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别耍酷》 第一章 又圆又大的太阳隐蔽在起伏层叠的山头之间,将天际染成了暖暖的橘红色。但由于渐渐入秋的关系,“风光村”的傍晚,显得有些凉意逼人。 位于山区的“风光村”,原来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山边小村落,自从几年前有人从这里入山,辟出一条具有挑战性的新路线,使得此处除了可以通向高山,还可以连接到一条险峻的知名棱线后,近年来此地就渐渐成为登山客趋之若鹜的热门入山口了。 在“风光村”最底端、最接近入山口的附近,有一座占地好几亩、名为“闲居”的花园别墅型民宿。 别墅的装潢精致,足以媲美五星级饭店,但收费却低廉到像在做慈善事业,因此“闲居”成为登山客在入山前一晚最喜爱的落脚地点。 投宿的登山客若是因客满订不到房,还可以在空旷的庭院草地上扎营。 “闲居”的庭院占地广大,不仅花草茂盛,而且造景精致优美,别墅的主人很大方地敞开雕花铁门,使得庭院不但像是村民专属的公园,别墅里那间原木装潢的宽敞客厅,甚至还借给村民开了好几次的村民大会。 一个虚弱又疲倦的小人儿,有气无力地拖着行李,像只重病的老牛,缓缓地往“闲居”的大门走过去。 “哈啾!” 细细的喷嚏声,打破了宁静优美的山村景致。 “太阳还没下山,怎么一下子就冷成这样?”杜艾翡揉揉鼻子,双手环住自己,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 原本就比一般人娇小的身躯,看来显得更加单薄瘦弱。 她用力地在手臂上交互搓摩,徒劳无功地想让自己在冷风中的手臂肌肤维持温暖。 随意扫视着气派的雕花铁门,不经意间,一转头,看到太阳在群山之间渐渐沉下,她游移在山头之间的视线,忽地罩上一抹阴影。 望着山头,她的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压力和怯懦。 “坐了几小时的公车,付出吐得半死的代价,可不是来这里看一眼山头就要回家的。”她喃喃低语,深吸一口气,赶快帮自己打气。 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是因为她有个重要的心愿想要完成。 挺了挺单薄的胸膛,她使出最后的吃女乃力量,奋力拖着行李向主屋走去。 主屋客厅里,十多位登山队的成员们,正闹烘烘地围着大桌子吃饭,储备明天开始一连数天体能挑战的精力。 几名围着布围裙的男女服务生们忙着上菜,努力喂饱这群精力旺盛的投宿客人。 没人注意到大门口外站着一个身材清瘦,正对着屋子里面探头探脑的女孩。 忽地吹来一阵凉风,女孩环住双臂缩了一缩,小巧的鼻子猛然一皱── “哈──哈啾!” 一声突如其来的喷嚏声,让客厅里的喧扰气氛突然顿了一下。 正围着桌子吃饭的登山客们,全都停下筷子转过头来,好奇地观望门外那名突然出现的女孩。 一名脸圆圆的女服务生走到门口,亲切地询问着。 “请问妳是要来住宿的吗?我们的房间都客满了,请问妳有预约订房吗?” 女服务生一边招呼她,一边困惑地瞄着这个绑着马尾的可爱女孩……还有她脚边那包看起来又鼓又沉的旅行袋。 这几年,她早已经见惯力大无穷的女登山客,扛着比自己还高的背包来来去去,因此她并不讶异这个女孩子居然能用她那细瘦的肩膀,独力将沉重的行李袋从村口一路掮到这儿来。 只是,一般正常的登山客所背负的,大都是专用且耐脏的登山背包,她还没看过有人会提着这种……这种印满草莓图案的可爱提袋去爬山…… “预约?我没有……”杜艾翡诚实地摇摇头。 她是一时心血来潮,匆忙收拾些行李,就坐上可怕的公车一路颠来“风光村”的,根本没想好今晚要在哪里落脚。 “我们这边客满了哦!”女服务生好心地告诉她。 “呃……对不起,请问老板在不在?我想应征工作。”杜艾翡揉揉略微发红的鼻尖,娇软语音带着一丝丝鼻音。 她觉得鼻子跟喉头都痒痒肿肿的,好象快感冒了。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缺人。”女服务生带着抱歉的笑容,向杜艾翡摇摇头。 “我很勤快,会做很多事,手脚也很俐落,能不能让我留下来工作?”她拉住女服务生的手,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这样好了,妳留下资料,如果我们需要人手,再请老板跟妳联络。” “求求妳!我真的无处可去了。”杜艾翡露出迫切而且无助的表情。 女服务生一脸为难,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突然看向杜艾翡的身后,发出类似求救的眼神。 “我求求妳……”看到女服务生的眼神游移,以为快要打动对方的心了,杜艾翡卯起来努力哀求。 “这边不缺人,妳到别的地方去问吧!”杜艾翡身后突然冒出一道冷硬的声音。 杜艾翡转过头去,这才发觉有个高壮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她仰起只到达他胸口的脑袋,一边试图看清男人的长相,一边偷偷地把快滴下来的鼻水倒吸回去。 男人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乍看之下有些平凡,并不特别出色,不会给人太深刻的印象。 但是方正的额头、浓眉、大眼,再配上惊人的身高及体格,却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阳刚味,足够让人一眼难忘。 “先生,你也是在这里工作的人吗?”她好奇地询问着。 “让开,我要卸货。” 他低头看她,冷冷地开口,完全答非所问。 杜艾翡此时才注意到,他身后背了一个大箩筐,箩筐里装了满满的高丽菜,但他的神情却轻松得像是在背一篮没啥重量的棉花。 他的好体能令她十分赞叹。 ……其实他是山里面的熊,跑出来伪装成人类的吧? “先生,请问你知道老板在哪里吗?” 她乖巧地后退一步,抬起一向被人称赞水亮有神、像小鹿眼睛般的双眸,释出最无害的表情。 “呃……老板在……”女服务员才张开嘴,就收到男人投递过来的一枚瞪眼。 “哈娜,进去。”男人低沈地命令了一句。 炳娜双肩微微一缩,马上闭嘴闪进屋里去干活。 “欸?喂!小姐、小姐──”杜艾翡急着留住看起来心地善良的女服务生,期望能从她身上得到更多的帮助。 男人把女服务生瞪跑后,转过头来,继续用大理石般的冷漠表情看她。 “妳找她也没用,这里的确不缺人。” 这男人近似发号施令的语气,让杜艾翡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外表是人,骨子里根本像只熊的男人。 “唔……你是老板吗?”她猜测。 男人不说话,背着箩筐越过她走进去。 一旁两个男服务生马上上前来,接过箩筐,合力抬进厨房去。 从服务生们的态度看来,她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只熊……不,这个男人,绝对是这家民宿的老板! “我需要这个工作,真的很需要……否则我就要露宿街头……不对,是睡在荒山野岭了!”杜艾翡咬住唇,用力地将鼻子里差点流出来的鼻水给吸回去。 吸鼻涕的声音,再配上泫然欲泣的表情,整个悲情效果简直是赞得不得了,几乎所有人都被她引发了恻隐之心。 唯独男人不但没被她的演技打动,还十分不耐烦地对她摇摇手,像在赶苍蝇一样。 “我们不缺人,听不懂吗?”男人对她皱眉。 “请问你是不是老板?如果不是,请问你们老板在哪里?我想直接去请求他让我在这里工作。”她锲而不舍地追问,想要确认他的身分。 “求老板也没用,这里真的不缺人。”他没回答她,只是一径儿地挥赶她。 他们身边渐渐围拢了一些人,有些是民宿客人,有些是在庭院里做运动、还没回家的村民。 “呜~~你真冷酷、真没同情心,为什么不给我表现的机会,就要我滚出去?”她呜呜两声,一边吸鼻子,一边伸手到口袋里模索。 糟了,口袋里头没有卫生纸! 杜艾翡一僵,忍不住在内心哀嚎着。 她的鼻涕快流出来了啦!呜~~ “这个女孩看起来很可怜耶!收留她啦!” 有些好事的村人忍不住开口怂恿。 “就当作是做善事嘛,别这么狠心啦!” 热血的登山队员也在一旁帮腔。 “不行。” 男人依然不为所动,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继续用坚定的眼神驱赶她。 老天,她若是再继续跟他僵持在门口吹风,鼻涕早晚会投奔地心引力,从她的鼻管里流出来的! 杜艾翡几乎要对这个语气顽固的酷男人翻白眼了。 “为什么不行?”她顺着他的语气开口,并用力吸了吸鼻水。 此时,她的眼睛因鼻子痒的关系,也渐渐发红,看起来更像一个小可怜了,因此众人都看得心疼了。 “年纪小、个子矮、娇娇女敕女敕的,一副吃不了苦的模样!留下来能做什么事?” 男人略显严苛的双眼,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后,轻哼一声,酷着脸从嘴巴吐出不怎么好听的评价。 可恶,这只熊竟然也是外貌协会的会员啊? 她长得小、长得矮、长得娇娇女敕女敕,碍着他的眼啦? “大叔、大叔!你是老板吧?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做很多事的!”她飞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哀求。 四周猛地发出一阵窃笑。 “『大叔』?我才二十七岁!没礼貌!”他咬牙回话。 男人的脸色铁青,似乎对“大叔”这个称谓十分有意见。 “二十七?对我来说是很老了啊……”她委屈地咬唇,眼眶中那一大颗泪水摇摇欲坠。 对于年纪,不只女人计较,男人也是有他的自尊的,怎么能任人家对他一戳再戳呢? “最后一班公车就快开了,妳赶快回头,走去村头等车吧!”他恶意地说道,接着就反身进屋去,不再理她。 眼看男人已经铁了心不理她,帮不上忙的众人也只能同情地看着她,顺便劝她快快坐车下山。 杜艾翡忍住跺脚的冲动,生气地瞪着男人的背影,企图用眼神狠狠地烧穿他的背。 可恶、可恶! 她气到整颗头隐隐作痛,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杜艾翡在行李旁蹲下来,翻找出一包面纸,恶狠狠地撕开来。 她发誓,她要是不“卢”到他答应收她,她就不姓杜! 重重擤了一下鼻涕后,杜艾翡坐到地上,准备长期抗战。 “那家伙立志要当门神吗?” 两、三个服务生一边整理客厅,一边同情地用眼角瞄向门口那个女孩。 “她已经错过最后一班下山的公车了耶!” “她今晚不知道要睡哪里?外面一入夜就很冷,连登山客都不怎么想在庭院搭帐篷过夜呢!” “她是不是感冒了?好象一直在流鼻涕耶!” 几个人同时看向坐在角落的老板。 姜明嘴上叼着烟,一句话也不吭,冷冷地看着那个杵在门口老半天,仍然不肯离开的不速之客。 看到老板不说话,他们又转回头,互相使个眼色后,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讨论。 “她会不会是跷家少女啊?” “跷家少女?”姜明闻言,皱起眉头。 “看她年纪很轻,又拎着一个大包包,还说需要工作,怎么看都像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孩。” “可是需要工作的话,她怎么不进城市找?『风光村』这么偏僻,大老远地坐公车跑来这里找工作,脑袋坏掉啦?” “也许……她在躲人?说不定是被谁虐待,受不了才跑出来的。” “嗯……有可能哦!” 服务生们越猜越投入,想到女孩的境遇可能很惨很惨,同情心瞬间泛滥,一致转头用恳求的目光望着老板。 “老板,这样她很可怜耶!” “对啊,老板,你就好心点收留她嘛!” “达利他说过一阵子要回山上的老家照顾他女乃女乃,至少会请上两个月的假,这个女生刚好可以来补达利的缺。” “我们的人手够了,就算达利请假,也没什么影响。至于外面那个女孩,太娇了,就算缺人,我也不想请她。”姜明不以为然地回答。 服务生们失望地叹了口气。 姜明也叹了一口气,感觉这几个山里长大的纯真年轻人,完全不懂人情世故,一看到弱小就想伸手帮忙,一点儿都没想到“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但是,他们的话、还有那女孩楚楚可怜的神情,让他也有点儿动摇了…… 视线调向门外,刚好看到女孩又哈啾地打了一声喷嚏,好象很冷似的,身子也缩成一团,扯紧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袖衬衫。 “她最好不是你们说的跷家少女,不然我会报警处理!”姜明突然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大伙儿一听,知道老板心软让步了,纷纷咧嘴开心地笑了出来。 好……好冷、好冷…… 杜艾翡缩在墙边发抖,觉得脑袋重得快掉到地上了。 与其等那只熊大发慈悲,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否则的话,她就算直接冻死在门口,那只没血没泪的大熊搞不好还会嫌她挡路,一脚把她踹到一边凉快去。 她脸皮够厚,先想办法在屋里赖个一晚,明天再做打算吧! 好,一、二、三,冲! 她握着拳,像列义无反顾的小火车,往里头冲进去,所有人都因她浑身散发的气势而闭上嘴巴,一个个睁大了眼,瞧她想做什么。 正要走向门口的姜明,也面露讶异地在客厅中央停下脚步。 她直接冲到姜明面前,努力仰起头,气魄十足地与他对望。 他低头瞧她,发现她的面色有些潮红,小巧的鼻尖也因为擦鼻涕过度而变得像酒糟鼻。 “老板,我叫杜艾翡,朋友都叫我翡翡。”她露出最诚恳的笑容。 “翡翡?我看叫小土匪还差不多,挺会赖皮的。”他双手环胸,故意说道。 她一吸气,努力咬牙,忍住反唇相稽的冲动。 “老板,求求你!至少今晚先让我待一晚,可不可以?外面真的好冷,你不会这么没同情心吧?”她继续使出小可怜的攻击招数。 “妳还不放弃啊,小土匪?” “我……我真的无处可去嘛!”她吸吸鼻子。 “妳为什么一定要来我这里工作?” “这里……风水好啊!”她努力想出个好理由。 姜明定定地看着她,接着摇摇头。 “真奇怪,妳明明长得清秀可爱,怎么一开口说话就这么滑头呢?让人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妳的真诚。” “我说话就是这样!”她倔倔地说。 “小土匪,妳想办法找人带妳下山吧,『闲居』客满了。”他随意地挥手打发她,转身就要离开。 “匪你的头!是翡翠的翡啦!”她握起拳,火爆地低吼,红通通的双颊透着股异样的神采。 姜明停住步伐,侧过头来瞄她一眼。 这女孩儿被他激得火气不小,不停地对他喷火,早就没了先前无辜柔顺的模样了。 他暗笑一声,转回头径自走向屋后。 旁边的服务生们面面相觑,原本以为老板改变了心意,要让那女孩进来,怎知两人说没两句话,老板还是开口要那女孩滚下山。 “可恶……我真的没地方去了嘛……”杜艾翡身心俱疲地呆站在原地,低声喃喃说道。 倦意化成泪水,涌上眼睛,一串串地挤落下来,登时吓坏了几个服务生。 “欸,妳……妳不要哭啦……” “那个……我们再去帮妳求老板好了……” “不然我有车,可以送妳下山……” 几个大男生搔搔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杜艾翡捂着脸用力摇头。她觉得头有点痛、喉咙有点痛、鼻子因为擤鼻涕也擤得好痛,全身上下都不舒服,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没多久,姜明又突然出现在客厅里,手中还多了一把钥匙。 “小土匪,哭什么劲儿?眼泪这么不值钱?提着妳的东西跟我过来。”姜明叼着烟经过她身边,一手勾住她的手臂就往门外拖。 “大叔,你……你要把我丢出去你还是不是人啊?我是女孩子,无依无靠、无处可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耶!你怎么忍心这样对待我?呜呜呜~~”她挥舞手脚,不停地挣扎。 “吵死了!堡作人员的宿舍在另一间小屋。还有,小土匪,我的名字叫姜明,不叫大叔!”他冷冷地低头瞥她一眼。 她闻言愣住,一时间无法反应,只能傻傻地任他拖到门外去。 “老板,你要收留她了?” “我就知道老板是好人,哈哈!” “我们可以帮她拿行李!” 几个大男生兴奋地跟在他们身后,走到门外。 杜艾翡这才明白过来,激动得小脸胀红。 “我……我是翡翡,不是小土匪啦!”她破涕为笑,哽咽地对新老板大声抗议。 第二章 最初两天,还在忙着认识环境,根本没来得及正式上工,杜艾翡就得了重感冒,又咳、又吐、又发高烧,整个人瘫在床上奄奄一息。 “果然收了一个麻烦进来……” 姜明嘴边叼着没有点燃的烟,手里拿着药包和开水,倚在杜艾翡的房门口,眉头聚拢成中央山脉,不耐烦地低声抱怨。 要不是大家都正忙着,只有当老板的他现在最闲,他根本不想来照顾这个小女生。 他当初真应该硬起心肠拒绝她的。 本来就不打算多收工作人员的,他到底是着了什么魔,竟然被她的眼泪给软化,收了一个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员工? “小土匪,吃药了。”他走近床边,弯下腰拍拍她潮红的脸蛋。 手掌底下的温度,让他眉头那座山脉又拢高了好几吋。 她皱起脸,动了动,表情显得很不舒服。 “小土匪,醒了没?” 原本又圆又亮的大眼,此刻虚弱得只能张开一道缝瞅他。 那张曾经聒噪得让他想找东西塞起来的嘴巴,也一开一合的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挤出嘶嘶的气音。 “可怜的小土匪,嗓子也哑掉了吗?”他同情万分地摇摇头。 她胀红脸,重重哑咳了好几声,算是响应他的问话。 “起来吃药,吃完再睡。” “我的头好痛……”她难过地申吟一声。 “废话,妳一直发高烧,都快烧成笨蛋了!” 他伸手要拉开半覆在她脸上的被子,没想到杜艾翡一点儿也不配合,反而把被子蜷抱得死紧。 “喂,不要学小孩子耍赖,起来乖乖吃药。”他以为她不想吃药,大手一抓,想将她身上的被子抽开。 “呜呜~~我好难过……难过得想死掉……” 她抓住不放,摀着胸口,看起来似乎疼痛不已。 “妳说什么?” 他听不清她的话,靠近了她几步,顺便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测量她的体温是否过高。 带着抚慰意味的温热大掌,让她呜咽得更厉害了。 “怎么哭了?真是……”手指模到她的泪水,他突然睁大眼,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身心脆弱的女女圭女圭,顿时显得手足无措。 “为什么这么难过还会活着?为什么活着……”她低哑地哭喃道,语气问充满令人心惊的绝望感。 “别闹了。”他再一次试图掀开她的被子。 “我不要吃药。”她将被子抢回来。 “喂,不要制造麻烦!”他有些生气了。 “那就不要管我!” “谁想管妳?我是怕妳死在这里,到时找谁来收尸?”他不耐烦地将手上的东西重重扔在床边的小桌上子,发出“砰”的一声。 “死在这里最好,我求之不得!最好直接把我丢进山里陪他一起死去,谁也不必来收我的尸!” 她爬起来对他怒吼,然后重重地躺回床上,将脸埋进被中,大声哭了起来。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楚她的话,心头没来由的悚然一惊。 “说什么傻话!”他脸色一变,低声斥责她。“一点小病痛就哇哇大哭,将来要是遇到更大的挫折,妳要怎么办?” “怎么办?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想死掉……”她迷惘地摇头,哭泣声越来越低微。 他无奈地低头瞪视躺在床上的她。 她想死在这里? 陪“他”一起死去? 这个“他”是什么人? 无数的疑问瞬间在姜明的脑中爆发。 虽然想问她许多话,但他明白现在最需要的是先安抚精神太过脆弱的病人。 他怀疑她根本就已经烧到神智不清了。 瞧她眼神迷茫,没有焦距,说话也没头没尾、毫无条理,娇小的身躯掩没在大被子里,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狈,哀鸣着没人能了解的内容。 “真伤脑筋。”姜明叹了一口气。 她刚来到这里时,活力十足,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是想求死的人,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绝望得吓人的话呢? 他强烈的直觉又升了起来,越来越觉得自己确实收了一个不小的麻烦进门。 这小土匪似乎有个解不开的心结,而且这个结还打得很死。 他在床沿坐下来,瞇起眼细细地审视她。 “呜呜呜~~呜呜呜~~” 杜艾翡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飘着,让他觉得耳朵好痒。 饼了好一会儿,眼见她还没有停止呜咽的打算,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摇了摇她的肩膀。 “喂,小土匪,不论如何,妳先起来吃药,吃完再给妳躺回去继续哭,好不好?” 他好声好气地跟她打商量,不想再让耳朵受折磨了。 她躲在被子里没有理他,不过哭声倒是停了。 又等了一会儿后,他不耐烦地戳她两下,但被窝底下依然毫无动静。 他掀开被子一角,一张泪痕斑斑的热红小脸露了出来,半合半张的嘴唇正发出细微的鼾声。 “靠!睡着了也不通知一声,耍我啊!” 他喃喃骂出声。 看着舒舒服服躺坐在床上喝粥的小不点,大块头越看越不顺眼。 “年纪轻轻的,竟然是这种差劲的『三宝』身体。”他第一百零三次的嫌弃她。 杜艾翡刺耳地翻翻白眼。 “我第一次来到日夜温差这么大的山区住,难免会感冒嘛!而且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你把又倦又饿的我堵在大门口,不但不让我进门,还害我吹了好久的冷风,我不生病才怪呢!”她嘟起嘴。 “妳说什么?”他瞇起眼。 “大叔,原来你还耳背啊!”她嘲讽道。 姜明脸色难看地瞪住她,差点咬断衔在唇边的烟。 耙情她是把生病的罪过,全都推到他身上来了?她刚到达“闲居”的时候,明明都已经开始在流鼻涕了。 叫他大叔,是仗着她年轻吗?还敢冤枉他害她生病?! 没关系,他有的是治她的方法! “等妳病好了,早上起来跟我一起去慢跑。”他撇唇,不怀好意地冷冷一笑。 “慢、慢跑?!”她惊吓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 唉唷!她生平最讨厌的运动,除了爬山就是跑步,他怎么突然戳中她的罩门,要她跑步? 本来下意识地想皱眉,但是记起他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因此她又立刻昂起小下巴,露出不甘示弱的表情。 但,他还是察觉到她脸上一丝丝抗拒的神情,不由得笑咧了嘴。 “是啊,慢跑。妳身体太差,需要多多运动。想在『闲居』做事,身体就要强壮。”他端出老板的架子,慢慢开口。 他把她看扁的眼神惹恼了她,她气得挺起胸,不服输地回瞪他。 “慢跑有什么了不起?跑就跑啊!你说个时间,我跟你跑!”她的气势像是正在接受战帖一样。 “四点半。”他赞许地点头。 “下午?”太阳有点大,她会被晒黑耶!唉…… “早上。”他纠正。 “早上?”她茫然地重复。 “早上四点半。” 他的话像一道雷,轰轰地直击她的天灵盖,害她差点跌下床。 “嗄?早上四点半?我不去、我不去!”她想也不想地猛烈摇头。 开玩笑!早上四点半? 这是什么鬼时间? 夜猫子作息的她,在凌晨四点半时,才刚睡下去不久耶!这时候就要起床,会要了她的命。 看她脸色发白,姜明乐不可支,在心里拚命暗笑。 他就知道,这个小土匪是一只缺乏运动、也不爱运动的小肉鸡。 “那可不成。我不希望我雇用的人三天两头的就给我破病卧床,我会很麻烦的。”他板起脸,对她摇头。 “四点半耶!天都还没亮,我一个女孩子在这个时候出门很危险的!”她握拳大声抗议。 “我会跟在妳身后,怕什么?” “不要、不要!哪有人那么早出门运动的?一路上都没人,我会怕!”她依然抵死不从。 “这个妳放心,妳会在路上跟至少半个村子的人打上招呼。”他好整以暇地睇视她。 “我……我有低血压,这么早起床会晕眩想吐……”她扶住额头,表现出异常虚弱的模样。 “低血压?真是糟糕,那妳更要运动才行了!运动绝对可以有效改善低血压的毛病。”他担忧地低呼一声,嗓音里隐约藏着一股笑意。 “可是、可是……” 她笑不出来,也挤不出反对的理由了…… 现在杜艾翡已经躺不住了,她抓着被子急出一身汗,认真考虑要不要下床去做二十个伏地挺身给他看,证明她的身体其实很不错,不必早上四点半去跑什么鬼慢跑! “运动有益健康。”别挣扎了,小土匪!他在内心对她喊话。 “那其它人呢?其它人也是四点半起床慢跑?”她嘟起唇问道。 她使出最后的贱招,想拖大家一起下水,然后再用群体的力量,抵制不人道的老板。 “『闲居』里其它年轻人都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他们吃苦耐劳,运动量一向充足,也几乎没生过病,所以不需要慢跑。” 她瞬间垮下脸,沮丧得几乎要痛哭失声了。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像这样重感冒,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她悲愤地举手发誓。 “妳这么瘦弱,不训练一力,怎么能负荷我们这里的工作?”他酷着脸摇头。 “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她简直是被逼着要跳入火坑里。 “不是我强留妳在我这里工作的。” 他提醒她,是谁主动跳进来火坑的。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他却一脸随妳接不接受的模样,凉凉地抓抓脸,又抓抓脖子。 形势比人强,逼得她不得不低头。 如果她想留在这里工作,就得要付出某些代价…… “慢跑就慢跑,怕你喔!”心一横,她撂下狠话。 哼!她昂高下巴,用脖子瞪他。 她稚气的很话,突然逗笑他。 虽然她体能不佳,活力倒是很充沛。 “很好。”他满意地点点头。 比起她上回吃药时那张绝望得彷佛一碰就碎的哭泣脸蛋,他还比较爱看她现在这副气势汹汹的鸭霸模样。 她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死结? 姜明一直思索着,并猜测各种的可能性。 “什么时候开始?”她咬牙问他。 “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问,心里还在斟酌是否要探知她那天哭得那么绝望的原因。 “慢、跑、啊!老板!” 她听到自己的磨牙声,马上暗自命令自己吸气再吸气。 可恶!她的形象一向是甜美又可人的,可在他面前却老是被他逼得频频破功。 他回过神来,发觉这个小土匪真的对慢跑深恶痛绝。 “哦,慢跑啊~~”他拉长语调,像是故意对着暴躁小猴子的,拿针轻轻戳两下似的,有趣地等着她的反应。 “对!什么时候开始跑?” 丙然,小猴立刻抓狂大吼。 “一个礼拜以后吧。这一个礼拜妳好好休息,下个礼拜,妳早上开始跟我去晨跑,晨跑回来后再加入大家的工作。” 她愣住,有些傻傻地看着他。 “休息一个礼拜?”她有些不敢置信地问。 “怎么?有问题?”他挑眉。 “我以为不是明天,至少也是三天后,你就会要我开始工作了……”她喃喃说道。 她以为他会是个很严苛的老板,没想到他竟然体贴地让她休息一个礼拜再工作? “妳嫌休息时间太长?没关系,那我们──”他模模下巴。 “不会、不会!一个礼拜后就一个礼拜后,不准改时间!”她飞快大喊,截住他的话,不让他改变心意。 姜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她。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个礼拜之后开始跟我一起晨跑。”不再多说一句废话,他转身走出房间。 目送姜明离开后,她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她不争气地生病倒下后,天天担心姜明会借机赶走她。 没想到,她不但没被赶走,还让他亲自照顾,这么顺利地就被留下了。 她本来还以为又要经过一番死皮赖脸的缠斗,才能达成心愿的。 转头看向窗外连绵成一片的山头,她心头突然一阵纠痛,眼眶慢慢热了起来。 “我现在才来,会不会太晚了?”对着山头,她低声问道。 青山无言静立,冷漠得没有任何响应。 姜明发现,客厅里那片钉满登山客出发前在“闲居”留影的照片墙上,出现两块太过白皙的方形痕迹。 “少了两张照片?”姜明若有所思,抬手模了模那两块太过白净的软木表面。 “是不是照片掉下来了?地上找一找。” “老板,我有找过地板了,没看到照片耶!”一个大男生搔搔头。 “咦?怎么会不见了?” 大家围在照片墙前,七嘴八舌地讨论。 “早上是谁扫的地?”姜明询问众人。 “我。”一个眼睛大大、肤色黝黑的年轻女孩举手。 “哈娜,有没有扫到掉在地上的照片?”姜明看向她。 炳娜瞟了瞟软木板墙,又犹豫地偷看了站在人群外的杜艾翡一眼,接着低下脑袋,用力摇了摇。 姜明跟着她的视线移向杜艾翡,才刚接触到她的双眼,就见她倏地低下头去不看他。 他垂下眼睑,脸上看不出表情。 “角落跟桌椅底下也扫过了?”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询问哈娜。 “嗯……”哈娜回答得有些紧张。 “真的没人看见……或捡去了吗?”姜明突然又问了一次。 他眼尖地注意到几个工作人员全都摇摇头,只有哈娜跟杜艾翡一动也不动地低头对着地板猛瞧。 他轻叹一口气。 “算了,掉了就掉了。下回谁见到照片掉下来的话,记得钉回去。那些照片都是客人留下来作纪念的。” 众人点点头后,姜明便指挥所有人散开去工作。 姜明转身离去前,看了杜艾翡一眼,眼神莫测,看不出什么思绪。 杜艾翡站在原地,望着软木墙上的方形白痕发呆,没发觉姜明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等到大家都散去后,杜艾翡也回过神,转身离开。 回到房里,关上房门后,她坐到床沿边,伸手探入牛仔裤臀后的口袋中,模索了一下,抽出两张照片。 两张照片中,有好几个人都重复出现在里头。很明显的,两张照片中留影的人,是同一群伙伴。 在一群欢乐地摆出夸张姿势的人群后方,有一个男孩也同时出现在两张照片里。在两张照片中,他总是面无表情地瞪着镜头,彷佛正在跟谁闹脾气似的。 她怀念地抚模着那个正在闹脾气的男孩。 “你真的这么气我啊?” 她试图轻快地跟照片中的男孩对话。 然而,一个哽咽,热极的泪水仍是控制不住地滴落到照片上,男孩的脸庞瞬间糊成一片…… 第三章 “老板……”哈娜犹豫不决地站在姜明专门用来办公的书房门外。 “什么事?”正在整理帐目的姜明,从一堆单据帐表中抬头。 “那个……”她欲言又止,双眼瞟来瞟去。 “妳先进来说话。”姜明放下手边的东西,向她招招手。 炳娜双手互相捏握着,紧张地走进书房。 “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其实……我知道是谁拿走了照片。” “哦?是谁拿走的?” “是、是杜小姐。”哈娜吞了吞口水。 “妳看到了?”他严肃地看着她。 “嗯!”哈娜用力点头。 “妳怎么发现的?” “早上我扫地的时候,她到客厅来一边跟我聊天,一边看着墙上的照片。后来我去扫门口,留她一个人看照片。结果,当我转身要进屋时,刚好看到她把照片撕下来,藏到口袋里。” 炳娜一口气说完后,像做错事似地低下头。 “小土匪她拿走客人留念的照片做什么?”他皱起眉思索。 “我不知道。”哈娜摇摇头。 “谢谢妳告诉我。”姜明和善地对她一笑。 炳娜扯出一个笑响应,随即又望向脚尖。 “但是,妳刚才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她偷照片的时候好象在哭……”而且,打小报告会让她的良心非常不安。 “她在哭?”姜明讶异地挑眉。 姜明想起她前几天发烧时的哭泣与话语,突然觉得在杜艾翡这个女孩身上,似乎有好多的秘密,而且她的行为也诡异得紧。 “老板,你不会赶她走吧?”哈娜不安地开口。 “我不会的,妳去忙吧。”姜明向她点点头。 听到姜明的保证后,哈娜才放下心来,对他笑了一下,离开书房。 “小土匪她坚持要留在『闲居』的原因是什么?又为什么要偷照片呢?”她的行为,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思考了一会儿后,他决定直接去问杜艾翡本人。 走出书房,来到杜艾翡的房门口,伸手敲了敲。 “小土匪,妳在吗?” 饼了一会儿,门板缓缓打开。 “大叔?是你呀!” “谁是妳大叔?”姜明脸色坏坏地冷哼一声。 “是你说我年纪小的,而且你都二十七岁了,叫你一声大叔又不为过。”她的表情十分无辜。 哼哼,谁要他叫她“小土匪”?有够难听的! “这么伶牙俐齿,一点儿也不可爱!”他低头瞪她。 “大叔找我有什么事啊?” 她故意露齿而笑,让他看清她的伶“牙”俐“齿”,还特意加强“大叔”这两个字的音调,笑咪咪地看着他头顶冒烟的模样。 “妳身体有没有好多了?” “差不多了。”她小心翼翼地说。 “嗯,那就好。”他点点头。 “你说要让我休息一个礼拜的,我还可以再休息三天才上工哦!”她戒备地盯着他,先把话抢在前头说。 “我没压榨童工的习惯!”他没好气地回答。 “那就好。”她拍拍胸口。 她还有三天的欢乐时光可以偷懒。 “妳到底几岁?”他皱起眉。 被人叫“老板”还不觉得自己老,但是老是被人叫“大叔”,他都快被叫得长白头发了。 “你说呢?”她一脸狡黠地反问。 他瞇起眼,将她从头到脚、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巡了一遍。 “唔,我猜妳其实有二十八了。”他搔着下巴,慢慢回答。 “我才没这么老咧!人家都说我女圭女圭脸,像未成年,哪里看起来像二十八岁了?还比你大一岁?!”她立刻哇哇大叫。 “女圭女圭脸?像未成年?妳超过二十岁了?”他马上抓到她的语病。 原来她成年了啊!他还以为她顶多只有十八、九岁呢!本来他还打算要去跟村子里的管区报备,免得人家的父母找上门来,到时他的善意被当成屁,还惹上一身腥说。 既然已经成年,应该就不能算是偷偷跷家的问题少女了。 “啊?原来你乱猜啊!”她懊恼自己嘴快,露出了破绽。 “我又不知道妳真正的年龄,当然乱猜啊!”他白了她一眼。 “再猜一次!要用心地猜,不可以乱讲!”她生气地跳脚。 “不说就算了,谁理妳。”有够无理取闹的。 既然她不肯爽爽快快地报出年纪,他也不想玩这种幼稚的猜谜游戏。 “你……你赖皮!”她头顶冒烟地伸手指责他。 “不要指我,没礼貌。妳才赖皮吧!” 姜明不耐烦地一把抓住她的手压下来,吓了她一跳。 她反射性地低头看,发现他的手好大,她整只手都被他握进掌里了。 他的手很暖,让她想起发烧昏睡时,常常感觉到有一只暖热的大掌,不时地拂上她的额头,让她安心得好想哭…… “不谈年龄,我是来问妳一件事的。”姜明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你……你先放开我的手。”她的脸蛋微微发热。 姜明垂眼看着两人的手,缓缓放开。 她将手藏到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害羞的感觉突然在心头泛滥开来。 “照片是妳拿的?”他的嗓音好低沉。 闻言,她的脸色冻结了一秒,瞬间又恢复成皮皮的笑容。 “啊,还是被你发现啦?” 她嘿嘿笑着,一点儿也没有心虚的模样。 “妳为什么要拿那两张照片?” “我看到照片里的男生很帅,一时失去理智,忍不住就拿掉,偷偷藏起来了。”她娇羞不已地捂着脸。 “只是这样?”他不太相信,因为哈娜说她偷照片的时候好象在哭。 “是啊!我有收集帅哥照片的嗜好,如果大叔你再英俊潇洒一点儿,我也会成为你的崇拜者,偷你的照片的!”她表情夸张地说。 姜明没有笑,只是很严肃地看着她。 “偷东西的行为不好。” 杜艾翡低下头去。 “我知道,我只是一时冲动……” “不告而取,是很严重的事。” 她咬着唇不说话,接着默默地从牛仔裤门袋中拿出照片,缓缓递到他眼前。 “对不起,下次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她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低头看了一下,眼尖地认出两张照片中的人物,是同样的一组人。 “妳为什么会挑这两张?” 他没有伸手接过照片,只是盯着她的眼问。 她抬头看他,再看看照片,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解释。 接着,她闭上眼,有些困难地回答。 “照片里面……有我的朋友。” “是妳的朋友请妳来拿回照片的?” “不是,他已经死了……拍完照后去登山,就一去不回了……”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彷佛照片沉重得令她无法负荷。 姜明讶异地瞪着她。 饼了好一会儿,他叹口气。 “照片就送妳吧。” “真……真的?” 杜艾翡倏地抬头看他,感激的双眼瞬间充满泪水。 他酷着脸,点了点头。她对他露出真诚感激的表情,让他有些不自在。 她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低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他伸出大掌,笨拙地抚模她的头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的哭声不但钻进他耳朵里,还一阵一阵地钻进他的胸口,刺刺的、痛痛的,难受得让他想开口骂脏话…… 好想死、好想死、她真的好想死…… 勉强拖着重得像灌了铅的双腿迈了几步后,她再也不肯前进了。 “我跑不动了啦……” 杜艾翡停住脚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又咳又喘,整张汗湿的脸蛋胀得好红。 呜呜~~ 她好累,大腿好痛,脑袋好胀,肺叶快炸开,四肢都快中风了! 永远与她拉开十步远跑在前方的大块头,听到她的哀嚎后,终于不再前进。 他转过身来,一边原地继续跑,一边露出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她。 她倔强地停在原地,张大眼睛瞪回去。 “我跑不动了啦!”她赖在原地用力宣告。 她喘着气,语气充满浓浓的撒赖成分。 他如果开口要她再多跑几步,她发誓她会在下一秒口吐白沫给他看! “妳才跑了三十分钟。” 姜明抬手看看表。 “才三十分?你骗我,天都已经大亮了!”她用力地指一指亮晃晃的天空。 他抬头看看天空,接着冷冷地回视她。 “妳今天早上赖床赖到五点半,我们出门时都已经六点了。现在六点半,太阳当然已经出来了。” “我觉得五点半起来,六点出门,这样刚刚好啊!”她手插腰,理直气壮地反驳。 “是吗?所以现在可以回去了?”他嘲讽地问。 看她不肯再前进,他也不跑了,干脆停下脚步,跟她大眼瞪小眼。 “是啊、是啊!我们可以回去了!”她拚命点头,简直是求之不得。 “妳知不知道,这三十分钟只有达到暖身阶段,三十分钟之后,才是真正的运动时间?”他没好气地告诉她。 这是一般的运动常识。 真正在运动的人,不会只动三十分钟就休息了。 “我跑得快断气了,你竟然说这样只是暖身?!”杜艾翡觉得晴天霹雳,脸色发白,感觉自己真的快吐了。 “快点,继续跟我跑一段路后再休息。”姜明催促她赶快迈开脚步。 “不要啦~~大叔,你不可以这样折磨我~~”她抱头哀嚎不已,最后干脆蹲到地上去。 整整跑了三十分钟还不算是运动? 让她死了、让她死了吧! 姜明看她一脸汗湿潮红,直到现在喘息都还不能平复的模样,他的心微微软化了。 他无奈地抹抹脸。 “明天妳给我早点起床!”姜明冷冷地对她撂下一句话。 他往回走,越过她后,开始又慢跑了起来。 “那……现在是要回去了吗?”她回头看着他的背影,不确定地问。 “废话!” 他头也不回地回答。 “大叔!等一下──”她突然在他身后大叫。 又是大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什么事?”他双手插腰,神色不善地瞪住她。 “我小腿抽筋……” 她一脸疼痛地跌坐到地上,双手用力压在小腿肚的位置。 姜明无奈地仰头,无语问苍天。 “喂,快来帮我啦!我的腿好痛……”她的小脸皱成一团。 姜明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伸出大手覆住她光洁的小腿肚,让她的脚伸直,另一手则抓握住她的脚板,往她身体的方向推。 “噢,好痛!”她反射地伸出手,扶在他的肩上。 “怎么这么软?一点肌肉都没有,没运动吗?”他面无表情地批评她软得不象话的小腿肚。 “我不爱流汗嘛!”她的脸红了红。 姜明沉默地低头看着她的腿。 她的小腿线条虽然好看,却是中看不中用,一点儿也不结实。他可以想象她身上其它部位一定也都是软女敕白皙,毫无硬实的肌肉垒块,浑身上下跟小腿肚一样好模得不得了…… 忽然间,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甩开手。 按摩人家的小腿,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心猿意马起来? 就算心猿意马,也要看对象啊! 他又不是饥渴太久,怎么会对这个老是给他惹麻烦的小土匪动心?他在心里狠狠揍了自己好几拳。 她疑惑地回视他突然浮出怒意的双眼。 “怎么了?”她委屈地问。 不喜欢运动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吧?他干么露出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 “没事。”他站起来,后退一步。 表面上,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内心却依然在猛揍自己,希望自己能清醒一点。 她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揉着自己的小腿。 “妳先站起来,看看能不能走动。” 她困难地站起来,轻轻踢了踢腿,转了转脚踝。 “还是痛,但是好一点点了。” “那走吧。明天妳出发前柔软操最好做久一点。希望明天不会只跑了三十分钟而已。”他率先往回家的路上走。 “……喂!” “又有什么事?” “我走不回去……脚好酸喔……”她弯腰捶了捶双腿。 “有没有人说过妳很烦?”他大步走回来,火气也快冒出来了。 “有啊,我妹妹!她老是说我很吵,其实是她太安静了。事实上呢,她身边还有一个比我更烦的家伙,那人是我妹的护花使者,也是一个超级啰嗦的管家婆,有时候唠叨到连我都有点受不了。” “妳有妹妹?”姜明挑了挑眉毛。 “是啊!” “妳妹妹几岁了?” “二十二。”她回答完后,本来还张口想再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又闭上嘴不说话了。 姜明在心中推算,妹妹二十二,那么小土匪的年纪绝对不止二十二岁了。 “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蹲低。 “咦?这是要做什么?” “上来。” “你要背我?!”她不可置信,双眼一亮。 “『闲居』在这个时刻会很忙碌,我必须赶快回去。妳要是再磨蹭下去,就自己想办法走回去!”他不耐地斥道。 “干么这么凶嘛……”她嘟着嘴抗议。 看着他宽广结实的背部,她忽然脸红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被男人背耶! 心脏跳得飞快,小手有些怯意地搭上他硬实的肩膀,跨上他的腰背。 他大手向后勾住她的腿,稳健地站直身体,将她背了起来。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双手向前伸,紧紧环抱住他的颈项。 “别勒太紧,勒昏我对妳没好处!”姜明又骂了一句。 正处于兴奋中的杜艾翡不计较他不怎么和善的口气,新奇地转头四处观望高了一截的新视野。 “有人说上面的空气比较新鲜,这是真的吗?”好棒哦!长高的感觉,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这要问妳啊!我又不知道矮个子在下面呼吸的空气新不新鲜?”他低声哼道。 杜艾翡没回嘴,依然快乐地笑着。 “耶~~回去了~~” 她像个坐在马背上的将军,雄赳赳地举臂高喊一声,完全没有先前软脚病猫的可怜模样。 “白痴!真是不中用的小肉鸡……” 听到她的欢呼声,姜明猛翻白眼,没好气地喃喃骂道。 她覆叠在他后背上的身躯细女敕柔软,甚至还传来淡淡的汗香味,使他先前的想象完全具体化,害他情不自禁地再一次心猿意马起来…… 头一次,他觉得回“闲居”的路程怎么这么远? 第四章 姜明有事下山几天,所以派哈娜跟达利领着杜艾翡到厨房、客房等地方实习做过了一轮,再交由他们决定杜艾翡的工作。 结果,当他回来时,发现杜艾翡被分配到的工作竟然是──柜台兼总机。 “您好,欢迎光临『闲居』民宿。” 杜艾翡站在柜台前,微笑地迎接初次前来投宿的客人。 初来乍到的客人们,一路仰着脖子进门来,张着嘴环顾四周,不敢相信真的有这种五星级品质的别墅型民宿。 尤其是出来接待他们的女孩,拥有娇软甜美的嗓音、笑容可掬的脸蛋,让投宿的客人们一踏进“闲居”后,双眼都忍不住因惊喜而为之一亮。 “妳就是接电话帮我们订房的杜小姐吗?”一位看起来像是领队的男生,兴冲冲地跑到柜台前搭讪。 “是啊,请问您是?”杜艾翡维持礼貌的微笑。 “我姓张,南港来的,订了十五个床位。” “啊!张志诚先生,我记得您。” “真的吗?” 姓张的男人一听到美女记得他,立刻眉开眼笑。 “你说你们是公司里刚组成的登山同好会,这是第一次出队,对不对?” “对、对、对!” 回答她的,同时有十个人。 围在柜台边的男士们,拚命地点头附和,不让姓张的一个人专美于前,他们也要跟美女说话。 “你们人都到了吗?我先带你们去看房间。” 她对大家一笑,俐落地转身抓了几把钥匙,领着一大群提背包、扛行李的男男女女,浩浩荡荡地往楼上移动。 “我们『闲居』的事业何时做得这么大,竟然需要一个专门的柜台跟总机小姐?”刚进门的姜明看着杜艾翡,有些嘲弄地说。 “因为……翡翡的体力太差,分到厨房去,端了五趟盘子后,手就开始发抖。而且……她也不耐晒,不可能去整理庭院花草……” 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的达利回答。 “还有,她个子太矮,分到客房的话,棉被抱不起来,也完全翻不动床垫铺床单,所以……” 炳娜也在一旁怯怯地解释。 “她这么娇女敕,所以只负责接待跟接电话?”姜明挑挑眉。 “哦,还有原本哈娜负责早上打扫客厅及大门的工作,也交给她了。”达利连忙补充报告。 总之,他们“闲居”因为多收了一个娇女敕的贵客当员工,所以增置了一名柜台兼总机小姐的员额。 “虽然手脚不是很俐落,可是动嘴巴的公关工作,小土匪倒是做得有模有样的嘛!” 姜明叼着未点燃的烟,远远地坐在客厅一角,看着那个和众人有说有笑的娇小人影,瞇眼深深凝睇着。 他观察了她好一会儿后,发觉杜艾翡的记忆力极强。 只要是跟她通过电话的对象,她都能将对方说过的姓名资料记得牢牢的。再加上她活泼爱说话的个性,使得她不但早早就跟工作人员混熟,也轻易地跟投宿的客人打成一片,因此“闲居”的柜台旁,一直都热热闹闹地聚集了一堆人。 看着地带领一票客人往楼上走去后,姜明才调回视线,赞许达利和哈娜两人。 “你们两个还真聪明,分派了这么适合她的工作。” “没办法咩,我们读的书不多,只有出劳力的最行。杜小姐好象懂很多事,也很会说话招呼客人,所以就请地负责我们其它人都不太想做的工作。”达利搔搔头,诚实地回答。 “难怪没人跟我抱怨工作分配不均。”姜明恍然大悟。 接着,他想起一件事。 “对了,以前有外国游客打电话来时,都会转接到我这边来,最近怎么都没有接到外国游客的电话?”他疑惑地询问哈娜。 “外国客人的电话,也都一并让翡翡接手了。”哈娜告诉他。 “小土匪可以应付外国客人?” 姜明一阵愕然,差点惊掉唇边衔着的烟。 “老板,你都不知道,翡翡的外语说得好溜,跟外国人讲电话时,一样有说有笑的。你下山那天,刚好就有一通外国人打来的电话,大家吓得要死,因为没一个人会说外国话,最后是翡翡把电话接过去的。” 达利的双眼充满对她的无限敬佩。 杜艾翡此时正从楼上走下来,姜明抬头看她,眸中有一抹深思。 她一转头,就看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他的直率目光让她的心口一跳,手脚突然变得不自在。 她挺起胸,偷偷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去。 “大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对他露齿一笑。 “大叔我回来好一阵子了。怎么?想大叔啊?” 他皮笑肉不笑地瞪她一眼。 “你臭美!” 她轻哼一声,撇过头去,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 “小土匪,有没有『闲居』的客人被妳的聒噪吓跑?”姜明坐在椅子上调侃她。 “才没有,我的人缘好得很!你不在的这几天,『闲居』天天客满,好多客人还跟我说下次会再来看我呢!” 她双手插腰,一脸的骄傲跟得意。 “不会全都是男的吧?” 他涩涩地笑。 “嗯……好象是哦……” 她偏头思考了一下。 姜明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干脆转换话题。 “听说妳的英文很好?” “还好啦,我小时候住饼国外,所以英文对我来说不算太陌生。”她看了他一眼后,说得极为轻描淡写。 姜明看着她,益发觉得她的背景似乎不简单。 蚌性长袖善舞,进退得宜,语文能力强,似乎见过不少大场面。这样的孩子,绝对不是普通的小康家庭训练得出来的。 “老板,有你的信。”一个年轻人从门外进来,将一封又厚又沉的牛皮纸袋送到他面前。 看到信封一角上印有特殊的字母及花纹,他马上眉头一拧,一脸想把纸袋丢到馊水桶去的模样。 “怎么了?” 她好奇地看着他快皱成包子的脸。 “没事。我去书房,有事的话再来叫我。”他拿着纸袋,闷闷不乐地起身离开。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询问地看向哈娜跟达利。 “我们也不知道。老板常常会接到这种信,每次一接到就会苦着脸,把自己关进书房里。” “喔……” 杜艾翡好奇地眨眨眼睛。 这个老板,还挺神秘的嘛! 两道规律的换气声跟踏地声,从灰蒙蒙的乡间小路上传来。 杜艾翡边跑边喘,跑得两眼昏花,好想躺下来休息。 这一阵子,她已经习惯五点起床,五点半被他准时拖出来慢跑一小时的作息时间了。 虽然他之前说过,要她四点半跟他慢跑──等于四点就要起床。 但是他并没有真的要她这么做,五点才叫她起来,所以她当然要从善如流地让自己多睡一个小时喽! 说实话,真要她四点半出门慢跑,她大概会因为太过早起引发严重的低血压,昏死在“闲居”门外两百公尺的地方。 “喂,你跑慢一点啦!” 她双手圈在嘴边,在他身后大喊。 这个时候,她绝对不叫他大叔,免得被他讥笑她年纪轻轻却不中用,外表是年轻女孩,内在却是早衰的阿婆体质。 前面那个壮硕的背影像是永远不会累,也像是背后有长眼睛似的,总是维持在她前方十步远的距离。 无论她偷偷加快速度,或是故意放慢脚步,他永远都在她前面十步之外,让她挫折得不得了。 “我就不信跑不过你!” 她忽然向前冲刺,一下子就越过了他。 他依着自己脚步的节奏,继续平稳地跑着。 “喂,来呀、来呀!怎么不追上来?是不是跑不动了?”她不停地回头,并向他挥手挑衅。 “哼,不自量力!” 姜明冷冷地对她讽笑一声。 “快点呀!你这次怎么这么慢?”她哈哈大笑。 他不理她,依然维持自己的速度前进。 她觉得没趣,脚步也慢了下来。 接着,她发觉他开始要超越她,她不甘心地又急急冲刺了一段。 然而,当她第五次想再一鼓作气地冲到他前方时,双脚竟然不听使唤,软得像面条,不管怎么拚命,就是无法加足马力追上他。 “跑不动了?” 他转过头,淡淡地看她一眼。 “我才没有。” “慢跑要维持一定的速度。像妳这样忽快忽慢,体力一下子就会耗光了,小心最后会没体力爬回去。”他眼中带着讪笑,缓缓地说道。 “可恶!你有种就停在原地不要动,等我追上你之后再来比!”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大叫。 姜明果真不再前进,只在原地跑着,等她追上来。 她一看机不可失,心里一阵窃笑,把握时间立即冲上前去。 正要超过他时,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她。 “哇──” 她一时没防备,被他吓了一大跳,重心不稳地撞进他怀里。 为了护住她,他反射性地抬手环住她的身子,让她稳稳地倚贴在他身上, 一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缩减到零。 杜艾翡的脸蛋当场炸成红色,手足无措地轻倚在他散发着热气的坚硬胸膛上。 她是怎么了? 为什么一靠他这么近,她就觉得自己好象呼吸困难,心脏强烈跳动到有些隐隐发疼,浑身都不对劲呢? 杜艾翡觉得自己头昏脑胀,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地上有狗屎,别把这坨黄金给我踩进『闲居』。” 姜明杀风景地开口,还用下巴往地上比了比。 从他的神情来看,他似乎并未受到两人突然亲近的意外状况所影响。 杜艾翡瞬间清醒。 警觉地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坨似乎是没什么道德心的狗儿撇在路中央的新鲜黄金。 “你哪里不好停,怎么停在狗屎旁?” 她向旁边跳开,捏住鼻子挥了挥手。 “这个位置是妳选的,为什么停在狗屎旁,这要问妳吧?”姜明冷冷看她一眼。 “关我什么事啊!”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就是关妳的事! “谁叫你一点儿绅士风度都没有,让我跑在前面会怎样吗?”她双手插腰,下巴抬得好高。 他突然觉得好笑。 “是不会怎么样。如果妳已经知道怎么回去的路,由妳带路也没关系。”他很绅上地弯腰,伸出手向前方一比,示意她可以先走。 对厚,她还不认得村里的路耶! 眼前这些小路,在田里绕来绕去,弯弯曲曲的,怎么看都分辨不出来哪条路有什么不一样。 她为难地回头看他一眼。 谁知,他双手环胸,一脸看戏的表情,完全没有要帮她指引的意思。 “哼,先走就先走!” 她重重地回过身去,硬着头皮观察了前方三条小岔路之后,眼一闭,往中间那条小道跑去。 “真是倔强!低头向人问一下会怎么样?” 他皱眉,对她的个性非常不以为然。 结果,因为杜艾翡迷失了方向,带着姜明在田里绕了好久,所以两人比昨天整整多跑了一个小时。 最后,杜艾翡累到走不动,第二度被姜明背着回去。 第五章 太快乐了,她在这里太快乐了。 快乐得竟然忘了他,忘记她是为了他而来的…… 杜艾翡忽然从睡梦中惊醒,眼睛张得大大的。 她觉得心跳好快,像是又沉又重的拳头,一记又一记不停地擂在心房上。 望着床头上的两张照片,她的心神一阵恍惚。 “你是不是在责备我,责备我把你忘得太快了?”她低声问道。 她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 只是在清醒的瞬间,强烈地感觉到胸口充满某种莫名的罪恶感,满溢到几乎要窒息了。 深吸一口气后,又重重地呼出来,她拚命压抑从身体深处翻滚而上、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 来到“闲居”后,日子被客人住宿的各种事情塞得满满的,根本没空发呆,更没空胡思乱想,所以,思念他的时间也跟着没有了。 看一看时钟,竟然还不到五点。 “看来我已经习惯早起的作息了,时间还没到,我竟然自动醒来了。”她对自己苦笑。 虽然没有拉开窗帘,但她听到了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这表示今天的慢跑会取消,姜明也不会来敲她的房门,挖她起来去运动。 在七点以前,她还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这两个小时她该做什么呢? 脑海中浮出来的念头,竟然是去慢跑! 若是在以前,叫她十点以前起床,简直会要了她的命。而现在,一天不早起跑步,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下床去拉开窗帘,天色还未亮,几乎看不到东西,只有远处微微透出一丝光亮的蓝黑色天际,隐隐勾勒出高低起伏的深墨色山头。 她曾经挚爱的男孩,就死在眼前山头的某一处…… “阿翰……” 杜艾翡的情绪低落,大家全都感觉到了。 有人问她,她也只是扯出笑容,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大伙儿都在猜,也许是雨下了一整夜的关系,害得小美人心情不好,所以显得懒洋洋的,提不起一丝干劲。 由于下雨的关系,几支登山小队临时取消了行程,因此一向客满的“闲居”,一下子少了三、四成的客人。 难得出现了比较清闲的时刻,所以工作人员们比平常时间提早做完工作后,就聚在主屋后的员工休息室聊天。 他们所关心的柜台之花,理所当然地成了话题的焦点。 “翡翡是不是觉得在这里待腻了,想下山?”有人猜测道。 “也可能是今天比较冷清,所以翡翡的话也比较少。” “唉,希望今天会出大太阳。” “可是电视上的气象报告说,这几天都会下雨,而且会连下好几天耶!” 有人抬头看向阴阴的天空,失望地叹气。 “我女乃女乃说,今天天气虽然不好,但是大家会很快乐。”男孩咧出一口白白的牙齿,憨笑着。 他的女乃女乃是巫师。 “希望是这样啦!” 看到美女笼罩在低气压中,他们也跟着意兴阑珊,提不起劲儿。 突然间,村子里有一群人高声叫着,声音从远远的地方逐渐靠近“闲居”,其间还夹杂着尖锐的猪嚎声。 “喂!快帮忙抓山猪啊──” “快点、快点,不要让牠跑了!” “啊啊──牠又溜走了啦!” “拱~~拱~~” 猪只的凄厉叫声,引起“闲居”里所有人的注意。 原本在休息聊天的年轻员工听到猪只的尖叫声,纷纷跑到门口去。 就连在书房里的姜明和柜台里的杜艾翡,也都同时跑了出来。 两人对看一眼后,很有默契地同时奔向大门口。 “怎么回事?”姜明来到员工们身边,驻足瞇眼看着前方的骚动。 “好象有人叫说要抓山猪。”有员工回答他。 “闲居”里的年轻人像是很有经验似的,纷纷露出兴奋的表情。有两个人甚至回头去屋内拿出两支附有网子的长竿。 “你们拿这个做什么?”杜艾翡好奇地问。 “等一下山猪跑过来的时候,可以用这个捕牠啊!” “这里会有山猪出没?!” 杜艾翡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睛,惊吓的表情引出众人一阵笑声。 姜明也好笑地回头看她一眼。 “野生的山猪很难在这里见得到。应该是村子里某户人家所饲养的山猪,趁人不注意时月兑逃了。”他好心地详细回答。 忽然之间,村子里纷闹的声音快速接近他们。 “快快快!这边、这边──” “拱~~拱~~” “那边围起来,别让牠逃了!” “哇!牠撞我的!” “拱~~” “唉唷!” “拱~~拱拱~~” 山猪猛力突破重围,却不知被谁伸去的棍子给狠狠绊了一下,叫声更加凄厉,被追得抓狂无比,干脆一看见人就攻击。 闹烘烘的追赶人群越来越近,杜艾翡也越来越紧张,终于,她看到了在追捕的人群之中,那只灵活逃窜的黑色小山猪。 “小山猪身手满矫健的嘛,钻来钻去的,一群大男人围着都抓不住牠。”杜艾翡格格地笑了出来。 “是啊。妳小心一点儿,小山猪最爱美女了,等一下可别被山猪追着跑。”姜明开地玩笑。 “不会吧?” 她当真了,惊恐地睁大眼睛。 “不信妳看。”他指了指前方。 小山猪此时突然展现出赛车甩尾的神勇姿势,来个急转弯后,摆月兑了众人,直直地朝向“闲居”的门口狂奔而来。 “哇啊──” 她花容失色地拉住姜明的手臂,惊叫连连地躲到他身后。 “喂,妳的尖叫声跟山猪还真有得比,小心山猪会把妳错认为同伴哦!”姜明掏了掏耳朵。 “别闹了啦!快点想办法,山猪冲过来了啦!” 她惊慌地紧抓住他背后的衣服,抓得他有些行动不便。 “喂,小姐,现在不是玩『老鹰捉小鸡』的时候。”他被扯得踉跄了一下,无奈地对天翻白眼。 “唉唷!借我躲一下啦!”她依然死死巴在他背后不放。 他额头浮现三条黑线,觉得背后好重,好象背了一个背后灵似的。 他猜在必要的时候,她搞不好会真的直接跳上他的背避难,让他用肉身去帮她挡山猪。 这时候,“闲居”里的客人也都闻风跑出来看热闹。 整个“闲居”内外,一时之间人声杂沓,兴奋的气氛迅速地传染开来。每个人的表情是既好奇、又期待,彷佛正在参与什么趣味活动。 “有山猪耶!” 都市来的客人激动地大喊。 “哇,好厉害,没人抓得住那只猪耶!” 许多人都为黑色小山猪以一挡十的奋勇精神喝釆。 从追捕得满头大汗的村民缝隙中又钻出来的小山猪,继续往“闲居”门口冲过去。 “山……山猪跑过来了啦!”杜艾翡怕牠真的冲着她而来,吓得紧攀住姜明。 年轻人们兴奋地大叫,一个个摩拳擦掌,冲上前去帮忙村民抓山猪。 姜明似乎也跃跃欲试,跟着卷起袖子,打算过去一起制伏滑溜的山猪。 “喂,你走了我怎么办?”她惊慌地死命抓住他的手臂。 “妳怕的话,就快躲回屋子里去。”姜明安抚地拍拍她后,轻轻拨掉她的手,也迅速跑向前去。 杜艾翡毕竟是在平地长大的,从来没亲近过山猪,也觉得山猪十分可怕,因此一失去了姜明这个安心的肉身屏障后,让她紧张得快哭出来了。 她看看四周,认为明哲保身要紧,不要看热闹比较好,于是决定直接退回安全的大后方。 当她开始后退时,山猪的头突然抬起,直直地瞪视着她,气喘不已、口吐白沫的模样显得十分凶狠。 她用力地倒抽一口气,大声叫道:“牠……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拱~~” 山猪突然朝天嚎叫了一声。 “哇──” 被山猪叫声吓坏了的她也跟着尖叫一声,飞快地反身就跑。 黑毛小山猪像是受到了莫名牵引似的,突然拔腿朝她狂奔而去。 众人措手不及,竟然没一个人能拦住小山猪,只能傻愣愣地看着他们的小美人狼狈不堪地被迫跟一只山猪赛跑…… “救──命──啊──” 杜艾翡一边飙泪,一边大叫救命。 她后面追着一只失去理智的小黑猪,接着是神色紧张的姜明,更后方则是一大群捕猪的村民,简直像串金氏世界纪录大肉粽。 杜艾翡含泪狂奔,不明白她怎么会那么倒霉? 这么多人围观都没事,为什么就只有她一个人被臭山猪看中? 呜呜呜~~ 她、不、要、啦! “看来每天慢跑的训练还是有点成效的。” 姜明双手环胸坐在椅子里,翘起椅子的两只前脚,用后方两只椅脚撑着,前后晃呀晃,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罢洗完澡的杜艾翡,随意地绾起头发,正盘腿坐在床上,让哈娜帮她为手脚关节处的擦伤上药。 “哼!” 听到他说的话,杜艾翡冷哼一声,懒得理会。 炳娜的手则是抖了一下,努力憋住笑意。 “看到妳被山猪追,我心里还在想完蛋了,妳这么肉脚,一定会被山猪从身上踩过去的。没想到妳像是月兑胎换骨似的,竟然能跑赢山猪,还把山猪诱到围墙的死角去,让大家捕到牠,妳真的立下大功了。”他越说越乐,嘴巴咧得大大的。 “跑赢一只猪,又不会有人颁奖牌给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她铁青着脸,低头仔细检查膝盖上的擦伤。 可恶!希望膝盖不要留下疤痕才好。 “想要奖牌啊?行,我是最大方的老板,我来给!” 姜明重重地拍一拍胸口。 “够了!我从小到大没有这么狼狈过,大家都在看我的笑话,却没有人来救我……”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开始泛红。 “有啊!老板就一直追在妳身后,大家的表情也很紧张,就是怕妳出什么意外呢!”哈娜连忙开口帮老板和大家说话。 “哼……我一个人跑在前面给山猪追,那种孤单无助的滋味,你们根本就不能体会……” 呜呜~~ 杜艾翡捂住脸,自怜自艾地咬唇抱怨。 “不不不,至少那只小黑猪就绝对能体会妳被追到无路可走的心情!”姜明自以为幽默地反驳她。 杜艾翡瞬间抓起枕头重重地砸向他。 姜明一时没防备,用脸接枕头,整个人重心不稳,“砰”的一声,连人带椅向后一翻,重重仰跌到地上。 “老板──” 炳娜吓得尖叫一声,傻在原地。 “小学老师没教你,坐椅子时要端正坐好吗?” 杜艾翡双手像拂灰尘似地拍了几下,凉凉地对着在地板上蠕动的人形大熊嘲讽道。 姜明唉唉吱吱地从地上爬起来,扶正椅子坐了回去。 “要不是我,妳今天能跑赢山猪吗?竟然对我恩将仇报!”他小心翼翼地模着后脑勺,表情十分不满。 “老板,你……没事吧?” 炳娜脸色发白地看着他。 “没事。还好我的皮够厚,耐摔耐跌,不像某个肉脚,明明猪都被抓到了,她竟然还会双脚打结,趴跌在地上,摔伤了手肘跟膝盖。” 正对着膝盖跟手肘吹气的杜艾翡,身子忽地一僵。 “你再说一次!”她咬牙轻声说道,并缓缓将冒出火光的双眼,射向今天特别亢奋嘴碎的臭男人。 “你们两个……别这样……”哈娜站在他们两人中间,畏怯地开口,试图充当和事佬。 别吵得这么凶,她哈娜的心脏有点儿受不了啊…… 姜明看出她的为难,于是开口支她出去。 “哈娜,妳去主屋巡视一下,看看客人们有没有什么需要。” “噢。那你们……”不会打起来吧? 炳娜一脸不确定地看看翡翡,又看看老板。 “不用担心我们,妳去忙妳的事,小土匪有我照顾。”姜明满脸和善地对她挥一挥手,要她离开。 “那……那我去忙了!”哈娜露出解月兑的表情,不但松了一口气,还小快步地跑出房间。 杜艾翡看着哈娜消失在门外后,才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干么?你叫哈娜离开,是想趁四下无人的时候,把虚弱无助、浑身是伤的我给灭口吗?” 他表情邪恶地缓缓一笑,坐到床沿,雄健宽厚得令人畏惧的身躯,一寸寸地向她进逼。 “是啊,我图谋不轨,居心不良,早就想把妳吃进肚子里了。现在是大好机会,不论妳怎么叫,都不会有人听见的。”他缓慢低语,气息喷上她的脸颊。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瞬间呼吸一窒,背脊一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缩向床铺内侧。 看到她害怕的样子,他不再吓她,冷哼一声,又退回原先坐着的椅子上。 “我真要动手的话,还会等到现在吗?妳年纪太小了,还乳臭未干,我根本没兴趣。”他状似嫌弃地上下看了她一眼。 “谁说我年纪小?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她大声抗议。 他对她有没有兴趣,她才懒得理,可是说正值青春貌美的她乳臭未干,她可不认帐! “妳算数有问题吧?妳妹妹不是二十二了,妳怎么会也是二十二?” “我跟我妹妹是双胞胎,姊妹俩年纪一样大不行啊?”她没好气地翻白眼。 “妳有双胞胎妹妹?” “有什么好讶异的?” “我讶异的不是妳双胞胎的身分,而是我雇用妳好一阵子了,却连妳的基本身家资料都不知道。” 姜明露出苦笑,说不出心头那种捉模不着的失落感是什么。 “我……我的资料很简单啊!案母双亡,亲人只剩下一个双胞胎妹妹。哦,对了,在我跟我妹妹满二十岁之前,曾有一个啰嗉得像只老母鸡的监护人。” “妳还有没说的。”姜明直视她的双眼,忽然有种想要彻底挖清她心思和秘密的冲动。 “哪有?我的身家背景单调得可以,两句话就讲完了。”她耸耸肩,不肯再多说。 “妳甚至不曾对我解释,为什么会对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男孩,挂念到非来我的『闲居』工作不可。” 他轻声说道,直捣她心中最隐晦的话题。 她的神情瞬间僵硬。 “他是妳……很重要的人吗?”他刺探道。 “你是哪根葱?这不干你的事吧!”她像刺猬般张开浑身的刺,反击着对她刺探的他。 “我是老板,雇用了妳、让妳踏进『闲居』的老板!” 她直直地瞪着他,眸中有被逼着揭开隐私的愤恨。 看到她的表情,他立刻感到后悔。 每个人都有秘密,是他太过靠近她,受到她吸引,以为自己有资格知道她所有的一切,以及可能曾与她分享过生命的人…… 他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正要为自己的无礼向她道歉时,却听到她突然开口── “他是被我诅咒而死的人……你得到答案,满意了吧?” 她尖锐地撇唇一笑,眼中却瞬间聚满伤痛绝望的泪水。 姜明直直瞪视着她,惊愕得无法开口。 她迅速转开头,却不小心把泪水给洒了出来。 眼泪滴到她伤痕累累的膝盖伤口上,刺痛了她,也同时烫伤了后悔逼问她的姜明…… 第六章 阳光从杜艾翡的脸上消失了。 很多人都发现,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活招牌“闲居之花”,脸上的笑容少了好多、好多。 虽然地面对客人时,依然十分亲切有礼,跟工作伙伴们说话时,也是有说有笑的。但是只要她一独处,就会变得心不在焉,不是抬头望着山头发呆,就是低头对着两张照片发愣。 而最最诡异的是,她跟姜明若不小心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时,整个空气还会瞬间结冻成冰。 就像现在一样,忙着扛补货的老板一进门,正跟大家有说有笑的杜艾翡马上低下头去,看都不看老板一眼。 老板也很酷,冷冷地看了柜台一眼后,便目不斜视地直接拐进厨房,好象“闲居”会不会倒闭完全跟他无关似的。 看到这个状况,“闲居”的工作人员们只能暗暗叹气。 “唉,美丽小佳人变成冰山小美人,大家多少还可以忍受,毕竟两者都很赏心悦目。但是,所谓『牛牵到北京还是牛』,同理可证,本来就吓人的台湾黑熊,牵到北极也还是正港的台湾黑熊一只,这个就有点令人受不了了。” “是啊,身材壮实的老板,表情本来就比一般人少一号,已经够酷了,现在他连微笑都省掉不用,让咱们只想在老板的所到之处,全都插上『熊出没!注意!』的警告标语,免得吓坏了路人。” 罢巧经过的杜艾翡,不小心听到了两个年轻人私底下偷偷谈论她跟姜明的事。 她先是差点因为他们对姜明的评论而笑出来,接着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唉,她不是故意要摆坏脸色给姜明看的。 只是,她还在厘清自己的情绪,所以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落寞地转身想离开,却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高大身躯给吓了一大跳。 “哇──” 她惊叫一声后,捂着胸口怒瞪他。 “抱歉。”姜明迅速后退一步。 一听到他们的声音,两个年轻人吓得立刻噤声,偷偷溜走。 “哼!”她僵着表情,转头就要走。 他用力皱起眉,想也不想地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不让她离开。 “等一下。”他的嗓音有些莫名的怒气。 “做什么?我很忙,等一下还有一团登山队要入住,我要去安排一下。”她冷冷地瞪他。 她的表情,让他不爽到极点。 “那个不急,妳跟我来,我有话要跟妳说。”他拉了她就走。 “喂,我是在帮你的民宿赚钱耶,你竟然说不急?”她睁大眼瞪他,脚步不甘不愿地拖顿着,当作是无言的抵抗。 他不为所动,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拉臭着一张脸的她到他的书房去,而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她站在书房中央看着他将书房门落上锁,表面上怒气腾腾的她,实际上心里却有些胆怯,不明白他把她拉来这里做什么。 姜明双手抱胸看着她,一开口,就直接把话挑明了讲。 “我的个性直接,受不了妳我之间这种打冷战的状况。我忍了好几天,已经到了极限,再忍下去我就不叫姜明!” 杜艾翡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把视线转开来。 他有些生气地走到地面前,两手捧住她的脸蛋,强迫她看着他。 “妳如果想踢我、打我、骂我,没关系,随妳来,我不会还手。但是,别不跟我说话。” “你……你很过分耶!想挖我秘密就挖我秘密,想要我说话就要我说话,太霸道了吧!” 她气愤地用力拨开他的手,果真抬脚踢了他两下。 “觉得踢我不够的话,妳可以再对我补上两拳。” “我……我才没那么暴力!”她不自在地低哼一声。 “翡翡,那天的事情已经教我懊悔好几天了,妳真的不能原谅我吗?”他叹口气,无力地用手扒了一下头发。 “我……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而是……那天在说出心里头最大的秘密和伤痛之后,就像是在你面前揭露了最赤果果的恶心疤痕,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你。” 她低下头,试着解释一直积压在胸口的、那些复杂而模糊的矛盾感受。 姜明摇摇头。 “一直到现在,我除了因为后悔侵犯妳的隐私而无时无刻想要对妳说声抱歉之外,脑子里根本没有其它的想法存在。” “我怕你会将我视为言语恶毒的女孩子,更怕你会用同情、怜悯的眼光来看待我这一辈子拋都拋不去的罪恶感,所以只好……” “只好拚命地回避我?”姜明叹息,抬手揉了揉额角。 她无言地点点头,颓然地坐到沙发上。 这几天,他仍是一如往常地在清晨五点来敲她的房门,要她出去慢跑。 可她因为跟他闹得不欢而散,因此拉不下脸去开门,于是连续好几天的早上,她都假装熟睡,怎么都不肯开门,因此连慢跑的活动都中断了。 当他确定她不会开门之后,他都是默默离开。而他离去之前,她都会听见他隐隐约约传来的叹息声,她的胸口每每都因此而揪得好紧、好紧,紧到几乎无法呼吸。 也因此,她更加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如此的恶性循环,她跟他之间,就成了冰封难破的僵局。 “那男孩的死,对妳的打击真的这么大,大到无法让其它人跟妳共同分担伤痛吗?” 姜明走到她面前,单膝落地,双眼直视着她,紧紧锁住她的双眸,对她轻声问道。 “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我跟那男孩的过去?”她不明白地看着他。 “因为我在乎妳的程度……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深到无法自拔了。当我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男孩的事时,我才恍然发觉,我更在乎的其实是妳。”他向她坦承所有的感情,没有一丝保留。 她浑身一阵颤抖。 “我的心……早就空了一半,可能无法给你完整的……”她喉头忽然梗住,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妳可以慢慢地跟我说。” “你要我怎么说?你要我如何与人分担我的悔恨与罪恶?我害死了一个人啊……”她不断地摇头。 “妳不是说过,他是因为登山意外死亡的?既然如此,他的去世怎会与妳有关呢?妳把太多不属于妳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她喃喃说道,依然不停地摇头,泪水滴了下来。 “翡翡,登山本来就是一种具有风险的活动。登山意外的发生,绝对不该怪妳。妳知不知道像阿翰这样出发前来到『闲居』,入山之后发生意外、一去不回的人有多少个?妳绝对想象不到的。阿翰的死纯粹是个意外。”他努力地想要说服她。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么说……他来登山的前一天,我跟他吵了架,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吵……” “翡翡──” 他想要将她拉出自责的心牢,别再钻牛角尖,但她却打断他的话,径自说了下去。 “我记得当时他好生气,转头就要离开,并且说等他回来后,再跟我好好地谈一谈,可是我气疯了,竟然月兑口说出『你去死好了,最好别回来了』的话……” 她用力环抱住自己,脸色死白,浑身无法遏止地颤抖着。 “我竟然叫他去死……我竟然这么说……而他真的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一回想到当时的状况,她就会觉得胃部开始痉挛、全身发冷而且想吐。 他伸手环住她,让她颤抖的身子偎进他暖热的胸膛中。 她像一个溺水者,紧紧地攀附在他身上,拚命汲取他身上的力量及体温。 “我这辈子永远也无法原谅当时的自己……我为什么会这么恶毒、这么可怕?为什么会诅咒别人去死?而且那个人,还是我当时认定了的、这辈子最爱最爱的人……” 她捂着脸,埋进他怀中痛哭失声,一面拚命抱紧他,一面又握拳不停地捶打他的肩头。 她在他怀中抖得像片风中树叶,他心疼地拥紧了她,并承受她所有无法宣泄的痛楚和自责。 “我真的好想死,用死来向他道歉……我一直觉得,我活在世上是不对的,只要我多笑一次,就觉得自己的罪恶感更深了一层。我不该在诅咒阿翰去死之后,还能这么快乐地继续活着……” “翡翡……”他沉默地听她倾诉内心所有的不堪及悔恨。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心痛至极地抱紧她。 “我想解月兑,我真的想解月兑……我也试着一直告诉自己说,我该从阿翰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可是我被自己说过的话困死了,我走不出来……” “我了解……我了解……”他轻轻拍抚她的背。 “你怎么可能了解?连和我最亲的双胞胎妹妹都不能了解我,她骂我懦弱可怜,不敢面对现实……所以我来到这里,就是想要面对他死去之前,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怨怪我……” “翡翡,妳真的太苛责自己了……”他困难地开口,脑袋一片纷乱,一时想不出安慰的话语。 她推开他,忿忿地抽出口袋里的两张照片摊在他面前。 “这个男生,这个唯一不笑的男生就是阿翰!如果你是我,你告诉我,你从阿翰的表情中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她泪流满面,指着照片对他大吼。 姜明望着照片中闷闷不乐的年轻脸孔,一时之间竟无法响应她任何话。 看了半晌,某种奇异但模糊的印象蓦地浮上他的脑海。 这个男孩,他觉得有些眼熟…… “然后你再告诉我,如果你是他,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离开这个世界的?” 姜明无法回答。 杜艾翡跪倒在地,悲痛难抑地伏地痛哭…… 达利和哈娜坐在客厅里待命,注意客人是否有服务需求或是任何的询问。 “你什么时候要回山上去照顾你女乃女乃?”哈娜碰碰达利的手臂。 “再过几天吧,等一下就要先去跟老板报备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找老板,顺便看看老板和翡翡有没有事情。” “不会有事啦!”达利拍拍她的肩。 “唉,最近老板跟翡翡吵架,觉得气氛好冷喔……”哈娜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台叹息。 “是啊,两道冷锋同时过境,寒害好严重,大家都冻伤了。”达利打了一个呵欠。 “嗯……”哈娜两手托腮,猜测着老板跟翡翡两人何时才会和好。 “早知道就跟小山猪的主人商量,把那只山猪留下来,现在就可以抓来做烤乳猪取暖了。”达利边说边流口水。 “翡翡恨死那只小山猪了,老板怎么可能把山猪留下来?”哈娜笑了出来。 “说得也是……”达利满脸失望地垂下头。 “呃……请问最近有寒流吗?” 打算明天登山的客人,经过他们身边时,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开口问,还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们。 客人的心头万分疑惑,虽然最近是有些凉意,但是应该还没有到出现寒流的季节啊! “山里是没有啦!有寒流的是『闲居』里面啦!”达利懒懒地回答。 “咦?”客人狐疑地看着他们。 “抱歉,他在开玩笑的。最近气象没有发布什么讯息。”哈娜赶紧起身对客人说明。 “噢,那就好。”客人半信半疑,决定回房去看电视新闻确定一下。 等客人走远后,哈娜转头斥责达利。 “你不要乱说话啦!老板说入山的信息很重要,怎么可以随便讲话?” “好嘛!”达利搔搔头。 两名工作伙伴向他们走了过来。 “换班了,你们两个去休息吧!” “谢啦!” 达利跳起来,拉着哈娜一起离开主屋,往后屋走去,打算去老板的书房,跟老板报备上山回家的事。 才到书房门口,就听见房里传来“砰”的一声,然后杜艾翡满面泪水地从书房里冲了出来。 “翡翡?”达利吓了一跳,直觉地伸手拦住她。 “让开!”杜艾翡推开达利的手,另一手又被哈娜给拉住。 “翡翡,发生什么事了?”哈娜紧张地问她。 “走开!不要拉着我!”杜艾翡哭道。 “妳是不是跟老板吵架了?”哈娜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杜艾翡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哭泣,挣月兑哈娜的手后,返身继续跑开。 炳娜跟达利傻傻地站在走廊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时,一道身影迅速地从门里奔出来,越过他们,冲向前去用力地抱紧杜艾翡。 “不要逃!翡翡,妳不能丢下这么大的难题给我后,就这样跑了,这样不公平!” “我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我真的没有办法……呜~~” 杜艾翡缩在他怀里伤心地哭道。 “给我时间,我一定会回答出妳的问题的。给我时间,并且相信我,翡翡。” 姜明紧紧环住她。 他一定要让翡翡解开过往的心结,拋开阿翰的鬼魂。 否则的话,他根本无法得到她的心…… 第七章 天际将亮未亮,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的两道人影,以平均的跨步速度,在山间小路慢慢地奔跑。 辨律交换的气息,配合着脚步的节奏,以及尚未完全偃息的虫蛙呜叫声,形成一股令人安心的氛围。 两人之间总是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是习惯,不如说是两人小心翼翼竭力保持的默契。 今天姜明站在她房门口不断地敲门,敲到她受不了而开门,成功地将她给挖起来。喂她吃了一些早餐后,便拉着不情不愿的她出门运动去。 虽然他强迫她出来慢跑,一路上,他却酷着一张脸,沉默地跑在前头,像是怕打扰了她的思绪。 望着前面强壮汗湿的宽背,杜艾翡突然发现,当她在慢跑时,脑中几乎什么都不想,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背,努力地跟上他的步伐与速度。 他的方向,就是她的方向。 她可以安心地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他,不用担心面临任何危险和迷惘。 有危险,他会帮她挡;有迷惘,他会领着她走。 他那宽广的背,曾经背过她两次。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力气好大,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背负起她全身的重量。不管离家有多远,他照样能一步一步地背着她一道回去。 他虽然经常酷着一张脸,看起来有些难以亲近,说话也不够温柔,甚至老爱“小土匪、小土匪”地故意叫她,叫到她生气了为止。 可其实,他的心肠软得不得了。 当初,就是因为他的心软,她才能免去餐风露宿的遭遇,甚至进入“闲居”里觅得一个安身之处。 真奇怪……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将他了解得这么透彻? 不知不觉,她慢下了脚步,最后停住,忘了要前进。 敏锐的姜明像是后脑长了眼睛,竟然立即停下来,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她。 “翡翡,怎么了?” 看吧,他怎么会丢下她一个人呢? 因为他把她放进了心底最重要的位置。 那么她呢? 她把他放在心里的哪个位置? “我……没事……”她想对他笑,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怎么发现得这么慢? 她的心里,早就被他填得满满的了…… “妳是不是不舒服?脚抽筋吗?还是晕眩想吐?”他紧张地扶住她,嘴里忙着问东问西。 “我的个性很差劲,任性又霸道,说话也不温柔,哪一点值得让你喜欢我?”她抬头问他。 姜明低头看她,眼神异常深邃。 她觉得自己快被他深不见底的黑眸给吸进去。 “相信我,妳非常的有魅力,虽然看起来活泼,其实脆弱得要命,是个让人想要尽力给妳幸福的女孩。” 她想哭,也想笑,灵魂因为他的话,引起一阵阵颤栗。 迷迷蒙蒙、没有任何声音的四周,构筑成一张让人无法逃月兑的网。 他缓缓低下头,她双腿虚软无力,任凭他的唇渐渐靠近她。 她轻轻闭上限,眼睑因紧张而微微震颤,对于两人的亲密接近,她完全不想抗拒。 当他的唇触碰到她时,她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找到了生命的方向…… 几乎…… “闲居之花”杜艾翡,彷佛一株逐渐失去水分与养分的憔悴花朵,微笑越来越少、精神越来越差,沉默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常常有人看到杜艾翡会在空闲的时候,站在窗边眺望远方的山头,像抹没有生命目标的游魂,表情忧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板姜明则是从早到晚酷着一张脸不说话,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笑容,早已在他的脸上消声匿迹,整个人显得极端深沉。 最近在他身上虽然增加了一种以前从没出现过的表情,但老是看到一头叹气的熊皱着眉走来走去的,每个人的心情也都难免跟着灰暗了起来,这种表情还不如不要增加的好。 两人之间的暧昧互动,也都落在所有人的眼里── 杜艾翡发呆的时间有多长,姜明在她背后凝视她的时间就有多长。 大家都在猜测,他们两人之间是否正在滋长着某种情愫? 但是,两人的交集,却又诡异飘忽得让人模不着头绪。 好象有那么点回事,又好象是大家想太多了。 想开口向本人求证,但是两个人这一阵子都阴阳怪气的,没人敢踩地雷,因此搞得好奇心无法满足的众人都开始心浮气躁了起来。 总而言之,“闲居”进入了开业以来第一次的严寒冰原期。 “唉,真是冰到最高点,心中有冰冰。” 在“闲居”工作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提声唉叹。 “闲居”的营业状况,开始进入淡季。 由于住宿的客人减少一大半,每项工作几乎很快就做完了,所以众人清闲得可以捉蚊子互咬,全都变得懒洋洋的。 “老板,快递!” 一个年轻人抱着一大包厚厚的牛皮纸袋,送到书房来。 姜明抬头,一看到纸袋角落的眼熟花纹,马上头痛地揉额头。 “搞什么?都说了不要烦我,还用快递寄了一大叠过来?” 姜明怒气冲冲地抓起纸袋,拿起电话飞快地按了一组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他劈头第一句话就是非常粗鲁地问候人家妈妈。 “去你妈的!鲍司没有我会倒是不是?你们可以判断的事,自己处理就好,干么全都寄到我这里来?我又不是没把决定权下放给你们……呃……呃……女乃、女乃女乃?怎么是您?!” 姜明没想到会问候到了自己亲女乃女乃的妈妈,突然胀红了脸,还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女乃女乃,我现在分不开身回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是,我知道我是姜家长子,可是我──是、是,我知道……” 他脸色难看,起先还试图说话,到最后,只能乖乖回答“是、是、是”。 听到最后,他颓然地趴在桌子上,头痛万分地听着女乃女乃冗长得让他毫无插嘴余地的训话。 怎么那么倒霉,竟然会被女乃女乃逮个正着? 他将电话拿到眼前瞪视着。 无声地叹口气,再无奈地把电话贴回耳旁,嘴里温驯地继续应答。 “……好的,我下礼拜就回去……没有,我没忘记身为姜家长子的责任……是、是……” 又被训了将近二十分钟后,幸好太后祖女乃女乃的吃药时间到了,他听到电话那端传来特助不断催促她的声音,之后她才不甘不愿地将电话转给他的专属特助接听。 『喂,大少爷。』 “盛南极!亏我们是多年好友,你还是我的专属特助,你竟然出卖我,告诉了女乃女乃我不在公司坐镇的事?”他咬牙问道。 『大少爷,你不先感激我帮你解围,催皇太后放下电话去吃药,反而要跟我兴师问罪呀?』电话那头的特助凉凉地回话。 “你怎么不替我编个理由,先帮我挡一挡?”姜明低吼。 『皇太后亲自驾到,钦点要找你,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你根本就不在公司里,还需要我来多嘴告状,说你不在公司坐镇,顺便把一大堆应该是你负责的事全丢到我头上来吗?』电话里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回答,从语气上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愧疚心虚。 “算你狠!”姜明喃喃骂道。 『上次我就已经警告过你,皇太后随时会回来巡视,谁叫你不放在心上,待不到两天就跑回山上去了。』 “山上有些事,我必须回来处理。” 姜明听到对方在电话中轻哼一声,脸色霎时黑了一半。 “算了。你先帮我安抚女乃女乃,告诉她说,我下个礼拜就回去了。” 『好的。我希望你真的能回来一趟,我哥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情,需要我比预定的日子提前回去,帮忙他处理公司事务。』 “你哥那边有什么事?” 『由他监护的两个女孩,前些日子好象吵了一架,结果大的那个离家出走,目前失踪,小的那个则是天天哭。他不但要四处找人,还得安抚一个有些神经质的泪女圭女圭,搞得他人仰马翻。』 “盛北极当他的食品王国总裁当得好好的,怎么开始当起保母了?”姜明怀疑地挑了挑眉。 『他当保母已经当了好几年,还当上瘾了咧!』盛南极在电话里哈哈大笑。 “怎么从没听他说过?”姜明感兴趣地问道。 『他对他那两个小女孩非常保护,所以很少主动跟人谈起。』 “那两个女孩年纪很小吗?” 『其实两个女孩都已经成年了,他也不用再担任监护人,但是他的责任心太重,仍然以女孩们的父兄身分自居,所以天天为女孩们的事情操心,忙得很咧!』 从电话中,听得出盛南极对哥哥的行为挺无奈的。 不知怎的,姜明突然想起杜艾翡的身世。 她曾说过,她父母双亡,跟双胞胎妹妹相依为命,还曾有个啰嗉的监护人。 她还说,她跟妹妹吵了一架,所以跑来山上…… 突然,他对自己嘲弄一笑。 天底下没那么巧的事吧?他太敏感了。 可是,盛南极的哥哥盛北极,也是龟毛出了名的…… 姜明瞪着话筒,眉头越皱越紧。 『我要挂电话了,等一下要代你出席主管会议。』他故意加重了“代”字。 “我知道了啦,我很快就回去。还有,你也即将要回去你们盛家的公司执掌重职,赶快找个时问跟我的新特助交接一下。” 『姜、大、少、爷~~我跟新来的特助早就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只等你回来盖大印,所有的人事异动就可以马上生效了。』 盛南极在电话里再一次嘲弄地回答。 “好啦,我尽早回去就是了。”他没好气地说。 币掉电话后,姜明迅速地在脑中规划思考,当他不在的时候,“闲居”的营运要如何正常维持?又该交给何人管理才适当? 忽然,门上响起两声轻叩声。 “请进。” 门板轻轻打开,一颗小脑袋从门后探出头来。 “小土匪?!有什么事?” 他咧嘴而笑。 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找他,他的心激动地跳跃了一下。 杜艾翡面露犹豫地走了进来。 “大叔……呃……老板……呃……”一时之间,她忽然不确定要如何唤他。 “我叫姜明。”他叹口气。 “姜……姜明大叔……” “我没要妳在我的名字后面接上『大叔』两个字,而且我并不比妳老多少。”他的表情十分受伤。 “噢,抱歉。”她咬唇道歉。 “妳再叫我大叔的话,会让我有种变态老头想染指幼苗的错觉。妳知道的,我想要跟妳在一起。”他说话非常的直接。 “姜、姜明。”她低着头唤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上次把所有的话全都讲开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部分变得清明,可两人之间的情意,有些部分却变得复杂。 他对她的情意很直接,但她对感情的态度却无法放开,因此两人之间就这么形成一种痛苦的拔河状态。 他前进一步,她就后退一步,他一见她后退,就会更加扯紧她,不准她远离,结果反而让她更加想逃跑。 “找我有什么事?” “我……我想回家一趟。” “那正好,我也要下山去,可以顺路载妳。” 她无言地摇摇头。 姜明敏感地察觉她极端退缩的态度。 “妳的摇头……是什么意思?”他微微瞇起眼。 “我想一个人离开,好好地想一想。待在这里,我的心好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疲倦地闭上限,重重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妳不想再跟我有所联络?” “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期限是多久?” 姜明嗓音低沉地问道,对于她的态度,他的眼眸显露出非常的不信任。 丙然,她咬着唇,迟迟说不出一个期限。 “姜明,你要我给你时间,你也该给我时间好好想一想。” “妳为什么退缩?为什么不肯再等一等,多给我一点时间扭转妳无谓的悲观想法?”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说过那些恶毒的话,是一种诅咒。而我脑海中这些折磨人的念头,都是我所应得的惩罚,这辈子永远也摆月兑不掉。” 他的心倏地一冷。 这一阵子,他是否给了她过多的思考空间,不但没有帮助她从牛角尖里跳月兑出来,反而让她钻得更深、离他更远? 她悲观而绝望的想法,未曾被他动摇饼,这种体认让他灰了心。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她却一直避开视线不看他。 饼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算了,随便妳。” 他面无表情,语气冷冷的,就连一向直接坦白的眼神,也降至冰点。 她忽地转过头看他,脸色有些发白。 “妳既然甘愿被鬼魂绑住,我怎么可能从一个鬼魂的手里抢走妳?要走就走,我不留妳。” 她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重重击下,有些无法呼吸,眼眸中也瞬间聚积了受伤的泪水。 “我……”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就这样轻易地让她走? 他为什么不留她? 她用力地眨眨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她自己坚持要离开,怎么会被他冰冷的道别态度所伤呢? 姜明冷然的注视让她一时之间无法承受,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 “那……那我走了……”她低声对他说道。 他用沉默响应她的道别。 她缓缓转过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出他的视线之外。 忽然间,她想到了阿翰当年转头离开时,她决绝无情地要他别回来的景象。 当时,阿翰的心是不是就像她现在这样,痛得想要死掉? 明明自认离开对方的理由很正当、很充分,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但是对方却完全没有挽留的尝试时,心所受到的伤害,竟然是碎裂得这么厉害。 原来,她曾经这么残忍地对待阿翰,难怪上天要给她这么重的处罚…… 她抬手抹掉泪水,告诉自己没有资格哭泣。她种下的因,现在就要老老实实地还。 吸了吸鼻子,她突然回头,对他挤出笑容。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只是离开一下下而已,过一阵子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她对他解释。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回头说这些话,明显地愣了一下,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复杂,眼眸中也充满了不确定。 当他正要开口说话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老板、老板!不好了──” 几个人慌忙地跑来找他。 “什么事?” “村长要我来通知你,有一支登山队伍在通过吊桥的时候,吊桥忽然断裂,听说有好几个人摔到溪底,情况很严重,现在村子里的人正在组织搜救队,村长希望你能一起上山帮忙!” “我们快走!” 姜明一听,脸色一变,急急地就要奔出书房。 杜艾翡几乎不太能消化刚听见的消息。 山里发生山难?姜明也要入山? “姜明!”她忽然出声喊住他。 他停下来转身看她。 “你……你要参加搜救队?”她惊慌地问他。 “对。” “我……我……”她的泪水再度涌出,两手因慌乱不安而开始颤抖。 原本还在气她的冥顽不灵,可看她满眼的担忧,姜明冷硬的表情终究还是软化了下来。 “妳想什么时候走,我不会阻挠妳。但是妳要遵守约定,记得回来找我。” 话说完,他不等她的回答,便头也不回地奔出书房,去和村中的搜救队会合。 他要入山、他要入山…… 杜艾翡浑身冰凉,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心头忽地涌上浓浓的不安。 “不会的……不会历史重演的……他会回来,他会平安回来的……” 她浑身发抖,不停地安抚自己别胡思乱想。 “阿翰……求你保佑他……求求你……我爱他……我爱他……求你帮我保佑他……” 最后,她还是捂着脸,哭了出来。 第八章 太阳一落入山线背后,大地暗得非常快。 不一会儿,整个世界已经被黑夜所笼罩。 杜艾翡焦虑不安地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跟村民聚在一起,等候从山里传回来的消息。 她观察身边的村民及眷属,发觉他们虽然担心上山搜救的亲人,却不惊慌,彷佛对他们的亲人非常信任似的。 “山里发生意外时,村子里都会组织搜救队吗?” 她轻声问着坐在身边的妇女。 “对啊!我们在这片山头长大,也靠这片山头吃饭,只要这附近有人需要救援,不找我们要找谁?” 皮肤黝黑的妇女,温柔地对她笑着说。 “那姜明……也常常跟着上山救人吗?” “对啊!这间『闲居』,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可以说是半个本地人,对山里可熟了。” “妳说什么?他在这里长大的?!”杜艾翡惊讶地眨眨眼。 她从来都没听他说过。 “他非常有智能,也很有勇气,有一条从这里接到东边棱线的热门登山路线,就是他第一个成功走上去的,他确实是这座山的孩子。” 熬人的话语,充满了无比的赞许。 “我以为……这座别墅是他顶下来改装成民宿的。” 杜艾翡的双眼睁得更大了。 虽然她不太明了登山的事,但是从妇人的表情和语气来看,她相信姜明做的这件事,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对了,妳跟姜老板不是走得很近吗?怎么会对他的事情这么不了解?”妇人疑惑地看着她。 熬人说话不懂修饰,直接得几乎让她有些难堪。 杜艾翡尴尬地胀红脸,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对妇人笑一笑。 她想起姜明曾经对她说过,因为在乎她,所以想要知道有关她的一切。 现在,她才明白他的心情。 当她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才发觉自己竟然对他了解得这么少。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知道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亲人、他的童年,甚至他内心的想法。 她双手合十,在内心不停地祈祷,不停地跟阿翰说话。 臭阿翰,你一定要保佑姜明平安回来,不要像恶劣的你一样,任性地消失在山里面,完全不给我后悔跟弥补的机会…… 她倏地呆住。 她…… 她正在跟阿翰说话?! 不是忏悔、不是哭泣,也不是充满着浓浓的罪恶感,而是像朋友一样地想着他、跟他说话。 这代表什么意思? 她的心境、她的想法,是否正在转变? 想着阿翰时,她的心头已不再茫然。 她的心思,现在全都被姜明给牵扯过去了。 她想为了他呼吸、想为了他思考,甚至想为了他,让自己再次活得有价值。 她想哭、又想笑,低头更加努力地祈祷。 阿翰,你不会真的想看我一直哭吧?拜托你,帮我保佑姜明…… 第三天,搜救队伍带着尘土、疲惫,以及山难者下山了。 他们带回的消息,有好也有坏。 “死了三个人,都已经抬了下来。还有两个人重伤,被直升机载往医院去急救了。” “幸好其它十七位山友,都平安下山了。” 众人听了唏嘘不已,搜救队伍随即以非常快速的效率处理善后,然后各自解散回家,好好地休息一番。 最后,客厅里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姜明站在杜艾翡的面前。 满是灰泥的脸孔,布满不敢置信的表情。 “妳……妳没走?” 他好讶异地瞪着她。 “你想赶我走啊?” 她有些不高兴地瞪着他。 “那倒不是。” 他微微皱眉,觉得自己大概累过头了,脑袋好象变得有些不灵光。 “我非常担心你。在没亲眼见到你之前,我根本走不开。”她坦白地告诉他。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了悟的神色。她大概是怕当年的旧事重演,以为两人吵完架后,他会像阿翰一样一去不回吧? 原本因她留在这里等他而雀跃不已的心,又瞬间沉荡到谷底。 “妳放心,参加搜救队伍的人不但体力好、熟悉地形,还受过完善的搜救训练。我们不会让自己因为要去救人,反而变成被救援的对象。” 他详细地对她说明,让她安心。 “我知道。听说你很聪明,而且很勇敢,辟出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登山路线。”她对着他笑。 “那是年轻不懂事的时候,精力太旺盛,没事找事做。”他因为不习惯被当面称赞,脸红了一下。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登山,但是,我光是听人家描述你那些事迹,我就明白,你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我没有那么厉害。”他飞快地摇摇头。 “喂。” 她向他勾勾手指。 “嗯?” “你蹲下来一点。” 他依言弯身靠近她。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身上。 “我希望你知道,你的肩膀又宽又厚,可以让我倚靠,让我无所畏惧,你在我心中是无人可比的英雄。” 她害羞又坚定地看着他说。 姜明被泥灰覆盖的脸,浮出一片暗红。 “妳是在对我示爱吗?”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故意粗鲁地开玩笑。 “是呀!” 她点点头,一点儿也不否认。 他一时愣在当场,脑筋无法转过来。 “为什么我觉得上了一次山,一下来,就觉得世界整个不一样了?”他被她的态度给弄得好迷糊。 她笑得娇艳柔美,让他一阵心荡神驰。 他想伸手捧住她的脸,但因为满手的脏污,让他不敢随意触碰她。 没想到,她竟然伸出手,反握住他的两只大手。 “等一下,我的手很脏。” “无所谓啊!”她笑得好自然。 “喂,妳是小土匪吧?”他怀疑地上下看她好几眼。 “我是啊!” 她一头雾水地回答。 “妳怎么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想看出来她到底是不是冒牌货? “这要问你啊!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她嘿嘿一笑,故意卖关子。 这个男人一直毫不吝啬地提供她安全感,让她的生命变得踏实。 他对她做的事,太多太多了,数也数不尽。 所以,她也决定了。她要用一辈子的眷恋,来回报他对她的大方与专情。 “我?我只对妳发了一顿脾气吧?” 他搔搔头后,不确定地反问她,随即他又自问自答地推翻掉这个理由。 “不会吧?跟妳吵架就会让妳转性?打死我都不信。” “……” “……妳该不会是小土匪的双胞胎妹妹吧?” “……”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唔……应该不可能吧?” 他依旧自问自答着。 “喂,到底是什么啊?”他放弃猜谜,催促她回答。 “笨蛋!”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接着嘟起嘴,生气地推开他,径自离去。 这个呆头鹅! 她决定维持原来的计划,明天一早就离开! 至于他,就让他待在这里继续笨下去吧! 第二天,睡了一夜好眠的姜明,原本满心欢喜地满屋子寻找小美人的芳踪,想再像昨晚一样,再一次甜蜜蜜地和她心心相印,诉诉情衷。 没想到,他却发现了一个气坏他的事实── 那个没有道德良知的小土匪,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拎着行李包袱搭上第一班公车下山去了! 而且,居然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说。 觉得被捉弄的姜明,像只看到满月而丧失神智的大熊,一整天暴躁地狂吼不已,不用插上“熊出没!注意!”的警告标语,所有人就全部自动闪得远远的。 “闲居”的员工流着泪发现,冰原期过去了,却来了个更恐怖的火山爆发期。 呜呜呜~~ 杜艾翡这个“闲居之花”的影响力还真不小,不但带给“闲居”欢乐,也带给“闲居”泪水和无边的苦楚…… 呜呜~~老板,所有的员工都跪着求你,不要再暴走了啦! 回到公司去的姜明,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模样斯文了不少。 但是一开口,依然是十足十的熊样。 “马的!这个是谁写的企划?烂成这样,怎么可能将产品推出去?”他用力将卷宗往桌上一拍。 “那个企划是你自己写的。” 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凉凉地提醒他,娴静地坐在一旁喝老人茶。 “我写的?怎么可能?”姜明抓回卷宗,迅速掀开,再一次用力地看了一遍,这才发觉真的很眼熟。 他模模鼻子,清了清喉咙。 “我昨晚有些睡眠不足,所以……” “不用解释。我发觉你的心思一点儿也不在公司里。”老妇人精明的双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瘫坐在皮椅上,不耐烦地扯开颈间的领带。 “女乃女乃,我下面还有一堆能干的弟弟们,为什么不好好地发掘他们的能力,偏要我来主持公司?” “因为你是长子。” 姜家皇太后慢慢地开口。 姜家长子忍住仰天狂吼的冲动。 “这个理由不成立。现代企业管理的方法,着重分工与适任性,家族企业式经营的传统方式已经不合潮流了,而且也容易产生问题。我不是最适合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为什么硬要押着我坐呢?”他压抑着脾气,努力地跟女乃女乃说理。 “你不是不适合坐在这个位子上,而是心不在此。” “女乃女乃,妳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让家族里其它的子孙试一试呢?也许有比我更优秀的人,还没有被妳发掘。” “不要说那么多的废话,我不爱听。总之,姜家的传统就是这样,你不遵守也不行。” “女乃女乃──”他无奈地叫道。 “我走了。既然你乖乖回来了,我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你这孩子真是的,一点儿也无法让人放心。” 老太太一边数落,一边慢慢走出办公室。 等老人家一走,姜明再也没有顾忌,马上抽掉领带,卷起袖子,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受到束缚的生活,真是令人郁闷。 那个小土匪现在不知道是在哪个角落享福,还是在哪个角落哭泣? 他托人到处打听杜艾翡的下落,却一直没有回音。 一想到这件事,就让他的情绪更加烦躁。 “真烦!空调的空气怎么这么难闻?” 伸手随意抓来一本卷宗,极不耐烦地翻开浏览。 “马的!这个烂企划到底是谁──”大手充满火气地用力合上卷宗,这才发现封面好眼熟。 这个烂企划是他姜明大总经理自己写的! 他挫败地用力扒梳前额被女乃女乃押去剪短的刘海。 真是……马的! “小土匪,等我捕到妳,看妳怎么向我求饶!” 他迁怒地低吼。 第九章 一个面貌清秀的小美人,正在骂着另一个几乎像是从同样模子印出来的小美人。 两张同样的脸面对面,像是镜子的倒映。 只不过,现在一个是生气的面孔,一个是苦瓜脸的表情。 杜艾翡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毫不反抗地任双胞胎妹妹给狠狠骂个够。 虽然妹妹几乎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她的这个妹妹有点笨,不像她这么聪明。 所以她的骂人辞语十分贫乏,只会用同样一句话,在她耳边重复又重复。 第一天听了五百遍,她还算能忍受。 但连着十天,耳边都一直回荡着那句像跳针的责备,甚至连作梦都会梦到时,她就几乎要精神崩溃,跪在地上求妹妹不要再骂她了! 呜呜~~ 她怎么会以为对阿翰的内疚,就是她这辈子最残酷的惩罚? 原来老妹的碎碎念,才是最恐怖的精神折磨! “笨姊姊,妳以为离家出走就能解决问题吗?” 好不容易,终于出现一句有变化的句子,翡翡竟然悲哀得感到自己的精神为之一振。 “对不起,我错了──” 杜艾翡对着妹妹双手合十地求饶。 她曾经以为一辈子都要被绑缚住的心结,好不容易被姜明解开了大半。想起阿翰时的心情,已由浓浓的罪恶感及自我折磨,渐渐转成了对他的遗憾与思念,内心不再受到挞伐。 但她没想到,回家之后,面对的竟是另一种亲情的折磨! “北极大叔一直很担心妳。”杜艾翠拧起秀气的双眉,不满地瞪着她。 “北极大叔不是去德国洽公了吗?”翡翡偏着头问。 她就是趁着北极大叔出国,也就是控管最松的时候,偷偷打包行李溜出家门的。 “他为了妳,又马上飞回来了!”翠翠指责道。 “啊?”翡翡惊吓得睁大双眼。 不会吧? 翡翡抓抓脸,有点不太敢相信。 她以为在北极大叔的心目中,最重要的只有翠翠一个人而已。即使她跟翠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北极大叔的心依然有他偏袒的方向。 北极大叔虽然竭力平等地对待她们两姊妹,吃的、穿的、用的、甚至是教育方式,全都一模一样,但那是在他担任监护人的时期。 当她们姊妹俩成年,他正式卸下监护人的身分后,他对于翠翠的喜爱,就再也无所保留了。 其实,她并不嫉妒啦! 相反地,她甚至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直想大喊万岁。 有个老母鸡一样的管家公在身边转来转去,她实在无法忍受。 还好,有个好妹妹引走了北极大叔的所有注意力。 至于翠翠对于老母鸡大叔的忍受力有多少,那就是翠翠的事情了。 “而且还找回南极小叔帮忙!南极小叔为了妳,还特地把以前的工作辞掉了!” 翠翠继续点名被她这次离家出走所牵连到的名单。 “哇,连南北极叔叔都来关心我啊?我还真感动呢!” “还有我,我担心得天天掉眼泪。”翠翠的眼眶开始泛红。 “真的对不起。”翡翡抱住妹妹,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怕妳出意外,所以天天打电话给北极大叔,哭给他听。” 翡翡闻言大笑。 难怪北极大叔会在刚飞到德国时,就又马上飞回来,原来是翠翠眼泪的功劳。 “翠翠,我想北极大叔以后一定会被妳吃得死死的。” 啊啊,忍受了好几年的荼毒,以后,就要靠老妹来复仇雪恨了! “我为什么要把北极大叔吃得死死的?” 翠翠不明白姊姊翡翡的心思。 “嗯,这个嘛,以后北极大叔会自动教妳,妳不用急,乖!”翡翡模模妹妹的头。 对于这个话题,翠翠没有兴趣,倒是一个劲儿地对着翡翡猛瞧。 “我怎么了?干么一直看我?”翡翡低头看了自己一圈。 “姊姊,妳好象不太一样。” “有吗?是胖了,还是瘦了?” “妳变得好漂亮。”翠翠真诚地说。 翡翡觉得啼笑皆非。 “翠翠,我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妳说我漂亮,不就是在称赞自己美吗?” 唉,问双胞胎妹妹自己漂不漂亮,是世界上最没有效力的问卷调查。 “妳真的变漂亮了!” 翠翠固执地重复她的意见。 “好,我变漂亮了。谢谢妳。” 她笑咪咪地搂住翠翠。 “嗯……姊姊?” “什么?” “妳是不是……恋爱了?” “妳怎么知道?!”翡翡惊吓地望着妹妹。 一向有些感情迟钝的翠翠,怎么观察力突然变得这么敏锐了? “还是我们两个突然有心电感应了?” “不,是广告说的。一个女生变漂亮,大家就会问她是不是恋爱了?我只是跟着问同样的问题。” 发现自己不打自招的翡翡,笑叹着用手指戳了翠翠的额头一记。 “妳这个电视儿童!电视少看一点啦!” “对了,北极大叔刚刚打电话来,交代我们换一换衣服,说他要带我们去参加一个宴会,吃一顿好吃的。” “耶?真的?是什么宴会?” “好象是南极小叔的上司为他开的欢送会。” 女乃女乃借着要为盛南极离开公司所举办的欢送会,变相地成了他的相亲大会。 一屋子的女人,让姜明厌恶得几乎要骂出脏话。 百无聊赖地躲在角落里,正打算要偷偷溜出去时,一个转身,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一个无法错认的身影,他浑身倏地一僵。 “好啊,果然是冤家路窄!世界就那么点大,不信我一百年都碰不到妳一次!” 姜明的双眼燃起熊熊火焰,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去,打算逮捕那个没有道德良知,拐走他的感情后就拍拍落跑的坏蛋! “小土匪,终于找到妳了!” 姜明一把扑了过去,没想到还没模到她的衣角,就被天外飞来的一拳给打倒在地。 靠!小土匪明明只是个浑身都不长肌肉的女敕肉包,怎么使得出威力这么吓人的勾拳? “谁准你碰我的翠翠?”一道充满占有欲的男性嗓音在他头顶怒吼。 “我找的是翡翡,谁知道翠翠是哪根葱啊?” 姜明扶着内有十只小鸟啾啾乱叫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 “翡翡?”男人微愣。 “你认识翡翡?” 明明就是翡翡的她,还一脸天真地问他认不认识翡翡? 姜明一肚子火就要爆发。 “姜明?!”男人惊愕地叫着他的名字。 姜明定眼一看,这才认出了对方。 “盛北极?” 极其精明的盛北极,马上明了姜明的真正目标是谁。 “姜明,她是翠翠,你要找的翡翡在那边。还有,她快逃了。” 姜明转过头去,果然远远地看到满脸惊恐的翡翡,正要逃出大门去。 “小土匪!妳给我站住!” 一声熊吼直达天际。 “见鬼了──”杜艾翡惊得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妳敢跑?” 姜明怒吼,拔腿就追。 “哇啊──”被山猪追着跑的恶梦恍若再现。 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更可怕,是只人形的大熊! 丙然才跑到院子里,她就被逮住了。 她闭上眼大声求饶。 “哇──对不起、对不起、对──唔……” 她的唇瓣冷不防地被炽热的男性唇瓣给堵住所有的抱歉。 两唇相贴的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想他,忍不住双手环上他的颈际,将自己用力地贴向他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妳跑那么快干么?” “我怕你打我啊……” “笨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妳,妳跑什么跑?” “什么事?” “我那天……就是妳落跑的前一天……”他补充解释,冷冷地瞪她一眼。 她微微一缩。 “那天怎么了?” “我有些非常重要的话,忘了告诉妳。” “什么话?”她好奇地问他。 “妳曾问我,如果我是阿翰,我会以什么样的心情离世?” “嗯……”她的眼神黯了黯。“现在我想开了,所以已经不重要了。” “不,这个很重要。之前我一直没想起来,阿翰是我曾经出任务救援的山难对象。” 翡翡倒抽一口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真的?” “那男孩患了高山症,当我们到达时,他已经缺氧过久,还来不及接受急救就死了。” 她不稳地吸了一口气。“真的?” “对。” “好巧……” “我只想告诉妳,那男孩死前的最后一眼,不是怨,也不是怒,而是一种遗憾的眼神。” “遗憾?”她喃喃地重复。 “所以,如果我跟阿翰是以同样的感情爱着妳,那么我可以理解他的遗憾。如果我是阿翰,那么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再继续守护着妳。” 他深深地凝望着她。 她捂着脸,投入他的怀中,用尽全力哭出属于她的遗憾。 翡翡的心结完全解开了。 她的心,也彻彻底底地投向了姜明。 树梢轻轻摇动,似乎是阿翰完成了心愿,带着对她的祝福,开开心心地回到天上去了…… 全书完 后记 灵感在哪里?!棠霜 写稿写到一个程度之后,难免会发觉,自己正面对着才尽思竭的状况。 有一阵子,会对自己说故事的能力感到无助。 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这个市场?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喜欢看? 不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写出几个故事? 接着,抓狂症头就会开始发作,四处哭嚎没有灵感啊啊啊~~ 其实,看看四周,到处是灵感。 听一听歌,会对某些词句或旋律产生共鸣,一幕画面或一段情节就这样浮现在脑海里,提笔赶快记一记,留着下次写稿用。 看一看电影,会对某些对白或某个演员的表情产生震颤,又是一幕画面或一段情节浮现在脑海,再赶快记一记。 洗香香的时候,才是最神奇的时候。每次卡稿的时候,最想洗香香了。 在浴室里搓搓抹抹、抹抹搓搓,好几幕画面或是好几段情节就会疯狂地浮现在脑海中。啊啊啊~~快写、快写!跋快穿上衣服,回到计算机前继续奋战。 不过……说实话,脑汁为了挤出来给稿子用,已经几乎挤不出后记了。 所以棠霜只好以寻找灵感的小方法,跟各位努力编织粉红梦幻故事的朋友们交流一下。 镑位朋友,咱们下本书见喽! 同系列小说阅读: 恋爱新口诀:爱我别花心 恋爱新口诀:爱我别耍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