出,原本在交谈的将领都一致噤声,一来是因为说话者是统帅朱元璋,二来则是因为邵无择是宋子坚的好友。宋子坚原是邵无择手下的一名大将,而后因作战有功,才被擢升至将军一职。 邵无择转身面对朱元璋,颔首道:“这是惟一的办法,箭若再不取出,他恐怕撑不过今晚。” 宋子坚因箭伤而引发高烧,再不当机立断,他不因箭伤而死,也会高烧致死。 朱元璋示意士兵传唤军医,他们得冒险一试,虽然危险,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朱元璋衷心希望宋子坚能死里逃生,他可不希望失去一名大将,最重要的原因是,宋子坚替他挡了那致命的一箭。都怪他当时急着进城,没有留心敌方的箭矢,若不是离他最近的宋子坚推开他,他可能已是箭下亡魂。 床上微弱的申吟声引起室内所有人的注意,邵无择转身走回床沿,只见宋子坚已睁开双眼。 所有人皆移向床畔,宋子坚看向胸前的箭,沙哑道:“它似乎要同我进鬼门关了。” “别说这些丧气话,大夫待会儿就会取下它。”朱元璋安抚道。 “是呀!饼不了多久,你又会生龙活虎了。”另一名将军常遇春道。 宋子坚苦笑着摇头,他咳嗽一声,但疼痛使他皱眉,他转向邵无择:“我想拜托无择一件事。” “直说。”邵无择的语气透露应允之意。 “我想见我妹妹——子安。”他顿了一下,听见除了邵无择之外,众人不可置信的低喃声。 “咱们兄弟怎么从不晓得你有个妹妹?”常遇春大声道。 “我们已有五年不见,她现在在柴部门的保安堂,我想见她最后一面。”说着说着,他又猛烈地咳着,“拜托你,无择。”说这些话对他已有些吃力,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冒出。 “我立即动身。”邵无择迈步走出营房。 “主公,我想等子安来了之后再拔箭。”宋子坚叹口气。 朱元璋颔首道:“就依你之意。” 宋子坚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的思绪慢慢飘回五年前…… ※※※ 柴部门位于洪都城西南边,保安堂距柴部门约一里左右,曾于战火中付之一炬。朱文正驻守洪都城时,下令大肆整修或重建毁于大火之建筑,因此,保安堂得以重建。 保安堂是一间中药铺,但也替人问诊。铺里有两名儿科大夫(元朝将医学分为十三科,后又并为十科),只收微薄的看诊费,因此,来这儿看病的孩童很多。 “宋大夫,小儿生的是什么病?”一年轻少妇担忧地问。她怀里抱着年方三岁的可爱男孩,男孩显得没啥精神,脸庞红通通的,像颗苹果。 宋子安微笑道:“没事,热病而已,我开个导赤散给你。”她快速地写下处方,递予少妇,“下午的阳光毒辣,别让他出来乱跑,最好让他午睡。”她叮咛。 少妇点头应允,连忙称谢。 子安微笑道:“别直谢我,快去拿药。” 少妇连忙走向保安堂内一隅的药铺。 子安揉揉太阳穴,觉得有些累了。最近几天,她老觉得心神不宁,问诊也无法专心,她自己也无法找出原因,心想,或许是近来天气炎热,难免心头浮躁些。 她环视屋内,今天的病人比较少,或许她可以出去走走,精神可能会好些。她不习惯规矩地坐上好几个时辰替人看病。以前她只是义务性地替邻居小孩看病,可是没想到,后来名声却一传十,十传百,愈来愈多人找她看病,差点连家中都成了病坊。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鲁大婶。在她发生家变后,都是鲁大婶在照顾她,鲁家的人都对她很好,而鲁家最小的男丁——鲁成泰与她同年,他们可以说是一块长大的,只是鲁成泰个性冲动,常惹是非,但基本上他的本质不错。 当初会有病人,也是鲁大婶介绍来的,而在一年前,保安堂走了一名大夫,鲁大婶就介绍她来这儿替人看病。刚开始难免有人怀疑她的能力,因为她是个女人,而且年纪又轻,更何况,历代以来很少有女医者,她自然得不到信任。 但日子一久,她也没医出毛病或医死人,所以大家才渐渐放下一颗心。她还记得当初来保安堂看诊时,没有人敢把小孩给她诊治,他们全都找堂中的另一名顾大夫。他年约六十出头,但很有精神,人也很慈祥,医术更不在话下。 可是,他一个人应付大排长龙的病患,体力和精神耗费得很快,所以,顾大夫便佯装生病两天不来堂里,百姓没办法,只好让子安诊治。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她很感谢顾大夫为她制造机会。可是,顾大夫却微笑谦虚地说,那是他体力不堪负荷才出此下策。但子安知道,顾大夫是在给她机会,因此一直很感激他。 而且到了这儿之后,很多医术都是顾大夫倾囊相授的。虽然子安自小和阿爹学习医术,而且医书也读了很多,但实际临床经验毕竟不多,正好顾大夫帮她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所以她更是铭感五内。因此,她一直把顾大夫当作是亲人一般看待。 子安站起身,走向顾大夫,微笑道:“顾爷,现在堂里没啥病人,闷得慌,我想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子安微蹲着身,在顾大夫耳旁喊着,因顾大夫年老,所以有些重听。 彼大夫颔首笑道:“不急,你慢些回来没关系。”他模模下巴的胡须。 “好。”子安甜笑道,“我会带些糕饼回来给您。”她知道顾爷最喜欢吃软松的糕饼。 “好、好。”他呵呵笑道,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子安愉悦地道:“那我走了。”她转身快步迈出保安堂大门,往大街走去。 ※※※ 她刚出大门,就听见马蹄急驰的声音,往右瞧去,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气。老天!她看到一匹巨马,大得像只怪兽,全身黑黝黝的,在它四周扬起的尘土,使它似乎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一般。 而坐在马上的骑士,遮住了午后的太阳,光晕在他高大的身后浮现。因他背着光,所以子安看不清楚他的脸孔,但她感觉得出他身上有股气势,而且他正朝着她奔驰而来。 子安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她好奇地想看这骑士究竟长啥模样。 他在她面前几步之遥竟勒住了缰绳,黑马嘶鸣一声,前脚向上扬起,这使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老天!近看之后,那黑马更是高大得可怕,全身的毛黑亮亮的,它的鼻头正在喷气,看来好像可以把人吃下去。 当骑士一跃而下时,子安这才理解为何他需要高壮的马,因为他本身就比一般人魁梧强壮,看起来很像一棵树。 他的轮廓很深,五官像是雕刻上去的,漂亮的浓眉下,有一对琥珀色的眼,他的下颚方正,但是看起来太冷硬了,若是他笑起来,一定很迷人。 天啊!她在想什么?她赶紧打断自己的思绪,打算往街上走去时,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宋大夫。” 子安回头,瞧见方才那名少妇正抱着小男孩从保安堂出来。 “要回去了?”子安微笑道。 “是啊!宋大夫呢?”少妇拍拍有点不安分的男孩。 “上街走走。”她拂去小男孩额上略湿的头发,“他看来想午睡了,你还是快带他回去吧!别让他乱跑,免得热着了。” “是,我晓得,大夫要不要到寒舍坐坐?”少妇邀请道。 “不了,改天吧!等会儿我还得回来。”她婉谢道。这儿的人都对她很好,很友善。 “那我们先走了。”少妇颔首道。 “再见。”子安微笑地看着他们走远,还向男孩挥挥手。她很喜欢小孩,这也是她为何选择儿科的原因。 子安往前迈去,却看见那高壮的男子朝她走来。子安纳闷地看着他,难道方才他都站在那儿没动分毫?真是奇怪。 邵无择走到她身前。 “你是宋子安?”他耸眉道,声调中透露着些微的不可置信。 方才他下马,听见有人喊宋大夫时,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而当眼前这位少女应声时,他不由得挑高双眉。她可是子坚的胞妹? 她看起来很年轻,像朵清纯的百合。穿着一身雪白襦裙,腰间用围腰束里,并以浅绿的条带系扎,更显得清丽柔弱;她的双眼黑白分明,睫毛长而翘,像把扇子,黛眉似柳叶,唇若红丹,鼻梁俏挺,双颊白里透红,美得像是不沾尘的仙子。 包令人讶异的是,她还是个大夫!这简直是非比寻常!当他发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时,忙收敛心神。 子安则是纳闷他如何得知她的姓名,她可以确信从未见过这名男子,如果她看过,一定不会忘记的。他不是那种容易被忽略的人,至少他的身高就使他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她甚至还不到他的肩膀。 他穿着深蓝色衣衫,袖子在腕处收紧,这身打扮不似文人,看他的身形,应是习武之人。他怎么会认得她呢?她是否该承认,或先探探他的口风? 她想了一下,还是决定直接承认。她是个直率的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我就是,可我不认识你。”她眨眨双眼,偏头道。 邵无择点点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但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错愕的表情,他已经很习惯隐藏自己的感受了,所以,他只是颔首。 “我认识你兄长宋子坚,他想见你。”他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子安一听,睁大眸子,一脸惊愕:“大哥……大哥……”她突然忘形地抓着他的手臂,“他在哪?在哪?”她着急地道,猛摇着他的手。 她只知道,大哥回来了,他回来了!她有好多话要问他,为什么他不直接来找她?为何他要离开?已经五年了,她好想大哥。 五年前,在她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大哥却失去了踪影,在床边陪她的是鲁大婶。但更令她震惊的是,阿爹被衙门斩决了,这个噩耗使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差点就撑不过去,若不是她想再见到大哥,或许她早已归阴,命丧九泉。 这五年来,她倚靠鲁大婶和左右街坊的帮助,虽粗茶淡饭,但也还过得去,生活情况也是在一年前来了保安堂,有了固定的收入后,才获得改善。 在这战争频繁的时代,子安一度担心大哥已不在人世。但只要这念头涌上心头,她便立即撇开这个想法,她相信大哥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邵无择瞧见她着急又激动的神情和握着他手臂的双手,轻蹙眉头道:“你冷静点,子坚在将军府。”他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并讶异于自己的举动。 子安这才惊觉她还抓着他的左手,她立刻放开:“对不起,我忘形了。大哥在将军府?”她疑惑地看着他,“为何他不直接来找我?” “他受伤躺在床上——” “受伤?”她打断他的话,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惊愕,“为什么?很严重吗?要不要紧?他……” “你镇静些。”邵无择低吼一声。她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他可不想她失去控制。 他的吼声吓了她一跳,她连忙往嘴,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又抓住他的手,她赶紧放开。 “大哥——” “我带你去见子坚。”他说着,就往黑马走去。 子安连忙跟在他身后。 邵无择翻身上马,然后伸出左手,准备拉她上马。 子安犹豫了一下。她怎么可以和一名刚认识的男子共骑一匹马,男女授受不亲啊!可是大哥……她深吸口气,坚定地伸出手放在他的手心中,她必须把礼教放在一旁,能见到大哥才是最重要的。 他一使劲,她已被拉上马,侧坐在他前面。她惊呼一声,有些害怕,她从来没骑过马,没想到在马上会离地这么高。 他一扯缰绳,黑马飞奔似的往前而去。子安没有心理准备,整个人撞向邵天择的胸膛。 “对不起,我没骑过马。”她慌张地坐直身子,为了掩饰尴尬,她又道,”请问大名?” “邵无择。”他顿了一下,冷冷地道,“‘无’所选‘择’。” 好奇怪的名字!她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邵无择将军?”若她没记错,解救洪都之围的三大将军,除了常遇春、徐达外,另一位应该就是邵无择,在保安堂中她常听人谈起。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 “大哥受了什么伤?”她担忧地问,可是一方面又很高兴终于要和兄长见面了。他们已经五年没见,现在她的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喜抑或忧。 “他的右胸为弓箭所伤,伤及肺腑,情况不乐观。”他认为说谎没有任何帮助,所以照实说明宋子坚的情况,“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不!”她大喊,气愤地对他嚷道,“我不会允许的。” 他扬眉道:“我想,你无法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当然可以,因为我是个大夫。” 当她像只骄傲的孔雀说出这些话后,立刻又觉得后悔,她怎么可以自得意满呢? “为何大哥会受伤?”她换个话题。 “进洪都城时,他护卫主公,替主公挡了一箭。” 原来这几年大哥从军打仗去了,她不应该觉得意外,毕竟大哥痛恨元人,从军正好符合他的作风。 奔驰过大街时,她正襟危坐,丝毫不敢乱动,眼睛定定地直视前方,因为街上的人也正注视着他们。想必他们又有话题可聊了,她回来之后,可能将面临一波又一波的谣言和邻居好奇的探问。 “你最好放轻松,感受马的律动,否则,待会儿可能会全身酸疼。”邵无择低语道,不懂她为何直挺挺地像个木偶,就算她想远离他,也该在她知道他的出身后,而不是现在。 “我知道了,谢谢大人。”她何必在乎人们怎么想,更何况,她又没做错事,所以,她听从他的话,放松了身子,感受马的节奏。 一刻钟后,他们已抵达将军府。邵无择抱她下马,她尴尬得满脸通红,急忙往前走去,无奈脚下一软,他立刻扶住她,而她攀着他的手臂,满脸通红地向他道谢。 “对不起,我不习惯坐在马上,所以双脚有些不听使唤。”她困窘地解释。 他看出她的尴尬,遂转移话题:“子坚在后头营房休息。” 一提到宋子坚,她就显出焦急的神态,他拍拍她的肩安抚她,随即领她进入将军府。 她小跑步地跟着他,绕过曲折的廊道,就像她现在的心情般曲曲折折。如果大哥有个三长两短,那在世上她就连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 不,不会的,她阻止自己胡思乱想,一定有法子医好大哥的,就算试尽所有的方法,她也要救他。 邵无择在一扇门前站定,看了她一眼。她点点头,不自觉地握紧双拳。他推门入内,她紧跟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好几名将军,她匆促地点头行礼,然后直接冲向床铺。 她的眼泪瞬时落下,真的是大哥! 虽然他们已有五年没见,但只要他们是亲人,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她仍然认得出来。 大哥的模样没变多少,一样的俊朗秀逸,只是更见成熟,身子也较挺拔结实。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她脑海,大哥以前常背着她到处玩耍,陪她解闷,教她识字……一切的记忆像是打开了闸门,源源不断地流泻。 她抹去眼泪,逼自己振作,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一定要救活大哥!她看见那支丑陋的箭嵌入他的右胸,鲜血仍不断渗出,惨白的脸不断冒出汗珠,他现在必定处于高烧昏迷的状态。 看了那支丑陋的箭一眼,子安可以理解为何军医迟迟不动手取箭,因为要在医术和运气两相配合之下才有可能救活大哥。但如今大哥身体又孱弱,使得这一切难上加难,即使拔出箭,大哥是否能撑得过随之而来的大量失血,这是谁都没有把握的。 子安看着在生死关头徘徊的大哥,心中好生难过。大哥,你一定要活下去!子安在心里不断地呐喊着。 “他时睡时醒,已经昏迷了两天。”邵无择道。 子安这才注意到他一直站在她身旁,他担忧的语气使她相信他和大哥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现在是否该叫醒宋兄弟?”常遇春道。 他们现在才真的相信宋子坚有个妹妹,没想到宋子坚口风这么紧,直到生死之际才透露他还有个妹子而且还生得如花似玉、清新月兑俗。刚才她穿着一身白衣进门时,活像是不沾尘的仙子。 “不用了。”子安摇头,“大哥处于昏迷状态中,他得靠自己醒来。否则,即使摇醒他,他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的话让将领们大为讶异,她不顾他们的反应,继续道:“我会医好大哥的。” 众将领有的高耸眉头,一脸不可置信;有些甚至摇头低叹,可能认为她疯了,连军医都无绝对把握,她却说得像吃饭一样容易。 邵无择定定地看着她:“你当真?” 她点点头。 “可有把握?”他又问。 她仰起坚决的小脸道:“我会做到的。” 邵无择转向朱元璋:“主公,宋姑娘是位大夫,既然军医无十足把握,那就让宋姑娘试试吧!若是子坚醒着,想必他也会答应的。”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有人认为此法太冒险,人的生命岂可“试”,更何况还是位“女”大夫;有些将领则认为邵无择所言甚是,但他们的态度也不乐观。 听见这些争论,让子安的信心有些动摇,不管赞成与否,他们似乎都认定大哥会死在她手上。或许她该让军医来治,或许她太过自满了,或许…… 朱元璋抬手示意将领们肃静,沉缓地道:“就让她试吧!这是我欠子坚的,或许她真能……”他叹口气不再说。 “可是主公……”一名将领出声道。 朱元璋举手示意讨论到此为止,他对子安道:“你需要什么药材,可吩咐士兵去取。”他又叹了口气,而后领着众将军们走出房门。 ※※※ 邵无择正要走出去时,子安扯住他的袖口。 他转身见她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怎么?”他柔声道。 “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拉住他,一定是因为在这儿她只认识他一个人,而人在陌生的环境总会害怕,“我需要人帮忙。”她告诉自己,这个理由很正当。 “要我帮你找个军医?”他问。 “不,我只要你。”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他讶异的表情让她无地自容,“不,我是说……我是说……在这儿我只认识你,你……我……”她不知该怎么说。 他叹口气,看她紧绞的双手,不由得道:“我留下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替她打圆场,虽然不知道为何她需要他留在此地,但她毕竟是宋子坚的亲人,他有责任照顾她。 她放心地吁口气:“谢谢你,大人。”她顿时觉得安心许多。 子安端起水杯,走到床旁:“大人,麻烦你扶起大哥,我得喂他吃药。” 邵无择坐在床头,扶起宋子坚。宋子坚摇摇头,申吟一声,他正为高热所苦。 子安坐在床沿,低声道:“大哥,你醒醒,我是子安。” 她一连喊了三次,才见宋子坚动了动睫毛,张开眼看着她。 “子安,是你吗?”宋子坚嘶哑道。 “是我,大哥。”子安差点又开始落泪,但她得控制情绪,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刻。 “你把药吞下去,那会使你好过一点。”她从怀里掏出药丸,塞进他嘴里。 他摇头:“我有话同你说。” “等你醒来,我们再谈个三天三夜,你先把药吃了。”子安见他摇头,便恳求道,“大哥,你最疼子安了!听我的话,先吃药,好不好?” 宋子坚这才点头:“我要告诉你,大哥不是有意抛下你的,你要原谅大哥。”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她哽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了。” “还有一件事……”宋子坚喘口气道,“万一我……无择,请你照顾子安。” 他看向立在床头的邵无择,等待答复。但他一定会竭尽所能让自己好好活下去,撑过这难关,他不想留子安一人在世上无依无靠,更不愿再次弃她不顾。 但也就是怕子安真的会孑然一身,所以,他不得不设想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以作防范。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真的有万一,他希望子安能得到最好的安排,而他相信无择有这个能力将子安照顾得好好的。 虽然无择外表看起来很冷淡,但宋子坚知道他最重情义,只是他不擅表达罢了。想当初,宋子坚只是邵天择手下的一名士兵,而后能擢升为副将和将军,都是邵无择力荐的。邵无择不像一般人会有排挤人才,或是心胸狭窄的情形。否则,他和苏昊、罗应淮不可能在邵无择手下待那么久,而不汲汲向上求个官职。当然,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这伙人对官名、功名都不感兴趣。 看见邵天择颔首后,宋子坚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别说这些,好好活着和是真的。”邵无择蹙眉着,他相信子坚不会那么不堪一击的。 “大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听到没?”子字佯装生气道。她只想鼓舞大哥活下去的意志力,她知道意志力是很神奇的,有时比任何药丸都有效。 宋子坚虚弱地笑道:“你还是没变,毫不妥协是吗?大哥会好好地活下去,我还想看你嫁人哩!” 宋子坚这才和水吞下药丸,缓缓阖上眼睛。 “别哭了。”邵无择柔声道。 子安拭去泪水,尴尬地道:“对不起,我老是在你面前出糗。”她急急辩解,“我平常不会这样的。顾大夫总说我懂事乖巧,而且太过娴静。我不是在褒扬自己,我只是……”当她惊觉自己说了一大串后,倏地住口。 邵无择冷峻的脸孔难得露出一抹笑容:“我懂。” 她发现他虽然外表冷漠,但有颗善解人意的心。 “我需要铁钳、金创药、消炎药、止血散、盐汤和退烧剂。”她还要了一桶水、纱巾和银针。 邵无择立刻吩咐门口的卫兵去张罗。 子安不安地走来走去,她愈来愈怕无法胜任,或许她该放手,让军医来治疗大哥,万一她失手…… 邵无择在她撞上墙壁前,拉住她:“怎么了?”他看见一丝脆弱浮现在她眼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万一我无法胜任……我太自信了,老天爷不喜欢自负的人。所以,我可能救不活大哥,因为我让老天爷讨厌。我……”她的话愈来愈离谱,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真的不知道。”她颓然地低下头。 她落寞的表情,触动他心底的某处。她如此年轻柔弱,可是却承受这么大的重任,可能就快超过她所能负荷的,难怪她会受不住。 “一切都会顺利的,相信自己,别管老天怎么想,事在人为。”他安抚道。 “可是,万一——”她担忧地低哺。 “你的自信呢?别怀疑自个儿的能力,你做得到的。”他的双手握住她纤细的肩膀,低头凝视她。 他坚定的声音让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怎么可以临阵退缩呢?这是懦夫的行为。她相信她一定能办到的。 “我晓得,大人。”她有力地点点头,顿时觉得自信又回来了。 士兵这时送来子安吩咐的药具,他把东西放在桌上,随即走了出去。 子安解开宋子坚的衣衫:“大人,麻烦你按住大哥,我得取出箭,虽然已让他吃了麻药,但我怕药性不够。” 邵无择坐回床沿,压住宋子坚,沉声道:“你可以开始了。” 她深吸口气,点点头。她得把伤害减至最低,因为箭头陷入体中,若是勉强拔出,一定会再次扯裂伤口,可是,目前已别无他法了。 子安从药箱中拿出刀子,在蜡烛上烤一烤。她必须把箭周围已开始愈合的伤口重新划开。她看着宋子坚胸口上的创伤,在箭的四周,肌肉组织已有些溃烂,而且流出黄水,此为化脓征兆,虽然伤口上过药,但毕竟不是治本的方法。 子安俯身抵着宋子坚的胸膛,缓缓地深吸口气,试着镇定自己。她必须冷静!她坚定地拿起刀子,斜斜划开伤口,鲜血涌了出来,她立刻拿起纱布压在伤口上,减少出血量。她必须让血流得愈少愈好,毕竟大哥可不能再浪费任何一滴血。 她以箭镞为中心,放射性地切开边缘的肌肉,血不断流出,纱布也愈盖愈多,她不断施压,盼能止血……噢!不行,紧张开始让她出汗,她的力道也不够,力道不够…… 她立刻抬起头:“拜托,压住伤口上方。”她着急地对邵无择说。 邵无择立刻照办。他右手施力紧压,涌出的血,立时减少。 子安这才放心地吁了口气,再次专心地顺着肌肉纹理划开。 邵无择定定地看着子安利落的手法,不由得耸起眉,原本慌张害怕的她,已变得沉着稳定,这让他放心不少。其实,这箭的取出并不是问题,众人担心的是拔箭后的失血,因为宋子坚如今高烧肆虐、身体虚弱,如何度过这段危险期才是最让人关心的。 因此,他才想让子安替子坚医治,邵无择相信,宋子坚一定不会让自己死在子安的手上,这样的意志力或许才能帮他渡过难关。 邵无择看见子安已割开箭镞旁的肌肉,她拿起铁钳时,他立即加重力道按住宋子坚。子安用铁钳扣住箭身,她抬头看了邵无择一眼,他了解地点点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子安深吸口气,一股作气地拔出箭。 宋子坚挣扎着,模糊地呓语,想从床上坐起。邵无择扣紧宋子坚,子安立刻在宋子坚手上扎下一针,宋子坚才不致乱动。 子安先让脓血、脏血流出来,然后沾湿纱布将污血吸出。 她在心中不断地为宋子坚打气。大哥一定会活过来的,她还有好多话没同他说呢! 子安打湿毛巾替宋子坚擦拭他苍白且不断冒汗的脸庞。值得安慰的是,虽然大哥仍持续高烧,但这正表示他体内的防疫系统在起作用。 加油!大哥,只要撑过这一关就行了,别让高烧击败你。 “大哥,你一定要撑下去。”子安不自觉地说。 邵无择见她坚强不妥协的模样,像在说服别人,也在说服自己,不由得对她产生赞赏之心。她虽然看似柔弱,但骨子里其实还是很坚强的。 子安等污血都流出后,遂用盐水清理伤口,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深怕会有二度感染。 她清洗后,抬头对无择道:“请松手。”她必须看看不靠手压止血,出血量是否仍然很多。 邵无择一放开压在宋子坚胸膛的手,鲜血又不断从脉尾处流出。这次,不待子安开口,邵无择立刻再次施压于伤口上,血才止住。 “噢!老天!”子安呢喃道。怎么办?若血无法止住,她如何缝合伤口? 怎么办呢? 子安着急地翻着药箱,拿出一块木条,前端有个圆形铁球,她将之放在蜡烛上端烧热。 “你在做啥?”邵无择扬眉道。她看起来太紧张了,原本白皙的脸已有些配红,汗水流下她的脸颊,使她颊旁的头发有些浸湿。 “我必须烧灼出血处才能止血。老天!我真痛恨做这个,这是最困难的部分。”她深吸口气道,将木条拿好,再次深吸口气,“这会很痛,但却是最有效的。麻烦你抓牢大哥。我们开始吧!” 邵无择使劲抓着宋子坚的臂膀,子安将前端圆形铁球靠近血脉尾处烧烙着,“滋滋”的声音立刻响起。宋子坚呓语一声,挣扎着,幸有邵无择将他扣住,否则,他可能会坐起来。 子安拿起银针在宋子坚腿上扎着,她可不希望大哥一伸腿,将她踢下床去。 “忍耐点,大哥。”她喃喃道。 子安烧灼过几处大血脉后,血势才明显减小,并慢慢止住。她大大地吁了口气,拿开木条,再次清理伤口,并倒了金创药于伤口上,而后她拿起穿好桑白皮线的针,开始缝合。 邵无择见她专注且小心翼翼地缝着,心中暗忖道,若是由军医来治也不过如此了,现在大家都尽人事了,剩下的只有听天命,再加上宋子坚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子安细心地缝着,这花了她不少时间,而后,她又洒些金创药在缝合的伤口上,并且替宋子坚缠上纱带。当她包扎完后,她再将退烧药调于水中,喂他喝下。 现在真正的难关才要开始,虽然已止血,但他的肺脏已经受创而且还发高烧,能否度过这危险期,谁也没有把握。 子安忧虑地叹口气,起身想收抬药箱,可是才刚站起,人就踉跄了一下,往前扑去。 邵无择赶忙接住她,“怎么了?”他关心地问。她看起来很疲倦,所以,他轻搂着她,以防她再跌倒。 “我的腰好酸。”她叹口气,一定是方才弯身太久了。她离开他的怀抱,脸颊的红晕更深了,男女授受不亲啊!可是,她方才顿时像是有了依靠。唉!一定是她太累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 他不解地注视着她脸上的红晕,自然地拂开她濡湿的刘海,并为这温柔的举动感到讶异。 “你先歇会儿。”他蹙眉道。她带给他的感觉有点奇怪,所以,让他有些模不到头绪,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这会让他无所适从。 “我不累。你在生我的气吗?”子安望着他眼眸中的金色闪光,感觉很温暖。但他皱着的眉头却让人觉得冷酷,他怎能同时让人觉得仁慈但又无情呢? 现在,他无原无故地皱着浓眉,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惹怒他了吗? “我没生气。为何这么想?”他挑眉道。他很少和女人谈话,以致不晓得她们如何思考事情,他看来有如此凶恶,以至于她觉得他在生气吗? “你皱着眉头。”子安不好意思地说,原来她猜错了,“谢谢你方才的帮忙,若不是你,我可能无法……你知道,我有点心神不宁,大哥是我惟一的亲人,所以我……谢谢。”她发现她说的话颠三倒四,或许他听不懂,而她只是想表达她的感激之意。 “举手之劳而已。”他简短地回答。 她将头发掠向脑后,点点头,低首收拾药箱。 “大人,大哥会痊愈的,是吗?”子安忧虑地蹙着眉头,她真的很担心。 五年没见,但一相见却是在生死之间,叫她如何不发愁。子安抿紧双唇,望着邵无择,她需要一些力量来支持她这个想法。 邵无择点头不语,虽然他深信子坚撑得过去,但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希望给她一个空泛的承诺,毕竟他是个实事求是的人。 “我会照顾你的。”他如此回答。 “照顾我?”她摇摇头。 “你认为我没有这个能力?”他挑起双眉,这对他来说,可是一大侮辱。 “不是。”她用力地摇头,“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在意大哥的话,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会照顾我自己。”这五年,她还不是熬过来了,而且,她拒绝他将照顾她的可能性,因为这意谓着大哥去世了。 “我会照顾你。”他再次说道,语气是坚定的,“从现在起,你一切都得听我的。”既然子坚将她托付给他,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他有责任照顾她。换句话讲,她现在属于他,而他对自己的所有物向来都是牢牢握住,不容别人觊觎的。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没真正拥有过什么,所以,他的占有欲很强。 对这句命令而且霸道十足的话,让子安对他怒目相向,她挑衅地抬起下巴:“是吗?”她将刀子、纱布、银针等用具全丢入药箱中,铿锵作响的声音显示出她的愤怒。 这孩子气的行为使邵无择露出笑容。她也是有脾气的,而且还不小呢! 他还有胆子笑!子安怒声道:“如果我不听你的,你又能怎样?” 她在向他宣战。邵无择可不会忽略这个挑战,他正想告诉她,谁才是发号施令的人,可是,这时正好响起敲门声。 “将军。”门外的士兵喊道。 “什么事?”邵无择冷声道。 “主公和诸位将军们在浩然楼开会,大人若忙完了这儿的事,主公请您到浩然楼研商军事。” “我知道了。”邵无择回答。 “属下告退。” 邵无择简单地对子安下令道:“你待在这儿,会开完后我再来找你。”商讨如何战胜陈友谅,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邵无择说完后转身欲走,却被子安拉住臂膀:“大人……” “你该不会连这些话也要质疑吧?”邵天择耸眉道。 “不是。”她摇头,“大人……会回来吧?” “我只是要去商议军事。”他不知她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他当然会回来。 “我知道,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你可以走了。”她放开他。 邵天择在她眼中看到了害怕,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他直觉地安抚道:“我不会丢下你的。”说完后,随即走出房门。 子安在原地放心地吁口气,这才觉得有了安全感。 第二章 当邵无择从浩然楼出来时,已过戌时(晚上九点过后)。他皱眉地想着两军的战况,如今情况有点棘手,陈友谅有军队六十万,但他们只有二十万,是敌方的三分之一。 再来,敌人军舰船橹高十余丈,绵亘数十里,旌旅戈盾,望之如山,而且火力十足。而他们都是小船,炮火又远不及对方厉害,所以,情势对他们非常不利。 惟一较有利的条件是,敌人的军粮和火药有一定的额数,无法源源不断补充,但他们可以,毕竟这是他们的地盘,后方的补给是不会有问题的。 而实际的作战计划,则是希望借着小船行动方便,以牵制对方的大军舰,并且运用快速的小船进行火攻,这些也是当前所能想出的权宜之计。 邵无择一边想是否有更好的计策,一边慢慢踱回宋子坚的房间。当他推门而入时,瞧见子安低头坐在床边,倚着床柱入眠,好像快滑下椅子了,他走近床头扶好她。 宋子坚的脸色仍然非常苍白,这几天是他的危险期,若度不过,可就回天乏术了。而他的身子如此虚弱,不禁让人担心。如今,宋子坚的部队全数归到邵无择旗下,他明天得下一些指令给宋子坚的左右副将。不过,这些都得暂缓,因为他必须先带子安回家拿些随身的衣物。 邵无择倾身轻拍子安的肩膀,她却没有一丝动静,他只得蹲下来拍拍她,但仍然无反应。他觉得很荒谬,怎么会有人睡得如此沉?像他从来不会这么迟钝过。 她的头发覆盖在她的脸上,他看不清她的脸,遂伸手将她的头发拨至肩后,露出清丽的容颜,长长的睫毛动了动,他不由自主地轻抚她的脸颊,唤她的名。 子安眨眨双眸,又闭上。她好累,才会产生幻觉,她似乎瞧见邵无择在她眼前,感觉好逼真。 邵无择好笑地叹口气,轻摇她的肩膀。她又眨眨眼,困惑地道:“我怎么老是梦到你?”说完后又阖上眼。 邵无择真是哭笑不得,只得加重力道。 她再次眨眨眼,抬手模模他的脸。是真的!她急忙放下手。 “大人。”她惊喘一声。 “我先带你回家。”邵无择沙哑地道,她刚睡醒的样子真可爱。 他起身后,她才挣扎着从椅子上起来,她的意识虽已清醒,可是身体仍处于睡眠状态,无法配合。 他不解地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连忙扶住她,怕她摔倒。子安顺势倒进他的怀里,打个呵欠,睡眼惺忪地道:“好舒服,再一会儿就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清醒还是在睡觉?他搂着她说:“我先送你回房歇着。”她看起来很疲惫,只好明早再送她回去了。 她摇头:“我不累。”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声音显得有些模糊。 邵无择纳闷地皱着眉头,很难想象她累的时候,要怎么叫醒她。 他拥着她,耐心地等她醒来,但却不见任何动静,他喊一声她的名字,却仍得不到回应,她真的已酣然入梦。 他在心里叹口气,连站着她都能睡着。他抱起她走回隔壁房间,她的卧房安排在他和宋子坚的之间。 他轻放她上床铺,卸下她的鞋子,细心地替她盖好被褥,站着看她一会儿。她蜷缩在被里的模样,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猫,他不由得咧嘴而笑。 片刻后,他才转身离去,纳闷自己花太多心思在她身上。他不解地皱着眉头,离开卧房。 ※※※ 五更天一过,子安已清醒,不知自己怎么睡在床上,她明明在椅上打盹啊!可是,她好像有见到邵大人同她说话,那到底是做梦,还是真的?算了,见到大人时再问他吧!或许还是他抱她回房,而这种可能性,让她嫣红了双颊。 她坐在床边,努力让自己清醒,从小到大,她都会赖床,所以必须得花些时间从浑噩中恢复,她也曾想改掉这个习惯,可总是力不从心。 她轻拍自己的双颊,努力振作。盥洗后,急忙走到隔壁房间,不晓得大哥怎样了。 一开门,她就看见邵无择倚着床柱入睡,他一定整晚都在照顾大哥,真是辛苦他了。她轻轻走到他身侧,拍拍他的左肩,想叫他回房歇着。 接下来,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的左手已被他扣住,身体往前栽去,更可怕的是,邵无择的左手正往她的面门劈来,她大叫一声。 邵无择感觉肩上有异,立即反射性地扣住来人手腕,左手已攻向敌人,当尖叫声一响起,他心知不妙,右手急忙使劲一拉,子安便面朝下地趴在他腿上,而他的左手就扑了个空。 他立即张开眼,只见她趴在他腿上。她的小命差点不保!他深吸口气,试着镇定。 子安被撞得头昏眼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何攻击她?她撑起身子想站好,无奈双手就是没力气,所以她只得又倒回他腿上。 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坐在他腿上。 她喘息道:“你怎么了?”或许他突然丧心病狂了,这个可能性让她惴惴不安。 他扣住她的双肩,吼道:“以后别再这么做。”他搞不懂这个女人的大脑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做什么?”她一脸迷糊。 “别人在睡梦中,不要随便拍他的肩。”他一字一句地说清楚,语带命令,难道她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为什么?”就只因为她吵醒他,所以得命丧九泉?他早上的心情可真坏。 “难道刚才发生的事还不够清楚?我以为你是敌人,所以才反射性地出拳。别再这么做了,听见没?”他抬起她的下巴命令道。 “听见了。”她赌气地道,“我怎么晓得自己会被当成坏人。”她开始怀疑她长得像凶神恶煞了。 “刚才没伤着你吧?”他担忧地问。 她摇头:“只是被吓着了。” 坐在他腿上同他聊天的感觉很惬意,坐在他腿上……坐在他腿上……天呀!她坐在他腿上?!她用从未有过的敏捷从他大腿上飞跃而起。 他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她原本安稳地坐在他腿上,倏地,却像受惊的兔子般从他身上跳开,而且,她又开始脸红了。他真是搞不懂这女人的行为! “你怎么了?”他扬眉道。 她的脸更红了:“我不该放纵自己。” “放纵?’他不懂她的话。 她摇头不语,和他谈这种事真难启口,男女授受不亲他不懂吗? “大人,你可以先回房歇着,大哥有我就行了。”她一边换个话题,一边替宋子坚换冷毛巾。 “不用了,我也该醒了。”他通常五更天过后,就会自动醒来。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他每天都这么早起吗?她好生佩服。 “昨天晚上我好像有同大人说话,是吗?”她不确定地说。 他无法置信地挑高双眉,难道昨夜她都以为她在做梦? “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以为我在做梦。我有说什么吗?”她腼腆地道,希望她没做出不合宜的举动,不合宜的举动……天呀!她没靠在他身上吧?一定是她在做梦,一定是……一定…… 邵无择放弃地摇摇头,他从没遇过这种人,真是令他“叹为观止”,而此刻,她又不知道在想什么,脸红得像是快着火了。 “昨晚我记得睡在椅子上,怎么会……” “是我抱你回房的。”他说,她真是一点警觉心都没有。 真的是他!她羞得遮住脸,或许她该躲在棉被里不出来。 “怎么了?”他关心地问。她又哭了吗?怎么用双手掩脸? 惊觉失礼,她急忙放下双手,“没事。”她回答,一面告诫自己要维持良好的淑女风范。 “大哥昨晚可有苏醒?”她换个话题。 “没有。”他回答。宋子坚仍在昏迷,顶多是在睡梦中吃语,但都含糊不清。 她沮丧地低下头:“我真没用。” “这和你没关系。”他道。她怎么老喜欢将事情往身上揽! “我无法阻止自己不往那方面想。” “对已发生的事实,懊悔也无济于事,而对于未发生的,那就更不值得了。想想怎么挽救,才是解决之道。”他说。他从不浪费时间在“后悔”这件事上。 她点点头。虽然说起来很容易,但却很难做到,不过,她会尝试去做做看,总不能老是自怜,她得好好振作。 他见她抬头挺胸,眼中露着坚定,就知道她已摆月兑忧愁的情绪。子安是个喜怒哀乐皆形于色的人,所以要了解她的心思并不难,她就像溪水般清澈可见。 “午后,我先送你回去拿些衣物。”邵无择说。 “好。”她是该回家拿些必要的用品,“可否请你先捎个口讯给顾大夫。我竟忘了这件事,他一定很着急。”子安懊恼地拍拍头,她可真糊涂。 “我会差人去办的。” “谢谢。”她走到床边,探探宋子坚额上的温度。唉!还是如此烫人。这令她不由自主地皱紧眉头,换条冷毛巾重新敷在宋子坚的额上。 子安坐在床沿替宋子坚重新换药,顺便拿着毛巾擦拭他的胸膛,以便降低温度。 “大人和大哥是好朋友,对吗?”她不经意地问。 “嗯。”邵无择回答。在众将领中,他、子坚、苏昊和罗应淮是患难与共的朋友,四人的观念及价值观较接近。 “那么……”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又道,“大哥可曾向你提过我?”她将毛巾放在一旁,开始上药。 “有。”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大哥说了什么?” 她看起来有些焦急和期待。其实,宋子坚很少提及家中的事,他只知道宋子坚还有个妹妹,这还是宋子坚无意中提及的,而后他就很少再提起家中之事。所以,他对宋子坚府上之事只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再加上他不喜欢探人隐私,因此,也很少过问。 “他说他有个很可爱的妹妹。”邵无择温柔地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染红了子安的双颊:“大哥言过其实了,我一点都不可爱。”她低下头,轻扯她的裙子。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她的羞怯,他觉得很有趣,不由自主地扯开一抹微笑:“噢,你是很可爱。” 子安的脸已红得似火,虽然她也曾听过鲁大婶、鲁成泰赞美过她,但她从没像此刻如此窝心。她总觉得外表的称赞是不实际的,所以她并不在意这些,但她发现邵无择小小的恭维却让她觉得很欣喜。 “谢谢。”她害羞道。 重新帮宋子坚换过药,包扎好后,子安起身面对邵天择。 “大哥还有提过什么吗?” 他摇头道:“很少。” “噢!”子安觉得很失望,“那……他为何不回来看我?”她绞紧双手,心里很难过,原来大哥根本不想见她。 她的模样像是被人遗弃的孤儿般,他这才明白,她昨天为何问他会不会回来。她是怕他抛下她吗?看来,这种不安全感是宋子坚的离开所造成的。 “子安?” “嗯。”她低垂着头。 “你在哭吗?”他关心地问,他看见有水珠滴在她的手上。 “没有。”她转身想避开他。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他扳过她的身子,而子安低头不看他,肩膀微微颤动着。 “子安,看着我。”他柔声道。 子安摇摇头,讨厌自己的怯懦。为何她总在他面前落泪?她平常不是这样的,更何况,现在也没任何伤心的事值得她哭泣。 邵无择抬起她的下颚,她想退开,他却不允许,反而扣得更紧。她粉女敕的小脸蛋,还挂着两行泪水。 “怎么了?” 他温柔的话语让她感觉像被呵护着,这是她好久不曾有过的感觉。 “我只是……我也不知道。”她抽泣道。 他接住她滑下的泪水,轻轻为她拭去:“没关系。” 子安点点头:“我……只是想……我一直在等……等大哥,可是……”她一边哭泣一边说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串串落下。 邵无择将她揽入怀中,她不停地道歉,为自己的失控感到难为情。 “没关系。”他安慰道,双手抱紧她。 从她的话中,他可以猜出她是为何事伤心。子安等着宋子坚回来,可是如今却感觉宋子坚似乎一点都不关心她,难怪她会情绪化。 “子安,你听我说,这几年我们和主公南征北讨,为军事而忙,就算子坚想回来看你,也抽不出时间。”他理智地分析道。 “我知道。”子安仍在啜泣。她这两天实在是太情绪化了,连她自己都快受不了了,虽然她已拼命地控制,可是有时实在是无能为力。 邵无择拥着她,等她渐渐止住泪水。她在他怀中,他感觉很温暖,而且她有股暖暖香香的味道,很温馨,像家的感觉。 他不由得皱起眉。奇怪!他怎么晓得“家”是什么?该有什么?他从来就不曾知道过,这真是令人费解。 饼了片刻,子安才止住泪水,她把他的衣裳哭湿了一大片,而且还发出难听的打嗝声。最可怕的是,她竟像麦芽糖一样黏在他身上。 老天!她的教养跑哪儿去了? “对不起。”她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像金子一样,里面有漂亮的火花,“你的衣服……”她离开他的怀抱。 “不碍事。”他替她拭去泪水。她的鼻子红红的,很可爱,睫毛上仍沾着些许泪珠,衬得她的眼睛更迷人。 他专注的眼神和动作让她羞红了双颊:“谢谢,我今天不知怎么搞的,有些失常,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知道她难为情,遂也不再说什么。 子安抹去颊边的泪水,这时,正好有人推门进房,邵无择回头看向来人。 “主公。”邵无择颔首看着朱元璋及其身后的元配马氏。 “子坚怎么样了?”朱元璋问道。自昨天下午后,因为一直忙着商议军事,所以没空过来,方才醒来,遂和妻子一同来探望宋子坚。 子安欠身行礼后,才回话:“大哥仍在高烧中。”她的语气透露着担忧。 朱元璋走近床头,注视仍旧苍白、毫无血色的宋子坚,听见子安忧心忡忡的话,因而看向她。 他凝视的眼神让子安觉得很奇怪,她自然地靠向身旁的邵无择。 朱元璋年约三十五岁,不会特别高壮,也无任何不寻常之处,但他却是雄踞一方的将帅,这点让子安感到很纳闷。 不过,听说他很能礼贤下士,结纳知识分子,而且多行“仁德”,这倒是让子安对他大有好感。可是,他现在注视她的模样,却让子安有些害怕,他的眼神看起来太凌厉,近乎残酷。 对于子安奇怪的举动,邵无择不晓得她是怎么了,于是俯身看着她。 “宋姑娘方才哭过?”朱夫人问道。她由衷觉得子安真的很美丽,像一朵出水芙蓉,让人忍不住想怜爱。 子安点点头,没有回话。 “可是担心子坚?”朱夫人又问。 “嗯。”子安应了一声。 “宋姑娘可还有其他亲人?”朱夫人再次询问。 “没有。”子安回答。 朱夫人真的就如同外界所说的,有张稍长的脸,但子安却不觉得有马脸这么长,外界的谣传着实过分了点。不过,朱夫人看起来很仁慈,和朱元璋的感觉不相同。 朱夫人喃道:“真可怜。”子安给她的印象满不错的,而且,她觉得子安很讨人喜欢,可能是和她甜美的气质有关。 朱夫人也为子安担忧,除了宋子坚外,她已无半个亲人,若宋将军有个不幸,那这可怜的姑娘不就举目无亲了。 “官人,我想让宋姑娘待在我身边可好?”朱夫人望向丈夫,反正她满喜欢子安的,有子安做伴也不错。 “也好——” “不。”子安摇头截断朱元璋的话,她偎紧邵无择。 邵无择占有性地环着子安的肩,他的举动就像个保护者,“我已经答应子坚要照顾子安。”他的语气很强硬。 对于邵无择的行为,朱元璋及其夫人尽收眼底,也为他不容置疑的话语挑起双眉。朱夫人看着他们两人良久,而后露出一抹笑容。看来,子安已有了很好的依靠,倒是她自操心了。 朱元璋讶异道:“子坚何时说的?” “昨儿个。”邵无择淡淡地应道。 原来如此。朱元璋因宋子坚代他受了一箭,所以心中过意不去,自觉有责任照料子安,毕竟,若不是他分神,宋子坚也不会挨那一箭。 不过,既然宋子坚已交代邵无择照顾她,那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心中倒是有些微的遗憾,毕竟子安是个漂亮的女子。 “如此甚好。”朱夫人微笑道,“你们俩看起来就像一对璧人。” 璧人?子安纳闷地想。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她和邵将军是情人?朱夫人想必是误会了。 “夫人误解了,我和邵大人不是——” 马氏以为子安是害羞,遂插话道:“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这误会严重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和邵大人没有要成亲。”子安解释道。 “没有吗?”朱夫人蹙眉道,“可是……”她看向朱元璋。 “子坚不是把你交给无择吗?”朱元璋问。 “是的,但是——” “那这就对了。”朱夫人拍拍子安的手。 “不是的。”老天!这该怎么说?她看向一直不发一言的邵无择,“大人,麻烦你同夫人解释。”奇怪了,怎么会扯到成亲这件事?他们不是来探病的吗? “说什么?”邵无择耸耸肩。既然他答应照顾她,不就等于她属于他,这和成亲相差无几,不过是少了项仪式。 若是子安知道邵天择的逻辑推论如此奇特,她一定非常不能苟同,照顾和定亲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当然是你不会娶我。”子安有点生气,“我又不是废弃的骨头,让人丢来丢去。”先是大哥把她托给邵无择,再来又是朱夫人想留下她,大哥还未确知生死,他们就在这儿讨论她该归谁。 对于子安的比喻,三人都露齿而笑。 “你当然不是骨头。”邵无择莞尔道。 子安松了口气:“所以你不会娶我的,对吗?” 朱元璋和朱夫人看向邵无择。 “不。” “不?”子安也望向邵无择,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会娶你的。” 如果子坚真的丧命的话。邵无择在心里加上这句话,但他没说出来。 “啊?” 子安的嘴巴张得可以撑下一个馒头,眼睛睁得像铜铃。他的话让她震惊不已,她怀疑她的耳朵出了毛病。 朱元璋夫妇对子安的反应,笑得开怀,朱夫人拉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们该走了,接下来就让他们自个儿解决吧!今天早起的收获真是丰富啊! “我们过些时候再来看子坚。”朱元璋笑着和夫人一同离开,留下他们两人。 “你疯了?”子安这才从震惊中恢复,她怀疑邵无择已丧失心神,她离开他的身侧,转身面对他,而他看来很认真。 “我不喜欢有人怀疑我的心智。”他皱眉道,“我说过我会照顾你。” “照顾不等于成亲。”她一字一句道,“而且,我也说过我有能力照顾自己。” “你没有。”他摇头。 这话侮辱了她的人格,她扬起下巴,愤怒地道:“我不喜欢有人怀疑我的能力。” “别引用我的话。”他挑眉道。这女人的脾气真是不小,她的眼睛看起来要喷火了,不过生气的她仍然很迷人,“你信任我吗?子安。”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错愕,“我当然信任你。”她直觉地回话,“这和我们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她迅速的回答让他很高兴,这对他而言很重要。 “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对吗?” 她点头:“我不懂这和成亲有啥关联?” “既然你信任我,而且相信我会保护你,那么嫁给我。”他轻抚她的脸庞。 “不是……这和我嫁给你……不对,唉!你不用为了大哥的话而娶我。”她不知该怎么说,事情为何会变得如此怪异。 他答应的事,是不可能反悔的,不过,他不觉得有同她说的必要。 “为何你不想嫁我?”他必须先弄清楚原因。 “因为成亲的理由不对,你是为了履行承诺罢了,不是……”她突然脸红低语道,“喜欢我。” 这话让邵无择扬起双眉:“子安,成亲几乎都是因长辈的媒妁而定,有些甚至在婚前都不曾见过,又何谈喜欢呢?” 子安知道他说的都没错,可是,她就是不希望他因大哥的话而被迫和她成婚,她害怕他将来会后悔。 “你讨厌我?”邵无择不喜欢这种可能性。以前他从不在意别人喜欢抑或讨厌他,如今又为何在乎呢? “当然不是。”她立刻回答,她怎么会讨厌他。 他这才安心,但看她一脸迟疑的模样,他心里却不大高兴:“你不用如此犹豫,如果子坚复元了,这协议就无效。” “噢!”子安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是相信子坚会痊愈吗?” “当然。”她用力地点头。 “那你就不用担心这些事,我们只是可能会成亲,不是绝对的。但在子坚康复之前,婚姻是存在的。”他申明道。 “但是——” “不用再但是了,这件事不重要。”他摇摇头,再扯下去也没有定论,关键在于宋子坚的生死,如今说这些都太早。 子安皱眉头,“这事怎么会不重要?”她有些气愤地说。他的口气就好像临时想到今天吃什么菜,随口提出来讨论,但又觉得这事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在上头,和他说话真会让她怒火中烧。 “你在生气?”他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没有。”她怒道。 他微笑:“别想了,好好照顾子坚才是。”他模模她涨红的脸颊。 他亲昵的举动让她不知所措,无法思考,“你在混淆我的视听。”她低喃道。 他露齿一笑。她真的很坦白、很可爱! “你让我很欢喜。” 她的脸更红了:“我想不出原因,大人。” “如果我必须和某人成亲,我会很高兴那人是你。”他低声道。 “是吗?”她抬头望着他。 “当然。”他发现他说的全是肺腑之言,这事实让他有些不解,不过,稍后他会想个清楚。 “我也是。”她冲口而出,随即低头羞红了脸,“虽然我宁可不要。” 她害羞的模样,让他再次微笑,但随即收敛心神:“既然我们有婚约在,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他的脸顿时覆了层寒霜。 子安正想反驳他所说的婚约时,却见他突然变得冷酷,于是好奇他想说什么,等会儿再申明他们没婚约好了,先听听他要讲的话。 “我有元人血统。”他一字一句道,眼神变得很遥远。 她惊讶地睁大双眸:“哦!难怪——”她突然住口。 “什么?”他冷冷道。 在这个时代里,元人和汉人通婚虽不普遍,但还是有的,若在太平盛世,这些混血儿就和一般人没有两样。但若这时代动荡不安、阶级不平等,则仇恨与轻视就会伴随而来。而元人苛待汉人所积下的民怨,日积月累,但他们无法对元人发泄,只好找元汉混血的人出气。 因此,这些混血儿不被汉人认同,也不会被自认为“高贵”血统的蒙古人所接受,这令他们无所适从,但他们也无力改变这既成的事实。 邵无择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更糟糕的是,他的母亲是被一名胡人强暴而生下他的,他根本就不是婚生子,从他的名字就可知他注定的命运。 “无”所选“择”的不只是他娘,连他也是。不同的是,他娘选择了逃避,生下他后即悬梁自尽,只为他留下这一姓名,而他是被外祖父抚养长大的。 但他在七岁时即离开邵家,因为每个人看到他,就好像看见那不光荣的过去。他们带给他痛苦,而他的存在也让邵家痛苦,所以他离开了,至今不曾回去过。 “你怎么了?”子安下意识地碰碰他的手臂,他的表情好冷漠。 邵无择收回心神,看着她的手,没有任何表示,“你没有话说吗?”他的语气仍是冷冷的。 “说什么?”她仍模不着头绪,“你的脸色好难看,病了吗?”基于大夫的习惯,她抚上他的额头。 他拉下她的手:“你方才说难怪——”他等着她接话,他的身心都绷得很紧,他发现他很在乎她的看法。 “哦!”子安又开始害羞了,“我是说,难怪你的眼睛很漂亮。” 这不是他预期的答案,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心中一阵揪紧,“你不在乎?”他低哑道。 “我当然不在乎。你怕我会嫉妒你的眼睛吗?” “不是。”他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却开始微笑。 “那你到底在说什么?”她皱眉道。 “我有元人的血统。”他沙哑道。 “我知道,你说过了。”他到底怎么了?子安纳闷地想。 他冲动地拉她入怀,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她果然很特别,她根本不在乎,这是第一次他觉得他和别人是同样平等的。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因脸埋在他的胸膛,而显得含糊不清。 “没有。”他拉开她,帮她拂开颊边的头发,“午后我再来找你。” “你要去哪?” “我先回房换件衣裳。”他的上衣还沾着她的泪水,因此湿湿的,他等会儿还得和苏昊、应淮商议军队分配的事。 “嗯。”她差点忘了自己弄湿了他的衣服。 “下午我再来。” “好。” 她看着他离去后,又帮宋子坚换了条冷毛巾,然后坐在床沿边的椅上打呵欠。 今天实在太早起床了,她边想边打吨。 第三章 子安醒来后,已过了好几个时辰。她慢慢地起身,却仍不停地打呵欠,她在房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好让自己清醒些。 走了一会儿后,她不由得想起早上号啕大哭的模样。天呀!一定丑死了,她的眼泪和鼻水都擦在他衣服上。嗯!好脏,她得帮他洗好再还他才是,这样,他一定会很高兴,并且忘了她的糗样。 她帮宋子坚换了条毛巾后,即起身走到门外。 “请问邵将军的房问在哪?”她问门外的卫兵。 即使卫兵很讶异,他也没有表现出来:“隔壁第二间即是。” 她点头致谢后,即走进邵无择的房间。屋内的摆设和大哥的房间大同小异,除了家具外,就是一些兵书,陈设非常的简单。 她瞧见蓝色的外衣散在床上,拿起衣物后,她走出来,又跑去问方才的士兵:“请问水井在哪?” 这次他实在无法掩饰惊讶地挑高双眉,不过,还是告诉她方位。 她再次道谢后,又匆匆离开。穿越长长的廊道即往右转,就看见了水井。她舀水后开始洗衣,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号啕大哭的模样。邵无择真是个仁慈的人,对他们兄妹都很好,但他也是个固执的人,他真的打算娶她吗? 唉!她似乎愈来愈不讨厌这种想法,怎么会这样呢?算了,其实,她根本不用想那么多,反正就如同邵无择说的一样,他们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只要等到大哥醒来后,这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她想到了朱氏夫妇,当时朱夫人想留她在身边时,她真的吓了一跳,与其和朱氏夫妇在一起,她宁可选择邵无择。唉!她怎么老想到他呢? “真烦人。”她大声道。 “你怎么了?” 一个轻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子安看见一名怀孕的妇女站在她身后,感觉她好像随时会临盆。 “我只是自言自语。”子安回答。 “我没见过你。’少妇又道。 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就像她本人一样,生得娇小。秀气、可爱,她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子安心想。 一边洗衣一边和她谈话很怪异,所以子安起身道:“我是宋子坚的妹妹宋子安,今天才刚到。” “原来如此。”她微笑道,“我叫琦玉,我相公是苏昊。宋将军好些了吗?”琦玉见她难过地沉下脸,遂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你别担心。”然后她疑惑地看着桶里的衣服,“你在替宋将军洗衣?” “不是,这是邵大人的衣服。” “啊?”琦玉惊讶地张嘴道,“邵无择将军?”她不确定地低哺。 子安点头,不解地看着她讶异的表情:“有什么不对吗?” 琦玉惊觉失礼,连忙解释道:“我从没见过哪家的姑娘和邵将军在一起,更遑论替他洗衣,不免有些吃惊。” 子安对这句话很好奇:“大人不喜欢女孩子?” 琦玉眨眨眼:“这是相公说的。他说大人的表情常把姑娘吓跑,因为他太冷酷了。” 子安不解地张大眼睛:“会吗?其实大人有颗温柔的心——” 她还没说完,琦玉已开始哈哈大笑。 子安怪异地看着她:“你为何笑?大人真的很体贴。” 琦玉笑得更大声,捧着她的大肚子,全身不停地抖动,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我无意无礼。可是,真的很好笑,我会把你对大人的评语告诉相公,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吗?”子安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带给别人快乐。 “不提这个了。为什么你要帮大人洗衣服?”琦玉擦擦眼角残余的泪水。 “因为我弄脏他的衣服,所以想洗干净还他。”她说明原委。 “怎么‘弄脏’大人的衣服?”琦玉好奇地问,她深深觉得邵无择和子安必定有某些牵连。 “我不小心——”她支支吾吾地说。她实在不习惯和人讨论她的问题,更何况这件事让她觉得困窘。 “怎样?”她等待着。 “弄湿他的外衣。”子安快速地说,立刻转问道,“你快临盆了吧?” 这模棱两可的答案根本无法满足琦玉的好奇心,但她顺水推舟地说:“再两周就满十月了。” 她眼中散发的母性光辉,让子安露出微笑:“恭喜你。” 琦玉也还以笑容:“相公近日焦躁得很,深怕作战时,我突然临盆。不过,我倒是希望早点把孩子生下来,挺了十个月的肚子好累人,尤其是在这酷暑季节。”说完,忍不住擦擦额上的汗。 “只要生下宝宝,一切都会值得的。”子安道,这可是许多妇女告诉她的经验之谈。 “说得好像你生过了一般。”琦玉忍不住糗她,“你成亲了吗?” 子安为难地不知如何启口:“嗯……我今天刚和……邵大人定亲。”她说得有些心虚,毕竟也不是真的确定。 “什么?”琦玉大叫一声,双手紧抓着子安的手,“今天……邵大人?”她不敢置信地大叫。 见子安颔首后,琦玉忍不住哀着胸口道,“我真的不敢相信,我还以为邵大人不可能……”她顿了一下,欢欣地道:“恭喜你,子安,这真是一件大喜事!相公听到后,一定会很吃惊的。” 子安尴尬地站在那儿微笑,不晓得要说什么,今天的事情都太戏剧化了,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你知道吗?邵大人和相公及罗应淮他们三个人是十几年的朋友了,也一起从军作战,可说是生死之交,宋将军是后来才加入的。”琦玉自顾自地说着。既然子安已是邵无择的妻子,理所当然地,她有资格知道一些事。 子安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邵无择的事都是琦玉从苏昊那儿得知的。 邵无择是汉人和元人所生,苏昊为马夫之子,出身平贱,罗应淮则是奴隶之子,他们三人是在流浪时认识的,而后结伴投身军旅生涯。三人之中,以邵无择年龄最大,年方二十八,苏昊和罗应淮年龄相若,均小邵无择一岁,两人都隶属于邵无择。 “相公说,军旅生涯不适合他们。”琦玉道。 子安不解地看着她。 “这原因很复杂,官人不愿多说,但我很高兴,因为我只想和他安定地一起过日子。”琦玉的眼神不觉柔和下来。 子安可以看出她深爱着她的丈夫:“总有一天,愿望会达成的。” “嗯。”她微笑,接着叹口气道:“希望这次作战会成功。” “作战?同陈友谅大军?” 琦玉颔首道:“是呀!现在各将领皆在浩然楼商议应对之策。”她顿一下,孩子气地道:“我讨厌战争,每次相公出征我都好害怕。” “这是乱世,谁都无能为力。”子安叹气,“不晓得这乱世会持续到何时?” “相公说,只要打败陈友谅大军,太平盛世不久就会来了。”琦玉说。 子安点头换个话题道:“还有其他妇女住在这儿吗?” “嗯,但不多,后厅有些将官的夫人。”她往后指个方位。 琦玉疲倦地打了个呵欠:“很高兴认识你!子安,我得去歇会儿了,我的腰好酸。” 子安深知孕妇容易疲累,遂道:“你去歇着吧!” 待琦玉走后,子安继续洗衣服,拧吧后,晾在院子里,这才愉快地回房。 ※※※ 一个时辰后,有人端午膳进来,子安快速地用完餐。她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没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 膳后,她想着回去时该带些什么,才能对宋子坚的病情有所帮助。每想到一样,她就提笔写在纸上,以免有所遗漏。 对了,她还得顺道至鲁大婶那儿,告知大哥回来了,鲁大婶一定会很高兴的。 又过了片刻,子安有些坐不住了,她打开房门,想直接去找邵无择,却见邵无择正巧和他的左右副将从走廊的另一边走来。 左副将苏昊有张友善的脸,并不英俊,但看上去很忠厚老实,身材魁梧,只矮邵无择半个头,脸上正露出和煦的笑容。 右副将罗应淮有着俊逸的外表,浓眉下是一对促狭的眸子,他和邵无择一般高,但肩膀没他那么宽,身材也较清瘦。 “原来将军飘泊不羁的心,被她给掳获了。”罗应淮笑道。子安果真生得沉鱼落雁,令人惊艳,难怪邵无择想保护她。 邵无择狠狠地瞪他一眼:“少耍嘴皮子。” 一旁的苏昊无法遏抑地大笑。 子安疑惑地看他们一路走来,纳闷着有什么事这么好笑。 “大人。”她欠身道,“我们该走了。” “去哪?”罗应淮满脸好奇。 “大人要带我回去拿些东西。”她解释,心中纳闷他是谁。 邵天择看出她的困惑,遂道:“这是罗应淮。”他又指着另一人,“这是苏昊。” 他们两人微笑点头后,子安也欠身回礼。 “方才夫人向我提起你。”苏昊道。 子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琦玉的丈夫,他的粗犷和琦玉的纤弱倒是绝配。 “我们今早才刚认识,夫人很和善健谈。”她含笑道。 “夫人说你们认识的时候,你正在——”他故意停顿一下,才道,“洗将军的衣服。”他的话里尽是笑意。 “哦?”罗应淮惊奇地道,“原来如此。” 子安的脸羞得通红:“我弄脏大人的衣服,所以才……才……” “怎么弄脏的?”苏昊很好奇,这可是琦玉吩咐他一定要问的。 “是啊!我也很好奇。”罗应淮捉弄道。 “我……”宋子安的脸愈来愈红。 “你们两个搞什么?唱双簧啊!”邵无择冷声道。这两个人真是愈来愈不像话。但其实他自己也很好奇为何子安会帮他洗衣。刚刚他回房时发现衣服不见,问了门口的卫兵后,才知道子安曾进去他房间,原来她是为了拿他的衣服去洗。 子安放松地吁口气,若不是大人出声相助,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苏昊和罗应淮只好扫兴地闭上嘴,今早当他们从琦王那儿得知邵无择定亲后,真是大吃一惊,觉得被人摆了一道,怎么他们事前一点都不知道。 后来,又从邵无择那儿得知这只是权宜之计时,两人的表情再度变形,可也兴起了想看看子安的念头。一见之下,倒觉得两人挺相配的,或许可以让他们真的成亲也说不定,而且,宋子坚一定也会很高兴的。两人互看一眼,不由得露出狡猾的表情。 子安觉得他们的表情,像是恶狼见到了肥羊一般,脸上挂着邪邪的笑容。 邵无择瞄了他们两人一眼,正声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你多心了。”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少出馊主意。”邵无择道。他们俩一定又在动歪脑筋了。 子安微笑地看着他们三个人,感觉像是没长大的孩子,三人的感情必定很深厚。 “找个人照顾子坚。”邵无择吩咐道,“待会儿你们先找秦拓和吴撒,我马上回来。” “你们慢点回来没关系。”罗应淮促狭道。 “为什么要慢点回来?”子安困惑地说。大哥的高烧一直不退,她当然会尽快回来。 罗应淮和苏昊闻言哈哈大笑,却惹来邵无择的白眼。 子安不解地摇摇头。她说了什么吗? 邵无择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还不去办?” 他话中的怒气,令他们两人收敛笑声,急忙往前走去。古人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人为何生气?”她一脸讶异。 他叹口气:“我没生气,走吧!”他率先往前走去。 子安紧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正在小跑步,“大人,我们在竞赛吗?”她喘气道。 他停下来,耸眉说:“没有。” 她攀着他的手臂,喘口气:“那你为何走那么快?” 他根本没有加快速度,不过是以平常的速度前进,“我没注意。” 之后,邵无择刻意放缓步伐,与她并肩同走,走出将军府后,子安又看见他的座骑。他们该不会又要骑马了吧! “大人,我们要骑马吗?”希望这只是她的猜测。 “这样比较快。”他回答。 她叹口气:“我想,我没有选择。” “你先上去。”他说。既然她没骑过马,他可以先教她上马。 她吃惊地看着他:“你一定在开玩笑,大人,我根本不会。”她相信她若上马,一定会被这匹可怕的怪物摔下来,看它昂首喷气的样子,就知道它有多顽劣。 “我可以教你,还有,我从不说笑。”他径自走到马的左侧,指着马镫,“将左脚踏在这儿。” “我想——我宁可不要。”她连忙后退。 “子安。”他命令。 他的眼神告诉她,即使要站在这儿和她耗上一天,他也不会放弃的。 她不情愿地走向他:“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看到她嘟嘴的样子,让他咧嘴一笑:“这由我来判断,不是你。” 他的话让她抬起下巴:“我不是你的部下,你不能老是命令我。” 他挑眉道:“我什么时候想命令你,就会毫不迟疑地这么做。”他好笑地看着她的眼睛开始冒火。 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是吗?” 说毕,她掉头就走,就算用走的回去,她也不上马。 邵无择不敢置信地挑起双眉,他迅速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向他。 她惊呼一声。他们太靠近了,她愤怒地推挤他的胸膛,想拉开一点距离,更糟的是,她可以感觉到大门口卫兵好奇的眼光。 “放开我。”她气愤地低语,“你一定要使用蛮力吗?”希望他能“羞愧”地自动放开她。 “是啊!毕竟很有效。”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 “你想在这儿耗上一天吗?”他打断她的话。 “当然不想。”她大声地道。 “那就快上马。”他放开她,走到马侧。 她走到邵无择面前,瞪他一眼:“这是你最后一次命令我。” 她的模样像是在对天发誓,这让他想笑。但他若笑出来,她一定会以为他在嘲笑她,所以,他只是耸耸肩。 她将手放在马鞍上,左脚踏上马镫。黑马动了一下,并回头看她一眼,吓得她往后退,背靠在邵无择身上。 “它不会伤害你的。”他低头道。 “我不这么认为,大人。你没看它喷气的模样,好像想把我吃下去。”她恐惧地道。 “马不会吃人。”他翻翻白眼。 “这匹可能会。”她坚持。 黑马就像应和她的话似的,嘶鸣一声,令她害怕地往邵无择身上挤去。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拍拍马背,黑驹立刻站定不动,如果她也像马这样容易安抚就好了。 “不要让它察觉你在害怕,你得让它感觉你能驾驭它。”他安抚道。 “可是,我根本不想驾驭它,又怎能让它感觉我能驾驭它。”她不解地道。 他再次翻白眼,想教会这鲁钝的女人骑马,可能得耗尽他一生的时间。他真想把这个女人丢上马!抛开这个卑鄙的想法,他告诫目己要有耐心。 “把脚放在马镫上。”他简短道。 她再次战战兢兢地将左脚踏进马镫,但是身子仍靠在他身上,双手紧抓着他环在她腰上的手,万一有任何变化,她可以立刻抽脚。 “子安,你这样怎么上马?”他叹气。 他拉开她的手,放在马鞍上,一边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 “你运用手和脚的力量,侧坐在马背上。”他教她如何用力上马。 她深吸口气,点点头,这应该比较简单。她一使劲,想侧坐在马上,无奈力道就是不够,她大叫一声从马上滑下来。 邵无择急忙抱住她的腰,帮助她安稳地坐好。他不得不承认,她的资质或许不适合骑马,他脚下一蹬,跃上马背,急奔而去。 “对不起,我辜负了大人的期望。”她仰头看着他。 “你需要多练习。”他下定决心要教导她,直到成功为止。 “我宁可不要,大人。”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恐怖的经验,她刚才好怕会摔下来被马踏死,她不懂为何他坚持要教她骑马。 “你得学,在这种时代,不晓得什么时候你会用到。”他解释。 “我很怀疑,大人。” 他无奈地叹口气,她可真好辩。 她听见他的叹气声,立刻不好意思地说:“我无意顶撞,大人。我通常不会这么多话,顾大夫总是说我像只柔顺的小猫,静静地窝在角落——”她惊觉自己杂七杂八说了一堆,连忙住嘴,“对不起——”她望着他。 他摇头:“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 “那你为何皱眉?” 他扬起双眉:“我不习惯和人聊天。”他给人的印象都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为什么?”她好奇地问。 他耸耸肩,他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所以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讨厌女人吗?大人。”她低头瞅着膝盖。 他愣了一下:“不讨厌,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她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想,如果大人讨厌女人,那我们定亲一定很奇怪。我想,这是一个蠢问题,就当我没提过好了。” 他见她尴尬,也就不再说什么。她总是有些奇怪的想法,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大人。” “什么事?”他认命地应道,不知道她又要问什么了。 “你的马真漂亮。”她决定给他一些赞美,她想他会很高兴。 “什么?”他一定是听错了,他告诉自己。 他的怪语调,使她仰头看着他,她说错什么了吗? “我是说,你的马和你一样漂亮。”她决定再多给一点赞美。 漂亮?马和他?邵无择生平第一次说不出话来。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摇摇头,他再次确定她的脑袋和别人不同。 “你不同意吗?大人。”他的摇头让她不解。 他叹口气:“你不能说一匹雄马和一个男人‘漂亮’。” “是吗?”她惊异道,原来她用错词了,真是愈弄愈糟,“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称赞你。”她沮丧地说。 “为什么?”他非常好奇。 “爹说每个人都需要被称赞,尤其是当那人值得赞美时,更不应该吝啬。”她正经地道。 他再一次说不出话来,仿佛感觉头上正闪着亮光。从来没人这么说过他,他有些受宠若惊和……感动。 她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遂道:“大人的马怎么称呼?” 他不该惊讶她的问题总是那么奇怪:“它就叫‘马’。” “为什么?”她谴责地看着他,“你这样会伤它的心。” 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他心想,一匹“马”会伤心,只因为它没名字?这是他听过的最荒谬的话。 “到目前为止,它都活得很快乐。”他涩声道。 她摇摇头:“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动物当然也需要。以前我养了一只兔子,它叫‘宋’宝宝——” “等一下,你说它叫什么名字?”他一定是听错了。 “‘宋’宝宝。”她骄傲地说。 他彻底地崩溃了,忍不住大笑出声。这是什么名字?噢!老天,这是他听过最“特殊”的名字,他只听过鬼宝宝,可没听过宋宝宝,她竟然替兔子冠姓! 她无法理解他为何开怀大笑,而且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她终于忍无可忍。 “大人,你到底在笑什么?”她怒声道。 他慢慢收住笑声,但这件事真的很好笑,他从没这么开心过。 “你爹和大哥都同意你替兔子取的名字?”他问。 “他们不赞同,但是我坚持,这是一个好名字。”她说。 他又开始想笑了,而他也的确这么做。 “你怎么可以取笑宝宝的名字?真可恶!”她气愤地捶他的大腿。 “宝宝真的很可爱,我每次喊它的名字,它都会动动它的长耳朵。它真的很可爱又善体人意,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它?”她嚷道,双手想捂住他笑着的嘴。 她这一动,重心不稳,人便往后倒去,她惊喊一声.捉住他的肩膀。 邵无择立即勒马停下,迅速揽她坐好。她伸手圈住他的颈项,害怕地发抖着,差点她就向后滚下马了。 他被她吓了一跳,双手抱紧她,咆哮道:“别在马上乱动!听到没?” 她在他胸前点点头,平静后,又仰头怒道:“你不该嘲笑宝宝。”她在等他道歉。 子安什么也没听到,只见他又催马狂奔。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大人!”她咬牙道。 他耸肩,对一只有着奇怪名字的兔子,他不知要说什么。 她扬起下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傲慢?大人。” “倒是有不少人这么说过。”他咧嘴笑道。他发现,只要一生气,她就会抬高下巴,眼里还会闪着迷人的火花。 这人已无药可救了,子安心想。他竟然还在笑!难不成他以为她是在赞美他? 她气得不想同他说话,嘴巴嘟得半天高。 他好笑地摇摇头。只不过是为了一只兔子,她就气成这样。 一会后,她不得不打破她的誓言:“大人,往右转就到了。” 邵天择瞠眼看着子安的住所,它和其他的邻舍还有一段距离,而且非常单薄,大门和围墙都很低矮,只要稍微强壮的人,就可翻墙入屋,而她竟然独自在这儿住了八年!宋子坚真是太不应该了,怎可留她一人住在这风一吹就会倒的屋子里。 他纵身下马,拦腰抱下子安,她的双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轻声向他道谢。 “子安。” 她听见有人大叫她的名字,一回头,就看见鲁成泰冲向她。 邵无择反射性地将她推向身后。 鲁成泰怒气冲冲地冲向他,喊道:“你是谁?滚开!” 子安赶紧从邵无择身后走出来,解释道:“他是邵无择将军,你不该这么大声对他说话,太无礼了。” 她仰首看着邵天择:“他是我的邻居鲁成泰。” 邵无择冷冷地看着鲁成泰。此人头绑红巾,应是白莲教徒,看得出年少轻狂,眉宇之间流露出狂妄之气,长得白女敕,一副纨绔子弟样,除此之外,没什么特殊之处。 “我才不管他是谁!你昨晚怎么没回来?”他怒道,伸手就要拉子安。 子安退后一步,邵无择挥开鲁成泰的禄山之爪。 鲁成泰受辱地涨红脸,像根红萝卜似的,“你滚开!这不关你的事。”他朝邵无择大吼。 “你一定要这样无礼吗?”子安不悦地道,“你应该向大人道歉。” 有时她真的很受不了鲁成泰无礼的态度。他总以为他有权支配她、质问她,只因鲁大婶照顾她,鲁成泰便认为她会嫁给他,近日来,甚至说要娶她为妻。 她当然很感激鲁大婶,因为鲁大婶确实很疼她,又很照顾她。宋子坚离家时,她年纪尚小,无以为生,都是鲁大婶拿生活费救济她,并教她种菜,自给自足,她真的好生感激。 可是,她从没想过要嫁至鲁家,因为她只把鲁成泰当成兄长般看待,嫁给“兄长”不是很奇怪吗? “我干嘛向他道歉?”鲁成泰挑衅地看着邵无择。将军有啥了不起,他才不吃这一套。 邵无择冷声道:“我不介意教你一些礼貌。” 子安听出他的怒气,忙道:“鲁大哥不是有意无礼的。” “不用替他说话。”邵无择道。 “这不关你的事,子安。”鲁成泰也说。他看着邵天择和子安,突然遭:“你昨晚同他一起?”或许昨天子安就是和这个男人骑马离去的。 “不是——” “是。”邵天择和她同声道。 鲁成泰狐疑地看着他们:“到底是不是?”如果她已失去贞节,他可就要考虑更改计划了。 邵无择对这个男的已经失去耐性,他得下帖猛药,所以,他直接道:“我们定亲了。” 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鲁成泰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方才的气焰也不见了。他摇摇头,再摇摇头:“这是真的吗?子安。” 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到底会不会成亲,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子安叹口气:“这事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楚的。” “到底有没有?”鲁成泰不想听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 “算是吧!”子安叹口气。这莫名其妙的事,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 “你——”鲁成泰顿时面红耳赤,“你竟然如此忘恩负义,昨晚我原本打算——”他又摇摇头,仍然无法消化这个讯息。 “什么?”子安不解地问。 “那不重要了。”原本他打算昨天向子安提亲,没想到才一天的光景,事情竟有如此大的变化,或许她已失去清白,才和邵无择定亲。 他老羞成怒地道:“没想到你是这种女人,才一个晚上就和人定亲,我现在不得不相信谣传。” “什么谣传?”子安疑惑地道。 “大家都在谣传五年前是你诱惑元人,气走你大哥,逼死宋老伯,我娘根本就不该救济你,最好让你饿死。”他恨声道。 泪水滑下子安脸颊的刹那,邵无择的自制力顿时消失。 他的拳头打断鲁成泰的鼻梁,鲁成泰撞向树干,滑落地面,邵天择的攻击,快得让他根本毫无心理准备。 “起来。”邵无择怒声道。 子安抓着他的手臂,摇摇头,泪水不断滑下她的双颊,哀伤差点将她击倒,而她还以为她已经够坚强了。 邵无择恨不得杀了这个畜生!他试着重拾自制力,不想伤子安的心。 鲁成泰坐在地上,困惑地摇摇头。他说错了吗?他从没看过子安落泪,难道那些传言是假的?他和子安从小一块长大,对她不是没有感情,当然也不忍见她伤心。 邵天择冷冽地喝道:“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子安没有注意到鲁成泰的反应,她不想再见到他脸上恶毒的表情,那只会让她更难过。于是,她缓缓走回屋里,觉得好累、好累。 “子安——”鲁成泰起身,想走进屋内。 邵无择挡住他的路:“滚回去,如果再逼我动手,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鲁成泰拭去鼻血,邵无择声音里透露的无情,让他止步,他只好朝屋内喊道:“子安,我会再来看你。” 他看了邵无择一眼,愤而离去,他总不能以他的性命去赌吧! 邵无择走进屋里,子安背对他望向窗外,背脊挺直,虽然没有听见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哭。 他走到她身后,抱着她,双手放在她腰前,她挣扎了一下。 “放松,子安。”他低语。 她这才松懈地靠在他身上,感受他的力量,他可以感觉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别压抑。”他轻声道。 他的话让她呜咽出声,她转身埋进他的胸膛,紧搂着他的腰,悲伤地啜泣,她的心好痛、好痛。 邵无择紧紧圈住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他方才应该杀了鲁成泰才对。 他宁可她是多话的小猫,也不要她不发一言,这样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拥着她,直到她止住哭声。她想离开他,但他不肯。 “告诉我怎么回事?”他托起她的下颚,她的鼻子又红红的了,像只小白兔。 “你相信鲁大哥的话?”她哽咽地道。如果他相信,她会更难过。 “我只相信你说的。”他说。 他的话让她的心踏实许多,“谢谢。”她轻声道。 “五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垂下头,离开他的怀抱,面向窗外。她不想面对他,看他的表情。 其实,她已好久不曾想起这些事,但今天她却得再次提起。 “五年前的夏季,不知怎地,出奇的炙热,”她的眼神望向遥远的景色,开始陷入回忆之中,“阿爹是儿科名医,他整天和大哥忙着替小孩看病。那时我十二岁,几乎都待在家里看医书、煮饭等他们回来,我记得那天热得连风都像会烫人似的。” 她停顿了一会儿,“他们出门前和往常一样叮咛我‘不要跑出来,会有坏人’,总在我大声应允后,他们才离开。而我回房后,像平常一样看医书,却老觉得闷,无法定下心来,想出去透透气,但我犹疑了好久,担心会有所谓的‘坏人’,当时我并不是很了解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我又试着坐了一会儿,可我的心却像长脚似的,直想往外跑。我告诉自己,出去一下就好,所以,我打开了大门。”她的眼泪扑籁籁地落下。 邵无择拼命地抑制搂住她的念头,因为他若现在抱住她,她可能就说不下去了。 她深吸口气,拼命控制自己。 “外面虽然很热,但不如屋里那么闷,我不想那么快回屋里,所以就在外头逗留了好一会儿,我还拿些食物喂鸟儿。我玩得太忘形了,因此,当有人抓住我的手腕时,我吓了一大跳,我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接近我。他是一位喝醉酒的元人,留着胡须,浑身都是酒气,好刺鼻,令我害怕的是他的眼神和笑声。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却很害怕,所以,我拼命想挣开他的手,可是根本没有用。于是我咬了他的手,而他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好痛……”她开始抽泣,声音颤抖。 他不自觉地握紧双拳,全身紧绷,他已可以预料发生了什么事。 “我开始尖叫,想跑进屋里,我只知道进了屋子就安全了,我才跑了一半,他就又抓住我,反手又给我一巴掌。我拼命地叫,却没人来救我。而他……他……开始扯我的衣服,我一直挣扎,一直……一直……哭……” 她哀戚地哭着。他的心开始揪紧,恨不得能亲手扭断那畜生的脖子,“如果觉得勉强,就别说了。”他沙哑地道。 她摇摇头:“当我快被打昏时,我听到一声喊叫,是大哥回来了。他扑向元人,开始和他打了起来。那元人突然抽出佩刀,我好害怕,想去帮大哥,可是我没有力气,站不起来。纠缠中,他们两人倒在地上,我听到一声惨叫。血,好多血从他们身体中间流出来,我以为大哥死了。你知道吗?当我看到大哥站起来时,我有多释怀。” 她颤颤地吸口气:“而后的事,我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我大病了一场,醒来后,是鲁大婶在照顾我。我问大婶爹和大哥在哪儿,她都不告诉我,只要我好好疗养。后来,等我病稍好了些,她才告诉我,爹顶了大哥的罪,被官府……判……死刑,大哥……远走他乡。”说到这儿,她已泣不成声。 “子安,看着我。”邵无择柔声道。 她缓缓转身,低着头,不敢看他:“现在你知道一切了,别管我。” 他一手将她揽入怀,一手抬起她的下巴,摇头道:“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闭上眼睛,让泪水滑下面颊,她环着他的腰,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下颚靠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这五年,她不知怎么熬过的,宋子坚怎么可以留下她一人单独面对这一切?! “我常在想,如果……如果……我乖乖地听话,不走出大门,不贪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都是我不好。”她自责地哭着。 “子安,听我说。”他捧起她的小脸,一字一字道,“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打断他的话,“是我害死爹,逼走大哥,我——” “子安。”他厉声道,“事情发生了,也都过去了,好好活着才是真的,你爹和子坚一定也不想见你如此。” 她摇摇头,泪水籁籁而下,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对。 他叹口气,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她的双眼,他不知该怎样分担她的痛、她的苦,这令他觉得无助,他只能轻抚她的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语。解铃还需系铃人,他心想。 她渐渐止住泪水,但仍靠在他怀里,说出来后,她觉得舒坦多了,但他的衣衫又湿透了。 “对不起,我又弄湿你的衣裳了。”她打嗝道,“我会帮你洗干净的。” “别在意这些小事。”他摇头道。 她舒适地靠着他,觉得温暖而安全,她真不想离开。 “我该收拾东西了。”她说,却没有移动的现象。 他点点头,又抱了她一会儿,才让她离开。 她走到一列医书前面,迅速地抽了几本,想必那是她爹留下来的。 他环顾这间简陋的屋子,再次摇摇头。它让他想起风雨中飘摇的一艘船,而且还是艘破船。 虽然屋子破了点,但还满整洁的,摆设不多,但都井然有序,桌上还插了瓶花,使房子里充满生气。他看见墙角有个木笼子。 “这是什么?”他问。 子安停下手边的动作:“那是宝宝的房子。” 他点头,想起了那只奇怪的兔子,“它呢?” “放生了。”她开始收拾衣物,“爹说它是属于大自然的,不该局限它。” 她想起当时她真的好难过,可是她知道她没有权利阻止它回到同伴身旁,它是自由的,不属于任何人。 她装了一大包东西后,和他一同走出屋外,锁好门后,眷恋地再看一眼,因为某种直觉告诉她,或许—— 她不会再回来了。 第四章 子安蹲在地上,拼命扇风,助长火苗,希望药剂能快些熬好,让大哥服下。 她到将军府已经五天了,大哥的伤已在复元中,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是,大哥一直很虚弱,人也还在昏睡中,不曾真正清醒,这让她好生担心。 这些日子,她常跑到厨房煎药,希望能补好大哥的身子。原本这些事不用她亲自动手,但她顾及府中的人都在为战事烦心,而且她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所以常见她一个人在厨房进进出出。 这些天,府里的气氛都很紧张,琦玉告诉她,两军现正陷入胶着状态,无所进展,大家难免战战兢兢的,而将领们的会议也愈开愈频繁,像这两天,子安就很少看见邵无择。可是,她发现每天早上醒来时,她都是在自己床上,一定是邵无择每晚将她从大哥的寝室抱她回房。只要一想到这儿,她就会满脸通红,睡觉的丑样一定都被他看光了。 她轻声叹口气,阻止自己胡思乱想,轻拨垂在身前的一络发丝。 “你在做什么啊?” 一个小女孩稚女敕的声音由身后传来,子安看见一个约七八岁,绑着丫头髻的可爱女孩,她贴着门柱,显然在考虑进来是不是个好主意。 子安微笑道:“我在煎药,你想不想进来看看?” “嗯。”她用力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到子安身旁蹲下。 “你叫什么名宇?”子安问。 “我叫蛮蛮。”她笑道,“你在煮什么?我可以吃吗?” “不行,这是药。” 蛮蛮一听,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她吐吐舌头:“嗯!蛮蛮最讨厌吃药了。” 她的表情逗乐子安,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很痛恨吃药,因为药好苦喔! “我可不可以扇扇看?”蛮蛮指着子安手中的扇子。 “当然可以。”她递给蛮蛮。她知道这时期的小孩最好奇,什么都想尝试。 蛮蛮一拿到手后,就拼命地扇,火焰迅速窜大,烟也开始冒出,熏得她们两个一直咳嗽。 蛮蛮一边咳嗽,一边笑:“好好玩。” “小心,别让烟给呛着。”子安嘱咐。她急忙站起来,因为浓烟熏得她很难受。 蛮蛮玩了一会儿,厌倦后,又把扇子还给了子安。子安重新蹲下来,微扇着火,这药应该差不多好了。 “姐姐,你好漂亮!”蛮蛮欣羡地说,“我长大以后会不会和姐姐一样?” 子安模模女孩的头:“你会比姐姐漂亮多了。” “真的吗?”她高兴地叫道,“这样,小毛就不敢再说我是丑八怪了。” “谁是小毛?”子安拿起陶壶,放到灶台边。 小女孩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看着子安将汤药倒入碗中。 “他是讨厌鬼。”蛮蛮皱皱鼻子。 “为什么他是讨厌鬼?”子安莞尔道,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碗。 “因为他说我是丑八怪。”蛮蛮不悦地道。 子安无奈地摇摇头,怎么好像又统回了原点。 “姐姐,男孩子都那么坏吗?”她嘟囔道。 “不是的,还是有很不错的男孩子啊!而且,好与坏并不能光从表面的一些事来判断。”子安慢慢走向门口。 蛮蛮听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她晃晃头,目光被墙角的东西所吸引。草堆怎么会动来动去的?她露出甜甜的笑容,说不定是可爱的小猫咪呢! 她定眼一看,蓦地,放声尖叫,是……老鼠,一只恶心的大老鼠!蛮蛮惊慌地跳来跳去,不小心撞上了子安。 子安被她一撞,手里的汤药,往旁边洒出,陶碗坠向地面,碎了一地。 “怎么了?”子安抓住跳来跳去的蛮蛮,蛮蛮的叫声快撕破她的耳膜了。 “有老鼠!”她喊。 “它跑了。别怕,别怕。”子安安抚道。 当尖叫声响起时,邵无择正走向厨房,他有事要同子安说,一听到叫声,立刻奔进来。 他疑惑地看着一个小女孩跳到子安身上,紧紧地缠住她,好像蚌蛤。 “怎么回事?”他问。 她仰头看着他,含笑道:“没什么,她只是看到小老鼠。” “姐姐,那是大老鼠。”蛮蛮颤声道。 邵无择搜寻厨房四周,并没有看见什么。 “它跑走了。”子安道,一边安慰小女孩。 在这时,一名中年男子跑进来,喊道:“蛮蛮。” 蛮蛮从子安身上跳下,奔向男子:“爹,好可怕。” 男子向邵无择行个礼,抱起蛮蛮问:“将军.怎么回事?” “老鼠。”邵无择回答,纳闷地看着子安甩动左手,又看向碎了一地的碗块。 男子拍拍蛮蛮的背,抚慰道:“没事了,老鼠给爹打跑了。” 子安觉得左手灼痛,方才汤药洒到她的手上,她因忙着安慰蛮蛮,无暇顾及,如今已是疼痛难奈。她想走去水缸泡水,邵无择却陡地抓回她的手腕。 子安哀嚎一声:“好痛。”她的眉头紧皱。 邵无择急忙放手,却已看见子安的左手腕被他一碰,已经月兑皮。他低咒一声,拉她至水缸,将她的手浸入水中,听见她缓缓地吁了一口气。 “怎么了?”男子不解地道。 “没事,不小心烫着了。”子安道。 小女孩跑向子安,呢喃道:“姐姐对不起,是不是很痛?都是蛮蛮不好。” 子安拍拍她的头,轻松道:“没关系,现在已经不痛了。”说毕,挥挥她的左手。 邵无择看着她烫红的手背,不由得皱起眉头,又把子安的手压回水缸。 “别逞强。”他低语。 子安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拍拍他的手,轻声道:“我真的好多了。” “我有药,我去拿给你。”那名男子道。他是一名军医,名叫叶云生。 “我爹是个大夫耶!他很厉害的。”蛮蛮接声道。 “不用了,太偏劳您了。”子安摇头。 叶云生不以为然地道:“这不算什么,更何况是小女弄伤的。”他转身走了出去,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蛮蛮。 “姐姐,下次再找你玩。”蛮蛮挥挥手。 子安微笑道:“再见。”她看着他们父女走远。 “还疼吗?”邵无择关心地问。 “不疼了。”子安晃晃她的左手。 他轻握她的手,深怕弄疼她。她的手背仍然红肿,而且起了一些小水泡,手腕处的表皮也已掀开。 “别骗我。”他道。一看她的伤势,就知道一定很疼,于是,他又把她的手浸入水中。 “大人怎么没有去开会?”她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今天要上战场——” 她惊愕地张大双眼,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打断他的话:“为什么?”她问的是什么蠢话?她当然知道他为何要上战场,只是,她以为……她好怕他会一去不回,他或许会受伤,像大哥一样,他中箭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惨白的脸让他不解,他轻拍她的脸:“伤口很痛吗?”他又将她的手按回水中。 “别管我的手,你真的要上战场?”她着急地问。 “当然,我是将军。”他不懂她在问什么。 她觉得好难过,倏地掉下眼泪。她讨厌自己的怯懦,她居然变成爱哭鬼了。 邵无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她怎么哭了?他轻拍她的背:“手很痛吗?我带你去敷药。” 她死命地摇头:“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晓得。白天不可能,晚上休战时,我再看情形。你若有事找我,就吩咐卫兵传话给我。” “我听琦玉说,两军相战鄱阳湖。”她顿一下,又道,“大人可会游泳。” 他愣了一下,好笑地道:“当然!你别担心我。而且,你说这话太侮辱我了,我不会落水的。” “你得答应我要小心,好吗?”她紧抓他的衣服。 “我不会有事的。”他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你得答应我。”她坚持。 “将军,药拿来了。” 叶云生手中拿着药,站在门口,子安赶紧松开手,双颊早已酡红。 邵无择接过药,叶云生颔首告退,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我不用敷药。”子安摇头。 “别争辩!子安。”他命令着,拉她走出厨房。 “我的药。”子安大叫,差点忘了这件事。 于是,邵无择手里又多了一碗汤药。他不准子安再碰,免得不小心又给烫着,还一边嘱咐她不准再来厨房,他愈来愈觉得自己变得婆婆妈妈了。 ※※※ “大人,你还没答应我。”子安道。 “答应什么?”邵无择不解,拿起药膏轻敷在她的手背上。 她看着他的房间,仍然是简单整齐,东西似乎更少了,想必是收进行囊里了。她不得不再次面对他即将上战场的事实。 “答应我,你会小心。”她忧心道。 “子安,你不用担心——” “你答应我嘛!”她打断他的话。 “好吧!”他叹口气,如果这样会让她安心的话,“我会小心的。” “我知道你是个重信誉的人。”她点点头,“也是个勇敢的人。” “是吗?”他对她的赞美颇感讶异,但他的心正在微笑。他替她绑好纱布。 她站起来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我讨厌战争,那就像长天花一样。” “什么?”他挑眉。 “你无力阻止,而且可能致命,愈后,却是千疮百孔。”她道。 “我从没把它们联想在一起。”他不得不佩服她的想象力。 她在他面前站定,“如果你违背了承诺,我一定会去踹你的墓碑!你听到没?”她提高嗓门。 他很想笑,可是,她的表情那么严肃,他拉她坐在他腿上,放心地笑着。 “你不会的。”他轻吻她的头顶,从来没人这么关心过他,“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 “如果大哥醒了,我就去找你。”她仰头看着他。 “不行。”他厉声道,“太危险了,听到没?” “我又不是上战场,只是去看看你——” “不行。”他打断她的话,“这可不是儿戏。” “可是我担心——” 他扣住她的下颚:“别让我再说一次,听到没?” 她从没看过他这么生气,额上的青筋开始浮现,说不定等会儿他就会像他的马一样,开始喷气。 “好吧!”她让步,“我想,如果我是花木兰或穆桂英,你就会答应了。”她不平地道。 “这是两回事。”他翻翻白眼。他才不管花木兰或穆桂英如何上场杀敌,他只担心她。 “我看不出哪里不同。”她撇嘴道。 他叹口气,她又开始好辩了。 “我得走了。”他道。 邵无择起身,准备离开,子安的脸又开始发白,她抓住他的衣摆。 “子安——”他叹口气,拉开她的手。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不想你走。”她扑进他的怀里,紧抱着他,她讨厌自己这种幼稚的行为,可是,她好怕他会丢下她。 为什么她会这样呢?她变得依赖他,在他身边她觉得好安全,五年来,她第一次觉得有了依靠!一定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变得这么情绪化。 她应该感到羞愧才是,一个未出阁的女人怎么可以厚颜无耻地抱住男子!可是,她没有这种感觉,她只害怕他真的一去不回,如今,邵无择是她惟一可以信赖、倚靠的人,她不想失去他。 “子安,别孩子气。”邵无择抱着她,托起她带泪的脸,他的唇轻触她的眼、她的鼻,试着安抚她的情绪,她似乎已变成他心中抹不去的牵挂。 这种感觉虽然陌生,但让他觉得有了归属感。这实在有点奇怪,连他自己都不太能理解。 “要小心。”子安呢喃道。她抑制自己的泪水,拼命告诫自己别像个傻人儿似的拖住他,他有他的责任,她不能感情用事。 她放开他,低头道:“你走吧!” 她看起来像个弃儿似的,令他觉得好像他抛弃了她,他转身走向门口。 子安含泪看着邵无择。突然,他回身一个大步,拉她靠在他身上。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 他迅速低下头,直到他的嘴覆上她的。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子安吓了一跳。这感觉好奇怪,但她不讨厌就是了,甚至,还满喜欢的。 子安闭上双眼,抱着他的腰,轻轻叹息,怯怯地迎向他,感觉他拥紧她,她的心跳得好快,除了回吻他外,什么也无法想。 邵无择绵长地吻了她许久,才不舍地离开她,还得不断提醒自己有责任在身。他迅速地再次亲吻子安红艳艳的双唇才拉开她,转身离去,留下子安一人立在原地。 子安抚着发烫的双颊,缓缓地吁口气。老天!她方才做了什么?子安看着敞开的门扉,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容,手指抚着双唇,她知道邵无择不会丢下她的,这吻就像是他的承诺。 ※※※ 子安坐在床沿,细心地替宋子坚擦脸,敷上冷毛巾,她叹气道:“大哥,我好担心邵大人的安危,深怕他同你一样带伤回来。” 子安每天都会固定地和宋子坚谈话、聊天。她确信他一定听得见,只是还不能回答。 她咕哝道:“如果没有战争,那该多好。” 子安诚心祈祷上苍保佑邵无择,让他平安归来。她忧心忡忡地想道,即使这次平安归来,那下次呢?可会也如此幸运?她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或许等会儿她就会因为忧心而长出白发。 她快受不了她自己了,她必须想办法忙碌,如此才不会胡思乱想,但是她能做什么呢?这又是个烦人的问题。对了,洗衣服!唉!不好,根本没有脏衣服让她洗。不管了,她决定把邵无择的衣服全拿来洗一遍,这样或许心情会好些。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子安,多是琦玉,你在里面吗?” “我在,请进。”子安高兴地吁口气,有人陪她说说话,心情可能会好些。她起身坐在桌旁。 琦玉推门而人,子安瞧见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你不舒服吗?”子安问。 “没有啊!”琦玉坐在子安左边不解地道。 “你的眼睛!” “哦!我刚才哭了一阵。”她不好意思地道。 “怎么了?”子安关心地道。 她摇头,眼眶又湿了,“相公又去打仗了。”才一说完,她的眼泪就已落下。 “我讨厌自己那么爱哭!可是,我又控制不住,原本以为我已习惯官人去作战,现在我才晓得,这种事是不可能习惯的。”她拭去泪水。 子安不晓得要如何安慰她,因为她自己的心情也和她相同。 “别哭了,这样对宝宝不好。”子安拍拍她的肩,柔声说。 “我知道。”她吸吸鼻子,“方才在房里哭得死去活来,自己都受不了,所以才想找你说说话。官人说,我的泪水都快把他淹没了,难怪他最近喝的水怎么都有股咸味。”她破涕为笑。 子安不禁笑道:“苏大人真爱说笑。” “是啊!”她也笑道,“他和应淮都很不正经。” “你和苏大人是媒妁之言?”子安倒杯水给琦玉。 “不是。”她摇头,“我的双亲在我十二岁那年相继去世。所以,我只能四处乞讨为生,后来遇见官人,才结成连理。” “乞讨?”子安双眸圆睁,“可是,你是女的——” 琦玉顽皮地笑道:“我扮男装,像个小男孩似的,后来被官人识破。”她吐吐舌头,想起甜蜜的往事,让她的心事一扫而空。 “真有趣,是怎么被发现的?”子安好奇地道。 琦玉的脸顿时一红,支支吾吾地不知所云。 子安取笑道:“不可告人的秘密?” 琦玉反击道:“那你为何不告诉我你是怎么弄脏邵大人的衣服的?” 这回换子安的脸颊迅速嫣红,琦玉咯咯地笑着。 “我只是……”子安冲口而出。 “只是什么?”琦玉问。 “我哭湿他的衣裳,如此而已。”她红着脸低首注视双膝。 “哇!”琦玉故意叫道,“真想不到。” “我不是故意的。”她急急辩解。 “我不是指你,我是说邵大人。”琦玉若有所思道,“大人一定很喜欢你。” “你别说笑。”子安脸上的红晕,已扩散至颈部。她不习惯和别人讨论这种问题,偏偏琦玉一副兴致高昂的模样。 “我是认真的,大人最怕女人哭了。”她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去青楼,你别误会,当时是为了别的事。有一个女的叫银红,她当时不知怎地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还想扑进大人怀里痛哭。结果你猜怎地?”她开始哈哈大笑,无法遏抑。 “怎么了?”子安一想到邵无择抱着别的女人,她就胃痛。 “结果大人一闪。”她又开始大笑,“银红她……她就被自己绊倒,跌个狗吃屎。”她笑得肚子都痛了。 “你应该看看银红的表情,真的好像吃到大便,脸上都是尘土。哎哟!我笑得肚子疼死了。”琦玉笑道。 子安知道不该幸灾乐祸,可是她太高兴了,所以也哈哈大笑。 “你知道吗?”琦玉拭去泪水,“银红一定到现在还是不得其解,她可是花魁耶!大人却躲她像在躲妖怪似的,这件事还被官人、应淮和宋大人取笑了好久。” 邵无择不喜欢银红,着实让子安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懂为什么。 “所以,你才告诉我,大人讨厌女人?”子安道。她揉揉双颊,笑得好酸,她发觉和琦玉谈话很有意思。 琦玉喝口水,才又道:“也不是,因为大人一向对女人满冷漠的,所以我才如此推测。当我得知你们定亲时,真是大吃一惊。” “你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子安也喝口水。 “我怀疑。”琦玉呢南道。 “什么?”她没听清楚。 琦玉摇头,她不相信邵天择会让子安离开。 床上的呓语声吸引了子安的注意力,她连忙走过去。 “大哥,怎么了?”宋子坚摇摇头,睫毛动了动,子安握着他的手。 宋子坚突然张开眼,看了子安一眼,又闭上。子安拍拍宋子坚的脸颊。 “大哥,你醒醒。”子安唤道。 “宋大人。”琦玉也在一旁叫道。 宋子坚又眨眨眼,看向子安,虚弱地道:“子安,真的是你?” “大哥!是我。”子安高兴得边哭边笑。大哥真的清醒了,他的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恍惚。 宋子坚抬手模模子安的头,微笑地道:“你变成大美人了,不再是小丫头。” 子安抹去泪水道:“大哥却虚弱得像个老太婆似的。” 宋子坚闻言哈哈大笑:“你总是有法子逗乐大哥。”他咳了一声又道,“我肚子饿了。” 琦玉拍拍想起身的子安:“我找人替将军弄个稀饭。” “麻烦你了,琦玉。”宋子坚道。 “不麻烦,大人。”琦玉走向门外。 “谢谢你,琦玉。”子安说。 琦玉微笑地回头道:“你们好好聊聊。”说毕,已出了房门。 ※※※ 子安欣慰地拭去泪水,她几乎要跪下来感谢上苍了。 “这阵子,我都快变成爱哭鬼了。”子安自讽道。 “我昏迷了多久?”宋子坚问。他撑起身子,靠着床头。 子安算算她到这儿已五日,再加上先前的两天,于是回答:“七天了。” 宋子坚惊讶道:“这么久了?”他摇摇头,“那支该死的箭还真要命。”他看向胸前包扎的纱布,心想,差点就进了鬼门关。 这几天,他虽然在发高烧,但他多多少少都可以听见子安对他说的话,感觉子安在他身边,所以,他一再告诉自己要撑下去,他不能留子安一人。如今,他总算做到了。 “无择呢?”宋子坚问。 子安眉心一拧,忧心地道:“上战场。在翻阳湖畔。” 他颔首道:“同陈友谅军队?” “嗯。你想,大人会不会也带支该死……不,我是说带支丑陋的箭回来。” 宋子坚没有遗漏子安害怕的表情,他昏睡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这我就不敢保证了,说不定他会落水也不一定。”他试探地说。 子安拍拍胸脯:“还好。” “什么还好?”他不解。 “我问过大人了,他说他会游泳。” 宋子坚不由得笑道:“你怎么连这种事也问?” 子安粉脸通红:“大人说我侮辱他,他说他不会下水的。” 宋子坚摇头笑道:“他还是一样,该死的有自信。”他真想看邵无择失去控制的模样,从他们相识以来,邵无择总是那么冷静自持,有时,真恨不得抹掉他自信而又一成不变的表情。 “大哥?”子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 “你为什么离开子安?”她终于问出口了。她知道她该等大哥体力恢复后再问他,可是这阵子,她都快被这些问题逼疯了。 宋子坚叹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时间过得好快,五年了,他离家已整整五个年头。 “子安,大哥不是有意如此的。”他长叹道。 “那你为何连只言片语也不留?大哥是不是在责怪子安?”她颤声道。 “没有,你为何这么想?”宋子坚惊讶道。 “因为我害死了爹。”子安低泣道。 宋子坚抓住子安的肩膀,满脸讶异:“你怎么会这么想?害死爹的人不是你。” 他顿时觉得全身疲累。他靠回床头,长叹道:“害死爹的人是大哥。”他用手支着额头,觉得很疲倦。 子安摇头,睁大双眼:“不是的。若不是我跑出去,也不会这样。”她开始哭泣,“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子安。”宋子坚柔声道,轻抚子安的头顶,“不是你的错,大哥从没这样想过,爹更不会如此。” “真的?”子安噙泪道,“那为何你们都离开我?丢下子安一个人,孤零零的。” “大哥没有脸再见你。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清醒后一连串的问题,所以,大哥选择了离开,就像懦夫一样。”他嘲讽道。 “我不懂。”子安疑惑地道。 “你还记得你大病了一场吗?”见子安点头后,宋子坚开始从头细说,“律法规定:蒙古、色目人若因争论或趁醉杀汉人、南人,仅处罚金,或命其出征,可以免死;但汉人、南人杀蒙古人、色目人则要处死刑,绝不宽贷。更何况,我杀的又是甲主(蒙古人为统治汉人、南人,立里甲之制,二十家为一甲,以蒙古人为甲主)。”他苦笑道。 “原本我想伏首报官,但被爹阻止,他说等你病好后再到府衙,不想你醒来,却发现我和你已天人永隔。可是官府那儿已在调查,不可能瞒得了多久。你生病的第三天,我一觉醒来,即已不见爹的踪影。我不疑有他,以为爹采药去了,我煎好药草,送到你房里,准备喂你喝下,却发现你枕畔留有一封信。” 他抚着眉头,往事不曾消退,且历历在目,平添的是他更多的自责。 “我疑惑地打开信,是爹留下的。他说不忍见我弱冠之年,断赴黄泉,反正官府至今仍查不出是谁,他至官府自首,也不会有人怀疑,而他自忖行将就木,日薄西山,死不足惜。” 他的双眼已被水气掩盖,而子安则痛哭失声,双手紧握着衣服。 宋子坚重重地叹口气:“我立刻奔至官府,心里想着,或许还来得及救爹一命。可是太迟了,我到的时候,爹已被问斩,官衙是立即处决了爹,根本没受审。我像游魂似的回到家,坐在你床前,看着你,不晓得要如何面对你清醒后一连串的疑问,不晓得要怎么告诉你,你最敬爱的大哥害死了——爹。” “所以,你就抛下我?”她已泣不成声。 他疲惫地点点头:“我临走前托鲁大婶照顾你。” “如果不是你受伤,你打算一辈子不见我?”她痛心地道。 为了这份微薄的希望,她根本不敢离开,深怕大哥回来找不到她。天知道事情发生后,多少个午夜,她做噩梦醒来,面对的是黑暗而又空洞的屋子!到后来,她都不敢熄灯睡觉。 “不。”他正声道,“这五年来,我有回去看过你几次,可是不敢见你,怕你会怪大哥。” 子安一边哭一边摇头:“我不会,永远不会。你的不告而别让我以为你在惩罚我。” “子安。”他不可思议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怎么会这么想?” “可是,若不是我——” “子安。”宋子坚厉声道,“我说过不是你的错,听到没?”他握着她的肩。 她点点头,拭去泪珠:“那你也得答应我,不许自责。”知道来龙去脉后,多年来积在心头的重担已卸了下来。 “这是两回事——” “你答应我。”她打断他的话。 “好,我答应。”他笑道,“我差点忘了你有多固执,像头驴似的。” “什么嘛!”她破涕为笑,“我才不是。” 宋子坚笑着躺回床上,说完这些话,耗掉他不少体力。 “你每天来回奔波看我,很累吧!”宋子坚闭眼道。 “我住在这儿。”她回答,一边擦干泪水,她最近好像要把五年来的泪水都哭干似的。 “无择让你留下的?”他疲倦地打个呵欠。 “嗯,我和邵大人定亲了,不过——” “什么?”宋子坚大吼一声,又从床上坐起,这猛地一动,让他开始咳嗽。 子安被他吓了一跳,差点跌下床:“大哥,你吓死人啊?”她拍着他的背。 他紧抓住她的手,子安痛呼出声,他握到刚刚烫伤的地方,宋子坚连忙松手。 “怎么了?”他紧张地道,急忙撩起她的袖子。 “没事,方才不小心烫着了。”她摇头。 他这才松口气,倏地想起刚才的话,“你和无择定亲了?”他大声问。 “大哥,你说话非得用吼的吗?”她不悦地道。 “回答我的话。”宋子坚没心情讨论他的脾气。 “我是和邵大人定亲了!而且,是你自己交代邵大人的,你忘了吗?”她甩甩发疼的左手,不懂他为何这么激动。 “对喔!我差点忘了。”他虚弱地躺好,这个消息把他仅剩的力量都消耗殆尽。 他早该知道除了这个原因,邵无择是不可能做出这种决定,毕竟邵天择已答应他要好好照顾子安。他刚刚只是太惊讶了,所以才会大吼大叫。 他开始露出窃笑,因为他想到邵无择变成他的“妹夫”,这让他躺在床上昏迷七天的所有不适,都变得可以忍受,他真想听邵无择叫他一声“大舅子”。 “大人说,等大哥醒后,这婚约就可以取消了。”子安又道。其实,她现在也不是真的那么讨厌和邵无择成婚,她只是希望那是出自于他的真心。天呀!她愈来愈不害臊了。 “什么?”宋子坚咆哮一声,又从床上坐起。 “大哥,你一定要这样嘶吼吗?”子安又被吓了一跳,开始怀疑高烧烧坏了他的脑袋。 宋子坚拉下子安探在他额上的手:“无择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知道这对子安的名声不好。 “大人只是不想我有被逼的感觉。”她皱眉道,“你和大人在一起这么久了,难道不懂他的为人?你的吼叫都快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宋子坚若有所思地看了子安一眼,随即不支地倒回床铺。他再起来几次,可能性命就要不保,希望没有更震惊的消息紧接而来。 没想到短短几天,子安已对邵无择的个性了如指掌,不晓得邵无择是否也如此。 “你想悔婚吗?”宋子坚合上双眼,问。 “我不晓得。”她喃喃道。 宋子坚露出一抹笑容,打个呵欠道:“问问你的心吧!”想不到他受伤,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子安看向他,只见他已欣然入睡。她叹口气,帮他盖好被子,坐在床头发呆。 问你的心吧! 宋子坚的声音一直在子安心中回荡着……回荡着…… ※※※ 怎么下雨了? 子安在睡梦中抹去脸上的水滴,困惑地睁开眼。 “子安,你终于醒了。”琦玉松口气道,她从没见过这么难叫醒的人,不得已只好用手沾水洒在她脸上,总算把她叫醒了。 子安挣扎地坐起身,打个阿欠:“怎么了?”她不懂琦玉三更半夜跑到她房间做啥? “我要生了。”琦玉轻颤道。 子安张着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这比一盆水浇在她头上还叫她震惊,瞌睡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子安怀疑道。 琦玉点点头,突然痛苦地皱着脸:“噢!老天,又开始痛了。” 子安大惊失色,连忙跳下床,扶琦玉坐在床上,“怎么会这样?不是还有一周吗?” “我不知道。”琦玉紧握子安的手,脸上净是痛苦。 “我叫卫兵去请产婆——” “不要。”琦玉急促地喘气,“恐怕来不及了。” “怎么会?生头胎平均阵痛得四五个时辰(八-十小时)。”她不解。 “我亥时就开始——噢!好痛。”她喘息道。 “你怎么不早说?”子安也慌了,现在应该是寅时,也就是差不多过了四个时辰。 “我想,如果忽略它,可能就不会再痛了,一开始没那么疼的。”她哭道,“我要相公,我不想现在生嘛!” 琦玉这一哭,搅得子安心头大乱,她告诫自己要镇定,不能两人同时乱了方寸。 “这样好了,我让卫兵去通知苏大人,要他回来陪你,好不好?”子安安抚道。 琦玉哭着点头:“我好怕,我要官人。” 子安拍拍琦玉的手:“苏大人会赶回来的。” 邵无择他们已离开五天了,还没回来过,也不晓得现在战况到底如何。 子安急忙穿上襦裙走到门口,挥手叫一名士兵过来。 “麻烦你通知苏昊大人,夫人即将临盆,请他尽速回府。”子安不顾士兵吃惊的表情又道,“麻烦差人烧水,送来这儿。” 子安没有去看卫兵的反应,又急忙走回床畔。 她让琦玉半躺卧在床上,把枕头塞在琦玉背后,试着让她舒服些。子安拍拍畸玉的手,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可是,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她是儿科大夫,不是产科大夫。为何最近发生的事都出乎她意料,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子安,好痛!我不想生了,我讨厌生孩子。”琦玉紧扯棉被,哽咽道。 子安觉得很无助,她只能试着鼓励琦玉。 “你只要想想孩子有多么可爱,一切都会值得的。虽然现在很难熬,可是,终究会过去,接下来的满足是你无法想象的。”她只能重复一些妇女告诉她的话。 “我的确无法想象,因为我现在痛得……什么都不能想。为什么不是昊哥来生?我宁可去打仗。”琦玉苦笑道。 子安轻笑道:“我很难想象苏大人挺个肚子,躺在床上呼天抢地的模样。” 琦玉想到那个画面,不由得笑了出来,“这个时候,你还同我说笑——”她痛得深吸口气,“不过,我还真想看他变成那副德行。” 子安擦擦琦玉额上的汗,琦玉痛得尖叫一声,指甲陷入子安的手臂,子安只能继续安慰她,其他的都帮不上忙。 突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宋子坚冲进来,大喊一声:“什么人?” 她们两人被他吓了一跳,子安喊道:“大哥,你吓人啊!” 宋子坚看着她们俩,搔搔头道:“我以为有人闯进来。”宋子坚已在床上休养了五天,气色、体力都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刚才在睡梦中听到尖叫声,以为有刺客。 “你们干嘛叫那么大声?”宋子坚不悦地道。 子安叹气道:“琦玉要生了。” 宋子坚看着琦玉痛苦的表情,又看看子安,明白过来后,顿时惊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那该怎么办?” “你要来接生吗?”子安无奈道。 “不!”宋子坚大喊一声,急忙后退,脸上的表情好像看到鬼。 “那就请你出去,顺手带上房门。”子安像在教导小孩似的。 宋子坚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而去。 琦玉不由得哈哈大笑:“你看到宋大人的表情了吗?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把人吓成那样。” 子安不由得也笑道:“大哥总是那么莽撞,好在没踢坏房门。” “喔!”琦玉急促地吸气,“我再也不想生了!如果相公敢逼我,我……一定……扭下他的头。”她又痛苦地开始尖叫,听得子安心里一阵寒颤。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令人痛苦又难熬。琦玉的阵痛愈来愈密集,她也开始责备苏昊让她承受这种剧痛,她痛彻心肺的尖叫更让子安觉得爱莫能助,使她只能说些不着边际、安慰及鼓励的话语。 子安不停地和琦玉聊天,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子安发现,再柔顺的女子,在生产时都只能像泼妇般地尖叫,发泄一波又一波、绵延不断的痛楚。 她不停地在脑海中复习生产时该注意哪些事项,该怎么接生,她祈祷上苍让一切都很顺利。 子安一再告诫琦玉别浪费体力,必须和子宫收缩的力量配合才不会耗掉许多不必要的精力。这是她所能想到叮咛琦玉的话,其他的事,她都帮不上忙,只能替她擦擦汗,打打气。 在生产的过程中,琦玉遵循子安的忠告,在痛苦的收缩中,用尽力气,一面拼命吸气,怕自己会痛得忘了呼吸而死去。 像是在应验子安的祈求,过程非常顺利。男婴呱呱落地时,她们两个都哭了。琦玉庆幸苦难终于结束,而子安抱着女圭女圭时,为生命的奇迹而感动得落泪。 “好丑。”琦玉抱着婴儿边哭边笑。 “过几天就漂亮了。”子安也笑道。她忙着换床单,收拾善后。 “长得好像官人。”琦玉看着熟睡的婴儿。 子安实在看不出哪里相同,不过还是附和道:“是啊!” 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声,吸引了子安的注意。 “琦玉,我回来了,你还好吧?”苏昊拍打着房门,焦急地道。 “是昊哥!他回来了。”琦玉高兴地道,随即又拉下脸,“哼!这么慢,我痛都痛过了。” 子安笑道:“别闹别扭。” 她走到门口,打开房门,苏昊立刻冲了进来。 “琦玉呢?还好吧!”苏昊一脸紧张样。 “她很好,快去看她吧!”子安笑着走出房门,顺手带上门,留他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子安顿时觉得好累,可是,她的房间如今已被占用,她今晚……不对,现在已经是清晨了,她好疲倦,好想睡觉,可是该睡哪儿呢?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邵无择。 他站在廊道旁,倚在柱上,低声和宋子坚谈着话。他一听见关门声,立即转向她,定定地凝视着她。 他是趁着两军体战的机会回来看她,顺便回来看看宋子坚是否醒了。其实,他大可不必和苏昊一起回将军府,毕竟琦玉产子和他不相干,可是,他发现他放心不下子安。如此牵挂一个人,对他来说是个新体验。 宋子坚来回地看着他们俩,贼贼地窃笑。他夸张地伸个懒腰,打个呵欠道:“我是病人,需要充足的睡眠,我要回去睡个回笼觉了。” 邵天择皱眉看着宋子坚夸张的动作,真是让人受不了!宋子坚回房后,邵无择对子安说:“累了?” 子安点点头,静静地走到他面前。她安心地吁一口气,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强烈的释怀再加上一夜的疲惫,几乎使她站不住脚。 邵天择在她瘫到地上前抱起她。子安搂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肩窝,打个呵欠道:“我不知道要睡哪儿?”她摩挲着他的衣服,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他抱她回他的卧房,将她放在他床上。子安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睡眼惺忪地道:“我不能睡在这儿,会替你带来麻烦。”她想下床。 邵无择坐在床沿,想把子安推回床躺好。 “你乖乖躺着。” 子安摇头,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死都不躺回去。邵无择无奈地叹口气,想拉开她的手,她却像快溺死的人,紧抓着不放,但因为邵无择坐在床边,所以她也下不了床,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邵无择对眼前的情况实在无可奈何,他再试一次想掰开子安的手,当他看见子安仍然泛红的手背,便小心地避免弄疼她,烫伤显然还未痊愈。 他皱眉地看着她葱白手臂上的瘀青,他把她的衣袖撩起,两条白女敕的胳膊,全是怵目惊心的瘀血。 他怒声道:“谁弄伤你的?”他抬起她的下颚。 她勉强睁开眼:“什么伤?”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生气? “你手臂上的瘀青。”他耐心地道。 她困惑地低头看了手臂一会儿,之后竟整个人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等了半天,不见回答,于是再次抬起她的下巴,拨开她的头发,才发现她睡着了。他不死心地轻拍她的脸,唤她的名字。 当他快要放弃时,她突然眨眨眼,惊喜地喊了一声:“大人,你回来了?” 他快要受不了了,难不成她刚才看见的不是他,而是她以为她在做梦?这个女人真是迟钝得可以。 她模模他的脸,困惑道:“不对,我方才就见到你了。是吗?大人。” 他翻翻白眼,答道:“是。你还没回答我,怎么弄伤手臂的?” “对了,伤。”她看着手臂,打个呵欠道,“你刚刚也问过我了。” 他扣住她的下颚,免得她又突然入睡,“伤是怎么来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他怀疑得到答案时,是否已经天黑了。 “被掐伤的。”她又打个阿欠,“我好累。” “谁?”他怒道。 她拍拍他的脸:“你怎么那么生气?” 他抓住她的手:“回答我,子安。” “是被琦王掐伤的。”她眨眨双眼,“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痛了,所以才会抓我的手,你别怪她。” 他正要回答,她蓦地吻了一下他的下巴:“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好高兴你平安回来。” 邵无择吃惊地看着她。她没有脸红?她一定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心想。可是,他很高兴她所表现的关心,这让他的心涨得满满。 “我也很高兴。”他的声音因充满感情而粗嗄。 他低头亲吻她的红唇,她缓缓闭上眼,愉悦地轻叹一声,双手环着他的颈项,他的吻让她全身发热。 他抱紧她,抚模她的背,她的味道仍是那么醉人,令他心猿意马,在事情失去控制前,他逼迫自己离开她。 睡意朦胧的她看起来是如此可爱,使他忍不住又吻了她一下。他拥着她,俯身亲一下她的头顶,听见她轻叹一声。 他搂着她良久,才让她躺好,替她拨开额上的发。她睡着的样子,像只心满意足的小猫,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他抚着她的脸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为何他不能像对待别的女人一样对待她?他不习惯关心别人,也不习惯别人关心他。可是,他却总是那么自然地对她付出他的感情,她在他心中已占有分量,但他不能,因为他不是婚生子,而且还掺有元人血统。 他配不上她。替她盖好被子,他轻握她粉女敕的小手,不想放开,但……她呢? 她在睡梦中,动了动,握紧他的大手,像在回答他的话,回答他的话…… 第五章 子安醒时已经晌午,她在床上待了一会儿,突然发觉自己睡在邵无择床上,急忙坐起身。大人呢?她记得早上有见到他。 子安走出房门,来到宋子坚房里。奇怪!大哥也不在。 “大哥不好好休息,跑哪儿去了?”她喃喃自语。 听见婴儿哭声,子安走回自己卧房,瞧见琦玉正在安抚她哭闹的儿子。苏大人也不在,怎么人全不见了? “邵大人和大哥人呢?”子安问。 “他们去战场了。”琦玉回答,一边拍拍哭闹的孩子。明明才刚吃饱,怎么还在哭? “为什么不叫醒我?”子安喊道。她不敢相信邵无择和大哥竟不告而别,太可恶了。 “你帮我看看全儿怎么了,他一直哭。”琦玉无可奈何地道。 子安抱起宝宝,轻声哄着,她模模他的小,“尿布湿了。”她说。 她把全儿放在摇篮里,一边帮他换尿布,一边轻声和婴儿说话,逗着他。 “你应该赶快和邵大人成亲,生一个宝宝才是。”琦王道,她相信子安一定会是个好母亲。 子安的脸霎时嫣红一片,“你别胡说。”她腼腆道,可是却不由自主地想着有和邵无择一样漂亮五官的小男孩。老天!她真不害臊。 “我才没胡说。”琦玉道,子安和邵无择可以说是天生一对。她看得出邵无择的冷漠,已逐渐被子安的温柔所融化,而他们两个则是当局者迷。 “你还没告诉我,他们为何不告而别?”子安蹙眉道。她推着摇篮,哄全儿入睡。 “大人说你需要睡眠。”琦玉道,“昨天多亏你了,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她一想到昨晚,就忍不住庆幸有子安陪着她。 “这没什么,只是希望不要再来一次,我自己也吓坏了。”子安吐吐舌头,“毕竟我是儿科大夫,不是妇科。若真的有状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宋大人不也被你医好了。” “不!那只是幸运而已。” “子安。”她叹口气,“你该接受别人对你的赞美,你真的很了不起。” 子安不习惯别人对她的称赞,于是转移话题道:“他们何时离开的?” 她还是很气愤邵无择悄悄离去,她知道他不想她再经历离别的伤心,可是她有话要同他说啊!她要他好好保重,怕自己再也见不着他,她真的好怕、好怕。 还有,大哥为何也瞒着她?明明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竟也随人上战场,到时有个差池该如何是好。 “子安,你别担心。”琦玉拍拍床沿,要她过去坐好。 她握着子安的手道:“他们会照顾自己的。” 子安只能点点头。 “你吃了吗?”女人坐月子时,营养是很重要的,身子也必须补好,否则,以后可能会有一堆毛病。 “吃了。”琦玉指着桌上的碗筷,“相公怕我营养不够,吩咐下人替我煮了好多补品。” “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子安拿起尿布,起身走开。 “你要去哪?”琦玉道。 “洗衣服。”说毕,即走出房外,留下琦玉一个人百思不解。 ※※※ 子安弹弹棉被,让它在阳光下曝晒。最近她不断地找事情让自己忙碌,所以,举凡洗衣眼、洗尿布、被单,她都是亲自来,琦玉都快被她逼疯了。 她仰望蓝天,感觉和风拂面,又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她必须让自己保持忙碌,否则她会胡思乱想。他们已经离开半个月了,可却从没回来过,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无声无息。 这阵子,她除了照顾琦玉母子外,也帮府里的孩童看病,这是她惟一的专长,且又能帮助人,以致她和府中妇女都处得不错。 这十五天里,她都睡在邵无择房里,她的房间仍然让给琦玉母子住。琦玉原本想回自己房间,不好意思占用她的卧房,但子安却不觉得有此必要,因为琦玉的房间离她这儿有些距离,不好就近照顾。 再者,邵无择的房间让她有安全感,仿佛他就在她身边陪着她,让她比较安心。 子安晾好衣服后,便走回房看看琦王,还有可爱的全儿。他已长胖许多,白白女敕女敕的,每次她都好想咬他一口。 子安一推开房门,琦玉就道:“又去洗东西了。” “嗯。我在洗被单,顺便晒被子。”她走到摇篮旁,抱起刚睡醒的宝宝。 “你会宠坏他的。”琦玉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才不会呢!是不是呀?宝宝。”她亲一下他的额头,给他一个响吻,抚模着他的脸。 “我真怀疑你有怪癖。”琦玉顿了一下又道,“洗东西的怪癖。”这十五天来,她把所有能洗的全洗了,连“干净”的衣服,她也全洗过一遍,有些妇女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不是有问题。 “我只是在找事情做,反正被子也该洗了。”她搔着全儿的胳肢窝,而他只是动一动,无意识地微笑。 子安抱他回摇篮,她知道他需要睡眠。 “你别累坏自己。”琦玉担心道。 “不会啦!别忘了,我可是大夫。”子安道。 “宋姑娘。”门外的士兵唤道。 子安开门道:“什么事?” “有位鲁成泰想见你。” 子安轻皱眉头,鲁大哥怎么会找她? “谁啊?”琦玉探头道。 “一个朋友,我去去就回来。”子安带上房门,和士兵一起走出将军府。 鲁成泰一瞧见子安,随即迎上前。 “子安,你真的在这儿。”他说。 “你怎么知道?”子安不解道。 “我问顾大夫的。”他心虚地道,“子安,我很抱歉。” “怎么?”她一副疑惑的神情。 “上次我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你突然……定亲,我太意外了,所以才……”他支吾道。 “没关系,我了解。”子安道,鲁成泰其实人很好,只是个性冲动了些,“而且,我早忘了你说什么。” 他安心地吁了一口气:“你总是那么善体人意,子安。”他真的很希望能把子安娶回家。 子安摇头,不习惯别人的赞美。 “顾大夫说你大哥回来了。” “嗯。”她微笑。 “这样就好。”也该是宋子坚尽责的时候了,他心想。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子安道。 “不了,我是偷溜出来的。前几天就想来看你,但是战事吃紧,所以才拖延至今。”鲁成泰也加入了军队作战。 “现在情况怎样?”子安问。心想,希望我军一切顺利,早一天凯旋而归。 “前几天情况较危急,朱元帅差点被擒,幸赖常遇春射中敌军将领张定边,”他顿了一下,看了子安一眼,“而后邵无择又来援救,朱元帅才得以解月兑。” 子安听见邵无择的名字,心猛跳了一下,“邵将军没事吧?”她着急地问。 “我不太晓得,你知道我不在他队上,”他又停顿了一下,支吾道,“不过,听说……” “听说什么?”她喊道,“你快说嘛!别吞吞吐吐的。” “听说他中箭了。”他一口气说完。 子安的脸倏地惨白,仿佛看见一支丑陋的箭嵌入邵无择的胸膛。 “子安,你没事吧?”鲁成泰关心地问。 “我要去见他。”她呢喃道,“鲁大哥,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不行,你是女的,我不能,而且大危险了!”鲁成泰连手带头一起摇。 “邵大人受伤了,我必须去见他!拜托你,鲁大哥。”她慌乱地道。她要见他,她要见他,她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而且,从这儿到翻阳湖不到半个时辰,不是吗?” “我真的无能为力——” “如果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骑马过去。”她扬起下巴道。就算走,她也要走到。 鲁成泰只好说:“好,好,我带你去,可是,你不能穿这样。”他知道子安的牛脾气,只要决定做一件事,就算再困难她也会去做。 “我立刻去换,你等我。”她记起琦玉有男装,所以即刻去向她借。 她告诉自己要坚强,绝不能落泪,他会平安的,他答应过她,不是吗? ※※※ 邵无择、宋子坚、苏昊和罗应淮坐在营帐内讨论最新战况,及应对计划。 军队中已决定将火药藏在芦苇中,放在小舟上,纵火以焚陈友谅的巨舰,他们想趁着这几天吹东北风,来个乘胜追击。 他们如今的当务之急是选出不怕死的士兵数十名,驾着小船实行火攻,利用敌方船舰大但行驶迟钝之缺点。 邵无择估计战事应可在十天内结束,因陈友谅军队的粮食及火药有限,再者,陈友谅杀了许多战俘,致使我方将士同仇敌忾,一心对外,在士气上已胜过对方许多。 “应淮、苏昊,你们至队中询问自愿操舟的人,计算一下人数,顺便告诉他们应该注意的事项。”邵无择顿了一下又道,“虽是敢死队,但不到最后关头,别做无谓的牺牲。” “知道。”两人同声回答。 此时,一名卫兵走进帐内,朗声道:“营外有一名少年自称是宋将军的弟弟,他要见邵将军。” 罗应淮诧异道:“子坚,你什么时候又跑出个弟弟?” 宋子坚摇摇头,不可思议地道:“没有,家里只有我和子安两兄妹而已。” “你要见他吗?无择。”苏昊感兴趣地道。 邵无择皱紧眉头:“少年?弟弟?”他突然恍然大悟,“该死!”邵无择大吼一声。不可能,不可能是她…… “怎么回事?”宋子坚不解地道。 罗应淮看着邵无择突然升起的怒气,思索着他的话;“天啊!懊不会是……子安。” 他的话炸得帐内一片寂静,宋子坚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她跑来做啥?” 苏昊紧张地问:“该不会是琦玉出了什么事?” 邵无择冷声对士兵道:“让她进来。”他握紧双拳。这愚蠢的女人来这儿做啥?难道她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他对苏昊和罗应淮道:“你们两个去办事。” “可是,说不定是琦玉!”苏昊道。 “不可能。如果是琦玉出事,子安会在身旁照顾她,而委托士兵传话,像上次琦玉临盆时,子安并没有离开。”邵无择沉声道。 苏昊只得和罗应淮领命办事,两人都在嘀咕不能看到精彩好戏。不晓得子安到底为了何事而来?邵无择的怒气显而易见,希望不会伤了子安的心才好。 “你干嘛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宋子坚道。 “她竟然违抗我的命令,我说过不准来这儿。”他严厉地道。 “她又不是你的部下,而且人都来了,待会儿再送她回去就好了。”宋子坚虽然也很生气,但他从小就很疼子安,没说过一句重话,更何况,他抛下子安五年,心存愧疚,自然更不会责备她。而且,事情都发生了,骂她也没用,他是怕邵无择的脾气会吓到子安。 “我一再告诫她,这儿很危险,她为何还来?是不是不要命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怎么办?”他愤声道,为什么她就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宋子坚一听哈哈大笑,原来如此,他早该想到的。 “你该死的在笑什么?”邵无择逼近他。 宋子坚连忙后退,他可没那个力气和他打架,万一又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可会闷死他的。 “没什么!你就当我脸部抽筋好了。”宋子坚连忙挥手。 “你们在干嘛?” 子安一进来就看见邵无择怒气冲冲地欺近宋子坚,当她看见邵无择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儿时,她几乎喜极而泣。 邵无择转身,皱着眉看着子安。她打扮成少年模样,看起来相当俊俏,她仍然穿着一身白衣,像个翩翩少年,好在她没愚蠢地穿女装入营。 子安这才注意到邵无择的左上臂绑着染红的纱布。他流血了?子安抓着他的手臂,着急地问道:“你受伤了?” “你为什么来这儿?”邵无择抬起她的下颚,愤声道。 宋子坚站在一旁饶富兴致地看着他们,明明就关心彼此,为何互不承认? “你中箭了,要不要紧?”子安说着,伸手解开纱布。 邵天择拉下她的手,冷硬地道:“回答我的话,子安。” 她不解地看着他抽动的下颚,为何他这么生气? “子安,你跑来这儿干嘛?”宋子坚打圆场道,深怕邵无择的怒气会烧伤子安。 “鲁……我是说,有人告诉我邵大人中箭了。”子安道。 “谁告诉你的?”邵无择挑眉道,他会扭断告密者的脖子。 “我不能说。”子安回答,她不能连累鲁成泰。听邵无择的语气,充满了杀气,说不定会杀了鲁成泰。 “告诉我。”他的声音愈来愈危险。 “你就说啊!”宋子坚再次打圆场,再者,他也很好奇谁会通知子安。 “我不行。”她固执道。 “子坚,你先离开,我要和子安好好谈谈。”邵无择冷声道。 “不行。”宋子坚拒绝,他不能留下子安一人面对盛怒中的邵无择。 邵无择瞥向宋子坚:“你在质疑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感,可是却让子安忐忑不安。他们两人的气氛不对劲,她可不要他们两人互相厮杀。 “大哥,我会没事的,你别担心。”她推推宋子坚。 “子安——” “邵大人不会对我发脾气的,他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不是吗?”子安先发制人,看向邵无择,只见他挑高眉毛,不发一语。 “好吧!”宋子坚也不好让子安左右为难,临走前他看了邵无择一眼,希望他不要伤了子安的心。 “你违抗了我的话。”邵无择厉声道。 “我很抱歉,可是,我担心你,而且你先违背你的诺言。”子安不服地道。 “是吗?”他扬眉,她倒是恶人先告状。 “我以为你不守诺言,让自己身受重伤,那我也不用信守我的诺言,反正你先违背了。”她扬起下巴。 他对她的说词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听起来好像她根本没错,倒像是他先对不起她。 “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他说,“更何况,我根本没事。” “你的手受伤了。”她坚持道,说着,又开始去解他的纱布。 邵无择再次拉开她的手:“你独自一人是怎么来的?” “是鲁……有人骑马载我来的。”她喘口气,差点又要说溜嘴。 他眯起眼:“谁?”他心里多少也有个谱了,只是他希望听她亲口告诉他。 她叹口气:“我说过我不能——” “是鲁成泰。”他冷冽地道。 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我是说,你猜错了。” “那该死的混账,难道他不知道前线有多危险?” “你别怪他,是我要他带我来的,他拗不过我——” “果真是他!”邵元择勃然大怒。 “你——”子安这才知道自己上当,她也生气了,“你怎么可以套我的话。” 他耸肩:“我立刻叫人送你回去。” “你不能找鲁大哥的麻烦。”她扯着他的衣袖。 “我没说我要找他麻烦。”邵无择道,他只不过要给鲁成泰一些“指示”。 子安听了他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让我看看你的伤。”她要他坐下。 “那只是小伤。”他又想拉开她的手,却被她打了一下。 “你别乱动,我不会弄疼你的。”子安解开纱布。 他翻翻白眼,这种小伤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只得坐下,让她看伤,伤口的边缘皮开肉绽,看得出箭只是擦过,并没有射中,她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子安,即使我往后身受重伤,就算是危及性命,我也不准你再来军营。”他命令着,不想她再涉险。 子安倒些药粉在他的手臂上,再细心地替他系好纱布。 “我不懂你的话,大人,你是在暗示你会受重伤吗?”她蹙眉道。 “不是。”他摇头,为什么她都听不懂暗示的话,“重点是,你不准再来,即使是再严重的事情,听到没?”他正声道。 “可是,我会担心。如果你或大哥受伤,我一样会来的。”她做不到在那儿穷担心,她必须亲自来确定。 “子安,你为什么听不懂我的话?”他的声音再次充满怒气。 他的青筋开始浮现,令人有些害怕。子安道:“我说过我会担心——”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他严厉地道。 子安站在那儿,脸蓦地发白,她颤抖地深吸口气,试着控制自己,她不会让眼泪落下来的。 她往后退了几步,直到他无法触及,她颔首道:“我很抱歉,大人,我这就回去。” 邵无择低声诅咒,他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只是不想她涉险,怕她发生危险,不过,她的神情让他觉得自己很卑劣。 “子安。” 她没应声,只是往前走去。 他不能让她这样回去,他伸手拉她,她抗拒着,不想他碰她,他却不容她拒绝,揽她至胸前。 她挣扎着想月兑身,既然他讨厌她,为何不让她走? “别这样,你会弄伤自己。”邵无择不得已只好将她的双手反握在身后,免得他不小心伤了她。 她低头,定定地站着,泪水夺眶而出。她拼命想控制自己,不想让他知道他刺痛了她的心,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痛哭一场。 “看着我,子安。”他柔声道。 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有些慌了,感觉她的心离他好远,他宁可她生气,也不要她默不作声,这样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一手紧握她的双手,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眼泪滴在他手上,像她破碎的心,他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我很抱歉,子安,我不是故意的。”他沙哑地道。 她看着他,点点头,像是在接受他的道歉,然后,她想后退一步。 而他立刻揽紧她,深怕她会离他而去。他该怎么补救?他愈来愈心慌。 “我想离开了,大人。”她颤声道。她讨厌自己的懦弱,其实,他根本不用道歉,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他为什么不喜欢她呢?她好想哭,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只是说出心里的话,我能了解。”她打断他的话,不想再听他说一次,所以,她又试着想离开他。 他再次抱紧她,将下颚靠在她的头顶上:“那不是我内心的话。” “你不用安慰我。”她根本不相信。 “我不是安慰你。该死!不准你再动来动去的,还没说完话,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他愈抱愈紧。 “我不能呼吸了。”她怒道,“还有,我不是你的马,你要我来,我就来;你要我走,我才能走。” 他开始微笑,放心地吁一口气。她又展现她的怒气了,这样,他才知道她在想什么,才不致让他无所适从。 他低头亲一下她的头顶。 “你不能再随便抱我、亲我了。”她申明道,一说完,她就开始脸红。她真不知羞,怎能大声说这种话。 “我想什么时候碰你,就什么时候碰你。”似乎在印证他的话,他又吻了她一下。 她气道:“你怎能口中说讨厌我,却又对我这样?” “我没说我讨厌你。”他真不知她是怎么得到这结论的。 “你明明说——”她的声音突然转小,难过地道,“不需要我的关心。”她又想哭了。 他叹口气,俯身埋在她的颈项里,闻着她迷人的发香,他轻吻她的耳垂,柔声道:“我说谎。” 她开始啜泣,不相信地摇头。他抚着她的背,低声道:“我很抱歉,子安。我只是怕你受伤,你知道战区有多危险吗?我会担心你。” 她放声大哭,紧紧地抱着他,她的心又开始觉得完整了。 他的心这才稳定下来,他知道她又重新接纳他了。子安是个特别的女人,有颗温柔又善体人意的心。 “子安,你得回去,在这儿,会让我分心。”他亲吻她的额头,低语道。 她止住泪水,点点头。 突然,翻阳湖上响起一阵爆炸声,紧接着,火焰窜出,染红了天空,将湖水映得火红一片。 子安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弓箭满天横飞,像是下雨一般,她又开始担心了。 邵无择低咒一声,现在战况紧急,他不能冒险让子安回去,万一被流箭射中就完了。 “子安,你在这儿待着,别出去,我晚上再送你回去。知道吗?”他语带命令。 子安点头后,他转身准备离去,子安却拉着邵无择的衣袖:“你要去哪?” “我得指挥作战,乖乖在这儿等我。”他道。 “你要小心。”她虽然不愿他去,但她知道她不能阻止他,这让她又想洗衣服了。 他拉开她的手,重重吻她一下:“我知道。”随即走出帐外。 子安不停地在营帐里走来走去,心里满是烦躁与不安。她走到门口观望着,湖上仍是火光、浓烟密布,根本看不清楚战况。她想走出帐外,看一下会不会望见邵无择和宋子坚。 “将军有令,宋公子不得出此营帐。”门外的士兵拦阻道。他是个很年轻的士兵,顶多十七八岁。 “我只是想站在门外看一下。”子安道。邵无择竟然派人监视她,真是太可恶了。 士兵只是摇头,子安不想为难他,只好又走回篷内。她坐在邵无择的床上,拿起他的枕头抱着,像往常一样,她觉得心情渐渐镇定。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感觉上像是他就在她身边陪着她,她想起方才他对她说的话语,他担心她,这句话让她心头暖烘烘的。她不禁露出笑容,他真的在乎她。 一阵又一阵的爆炸声打断子安的思绪,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远远地可以看见湖上烟雾中有几艘大船,和许多的小舟,她愈看愈担心,正想转身走回床铺,眼角却瞥见有个人正在湖里浮沉。 她眯眼观察,似乎有个士兵正想从湖里爬上岸,或许是体力用尽了,所以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她是个大夫不能见死不救,所以她对士兵道:“那里有个士兵爬不上岸,你去帮他一下好吗?”她指着前方不远处。 士兵转头看了一下,为难地道:“可是将军有令,我——” “我不会走出去的,你放心好了。可是你若不救他,说不定他待会儿就溺毙了。”她打断他的话,努力说服他。 他犹豫了一下,才道:“好吧!可是你别乱跑。”见子安点头后,他才跑至湖畔,毕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子安看着土兵跑向湖边,土兵伸手准备拉他上岸。但是,一瞬间事情有了变化,士兵被水中的士兵抛入水中,而他则借着此力道爬上草地。 子安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她大喊一声,希望喝住上岸的士兵,但因为距离有些远,他根本没听见,只是向前跑去。而岸上的士兵都和他们有段距离,所以根本没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 被拉入湖里的士兵丝毫没有浮起来的迹象,这令子安非常不安,他该不会……不会游泳?子安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命令,她迅速奔向岸边。 完了,湖上泛起的血色令子安想大哭一场。她害死了士兵……不!或许……或许还有救。 “怎么办?怎么办?”她在心里着急着。 她看见地上有条粗绳,可能是系舟用的,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她捡起绳子,心中已有了打算。她希望士兵不会离岸太远,她拿着绳子绕了一圈树干,心中感谢上天让湖畔长了一棵大柳树。 打了死结后,她拉着绳子沉入水中,心里希望绳子够长,进入水中后,她有些害怕,眼睛也好酸涩,可是又不能闭眼,她四处东张西望找寻士兵,顺着血丝一面慢慢往下找寻。 找了好久.她觉得胸口好闷,她快窒息了!不行,她必须坚持到底!她缓缓地吐气,隐约地感觉水草旁有红色的衣裳,她快速下沉,拨开水草。噢!老天,她快喜极而泣了。 他的腰侧被刺了一剑,幸好未伤及要害,而他的脚被水草缠住了,难怪无法月兑身2她将绳子系在他腰上,牢牢绑好,她先攀着绳子上岸。 一上岸,她连忙吸了好几口气,刻不容缓地开始拉麻绳,想把他拉上来。奈何她力道不够,而且双手摩擦绳子,像是被烧烙一样,疼死了,但她绝对不会放弃的。 一想到士兵在水中待得愈久,愈不可能生还,她的力量顿时增加好几倍。她感觉到士兵快被拉上来了,可是,她也快设力气了。 “求求你,再一下就好了。”子安喃喃道。 她深吸口气,使尽全身力量,用力一扯,顿时,士兵被绳子拉上岸边,子安坐在地上,大松了一口气。她迅速解开士兵身上的绳子,让他趴在地上,拉着他双手,压他的背,士兵开始吐水,一直到士兵再也吐不出湖水,子安才停止。 她再次翻身让他仰躺在地上,伸手探探他的鼻息,还好!子安重重地吐口气,虽然微弱,但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听到营帐边传来叫嚣声,回头一看,随即倒抽一口气,失火了,怎么会呢? 好几处营帐都已起火燃烧,士兵正叫嚣着灭火,躺在地上的士兵申吟一声,张开双眼,不住咳嗽着。 “你还好吧?”子安道。 士兵点点头,仍在咳,他起身想坐好,腰际却传来一阵悸痛,让他又倒了回去。 “你受伤了,先不要乱动。”子安把想起身的士兵压回去。 “我没事。”土兵挣扎着起身,“谢谢你救了我。” 子安摇头:“若不是我要你去救人,你也不会受伤。”她接着疑惑地道,“为何那个人要刺伤你?” “他是敌军间谍,我发现时已被他刺了一刀。”他起身,却发现营帐失火,他皱着眉头不解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子安也站起,却发现迎面跑来一个人。 “是那个间谍,快躲起来。”士兵才刚说完,立即马上藏在树后,子安只得也跟着藏好。 那个可恶的间谍跑到岸边,正想跳进湖中,子安身旁的士兵就突然跳出来,大吼一声,袭向间谍身后。 子安被他吓了一跳,他怎么突然像蚱蜢一样跳出去?那个丑陋的间谍,他真的很丑,子安忖道,他的脸上有很多疤,眼神贼贼的,如果当他是小偷,没人会怀疑的,就像他刚刚做的事也只有贼辈之人才做得出。 他长得不是很高大,但是很敏捷,因为他一听身后有动静,就马上闪向一旁,像只刁钻的螳螂,子安在心里想着。士兵因为遇敌经历不够,所以连连败退,子安拿起脚边的废木材,说不定能用得上,当然,最好是不要。 间谍抽出短刀,他无心恋战,时间拖得愈久,对他愈不利,于是,他大喝一声,踢向士兵腰侧,士兵痛得弯腰,那名间谍想补上一刀,解决他的性命。 子安悄悄地接近间谍,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以免他有防备;她举起木头,狠狠打向他奸诈的小头。 间谍晃了一下,子安不敢大意,连忙又打了他一下。但他好像打不死的蟑螂,突然转身挥开她的木棍,不假思索地给她一刀—— 子安尖叫一声,赶紧一侧,刀锋虽偏了方向,但仍无情地刺进她体内。 她放声尖叫—— 第六章 邵无择在小船上指挥作战部瞧见岸上阵阵浓烟,心中猛然一惊。怎么失火了?子安不晓得是否无恙?一念及此,他的心就烦躁不堪,他一再告诉自己,她会没事,可是,他就是无法静下来。 邵无择看着湖上风烈火炽,烟焰涨天,陈友谅的军队已大乱,再加上陈友谅的两员主要大将左、右金吾将军,和许多军队都已经投降,陈友谅的气势已大不如前,他们已经胜券在握。 打败陈友谅已不远了,如今湖上形势已定,他们节节逼近,敌军却连连败退。他看见巨舰又被他们的火药打中,湖面被火光映得通红,趁敌军乱成一团,忙着救火之际,他得先上岸看看子安是否无恙。 他必须回去一趟! 另一艘船靠了过来,“无择,岸上着火了。”宋子坚着急地道,他担心子安的安危。 “我知道,我马上回去。”他指示罗应淮的船上前,让他和苏昊接手作战,并要他们知会主公一声。 宋子坚也一面吩咐他的左右副将秦拓和吴撒接掌。他也不放心子安一人,希望没事才好。 邵无择和宋子坚立刻划船上岸,岸上简直是一片混乱,士兵都在忙着救火。由被烧之处来看,都是粮食所在,还有几处则是前些日子存放火药的地方,幸好这几天他们因顾及火药存放于同一处太危险,所以分散了一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邵无择一看见帐外士兵不在,就知道不妙,他跑进帐内,吼道:“子安。” 她不在营帐内! 恐惧开始笼罩住他,她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和宋子坚奔出帐外,一面大喊子安的名字。 事实上,子安离他们并不远,但因为救火人员跑来跑去,再加上烟雾还未散去,所以能见度受到了影响。 “子安,你在哪儿?”宋子坚喊道。 他和邵无择边跑边喊,蓦地,邵无择停了下来,他皱眉望向岸边,开始冲向湖岸。 “无择,你跑到岸边干吗?”宋子坚看他奔向岸边,连忙转身跟在他身后。 “我听见子安的叫声。”邵无择慌张地道,希望不要出事才好。 宋子坚皱眉道:“有吗?”岸上这么吵,他怀疑邵无择是否有了幻觉。 一靠近岸边,子安的尖叫声再次响起,近得就像在他们身边。 他们冲到岸边,正好目击子安被刀刃刺中,邵无择的咆哮声在岸边回响,地上的士兵撞开了间谍。宋子坚立刻奔向间谍。 子安一听到邵无择的声音,即虚弱得瘫在地上。他终于赶到了! 邵无择奔向她,将她揽在身侧,她虚软地道:“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别说傻话。”他粗嘎地道。他的心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感谢上苍,短刀并未刺进要害,只伤及肩窝。 她没有离开他!他慢慢地让自己的心消化这个事实,他再次感谢上天将她留在他身边。 子安看向肩膀,那把刀还在她身上,这令她快吐了。 “别看。”邵无择道。他撕裂子安的衣襟,子安转头埋进他胸膛,他立刻抽出刀子,迅速为她止血包扎。 子安颤抖一下,痛得喊了一声,脸色泛青。 邵无择抱起她,心疼地道:“我很抱歉,子安。” 他的痛苦让她不忍,她安慰道:“现在好多了。” 宋子坚走到她身边,紧张地道:“你还好吧?子安。” “我很好。”子安回答,现在一切都很好。 年轻的士兵愧疚地道:“大人,我没好好保护宋公子。” 邵无择看向士兵腰侧的血道:“你先去敷药,待会儿再向我报告。” “是。’他走到邵无择和宋子坚身后。 邵无择经过躺在地上已死的间谍时,冷酷地将他踢向一旁。这人死不足惜,宋子坚太便宜他了,只扭断他的脖子,邵无择无情地想道。 子安感觉到他的僵硬和冷酷的表情,遂道:“怎么了?” 他摇头:“你怎么全身湿透?” “你该不会是掉到河里吧!”宋子坚道。他转头看了士兵一眼,了然地说:“允奇救你上岸,是吗?” 李允奇澄清道:“不是的,是——” “喔!”子安心知不妙,马上打断李允奇的话,“我的肩膀好痛。”其实,她真的也很难受,但她深信邵无择和宋子坚知道实情后,会让她更难受。 邵择马上忘了他的问题:“等会儿你就会好多了。”他快步走回帐内。 他命令李允奇退下疗伤,待会儿他会问他详情。邵无择将子安轻放在床上,深怕弄疼她。 他对宋子坚道:“你先回去指挥作战。” “子安受伤,我——” “我会照顾她的。”邵无择打断他的话。 宋子坚挑眉地看着邵无择,他的语气可真有十足的占有欲,深怕人家会抢走子安似的。他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窃笑,看来,他这个大舅子是当定了。 “你觉得我的话很好笑?”邵无择威胁地往前站一步。 子安实在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何又剑拔弩张,“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就想起来,肩膀却传来一阵剧痛,她喊了一声又倒下去。 邵无择紧张地握着她的手:“你别乱动。” “子安,你好好歇着,大哥晚点再来看你。”宋子坚快笑出来了。子安只是皮肉之伤,邵无择却紧张成那样,这可是前所未见。 “大哥,你小心点。”子安不放心地道。 “我知道。”宋子坚走出帐外,忍不住微笑。 他的小妹找到了好归宿,他愉悦地想着。 ※※※ 邵无择拿了一件衣眼和创伤药坐在床沿,他先月兑下她湿淋淋的鞋袜,而后解下她左肩止血的布,血液已有止住的现象,这令他觉得很欣慰。 他伸手欲解她的衣服,子安却拍掉他的手,脸红地道:“你在干吗?” “帮你换衣服,你全身湿透,等会儿会着凉。”他可不想她受伤又发烧。 “不用了,我自个儿换。”她猛拍邵无择的手。 “别乱动。”他握住她的右手,这才发现她的手心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你的手怎么了?”他皱眉道。 “拉绳子的时候磨破的。”她理所当然地道,差点忘了这回事。 他看向她的左手,也是相同的情形:“什么绳子?”他替她清理伤口,很不高兴她又多了道伤。 “麻绳。” 他翻翻白眼:“我的意思是怎么弄伤的。”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她抱怨道。 “子安——”他提高嗓门。 “救李允奇时弄伤的,详细情形你再问他,我不想再记起那些恐怖的事。”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怕邵无择会生气。 他点头,不再追问。她今天也受够了,还是别回想那些事,尤其是那个杂碎。 他握着她的手,在子安毫无防备下,抽掉她的腰巾。 子安脸红得快着火了,她想坐起来,左肩却痛得像有千百根针在刺。 “我不是告诉你别乱动吗?”那无择心疼地看着脸上布满痛苦的子安。 “我自己换嘛!”子安脸红地道。他怎么可以帮她换衣服,这太不合礼教了。 他不以为然地道:“你的左手根本不能动,怎么换?”他叹口气,“子安,现在不是脸红的时候——” “我真的可以自己换。”她打断他的话,试着想举起左手,却痛得喊了一声。 “子安。”他吼道,“你怎么老是不听话?”他宁可替她挨那一刀,也不要她这么痛苦。 “我很好。”她安抚地拍拍他的手。 “别骗我。”他一点也不相信。 他拉开她的外衣,她喊道:“等一下。” “子安——” “我要毯子。”她脸红道。 他叹口气,拿起床尾的小薄毯给她。 “扶我坐起来。”她又道。 “子安,你——” “拜托。”她又拍拍他的手。 他只好扶她半卧着,看着她把毯子盖在胸前。 “好了。”她低头不敢看他。 “你紧盖着毯子,我怎么替你更衣?”他无奈道。 她略微拉开薄毯,邵无择伸手至毯下,拉开她的上衣,帮她月兑下,并避免弄疼她的伤口。 他好笑地看着她低头死命地抓着毯子,生怕它会突然滑下:“子安,我必须换下你的长裤。” 她一惊,猛地抬头:“不……不用……了。”她结巴道。这张小毯子根本不够长,只能遮至她的膝盖,如此一来,她的小腿…… 他根本不理会她的话,双手伸进毛毯下。她光滑纤细的腰,对他的诱惑力很大,他克制着想抚模她的冲动,拼命告诫自己她有伤在身。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她一跳,身子直想往后缩,但他不肯:“真的……不用了。”她支吾道。 “子安。”他好笑地喊,看着红晕由她脸上开始扩散,染红了她的脖子和白女敕的肩膀,他从来不知道有人脸红的范围这么广。 “我不要换长裤。”她固执地道。现在,她的右手紧抓着毯子,根本无法拍掉她腰上的手。 他只是耸耸肩,一手搂着她纤细的腰,让她靠在他身上,使她无法乱动,一手扯下她的长裤,露出她白皙修长的腿。 现在,她觉得自己像条滑溜的鱼,这令她觉得很难堪,便倚在他怀中不敢看他。 他顺势抱着她,当他触及她光滑的背部时,猛然一惊,赶紧拿起他的衣服盖住她的背,面对赤果的她,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自制力。 他迅速搂了她一下,随即放开,开始替她换衣服。他只是让她披上,扶她躺好,因为他必须先上药在她的肩上。 “子安,敷上这药会有些疼,你忍耐些。”他轻轻拭去伤口边缘的血迹。 子安颔首道:“我准备好了。”她紧闭双眸,抓着毯子。 他洒些药粉在她肩上,她闷哼一声,咬紧下唇,绷着身子。老天!这比被刀子刺进还痛。她不由得想起邵无择左臂的箭伤,真佩服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说不定他是痛在心里不敢说。 他迅速替她包扎好,轻拍她的手:“子安。” “好了吗?”她仍然不敢随便睁开眼,怕一见到伤口就会晕倒。 “好了。别乱动,免得碰裂伤口。” 他替她穿上衣服,拉紧长袍裹着她。他的袍子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袍子的长度刚好盖至她的脚踝,将她漂亮的腿也一并遮住。 她柔柔地笑着:“我好像宝宝,要人帮我换衣服。” “你帮你的兔子穿衣服?”他不敢置信地道,那只兔子果然够奇怪。 “不是。”她哈哈大笑,“哪有人帮兔子穿衣服,我说的宝宝是全儿。” “全儿?”他扬眉,拿起腰巾系在她腰上。 “苏大人的宝宝,他好可爱。”她露着甜甜的笑容,眼中散发温柔的光芒。 “你比宝宝可爱多了。”他微笑地看着她的脸又嫣红,她真的很会脸红。 “你看过全儿后,就不会这么说了,他比我可爱好几倍。”她腼腆道。 他替她盖好薄毯,双手分撑在她头侧,懒洋洋地笑着:“不过,我比较喜欢替你换衣服。” 现在连她的脖子也开始泛红,他俯身吻她的额头:“睡一下,晚点我送你回去。” “小心点。”她拂去他掉在额前的发丝。 “我知道。”他又吻她一下。 他撑起身子,凝视着她。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但真正令他动心的是她有颗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心,他知道容貌会流逝,但她如金子般的心却永远不会退去。 “我还有件事——”他又俯子。 “什么——” 她未完的话语消失在他唇中,她愣了一下,随即圈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回应他。 他低吼一声,缠绵地吻着她。他喜欢她回应他的方式,她的味道,热情迅速在他们身上蔓延,就当他快失去自制力时,心中的警铃开始响起,他们还没成亲,而且时机不适合。他又吻了她一会儿,才离开她。 “等我回来。”他沙哑地道。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她迷蒙的双眼,像是喝了酒般,他禁不住再吻了她一下,才转身离去。 子安叹息一声跑着他的毯子,沉沉睡去。 ※※※ 邵无择在离开前调了两名老兵在帐前站哨,以免又有意外发生,他可不希望再经历一次刚才的事情。 火势已经被扑灭了,还好没造成太大的损失,粮食只要再补给就行了,至于火药,因损失较小,对作战不会有太大影响。 他派了几名士兵在岸边守卫,以免又有敌军登陆。而李允奇这时也包扎完毕,正向邵无择解释当时的情况。 “我当时被刺了一刀,掉进水里,若不是宋公子下水救我,再用绳子把我拉上来,我可能就死定了。”李允奇满是感激。若是他知道救命恩人其实是个女的,不知作何感想。 邵无择心想,难怪子安会磨破手,瘦弱的她要拉起一个男子着实不易,她做事太冲动了,为何不叫其他士兵来呢?这样或许她也不会挨那一刀,他得记住版诫她凡事不要太冲动。 “对于宋公子被刺伤,我难辞其咎,若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会被刺伤,原本挨那一刀的人该是我。”李允奇内疚地道。 邵无择摇摇头,要他退下。他并不怪李允奇,毕竟李允奇经验不够,武功又弱,才无法保护子安,是他自己太大意了。 他必须尽早将子安送回将军府,她在这儿,他根本无法专心作战,战区太危险了,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 邵无择回来时已过黄昏,他和宋子坚、苏昊、罗应淮先至元帅的营帐中商讨军事,及今天下午发生的火灾。邵无择简短地说明了当时的情形,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子安在营内,所以略过子安不提。 这场战役的胜负,似乎已可预见。陈友谅军队的粮食及火药都已用得差不多了,所以才会派遣人员焚烧他们的军需用品,而且陈友谅的一些将领也投诚朱元璋麾下。相信再过不久,陈友谅定会败北而逃。 半个时辰后,商议已定案,邵无择一行四人离开元帅营帐。 “子安还好吧?”宋子坚问。 “她应该还在睡,伤势已无大得。”邵无择回答,他今晚就要送她回府中。 “怎么受伤的?”罗应淮问,他一直找不到机会问邵无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把纵火的那混帐误以为是我军,遂叫允奇去救他。允奇一时不察,被划了一刀,掉入水中。子安下水救他,没想到上岸时,正巧撞见那杂碎想逃走。允奇想阻止他,武功却不如人,子安因上前救他,所以被那该死的东西刺中左肩。”他大略叙述当时的情形,一想到子安受伤,他仍然愤恨难消。 “子安倒是胆量过人。”苏昊道,没想到一介女子敢和敌人周旋。 “她太仁慈了。”邵无择摇头道,这一定和她是个大夫有关。 “等一下,你说子安下水救允奇?”宋子坚皱眉道。 邵无择颔首道:“有什么事不对吗?” 宋子坚耸肩道:“我不晓得这五年来,子安是否有学过游泳,可是,我明明记得子安有点怕水,怎么可能下水救人?” “你说什么?”邵无择大吼一声,“她不会游泳?” 宋子坚一见情势不对,忙道:“说不定子安如今学会了。” “这个没大脑的女人。”邵无择怒道,杀气腾腾地往营帐走去。 罗应淮吹声口哨:“他的火气很大。” 苏昊点点头:“嗯,简直是火力十足。” “我最好跟着去。”宋子坚不放心地道。 苏昊没好气地说:“你跟去做啥?无择是关心她,才会发那么大火,放心好了。” “你等着做大舅子吧!”罗应淮贼贼地笑着。 宋子坚露齿而笑:“想不到无择会变成我妹夫,感觉还真是……”他顿了一下,“该死的愉快。” 三人开始哈哈大笑,没想到邵无择也会有今天,他一定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心系一个人。 罗应淮笑道:“我们去凑凑热闹。” “无择会不高兴。”苏昊也笑,但语气中没有任何惧怕之意。 宋子坚挑眉道:“子安可是我妹子,为了保护她免于被怒骂,我当然得去一探究竟。” 宋子坚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惹得两人大笑,他那样子好像要去除妖,三人笑着往营帐而去。 ※※※ 子安坐在床畔,忍不住打呵欠,她真是太堕落了,赖床半个多时辰,对于这个缺点,她始终无法改进。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些。 她拿起袜子,感觉有点湿,可是也没办法,她运用一只手想把它穿进去。 邵无择冲进来时,她正在和袜子搏斗,听见声响,她抬头露出一抹微笑,看见他勃然大怒的表情,她不解地道:“又失火了吗?” 他双手交叉于胸前,问:“你会不会游泳?”他为自己的冷静感到自豪。其实,他真正想做的是摇醒这个女人。 她一听,顿时大惊失色:“我们要从水里逃走是吗?”他们打败仗了? “回答我的话,子安。”他命令。 “这个时候你还在管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我们赶快坐船逃走,大哥呢?”她顾不得穿不穿鞋袜,连忙下床。 “子安!”他大吼一声,总有一天他会被她气死,“我们干嘛逃走?” 她被他吓了一跳,怒道:“你自己说失火了。”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冷静,“那是你瞎猜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失火。” “你自己一副很紧急的样子,我怎么晓得?”她抱怨道。 他威胁地上前一步:“你到底会不会游泳?回答我的话。”他扣住她的下颚,显然已失去耐性。 “不会——” “什么?” 两人的咆哮声同时在帐内响起,一个是邵无择,另一人则是刚进营帐的宋子坚。 子安的双耳被震得嗡嗡作响,她怒瞪他们两人:“你们在参加吼叫大赛吗?” 她的话引起罗应淮和苏昊的笑声,随即又以咳嗽声代替,因为邵无择冒火的眼神正扫向他们,他不懂这群人来凑什么热闹。 宋子坚则是无法置信地摇头,子安真是太大胆了,简直有点不知死活,不会游水竟敢下湖救人!他原本以为子安在这八年中学会了游泳,没想到她仍是旱鸭子。 “你不会游泳为何还下水?”邵无择的声音听起来很危险。 子安退后一步,与他保持距离,她可不想再听一次狮子吼,“当然是为了救人。”她就知道事情瞒不了多久,“事情都过去了,你何必那么斤斤计较?” “子安——”宋子坚的嗓门也开始提高。 “斤斤计较?”邵无择挑眉道,“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死掉。”他大喊。 她蹙眉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你干嘛说我会死。” 他真受不了这个迟钝的女人,他拼命深呼吸控制自己,双手放在身后,以免控制不住而想摇醒这个笨女人。 苏昊和罗应淮忍笑忍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了,邵无择的关怀之情已昭然若揭,为何子安还是听不懂? 宋子坚也受不了他这个妹妹,叹气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淹死?” “淹死?”子安睁眸道,“怎么会?我抓着绳子啊!”她实在不懂他们在气什么? 他们全都叹气一声。邵无择发现他每次同她说话,都需要有圣人般的修养,才不会被气得内伤。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脚突然抽筋,谁来救你?更何况,你不会游泳,连自救的能力都没有。”邵无择厉声道。 “说不定等大哥和无择找到你时,你已经死去,浮在水面上。”宋子坚附和。 “可能一只眼睛还被鱼吃掉了。”罗应淮恐吓道,一边还不忘比手划脚。 子安原本红润的脸倏地惨白,他们描绘的景象实在太恶心了。可是,当初急于救人,她根本不会想那么多。 邵无择很高兴他们的话终于收到了恐吓的效果,他深信下次她会三思而后行。 “这是无择的衣服?”苏昊感兴趣地问道。子安的身上穿着一件深蓝的长袍,非常不合身,袖口长至膝盖,袍子拖到地上。 “你的衣服呢?”宋子坚道。 子安看向邵无择,他耸肩道:“我要人拿去晾干,免得她待会儿回去没得穿。” “你的伤还好吧?”宋子坚关心道。 “还好,只是手还不能动。”子安道。 “不能动?”罗应淮露出一抹窃笑,“那你怎么换衣服?”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子安的脸开始发烧,她的反应简直是不打自招。罗应淮和苏昊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没事发生。 宋子坚冷声道:“你替子安换衣服?”他看着邵无择。 “难不成你有更好的主意?”邵无择挑眉道。 “你必须立刻娶她。”宋子坚怒道,他不能容许任何人破坏子安的名节。 “大哥。”子安喊道,她现在恨不得沉在水中不起来,哪有人逼迫别人成亲,“大人没有……哎呀!我有盖毯子啦!”老天,简直是一团糟。 谤本没人理会她的话,宋子坚沉声道:“无择,你怎么说?” “我会娶她。”邵无择道,他原本就没打算要放她走。 在子安听来,邵无择是被人逼迫的,她不要他被迫娶她,以后他会怨她的。 宋子坚点点头,总算尘埃落定,他也可放心了。 “我不嫁。” 子安的一句话,让宋子坚的头又开始痛了,“子安!”他大吼,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她的话让罗应淮和苏昊挑高双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不是情投意合吗? 邵无择的脸色顿时冷若寒霜,他对其他三人道:“你们出去。” 宋子坚颔首道:“你好好说服她。”他实在不知道子安到底在想什么。 三人识趣地走出帐外,留下他们两人。 邵无择双手交叉于胸前,整个人显得有些冷漠:“为什么不嫁给我?”他早该知道她还是忘不了他的出身。 她不懂他为何变得如此不可亲近,“我不想你被逼和我成亲,将来你会怨我的。”她平静地道。其实她很想嫁他,只是不希望他将来会反侮。 “还有?”他又道。 “什么还有?”她不解。 “真正的原因。”他不带感情地陈述,“我的出身。” “你的出身?你以为我在乎你的血统?”她眯眼道,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不是吗?”他的表情和声音冷冽得像北风。 她愤怒地往前一站,手指戳着他的胸膛:“这就是你认为的?你以为我是这种人?” 她的怒火让他不解,难道他猜错了?原因只是像她说的这么简单? “你真是太可恶了,原来我在你眼中是心胸如此狭窄的人,你竟然如此恶劣地暗示我!我再也不想同你说话了,你听到了吗?”她提高声音道。她现在气得想摔东西从来没人敢这样侮辱她。 她的愤怒让他的心开始微笑。他太多疑了!只因为,在他成长的过程中,这类教训实在太多了,才会让他老往坏处想。 她充满火花的眼睛,使她显得生气勃勃,他不禁泛出笑意。 “你认为我的话很好笑?”她已把她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这人实在是太厚颜无耻了,竟然还在笑。 他将她揽入怀中,这才放心地笑着:“别乱动,你会扯裂伤口。” 她根本不理会他的命令,死命地捶他,踹他。他对她根本缺乏了解,真是令人生气。 “别这样,子安。”他命令,深怕她又撕裂伤口,所以,他扣住她的右手。 “放开我。”她愠怒道。 “不放。”他无赖道,亲一下她的额头,将她的头压在他胸膛,让她动弹不得。 “这战事一结束,我们就立刻成亲。”他继续道。 “我说过我不嫁。”她固执道。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还有,除非我愿意,否则没人可以逼我,子坚也不例外!听到没?”他的话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只是觉得有责任保护我的名节。”她低喃道。 他微笑地亲一下她的头顶,俯身在她耳边说:“我帮你换衣服之前,就决定要娶你了。” “真的?”她有点不相信,脸色又开始泛红。 “嗯。还有,别质疑我的话!”他不喜欢人家怀疑他话语的真实性。 “那你以后也别乱猜,我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汉人,我在乎的只是你这个人。”她的话愈来愈小声,不好意思地把小脸埋进他宽厚的胸膛。 他感动得抱紧她,下颚摩挲她的头顶。年少时,他也曾想过拥有自己的家,但现实的打击让他不得不相信好梦难圆。但如今,他真的有了归属的地方,不再认为天地之大而无他容身之处!这让他相信上天毕竟没有忘记他,它给了他一份最好的礼物—— 遇见子安,与她相守。 第七章 子安回将军府后又过了半个月。这些日子,她都忙着裁制衣服。她先帮全儿做了几件衣服,而后想做件衣服给邵无择,因为需耗费较多的时间,所以至今还未完成。 她左肩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所以,她又开始忙碌地洗东西、替人治病,照顾琦玉母子的生活起居。她每天临睡前都会祈求上苍保佑邵无择和宋子坚,愿他们平安归来。 这几天,她想了许多事,希望自己能适应做个将军夫人,但结论总是令人沮丧,因为她只想做邵无择的妻子,却不想做将军夫人。 在这混乱的时代里,她不晓得还要经过多少年、多少战役才会天下太平。而在这期间,她都会提心吊胆,担心邵无择作战时是否每次都能全身而退。这样的折磨使人精神疲累。 她多么希望他能放弃将军一职,但她不能这样要求他,因为不是本身心甘情愿所做的决定,将来会有遗憾的,而她不想他日后责怪她。 她叹口气,抹去额上的汗珠。今天下午很闷热,让她很想午睡,她喝口茶试着清醒点。 “很累吗?子安。”琦玉半躺在床上,手里正绣着花鸟。这是子安教她的,因她年少时都是在街上度过,自然没机会学些女红。 她打个呵欠,点头道:“天气太闷了。” “要不要去歇会儿?”琦玉道。 “我也要去。”蛮蛮揉揉眼睛,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因为叶云生随军队出征去了,所以蛮蛮都黏着子安。蛮蛮自小丧母,便把她当成母亲一样。 叶云生在走之前,曾委托子安照顾蛮蛮。子安义不容辞地答应了,因为蛮蛮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安很喜欢她。 “蛮蛮先回去睡,姐姐还要再缝一会儿,好不好?”子安模模她的头。 她的眼皮已经快合上了,遂道:“好。蛮蛮先回去睡觉。” 子安点头后,蛮蛮才转身离去。 “这孩子很喜欢你。”琦玉道。 “我也很喜欢她。”子安拿起手上的衣服,不停地绣着,她希望能在邵无择回来之前做好。 “你知道吗?我宁可你坐在这儿和我一起刺绣,也不要你跑去洗衣服、洗尿布。做这事轻松多了。”琦玉边刺绣,边推推摇篮。 子安笑道:“是啊!不过,搓搓洗洗的也很有趣。” 琦玉皱皱鼻子:“才不有趣呢,累死了。” “琦玉,你一直跟着苏大人南征北讨吗?” “是啊!原本亲属是不能跟着的。可是我不喜欢和相公分开,再加上官人也放心不下,所以,他到哪儿总让我跟着。”她耸肩道,“除了前线外,或许我也该像你一样,突然跑去找他,吓吓他。” 子安咯咯笑道:“小心后果,他可能会狮子吼,像大人一样。 “我才不怕呢!他会吼叫,难道我不会?”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我痛恨战争,为什么大家不能和平相处呢?”子安叹气道。 “因为有男人。”琦玉义正辞严地说,“他们都喜欢逞强斗勇,争名逐利,追求权势。” 子安想起邵无择和宋子坚动不动就想打架的情景,心有所感地道:“有人就是喜欢打来打去的。” 琦玉赞同地点点头。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嘈杂声,子安不由得皱皱眉头。 “怎么这么吵?”琦玉道,她也皱眉,等一下把全儿吵醒的话,还得再哄他入睡,那可是很累人的。 “我出去看一下。”子安放下衣服,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子安问门口的士兵。 他欣喜地道:“元帅他们凯旋而归了。” “凯旋而归。”她喃道,惊愕地摇摇头,无法置信!她抓着门柱,想支撑自己。 “宋姑娘,你还好吧?”士兵关心地问。 “我很好。”她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了,“他们人呢?”她绞紧双手,试着压抑兴奋的情绪,她好想见邵无择。 “在前厅庆祝,可能待会儿就过来了。” “谢谢。”她颔首道,一转身即奔向房内。 琦玉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他们回来了。”子安兴奋地梳梳头发,整理衣服。 “谁?” “大人他们打胜仗了。”她不停地在房内踱步。 “真的?”琦玉大喊一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子安急忙扶着她:“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拜托!我是坐月子,又不是生病。”她高兴地穿衣下床,两人兴奋地一直交谈。 “宋姑娘,有位鲁成泰想见你。”门外的士兵突然道。 “啊?”子安错愕了一会儿,鲁大哥怎么来了? “是上次那位?”见子安点头后,琦玉又道,“去看看吧!” 子安只好点点头:“不晓得什么事?”鲁大哥为何会突然要见她呢? ※※※ “鲁大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子安纳闷地问。 她和鲁成泰正面对面地站在廊道上,鲁成泰仍穿着军服。 “子安,我……”鲁成泰迟疑地搔搔头,满脸红红的。 “怎么了?”子安不解地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模样。 “我……我希望你能嫁给我。”鲁成泰一口气说完。 “啊?”子安张大嘴,无法置信。这比当初邵无择说要娶她时,还教她吃惊。 “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你知道我很喜欢你。”鲁成泰又说。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真的无法放弃子安,她是个好姑娘。 “我已经有婚约了。”子安只能这么说,她仍在错愕当中。 “你们还没成亲,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可以悔婚!”鲁成泰急急地说。 “悔婚?”子安的脸孔扭曲了一下。天呀!什么跟什么嘛! “是呀!”鲁成泰急切地点头。 “不可能。”子安坚定地摇头,“我不会反悔的。” “娘也希望你能做鲁家的媳妇。”鲁成泰又道。 “我很抱歉,鲁大哥。”子安为难道。她不可能嫁给鲁成泰的,他们两人根本不适合。 “子安,”他心急地抓住她的手,“难道你对我一点情分——” “放开她。” 突然,一声咆哮传来。 子安还没回过神来,她已被邵无择搂进怀中。邵无择一手挥开鲁成泰的手,一手围着子安的腰。 子安望着平安归来的邵无择,高兴地道:“你回来了。”但他看起来很生气,子安心想,他该不会在气鲁大哥吧? “我告诉过你,别再来找子安。”邵无择怒声道。前些日子在军营时,他已警告过鲁成泰,没想到他还敢来找子安,而且还碰她!若不是顾及子安在这,他早就一拳打飞鲁成泰了,他还没原谅鲁成泰带子安至军营的事呢! 鲁成泰有些怕邵无择,不过,他还是壮大胆子道:“我是来向子安——” “报平安的。”子安连忙截断鲁成泰的话,若让他把实话说出来,她不敢想象邵无择会有什么反应。 “不是,我——” “顺便看我过得好不好。”子安再次截断鲁成泰的话。她恳求地看着鲁成泰,一面小心地摇头示意他别说,一面将双手抱着邵无择的腰,以防有任何不幸的事发生。 “是吗?”邵无择皱眉道,他才不相信呢! 鲁成泰本想说实话,可是见于安哀求地看着他,再加上他注视着子安环着邵无择的双手,他知道说实话也没用了,因为他看出子安爱的是邵无择而不是他。 鲁成泰有些不堪打击地点了点头:“我走了。”他根本不该来这一趟的,他早就该知道了,不是吗?当于安请求他带她去军营时,他就该明白的。 邵无择看鲁成泰离开后,才道:“他真的只是来报平安的?”他还是很怀疑,鲁成泰离开时像是失了魂似的,报平安会如此那才奇怪呢! “当然。”她连忙点头。 “那他为何握你的手?”他有些气愤。子安是属于他的,任何人都不能碰。 听见这充满醋意的话,她心里很高兴,偎进他怀中,紧抱着他:“你不是在前厅庆祝吗?”她赶紧转移话题,免得待会儿被套出话来。 “我是来带你一块儿去的。”邵无择模模她的头发。 “为什么?”她疑惑地问。 “去了就知道了。”他神秘地说,“走吧!”他拉着她一起走向大厅。 ※※※ 前厅到处都是将领和士兵,而且谈话声不断。当她和邵无择走进大厅时,大家倏地一片安静,这令子安觉得很恐怖,她靠向邵无择,因为她不喜欢成为众人的焦点。 邵无择带着她走到朱元璋面前。 “子安,你一定很纳闷我为何要你来。”朱元璋顿了一下,微笑道,“三天后,我会主持无择和你的婚礼。” 子安一听,嫣红了双颊,整间大厅此起彼落的祝贺声不绝于耳,邵无择的肩膀猛地被拍了好几下,有的将领则开始调侃邵无择,听得子安很不好意思。 宋子坚对邵无择道:“我把子安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她。”他定定地看着邵无择,他要听见承诺。 邵无择点头,简短地道:“我会。” “庆功宴要很久吗?”子安赶紧转移话题,她不喜欢大家一直谈论她。 “至少会到晚上。”罗应淮回答。 “可是,现在才下午。”子安讶异道。天啊!庆功宴怎么拖那么久。 “庆功宴总是这样,更何况我们除去了大敌。”罗应淮耸肩道。 “你们怎么一副无趣的模样?”子安莞尔道,他们对于四周热闹的情景,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 “太奢华了。”苏昊简短地回答。 “不能离席吗?”子安提议。 邵无择摇摇头:“至少得过些时候。” 他们四人都不喜欢这种场合,不是去迎合别人,就是有人拼命奉承你,虚伪得可怕。 子安对苏昊道:“琦玉在等大人。” 苏昊的眼神变得很温柔:“我待会儿就去找她。” “你们过不久还会再上战场吗?”子安担忧地问。 他们四人对看了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子安觉得他们的眼神有点奇怪。 子安尴尬道:“对不起,这是机密,我不该问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安。”宋子坚摇头道,但并没有再做解释。 邵无择转移话题道:“我先送你回去。” 子安点头,反正她也不习惯这种场合,再者,她不知道要和陌生人说些什么。 邵无择在众人的注视下带着子安离开,自然引起不少人的窃笑声。他们以为两人分别多时,总得找个地方互诉衷曲,卿卿我我一番。 两人走出大厅后,子安才松了一口气。 “欢迎回来,大人。”子安整个人散发出喜悦的光芒,脸上净是幸福的笑容。 邵无择爱怜地模模她的头,牵着她的手,两人静静地走着。 饼了片刻,邵无择才道:“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她小心翼翼道,“大人喜欢军旅生涯吗?” 邵无择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她摇头:“每个人都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要求别人怎么做,因为对自己有利的未必对别人有益。”她难过地说,“就像宝宝一样。” 他皱眉,不晓得她在说什么,“这和全儿有何关系?” “我说的是兔子宝宝。”她叹气道。 他翻翻白眼,他真受够了这只奇怪兔子。他停下脚步,抬起她的下颚道:“你有心事?” “我的要求太多了。”她好想哭。 他还是不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 “你有什么要求?” 她不语。 “子安——”他扬声。 她摇头。 “告诉我。”他命令。 她突然放声大哭,将脸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搂着她,担心道:“到底什么事困扰了你?子安。”她这样不言不语,他根本不晓得她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子安为自己的缺乏自制感到羞愧,他胜利归来,她却在这儿哭得不知所云。可是,她好担心他会再次离开她到前线作战,但她又对这种情形爱莫能助,因为她没有权利阻止他,那是他的责任。 “子安。” 他忧心的口气,让她慢慢止住泪水。她不该让他烦心,反正他也无法改变这既定的事实。 “我只是很高兴你回来了,所以有些情绪失控。”她抹去眼泪。 “别骗我。”他根本不相信。 “我没骗你。” 他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牵着她往前走。他打算晚点再问她是为什么事烦心,现在时机不对,他还得回大厅去,但他必须先安抚她。 “明天,我带你上街逛逛。”他道,或许出去走走她的心情会好点。 “大人不必——” “就这么说定了。”他打断她的话。 “我想,时间似乎没有改变你的个性。”她有点生气。 他挑眉道:“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是你的部属。”她提示道,讨厌他喜欢命令她,真霸道。 “你是我的妻子,这是显而易见的。”他耸肩。 “所以,你得听听我的意见。”她训示道。 “我有听,可是,做决定的是我,发号施令的也是我。”他反驳道。 “我不是你的马。”她气愤地道。 他附和着说:“我的马温驯多了,你比较像一匹顽劣的马。可是,只要经过训练,我想,你会改善的。” 她真想尖叫,这男人真以为她是马,还说她是匹劣马,太可恶了! 他好笑地看着她冒火的双眼,她这样有精神多了。 她扬起下巴,讥讽道:“你是个粗鄙的野夫!大人觉得呢?” 他模着下颚想了一会:“那我也该有野人的行为。” 下一秒,她已被他扛在肩上,他的大笑声混着她的尖叫声在走廊回荡。 她捶着他的背,“放我下来,这一点也不好玩。”她喊叫道。 瞬间,她发现廊道上聚集了一些士兵。噢!老天,她没脸见人了。 邵无择遣返士兵,只见那些士兵开心地笑着。 “大人。”她怒道,“这一点也不好笑。” 他换个姿势,抱着她与他同高。她搭着他的肩,深怕滑下来。 “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她戳着他的肩。 他亲吻她的额头,而后放下她。 “我得走了。”他笑道。 他的举动让她困惑,她忧心地道:“大人,你受了什么刺激吗?” “别胡思乱想。”他转身准备离去,突然又回身低头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吻,而后才离开。 子安满脸通红地站在那儿,心里想着,邵无择真是个复杂的男人。 ※※※ 第二天下午,子安和邵无择及宋子坚、罗应淮一行人上街四处逛逛,原本琦玉和苏昊也想跟来,但又放心不下全儿,所以作罢。 子安高兴地吃着糖葫芦,觉得每样东西都很新鲜,她已经好久好久没上街了。 邵无择看着子安的笑容,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她该出来走走,才不会胡思乱想。 子安拍拍肚子,吃得有些撑了,她拉拉邵天择的手。 “怎么了?”他俯身道。 她将糖葫芦递到他面前:“你吃。” “我不喜——” “求你。”她把糖葫芦递至他嘴前,眨眨她无辜的眼睛。 他叹口气,乖乖地张开嘴,让她把糖葫芦放至他口中。他还真觉得有些窝囊,他从来就不喜欢吃甜食,可是,当他看见她微笑的模样,只觉这一切似乎都值得了。 宋子坚和罗应淮在后面不住地笑着,邵无择的威风不晓得跑哪去了。 罗应淮促狭道:“好吃吗?”他看着邵无择。 邵天择瞪了他一眼:“少啰嗦。” “甜不甜?”罗应淮还不知死活地道。 “人家无择是甜在心里。”宋子坚忍不住插嘴道,说完还哈哈大笑。 邵无择挑起眉毛,逼近他们两人,他很早就想痛揍他们一顿了,最好是打到牙齿碎裂,看他们还会不会嚼舌根。 子安急忙拉住邵无择的衣袖,她实在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想打架,像一群长不大的孩子。 “你们都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你们的感情吗?”子安皱眉。 “我可没有。”罗应淮马上划清界线,“每次都是无择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我也没有。”宋子坚也立刻表明自己的立场,“无择最喜欢动武了。” 邵无择翻翻白眼,这些人可真会见风使舵,“封住你们的嘴巴,我就会舒服点。” 子安训道:“大人,你实在是太暴力了!你们两个也是,为何老要触怒大人,太无礼了。” 邵无择受不了地看着他们两个争先恐后地解释,惟恐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多善良、多无辜。 邵无择径自拉着子安往前走,留下他们两个在后头兀自笑着。像白痴一样,邵天择心想。 “大人,你真该好好收敛你的脾气。”子安道。 他耸耸肩。 子安叹口气:“我想,我是太奢求了!大人像石头一样固执。” 邵无择摇头道:“你就是爱乱想。” “前面好多人,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子安指着前面。再讨论他的个性也无济于事,不如换个话题。 “好像是白莲教徒。”罗应淮眯眼看了一下。 他们往前走去,看见两三个白莲教徒正在欺骗愚夫愚妇。 “各位乡亲父老,只要你们买了这符咒,包准刀枪不人,会有天兵天将保护,这等好处错过就不会再有。如今战事不断,惟有此符才能保身!一个符咒才一两银子,有没有人要买?”一个穿着大红衣服的胖子,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一个高瘦男子烧了符咒水,喝下后道:“为了取信于乡亲,我这就试验给大家看。” 这时,原本兴致缺缺的群众,才有了点反应,甚至有人鼓掌叫嚣。 子安因为较矮小,所以她钻到前头去看。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不免好奇,而邵无择就站在她身后,无聊地看着这一切。 斑瘦男子拱手道:“在下王斌。”他指着另一名较硕壮的男子,“他是龙福,等会儿他会拿刀枪刺向我,让大家见识见识符咒的厉害。” 龙福看来像是名屠夫,黑黑壮壮的,脸上净是胡碴,手里拿着把大刀,耍来弄去的,看起来有些功夫底子。 有些人害怕地道:“可不要弄出人命。” 那个红衣服的胖子名为胡成保,一听此话,忙道:“各位别担心,王斌现在已有天神下降来保护,已是白龙附身,凡人动他不得。” 王斌表演似的打了几套拳,运气于丹田,大喝一声,拍打胸膛。龙福舞弄大刀,大吼一声,举刀砍向王斌胸口。 人群中有人开始尖叫,子安吓得往后靠着邵天择,邵无择圈着她的腰,俯身道:“别怕,那是雕虫小技。” 他此话才刚说毕,大刀正好砍中王斌的胸膛,而龙福似乎还嫌不够似的,拼命砍他,王斌大喝好几声,身上竟没有流出任何一滴血。 群众大声鼓掌,已经开始有了骚动,有人甚至已经掏出银两迫不及待地要买符咒。胡成保手拿着符咒,开始贩售给乡民。 “怎么白莲教徒到现在还是不求长进?”宋子坚皱眉道。 “老是妖言惑众,欺骗乡民,敛聚钱财。”罗应淮讽刺道。 “可是,他真的没流血。”子安不解道。 “那只是气功的一种,将气凝聚于胸膛,好抵挡外力。”邵无择解释,他摇摇头,不想再看下去,遂道,“走吧!” 他们四人转身准备离去,胡成保正好走到子安面前,色迷迷地看着她。 “这位姑娘怎么要走了,你不相信这符咒的功用吗?”胡成保笑起来时,眼睛被脸上的横肉盖住,看起来像只奸诈的老鼠。 子安看着他,不由得想起那位死去的间谍蟑螂。他们两人,一个是老鼠,另一个是蟑螂,都很恶心。 胡成保见子安不说话,禄山之爪已伸了过去:“这样好了,碰巧我会模骨,就替姑娘算算命好了。” 子安急忙后退,却撞人邵无择的胸膛。邵无择抓住胡成保的手腕,用力一扭,只听见胡成保大叫,哀嚎声像是杀猪一般难听。 邵无择的表情冷冽,双眸已喷火,他的手一甩,胡成保即飞了出去,撞向另外两名白莲教徒。 罗应淮取笑似的哈哈大笑。这个愚蠢的男人,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活该!而且动的还是邵无择心里的一块宝,只能怪他有眼不识泰山。 子安看着邵无择勃然大怒的神情,心想不妙,可别惹事才好。她握着邵无择的手,安抚道:“我们走吧!” “人家可不让我们走。”宋子坚挑眉道,实在该有人给他们一点教训。 他们三个人已从地上爬起,涨红了脸,邵无择的举动无疑是在向他们挑衅。因为有些人已经想要退符咒,拿回银两,他们三人一下子就被打败,无疑是自掌嘴巴。 “子安,到一旁去。”邵无择道。其实,他大可带子安先走,罗应淮和宋子坚应付这三个骗子已是绰绰有余,但不给那胖子一点教训,他愤恨难消,那该死的东西竟敢碰他的女人。 “我不要。”子安道,她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宋子坚皱眉道:“子安!” 他的话还没讲完,那三人已冲了过来,手中还各拿一把大刀。宋子坚和罗应淮立刻上前一步,分站在邵无择两侧,人群也自动空出一大块区域,免得遭受无妄之灾。 邵无择反射性地将子安推向身后,往前踏一大步,双手放在身后。胡成保冲了过来,砍向邵无择,邵无择身子一侧,手背掴向胡成保的脸颊,胡成保哀叫一声,脸已红肿。邵无择速战速决,抬脚踢中胡成保腰月复,抓住他的衣领,喊了一声:“去!” 胡成保撞向墙壁,当他刚滑下壁面时,王斌和龙福也相继被丢了过去,三人倒成一团。 群众开始喊道:“什么有天兵天将保护,都是骗人的。”一群人丢掉符咒,捡起散了一地的银两。 子安双手叉腰,怒道:“你们还笑得出来!我在旁边可是很担心的。” 邵无择翻翻白眼:“这种三流的角色,能伤我们什么?”更何况,他们也没笑。 “子安,你的话太侮辱人了。”宋子坚也道。 “我……被你们气死了。”她跺脚,“懒得理你们。”说毕,就自个儿往前走去。 罗应淮笑道:“无择,你的娘子生气了,还不去追?” 邵无择瞪了他一眼:“总有一天我会封住你的嘴。” 邵无择走几步就赶上了子安,拉着她往前走去。 罗应淮又开始发笑,宋子坚看了他一眼道:“小心有一天你会笑不出来。”罗应淮有时也真是太不正经了。 他耸肩道:“到时再想办法啰!” 宋子坚闻言,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 邵无择拉着子安在一间客栈前站定。 “这家‘茗茶客栈’的茶甘醇清香,我们上去坐坐。”邵天择道。 他们四人上楼品茶,预备喝完后就回府,因为太阳也快下山了。 这间客栈已是几十年的老店。在这儿,只要你说得出茶的名称,他们一定能奉上茶品,所以,这儿的客人大都是饮茶名士。当然,平民老百姓也常常来此。 子安他们正好坐在护栏旁,如此,可以看到楼下的街道和建筑物,人来人往的,非常有趣。 子安捧起茶杯闻了一下,才浅尝:“嗯,好香,真好喝,你们常来这儿吗?” “这阵子都在打仗,根本没有时间来这儿。”宋子坚道。 他们身旁的人起身离桌,正好楼梯口来了四名大汉,他们就坐在子安身后的桌子。 这四人头上也扎着红巾,和街上卖符咒的人一模一样的打扮,无庸置疑,他们也是白莲教徒。 白莲教成立的年代约在元顺帝至元五年到至正九年(一三三九-一三四九)之间,倡言曰“弥勒降生,明王出世”。因元朝政府迫害汉人、南人,再加上僧徒骄横,因此,汉人、南人纷纷入教,假佛教之名,行反元之实。 而所谓红巾万千的“红巾”即白莲教。红巾之反元运动,大体而论,分为南北两派,南派有徐寿辉、陈友谅、明玉珍等。北派红巾则以白莲教的创始人韩山童为主,郭子兴和朱元璋也是红巾,所以,朱元璋的部属多是白莲教徒,因此,洪都城内有很多红巾士兵。 白莲教假教愚民,其组织以教主为尊。教主多世袭,教主之下,有大小传头及会主诸名,各头目分掌教旗,或管百人,或数百人。 子安品着茶,看向街道,正好瞧见斜对面的招牌——“百花楼”。那是一间青楼,不晓得银红是否就在那儿。 “这一带你们都熟?”子安问。 “一清二楚。”罗应淮吹嘘道,“没有一家店我没去过。” “是吗?”子安有些不相信。 “当然。”子安的怀疑让罗应淮有受辱的感觉,“不信你可以问我。” “噢!”子安点点头,垂下眼睑道,“那百花楼去过吗?” 罗应淮“啊”的一声,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宋子坚在心里偷笑,终于说不出话了吧!这就是大嘴巴的坏处。 邵无择斜了罗应淮一眼,眸中写着——自作自受。活该! “去过吗?”子安追问。 罗应淮左右观望,子安什么不问,偏问这个,要他如何启口?这时,他瞧见有名女子低头拿着琵琶往楼上走来,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有人来弹琵琶了,你一定没听过吧!”他赶紧转移话题,一面还指着上楼的女子,声调还不忘装作惊讶状。 子安回头看着那名女子,暂时忘了自己方才的问题。她看不清楚女子的脸,因为她始终低着头,但感觉上很年轻。 女子在中央坐定就开始弹琵琶,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抬头。她弹的乐曲清清淡淡的像溪泉一般,感情投放得恰如其分,宛如夏日凉风,令人身心顿觉舒畅无比,和这茶馆的气氛倒是满相配的。 一曲弹毕,众人鼓掌,子安甜甜地笑着,看向邵无择,脸上是欣羡的表情。 “她弹得真好,可惜我不会。”子安道。 邵无择拍拍她的手,“你这样就很好了。”他温柔地道。他喜欢的是子安这个人,而不是其他的附加条件。 子安的脸又染上一抹红晕,但他的话让她很窝心。 宋子坚咧嘴而笑,他可以确定邵无择会带给子安幸福,他们俩老是旁若无人地表达彼此的感情。 而罗应淮当然也替邵无择感到高兴,他是该得到他的幸福,他相信子安会丰富邵无择的生命,就像现在的琦玉之于苏昊。 弹琵琶的女子走到他们这桌,拿出木盘。子安放了好多银两在上面,女子感激地看着子安,子安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她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七岁,眼里的脆弱是子安所熟悉的,但她给人的感觉很坚强,即使再困难也会挺直背脊,她令子安想起以前的自己。 她长得很娇弱,嘴唇紧抿,代表她对命运的不妥协。她有着水汪汪的眼睛,小巧的鼻子,令子安想起风中的小草。 她继续走到另一桌,递出木盘—— 子安叹道:“她看起来真可怜。” 罗应淮耸肩道:“会吗?我——” “放开我!”那名女子怒声地喊。子安一回头,看见四名大汉中的一名正捉着她的左手调笑着。 “你再不放,我会让你后悔。”女子愠道。 “这娘儿们还真凶呢!”大汉邪恶地笑着。 罗应淮起身准备给大汉好看,这女子刚才救他免于被逼问,他理应救她。 “锵!”巨响一声。 整楼的人开始大笑,那女子好大的蛮力,拿起琵琶便打向大汉的头,琵琶应声断裂,女子方得以挣月兑大汉的掌握。 大汉晃了一下,随即大吼一声。那女子竟让他在大庭广众前出糗,他岂会轻饶她。 他伸手欲捉琵琶女,子安反射性地拿起茶壶打向那粗鲁大汉的头,他顿时像只被煮的虾子跳来跳去,那水可烫人呢!他的叫声像只乌鸦,子安心想。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有人甚至抱着肚子,流下“喜悦”的泪水。 另外三名同桌的大汉,这时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他们大吼三声,冲了过来。 邵无择拿起茶杯弹向来人的膝盖,他们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宋子坚和罗应淮走向四人,其中一个还在跳,就不理他了,另外三人全部被扔出护栏外,摔到街上。 子安惊呼一声,忙探出栏外,却被邵无择揽回腿上。 “他们……”子安惊慌道。 “没事的,只是给他们一个教训。”他安抚道。她就是太仁慈了,想到她方才拿茶壶扔那大汉的头,他不禁露齿而笑,子安有时还真是强悍。 那女子捡起破碎的琵琶,忍不住悲从中来,这可是她谋生的工具,如今却…… 子安拍拍她的肩膀:“你还好吧?” 她眼眶的泪水已在打转,但仍坚强地点点头。 罗应淮走过来,将银两递给她。她抬头看了他一下。 罗应淮道:“这是我从那铁头的身上搜来的,他弄坏你的琵琶,理当赔偿你。”他已把铁头一并丢至楼下。 她为他的用词感得好笑:“谢谢。”她的笑容柔和了她的线条。 罗应淮愣了一下,看着她渐渐离去。 宋子坚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人都走远了。”他取笑着。 罗应淮辩道:“我又没看她。” “哦!”宋子坚拉长尾音,满脸不信。 “你们两个还不回去?”邵无择已和子安站在楼梯口等他们。 他们两人一边走,一边却仍在争辩,邵无择真想将他们两人的脑袋撞在一起。 他从没见过那么多话的男人。 第八章 愈接近成亲之日,子安就愈紧张,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叹口气,手里仍不停地缝制衣服。这是要送给邵无择的衣裳,她已快缝制完了,希望后天能给邵无择一个惊喜。 这两天,府里是一片喜气洋洋,里里外外的人都在忙着筹备婚事,让她备感压力,她的心老是忐忑不安的,定不下来。 下意识地,她模着左肩上的伤,觉得好难过。当她的眼泪滴在她的手上时,她才知道自己哭了,不到片刻,她已哭得肝肠欲断。 这些日子,她的心结仍然还没解开,反而将她的心愈扣愈紧,使她喘不过气来。她真的不想邵无择去南征北讨,当他在战场杀敌时,她会担心他的安危。 她知道他若战亡,她绝没有独活的勇气,可是令她心力交瘁的是,等待他归来的日子中,那种活在恐惧中却一点忙也帮不上的感受,着实令她不知所措。 她宁可同他共赴沙场,就像上次一样,如此,她的心里会踏实许多,但这只是奢望。 她告诉自己,就再哭这一次,婚后她会让自己活得快乐,再自怜下去也没用,反正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子安。 邵无择站在门口,敲着子安的房门,他听见她的哭泣声。 子安抹去眼泪,将衣服藏好,才去开门。 “什么事?”子安低头问。 邵无择走进来,关上房门,“你怎么了?”他担忧地问。 “没有。 他托起她的下颚,拭去颊上的泪水:“怎么哭了?” “沙子跑进眼里——” “子安,别对我撒谎。”他皱眉道,“这屋内哪来的沙粒。” 他真是个精明的男人,子安暗忖道。 “你担心后天?如果你不想后天成亲——” “你别乱猜。”她打断他的话。 “那到底是什么事困扰你?”他加强语气道,“你若不告诉我,我们就在这儿耗上一晚。” 他的语气透露着不妥协的意味,子安模棱两可地道:“我只是想到某些事。” “什么事?”他追问。 “有没有人说你很固执?大人。” “别转移话题。”他丝毫不为所动。 “你帮不上忙的。”她又开始想哭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他顿了一下,“别再绕圈子了,直接告诉我。” “我不要你离开我。”她的泪水滑出眼眶,滴在他的手上。 “我怎么会离开你?”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会的,你会的。”她开始痛哭。 他抱着她,坐在椅子上。她靠着他的肩窝,发泄她的情绪,他搂着她,等她平静,不懂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我讨厌一直哭,像银红一样。”她便咽道。 “银红?”他皱眉不懂话题怎么会转到她身上。 “你讨厌她哭,所以……”她抽泣道,“让她跌倒。”像狗吃屎,她在心里加上一句。 他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女人,她妖媚得很,他从来就不喜欢她,他不懂子安怎会提起她。 “我再哭下去,你就会讨厌我了。”她可怜兮兮地低语。 他微笑地亲着她的头顶,圈紧她:“我讨厌女人哭,因为泪水让我受不了。但我不喜欢你哭,是因为我不要你不快乐。” 她抬头看着他,双颊嫣红:“是吗?” “嗯,别质疑我的话。”他亲着她的额头,“为什么说我会离开你?”他柔声问。 “你是将军。”她难过地道,“总会离开我去征战,而我不要和你分开。” “你在担心这个?”他终于知道症结所在,“我回来那天,你就是想到这件事而难过?” 她点头偎紧他。 “我该早点告诉你的。”他摩挲她的头顶,低喃道。 “什么事?”她不解。 “你不喜欢我做将军,是吗?”他问。 “我不能干涉,那是你的自由。”她叹口气。 “只要告诉我答案,子安。” 她这才点点头:“但你不用为了我——” “你喜欢牧场吗?”他打断她的话。 “喜欢。为何这么问?”她不懂。 “我们会有座牧场的,子安。”他承诺道。 “我不懂——” “你现在听我说,子安。”他宣布道,“我不当将军了。” “什么?”她愕然地抬头看着他,嘴巴张得大大的。 “我不当将军了。”他再次重申。 “怎么会?”她摇头。 “我和子坚、应淮、苏昊已做了决定。除去了陈友谅这个大敌,中原已没有人有实力和主公争天下了。再者,元朝已凋零,主公灭元朝,是迟早的事。”他解释着。 “但,你们贵为将领——” “军中有文士李善长、刘基、宋濂和武将徐达、常遇春等人辅佐主公已绰绰有余。再说,我们生性甘于平淡,官场上的生活并不适合我们,所以,我们早就决定,在帮主公除去心月复大患陈友谅后即辞官而去,也算报答了主公的知遇之恩。”他模着她的秀发道,“原本子坚是打算等此役结束后,再接你一同远走,怎知子坚会被箭射中,差点性命不保,才想见你最后一面。” 这些是他后来质问宋子坚为何丢下子安一人时,宋子坚才告诉他的。 子安感动地想道,大哥其实没忘记她,她这五年并不算白等。 “你会告诉主公吗?”她问。这时,她的心才真正安定下来,他和她再也不会分开了。 他摇头:“为了避免麻烦,我们打算留书而走,主公会谅解的。” 她的笑容像花朵般绽放,她再也不会忧心忡忡了,圈着他的颈项,拉低他的头,她主动亲吻他的下巴。 “谢谢你告诉我,大人。”她呢喃道。她凝视他漂亮的眼睛正闪着金色的火花,感觉好温暖,她好爱他。 他轻吻她的鼻子,低喃道:“不用叫我大人,我不再是了。” 她点点头:“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俯身吻着她的耳朵,引起她的战栗。他微笑道:“过几天,必须先等主公返回应天(南京)。” 他吸进她的芳香,抚模她的背脊,他喜欢这种宁静的气氛,想着以后和她会有更多这样的夜晚,心中的欣喜和满足是无法比拟的。 子安柔柔地笑着:“难怪庆功宴上我问你们是否会再赴沙场,而你们却吞吞吐吐,不愿正面回答。” 他也笑道:“你该早点把烦恼告诉我,就不会这样闷闷不乐,杞人忧天了。” 她捶了他一下:“难不成我没问,你就不告诉我了?害我白流了这么多眼泪。” “我原本打算成亲当天再告诉你的。”他耸肩道。 “我们要去哪儿呢?”她玩着他颈后的发丝。 “北方。找块水源地,有茂盛的草地,经营一座大牧场。在那儿,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动物一块儿生活。” 她愉悦地点点头:“我们会有个很棒的家,有大哥、应淮和苏昊夫妇,一个大家庭,不是吗?” “是啊!”他粗嗄道,抱紧她。“家”!他终于有个真正的家了。 “一开始可能会辛苦些,可是,我不会让你吃苦的。”他信誓旦旦地道。 “我才不怕吃苦,大哥不在的这些年,我还不是一个人熬过来了。”她突然忧心地道,“可我还不会骑马,怎么办?”既然他们要开个牧场,她总不能连骑马都不会吧! 他大笑道:“我会教你的。教你一辈子!” “什么嘛!”她捶他,“你是说我资质鲁钝,要学一辈子啊!” “我想有这个可能。”他逗她,想到上次教她上马的经验。 这人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她不由得摇摇头:“总有一天我会跨上‘喷气’的。”她宣誓。 “‘喷气’?什么东西?”这又是哪来的怪物? “你的马啊!它老是喷嚏打不出来的模样,所以我叫它‘喷气’。” 他的表情是惊愕混合着不敢置信。天啊!敝物竟然就是他的马!他死都不要这怪异的名字,他的座骑是匹英勇的战马,可不是在杂耍团表演的马。 她根本没看见他的反应,仍继续道:“我觉得这名字真是符合它的特色!如果我高兴的时候就喊它‘喷气’,如果我心情不好,我就叫它‘邵’喷气,意思就是‘少’喷气。很适合吧?!” “你不能这么叫它。”他一字一句地说。她竟然还加上他的姓!天啊!他已经可以想象被一堆人取笑的情景了,最重要的是,他威猛的座骑,怎么能取这种名字?! “可是,它是个好名字。”她固执地道,不懂他为何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它不是。”他也坚持,她取名字的功力真是让他不敢领教,“以后我们会有一大群的马让你取名,可是,你绝不能叫我的战马‘喷气’。”他连讲出这两个字都觉得被噎到了, “可是,它已经不是战马了。”她仍然不懂。 “子安。”他严厉地道,“别跟我争辩。”一匹再威猛的马,被叫这种名字的话气势都灭光了。 她扁嘴,脸上尽是不快,“好嘛!”她不情愿地道,但心里仍然觉得那是个好名字。算了,她私底下叫,只要他没听到就好了。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亲吻她的唇:“你该上床睡觉了。” 他抱她上床,帮她盖好被子。 “睡吧。”他俯身亲吻她的额头。 她搂着他的脖子,吻他的下颚:“你也早点睡。”她闭上双眼不到一会儿即沉沉睡去。 她又像只心满意足的小猫了,邵无择微笑地想。他轻抚她的脸庞,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红唇,听见她轻叹一声,他随即起身离去,深怕再多待一会儿,他可能就会越轨了。 ※※※ 琦玉帮子安换上大红礼服,看看是否合身。明天就是子安和邵无择成亲的日子,一切都必须顺利才是。 “你穿起来真漂亮,子安。”琦玉赞美道,拉拉子安的衣服。 “没有。”她不好意思地道,“是这衣服缝制得太出色了。” “才不呢!是你好看。”琦玉不以为然地道,子安就是太谦虚了。 这一身火红的衣服,衬得子安明艳动人,像朵漂亮的红蔷薇,她整个人也因喜悦而更显得神采奕奕。 “若是邵大人瞧见,一定会看呆的。”琦玉又道。 子安的脸泛着桃红:“以前你和苏昊成亲时,紧不紧张?”她换个话题,不喜欢成为谈话的焦点。 “会啊!我还大哭一场呢!”琦玉吐吐舌头。 “怎么会?”结婚应该是喜事,怎么会难过? “我自个儿也不清楚,反正就是百感交集,想着即将为人妻、为人母,难免有些恐慌,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琦玉回想道。 子安点头,有些明白,可是,对于往后的日子,她都已做好准备,她不会后悔的。 “先换下来好了,免得弄皱。”琦玉小心地帮子安换下礼服,她又继续道,“还有,也可能是和官人匆促成婚,所以有些不知所措。” 子安边折衣服边问:“为何匆促成婚?” 琦玉坐下来喝口茶:“那时我自认为配不上官人。你知道,我当时是个乞丐,不想玷污相公的名声,所以我逃走了。” “逃走?”子安讶异地道,还真刺激。 琦玉笑道:“是啊!可是,才没走多久,就被逮回来了,还被官人臭骂了一顿。后来,他才告诉我他是马夫之子,出身也不高尚。昊哥怕我又逃走,所以,第二天就押着我成亲了。” “天啊!这么急。”子安摇摇头,难怪琦玉会哭,换作是她,一定也会号陶大哭。 “别光说我,你呢?紧不紧张?”琦玉好奇地问。 “还好,只是希望快点到来,不然,总觉得有件事搁着,还未完成——” 敲门声打断了子安的话,“谁?”子安问。 “我是送胭脂来的,小姐。” 子安一开门,看见侍女手中拿着漆奁,低头看着地上。子安接过漆奁,觉得这侍女有点眼熟,她低头看着女仆的脸庞。 “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的琵琶呢?”子安惊喜道。原来是上次在茶馆弹琵琶的女子。 女子也讶异地抬起脸:“是你!” “进来,进来。”子安拉着她的手,走进房内。 “她是?”琦玉起身问。 “你是——”子安看向她。 “我叫雨荷。”她自我介绍,很惊讶再看见子安。 “我是子安,她叫琦玉。”子安要雨荷、琦玉坐下来,她倒杯茶给雨荷。 “你怎么会在这儿?”子安好奇地问。 “因为将军府近日筹办喜事缺人手,所以,我家隔壁大婶介绍我来这儿帮忙。”她有些拘谨。 “你不到茶楼弹琵琶了吗?”子安又转向琦玉解释道,“前些天我在茶楼碰上雨荷,我跟你提过的弹琵琶非常好听的姑娘。” 琦玉微笑道:“我记得,改天一定要听听雨荷姑娘弹奏琵琶。” “对不起,恐怕不行,我的琵琶坏了。”雨荷难过地道。 “可是,应淮不是拿了些银两给你买新琵琶吗?”子安不解道。 “我没去买。”雨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为什么?”子安问,她不知道雨荷看起来为何那么哀愁。 雨荷摇头:“我该走了。”她起身。 子安不依,她拉着雨荷重新坐下:“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的。”她就是对雨荷放心不下。雨荷太像以前的她,肩头似乎都快被压垮了,但仍不服输地想要自己扛起担子。 “是啊!我们会尽量帮你。”琦玉也道,她和子安都是软心肠的女人。 “谢谢你们的好意。”她感激道,“我心领了。” 她可真顽固,子安心想。“不要让自尊牵扯在里面好吗?你应该想想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不要以为我们是在同情你,我和子安也都曾无助过,所以都知道那种心情,我们只是单纯地想帮你。”琦玉语重心长地道。 雨荷看了她们一眼,沉默良久,她做了决定,她不能让她的自尊毁了另一个人,或许她们是她的贵人。 “我把钱拿去买药材。”雨荷平静地道,“我弟弟病了。” “什么病?”子安问。 “不晓得!他的咳嗽总是不好。”雨荷一想到弟弟就不禁悲从中来。 “没看过医生吗?”琦玉问。 “看过一两次,大夫说是体质虚加上营养不良,所以五脏不调。”雨荷知道这是根本问题,但养活她和弟弟已是不容易,哪来多余的银两买补品,所以,小弟才会一直体弱多病。 “你弟弟几岁?”子安问。 “十岁。他还这么小,我答应爹娘要好好照顾他,可是我没做到。”她的眼眶已含着泪水。 “别担心。”琦玉拍拍她的手,“子安会医好你弟弟的。她可是个好大夫。” “我没那么好。”子安不好意思地道。 “你是大夫?”雨荷无法置信。 子安点头:“我待会儿和你回去看看。” “谢谢。”雨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样不好。”琦玉摇头,“哪有人明天要出嫁,今天还跑出去的。” “没关系。”子安不在意。 雨荷心中再次惊讶,原来是子安明天要出阁,“这样的确不好,改天好了。” 琦玉再次摇头:“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既然子安不能出门,那你可以带令弟来府上啊!” “是啊!这是个好办法。”子安赞成。 “可是我不能随便带人入府。”雨荷为难道。 “这还不简单,反正应淮闲闲的没事,要他陪你回去,随便你要带几个人进来都成。”琦玉道。 “琦玉,你真聪明。”子安佩服道。 “哪里。”琦玉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起身走到门口,叫士兵去请罗应淮。 “谢谢你!”雨荷万分感激。 “举手之劳而已。”子安微笑道。 “子安,我先回房喂全儿。”传玉站在门口道。 “好。”子安点头。 雨荷起身向琦玉屈膝行礼:“谢谢。” “不用客气。”琦玉挥挥手,要她不用多礼。 “你和令弟两人相依为命?”子安问。 “是。双亲在三年前因病相继去世后,就把善彻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她的语气透露着坚决的意味。 “这三年你都靠弹奏琵琶维持生活?”子安钦佩道。 “偶尔我也到富贵人家那儿帮忙。” “你一定很辛苦。”子安道。 “还好。”雨荷轻带过这三年来的艰苦。 “在这儿你没有别的亲人吗?” “没有。”她摇头。 “噢!”子安颔首道,她的心中已有了个计划。好人要做到底,不是吗? “子安,你找我?”罗应淮站在敞开的门口,不知道子安叫他何事。 子安和雨荷立刻起身,“你还记得她吗?”子安指着雨荷。 “大人好。”雨荷欠身行礼,原来罗应淮就是当日拿银两给她的男子。 罗应淮上下看了她一眼,恍然道:“是你!弹琵琶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子安和雨荷走上前,子安不悦地道:“什么弹琵琶的?真难听,人家可是有名有姓的,她叫雨荷。” 雨荷微笑地看他一眼。 “你来表演琵琶是吗?”罗应淮猜测,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她,可真有缘。 “不是。”雨荷摇头。 “应淮,可否麻烦你到雨荷家中,带她弟弟过来。”子安道。 “可以。怎么回事?”他困惑道。 “你和雨荷边走边谈,节省时间。”子安说。 “麻烦你了,大人。”雨荷点头道。 “走吧!”他说,心中满是疑惑。 他们离开后,子安关上房门,走回屋内,心中很高兴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子安才刚坐下不久,房门又被推开,“砰”的一声,吓了子安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蛮蛮。 “姐姐。”蛮蛮跑到她身前。 “怎么了?跑得这么喘。”她搓揉蛮蛮的胸口。 “你不要蛮蛮了是不是?”蛮蛮着急道。 “没有啊!”她不懂蛮蛮在说什么。 “小毛说你不会做我娘。”她气呼呼地说。 邵无择有事来找子安,正好听见蛮蛮的话,他站在门口,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子安背对着他,所以,他就光明正大地站在那儿偷听。 子安不解地道:“我本来就不是你娘。” “可是,我想要你做我娘。小毛说,你要和邵大人成亲,生小宝宝,这样就不能当我娘了。”她可怜兮兮地说,“姐姐,你为什么不和爹成亲?” 子安这才知道蛮蛮在说什么。老天!蛮蛮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从来都不知道,这必须好好解释清楚才行。 “蛮蛮,我不能和你爹成亲。”她一字一句地说清楚,惟恐蛮蛮听不清楚。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爹啊!”她只见过叶云生几次,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为什么?”小女孩还是不懂,“你不能喜欢爹吗?” 子安觉得有些无奈,小孩有时总无法理解一些道理。 “姐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子安道,更何况,她和叶云生根本……根本就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嘛!她觉得实在有点荒谬。 “邵大人吗?”蛮蛮皱眉问。 “嗯。”她点头道,“姐姐只爱邵大人。”永远也不会有别人,她心想。 邵无择的感动是无法形容的,他当然知道子安爱他,否则,她不可能如此无悔地付出她的感情,可是,听到她从口中说出,仍让他很感动。 “我相信不久后,就会有一个比姐姐更好的人来做你娘。”子安抚着蛮蛮的秀发。 “不会有人比姐姐好。”蛮蛮落泪道。 “一定会有的。”子安拍拍她的头顶,“别哭了,小心小毛说你是爱哭鬼。” “我才不是爱哭鬼。”蛮蛮不服输地道。 “这样好多了。”子安笑道。 邵无择离开子安的房门。他若现在进去,子安一定会觉得尴尬,而且,她可能还得花些时间安慰小女孩,他决定晚点再来找她。 他的心仍因子安的一句话而微笑——她爱他。 ※※※ 子安坐在床边替魏善彻把脉。他是个瘦弱的小男孩,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比实际年龄成熟,子安叹口气。唉!环境会使一个人不得不提早面对社会上的现实。 “很严重吗?”雨荷担心地问。子安的叹气声是否代表凶多吉少? “他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子安问。 雨荷立刻道:“三年前,爹娘刚过世时,善彻因打击太大而生了一场病,自此以后就小病不断。” 子安放下善彻的手,起身道:“那场病没有根治,所以才会这样,再加上他营养不足,体质自然就弱了。” 雨荷难过地道:“我没让善彻好好饱餐过一顿。” 罗应淮在她身后,拍拍她的肩道:“你一个姑娘养活自己都不容易了,更遑论还有个弟弟。” “姐,你别难过,是善彻不……好,才会……咳!咳!”他还没说完话,又开始咳嗽了。 雨荷着急地替善彻拍拍胸口:“别说话,好好躺着。” “雨荷,你别紧张,善彻只是脾胃失调,好好补补身子就行了。”子安快速地在纸上写些药方。 “你去药房抓些药。”子安将纸条递予雨荷。 “谢谢,可是……”她为难地道,她没有银两上药铺。 子安向罗应难道:“你陪她去可好?”她知道雨荷的难处。 “好。”罗应淮了然道。 “谢谢你们。”雨荷欠身道声音已有些哽咽。 “区区小事,别一直道谢。”罗应淮道。 “对了,应淮。可否麻烦你再安排一个较大的房间,让他们姐弟住?”子安道。 “不了。”雨荷连忙摇头,“太麻烦——” “你和善彻就暂时住下来。”罗应淮强硬地道。他方才看过雨荷他们住的房子,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惨不忍睹。空荡荡的屋子,没什么家具,住在那种地方,没病都会有病,他甚至怀疑屋顶会漏水。 “可是——”雨荷犹疑道,她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帮助。 “别可是了,我记得离这儿不远的西厢房有一间空房,我们这就过去。”他先发制人地抱起善彻。 “姐——”善彻等她回答。 雨荷叹口气,点点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子安笑道,松了一口气,她终于肯接受帮助了。 “走吧!”罗应淮已走到门口,雨荷跟在他身后,一起离开。 子安兴奋得快手舞足蹈了,她成功地留下了雨荷和善彻,这是她的计划。她知道她不能只是给些表面上的帮助,因为她终究会离开,这样,雨荷和善彻又会再次陷人生活的困境。 所以,她决定带他们俩一起走。 第九章 这天,将军府热闹非凡,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乐手们个个吹吹打打,乐声弥漫整个府邸。府里几乎快被挤得水泄不通了,这场由朱元璋主婚的婚礼,吸引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想来瞧瞧将军府的排场。 只见新郎官执槐筒,挂红彩,绾双同心结,整个人看起来器宇非凡;新娘盖着头盖,所以看不到容颜,她站在新郎旁显得有些娇小,但听说是个美人。 子安在整个过程中,都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得任人牵着走。拜天地,拜长辈,而后夫妻交拜,她就被送回新房了,一个人坐在床上,动都不能动。 她心想,该不会要穿这身装扮坐到晚上吧!她相信她会睡着。 她听见开门声时,觉得有些纳闷。奇怪,谁会在这时来新房? “谁?”子安出声道。 “是我。”邵无择道,遣退房里的两名侍女。 “你怎么跑来了?你应该在前厅喝酒才是。”子安疑惑地道。 他拿起机抒掀开子安的盖头,取笑道:“哪有新娘这么多话的?” 子安抬头看着他。他今天更英俊了,眼眸满是笑意,使他原本刚硬的线条都柔和了。 邵无择帮子安拿下厚重的凤冠,她耳边的头发有些乱,使她看起来很妩媚,增添了她的美丽,粉女敕的双颊,让人想模模她,他不知何时才能看够她的美。 “怎么了?”她不懂他为何一直看着她。 “你等会儿换下这身衣裳,让自己舒服些,我会晚点回房。” “谢谢。”子安道,他真的很体贴。 他弯身吻她的额头后才离开。 子安换下衣裳,心里很甜蜜,没想到他只是为了这件事而特地跑来告诉她。 子安坐在床沿,不晓得该怎么打发这些时间。她环顾新房,只见到处都贴满了喜字,这是邵无择原来的房间,临时充当新房,桌上摆了许多果类食品和一些糕点,另外还有酒,漆几上则是合卺酒,这是必须等邵无择回来后,夫妻一块儿喝的交杯酒。 她拿起糕点,慢慢吃着。原来当新娘也是满无聊的,坐在那儿好像雕像似的,动也不能动。 幸运的是,她还能舒适地走来走去,但却不知要做些什么。她心想,等邵无择回来后,有些事她必须跟他商量。她放下糕饼躺到床上,昨晚因为有点紧张,所以睡得不好,刚好趁这个时候补眠。 等她再度醒来时,天色已暗了,不晓得如今是什么时辰。她慢慢起身在房里来回踱步,想让自己清醒些,这举动花去了她不少时间。 她坐下,因为没茶水,所以她便喝口酒。 “嗯!甜甜的。”她再喝口酒。哇!真好喝,她不自觉地一口接一口,喝了好几杯。 子安眨眨眼,房子怎么在晃?她再眨眨眼,好像又好一点了。老天!她的眼睛有毛病吗? 她打了个呵欠。奇怪!怎么又想睡了?真是可耻!她想,起来走走或许会好一点,于是,她起身慢慢地走着。 “奇怪!怎么又在晃?”她喃喃自语着。 一定是地震!她蓦地想到,得赶快到屋外去,她想用跑的,可是却跑不动,而且还站不稳。这地震还真大! 她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才走到门口,一开门刚好撞上正要进来的邵无择。 “子安,你在干嘛?”邵无择皱眉,她开门想去哪儿? “我们赶快出去,大人。”子安着急地说。 “为什么?”他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地震了,大人。”她推他,想走出去。 “地震?”他无法置信道,哪来的地震? “是啊!我们快走。”她又在推邵无择了。 “哪有地震?”他进屋关上房门,只见她的双颊似乎比平常红润许多。 “有啊!屋子在动。”她点点头。 他挑眉,看见桌上的酒杯,问道:“你喝酒了?” 她点点头:“很好喝。”她打了个呵欠,既然大人说没有地震,那房子为何会晃呢? 她走回桌旁,却踉跄了一下。邵无择确定她喝醉了,他坐下后,拉她坐在他腿上。 她搂着他的脖子,难过地说:“我愈来愈懒了,怎么办?” “怎么会?”他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刚才才睡过,现在却又想睡了,怎么会这样?”她懊恼地道。 他轻笑,原来她是在烦恼这个:“这很正常。”他相信子安一定从没喝过酒,否则,不会连自己醉了都不晓得。 “正常!怎么会?”她迷惑地道。 “别担心这个。”他亲一下她的额头,她好可爱,眼神朦朦胧胧的,还一睑困惑的表情。 她仰头看着他,咯咯笑道:“你的红帽子,看起来好像鸡冠。” 他念在她喝醉了酒,不与她计较。他拿下大红礼帽,略过她小小的侮辱。 她拨开他额前散乱的发丝,捧着他的脸道:“大人,你知道吗,你很英俊——” “英俊?我?”他诧异道。 “是啊!”她点头,“不过,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不,没人这么说过,而且他也不觉得他哪里好看,英俊听起来像是小白脸。 她圈着他颈项,脸偎在他的肩窝:“我忘了要同你说什么事。”她又懊恼地道。 “那就别想了。”他亲一下她头顶。 她拿起糖,塞一颗在嘴里,另一颗放在他嘴前:“琦玉说,一人要吃一颗,这样才会甜甜蜜蜜。” 他皱眉看着那颗糖,他最讨厌吃甜品,“你吃就好。” “不行,一人要吃一颗。”她固执道。 “子安,我——” “你不想和我甜甜蜜蜜。”她开始有点泪汪汪了。 “不是。”他叹口气。他才不相信光吃颗糖,就能保证什么,而且,他们俩的感情已经够好了。总而言之,他就是不喜欢吃糖。 “那你吃嘛!”她的眼眶里蓄着泪水。 “好,我吃。”他实在拿她没办法,此刻,她喝醉了酒,根本无法与她说理。 她开心地将糖放入他口中,他开始皱起眉头,看着桌上的酒,他赶紧拿起合卺酒,递一杯给她,他决定将糖冲进胃中。 子安笑嘻嘻地拿起一杯,同他一起喝下。将糖吞进胃里后,他才舒展眉头,而子安的脸则愈来愈红了。 邵无择看她又倒了一杯酒,他拉开她的手:“不能再喝了。” “可是很好喝。”她心有未甘地道。 “不行。”他命令道。 “哼。”她扁嘴。 他笑她孩子气的行为,将她抱到床边,让她站好。 “你在做什么?大人。”她有些摇摇晃晃的。 “帮你月兑衣服。”他拉开她衣服的襟衫,一边还得扶着她,免得她跌倒。 “可是,我没湿答答的,为什么要月兑衣服?”她困惑地道。 “你要睡觉。”他卸下她的背子(一种便服)。 “那你呢?”她握着他的手站好。 “和你一起。”他月兑下她的上衫。 “我想到了。”她欣喜道。 “什么?”他坐在床铺上,拉她坐在他腿上,这样比较好月兑,也不用担心她会跌倒。 “我想到要和你说的事了。”她挥开前面的头发,“有关雨荷和善彻。” “怎样?”他停下手边的动作,再月兑下去他就无法专心听她说话了。 “我们可不可以带他们一起走?”她问。 “为什么?”愈多人他们就会愈无法快速离开,而且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更何况,子安和他们才相识没几天。 “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若是放任他们留下,雨荷和善彻一定会陷入困境。”她打了个酒嗝,觉得思路愈来愈不清楚,她甩一下头,又道,“雨荷的担子太重了。” 他将她的发丝拨向肩后,考虑了一会儿,他知道子安想帮助他们姐弟,“我会和子坚、应淮和苏昊讨论一下。” “谢谢。”她抬头吻他的下颚,只要邵无择答应,其他人应该都没什么意见。 “还有——”她又打了个呵欠。 “又有什么事?”他皱眉,弯身褪去她的鞋袜。 她靠紧他,搂着他的腰:“我得回去见鲁大婶,她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不能一声不响地消失。” “我不喜欢你去见鲁成泰,你是我的妻子。”他不悦地道。 “我当然是你的妻子。”她安抚他,“我是要去见大婶,又不是鲁大哥。” “哼!还不是会见到那家伙。”邵无择当然看得出鲁成泰喜欢子安,他才不要让他们两人见面。反正,他一看到鲁成泰就很讨厌,由衷地讨厌。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充满怒气的表情,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喜欢你生气。”她模着他的睑,拉低他的头,给了他一个响吻,而后开心地笑着。 “我喜欢亲你。”她大声道。 邵无择咧嘴笑道,他喜欢她的坦率,“我也喜欢亲你。”他沙哑地道。 “我还喜欢宝宝。”她笑道。 “兔子还是全儿?”他向来搞不清楚。 “全儿。”她大笑着。 他也微笑,替她褪去亵衣和衫裙,让她躺在床上。 他也月兑下自己的衣物,掀开被子,抱着她。 “大人。”子安额头碰着他的额头,轻笑道。 “我说过我不再是大人了。”他纠正她。 “嗯。”她点头,“我该叫你相公。”她柔柔地笑着。 他喜欢听她喊他相公。 “相公。”她搂着他的脖子。 “什么事?”他解开她的肚兜。 “你在做什么?”她蹙眉。 “别担心。”他吻她的眉间,扯下她的抹胸。老天!靶觉真好,肌肤相触的感觉让他一震,他抚着她光滑的背部。 “我们要生好多宝宝,好不好?”子安微笑。 “好。”他粗嗄道,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亲吻她的唇,他的呼吸愈来愈沉重。 她紧搂他的脖子,热情地回应他,迎向她生命中的挚爱……她一生的伴侣…… ※※※ “好了。”子安开心地道,她终于完成邵无择的衣服了。 “邵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雨荷道。 “那还用说。”琦玉笑道,轻推着摇篮。 自婚礼之后,已过了三天,府上恢复了以往宁静祥和的气氛,而朱元璋也于昨日返回应天府,许多将领也跟随而去,只留下邵无择他们一批人仍在府邸。 这天,她们三个在琦玉房里做女红,子安正在缝制邵无择的衣服,而雨荷和琦玉则在刺绣。子安这才知道雨荷的女红做得很好,原来她本是富商之家的千金,所以,女子应有的技艺她都会,难怪子安总觉得雨荷看起来有种高贵的气质。 子安高举着深蓝色衣裳左右观看,她等不及要送给邵无择了。 “子安的手工做得很棒。”雨荷赞美道,原本她都称呼她们俩子安姐、琦玉姐,可她们俩都嫌累赘,所以现在她都直呼她们的名字。 “没有。你过奖了。”子安不好意思地道。这些女红都是鲁大婶教她的,因为她自己也有兴趣,所以学得很勤快,熟能生巧。 “子安,你应该接受别人的赞美。”琦玉道。 “是啊!你真的做得很好。”雨荷真心道。她真的很感激她们,若不是她们,善彻如今一定还是体弱多病。经过这几天的调养后,善彻已明显地渐渐恢复健康,身子改善了许多。 “别说了。”子安换个话题,“今天中午我好像听见你在和人争吵是吗?” 雨荷尴尬道:“嗯,我不是有意的。” “和谁?”琦玉好奇道。 雨荷低头,忙着刺绣,“和罗大人。”她小声道。 琦玉开始大笑:“应淮一定惹毛你了,是不是?他那张嘴就是停不下来,你别理他。” “不,是我不对。”雨荷辩解,“他是为善彻好。” “善彻?他怎么了?”子安关心地道,善彻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是。 “他没事。罗大人要善彻出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可是我不肯,所以才吵了起来。”雨荷解释。 “为什么不肯?善彻应该动动,身子才会好得快。”子安不解。 “因为善彻好不容易身子才好转,我怕他出去后,又会节外生枝……”雨荷愈说愈小声。 子安拍拍她的手:“我了解。”雨荷只是护“弟”心切。 “善彻呢?”琦玉问。 “我让他到花园玩耍了。”雨荷道。 “噢!”琦玉点头,“应淮说服你了?” “不是。”她的头愈来愈低,“我把他气走了。” “真的?”琦玉惊喜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骂了难听的话。”雨荷后悔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什么话?快说,快说。”琦玉兴奋道。 “我骂他是卑鄙的恶棍,居心叵测的小人,图谋不轨的鼠辈,油腔滑调的痞子……” 雨荷还没说完,琦玉已大笑出声,子安也不由自主地笑着。 “噢!我的肚子好痛。”琦玉抱着肚子,“难怪应淮会招架不住。” “我不是有意的。”雨荷难过地道。 婴儿的哭声引起了她们的注意,琦玉和子安马上停止笑声。她们吵醒全儿了。 琦玉又开始推着摇篮,抹去眼角的泪水。 子安拍拍雨荷的手:“你别在意,应淮一定会忘了。” “是啊!应准不会记仇的。”琦王也道,嘴角仍不停地颤动。 “可是,他离开的时候,好像吃了一堆炸药。”雨荷担心道。 “真的?”琦王又开始笑,但她这次强压抑着,深怕再吵醒全儿。 “琦玉。”子安好笑道,“别笑了,你那副模样,看了真滑稽。” 雨荷看着琦玉,不由自主地笑出声。 “子安。”是邵无择的声音。 子安开门道:“什么事?”唇边还带着笑容。 邵无择、宋子坚、苏昊和罗应淮四人都站在门外。 来子坚看了她们三人一眼道:“什么事那么好笑?” “没事。”子安笑着摇头。 “我有话要跟你说,子安。”邵无择严肃地道。 “好。”子安拿起衣服和邵无择、宋子坚走出去,她知道一定有重要的事,不然,邵无择不会那么严肃。 苏昊走进屋内,雨荷马上起身,欠身行礼。 “不用那么多礼。”苏昊笑道。 罗应淮站在门口,示意雨荷出来。 “我先告退了。”雨荷拿起女红走到屋外,顺手带上房门。 雨荷看了罗应淮一眼,忏悔道:“我很抱歉,大人。”他的表情可真冷漠。 “反正我是卑鄙小人,你用不着道歉。”他冷声道。他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曾经对他出言不逊的人,如今都已开不了口了。 他会记仇!怎么办?雨荷不安地想。这可是她罪有应得,她太坏了,自小到大她从没骂过人,她都是很有自制力的,今天她却冲动得闭不了口。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再次道歉。 “你是千金小姐,当然‘骂’人不眨眼。”他讽刺道,他的气到现在还没消。 “你怎么这么说?我都已经低声下气地道歉了,你还这样损人。”她气愤道,难过地抹去泪水。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她,好像她是个骄纵的大小姐。 她语气中的哭意让他不解,他在她试着跑走前抓住她:“你哭了?” “没有。”她挺直背脊,傲然道,“放开我。” 她的语气好像他的手很污秽,他立刻放手,冷漠道:“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们明天离开,你去收拾衣物。” 尽避她很讶异,但仍冷静道:“是的,大人,请容我告退。” 罗应淮一个人独自站在廊道,怔怔地看着她离去。 第十章 “我们要走了?”子安诧异道。 “明天一早。”邵无择简短道。 “为什么这么急?”她还以为要再等个五六天。 “再不走,主公就会召我们回应天府。我同主公说,我们会晚他几日赶回应天。”他解释。 “主公会不会来追我们?”她紧张地道,她可不想邵无择再回去做将军。 “不会,我们留了一封信,信上交代得一清二楚,就算要追我们回去,主公也不知该往什么方向追。”他胸有成竹地说。 她放心地吁了一口气:“我们何时出发?” “已时。我们分三批走,才不会引起将军府内人们的怀疑,苏昊他们先走,而后是应淮、雨荷姐弟,我们和子坚垫殿后。”他说明大致的过程。 “那我们怎么碰头?” “午时时分,我们约在郊外的扬旗别栈。”他轻抚她的秀发,“而后去实现我们的梦想。” 她微笑而坚定地点点头。 “对了。”她拿起衣服递给他,“给你的,看看合不合身。” 他接过衣服,摊开它,是一件深蓝色的大襟袍。他拿着衣服,感动得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凝望着她。 “喜欢吗?”她期待地问。 他紧抱着她,俯身埋在她颈边,沙哑道:“喜欢。” “那我以后做好多好多的给你。”她搂着他的腰。 “好。”他粗嘎地说。 “你穿穿看合不合身。”她催促道。 他放开她,吻了一下她的唇,才穿上襟衫。 “嗯,真好看。”她高兴地说。她应该趁他心情好的时候跟他商量一件事,“相公,明天我们可不可以顺道去拜别鲁大婶?”她总觉得一声不响地离开,很对不起鲁大婶。 “不行。”他摇头,“我们不顺路。” “那你今天带我去。”她扁嘴道,“不要告诉我你没空,你每次都拿借口搪塞我。如果你不带我去,那我就自己去!” “子安。”他打断她的话,“我带你去。”他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反正鲁成泰已经随军返回应天了。 “谢谢。”她叫道,搂了他一下。 “子安,明天的行囊不要拿太多。”他指示,总不能让人看出他们在大搬家。 “好。宝宝怎么办?他还那么小,不能骑马。”她担忧道。 “我们雇了辆马车。”他回答,“苏昊明天先驾马车走,雨荷和善彻骑应淮的马走。” 子安一听雨荷的名字,不由得笑出声。 “怎么了?”他不解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雨荷骂应淮的那些话。”子安从来不知道看似娇弱的雨荷,骂起人来竟如此的顺畅。 “她骂应淮?”邵天择扬眉。 “嗯。”她愈想愈好笑。 “难怪应淮今天都板着脸,我们还以为他吃了哑药。苏昊还取笑他是不是遭逢变故。” “应淮还在生气啊?”她讶异道,“他不是从不记仇的吗?” “那要看是不是惹毛了他。”他耸肩。 “哇!那怎么办?我还跟雨荷说应淮不会记恨的。”她思考着该怎么当和事佬,“无择,如果我在气愤中说了难听的话,你会怎样?”她得设法研究研究。 “你生气时又不会骂人。”他实事求是道。她只会扬起下巴,双眼冒火,他微笑地想着。 “我是假设嘛!”难道他就不能想象一下吗? “又不会发生,想这做啥!”他耸肩。 她快被他气死了,“你就不能合作一下吗?”她叫道,他是头驴吗? “好吧!我会这样。”他伸手拉她,将她的手反握在她背后。 “然后呢?”她问,“用眼神杀死我?”他根本没做什么,只是看着她。 他大笑:“我没那么厉害。” “你别笑,我是认真的。”她不满道。 他笑着吻她的额头:“你就别烦了。” “可是——”她仰头。 他正好俯身盖住她的唇,杜绝一切问题。 ※※※ 翌日早晨,邵无择叫醒子安。 “子安,醒醒。”邵无择摇她。他已经叫她好几声了.她都没反应。 子安睁开双眼:“嗯。”她应了一声,又闭上双眼。 “子安——”他大声道,摇着她的肩膀,“我们该走了。” “走了?”她猛然睁开双眼,挣扎地坐起身。对了!他们今天要离开。 他扶她坐好,免得她又倒回床上。她靠着他,打了个大呵欠:“什么时辰了?” 他坐下来,拨开散在她脸上的发丝,她是他见过最难叫醒的人,“张开眼睛,子安。”他命令,她若闭着双眼,等会儿又会不知不觉地睡着。 她睁开眼睛,睡眼朦胧。 他有些懊恼,又有些好笑:“醒了吗?” “嗯。”她点头,小脸摩挲他的胸膛,“为什么不选晚上走呢?”早起对她真是一种折磨。 他笑道:“我们又不是小偷,快起来穿衣服。” “好。”她揉揉双眼。 他俯身吻一下她的额头:“我和子坚去备马,待会儿来找你。”他抚模她白女敕的背部,引起她的轻颤,“如果我回来时,你还在睡,那我就亲自帮你穿。”他沙哑道。 她的脸开始涨红,延至整个颈部。 他笑着起身,走出房门。 子安下床,穿上轻便的服装,来回地在屋里踱步,心想,琦玉和雨荷应该都走了。她掩不住心里的兴奋,脑海中的画面是一大片牧场和一大群的牲畜、家禽。 不到一刻钟,邵无择就来接她,他们一起走出将军府,宋子坚已在府外等他们了。 邵无择先抱子安上马,他再翻身上去,子安跨坐在马背上,觉得这比侧坐安全多了。 邵无择让她紧靠着他,双腿紧贴着他的,他的左臂环在她的腰上,他大喝一声,马匹立刻向前疾冲而去,身后跟着宋子坚。 “无择,我们北上会不会有危险?”子安忧虑道。若是和大都(北京)太近,可能会和蒙古人有所冲突。 “你别担心,如今元朝皇帝与太子,及各地方将领互相攻战,杀得不可开交,不会留意我们这些百姓的。更何况,我们不会在大都附近建家园。”他拍拍她的手,要她不用烦恼这些问题。 “你放弃了将军的头衔和富贵权势,会不会后侮?”她知道他们这一走就没有回头路了,所以,她不放心地问。 “不会。”他肯定地道,“我说过了我不适合那种生活,而且,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放弃这种生活,还有子坚、应淮、苏昊也都舍弃了。更重要的是,你不也赞同?” “嗯。”她点头道,“这些就足够了。”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开始在马上打盹,她需要补眠。邵无择调整她的坐姿,让她睡得更舒服。 约一个多时辰后,邵无择和宋子坚已来到扬旗别栈。 “子安。”邵无择摇晃她,但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叹口气,唤宋子坚过来。 “怎么回事?”宋子坚道。 “叫不醒子安。”他无奈道。 宋子坚看着子安,了解地笑道:“她是我见过最难叫醒的人。以前爹和我为了叫她起床,可花去不少时间。她真是一点都没变。” “好在我的手下没这种人,否则,敌人来袭时还在睡梦中,怎么死的都不晓得。”他摇头道。 宋子坚开怀大笑:“先把她抱给我。” 邵无择先将于安抱给宋子坚,他才翻身下马,系好缰绳,再接过子安。 “你先去和苏昊他们吃午膳,我得先叫醒子安。”他的下巴指向苏昊的位置。 扬旗别栈距离他们系马处只有箭步之遥,苏昊他们这时也注意到了邵无择三人的到来。 宋子坚随即走向小茶馆。扬旗别栈位于都城郊外,是一露天茶栈,位于交通要塞,所以来往旅人络绎不绝,而如今又是晌午时分,所以这儿显得有些拥挤。 宋子坚走向苏昊他们这桌,他和罗应淮坐一长凳,苏昊夫妇坐在他的右手边,雨荷和善彻则坐在罗应淮的左侧,他的对面还剩两个位置,自然是邵无择和子安的座位。 “无择他们怎么不过来?”苏昊拿起花生放入嘴中。 “他在叫醒子安。”宋子坚为自己倒了杯茶。 琦玉抱着全儿,一面轻声笑道:“这恐怕得花去不少时间。我还记得当初为了叫醒她,不得以只好用水泼她,她才醒了过来。” 雨荷诧异道:“真的?” “是啊,很荒谬吧!”琦玉想起那晚为了叫醒子安,她差点要大喊失火,看能不能把子安吓醒,“子坚,你不会也这样吧!” “怎么可能。”宋子坚一副大受侮辱的表情,“我还想活命呢!”他夸张的话语引起全桌人大笑不已。 “你别忘了你差点‘长眠’不起。”罗应淮戏谑道。他的话引发了另一阵大笑声。 “怎么回事?”雨荷不解。 “宋大人也很喜欢睡觉吗?”善彻张着大眼,不解地问道。 “不是。”罗应淮模模善彻的脑勺,好笑地道。 “宋大人受伤差点性命不保。”琦玉解释。 “要紧吗?”雨荷关心道。 “已经不碍事了。”宋子坚回答。 邵无择这时刚好拉着半睡半醒的子安走过来,让她坐好后,自己才坐下来。 “子安,你醒了吗?”琦玉问,子安仍是一副慵懒的模样。 “我想是吧!”子安打了个呵欠,点点头,慵懒地偎着丈夫。 雨荷帮子安倒杯茶:“喝口茶会好些。” “谢谢。”子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哇!好烫。”她叫道。 “要不要紧?”邵无择抬起子安的下巴,担忧道。 “对不起!你没事吧!”雨荷着急迫。 “我没事,烫了一下而已。是我不小心,忘了吹吹茶。”子安拉下邵无择的手,“不过,我确定现在已完全清醒了。” 众人不由得被逗笑。 “我们先吃午膳,还得赶路呢!”邵无择道,招手唤来店小二,点了些食物。 送上来的是热腾腾的馒头、包子和汤面,以及一些小菜。 午膳时,他们还是很愉快地交谈,可是子安发现雨荷和罗应淮之间的气氛仍有些异常,他们两个从不正面交谈,不过,罗应淮倒是对善彻满好的。 子安心想,该怎么帮他们呢?难道应淮的气还没消?他不肯原谅雨荷,还是雨荷还没道歉?不可能啊!雨荷明明很懊悔说出那些话。老天!她的思绪乱纷纷的,根本想不出好办法,一定是刚睡醒的关系,她等会儿再想好了。 “雨荷,你可不可以教我弹琵琶?我好想学。”子安欣羡道,虽然雨荷的琵琶坏了,但是在她和罗应淮口角之前,罗应淮曾带着雨荷去买了一把新琵琶。 “好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雨荷微笑地说。 “怎么会嫌弃,你弹得很好!应淮,是不是?”子安看向罗应淮。 罗应淮突然感觉到所有的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你们干吗都看着我?好像我是猴子。” 琦王笑道:“什么猴子,人家是问你雨荷弹得如何?” “很好。”罗应淮简短道,“子安和无择也听过。”他拿起另一个馒头吃着。 “我对琵琶坏掉那段印象较深刻。”宋子坚咧嘴笑道。 “可惜我错过了那场精彩好戏。”苏昊道,他也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雨荷则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子安不平道:“大哥,你干嘛提人家的糗事嘛!” “我实话实说而已。”宋子坚不知道他哪里说错了。 “姐姐也很会画画呢!”善彻标榜地说。 雨荷因是富商之家的千金小姐,所以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些,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双亲又接着去世,她才沦落到茶馆弹琵琶。 “哇!你好厉害。”琦玉羡慕道。 “人家是千金大小姐,当然什么都会。”罗应淮道。 雨荷瞬时白了脸,在她耳中听来,罗应淮的话充满讽刺意味,尤其在他们争吵后,这些话更为刺耳。 其实,罗应准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说出事实罢了。 “雨荷,你不舒服吗?”子安关心道。 “我很好。”雨荷苦笑道,现在大家都在看她,她不得不打起精神。 邵无择的注意力则被他旁边两桌的人所吸引,他们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 其中一桌有五个人,应该是外地来的,手中还拿着大刀;另一桌有六个人,看起来像有勇无谋,只知道用蛮力解决事情的匹夫。 突然,没有一声预警,“砰”的一声,其中一人大掀桌子,茶水、杯盘、筷子满天飞舞。 邵无择看见那人手往桌下伸时,立刻喊道:“小心!”他的右手将子安揽入怀中,左手挡在她身前,免得茶杯、茶壶之类的易碎物击中她。 所有人的反应都立即可见,苏昊立刻护着琦玉,宋子坚没有动,只是看了邻桌一眼,罗应淮则拉过善彻躺在他腿上。 因为罗应淮和雨荷之间隔着善彻,两人之间有些距离,罗应淮无法触及她。再加上雨荷并不是邵无择的部下,当然不知道邵无择所说的代表什么,又该如何作出反应而且,她又背对那一桌人,根本不晓得发生什么事。 当罗应淮触及雨荷的手时,“砰”的一声刚好响起,雨荷的叫声也在下一秒钟逸出。 邻桌的两路人马立即刀刃相向,来这儿喝茶的过路人,为了免于被波及,马上一哄而散,避开战区。 “你要不要紧?”罗应淮着急道。 这突如其来的事件,让罗应淮的关怀之情溢于言表。其实,他早就不气雨荷了,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那么在乎她的话,他从来就不是如此心胸狭窄的人。 雨荷痛苦地皱着脸:“好烫。”茶水飞溅到她的背部,烫着她了。 罗应淮恶狠狠地看向邻桌滋事之人,他会要他们付出代价的。 “这样也好。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揍人。”宋子坚轻松地道。他们全都退出了战争,原以为不会再动武,没想到在这小茶馆又遇上了这批人。 邵无择下令道:“苏昊,带她们过去马车那儿,我们要给某些人临别赠礼。” 他们一群人全部起身,罗应准将雨荷和善彻推向苏昊,他的表情是愤怒而冷酷的。 “罗大人,没有必要动武,我没事的。”雨荷劝阻的说。 “我要他们后侮。”罗应淮意志坚定,不为所动,这些混账竟伤了雨荷,他要他们付出代价。 “无择——”子安也担忧地叫道。 “别担心。”邵无择拍拍子安的手。 子安叹口气,知道他们势在必行。 “好吧!可是,我提醒你,夫君,他们可是有刀子的。” 邵无择大笑道:“我知道,子安。”他随即把子安推向苏昊。 苏昊领着她们一行人走向马车。 “你们最好到马车上。”苏昊道。 她们一致摇头。 “官人,这种好戏怎么可以错过。”琦玉谴责地看了苏昊一眼。 子安紧张地看着邵无择,很怕他不小心会被砍伤。不过,事实证明她是白担心了,他把一个人打飞出茶馆,脸上的表情是非常无聊的模样。 宋子坚则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每打垮一个人,还不忘哈哈大笑。 罗应淮始终一脸愤怒,下手较阴狠。 “哇!罗大哥好厉害。”善彻拍手道。他住在将军府邸的这些日子,和罗应淮最熟悉,所以也比较关心他。 雨荷蹙着眉头,注视着罗应淮的一举一动,她担心他会受伤。 “雨荷,方才有没有被烫伤?”子安问。 雨荷觉得背部有灼痛感,但仍道:“还好。” 苏昊吹声口哨道:“打完了,咱们也该上路了。” 邵无择三人正走向马车。子安这时才松了一口气,见茶馆内十几个人全瘫地上,有些则落在茶馆外。 “我希望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子安一等三人走近,立即训道。 “又不是我们生事的。”宋子坚立刻辩解。 “上路了。”邵无择道。 苏昊抱琦玉上马车后,随即走到前头驾驶,邵无择也将于安抱上马车。 “我们不一起骑吗?”子安不解道。 “这段旅途遥远,你不习惯骑马,会累坏的。”他解释,“而且,在马车上睡会舒服些。” 她扁嘴道:“我又不是猪,怎会一直睡。” 邵无择笑着吻一下她的额头,才翻身上马,宋子坚也跨上他的马背。 罗应淮先抱善彻上马车。 “我以后也要像罗大哥那么厉害。”善彻孩子气地道。 “好。”罗应堆笑着拍拍善彻的头,转身看向雨荷,“你要不要紧?”他关心地道。 “我很好。”她轻扯嘴角。 他这才放心地点头:“我得抱你上马车。” 她看着他,脸上红霞染面,她点头低首不敢看他。 罗应淮拦腰将她抱起,“你该多吃点,太瘦了。”他叮咛道。 “嗯。”她害羞道,“我很抱歉骂了你。” “我早就忘了。”罗应淮柔声道。他将她抱入马车内,注视了她一会儿后才放手,他拉下车幔,翻身上马。 邵无择大喝一声,往前骑去,身后跟着来子坚,而后是苏昊驾乘的马车,罗应淮殿后,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北方而去。身后扬起的尘土,掩盖了南方的一切景物,那弥漫的尘土像是在替他们送行。 子安看向窗外,那蔚蓝的天空,和煦的微风,多么令人感到舒适啊!她闭上双眼,好像看见了梦想中的一大片草原和欢乐的笑声。 她带着微笑,沉入睡梦中。 尾声 一年后 子安突然醒来。她眨着双眼,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屋里漆黑一片,现在应该是午夜了。奇怪!她怎么会突然醒来?这可真罕见,她想挪动一子,却感觉被抱得更紧。 邵无择反射性地摩挲她的头顶,他的手放在她胸下,子安抚着邵无择的手臂,背部紧贴着他的胸膛。 子安满足地微笑,想着这一年发生的点点滴滴。他们自南方北上,旅行了近两个月才找到这块牧地,在旅途中最大的收获,应该算是雨荷和罗应淮言归于好了。这件事她并没帮上什么忙,不过,茶馆的打架事件却是大功臣,它让他们重新开始交谈。 在这两个月的旅行中,她和琦玉不断制造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机会。善彻也是从中撮合他们两人的大功臣,因为善彻很崇拜罗应淮,所以,他当然很希望罗应淮能成为他的姐夫。 在他们三个人的暗中牵线之下,雨荷和罗应淮的感情日益浓厚,当他们到达牧场后,两个人也举行了婚礼。 而这牧场的一切都是他们亲手做的,房子、马厩、围栏……不过,马匹则是他们花钱买的。 一开始,他们买了好几十匹名马,而后自己配种,这种事她并不是很懂,她只知道培育名马后,再以高价把它们卖出去,就有钱赚了。 虽然他们才经营不到一年,但是已小有成绩,令子安觉得很欣慰,她相信他们的牧场会愈来愈大。 牧场上除了马匹外,他们还养了小鸡。这些鸡就由她和琦玉、雨荷三个人饲养,每只鸡都是又大又肥,她还替每只鸡取名字——“丫丫”因为它的叫声好像鸭子;“小佩”则是因为某天它不知从哪儿啄了一个小玉佩回来;还有“小琴”、“阿莹”……许许多多的名字。 除了替小鸡取名之外,她也替母马取名字,但无择不许她替公马取名字,他说取了名字之后,人家就不敢买了。对于这一点,她当然嗤之以鼻,但是当无择将“喷气”的事告诉其他人后,他们也都一致决定不许她取名,为了牧场的生计,她也只好点头答应。 现在牧场可以说是“生”意盎然,因为她们三个人全部有孕在身,她可能再几天就会临盆。到现在,她都还记得当得知她怀孕时,无择感动的神情,他抱着她,好久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琦王怀孕三个月,雨荷已是六个月了,因此,她们全都不用做什么事,除了喂鸡、弹奏琵琶外。 她还记得刚开始学琵琶时,无择老是说,马儿只要一听到琵琶声就想冲出马栏,对它们来说那是魔音。这种侮辱性的话语在她学了几个月后,终于消失了。 现在,牧场上除了宋子坚外,其他人都已是俪影成双,让他大受刺激,他直说要去找个姑娘。可是牧场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老是抽不出空来,不过,他已决定在年底前找到一个漂亮的姑娘共度余生。这话让大伙儿开怀大笑,并祝他好运。 子安合上双眼想入眠,突然皱起了眉头,直觉地模着肚子,噢!老天,她真是不敢相信。 她捏着邵无择的手,喊道:“无择。” 邵无择马上清醒,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醒了?”这真是罕见,她从来不会在半夜醒来,他打个可欠,下颚摩挲她的头顶。 “我只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她的语气轻快活泼。 “什么事?”他搂紧她,准备再度入睡。 “我肚子痛。” “肚子痛……”他又打了个呵欠,“肚子痛?”他睁大双眼,声音上扬,全身紧绷。 她笑道:“你被噎着了。” 他立刻坐起身,俯看着她:“你是说……” “别紧张,还要一段时间。”她拍拍他的手。 “你要生了?”他不敢置信地道。 “没那么快。扶我起来。”她说。 “好,好。”他马上下床,扶她起床,一边点亮烛火。老天,她要生了,要生了…… “无择,你还好吧?”他的脸色白得可怕,“无择——”她又喊一次。 “我……我去请……产婆。”他已开始有些结巴,一想到要做什么,他马上跑向房门。 “无择——”她喊道。 “什么事?”他慌张道。 “你忘了穿衣服。”她提醒。 邵无择看向自己赤果的上身:“该死!”他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裳,跑向房门。 “无择——”她又喊。 “又有什么事?”他吼道。 “你忘了穿鞋。”她开始大笑。老天,她从没看过她夫君慌张失措的模样。 “该死!”他又诅咒了一声,急忙穿上鞋子,跑向房门。 “无择——”她再次喊道。 “子安——”他忍不住地咆哮。 “我只是要告诉你,”她顿了一下,眼中闪着迷人的火花,“我爱你。” 他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我也爱你。”但随即大声道,“别再阻拦我,听到没?” 不等子安回答,他已冲出房门。子安清亮的笑声随之响起,洋溢在整座牧场上。 她心想,她得替宝宝想几个名字了……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