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劫》 楔子 “啊──”一声惨厉的叫声传自崖顶。 旋即,一道细瘦的身影便坠落崖下。 当李晴儿沉入湖水中的那一瞬间并不感到害怕,因为她懂得水性。然而,直到脚底传来剧烈的抽痛那一刻,她才感到事态严重。 糟了!春儿还在崖顶上,只怕赶不及拉她上岸了。 在此危急一刻,李晴儿心生懊悔,暗责自己太贪玩才招来如今的下场! 天……谁来救救她呀! 就在她浮啊沉沉之际,似见一人跃水而来── 李晴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托起,并将她拖向岸边。 待两人上岸,李晴儿立即回首,只见救她之人是一名面貌俊朗的男子。 慕容霁的视线同样落在眼前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子身上。 他从未见过面孔如此清丽的女子,一时间竟失神了起来。 “谢谢公子搭救。”李晴儿微微拧起了眉头,一双小手使劲地按住仍抽病的小脚。 慕容霁当即回神,立时蹲在她身前,不假思索地便拉过她足踝,轻轻地推按。 李晴儿为云英未嫁之女,怎能随意让陌生男子侵扰──即使是为她解除痛楚也不成! 当下,她扬起手给了救命恩人一记耳刮子。 “妳──”慕容霁反手箝住她的纤腕,危险地微瞇起眼。这丫头胆子倒不小。 “不许你碰我!”李晴儿娇斥道。 “我是好心好意──” “那也不成!”李晴儿扬起下巴,骄傲地盯住他。“贞洁是女子最基本的德行,就算你救了我,也不代表可以任你轻薄。”娇柔的嗓音里仍带着三分薄怒。 闻言,慕容霁笑了起来,俊颜染上一抹戏谑的神采。 “好个贞洁的小娘子!不过,我助人向来必索惠,现下不知姑娘打算如何回报在下的救命之恩?” “公子想要什么回报?银子不成问题!” “我不要银子。”慕容霁很快的回答。 “那么公子想要什么?” “附耳过来。”黑眸里掠过一丝贼贼的笑意。 李晴儿依言凑过头。 “我要尝妳嘴上的胭脂。”微微低哑的嗓音传入她其中。 李晴儿尚不及躲避便教一张灼热的唇封住了小嘴。 *** “小姐──小姐,妳在哪里──”春儿的叫唤一声急过一声。 不多时,春儿在湖畔瞧见了主子的身影,当下奔了过去。 “小姐,妳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李晴儿怔征地望住远处,半晌无语。 “小姐,妳的脸怎么这样红?”莫非是发烧了?可是,才刚落水,有那么快吗?春儿担心地探上她额际。 李晴儿回过神来,瞧了春儿一眼,开口道:“咱们回府吧!我不碍事的。” 然而,回程途中,李晴儿眼前总浮上一双灼灼黑眸,被偷香的感觉久久挥之不去。 懊死!李晴儿颊畔一热,顿了顿脚之后加快速度离去。 第一章 李晴儿双手扭绞着红色的衣襬,口中不自觉地喃喃轻语: “怎么办……怎么办……”今儿个是她的洞房花烛夜,然而她却不知道丈夫生得什么模样? 会是秃头肥壮的,还是满脸横肉的家伙? 到底,武状元该是什么模样的男人?她一点概念也没有。 都怪爹!没事请皇上为她婚配,教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真是老狐狸! 唉!谁教她一年之内回绝了二十七门亲事,也莫怪爹爹使出这狠招。 蓦地,耳畔传来推门声,李晴儿心中立时打定了主意,若她见了生厌,那么他休想碰她! 很快的,她可以感觉男人已来到她身前。 当头巾揭开的那一刻,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含笑,一个则双眼瞪得老大。 “娘子,妳的口水快流下来了。”温醇的嗓音中透出一丝好笑的味道,而那一张棱角分明的俊颜上,灼灼黑眸如两泓深潭般瞧得人心慌。 李晴儿当下脸上一红,由惊愕中回过神来。 “你、你就是武状元?” 男子黑眸中的笑意更深了,“莫非娘子觉得我不像?” “你、你是在湖边……救、救过我的人!” “娘子真是好记性。”话甫落,他端过桌上的酒杯递向她。“喝过这杯,妳我便成夫妻。” 李晴儿瞧住他,思绪又一次回到湖畔偷香的那一幕,当下,她面上一红。举杯一饮而尽。 慕容霁见她微有倦意,于是替她摘下沉重的凤冠。“累了一日。早点歇下吧!” 李晴儿面如火烧般,缓缓褪下嫁衣,两人同榻而眠。 只是,两人躺了好半晌,他竟连碰也没碰她一下。 难道……洞房花烛夜是这个样子? 望着丈夫宽阔的背脊,她决心一试,将身子轻轻的靠向他,软软地叫了声:“霁哥……” 慕容霁顿时如同被火烫着一般,坐了起来。“妳早点睡吧,我到书房去。”话甫歇,他便和衣下了床榻,大步朝门外走去。 李晴儿当下呆住。 莫非他不要她?一切只因皇上赐婚? 天!往后她该怎么办呢?适才真是丢脸吶! 望着桌上两根尚未吹熄的红烛,李晴儿烦躁地坐起身。 为什么她如此在意他的态度? 为什么? *** 翌日,宫里派了太监到状元府。 “武状元慕容霁接旨。” 慕容霁与李晴儿立即迎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鞑子来犯,边关告急,为求黎民百姓之福,决定派军平乱,特命新科武状元慕容霁为副将,追随徐立德将军平乱,钦此!” “谢万岁万岁万万岁!”慕容霁接着圣旨。 送走公公之后,李晴儿直视着丈夫。 “其实,早在咱们成亲前,皇上便已告诉我这个决定。”慕容霁略带歉疚的望着李晴儿。虽然今儿个是他成亲的第二天,但为了国家他必须尽己之力,前赴沙场御敌。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李晴儿薄怒地开口,同时赌气地转过身。 “妳在为我担心吗?”慕容霁走上前,自她身后将她紧紧锁在双臂里。 李晴儿的心差点由嘴里跳出。“才不呢!”该死!为什么他一个小小的拥抱可以激起她这样的感受?“何时动身?”她深吸一口气问。 “今晚。” “这么快?” “早些平乱,百姓的生活才能安宁。” “什么时候回来?”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一天不能平定乱事,便一天不回京。” 天!看来她得准备当个几年活寡妇了──倘若幸运的话。 “妳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李晴儿仍赌气道:“回不回来都无所谓。” 慕容霁缓缓的松开手,静静地扳过她的身子。“我一定会回到妳身边。” 当夜,他没有与李晴儿话别,便在众仆与李丞相的送行下离去。 李晴儿望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心中竟有说不出的惆怅。 *** 日子飞快,两人一别已有两个月。 这一日,状元府外来了一名女子要求见状元夫人一面,李晴儿正闷得慌,于是答应在大厅接见。 不一会儿,家丁领着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女子来到大厅。 李晴儿与她眸光交会的片刻,隐隐觉得她美丽的脸上似存有敌意。 “姑娘何事求见?”李晴儿开口问道。由于她为丞相之女,气韵不俗之外尚有另一股威仪。 女子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是来找我丈夫的。” 李晴儿直觉地反问:“不知他在我府中是担任何职?叫什么名字?” “此刻他不在府中,正在边关平乱。”女子昂首答道。 李晴儿闻言,心头暗暗一惊,却不动声色,冷笑道:“敢问他是哪一位?” “他正是武状元慕容霁。”女子一口气说出口。 “大胆刁女,竟敢到状元府大放厥辞!”李晴儿怒瞪着女子。 岂料女子神情一变,竟泪如雨下。“我怎敢到此来胡诌?但是这方玉佩确实是他留下的定情之物啊!”她由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玉佩。 李晴儿示意春儿取来玉佩,这一瞧,果见玉佩上确实刻了慕容二字。 “单凭这玉佩并不能代表什么。”李晴儿可不容许这莫名其妙之人来扰乱她的生活。 女子不甘示弱地回了句:“我还知道他背上有个火焰形的胎记。” 这一点深深击痛了李晴儿。 因为至今她尚未得见丈夫的身体,哪里知道他身上有无胎记。 “妳叫什么名字?”她沉缓地问。 “吕玉娘。” “何方人氏?” “湖州。” 霁哥确实是湖州人氏,莫非……莫非此女真是霁哥未过门的妻子? “妳先回去吧!他不在,我亦无法为妳作主。”李晴儿不信她。 “可是我千里迢迢变卖家产前来寻夫,如今银两告罄又举目无亲,妳教我一个可怜的弱女子上哪儿去?”她哭哭啼啼地道。 李睛儿盯住她半晌,开口道:“既然如此,妳就暂且先在这里住下吧!”她并非狠心之人,也许这姑娘真的是个可怜人也未可知。 “谢谢妳,妳度量真大!”其实在心里,吕玉娘直笑这状元夫人太傻,竟让她住下。 紧接着,李晴儿命春儿带吕玉娘到客房歇下。 “夫人,您……” “别多说,照我的话去做。”此刻的李晴儿心乱如麻,满心疑惑。 懊向爹娘禀告吗?思索半晌,她决定自己处理。 *** 当晚,李晴儿正用膳之际,吕玉娘突地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还没用膳吗?”李晴儿放下碗筷,不知怎地,她一见吕玉娘便心生不快,莫非她这是在吃味儿? “是呀!没有人来招呼我用膳呢!”吕玉娘酸酸地道。 李晴儿瞥了一旁的管家一眼。 避家翻了翻眼,无奈地开口:“对不起,夫人,因为我太忙了,所以一时忘了咱们府里多了个人。”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赞成夫人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住下,因此才会“不小心”忘了她的存在。 李晴儿何尝不明白管家的心意,当下开口:“无论如何,吕姑娘是客,咱们不可怠慢了人家。” “是,夫人。”管家咬牙回道。 “添副碗筷。” “多谢夫人。”吕玉娘嘴角勾起了笑,胜利地盯住避家。 此后,每到用膳时,吕玉娘便会出现,与李晴儿一块儿用膳。 下人们见她与夫人平起平坐,相当不以为然,可是夫人从未表示过什么。他们也只有忍气吞声地服侍这个趾高气扬的野女人。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吕玉娘在状元府也有月余了,每一回,吕玉娘总是有意无意地与李晴儿平起平坐,一副以女主人自居的模样。 这一日,布商到状元府为李晴儿量制衣裳,吕玉娘得知后也立即来到花厅。 “好美的料子啊!”吕玉娘拉起一块丝绸,双眼发光地赞叹。 李晴儿知她意图,当下玩心大起。呆子她也当得够久了! “妳也挑几块布吧!” 吕玉娘当即不客气地要了七、八块上等布料。 “陈师傅,这些衣裳三天后送来府中可赶得及?” “当然,一定给夫人赶工。”陈师傅笑瞇了眼。 “春儿,到账房向管家领五十两银子给陈师傅当作定银。” “是!” 望着陈师傅离开的背影,李晴儿开始期待三天后的来临。 *** 三日后── 李晴儿望着桌上那一迭刚送到的美麓新衫,立即指挥起贴身丫鬟门一件件为衣裳加工。 傍晚时分,李晴儿让丫鬟将衣裳送至吕玉娘的房间。 到了用膳时,吕玉娘果然穿着新衣来到饭厅。 “衣裳合意吗?”李晴儿闲闲地探问。 “合意。”话甫落,李晴儿便见吕玉娘伸手朝背后抓。 丫鬟们与李晴儿互换了个眼色,心中暗暗笑了起来,连日来的怨气总算消了大半。 吕玉娘也非笨人,回到房里,她立即审视新衣,这才察觉原来每件衣棠内都在隐密处缝上又细又短的金针,不仔细瞧是无法发现的,莫怪身子又痛又痒。 看来,她得改变对李晴儿的方式了! 第二天下午,吕玉娘来到李晴儿房门口。 “什么人?” “是我,玉娘。” 李晴儿脸一沉。“进来吧!” 吕玉娘一见她便泪如雨下。 “妳、妳哭什么?”李晴儿问。 “我、我……已怀有霁哥的孩子了。” 嘿!这女人竟来这一套。 “那么咱们请大夫来瞧瞧吧!” 吕玉娘出奇地并未反对。 不多时,大夫赶到府里,为吕玉娘诊脉。 “啊,这位姑娘气血昌盛,并已有喜了。”大夫喜道。 李晴儿闻言,登时如遭雷击。 难道吕玉娘真是霁哥的妻子? 敝不得洞房花烛夜他不碰她……原来如此! “夫人,您没事吧?”大夫见她脸色突然转白,关心地问。 “不碍事,大夫请回吧!”李晴儿示意管家领大夫到账房。 “瞧!我没骗妳吧!”吕玉娘说道。 “妳先回房吧!”李晴儿望向大门外。 “我想……” “出去,妳给我出去!”李晴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气,失声叫道。 吕玉娘只得悻悻然地离开,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她暗暗高兴了起来。 *** 当晚,状元府里的人都知道夫人留书出走了。 避家大惊之下,立即往丞相府传报消息。 “有这等事?这孩子怎么不说呢?”丞相夫妇听得这月余来发生的事,心中又急又气。 “夫人交代我们不许透露,定是怕老爷夫人担心。” “快,修书通知慕容霁,看他如何解决此事。”李丞相虽然未出言责怪女婿,但心中却也恼怒万分。 想不到一向被他看重的女婿会是这种人!“快派人把小姐找回来!” 李丞相随即又道:“备轿,我要入宫面圣。” “为什么要见皇上?”李夫人问道。 “我要皇上还咱们女儿一个公道。”语毕。李丞相便气冲冲地离开。 一时间,丞相府里上上下下,人人均面色凝重了起来。 *** 数日之后,慕容霁回到京城。 一入状元府,他立即见到了吕玉娘。 “妳到我府中来胡闹些什么?”慕容霁劈头就严肃的斥责。事实上吕玉娘根本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师妹。 “人家想妳嘛!”吕玉娘委屈地道。 “妳到底有了谁的孩子?”慕容霁拉住她的手又是生气又是关切地问。毕竟他向来疼她犹如亲妹子一般。 “我……”吕玉娘不敢迎视他凌厉的目光,十分地心虚。 “沐风呢?他怎么没和妳一块儿来?”他指的是师弟白沐风。 自幼三人一块儿长大,唯有师妹一人未习武,因此从小到大她总是倍受师弟与他的呵护。 “不准提他!我是千里迢迢为你而来的。”吕玉娘羞赦地注视着他。 “现下妳已见着了我,快告诉我,妳月复中的孩儿究竟是谁的?师兄一定替妳作主,不会令妳受委屈。” “这……有那么要紧吗?”吕玉娘吞吞吐吐地道。 “当然名节对女人是最要紧的。” “既然如此,为了维护我的名节,师兄你就娶了我吧!”她大胆要求。 “妳明知我已成亲。”慕容霁沉下脸。 “休了她!” “混帐!妳又在说什么孩子气的话!”慕容霁剑眉一蹙,厉声斥责。 吕玉娘从未见师兄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间怔在原地。 “大人,门外有人求见。”仆役走入厅中。 “什么人?” “他说是大人您的师弟。” “快请!”慕容霁眉头稍展,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已有许久不见沐风了。 不一会儿,大厅入口出现一名身形颀长的斯文男子。 “你来做什么?”吕玉娘抢上前去,万分恼怒。然而,在恼怒中却又隐隐有几分幽怨。 “师妹不得无礼!”慕容霁开口道。 “不要紧,是我不好,对不起玉娘。”白沐风一脸憔悴内疚。“和我回去好不好?”他痴痴地望住娇美的师妹。 吕玉娘别过身不去瞧他。 “师弟,你可知师妹有了何人的孩子?”慕容霁开门见山地问,三人感情一向很好,毋需避讳。 “妳──有了身孕?”白沐风一把将吕玉娘拉转过身,又是欣喜,又是愧疚。 吕玉娘盯着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都是我不好,不该在酒后侵犯了妳。”白沐风痛苦地道。“可是,玉娘。一切都是因为我想和妳在一起一生一世,妳可明白?”他深情的眸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慕容霁在一旁总算明白了一切,悄悄地退至一旁。 “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找我?”吕玉娘幽怨地道。 “因为愧对于妳,所以不敢来找妳。”然而,他仍然抵不住思念之情,这才鼓足勇气来到这里。 “师妹,和沐风回去吧!”慕容霁劝道。 吕玉娘看看慕容霁又瞧住白沐风,登时叹了口气。“倘若你们同为一人该多好。”语毕,她深吸了口气,“沐风,咱们回去吧!”这段日子,她不是不想沐风。 吕玉娘拉过白沐风的手,转身便走。 “你们不多留几日?”慕容霁看着他们。 吕玉娘回首。“不了,你还是快点把那位状元夫人找回来吧!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哦!”说完,她粲然一笑,心结顿时解开。 慕容霁送两人到了门外,三人依依不舍地道别。 随后,慕容霁便入宫面圣。 第二章 李晴儿离开状元府之后便女扮男装,一路来到了湖州。 她想看看慕容霁生长的地方。 这一天,她在大街上闲逛,嘴里塞满了各式小吃,正当她开心的想回客栈歇息时,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迎面撞了上来,将她撞倒在地上。 “你瞎眼啦?走路乱撞人……”李晴儿一边模着跌疼的,一边咕哝地骂道。 男人却不理她,转眼间便消失在大街角落。 李晴儿瞧了眼洒了满地的零嘴,心中大叹可惜,却无心再买,只有一肚子气的走回客栈。 掌柜的一见这富有的小鲍子回来,立即趋上前去,笑瞇瞇地开口道:“李公子,不好意思,跟您收住宿的费用。” “咦?三天前我不是才给过你一次?”李晴儿诧异地问道。 “哦,是这样的,本客栈对于住宿的客人都是三天收一回住宿费,公子三天前付的十两银子今儿个已到期,倘若公子还要住下,就必须再付三天的费用。” “既然如此,我这就给你。” 李晴儿伸手往怀里掏钱── 奇怪?怎么模不着钱袋?她模了半天都模不到。 这下,李晴儿慌了,明白钱包不见了。 思索半晌,突然想起了方才撞倒她的男人。 可恶!一定是被他给扒走了! “怎么,公子可是找不到银子?”掌柜的立即板起脸孔。这种想白吃白住的人他可见多了。 “方才在回来的途中教人给扒了。”李睛儿据实以告。 “这样啊,那么很对不住,请公子往外头挪一挪。”话起的同时,掌柜的便拎着她往客栈外走。 “喂、喂──你放开我!”李晴儿拼命地挣扎。 紧接着,掌柜的便将她丢出了客栈外。 李晴儿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轻辱,一时间气不过的连声咒骂:“乌龟蛋、臭鸡蛋……” “公子若不住口,别怪本店不客气了。”掌柜的来到门边,身后跟随了两名彪形大汉。 李晴儿见状扁了扁嘴,满月复委屈地离开。 到了晚上,她肚子饿了起来,灵机一动来到当铺将身上的衣服当掉,换上一身粗布衣。 如此过了几日,她虽省吃俭用,夜宿庙堂,终究还是花完了银两。 这一晚,她肚子异常饥饿,经过一家卖肉包子的铺子,从里头传来阵阵香味,益发令她无法忍受,于是趁着老板不注意时便偷了个包子。 岂料,一旁的店伙计发现,立即抓住她拿着包子的手,厉声道:“干什么?想偷包子啊?” “老板你行行好,我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你就施舍一个包子吧!”李晴儿可怜兮兮地说道。 “想得美!要吃包子就得给银子,否则休怪我请你吃老拳。”老板丝毫不动容,反而凶暴地吼道。 李晴儿见他不给,自己又饿得要命,于是奋力一挣,居然给她挣月兑,当下她拿着包子便没命地往前跑。 下一刻,她突然撞上一道墙,跌了个四脚朝天,定睛一瞧,哪里是墙?是一个男人! “好哇,捉到你这小子了吧!”包子店的伙计也追到眼前。 李晴儿吓得往前一窜,躲在被她撞上的男人身后。 “大爷救命。” “谁也救不了你这小子。”语毕,伙计伸手就要抓她。 “不许你动她!”一道严厉的嗓音响起。 伙计抬头与男人眸光相视,不禁缩了缩肩,好个高大威武的男人! “大爷,这小子偷了我们铺里的包子,该打!”伙计开口道,一双眼瞪住男人身后的小贼。 “这锭银子你拿去吧!”男子将银子抛给他。 伙计一见银子,立即笑开了眼,高高兴兴地回去交差。 李晴儿立即开口道:“多谢大爷救命之恩。”直到此刻她才有工夫抬头看向救命恩人── 这一看,她顿时如遭雷击。 此人居然是她的夫婿慕容霁!懊死! “夫人免礼。”慕容霁好笑地盯住一手拿着包子的妻子。他微俯身,将跪在地上的她拉了起来。 瞧她这打扮简直像个要饭的小乞儿。 “你、你放开我!”李晴儿生气的朝他大喊,他总在她最窘的时候出现,真是该死! “我不放,妳是我的妻子。”慕容霁目光直落在她身上。分开的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她。 “我没那么大的福气当你的状元夫人。”李晴儿挖苦道。一想起吕玉娘,她的心就无端地痛了起来。 “这世上除了妳,再没有更适合的人当我的妻子。”他充满感情地盯住她。 哼!说得倒好听。 “那吕玉娘的事你怎么说?” 慕容霁微微一笑。“我这就带妳去见她。” “你──”李晴儿见他一点也不在乎的神情,气得小脸胀红。 “去了就明白。”他拉过她的手往前走。 “不,我不去!”李晴儿拼命往后退。 慕容霁无奈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一把将她往肩上扛。 “你……你放我下来!”李晴儿又踢又叫。 “倘若妳再不安分,我就点妳的穴。” “你敢──”她咬他一口。 下一瞬,慕容霁伸手便点了她两处穴道,令她不能动弹,亦不能出声。“妳就先忍耐一下,很快就到了。” 他扛着她走向坐骑。让她坐在他身前,一手搂住她,一手拉着缰绳。迅速出城而去。 不多时,两人来到城郊的一片树林,再往前不远,眼前出现一大片竹林,竹林之中隐约可见一座木屋。 接着,慕容霁解开李晴儿身上的穴道,说着:“咱们进去吧!”两人下了马。 李晴儿原本一肚子气,但在见了这幢坐落林间的清幽小筑之后,不禁有些好奇起来,决定瞧瞧他想变什么把戏。 “二弟、三妹,我回来了。”慕容霁牵着李晴儿边走边喊。 李晴儿心想,原来他尚有弟妹!尽避二人为夫妻,但她对他的身世背景却知之甚少。 白沐风与吕玉娘立即迎了出来。 “呀!师兄找到她啦!”吕玉娘笑道。 “还不快去向妳的娘子请安?”李晴儿酸酸地向慕容霁道。 “妳误会了!玉娘只是与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师妹。”他拉着李晴儿来到师弟与师妹面前。 “是啊!李大千金,师兄并没有骗妳。”吕玉娘似笑非笑地瞧住她。 “可是妳有了身孕是事实呀!”李晴儿仍半信半疑的。 “没错,我确实有孕在身,不过孩子的爹不是大师兄,而是我二师兄,也就是我的夫君白沐风。”吕玉娘偎进丈夫怀中。 “大嫂,妳要相信师兄,他做人一向光明磊落,不会骗人。”白沐风开口道。 李晴儿瞧着他们夫妻恩爱的模样,不由得问道:“妳为何到我府中来胡言乱语?” 如今望着吕玉娘,心中已不复先前那般生气。 吕玉娘瞧了李晴儿半晌,这才回答:“我一直以为自己要找的东西在妳那里,但事实上不然,幸福原来一直在我身边,直到最近我才明白这一点。”她深情的注视着白沐风。 李晴儿见他们夫妇如此恩爱,心中很是羡慕。 “现下,妳总该相信我了吧?”慕容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妻子。 李晴儿朝他扮了个鬼脸。 “我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瞧,光顾着说话,快进来吧!我来烧顿饭招待你们。”吕玉娘热情地道。 入屋之后,白沐风便帮着吕玉娘做饭,厅中只剩下慕容霁和李晴儿。 “这里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李睛儿问道,一双明眸好奇地往四处溜看。 “不错,这里是我与师父和师弟妹们成长的地力。” “你的爹娘呢?” “我爹在我未出世前便病逝,而我娘在我五岁那年也累病了,不久便去世,幸得师父心慈,收留我在身边才得免冻死路旁。”严峻的面庞因回忆而浮现温暖的笑意。 李晴儿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愈是穷就愈离不了病…… “你怎知我来湖州?” “是皇上急诏我回京。” “皇上?” “妳爹以为我负了妳,因此一状告到皇上跟前,所以皇上火速传我回京治罪。” “那……皇上可治你罪了?”李晴儿担心地问。 “当然是欺君罔上的杀头之罪。” “什么?欺君?可你并没有啊!”她心慌起来。 “别急!”慕容霁将她拉近身前,“我已同皇上解释过了,皇上答应不降罪,只要我尽快将妳寻回。”他顺势将她圈入怀里。 李晴儿立即察觉两人气息相近,她踮起脚尖,勾住他的颈子,羞怯地道:“答应我,往后别再瞒着我任何事。” “我答应妳。”慕容霁望住她清美的小脸,忍不住吻上她的唇瓣。 这时,吕玉娘夫妻由厨房端菜出来。“看来,咱们出现得不是时候。”她掩嘴一笑。 李晴儿立即把脸埋入慕容霁胸口,脸红得似火烧一股。 *** 这一晚,李晴儿夫妇留在此地过夜。 换回女装的李晴儿看来清丽绝伦,透过窗外的月光,慕容霁见她似乎相当不安。 “怎么了?”他由身后搂住娇小的她。 李晴儿一阵轻颤,她多么希望他可以这样一辈子拥住她,不要离开。 “你何时回边关?”她转身凝视着他。 “十日之后。”他轻抚着她的长发,像是无言的安慰。 “这么快……”她轻轻叹息。 “我很想妳。” 他拉近她,开始缓缓的吻着她,无法自拔。 洞房花烛夜没要了她,是因为他将赴沙场,生怕自己一旦遭遇不测,她尚能改嫁,夫婿必怜她完璧之身。 如今,他却发觉自己不能没有她,开始贪恋起她的每一分真实感受。 李晴儿感觉到他异于往日的热情需索,一颗芳心不由得炽热起来。 “吻我。”他在她耳边低喃。 轻轻地,她开始回吻他,由前额、鼻尖至嘴唇,一路缓慢的用她不熟悉的方式来吻他。 而这一切虽生涩,却足以令他痴狂。 他要她! 缓慢地,他温柔地褪去了她的衣裳,引领着她开始两人的洞房花烛夜…… *** 翌日,用过早饭,慕容霁与妻子向白沐风夫妇道别。 “怎么不多留几日?”白沐风问道。 “十日之后我必须回到边关。” “如今是哪一位将领率领蒙古大军?” “是铁木真之幼子拖雷。” “听说此人骁勇善战,师兄要小心。” “师兄要多保重。” 夫妇二人依依不舍地望着慕容霁。 “有空你们可以到京城来小住,霁哥不在,我可无聊得紧呢!”李晴儿开口道。 “哎哟,我可不敢哪!大嫂的金针厉害得紧,我可不敢再领教啦!”吕玉娘故作惊怕状。 “妳别再挖苦我了,下回到状元府来,我必好生招待。”李晴儿顽皮地朝吕玉娘眨眼。 “什么金针?”慕容霁不解地看着她们。 “这种金针是专对付野女人用的,师兄你得小心点哪!可别在外头拈花惹草,否则定教你吃不消。”吕玉娘瞧住李晴儿,两人笑成一团。 版别白沐风夫妇后,慕容霁带着李晴儿回到京城。 这几日,慕容霁开始教李晴儿骑马,他总是对她说: “马匹是代步用的,在塞外,每个女人皆熟骑马,甚至射猎,反观中原女子,多数关在绣房中,只为了一些劳什子的妇德规范,着实可笑,我以为女人骑射无啥不妥。” 李晴儿开始庆幸自己有个与众不同的夫婿。 很快的,十日将尽。 “在想什么?” 慕容霁瞧住李晴儿清丽至极的面孔,心中不由得更加爱怜。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深深为她活泼以及善良的真性情所著迷。 “明儿个你就要离京了。”李晴儿轻蹙起眉头。 她发觉和他相处是最快乐的一件事,即使是不开口,只要看着他也能心满意足。 “别担心,咱们一定很快会再见面的。” “我可以跟着你一块儿去吗?”她突然心生这个念头。 “不成!那里并不安定,我不要你涉险。”他在她额心轻吻了下。 “我不怕……”她自信满满地回答。 “我怕!” “怕什么?有你在身边我有何惧?”她期待地盯住他,明眸晶亮亮地。 “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怕我不能时时在妳身边保护妳,况且爹一定不会答应让妳和我同赴边关。” “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她叹了口气,心中明白他说的是实倩。 “等我回来再好好陪你去江南走一赵,嗯?”他勾起她尖尖的下巴。 “嗯。”李晴儿由手袖中掏出一方小小的玉佩递给他。“给你。” 慕容霁瞧那玉佩通体晶莹碧绿,上头刻了晴儿二字。 “那块给你,这一块我留在身边。”她手中尚握有另一块刻着单一个霁字的玉佩。 “往后你瞧见玉佩时,便如同瞧见我。” “我一定将它带在身边,永不离身。”他承诺道。 “千万要记着我,平女的回来。”李晴儿眼眶立时红了起来,她多么不舍得与他分离呵! “别哭、别哭,我答应妳,不论我人在何方,一定不会忘了妳。” “真的?”不知怎地,她心中总有种诡异的不安。 “我保证。”他紧紧抱住她,心中似火在烧。 李晴儿与他目光相对.不由得月兑口而出:“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慕容霁轻轻地拭去了她颊上的泪。坚定地说道:“无论征战多久,我对妳的感情永不改变,纵使我不幸战死沙场,对妳的情亦长存于大地。” “不许胡说!”她捂住他的嘴。“只要你平安回来,吾愿足矣。”她深情地凝视着他。 慕容霁明白相见时难,别亦难;唯有紧紧拥住彼此,感觉对方真实的存在,才能稍减心头那份无奈与不舍。 第三章 慕容霁骑着马来到一处山崖,此刻的他感到昏昏沉沉的,脚下似有浮云。 想起适才与徐将军稍稍对饮了一会儿,难道是酒醉了?怎么会呢?他的酒量一向很好,不可能轻易醉倒。 他甩甩头,想挥去不适感。 蓦地,四周出现了十来名蒙古兵,一个个手持弓箭与弯刀朝他呼声喝喝地杀了过来。 当下,慕容霁只觉天旋地转,看不清来人。 但他依然勉力定神,策马欲冲出包围。 蒙古兵之数却愈来愈多,弓箭手纷纷开弓射箭。 慕容霁在恍憾间以长剑格开飞射而来的箭,却无法顾及坐骑,数枝长箭射中了坐骑,马匹在剧痛与惊慌之下直立而起,将他摔下马背。 慕容霁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连翻了数翻之后跌落断崖。 蒙古兵当即欢声雷动,收兵回营。 *** 李晴儿由恶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她竟梦见霁哥满身是血的告诉她──他已经死了! 望着空荡荡的床榻,她只觉不安又满心失落,好像她生命中缺少了什么似的。 经此一梦,李晴儿已无法再入睡,瞧瞧窗外,天色微明,她走到桌前坐了下来,开始写信给丈夫。 打从上次相聚,至今已匆匆过了三个月,想起适才的梦,李晴儿忍不住掉下泪来,点点滴滴落在信纸上。 七日之后,宫里忽然传来消息,说是慕容霁在边关失踪,下落不明。 李晴儿得知后,心都凉了……那个恶梦居然成真? 不!他答应过会平安回来……他答应过她的啊! 难忍心中强烈的不安与悲伤,她再度落下泪来。 哭了许久,她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失踪并不代表什么,她仍有希望。 蓦地,李晴儿心中有了决定,哪怕千山万水、长途跋涉。她发誓一定要找回霁哥! *** 李晴儿再度女扮男装,跟着行商的队伍来到了边关的军营。此番离京已有月余,她的心情依然十分沉重。 这群行商之人除了卖一些毛皮与烈酒等平日所需之外,还带了大批内地托附的信件,因此刚踏入军营不久,立即被军营里的人团团围住,人人争着等家书。 李晴儿趁着此时到处游走,想探得一些慕容霁的消息。 可惜连问了数人,竟是一点消息也无,只知道军营每日派出大批人马搜索,可是始终毫无所获。 至此,李晴儿益发感到心冷,往后她该怎么办?又该往哪里去找人呢? 一行人在军营外待了两天之后便离开,准备到下一个边关附近的村头做买卖。 李晴儿决定跟着队伍走。 商人们通常将内地的一些东西买给边关人民,再向他们买进一些皮毛、药材准备回内地高价出售。 这一天,商人们正离开小村落,准备前往下一个市镇。 虽然此时天色已晚,风沙加大,天候开始变冷,但商人们相信此地虽时有蒙古兵出没,眼前似乎不太可能遇上,被劫的机会应比平时小一些,因此加紧脚步直往下一个村镇前进。 李晴儿坐在马背上,亦步亦趋地跟着大伙儿。 这段时日,她的马术虽不敢说很好,但已有了一般的水准,只是每回在骑马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慕容霁…… 不自觉地,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下。 “李公子,你怎么了?” 一个年轻商人骑在李晴儿身边,见她流泪,好奇地问道。 李晴儿连忙摇摇头。“没事,风沙太大进了眼,不碍事的。” 年轻商人笑了起来。“像你这种富家公子大概很少吃这种苦吧?”他并无恶意,只是看这位李公子眉清目秀,身材又娇小,彷佛一个大姑娘似的。因此一路行来,他总是特别关照他。 李晴儿淡淡一笑。倘若他知道她是个女子,铁定更吃惊。 就在此时,前头冒起一阵烟尘,朝他们的方向蜂拥而来。 商人们久行边境。当即了解那是蒙古大军所扬起的尘土。 惊慌之下,商人们纷纷掉头,四处逃窜。 蒙古兵哪里肯放过他们,不消片刻工夫便将商人们包围住。由于所劫之物丰盛,并有许多毛皮与食物,许多蒙古兵大声欢呼。 劫清商人之后,蒙古兵便要杀了这些商人,这一向是他们的习性。 尽避商人们跪地求饶,却依然难逃一死的命运。 顿时,血光飞溅,满地死尸。 李晴儿见状早吓呆了,天!这些人竟如此凶残! 眼见一柄弯刀就要向李晴儿砍下── “帖木格,住手!”一名银发老者喝道。 帖木格望住老者,不明所以。 “他还是个孩子,饶他一命,将他带回去当奴隶使唤。” 帖木格看着眼前这名清秀的男孩,很怀疑他能做什么粗活?也许得先将他养壮点吧! 于是,他将这名衣着华丽的男孩拉上马,一群人便扬长而去。 *** 李晴儿吃力的由河边提回一桶水,准备燃烧马粪干来烧水。今晚蒙古兵准备拿出最肥美的羊肉来迎接与拖雷有安答之谊的英拓。 李晴儿来到这个部落已有十天,每天她必须在天未亮之前将马匹喂饱,喂完马,她必须到河边提水回来,准备烧水煮饭。 最令她不能忍受的是必须帮忙蒙古妇女杀牛宰羊,每一回都令她恶心万分,食欲顿失。 但是蒙古兵又会逼她吃,似乎想把她养肥。妇女们瞧着她的眼光几乎是嫌恶与怀疑的,她们不明白为何这名中原人如此瘦小,只当她是尚未成长的男孩。 其实李晴儿早已满十八岁,只是骨架小,面孔又清美绝伦,因此扮起男人来像是十三、四岁的少年。 由于她是奴隶身分,因此虽扮成男人,却不能和一般蒙古男孩一起去骑马射猎,所以在平时,她就留在蒙古包内协助妇女们保持帐内的营火不灭。这是蒙古妇女最基本的工作。 原本她不懂蒙古语,但行商跟着商人们倒也学了不少基本对话,而这十日她亦不断学习,因此简单的语句她尚能明白。 每一天,她都想逃离此地,但荒漠无边,她路又不熟悉,因此只好忍耐的留下来,等待别的逃离机会。 随着黑夜的来临,英拓已来到营地。 这时胡茄、皮鼓齐鸣。仪仗士之金笛、银甲相互辉映。金丝所编之箭囊插满了彩翎,长弓盘在背后,并半举佩剑表示对英拓的尊敬。 随即,在银发长老的陪同下,英拓穿过旗门。通过仪仗队走入此营最大的蒙古包内。 李晴儿远远地瞧着,只觉得这个蒙古将领似乎十分威严。 不多时,李晴儿便被唤入帐中帮忙烤羊肉。 这个营帐相当大,可同时容纳两百人。 帐内的舞娘跳着雁舞,歌女们唱起了古曲,气氛热闹非凡。 一切全是为了庆祝蒙古第一勇士英拓的重生而设。 原来,在一个多月前英拓因怪病缠身,几乎病死,就在大家以为他已死的时候,他又突然醒来,并且身子一日日痊愈,因此蒙古人均为此而欢欣不已。 “奴隶,将羊肉端去献给英拓。”帖木格命令,同时加上手势方向。 李晴儿立刻将一大块羊肉置于盘中,并依循指示方向端了过去。 当她以微微发颤的双手递上羊肉时,耳畔突然听见一句汉语:“抬起头来。” 李晴儿连忙抬头,目光直落在英拓身上,真想不到这位蒙古第一勇士会说汉语。 英拓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震动了下。 好半晌,他直盯着她,未有只字词组。 李晴儿盯着眼前这名五官深刻而英俊的蒙古男人,发觉他灰眸之中似隐隐透着些许悲伤。 为什么悲伤? 银发老者见状,当即示意李晴儿递酒。 李晴儿倒了杯马乳酒,怯怯地端至英拓面前。不知何故,她竟对此人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喜是恶。 可,她该憎厌这个蒙古人的,不是吗? 英拓接过马乳酒,一饮而尽。“再添。”他令道。 李晴儿依言一杯按着一杯倒。 老者在不久之后传唤来一名容貌艳丽的蒙古女人。 “奴隶,你下去!”老者接着命令美女接替倒酒的工作。 “不,他留下。”英拓瞧也未瞧美人一眼。 老者虽感意外,却也依言将美人撤下。 因此,李晴儿一整晚都待在英拓身边服侍他喝酒吃肉。 而英拓的眼光始终落在这名奴隶身上,似悲似怒;又似有奇特的心绪,瞧得李晴儿战战兢兢的,不敢稍有懈怠,生怕一个不慎被识破女儿身。 翌日一早,英拓准备离去。 临行前,他对银发长老道:“可否将昨晚服侍我的奴隶给我?多少牛羊任长老开口。” 老者深深地看着英拓,开口道:“既然你喜欢,奴隶就送你,不要任何报酬。”语毕,老人将正在忙着生火烧水的奴隶传来。 英拓见奴隶一张小脸脏兮兮的,不假思索地便由自己腰间解下一方白巾,微弯为他将脸拭净。 李晴儿被他的举动吓呆了。 回过神时,她立即向后退了开。 为什么对她好? 瞧出奴隶的疑惑,英拓开口道:“由此刻起,你是我的人,我不喜欢身旁之人灰头土脸,因此你必须时时保持洁净。” 真奇怪,她的脸干不干净与他何干?反正她只是个被掳来的俘虏,不是吗? 李晴儿暗自警惕,无论这个蒙古人对她多好,她都不会感激。毕竟正是因为这些人,才会让她与自己的丈夫分离。 想起失踪的霁哥,李晴儿的心便痛了起来。 “蒙古人全都该死!”她一时忍不住满心的伤悲,月兑口骂道。 英拓当即接口:“谩骂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蒙古人依然生长茁壮。” 李晴儿原以为会因此语而受重罚,没想到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带了过去。并未责难于她,着实令她讶异。 “走吧!”英拓将怔愕中的娇小身躯抱上马背,随即跨上马坐在奴隶身后。 众人对英拓此举感到讶异,他们不明白为何伟大的蒙古第一勇士要和一名卑贱的俘虏共骑? 英拓却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双腿一夹,绝尘而去。 *** 天黑前,英拓一行人停下马,开始扎营准备过夜。 李晴儿亦协助他们扎营、生火。 英拓瞧着娇小的身影吃力地拉着营绳、钉木桩,于是开口道:“奴隶,你过来!” 李晴儿迟疑了下,仍走向他。 此时,夕阳照在英拓脸上,令他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彷佛天神一般。 天!这个蒙古男人生得真是好看。 随即,她开始认真的打量起他,发觉他异于中原人的灰色眼眸。 在蒙古,灰眼睛属贵族,她相信他的身分一定十分尊贵。 “有什么吩咐?”她抬起头,骄傲的盯着英拓。 她并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卑贱。 英拓嘴角扬起一抹笑。“你不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像一名俘虏?”他说的是汉语。 “俘虏?好歹在中原我也是个堂堂的状元夫……”她很快地打住,未再细说。 幸亏她及时回神,否则让人知道她的身分就不妙了。 李晴儿不断在心中警惕自己。 英拓剑眉微扬。“你是状元?”俊颜似笑非笑的。 “呃,我是说……我曾在状元府里……打杂。”她勉强扯了个谎。 “哦?那么你可曾听过慕容霁?他是中原来的抗蒙副将,听说他是当今武状元,可是真的?”盯住奴隶的一双灰眸中闪过一抹异常的光彩。 李晴儿一听见丈夫的名字,脸上立即罩上一层无法掩饰的淡淡哀伤。 懊死的蒙古人,居然一开口就扯痛她心里的伤口。 “不错,慕容霁的确是当今的武状元。”李晴儿骄傲的回答。 “你认识他?”英拓的眼神里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变化。 “当然,我……”李晴儿条地襟声,眼泪硬是不听使唤的流了下来。 懊死的!她怎能在他面前流泪呢? 英拓静静的看着李晴儿,不再追问下去,彷佛他可以由这个中原人所淌下的泪水看出那份呼之欲出的悲伤。 “从今以后,你就在我身边服侍我一人便可,不需再做那些粗重的工作。”语毕。英拓眼光便飘向远方,似有无限的心事一般。 李晴儿怔怔地站在原地瞧着他,不明白这个蒙古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似乎对她特别关怀。 难道他已看出她为女儿身?暗暗瞧瞧自己藏在宽大布袍下的细瘦身子,应该毫无可寻之破绽,她因此放下心来。 他绝无可能识破她是女儿身。 抹了抹眼泪,她缓步走向那顶已搭好的最大营帐,开始替这个蒙古人铺床整被。这些日子以来,她变了很多,不再是相国府里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了。 李晴儿难过的看着自己原本柔女敕的双手被粗活磨得粗糙,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心疼。 蓦地,一双大手执起了她的手。 她抬起头一瞧──竟是英拓! 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他入帐来了?这一点倒和霁哥相似。 心头顿时一悸,她怎么会将这两个不同的人想在一起? “你的手磨破了。”英拓仔细地检视着,眼里竟像是升起了一抹怜惜。 李晴儿连忙抽回手。“奴隶的手本该如此。”不知怎地,她竟然心跳加快。 “手给我!”英拓令道,语气有不容抗拒的威严与执着。 李晴儿迟疑了会儿,怯怯地伸出手,连自己都感到讶异,自己居然会乖乖听这个蒙古人的话? 她是中了邪不成? 英拓握住李晴儿的手,掏出一瓶白色的药膏为她细细上药。 这一次,李晴儿一颗心仍旧怦怦地狂跳着,脸颊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为什对我这个奴隶这么做?”她鼓起勇气,大胆地迎向他深邃的眼眸。 “我做事向来只依照自己的心意。”英拓微笑地盯住李晴儿。 “你、你有什么企图?”她怀疑地瞧住他。 “你以为呢?” 英拓冷不防地俯,与她的脸相距不到一指。 李晴儿的心差点跳出胸口,老天爷!她还以为他要吻她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在她脑中一闪,这个蒙古男人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当下,她伸手将他的脸推至一尺开外。“别、别靠那么近,我、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可是彻头彻尾的男子汉!”话甫落,她后退了一大步,警戒地瞧住他。 英拓并未动怒,反而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 李晴儿被瞧得心底直发毛。“我去替你准备晚膳。”丢下话后,她便奔出营帐。 英拓勾起笑,脑中掠过一事── 懊告诉她吗?也许再等一阵子吧! 夜里,李晴儿替英拓铺好毛皮毡之后,准备回奴仆的营帐。 “你要去哪里?”英拓由外头走入帐内。 “我要回去歇息了。”她回道。径自走出帐外,想溜去洗澡。 “不准回去那里睡!”英拓一把将李晴儿拉回,霸道的紧绷着一张脸。 “为什么?”她无惧地反问。 “因为你必须留下来,在这里过夜。”他很快的回答,昏黄的帐中,他那一双灼灼灰眸有如火炬。 “不行!我是俘虏,你是主子,身分不同,况且两个大男人一块儿睡似乎不妥。”李晴儿急急拒绝。 “是吗?我倒瞧不出有何不妥。”他似笑非笑。 天哪!她李晴儿这下惨了,竟遇上一个有断袖之癖的蒙古人! 不一会儿,她已急得满头大汗。 “你很热吗?”他伸手抹了抹她额前的汗珠。 “不要碰我!”她龇牙咧嘴地。 “记住,往后在人前不可对我如此无礼。” “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她不畏惧地顶了回去。 “倘若你能改一改这任性的个性,也许今日就不会落得这番下场。”他轻叹了口气,彷佛两人是旧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晴儿望着他充满感情的脸庞,竟再一次升起奇异的熟悉感……为什么会对他有这种感觉? 英拓深深地盯着她,再开口时,嗓音微微地沙哑── “将毡子分成两边,可以不同榻,却必须在同一营帐。”阴暗不明的光线下,他的一双灰眸闪着难懂,却不容抗拒的光彩。 李晴儿稍稍吁了口气,她可以接受这种安排。 毕竟这里要比奴仆的营帐要舒适太多了。 在黑暗中,李晴儿一直难以入眠。 莫非她将一辈子待在蒙古? 不,她还必须去寻找霁哥,绝不能在此地久留。 她曾想过也许慕容霁是被蒙古人捉走,若有机会,她会一个个营地去找。 未几,英拓耳畔传来轻微的声音,待他缓缓回过身,正好瞧见娇小的身影悄悄地溜出帐外。 英拓嘴角上扬,立即跟了出去。 第四章 趁着月色,李晴儿来到河边。 环顾四下无人之后,选了个隐蔽之处,她利落地褪下衣衫,走入河水中净身。 尽避入夜后河水转冷,但她依然愉悦的悠游在水中,享受这份洁净的感觉。游了一会儿,正想上岸,腿上却传来剧烈的抽痛,令她无法施力游水。 糟!一定是水冷所致。 她勉力的拍打着水,想让自己多吸几口气。 正当她浮啊沉沉之际,耳边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声,不消片刻,一双有力的大手已托起了她。 李晴儿心头却一点喜悦也无,反倒惊恐不已。 这大半夜的,是谁会来救她? 想起自己几乎全身赤果,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谁?是谁?”由于来人由背后托住她,因此她无法瞧见此人面貌。 没有回答。 “你、你放开我……”她开始害怕的挣扎起来,不愿让陌生人碰触她的身子,可救她的人却丝毫无意松手。 李晴儿一怒之下奋力抵抗起来。 下一瞬,她全身突然无法动弹。登时,她心中一凛,明白自己被点了穴。 “霁哥,是你吗?”她又惊又喜,颤着声问道。 救她之人仍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紧紧抱住。 “霁哥,倘若是你,回答我一句好吗?”她祈求地闭上双眼,屏息以待。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下轻吻如火一般烙上她颈窝,紧接着将她抱上岸,替她披上衣裳。 李晴儿始终无法动弹,因此一直无法瞧见是什么人救了她。 “该死的,你为何不开口?”她眼眶浮上泪花,轻声斥道。救她之人当即解了她的穴,而后迅速离去。 待李晴儿回过身时,早已不见那人踪影。 “霁哥……霁哥……”她在月夜中不停地喊着。 四周回答她的,不过是河水那微微波动之声。 李睛儿怔怔地穿上衣服,将黑发缠回皮帽里。 她知道救她的人一定是霁哥。 只是,她却不明自为何他始终不开口,并且再一次离开她?难道他不知道她是如何的历经千辛万苦前来寻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她痛苦的对着夜空大喊。 黑暗中,在她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默默地注视着凄惶而固执的娇小身影。 良久,他终于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 第二天一早,李晴儿依然起了个早要到河边提水。 此刻,她只觉得一颗头昏昏沉沉的,像有千斤重似的。 踩着虚乏的脚步,她吃力地来到河边。 清晨的水极为冰冷,李晴儿在装满水后,再次迈步回营区。 一路上,她满脑子里想的全是昨夜的情景,伤心的感觉始终充塞在她心中,令她既痛苦又迷惘。 霁哥为何离去?她不断地想着这个问题。 蓦地,她脚下微一踉跄,整个人向前仆了下去,冰冷的河水洒了她满身。 “谁教妳做这些事?”英拓一把将瘦弱的人儿拉起,神情愤怒地问。 “没、没人要我做,是我自己要去提水的。”不过是洒了水使令他如此愤怒?“我……我再去提一桶水就是。”她伸手要捡起木桶。 “不许拿!”英拓一脚将木桶踢得老远。“我不是说过妳不必再做粗重的工作?”语气里净是难以掩饰的心疼关切。 “你何必发这么大脾气?”李晴儿虚弱地瞧着他。 “我……我是气你不听我的话。”英拓依然紧绷着一张俊颜。 “不做这些事,那么你要我这俘虏何用?”她开始感到全身发冷,并且头疼欲裂。 “我做事一向有我的道理。”英拓注意到那一张小脸异常的苍白,因此语气不由得缓和起来。 “走吧!”他命令道。 李晴儿瞧着一旁的木桶,不知该不该去将木桶提回来。 英拓瞧在眼底,开口道:“提水的事不必再做,往后只需待在我身旁,依我的指示做事即可。” “我只是个汉人俘虏,不必对我这么好。”李晴儿固执的以虚弱的语气拒绝英拓的关切。毕竟他是个蒙古人,在她内心深处原无痛恨这些侵扰中原百姓的外族,但要心生好感却也非易事。 “妳的性子依然一点也没有变。”英拓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温柔,眼神似染上一层淡淡的忧伤。 “你……你……”在还来不及深思这句话的同时,李晴儿眼前一黑,便陷入了虚暗的昏眩里。 英拓心头一惊,立即抱起娇弱的轻盈身躯,大步回到营帐之中。 当李晴儿再度睁开眼时,四周一片黑暗,正当她想起身时,却意识到身旁有人,昏沉中她看不清是何人伫立在她身旁。 “谁?是谁?”她想起来,却昏沉得使不上一点力。 一双大手无声无息地握住她的柔荑。“是我!”低醇的男人嗓音响起,打破黑夜的沉寂。 昏沉中,李晴儿心中震了震。“霁哥,是你吗?”她紧紧反握住那双温暖的大手,不愿他再次离她而去。 男人并没有再开口。 李晴儿心中一急,忍不住哭了起来。“倘若是你就回答我啊!你可知我有多心急、多挂念你吗?霁哥。” “忘了我吧!就当我已战死沙场。”黑暗中,那声音透着浓浓的感伤。 “不!我不要……我不要……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到我身边的,这辈子我一定守住这个诺言,等你回来。”热泪不能抑止地不断由她颊畔滑下。 男人良久无言,唯有一双大手紧紧握住她小手。 “霁哥,答应我别再离开。” “妳好生歇息吧!”声音再度传来。 在说过这许多之后,李睛儿渐感疲累,几乎又要昏睡过去。 但她坚强的意志不断警告自己不可睡去。 “霁哥,不要走……不要走……”她不断轻喃,已如梦呓。 “睡吧,我会一直守着妳。”他轻抚了抚那张无瑕的脸蛋,一如从前。 李晴儿听见他的承诺后便甜甜的沉入梦乡。 黑暗中,男人低下头,深情地在她唇上烙下浅浅的一吻。“妳可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他轻声的说道。 夜,一点一滴的过去,男人却丝毫没有一点倦意,整夜守在她的身边。 *** 李晴儿由于过分劳累,因此昏睡了两天,直到第三日一早才退了高烧,清醒过来。 一睁开眼,首先便迎上英拓关注的深邃灰眸。 “来,喝点水。”英拓扶起她,喂她喝了些水。 李晴儿喝完水后,立即察觉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而且一直被藏在帽中的长发亦披散了一肩。 这一瞬,她只能惊惧地瞧住英拓,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实我早已知道妳是个女人。”英拓不疾不徐地道。 “是、是你为我更衣的?”李晴儿紧张地揪住衣襟,一双水眸瞪得大大的。 “这几日妳昏迷时,一直是我亲自照料妳的。”简短的几个字已道尽了一切。 霎时,羞意与愤怒同时袭上李晴儿心头。 懊死!这个蒙古人竟瞧遍了她的身子……不知道他有没有趁她昏睡之际占她便宜。 迅速地,她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刮子。“你……你简直可恶至极,趁人之危。”她不顾一切地吼道。 如今,她真想一死了之。 “我并没有轻辱妳。”英拓瞧着她一张美颜交集了种种痛苦与羞愧,心情亦很复杂。 李晴儿怔怔地望着他,对于他竟没有发怒而感到惊讶,更因如此,她对他所说的一切亦未能尽信。 “如今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一双水眸惊疑不定。 “我想,将妳收为侍妾是最好的方法。”唯有在他的羽翼之下,她这名异族人方可平安的生存于此。 “不──”李晴儿第一个反应便是愤怒与拒绝。她怎能另嫁他人?一女不事二夫是天经地义之事,况且他还是个异族。 “在这个地方若没有我的保护,妳可以是任何一个男人的玩物,妳不怕吗?”他直盯着她。 “我有丈夫!”她告诉自己必须坚强,但尽避如此,心底仍存恐惧。 “忘了他!由此刻起,妳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和我在这里重新生活,其二是当其它人的玩物,妳选择哪一个?” “我宁可死!”她不自觉地握紧双拳。 “想想妳的家人吧!他们会多伤心,况且死不是那么容易的,那需要勇气。” “妳是说我没有保存贞洁的勇气?”她气愤不已。 这个天杀的蒙古人竟敢瞧不起她! “不,我是说生命是宝贵的,千万别意气用事。”顿了顿,他又接着说:“想想妳所爱的人吧!”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营帐。 李晴儿想着英拓所言,一颗心直酸了起来。 她所爱的人……爹娘若知道她死了,一定很伤心,倘若霁哥没死,那么他也一定会为她而不值…… 想起慕容霁,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她似乎没有其它更好的退路了。 *** 数日之后,李晴儿正式成了英拓的侍妾。 一行人再次拔营踏上归途。 众人对李晴儿恢复女儿身感到惊讶,然而这一切却比不上英拓竟会娶一个异族女子为第二任妻子更教人震愕。 不过,蒙古人对英拓这名第一勇士相当尊敬,因此对他的决定并无人有异议,毕竟她只是一名毫无地位的侍妾,并非正室。 这一晚,英拓一行人已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当英拓一下马,人群中立即有一名艳丽的女子冲上前环住他的肩,亲昵地呼喊:“洪古儿,我的洪古儿,你终于回来了。” 在蒙古语中,洪古儿意指爱人,此女名叫古儿别,是英拓的妻子。 英拓此时轻轻推开她,开口道:“古儿别,这是我新纳之妻,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他不带感情的注视着她。 迸儿别这时才注意到还坐在马背上的娇小女人。 带着敌意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名新侍妾,并惊异的发现她是中原人。 “我记得你对中原人深恶痛绝。”她望着英拓。 “我只能说,人会随着时间改变。”话甫落,英拓抱着李晴儿下马。 迸儿别再次打量着这名侍妾,发现她除了一张脸蛋很是美丽之外,身材非常细瘦,几乎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中原女子多属此型。 也许,英拓只是一时被那张美丽的面孔所迷惑罢了。 她相信这个中原女子对她构成不了威胁。 李晴儿注视着面前的蒙古佳丽,心知她正是英拓之妻,莫怪眼神如此不善。 她一定不知道其实她根本不愿成为英拓之妻。 “带她去好好装扮一番吧!待会儿要举行一场婚宴。”英拓开口道。 迸儿别不甚乐意地带着这名中原女子回到自己帐中装扮。即使她是受宠的正室,也不敢违抗英拓的命令。 不久之后,出现在英拓面前的便是一位身着白色袍毡,发辫上垂着银币与小粒雕饰,头戴珍贵丝料覆着的桦木皮圈,脚穿鹿皮靴的美丽女子。 英拓注视着她,有些微的怔愕,随即拉着她坐到了自己的身旁。 “妳很美。”他赞道。 “我当中原女子时更美。”李晴儿骄傲地预了回去。 英拓微微一笑,不以为忤。 迸儿别坐在英拓的另一边,感觉非常不是滋味。 她十六岁便嫁予英拓,两人感情一直不错,两年以来,英拓对她算是宠爱备至,没想到如今这份宠爱竟转移到别人身上,特别是一个中原女子,教她如何甘心? 婚宴非常热闹,蒙古人生活一向苦闷,因此一些庆宴成了他们取乐的最佳方式。这是李晴儿在此深刻体会到的,莫怪蒙古人东征西讨,向往中原富足安乐的生活与充沛的物资。 宴后,英拓选择由李晴儿服侍他过夜。 迸儿别只有忿忿地回到她的帐中。 “我看还是由古儿别来陪你吧!瞧她似乎相当不悦。”李晴儿说道。 “我,只想要你!”英拓来到她面前。 “我可不想成为别人的眼中钉。”其实她何尝不知英拓对女人深具魅力,起码在今夜的婚宴中,她就注意到许多舞娘对他投以爱慕的眼神。 “在这里,没有人敢欺辱妳。”他深深注视着她。 “只除了你。”她大胆地回道。 “我?我疼妳都来不及,怎会欺辱妳?”灰眸中渐渐升起炽烈的情意。 “是吗?那么你可否答允我一个请求?”面对他灼灼的眸光,不知怎地,她居然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真是该死! “妳说!”他豪爽地道。 “你能否答应不碰我?”她小心翼翼地瞧着他。 英拓收起炽热的眸光,灰眸逐渐凝定。 “可以。”隔了会儿,他又说道:“但是终有一天我一定能打动妳的心。”他自信满满地看着她。 对此,李晴儿深感怀疑,不过她聪明的选择沉默。 “睡吧!妳一定很累了。”他替她卸下头上的饰物,拉着她躺下。 “你……妳不是答应了不碰我?”李晴儿惊慌道。 “我确实答应不『碰』妳,但可不包括不抱着妳睡。”他将她压在身下,俊颜闪现着霸气的神采。 “你耍赖!”她低言斥道。 “我只是想得到我应得的,如此而已。”剑眉微微一蹙,表情又恢复一贯的威严。 李晴儿盯住他好半晌,忽然开口:“晴儿是我的本名,我姓李。” “晴儿……”英拓轻喃着,眼底渐渐浮上一股暖意。 李晴儿听见他轻唤自己的名字,突然想起慕容霁也是如此唤她,一时之间,她竟忘情地月兑口道:“霁哥……” 英拓的眼光在剎那间有了难言的改变。“早点睡吧!妳的身子还需要多休养一阵子。”语毕,他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手轻轻一挥,掌风所到之处油灯立即熄灭。 四周陷入黑暗的静寂。 李晴儿初时因气愤而难以入眠,但随着时间一久,她仍然抵不住倦意而沉沉睡去。 这一晚,她做了个好梦,梦中她与丈夫重逢。 此后的每一个夜晚,英拓皆与李晴儿同帐而眠。 迸儿别瞧在眼底,又慌又怒。 想不到一个月了,英拓依然眷宠着那个中原女子,完全无视她的存在,令她时时遭受其它女人的嘲讽。 终于,古儿别在这一晚鼓起勇气,打扮之后来到英拓营帐里,企图挽回过去的荣宠。 “拓,今晚让古儿别伺候你好吗?”她上前勾住英拓的颈项,娇媚地说道。 以往,他总是无法拒绝。 “古儿别,回去吧!今晚我不需要你。”英拓冷淡的回答。 “自从你要了那个中原女子之后,就不曾陪伴过我。”古儿别幽怨地盯着他。 “那么妳该知道此时此刻,我等的人是她。”对她的献媚,他无动于衷。 李晴儿适巧走入帐中,瞧见古儿别正倚在英拓身上。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今晚你传唤她。”话甫落,她掉头就走。 “回来!”英拓一开口便是只有两人才懂的汉语,气势不容人抗拒。 迸儿别怨妒地盯着李晴儿,像是巴不得把她掐死。 李晴儿则毫无畏惧地迎着他们的目光。 “妳回去吧!”英拓推开古儿别,语气虽称不上严厉,却不怒而威,有股迫人的力量。 迸儿别只得悻悻然地离去。 经过李晴儿身旁的时候,古儿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倘使目光可以杀人,我想我适才已经一命归西了。”李晴儿双手扠在腰间,不赞同地看向英拓。 “妳过来。”他沉缓地开口。 李晴儿叹了口气,依言走了过去。 她知道他还不坏,算得上是君子,起码这段日子他始终以礼相待,未曾执意要了她的人。 他大可这么做,完全毋需顾虑她的感受,可是他却没有,只是一直一直待她极好,这些她并非不知。 英拓主视着她,突然一把将她紧拥在胸前。“难道妳还不明白我只需要妳?”深邃的眼眸灼灼如火,似是压抑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情感。 李晴儿立时感到双颊火热,一颗心像是要由胸口跳出般。 可恶!为什么她对他会有如此强烈的感觉? “我想,你以前一定也对古儿别说过这种甜言蜜语吧!”不知怎地,她竟对此感到微微的不快。“男人变起心来,比翻书还快。”她企图以嘲讽来掩饰心底那份奇异的感受。 “我对妳永远不会改变,纵使将来死了,情意依然直到永久。”他凝视着她,句句掷地有声。 李晴儿闻言,心头剧烈翻涌,眼眶立时红了起来。这些话霁哥也对她说过啊!如今他人在何处呢?到底是生是死? “为什么……你要说出这样的话?”她伤感地问。 “因为那是我心里真正的感觉。” 泪水不争气地一滴一滴淌下。 “为什么哭?别哭了!”他靠近她。 “不──”她退后一步,仰起小脸。“做不到的事,别轻易承诺。” “是不是有人让妳失望过?”他轻声问,未再逼近她。 “不,我并没有失望。”她急急回道。“每一天,我依然怀抱希望。” “那个人是妳的中原丈夫吧?”他注视着她,语气掠过微不可察的改变。 李晴儿无言。 “也许妳和我可以在这片辽阔的蒙古草原上重新开始。”灰眸闪现希冀的微光。 李晴儿却摇摇头。“永远不可能!” “因为我是蒙古人?” “也许。” “难道还有更好的理由?” 半晌,李晴儿才轻声回道:“因为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的丈夫。”水眸直勾勾地望着他,彷佛在诉说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誓约。 英拓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 “妳真的如此爱他?” “我是他的结发妻,一生一世也不会改变。”清美的容颜有骄傲也有固执。 “也许,会有那么一日,妳也会渐渐地喜欢上我。” 李睛儿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许,你可以放我回中原。” 英拓深深的吸了口气,无言地踏出营帐。 在他心底,偶尔会兴起想要让她走的念头,然而,有更多的时候,他却觉得不舍,不舍就此与她告别! 她能明白吗? 第五章 数日之后,英拓带着二十来名部属去打猎,必须两天之后才会回来。 临行前,他坐在马背上注视着李晴儿,然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地,蓦然开口道:“妳和我们一块儿去吧!”说罢,他俯将她一把抱上了马,置于身前。 “我不想去!”李晴儿皱着眉,因为她察觉自己开始愈来愈习惯和他在一起。这一点令她害怕,她知道自己不如初时那么痛恨蒙古人了。 是不是她太软弱了? “由不得妳!”英拓专制地道。 “别逼我恨你。”李晴儿无惧地瞪视着他英气勃勃的俊颜。 懊死!每一回迎着他的注视,见到他挺拔的身影,总是令她奇异地动心。 莫非她真的喜欢这个蒙古人?不── “反正妳也从来不曾喜欢过我,不是吗?”他挑眉道。 “你说的没错,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一样不喜欢。”她对他挑衅一笑。 “是吗?也许这会令妳改变。”他立刻低下头覆上她的唇。 半晌,他终于放开她。 “如何?我说的对吗?”他直视她,灰眸灼灼发光。 李晴儿怔愕地答不上话。 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吻她! 最教她生气的是,她竟然觉得心跳加速,血脉偾张!包奇怪的是,这一吻竟令她想起了慕容霁。 “你、你竟敢……” 英拓打断她的话:“别忘了,如今妳是我的妻子,没有什么是不被允许的。” “你答应不碰我的。”她气愤地瞪视着他。 英拓仰头大笑。“不过是一个吻而已,何必如此生气?” “你……你无赖!” 英拓却面不改色地道:“倘若我真是那样的人,那么妳早已是我名副其实的妻子。” 李晴儿本欲反驳,但心念一转,静默下来。 他说的没错,依她目前的身分,他对她已经够好了,她该聪明的保持如今这种微妙的平衡关系,而不是激怒他来对付自己。 立于一旁的古儿别再也按捺不住,冲口对英拓道:“我也要一起去!”她实在无法忍受他一再的漠视。 “不,妳留下来照顾营地与牲畜。”英拓回绝道。 迸儿别原想再次央求,却在英拓冰冷的目光中噤声,不敢造次。 也许,过去她的确受宠,但她深知英拓发起怒来有多可怕。 接着,英拓便率领部属离营狩猎。 迸儿别恨恨的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想,终有一天她一定会再度赢回英拓,一定会! *** 一路上,英拓放开黑色猎鹰引领他们找寻猎物。 不久之后,黑鹰在空中长鸣一声,而后俯冲而下。英拓见此地是狭谷区,瞧黑鹰冲下的方向,分明是谷底,莫非在谷底有何异状? 当即,他领着部属一路来到谷底。 愈到谷底,众人愈是闻到一阵阵腥臭。 英拓随即点住李晴儿的周身大穴,防止她遭受毒瘴。 照这情形看来,前方不远处极可能有某种厉害至极的毒物存在。 丙然,不一会儿,有些体力较弱的部属纷纷有中毒之迹象,几欲晕厥。 英拓立即停下队伍,命众兵服下解毒丸之后,挑了数名身强体健者随他一同前行,其余人驻守原地。 李晴儿亦留于原地。 英拓将她安顿在一株大树下后,转身便要离开。 “你等一等。”她唤住他,“要……要多小心。”她不由自主地月兑口而出。 英拓回首一笑,“倘若妳答应今晚委身于我,那么我一定平安回来。” 李晴儿闻言,又气又羞。“你去死好了!”这个天杀的男人竟还有工夫与她调笑,亏得她为他担心。 李晴儿思及此,不由得心头一凛。担心?为他? 尽避她不想承认,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英拓一行人缓缓来到谷底中心,那种令人恶心的腥臭更为强烈。 黑鹰忽地停下,在他们上空低低的盘旋,而后一鼓作气地往一株枝叶茂密的大树冲了上去。 半晌,一条巨蟒由树上落了下来,黑鹰直追不舍。 眼见一蛇一鹰交斗良久仍不分胜负,英拓抽出身上的弯刀。足下轻轻一点,立即施展轻功上前助黑鹰一臂之力。 只见刀光所到之处鲜血飞溅,英拓脚下不停,分别攻击巨蟒周身。他深明此物剧毒,切不可被其缠上,否则定不能月兑身,后果不能想象。 此时,黑鹰趁巨蟒不备,攻向它双眼,巨蟒瞎眼之后更形狂暴,四周树木倒了不少。 英拓一口提气,一个纵身将弯刀一把刺入此巨蟒头部,巨蟒挣扎了一会儿之后,终于仆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此时,众人才有机会打量此蛇,它通体深黑,唯身上有金色鳞片,是传说中的圣蛇,其胆可治百病.并能增加内力,是罕见的奇物。 英拓取下蛇胆之后便与众人回到其它部属驻守之处。 当晚,英拓临睡之前,对李晴儿说道:“我好想与妳生一堆属于咱们的孩子。” “不可能!”李晴儿一口回绝,心头却忍不住涌现悲伤。 一个既非中原人又非蒙古人的孩子,将来如何在这一片广大的蒙古荒漠立足?想必是要受轻视的,她绝不容许这种可悲的事发生。 “难道妳仍无法忘了过去的丈夫?” “不,不会过去,他永远在我心中。”李睛儿固执地盯住他,泪水又一滴滴淌下。 英拓叹了口气,轻轻抹去她颊上的泪水。 不料,此举却更令她伤心,泪水始终不曾停止。 英拓倾过身将她拥入怀中,开始缓缓的吻上她的脸颊,将她的泪水一一吻干。 “不,不要!”她心慌的拒绝。害怕自己心动的感觉。 黑暗中。两人紧紧地注视着彼此。 “倘若妳真的不能忘了妳的中原丈夫,那么妳可以不必忘记他,只要在妳心中再多放一个我,可以吗?”英拓深情地道。 李晴儿心中无比伤痛。 可以吗? 一女不能同事二夫是千古不变的道理。那么往后她该心向着哪一个人呢?是生死不明的霁哥,还是眼前万般深情的蒙古人? 好一会儿,李晴儿只能无言地盯住英拓。 “于理,你的要求并不过分,于情,我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你放在我心底,你能明白吗?” 英拓静静地注视着她半晌。“妳与丈夫成亲很久了吗?” “不久。” “那么妳何以无法忘情于他?”他必须知道。 “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句话你该明白。” “妳对丈夫只有恩情?”灰眸闪动着。 “如此便已足够!况且恩情二字并非只有恩,还包含了很深的感情。” “会不会妳我共处多年之后,妳也会对我产生这样的感情?” 李晴儿呆了半晌,回道:“也许吧!我不知道。”人世间的事往往难以逆料,更何况是感情这种不受控制的东西。 英拓明白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不能太心急。 “睡吧!一早还要骑马回营去。”他轻轻贴近她,在她唇上吻了下,拥着她入睡。 李晴儿靠在他的怀里,暂时享受着他所带来的温暖与安全感。 是的,安全感!现下他已能令她有此感受。 至少在蒙古人的地盘上,她日子仍算安稳,这一点无可否认,拜他所赐! 黑暗中,两人是那么的靠近……几乎连心灵也契合了起来。听着他呼吸起伏的声音,渐渐地,李晴儿不再紧绷,心平气和地入睡。 *** 翌日一早,英拓一行人骑马归营,结束一趟狩猎。 当他们回到营地,族人便开始着手欢庆的宴会,饮酒取乐。庆祝着射猎的丰盛成果。 而这一夜,英拓突然来到古儿别帐中。 迸儿别自然十分欢喜,立即缠住了英拓。 “洪古儿,你厌倦了那个中原女人了,是吗?让古儿别好好地服侍你吧!” “不,妳睡这里。”英拓拉开她,指着距他有两臂之遥的地方。 “难道你不要古儿别?”她惊异地盯住他。 “我只想好好休息。”其实到古儿别的营帐,是他发觉自己已不那么能控制对李晴儿的情感,几乎无法忍受夜夜共眠却不能得到她的煎熬! “难道我比不上她?”古儿别依然不甘心。 “不,妳很好!”他淡淡地答,语气中全然没有感情。 “既然如此,为何你不要古儿别?”她难掩心头的失望。 “因为我已经有她!” “不公平!我与你成婚在先。” 英拓注视着古儿别,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是我对不起妳!”他忽然说出这句话。 “不,我不要你的歉意,只要你待我一如从前。”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迸儿别望着他毫无感情的双眼,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已经不会再荣宠她,现下不会,将来也不可能回头来爱她。 “倘若妳不能再爱我,那么请给我子嗣。”女人在蒙古若无子嗣,将很难立足。 “我不能答应。”英拓再次拒绝,“倘若往后我与晴儿有许多孩子我答应可以让妳抚育其中一个。”他明白没有子嗣的严重性。 迸儿别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气愤不已! 养那个中原女人的孩子?他怎能说出这般无情之语,她并非无法产子啊! 表面上,她不动声色,实则把李晴儿恨到骨里。倘若有机会,她定要赶走那中原女人! 而另一方面,李晴儿却整夜辗转难眠。 这段日子,她夜夜与英拓同榻而眠,早成习惯。如今他突然丢下她投向古儿别的怀抱,不知怎地,她竟无法入睡,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恍惚入睡。 *** 临晚时,英拓与十来名部属刚由营帐附近狩猎归营。 蓦地,天空飞来一只信鸽,鸽子直朝英拓营帐飞去,并停在篷顶上。 英拓见状,微觉奇异,不知是何人传信于他? 瞧这鸽子的模样,似对其营帐非常熟悉,莫非…… 英拓直觉地朝营门走去── 当他解下信鸽脚上所系之信纸时,信鸽并未飞走,想来是等待他的回函。 打开信纸一瞧,只见上头写的是汉文。 当英拓逐字看完信时,只觉心头无比惊骇! 这竟是一封叛国信! 而信的内容是向他报告有关中原副将慕容霁死讯一事! 信上描述慕容霁被下药并坠落崖底已达数月,当可确定其已身殁一事。 然,最教英拓心惊的是,信上最后的署名竟是徐立德将军,并盖有军印。一时间,英拓只能怔怔的望住手上的信纸,无法思考。 原来他是凶手,谋害慕容霁的幕后主使者! 良久,英拓深深地吸了口气,将信纸收妥,并回了封信给徐立德,告诉他已收到信函,并称赞徐将军为蒙古大军如此尽心尽力,来日必有重赏。 之后,他将信鸽放出营外,瞧着牠直往中原驻兵处飞去。 紧接着,他缓缓来到了李晴儿帐中。 坐在毛毡上,英拓一言不发地开始喝起酒。 李晴儿见状,默默地坐到他身旁── “为什么心情不好?”她轻轻开口。 “妳瞧出来了?”他苦笑。 “入非草木,相处了这么久,你的喜怒,我尚且分得清。”她淡然地表示。 “是吗?那么妳告诉我,妳关心过我吗?”灰眸闪过夺人的光采。 李晴儿瞧住他,半晌回道:“身为中原人,对凶残的侵占我疆土的异族人是不该有仇敌之外的感觉。”其实,在她心中,她知道自己是关心他的,她知道! “妳不是说了,人非草木?难道在我真心对待妳这么久后。妳连一点点感情都不能给?”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臂。 “我早有感情的归宿,所以你莫要再费心机。”她狠下心回答,不想予他希望的假象。 英拓眼底立时浮上一片不甘的痛苦。 “为什么不能?我是这么的爱妳!” “不!”她掩住他的唇,“别轻易说爱,在妳不知道今后将如何的时候,千万别轻易说出那样令我承受不起的话语。”他可知她的心中有多难受?今生她只该爱一个男人──慕容霁! “倘若妳担心我待妳一如古儿别,那么妳大可放心,因为我从来不曾爱过她,我爱的人一直是妳,一直是妳,晴儿!” “请你放开我!”李晴儿压抑下心底翻搅的心绪。“我不能也不会爱你!”她再次重申这项她逐渐不能确定的信念。 英拓注视着她好半晌,之后再度沉默了下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李晴儿见状,不禁月兑口道:“酒别多喝,会伤身!” “倘若不是真心关切,那么请你离我远一点,我只有一颗心可伤!” 李晴儿闻言,只得默默退至一旁,心中不由得轻轻叹息。 *** 接下来的数日,英拓时常一个人坐在李晴儿帐中,独自喝着酒,即使没有喝酒,他也是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所思。 李晴儿瞧在眼底只觉歉意满胸。 她承认英拓与一般蒙古男人不同,待她又如此之好,令她不无感动,因此渐渐地软下心,关心他的程度,已超过自己所想。 也许,是该离开了!待得愈久,她愈怕自己会深陷在他的柔情之中,再也无法回头。 这一晚,她把心一横,决定离开。 正好这一天,英拓与部属外出狩猎,最快明日一早才会回营,因此她选择今夜逃离。 当她悄悄的来到营外,准备逃走之时,古儿别突然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妳想去哪里?”她瞧住背着小布包的李晴儿,笑吟吟地问。她已经注意这个中原女人一段时日了,看样子,她是准备要逃了。 李晴儿大约能听懂古儿别所说,因此结结巴巴地以粗浅的豪语回道:“睡不着,呢……走一走……” 迸儿别挑起眉。“散步也需要带着行囊吗?”她指了指包袱,神情表示怀疑。 懊死!这蒙古女人偏挑这节骨眼出现。 “妳想回家,对吗?”古儿别透出一抹狡诈的笑。 李晴儿听懂回家二字,忙摇头否认。 迸儿别睨她一眼。“若真想回中原,或许我可以助妳。” 李晴儿可以明白古儿别所说,踌躇了会儿,终于回道:“条件是什么?”她简单扼要地说了这句。古儿别绝不会白白帮她。 “倘若妳回中原,便永远不得再回蒙古,那么我就答应指点妳回乡之路。” 永不回蒙古?她听得懂这句,可……她做得到吗? 一想到往后再也见不到英拓。李晴儿的心竟不由自主地痛了起来。 天…… “我答应妳!”李晴儿急切地答。她生怕再继续留在英拓身边,就可能永远也离不开他了。 “妳发誓?” “我发誓!” “那么,妳跟我来。” 李晴儿跟在古儿别身后,来到关马匹的围栏。 马夫一见两人,立即迎了过来。 “阿鲁迦,把那匹黄色的母马拉出来。”古儿别令道。 马夫立即牵出。 接着,古儿别又牵过自己的坐骑,领着李晴儿,一人一马,离开营地。 李晴儿不疑有他,默默跟在古儿别身旁。 她明白自己一走,古儿别便可以再次赢回英拓。 四人骑了一会儿,古儿别停下马。 “我就送妳到这里。”语罢,她顺手指了个方向。“回家之路!” 李晴儿朝她点点头。“谢谢妳!” “别谢我!只要妳别忘记自己的誓言就可以了。”古儿别冷冷的回答。 “我不会忘。”话甫落,李晴儿双腿轻轻一夹,奔了开去。 迸儿别瞧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这才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 翌日,英拓回营,遍寻不着李晴儿。 “谁能告诉我,她到哪里去了?”阴鸷的脸庞透露出他已在发狂边缘。 半晌,马夫怯怯地开口道:“昨晚,古儿别与那名中原女子来到马栏,要了马之后便离开了,回来之后,就只见古儿别一人。” 英拓面色铁青,立即来到古儿别帐里。 “啊!洪古儿,你回来了。”古儿别迎上前。 “说,妳把她带到哪里去了?”英拓厉声问道。 “是她自己要走的。”古儿别眸光里升起一丝恐惧。 虽然害怕,她却选择报复。 “阿鲁迦告诉我,是妳带她走的。” “不错。” “妳把她带到哪里?”英拓一把抄过古儿别的手,神情是罕见的凶暴。 “我……我只是指点她回中原的路。” “妳最好不要骗我,否则妳知道我会怎么做。”撂下话后,英拓便领着十来名部属,直往中原方向追去。 当他追赶了一段路程之后,开始发觉不对劲。依她的骑马速度,他早该追赶上她了!况且一路上并没有人见过她。 英拓心绪一转…… “该死!那女人说谎!”当下,他掉马回头,一行人赶回营地。 “倘若妳再欺骗我,那么明日妳将见不到妳的部族!”他冲入古儿别帐中,一字一句都是杀气。 “我、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固执道。 英拓眸光转厉,立即走出营帐并且调来大批蒙古兵。 迸儿别一见,心中这才开始怕了。 “洪古儿,求你……求你别歼灭我的族人!”古儿别哀求。 英拓坐在马背上脾睨着她,不发一语。 “你当真那么在乎那个中原女人?” “她在哪里?这是我最后一次问妳。”英拓不带感情地开口。 一切只能怪命运的安排,他早已不是从前的英拓。 迸儿别瞧住他,终于说道:“如今那中原女人只怕已接近大金国了。”告诉他已经没有关系,反正他再如何追赶也追不上那名中原贱妾,她痛快地想着。 英拓面色遽变,几乎要下令杀了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 “莫顿,将她带下去关起来,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放她离开,否则杀无赦!”话甫落,他领着一支军队,朝大金国的方向追了过去。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 李睛儿两天以来,一路快马,几乎不敢稍有停留。 只是两天来,一旁的景物依旧是茫茫大漠,不见熟悉景物出现。 她不禁开始怀疑古儿别,怪自己太轻易相信别人。 奔了一段路之后,远远地,她瞧见了似有人影。 不消片刻,十来名身着大金国服饰的男人出现在她身前,来势绝快,她连避开的时间都没有。 顷刻间,李晴儿已被包围。 她心中暗叫不妙。 此时,为首者手一挥,一名男人立即策马上前,来到她身旁。 男人对她说了一连串的话,并以奇怪的眼神注视着她,似在等待她回答。 李晴儿听不懂他的语言,只能沉默地警戒着。 男人等了会儿,又再度重复先前的话。 李晴儿只得摇摇头,月兑口道:“蛮夷之语,我听不懂。” 原只是随口说说,想来无人能懂,不料耳边却传来一句── “将这名中原人捉起来。”为首者下令,说的正是一口汉语。 本来金人见到她时,有些忌惮她那象征尊贵身分的蒙古服。 但是在她开口之后,他们总算明白她是中原人。 李晴儿见状,当即开溜。 金人立即追上前,手臂一挥,一掌劈在她肩上。 李晴儿一阵剧痛,立即落下马,晕厥了过去。 为首者将她拉起,置于马背上,一伙人再度策马而去。 第六章 李晴儿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相当华丽的营帐中。 四周除了有金色的布慢,尚有许多珍奇的兽皮毡壁上挂着好几柄镶着宝石的弯刀,整个地方俗丽而奢华,令人眼花撩乱。 肩上传来的疼痛令她亿起遇上敌军的情景。 李晴儿双眸溜转一圈,心底猜测自己大约是在金国。 不行!她得快点想法子逃走。 很快的,她来到营帐入口,谁知一揭开布帘便猝不及防的迎上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他不动如山的守在她营帐外。 真糟糕! 男人一见她,立即说了一串话── 这个大个子叽哩呱啦的说着,真不知在说啥?李晴儿朝他发出几声干笑,缩回营帐里。 怎么办?看样子她似乎被软禁在此!李晴儿急得在营帐内来回踱步,嘴上不停的诅咒着该死的古儿别。 蓦地,布帘刷的一声被揭开,入帐来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的高大男人。 “你……你是谁?为何将我掳来?”李晴儿双手扠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样子。 说她不怕是骗人的,但在经历了这许多之后,她再也忍受不了这些蛮夷之人,怒气一古脑儿地爆发。 金人先是注视了她半晌,而后以极标准的汉语开口道:“这些话应该是由我来问妳才对。” 李晴儿面上微露讶异之色,这个人的汉语说的可真好。 “妳叫什么名字?为何身为中原人的妳会穿着蒙古人的衣裳到我大金国?”瞧她的打扮,身分应该不低。 李晴儿双眼溜转了下,决定不透露自己的身分。“我叫倪晴李,是铁木真的义女,本欲回中原,不料一时迷了路,这才误闯你们大金国。”她爱捉弄人的本性复萌。 这个人应该很好骗,说自己是铁木真的义女实为保命之上策,因为她知道在塞外,众人敬畏铁木真有如神明,所以她应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才是。 丙然,金人闻言之后,面上一度有着戒惧之色,但很快便隐没于精眸底。“就我所知,铁木真鲜少与中原人有往来。” “不错,我本是一名俘虏,有一次铁木真受箭伤,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很快复元,因此他收我为义女,并允许我回复自由。”她流畅且面不改色地说着。 金人半信半疑,他知道铁木真为人极重情义,这个女人所说的一切并非全然不可能。 “妳如何证明一切?” “我不需证明,因为事实胜于雄辩。”她在心底对自己吐了一百次舌头。 “好,倘若一切如妳所言,那我便要纳妳为妾。”他朝她莞尔一笑。 什么!他疯了不成? “我可不答应!”她拒绝。 “由不得妳!” “蛮子!”李晴儿啐道,心中忿忿不平。 “我叫完颜义,别再喊我蛮子,否则我就绞了妳的舌头。”他眼神一转,目露狡诈的恶意凶光。 “你敢!”李晴儿怒目回视。 完颜义忍不住狂笑了起来。“没什么是我不敢的,但是我不会笨到与铁木真正面为敌,所以妳注定要做我的妻子。”语罢,完颜义转身离去。 这下子李晴儿还真想绞了自己的舌!谁教她什么人不扯,偏扯上铁木真。 如今惹祸上身了吧!她忍不住偷偷揭起蓬门一角……那个大山依然守在外头。 真糟糕!只可惜任她再聪明,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月兑身的方法。 唉! *** 第二天晚上,李晴儿被几个侍女强行装扮成金人的样子,准备与完颜义这位皇亲成婚。 李晴儿冷冷的瞧着身边的一切,彷佛是个恶梦般,倘若数月前有人告诉她会嫁给大金国的人,那么她一定会大笑数声,嗤之以鼻,但如今她却笑不出来了。 “别哭丧着脸,能成为我的妻子或侍妾都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完颜义骄傲地盯着她。 李晴儿见他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心中更加火冒三丈。“我倒不这么认为。”她冷冷地回答。 “小心妳的舌头。”完颜义再次警告。“好歹我也是个皇亲。”他沾沾自喜的说。 “皇亲又如何?还不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她嘲讽着。 “我能享有一切荣华富贵。” “哼!荣华富贵?难道我在中原与蒙古时还少了吗?告诉你。我根本不是铁木真的义女,我甚至不曾见过此人。”她一口气说完。反正他早晚会知道,她等着见他惊愕懊悔的神情。 完颜义闻言,果然愣了下,不过并未持续太久。 “那么妳是──” “俘虏!”她痛快的接口,从来未曾像现下一般,为俘虏的身分而如此快活。 最好可以气死这个自大的男人! 完颜义盯住她半晌,突然大笑了起来。 “无论妳是谁,我都决定要妳,因为──”他勾起她的下巴。“妳不但是个美人胚子,而且还非常地……振奋人心!”这个中原女人的确胆子不小,居然敢与他顶嘴!不过,他并不讨厌,相反地还感到十分新鲜。 李晴儿别过头,气得脸色发绿。本以为他会因为她的身分低微而打消娶她的念头,不料事情仍无转变。 真该死! 正当完颜义拉过她,准备喝交杯酒时,突然有一名侍卫神色惊惶地来到完颜义帐中,并在他耳畔低语。 李晴儿因为不懂大金国之语,只能由他们的表情猜测似乎有难临头了。 丙然,远处冒起了一阵黑色烟雾,待黑雾近了,才看出那是一支军队! 是蒙古军!李晴儿竟然有种欣喜的感觉。 立于一旁的完颜义并没有忽略她脸上的表情。“将她带下去!”他命令身边的侍卫。 “放开我,放开我……”李晴儿拼命挣扎。 然而,完颜义只是朝她勾起一抹阴沉的诡笑,然后迎向前方。 蒙军在金营前不远处停了下来,双方士兵与弓箭手全部严阵以待。 完颜义对着英拓开口喊道:“难道你忘了你我休兵的协定?”这个蒙古第一勇士他是认得的。 “不,我没忘。”英拓策马向前几步。 “那么你今日率军到我大金国领地,所为何来?” “我是来寻找我的妻子。” “哈哈!堂堂蒙古第一勇士的妻子怎么会来到我大金国呢?我瞧你是想藉此机会攻打我国吧!”完颜义深知英拓是个厉害至极的人物,绝不会无故出兵。 “你误会了,我确实是寻着她的足迹而来,绝非存心挑衅贵国。” “哦?那你倒说说你的妻子样貌如何?是哪个部族的人?” “她是一名中原人,名叫李晴儿。”想起她清美的容颜,他的心就不由自主的紧缩起来。但愿她平安无事才好! 完颜义立时明白他所指何人。 原来她是英拓之妻,怪不得他率军前来寻人!若换成是他,大抵也是如此吧!毕竟那个小美人是如此吸引人。 “我这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完颜义承认。 “她人呢?”英拓脸上露出深切的感情以及担忧。 完颜义当下微微一笑。“她很好!”瞧得出他对那中原女人用情很深。 “请你放了她!” “可以,不过你必须通过两项比试才行。” 英拓微瞇起眼。“什么比试?”倘若可以不用一兵一卒而夺回晴儿,那是再好不过了。 “射箭与角力。”他想知道这名蒙古第一勇士是否真如外传那般名副其实。 “倘若我不答应呢?” “那么你将再也见不到她!” “你这是在威胁?”灰眸在一瞬间冻结了起来。 “随你怎么想。”完颜义不在乎地表示。 空气中回荡着愈来愈深的杀气…… “好,我答应!”英拓终于打破沉默。 “但不是由我上阵,而是由我的手下爱将与你上阵比试。”完颜义看穿他的心思,狡猾一笑。 英拓双眸危险地瞇了瞇。“开始吧!” “咱们就由射箭的项目开始。我曾听说神射手哲别是你的师父。相信你一定不会辱没哲别之名。” 英拓并未接腔,神情一径地冷漠。 接着,完颜义派出一名叫巴塔的高瘦男子出列比试。 此人是三年来大金国射箭的第一好手。 巴塔一上场便毫不犹豫地出手,刷刷刷地连开三弓,箭箭射中靶心,金兵莫不大声喝采。 英拓上场时,只见他心神一凝,同样连开三弓,却一箭剖开一箭,三箭封在同一个地方上。 全场一片鸦雀无声,众人莫不为此神技所慑。倘若哲别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半晌,一片如雷的喝采响起,胜负明显已分。 在塞外,人人敬重的是英雄! “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必须再赢一场才成。”完颜义对一名高大威武的部属使了个眼色。 英拓心想,凭他对角力之技巧,应可轻易取胜。 初时,英拓也确实占了上风。 岂料,不多时之后,他便感到有些不对劲,全身似乎开始发软,气力正不断的消失。 巴塔对他的反应似乎在预料之中,眼神透着一抹得意。 英拓在闪避间,突地瞥见巴塔手掌透着怪异的潮红,他猛然想起传说中,有些金国人自小便以双掌练毒,当其与对手过招之时,往往可藉此令对手在不知不觉间中毒而大败。 于是英拓暗暗运气,将体内之毒封住,再次与巴塔交手。 巴塔见他全不受影响,反而愈战愈勇,心下不禁骇然,莫非此人有神力? 就在巴塔分神之际,英拓一个上前,猛地将他扳倒在地,获得了胜利。 蒙古军见英拓如此神勇,莫不军心振奋,呼喝连连。 “我已依约得胜,请你将我的妻子放回。”英拓一跃上马。 “我想,这一点我恐怕办不到,因为那中原女人早在昨夜逃离此营。”完颜义扯谎诓骗。他压根就没还人的打算,更没料到他全不受毒害,心底极为不甘。 “我不信!”英拓脸上似覆上一层寒冰。 “若是不信,我让你绕一圈寻找,免得你们蒙古人日后说我大金国不守信用。” 英拓注视了他一会儿便策马上前,开始高声呼喊着妻子的名字。 只是任凭他如何高喊,来回奔行,总没有一丝李晴儿的芳踪。 殊不知此时李晴儿嘴里正塞着布条,被一名侍卫牢牢捉住。根本无法出声响应。 听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她的心忽然忍不住一阵痛楚。早在见到蒙古军时,她便猜到是英拓来找她了。 他竟可以为了她而追到大金国来,足见对她确实一往情深。 当下,她猛地转身,再也顾不得什么道德礼教,狠狠地朝侍卫胯下一顶── 侍卫痛呼一声,弯下了腰,松开李晴儿。 李晴儿立即奔出营帐,并取下口中布团,边跑边喊…… “晴儿……晴儿……”英拓不停地奔驰狂喊。 “我在这里……”李晴儿大声喊着。 英拓闻声立即朝她奔近,两人自远而近,眸光紧锁住彼此。 此时侍卫追出营帐,再一次捉住李晴儿。 英拓一见,立即抽出腰边的弯刀朝侍卫手臂划了过去。刀光所及处,皮肉立即绽裂,英拓顺手一抄,将李睛儿带上马。 “我终于找到了妳!”英拓深情地注视着她。曾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那样的煎熬但愿此生不必再经历一回! 李晴儿却只是无言的瞧住他,感受心中那份无法言喻的震动。 此刻他看来虽然有些许憔悴,但在她眼底却比往常还要更牵动人心,深沉的灰眸中净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的深情,她岂能不知呵……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但,她无以回报啊! “我不是故意要到这里来为你添麻烦的。”她喉头紧缩道。 “我知道。”英拓目不转睛,轻轻一语带过。 “你就这么原谅了我?”她知道他并非一个这么好脾性的人,否则如何统率百万貔貅。 “也许,我可以稍稍惩处一下。”话甫落,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低头覆上了她的唇瓣。 这一吻来得又急又深,彷佛将所有的情感倾注其中。 李晴儿的心剧烈地颤动……渐渐地,她伸出发颤的手攀上他颈项,轻轻地回应这一个深情的吻…… 再也离不开他了!她蓦然明白这一项事实。 “答应我──”他抬起头,“永远别再逃避我!”英拓深邃遂的灰眸有一层浓浓的忧虑,他不知道当她下一回再逃走时,他能否及时将她寻回? 李晴儿凝视着他忧郁的英俊脸庞,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再逃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背叛了霁哥,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她只知道必须把握住当下。 完颜义见大势已去,心中虽有不甘,却惧于蒙古大军来犯,只得恨恨地由着英拓带着妻子扬长而去。 *** 在回程的路上,英拓开始发起高烧,令李晴儿担心不已。 “要不要停下来扎营,好好休息?”她问。 “不,不必,我们必须尽速回营。”此时尚未完全月兑离大金国势力范围,他不能倒下,以免军心大乱,敌人趁隙而入。 李晴儿亦明白他的用心,只是张着一整水眸忧心地注视着他…… 一切全因她而起!她自责地想。 “有什么方法可以令你好过些?”她问。 “有,抱紧我!”他强撑着露出一抹笑。 李晴儿瞧着他,依言紧紧环抱住他。 “我很喜欢你,我、我……”爱字始终不知如何说出口。 “我知道!”他在她发上轻轻一吻。 等她爱上他,彷佛已经一辈子! 一路上,英拓愈来愈少开口,李晴儿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愈来愈虚弱。如今可以坐在马上奔驰,全凭他一股过人的意志力。 终于,在天黑之前,英拓率军回到营地。 此时英拓体内的毒性已压抑不了,终于倒下。 李晴儿在百般焦急之间,猛地想起上一回狩猎所获之蛇胆,据说圣蛇之胆可治百病,因此她当即命人取来让英拓服下。 初时,他仍未见好转,不断发出呓语。 待一个时辰之后,他开始流出黑色的汗,体热渐退。 李晴儿心中大喜,取来干净的衣衫准备为他换上。 这是她首次为丈夫以外的男人更衣,因此双手微微发颤,脸上不由自主地浮上两朵红云。 当她打开他的衣衫后,首先入眼的便是他结实的胸膛。她脸上一热,准备尽快替他换上衣衫。 就在她双眸落向他颈项之时,衣襟内出现了一件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项链。 李晴儿浑身一震,颤抖着手捡起坠子细细审视……只见上头刻着晴儿二字! 这玉坠子不正是她亲手送给霁哥的吗?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上?难道……难道他杀害了霁哥吗? 一连串可怕的念头顿时浮上她心头,令她惊骇不已!她只能强抑下被人背叛的感觉,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 夜里,英拓高烧尽退,并且睁开了眼。 “晴儿……”他首先便想到了她!四周虽然处于黑暗,但他仍可感觉到有人坐在他身边。 李晴儿燃起打火折,点亮油灯。“现下感觉如何?”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 英拓坐起身,微微运气。“我已无大碍”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让妳担心了!”他执起她的手,心疼地注视着她。 李晴儿倏地抽回手,警戒地看着他。 英拓立即感觉出她的敌意,不明白为了什么。 “怎么了?”他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老实地告诉我。”她不知道,此刻她一双美丽的大眼中所流露的不信任,深深刺痛了他。 “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告诉妳。”他回答。 李晴儿深收了口气,问道:“告诉我,你颈子上那条玉佩链子是从何而得?” 英拓心头一震……该来的,终究是逃避不了! “倘若我说这条链子原本就属于我呢?”他的神情有些许苦涩。 “不可能!”李晴儿秀眉紧蹙起来。“因为这条链子是我的中原丈夫出征之前,我亲手送给他的,上头还刻着我的名字,不是吗?” “那么,倘若我说我正是慕容霁,妳信吗?”他说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李晴儿愣愣地瞧住他,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复! “你说什么疯话?当我三岁孩童分不清你和霁哥的差别吗?”她愤怒地开口。 “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但,睛儿,我真的是慕容霁,妳一定要相信我!”他痛苦地瞧着冷漠的她,感觉两人彷佛离得很远、很远! “我才不信你满口鬼话!”李晴儿神色转为哀痛。“承认吧!你这个该死的蒙古人杀了我的丈夫!”语罢,她忍不住满腔悲愤,冲到他面前对他又搥又打。 这个可恶的男人,杀了霁哥又骗了她的感情,该死! “晴儿……”他抓住她的手,眼底同样的哀伤与绝望。他明白这事实不仅自己难接受,更伤害了她,他何尝希望变成这样? “我、我要杀了你为霁哥报仇!”她嘶喊。 “也好。”他取下腰间短刀。“拿去吧!我愿死在妳手上。”他哀伤而绝决地注视她。 李晴儿接过短刀,双眼直勾勾地盯住森森刀芒。 下一刻,她抬起头,一把将这柄锋利至极的短刀插向他胸口── 刀尖倏地划破英拓的胸口,血珠冒了出来……然而,刀身并未再往下没入。 李晴儿直望入他眼底── 他竟不闪躲!难不成他真的一心求死? 懊死的……她居然无法下手! 面对他如此无怨无悔的深情,她的心有如被撕裂一般,一分为二;恨他杀害了霁哥,却也为了他的痴心而毫无保留地爱上了他! 天……她该怎么做? 这一瞬,她只想到了一个最后的解决方法…… 迅速举起短刀,朝自己心口刺下── 锵地一声,短刀坠落在地。“不许伤害自己!”英拓紧紧握住她双手。 “除了跟随霁哥,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她绝望的闭上双眼,拒绝让自己的双眸透露出太多的感情。 “我就是慕容霁!我没有死,难道妳一点也感觉不到吗?”他缓缓在她唇上印下轻如蝶印的一吻,一如两人在河畔初见吻她时那般温柔。 李晴儿全身一震,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他分明是个十足的蒙古男人,为什么每当他吻她的时候,总是令她有种熟悉的感受?莫非……不,她甩甩头,抛开心中荒谬的想法。 “你别再费心骗我了!”她冰冷地开口,不愿再深究对他的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觉。 “其实,连我自己都有如在梦中一般不真实,直到妳又出现眼前,我才感觉自己依然活在世上。” 于是,英拓开始缓缓地对她描述当时的情景…… 慕容霁在坠崖之后悠悠醒来,起身后,他竟瞧见自己的身子仍躺在石地上。 霎时他心头大惊,想叫醒自己,却无法真实的碰触,彷佛自己是不存在一般。 此时,他才不得不相信自己身亡的事实。 接下来,他感觉自己似乎受到某种无形的召唤,魂魄在大漠中游荡了许久。终于,他来到一个人数众多的蒙古军营。 此时此刻,他可以看见许多悲凄的人,以及哀痛的哭声,似乎有什么悲惨的事正发生…… 下一刻,他突然受到一股极大的牵引,魂魄朝一处极大的营帐而去,接着便再无感觉。 直到他再次有了意识,已经过了两天。 围绕在他身旁的一群蒙古人见他醒来,立即欢欣地呼喊,随即他又昏了过去。 就这样昏沉沉地过了约莫五、六天后,他终于完全醒来。 “洪古儿,你终于醒了!” 他抬头一看,是个美艳的蒙古女人。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说的是蒙古语。 女人愣了下,随即道:“你一直是在这里的呀!”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已换了一袭蒙古服。 蓦地,他瞧着自己的手掌,只觉万分讶异……这分明是别人的手!“把铜镜给我!”他开始有一种奇怪的不祥的感觉。 蒙古女人依言取来铜镜── 慕容霁一瞧之下,整个人僵住了……镜中出现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面目深刻的蒙古男人! 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慕容霁瞧着蒙古女人,一时失控地对她吼道:“出去,我不要见到妳!”此时他已无法控制自己满腔的愤怒与惶惑。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恐惧,毕竟,他的改变就像是一场噩梦。 饼了一段时日,他才逐渐平静下来,但内心却犹如死去一般,从此他只能当一个名叫英拓的蒙古人。 曾经一度,他是那么痛恨蒙古人,而现下他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鞑子。 于是,他开始过着麻木不仁的生活,试图忘却痛苦……直到他再次于帖木格营地里见着了晴儿,他的生命才又重现曙光。 李晴儿听完他的描述,一时之间倒不知是真是假,只能征征地盯住满面悲伤的他。 莫非这是传说中的借尸还魂?不──她不信霁哥已死! “很精采的谎言。”她开口。 “我知道一切很难令人信服,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但,它确然发生了。” “若是实情,为什么不及早对我说明一切?”她质疑。 “当时妳我的关系十分紧张,我不愿把妳吓走。难道妳感觉不到我对妳的情意?虽然样貌变了,但我仍是我,是妳当初所嫁的慕容霁。”他握住她发冷的手。 “不,你不是!”她甩开他的手。“你是个骗子,杀了我的丈夫后还想欺骗我感情的骗子!”她既伤心又愤怒。 “倘若我只想得到妳,何须等到现在?” 李晴儿不语。 “要怎么样,妳才会相信我?”他轻轻叹息。 “永不!”她固执地道。 “妳的个性一点也没有改变。” “别说的好似你很早以前就认识我了。” “我的确是。”他一脸认真。 李晴儿怒极反笑。“那你倒说说你我如何相识?” “咱们是在河边相遇……”俊颜因回忆而染上温柔的光采。“那时候妳正好溺水,是我救妳上岸的。” “你……”李晴儿内心大受冲击。他不该知道的呀!这件事她从不曾对旁人提起。 “还有,在湖州时,妳为了肉包子被人追杀,也是我救了妳,还记得吗?”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她怎能忘? 莫非他……他真是霁哥? “本来,我不敢认妳。”他开口,“但却忍不住心底的渴盼而强留妳在身边,一切全是因为我太怕再次失去妳,妳明白吗?” “不──别再说了!”她捂住双耳。“我不信……不信……”漆黑的双眸直勾勾地盯住他,如见鬼魅一般。 “晴儿……” “倘若你再说一句,我、我立刻死在你面前!”她恐惧而迷惘,并且害怕他说的是事实。 黑夜彷佛没有尽头,两人无言地凝望着彼此,各怀伤痛到天明! 第七章 数日之后,英拓的身子已经完全恢复。 李晴儿却始终逃避着他,不再如先前那般亲密。 他虽伤感,却也无可奈何。 这一日,英拓将古儿别放了出来,派人送她回到属于她的部族,与她了绝夫妻之间的所有情义。 迸儿别虽然不甘被放逐,但也明白再继续留下来也挽不回英拓的心,当下她把心一横,忍受旁人异样的眼光,离开此地。 英拓倒也不忘赠她数名奴仆与牛羊、马匹,相信往后她的日子应该可以过得不错。休妻虽然狠心,却是不得不做,对古儿别,他已不再心存歉疚。 “别以为妳把古儿别赶回去,我就会相信你。”李晴儿来到他身后。 英拓转过身。“妳错了,放逐她并非为了讨好妳。” 李晴儿瞪着他,双眼之中满是不信任之色。 “我既非英拓,自是无法给她想要的感情,倒不如有个了断。”他平静地道。 “我也一样,无法给你所要的。”她固执地迎着他的目光。 “难道妳无法静下心来,用妳的心来感觉一切?有时候事实的真相用眼睛是瞧不清的,妳毋需害怕去面对。”他试图说服她释放心底最深的恐惧。 人对未知常怀疑惧,他深深明白其中滋味。 “谁说我害怕了?”她白着一张俏脸,双拳紧紧地握住,像一只受惊吓的小兔子。 一切都落在他眼底。 “其实,我比妳更害怕,我怕一旦说出事实就会失去妳,在我内心时时交战着是否告诉妳真相,很可惜,我日夜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他首度感觉为人的渺小,无力改变一切。 “霁哥答应过我,无论如何都会活着回到我身边。”她的眼前逐渐升起了雾气,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我并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守在妳身边。”他何尝希望如此? “是吗?倘若你真心为我好,就放我回中原。” 望着她湿渌渌的双眼,他心如刀割,很想应允,但却办不到…… “我不能答应!”他目不转睛。“我知道妳若一走,我将永远失去妳。” “我从来不曾属于你。”她漠然地回答。 “妳曾说过喜欢我。” “那只不过是为了安慰你而信口胡诌的,你也信?”她刻意地薄情。 “我信,因为我知道妳不是一个随意示爱的人。”他太了解她了。 “也许,你错了。”她垂下头,避开他深深的凝视。因为那样的眼神至今依然可以教她心口发疼。 “不,我相信我所爱的人。”灰眸中燃着从未间断的狂炽感情。 李晴儿一抬起头,见着他毫无保留的眸光时,剎那间彷如见到了慕容霁。 一个人再怎么变,内在是永远不会改变的,而她居然在他身上瞧见了霁哥的影子……是幻觉吗? 回想起遇上英拓之后,她总在不经意的时刻,对他升起莫名的熟悉。 也许,她该留下来查出真相! “能不能告诉我霁哥的尸首在哪儿?”她忽然开口。 “我早已将他埋在崖下。”亲手埋葬自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因为这世上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躯体已不复存,自我彷佛从此消失在世上。 “我想去祭拜他。”她要求。 “不,现下不行,也许等过一阵子。” “我留下并不代表我会原谅你的恶行。”也许,时间可以证明一切,届时,她将可以知道他是何身分。 “希望我能改变妳的想法。” 李晴儿沉默地盯住他。她也希望。她想! *** 棒日,拖雷意外地前来探视英拓。 “英拓安答,听说你前不久生了场大病,是真的吗?”拖雷眼中有掩不住的关切。 他这一回来,是百忙中抽空特别要给英拓一个惊喜的。 “目前已经无碍。”每一回面对这些熟悉的朋友,他总是特别警戒,生怕一个不留神说错什么,或做错什么。 扮演另一个人是件相当痛苦的事,特别是两人过去是敌人而今却成了兄弟。 世事当真难料! “那就好。”拖雷双眼在附近搜索了会儿,开口道:“有人告诉我,你娶了一名中原女子,可是真?”事实上,所有的一切均逃不过他的眼,只不过他要他亲口告诉他。 英拓点点头,“我确实娶了一名叫李晴儿的中原女子。”说话的语气非但无一丝懊悔,反倒存有一种前所未见的深切情意。 拖雷不是笨人,一眼了然于心。 “为了中原女子而舍弃古儿别,值得吗?” 英拓但笑不语。 “其实我今日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拖雷微微一笑,“还记得突仑之女吗?” 英拓微扬起两道漂亮的浓眉。 “今年她已满十五,我有意让她嫁给你。”拖雷虽然笑着,语气却不容拒绝。 英拓渐渐地蹙起眉头。“我无意另娶他人。” 这样的回答早在拖雷意料之中。“她是突仑最钟爱的妃子所生,身上流有孛儿只斤的高贵血统,娶她,有助你巩固地位,相信你该明白这一点。” 英拓久久不发一语。 “英拓安答,你就允了我吧!妻妾成群是男人的福气。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呀,何须为了一个异族女子而如此伤神?”拖雷殷切地盯住他。部族间的联系在这片大漠是十分重要的,它往往关系着生死存亡。 英拓何尝不知! 他明白在此地生存,不可能只娶一个中原女子,为了保护晴儿与巩固地位,他必须做出这个艰难的妥协。 拖雷见他如此,不禁非常替他担忧。对一个异族人尤其是中原来的女子如此痴心,对一个蒙古的贵族男子并非好事。 数日之后,突仑亲自领着女儿来到英拓面前。 “桑玛交给你,一个月后再行成婚仪式。”突仑盯住他,显得十分慎重。 “她在这里将不会吃苦。”英拓承诺道。 突仑满意他的答复,就此离去。 “听说你娶了个中原女子?”桑玛开口,脸上有嫌恶的表情。 “是的。” “那么,我希望一个月后,当我们成婚时我不用听她使唤。”她是贵族,决计不能听命于中原女子。 英拓面无表情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届时,你们各管各的,谁也不必听命于谁。”言下之意也包括了晴儿毋需听她使唤。 “不,中原女人必须听我的!”桑玛娇美的脸上布满了倨傲之色。 英拓沉下脸。“别忘了妳现在的身分,我随时可以要妳回去。” 桑玛由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闲气。“你答应过我爹不让我受苦。”她委屈地表示。 “只要你守本分,妳会得到一切妳应得的尊敬。”他冷淡地丢下这句,转身就走。 桑玛瞧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脸上不知怎地突然红了起来。 她一定会改变他对她的冷漠,一定! *** 第二天,李晴儿在营帐内梳洗后不久,桑玛来到她帐中。“我有话对妳说,中原女人!”桑玛脸上有着高傲的神情,彷佛自己高人一等。 李晴儿早已听说过她,因此只是轻轻地扫了她一眼,自顾自地在镜子前结起发辫。 “喂!中原女人,我正在和妳说话啊!”桑玛抬高声音,开始有些生气。这中原女人竟敢用这种态度对她! “我不是聋子,请你小声一点,替蒙古女人树立好的风范。”李晴儿头也不回,淡淡地说着。 桑玛深吸了口气,来到她身边。“我今天是来告诉妳,一个月后,我会嫁给英拓。” “我知道。”李睛儿手上未停,仍继续编着辫子。 桑玛在她平静的脸上找不出一丝情绪波澜的痕迹。 “妳不介意?”她探问。 “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我若个个都介怀,那往后还怎么过日子?”李晴儿回首,似笑非笑地盯住面色不善的桑玛。 桑玛眼见自己的气势与她差了一截,于是开门见山道:“等我与英拓成婚之后,妳必须服从我的每一项指示。”她说得彷佛天经地义。 李晴儿闻言,不怒反笑了起来。这个蒙古女孩也恁地天真了,她李晴儿的未来该怎么过,要听命于何人,哪轮得到她来发落? “这一点恕难从命。”她敛起笑,继续编发辫。 看得出来,她愈来愈生气了。李晴儿不禁感到一种许久不曾捉弄人的快意。 “哦?是吗?别忘了妳的身分是个卑贱的中原人,我是贵族。所以妳必须服从于我。” 李晴儿却依然不愠不火,神情平和地开口:“不错,我是中原人,但嫁鸡随鸡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因此现下我也该算是蒙古人。”顿了下,欣赏着桑玛脸上因发怒而转变的表情。“我相信,无论是中原或蒙古,目前我都可算是英拓的原配了,若依照咱们中原人的规矩,妳应当要双手奉茶,喊我一声姐姐才是。” 桑玛毕竟年岁尚轻,平日又教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哪里比得上满脑子古怪又伶牙俐齿的李晴儿来得刁钻呢? “妳、妳简直太过分了!”桑玛气得快说不出话来。激怒这个中原女人本是她来此的目的,不料事与愿违,如今气的人反成了自己。 “我过分?”她别忘了是她先找上门的耶!“妳请回吧!”她下逐客令。 “妳给我记住,中原女人!”桑玛忿忿不平地咬牙道,紧接着转身要走── “等一等!”李晴儿喊住她。“请不要东一句中原女人,西一句中原女人的,我的名字叫李晴儿,倘若妳不愿叫我一声姐姐也无妨,好歹妳也叫我声李姑娘,妳说是吗?” 桑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跺了跺脚之后便气呼呼地冲出了李晴儿帐中。 李晴儿在她离开之后,放声笑了起来。这是她到蒙古之后,头一回笑得如此开心。 这不能怪她,毕竟她心地一向不错,怪只怪那桑玛想仗势欺人却挑错了对象。 再次,她笑了起来,声如银铃…… ***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李晴儿双手扠腰,抬头盯住英拓。他还真高! 英拓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得想起从前。 “你笑什么?”李晴儿怒上心头。 “妳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又来了!每当他提起往事,她总是不愿尽信,只能将怀疑置于心中,默默在一旁观察着。 也许,她始终不愿相信这世上真有“借尸还魂”一说。 “你说,找我有什么事?”她问。 “听说妳和桑玛不和?” “谁告诉你的?别人还是桑玛本人?”她单刀直入,神情挑衅。 英拓微微一笑,“是桑玛告诉我,妳欺负她!” “你信吗?”一双水眸一瞬也不瞬地瞅住他。 “依妳的性子是大有可能。”他深知她向来古灵精怪,寻常人见她清美娴雅的外貌以为她好欺负的话,只怕会被整惨。 什么?他居然这么回答!简直气死人了! “那么,依你说,该如何惩处我?”她以杀人般的眼光瞪住他。 “妳承认欺负她?”他微微讶异,通常她会抵赖到底。 “既然你都这么想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她没好气道。 英拓眼神一变,佯怒道:“桑玛是蒙古贵族,妳可知该当何罪?” 李晴儿盯住他,霎时只觉一颗心又怒又痛,可,却不明了自己已打翻了醋坛子。“你就下令杀了我这个卑贱的中原人好了!一了百了!”她一怒之下转过身。 “不,我不会那么做。”他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 李晴儿一惊,回头却被他一把拥入怀里── “你……你干什么?”由于他的接近,李晴儿双颊再次浮上红云。 “我已经好久没有与妳同床共枕了。”俊颜忽地透出一抹邪气的笑。“今夜妳就与我共度良宵吧!也许我可以忘了桑玛的事。” “你休想!”李晴儿努力地挣扎,只可惜在他一双铁臂的禁锢下,她丝毫挣月兑不得。 “你放不放?” “不放!我已经放开妳够久了。”原本他只想逗逗她,不料在拥抱她之后,再舍不得放手。 李晴儿立即对他展开一个令人目眩的笑。“瞧你急得跟什么似的,总得先褪下衣衫吧!”她柔下声道。 英拓微一征忡……她变得太快了吧! 李晴儿立即趁隙欲挣月兑,岂料他却大笑了起来,双手圈得更紧。 李晴儿困在他的铁臂中又气又觉狼狈。 “想骗我?”幸亏他及早识破她狡诈的小把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挣月兑不成,索性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哦,是吗?那咱们来瞧瞧妳适才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实。”他着手为她解开衣襟。 “你……住手!”李晴儿气得脸色发青。 “咦?我记得适才妳的态度……好像不是这样哟!”他好笑地瞧住她。 “我、我是说你……你先月兑。”她支支吾吾地。 “这样啊!”英拓朝她咧开嘴,然后在她面前缓缓的将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褪去。 李晴儿只能目瞪口呆地直盯住他结实的胸膛,早已红透了耳根子。 “还要我继续下去,或者妳也开始?”他盯住她,目光灼灼。 瞧他一副想将她吞下去的模样,李晴儿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英拓岂容她轻易溜走。“我要罚妳这个小骗子!”他一把将她扯了回来,低头覆上她微微开启的唇瓣,缓慢而充满占有意味地吻着她。 李晴儿摆动着头,想抗拒这一吻,无奈他以大手固定住她的头,因此只能任由他热烈的吻着,无法停止。 当他终于放开她时,“妳没有拒绝我。”俊颜闪着一抹特别的神采。 “我……我有!”她红着脸抗辩。 “不,妳没有!”他嘴角上扬。 瞧着他灰眸似要燃起火焰般热切,她不禁怒斥:“你该死!” “倘若妳再继续留下来,我想我可能会更该死。”他放开她,俊颜似笑非笑地。 李晴儿立即奔至营帐口。“我绝不留下来。” “倘若妳的心意和嘴巴一样硬的话,或许我会相信妳是真心要走。”他朗声大笑。 李晴儿面色一变,立即奔了出去。 懊死的男人! 一路上,她气呼呼地奔回自己的营帐,但奇怪的是,在她的心中除了生气之外,竟还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甜甜的,悄悄在她心口漫了开来…… *** 棒两日,英拓出外狩猎,李晴儿趁他不在,悄悄地来到他的营帐之中。 打开一只木盒,她发现了她要寻找的东西──地图! 摊开羊皮所绘的地图仔细的研究。若想离开此地,最终仍须靠自己,这是她上过一次当之后学来的教训。 瞧了很久,她对目前所在的位置已有了概念,并发现回中原也许不如想象中的困难。 时间一滴滴流逝……正当她想收起羊皮巷时,她忽然瞥见木盒内尚有一封信。 忍不住好奇,她将信纸打开── 这一看之下,整个人如遭雷击! 原来徐将军私通蒙古,是个叛国贼,而更可怕的是,霁哥竟是被他用计所害。 天!莫非……霁哥当真不在人世?信在英拓房中,会不会……他真的是谋害霁哥的幕后主谋者? 种种疑惧在她心中盘旋,令她不知该相信什么。 “妳在干什么?” 李晴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桑玛。“我到哪里,做了什么,妳都无权过问,是吧!”她从容不迫地答。“反倒是妳,不该在这儿出现的,不是吗?” 桑玛耸耸肩,径自来到她面前,一双眼睛朝桌上的地图溜了下。 “在研究地图?”桑玛眼中有一抹狡诈。 “随便看看罢了。”这个蒙古女孩猜得到她的目的吗? “这里离中原挺远的,不是吗?”桑玛笑了笑。 李晴儿心头一惊,不动声色道:“妳在暗示什么?” “没什么。”语罢,她一溜烟地奔出英拓的营帐。 李晴儿在她走后,又看了看地图,小心地记下每一处地方,然后迅速将信封与羊皮卷放回木盒中。 数日之后,李晴儿见夜色昏暗,因此将早已收拾妥当的行囊与食袋取出,准备趁夜离开,逃回中原。 她发誓要向皇上揭开徐将军叛国的罪行,为夫君报仇。 悄悄地,她照着自己早已计划好的路线,一路顺利出营。 一路上全无阻碍,就连守夜之人也不见踪影,李晴儿虽觉奇怪,但并未深究其因,一心只想离此地愈远愈好。 未料,在她离营不久,原本黑暗的四周突然大放光明。 “将她拿下!”一道冷峻的嗓音直逼而来。 李晴儿当下教两名士兵拿下。 循声望去,见到下令者为英拓的手下,在他身后不远,英拓面无表情,而桑玛站在他身边,以胜利的眸光注视着她。 李晴儿在剎那间已有所悟──定是桑玛告的密! 她真后悔先前没有防范,这才轻易犯下错误。 “将她带回营!”英拓沉声道。 李晴儿根本来不及抗议,便教人押回营。 回营之后,她立即被关入营地东边的一座石牢。 “叫英拓过来,我要见他。”她愤怒地对着看守的士兵吼道,并且用力的摇动着木栅门。 然而,士兵只是同情地瞥她一眼,根本不予理会。 每一天都有人送吃食过来,但李晴儿却迟迟不见英拓前来。 罢开始,她很生气,感觉自己似乎像一只牲畜。但三日过后,她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失望所取代,英拓始终没有来见她! 也许,在她逃离的同时,就该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吧!他是该生她的气,毕竟在此之前,她曾答应过他不再逃走,却依然食言。 倚着栅栏,她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月色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悄地靠了过来,遣退士兵,英拓隔着栅门瞧着李晴儿平静如孩子般的娇颜。 尽避不愿惊醒她,他还是忍不住蹲,伸手轻抚她水一般的脸颊。他是如此爱着她,他绝望地凝视着沉睡的美颜。 彷佛受到感应,李晴儿轻轻眨眨眼,睁开了眼眸。 两人无言地凝视着彼此…… “放我走。”她打破沉默。 “妳曾答应过我永不再逃走,记得吗?” “我不该这么答应你。” 英拓浓眉紧蹙,忧伤的眼神表露无遗。“只因为我是一个蒙古人就抹煞我的一切?离开我,妳当真一点留恋也没有?” 不!不是这样的! 正因为眷恋一日深过一日,这才迫得她不得不走。 她太害怕自己对他那种愈来愈无法自拔的依恋! 然而,此刻她却分不清他究竟是谁,或者,自己爱的是什么人。 深吸了口气,李晴儿将心底复杂的情愫压了下去。“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我仍是妳的妻子,不是吗?” “为了妳好,我不得不如此。” 她不明白。 “放我出来。”她要求。 “暂时不行,妳仍需待在此处。” “为什么?” “在蒙古,妻子逃离丈夫是不被允许的,尤其在他们眼中,妳又是一名中原人,没有立即将妳处死,已经相当引人议论与不平了。”他据实以告。 “你会将我处以死刑吗?”她直勾勾地望入他的眼。 “妳该知道答案。”深邃的眼眸在黑夜中闪着深情的光采。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李晴儿半垂下脸。“我不知道。”她害怕面对她无法承受的感情。 他伸过手,隔着栅门以手指轻轻勾起她的脸。“不论在何种情况下,我都不会让妳有性命之忧。” “即使必须把我当成人犯一样关在此处?” “对不起!为了妳的安全,我只能如此。”他何尝不心疼,只是为了平息众人的疑虑与不满,他只有暂时如此罚她。 李晴儿却不明白他的苦心。 她自幼性情便不轻易认输。因此她决定不论如何,在她有生之年定要离开蒙古。 英拓见她眼神变幻,岂会不知她心意? “妳若再一次逃走,恐怕连我也救不了妳!”这是他最深的恐惧。 “是吗?届时你会亲自下手,还是命令别人取我小命?”她勇敢地迎着他的眸光。 英拓深深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开口道:“我会陪着妳,妳生,我生,妳死,我亦不独活!”他没有一丝犹豫。 短短的几个字,却说得绝决。 李晴儿无法不被感动……人心是肉做的呀……她的心是这么的痛! 紧接着,他转身离开。 此后,每一个夜,英拓总会来看她,然后默默地伴着她,天亮前才离开。 饶是如此,李晴儿却有种愈来愈绝望的感受! 第八章 李晴儿终于被放出了石牢! 然而,这一回,她不再是英拓身边受尽荣耀与宠爱的妻子。 此后,她不再享有特权,必须做尽一般蒙古仆妇的工作,毕竟这是唯一免除死刑的惩戒,以平众人之心。 随着冬季的来临,天候日趋寒冷,蒙古人的日子原就极为清苦,此时此刻,众人更是勤于狩猎,以备过冬。 这一日,英拓率领着营地的男人们外出狩猎,营地只剩下一些老人及妇孺。 李晴儿在帐中做一些缝补的女红以及保持营火不灭的工作。 此时桑玛走了进来。 “我真是太小看妳了,英拓为了妳竟打破传统,没有吊死妳,妳的手段还真是厉害呀!”她话语中有诸多的酸意与不服。 李晴儿放下手边的工作,不愠不火地道:“他杀不杀我是他的决定,我相信以他过往的威名来看,他绝不会随意听信女人的谗言。”言下之意,明显地嘲讽了桑玛白费心机来害她。 桑玛不笨,当然一听就明白,当下一张俏脸气得红了起来。 “别净在这里逞口舌之快,如今妳已失去了优势。” “妳以为我在乎这一切?”李晴儿眼中有轻蔑之意。说起荣华富贵,她还曾少了吗? “别自命清高,谁不喜欢高高在上?”桑玛最看不惯这中原女人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彷佛只有中原人才算尊贵,她偏不信! “男人喜欢女人,不会因为她是公主或是下人而有差别,倘若这里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就算一辈子过着目前的生活,又有何妨?”话甫歇,李睛儿也不由得自问──这里有她要的吗?念头一闪即过,不敢再深究。 “妳是说,英拓宁愿要你这个卑贱的下人,也不要我?”桑玛怒气腾腾地质问。 “不论男女,当真心喜欢彼此的时候,身分地位也许不那么重要。”李晴儿淡道。 “我不信!”桑玛娇嗤道:“在这儿,女人有时甚至不如牛羊来得重要。” 李晴儿忽然有些同情地瞧住桑玛。她说的一点也不错,在这片贫脊的大漠上,女人生来就是可怜的!而桑玛算是其中较幸运的。 李晴儿不准备再争辩下去,因为那没有任何帮助。女人在此地永远是输家! “怎么?说不出话了?”桑玛得意地瞧住她。 此时,外头突然传来阵阵马蹄与尖叫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不约而同向外走去,只见约莫二十来名金兵正在抢夺营地的财物与牛羊、兽皮等,不少人为了保护属于自己的财产而惨遭毒手。 金兵瞥见桑玛与李晴儿,立即策马上前将两人一块儿掳上马背,扬长而去。 夕阳渐西沉,英拓一行人终于回到营地,带着丰盛的狩猎成果。 当众人瞧见一片凌乱与亲人伤亡时,震惊与怒火同时烧灼着蒙古人的心。 *** 当其余存活下来的老弱一拥上前,哀哀泣诉的同时,英拓这才发现李晴儿与其它蒙古妇人被掳走的事实。 很快的,他定下心神,重整队伍,留下部分士兵重整家园之外,他另率一支军队循着金兵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紧接着,夜已来临,一轮明月爬上天边…… 英拓瞧着明月,心中的焦急无法言喻。 *** 夜晚,金人们大肆庆祝着丰盛的劫掠成果,人人大吃大喝,烈酒更是不停地一口接着一口。 许久之后,金兵们终于不胜酒力,纷纷醉倒,开始呼呼大睡。 李睛儿与数名蒙古妇人皆被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的坐在一旁。 她心想,此时若不逃,只怕机会稍纵即逝,再难逃月兑。 于是,她鼓起勇气。悄悄地,吃力地挪动身躯,蠕动地接近一名酒醉的金兵,然后凑过头,对准金兵腰间咬了一口,以嘴衔住刀柄,缓缓将短刀抽了出来。 金兵咕哝一声,翻过身子,并未醒来。 李晴儿这才缓缓将刀子放在地上,伸手握住刀柄,开始割绳子。 由于刀很利,不消片刻她便已切断手腕所缚之绳,并立即着手割断脚上的绳子,站起身。 金兵仍呼呼大睡,并未发现李晴儿的行径。 李晴儿悄悄地走向蒙古妇女们,并一一为她们割断了缚住手脚的绳子。 最后,她解开桑玛身上的绳子。 “为什么要救我们?妳大可自己先逃走。”桑玛神情有些生气。她没料到自己竟要靠这个中原女人来救,她不习惯这种感觉,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激她。 李晴儿听她话中仍有责怪之意,不禁在心中莞尔。桑玛似乎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嘘!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她拉起桑玛的手,并示意众女跟着她一起离开。 临行前,李晴儿顺手拿起营中仍未烧尽的火把。 “各位,快取绳子!”她以手势表示。 蒙古妇人们当即会意,立即取饼绳索,合力将醉倒的金兵双脚全都轻轻缚住,并连接在一起。 紧接着,李晴儿开始将金兵的坐骑全放走,仅留下数匹备用。 桑玛愈瞧愈有趣,感觉十分好玩。 不多时,马匹全跑光了。 两人相视了会儿,不由得同时笑了出来。 毕竟是年少心性,她开始帮忙放马。 “快走吧!”桑玛催促道,她发现这个中原女人还不算讨厌。 “不,再做一件事再走不迟。”语罢,李晴儿顺手将手中的火把往其中最近的营帐抛去。 霎时,火舌窜升,吞没了营帐。 “妳……”桑玛有些吃惊。 “既然这些恶人劫了咱们的营,又杀了人,那么就该吃点苦头。”李晴儿忿忿地开口。 其余蒙古妇人开始依样而行…… 不多时,众女翻身上马。相偕奔驰而去。 直到奔行了一阵之后,仍可看见身后的红色火光。 “那火,会不会烧死人哪?”桑玛忍不住问。 “放心,他们只会吓醒而已。”李晴儿笃定的回答。 “快走!”桑玛开口,心头仍是不安至极。 “别急,此刻那些金兵定是手忙脚乱,况且失去马匹,他们甭想追上来。” 桑玛瞧住李晴儿,发觉她眼神中闪着奇特的光采,与初见时竟如两人一般,一时间竟不知哪一个才是她的真性情。 “妳常常做这种事吗?”她问。 李晴儿淘气她笑了,“近来少了。” 桑玛盯住她清美而可爱的动人小脸,心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如今我总算知道英拓为何如此喜欢妳了。” 李晴儿一听见英拓二字,笑意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复杂的、爱恨交织的心绪。 “妳很喜欢他吧!” 李晴儿瞧住她,没有回答。 “咱们快回去吧!”半晌,她终于开口。 于是,一行人策马回营,不再多说什么。 *** 远远地,英拓瞧见似有马匹朝他的方向急驰而来。 不消多时,数名蒙古妇女与李晴儿、桑玛等,全都来到了跟前。 士兵们认出是自己族人,莫不大声欢呼,纷纷上前拥抱自己的妻女。 英拓策马来到李晴儿身边,瞧着她…… 蓦地,他二话不说,将她由马背上拉过,置于他坐骑之前。 “你……你做什么?”李晴儿被他吓了一跳,有些慌乱。 “我好担心妳,妳知道吗?”他紧紧将她圈在双臂之中,品尝着恐惧逐渐消失,那种失而复得的滋味。 唯有紧紧拥抱住她,才能稍减心头那种如江海翻涌的狂乱。 只有她!只有她能安定他的心! 李晴儿却赌气道:“像我这样的仆妇哪里值得让你担心呢?”谁教他先是把她关起来,又让她做一大堆累死人不偿命的工作。 她长这么大以来所受的委屈还不曾像如今这么多! 英拓盯着她娇俏的小脸,突然以闪电般的速度勾起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上她的唇,彷佛唯有如此才能平息胸口因残存的恐惧而起的疼痛。 “我会这样对待一个下人吗?”当一吻结束之后,他粗嘎地开口,灰眸灼灼如火地炙着她红透的小脸。 “你、你……我并没有允许让你这么做。”她气自己对他的吻起了深深的眷恋。 “也许,由现在开始,我不需事事经妳同意。” “你敢!” “从咱们第一次在河畔相见,妳就该明白没什么是我不敢的。”他戏谑的笑颜一如以往。 李晴儿怔住了!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和她说话的人是霁哥。 心中那隐约的迷惑与痛楚再次攫住她,令她辨不清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接着,英拓转头瞧住桑玛,问道:“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她趁着金兵大醉之时,放火烧营,救了大家。”桑玛不得不承认自己佩服起这个中原女人。 英拓闻言,放声大笑了起来。晴儿果然一点也没变! “咱们回去吧!”英拓下令,同时策马飞奔而去。 桑玛瞧着英拓与李晴儿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异常欣羡。 倘若他也能待她如同中原女人,该有多好? 叹了口气,她跟了上去。 *** 京城 丞相府内,一名家丁带着欣喜的表情,急匆匆地奔入了大厅之内。 “老爷、老爷……有好消息啦!”家丁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 “什么天大的事这样嚷叫?”李丞相没好气道。打从晴儿出走之后,他没有一天有好心情。 “回老爷,有小姐的消息了。”家丁兴奋地开口。 “什么?”李丞相整个人站了起来,“她在哪里?” “禀告老爷,是门外有一名贾公子求见,他说有小姐的消息。” “快请!” 不多时,大厅外走入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拜见丞相大人!”男子行跪礼。 “快起来!”李丞相打量他好一会儿,看不出他是何来头。“听说贾公子有小女的消息?” “是。” “她人呢?” “数月之前,在下与家父在塞外行商,半途上遇见一名自称李公子的人,他付了我爹一大笔银子,说是要到边关寻人,请我们允他一道同行。”顿了下,他接口又道:“我爹见他白净斯文,又有银子,自然允了他。” 李丞相心中已有七分明白。 接下来,贾公子脸上神情一变,竟有着浓浓的哀伤。“直到一日,咱们一行人被蒙古人包围,不但劫走了多日行商的收获,更一一杀害了家父以及随行伙伴,连我也……”话到此,他神情仍有止不住的惊怕,足见当时的情景定十分骇人! “全被杀了吗?”李丞相面色在剎那间难看到了极点。 “不,苍天有眼,一个多月后,我拖着仍伤重虚弱的身子到那附近打听,并安葬了所有人。不过,却始终不见李公子的尸首或遗物,想来定是教蒙古人掳走。” “那么你……” “数日前,我回到京里,瞧见皇榜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发觉画中的女子与那李公子竟有九成像,这才前来拜见丞相。” 李丞相闻言,不觉松了口气。“事实上,公子所描述之人极有可能是小女,因为她一向爱乔扮男装出府游玩。”虽说晴儿可能末死,但落入蒙古人手中恐怕处境堪虑。 听完了李丞相之言,贾姓公子才解了心头疑惑。 原来李公子是女扮男装,莫怪如此清俊纤弱。 送走了贾公子,李夫人踏入大厅。“老爷,您打算如何?”方才在后头她已听见贾公子所说,心头十分焦急。 “咱们禀明皇上,求皇上派人到边城寻找,也许可以寻回晴儿。” 李夫人叹了口气……这已是最后的办法了。 翌日,李丞相进宫面圣。 再隔几日,皇上便派了三十名御前侍卫与李府家丁们前往边城寻人。 李丞相夫妇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希望了。 *** 英拓与桑玛的婚礼很快的已经来临。 营地里弥漫着一片热闹的情绪,人人快乐的高唱着古老的歌曲,大口大口的饮着马乳酒,一解平日苦闷的生活。 李晴儿一个人怔怔地踱至河边…… 北地高寒,此时河面上已结了层薄冰,天候非常的清冷。 “这么冷,妳到这里会着凉。” 不必回头,她知道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英拓。 “别管我,碍不了事儿的,快回去吧!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她低头,双眸直盯住扁滑如镜的河面。 英拓缓缓走近她,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薄肩。“回去吧!妳身子如此娇弱,当心着凉。”他心疼道。 “有闲功夫管我的话,倒不如去陪陪妳的新娘子吧!相信她一定很希望有你陪伴。” “不,我宁可守着妳。”他执拗地答。 李晴儿闭上眼晴,不让泪水淌下。他的温柔在此时如一把利刃,让她心口疼痛难当。 也许,过去的日子她不明白自己的心。但,现下的痛苦,如一把火炬,让她瞧清自己,原来她是这么无可救药地爱着这个男人! “去吧!我不需要你的陪伴。”她强抑下心底的波涛汹涌。 “我需要!”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他。“妳以为我愿意娶桑玛吗?” “无论如何,她终将成为你的另一个妻子,不是吗?”她挑明事实。 “娶她可以巩固我在此的地位,如此一来,我才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身为异族人的妳,妳明白吗?”他痛恨自己目前的身分,让他无法回到从前的日子。 李晴儿却用力推开他,退了一步,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盯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宁可死也不愿你这样的保护?”语罢,一声细小却又清脆的声音响起,李睛儿啪的一声掉入身后薄冰破裂的河中。 所幸她懂水性,在闭气之后奋力向上挣扎。 英拓立即纵身,施展他上乘轻功,来到冰上,勾住她露在河面上的双手。 “撑住!”他盯住她发青的小脸,此时的河水足以冻死人。 李晴儿颤抖着说不出半句话来。她只觉无法呼吸,全身如同被千千万万的尖针所扎般痛苦难忍。 很快的,英拓抱着她,疾步奔回营地。 他遣退了所有人,然后将她置于自己帐中,靠在火炉边,他月兑下她身上的湿衣。 “你……你……快住手……住手……”李晴儿吃力地开口,全身仍止不住地发颤。 英拓却置若罔闻。“难道妳想死?” “总比……被……被你……羞辱好……”她咬紧牙关迸出一句。 “我绝不会让妳死!”说罢,他伸手点了她的穴,令她暂时不能反抗与开口。 接下来,他取来羊脂油在她身上用力来回搓揉,直到她全身皮肤转红并且发热之后,这才为她裹上毛毡。 “原谅我,我必须救妳。”语罢,他召来仆妇。“好好照顾她,煮点热汤喂她。” “是。”仆妇友善地开始着手炖汤。打从这中原女人救了许多蒙古女人之后,她们心底都很感激,并且开始视她为同族人般照顾。 李晴儿耳畔听着外头热闹的胡茄声,眼角却开始不争气地淌下了滚烫的泪水。 *** 入夜后,拖雷来到营地为新人祝贺。 “恭喜安答娶得美娇娘。”拖雷端起酒杯。 英拓笑得极淡,随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拖雷瞧出他依然对婚事不甚快意,因此开口道:“男儿志在四力,娶个三妻四妾又有何妨?安答何必如此不开怀?” “齐人非福,这句话你听过吗?” 拖雷豪迈的大笑起来。“想不到安答是个痴情种,看来我得让你把这副精神转移一下了。” “什么意思?” “我打算让你带兵攻打中原!” 英拓神情未变。“我拒绝。”他斩钉截铁地表示。 “为什么?我记得从前你非常想入主中原,怎地今日反而拒绝?”当初将英拓留在内蒙,是要他防范他族来犯。 “人总会变。”英拓淡淡地解释。 拖雷见他如此,暗忖也许过一阵子再提此事会好些。“今夜是安答的大婚之夜,我们别提这些打打杀杀之事。”顿了下,他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此时,桑玛头戴缀满饰品的皮冠,身穿白色毛皮,由一群未婚少女们拥了出来。 “安答,你不该再埋怨了,新娘子是这么的美丽。”拖雷笑道。 英拓直盯住朝他走近的桑玛── 不错,她长得很好看,只不过他的心中始终只有晴儿一人! 在拖雷的主持下,两个人完成了成婚仪式。 李晴儿的知觉在此时已经恢复。 “帮我倒点酒来好吗?”她对仆妇开口。 仆妇微微一笑,走了出去。 李晴儿立刻跑了出去,回到自己帐中取出她早已备妥的包袱,趁着大伙儿玩乐之际,悄悄牵了匹马,离开营地。 热闹的歌舞声传入她耳里,听着听着,她只觉心底隐隐泛疼,一阵紧过一阵。 曾经,她也是一个幸福的新嫁娘啊!只是如今良人已不复在。 怀着满心苍茫,她跨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 *** 当仆妇端着酒瓶回来,却发现中原女人已经不在时,她立即奔向帐外── 她直接来到英拓身边低诉了几句…… 英拓脸色马上一变。 拖雷与桑玛皆奇怪的瞧住他。 “有什么事吗?”拖雷开口。 英拓当即回道:“没什么,小事一桩,不劳安答心烦。”此时他绝不能透露晴儿逃走的消息,否则依拖雷的行事作风,晴儿只怕难逃一死。 “没事就好,你们新人快快入帐中歇息吧!”拖雷笑道。 桑玛羞怯地瞧住英拓,然而他却如同未见一般,面无表情。 整个晚上,他始终魂不守舍,低头喝酒。 桑玛一脸娇羞地坐在毛毡之中,等待着英拓。 只不过,英拓始终面色凝重,根本瞧也未瞧她一眼。 桑玛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整个晚上你都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妳不要多心。”浓眉依然紧蹙。 “是不是你觉得桑玛配不上你?”她提起勇气问。 “不是,妳很好。”他简短回答。 “但再如何好,也比不上李晴儿,对吗?”她并没有生气,只觉微微失望。 英拓深吸了口气。“早点歇息吧!不要胡思乱想。”他来到她身边。 两人静静地躺在一起,英拓却迟迟没有碰她! 桑玛无奈,只有闭上双眼假装睡着了。 不久,英拓悄悄起身,拿走他柜子里的木盒中存放之物,然后来到他的坐骑处。 正待上马,耳畔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猛然回首,竟是桑玛! “怎么不睡?”他镇定地开口。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桑玛直勾勾地盯住他。 沉默了会儿,英拓开口:“我要离开了”他自觉不该再次欺瞒她。 桑玛却不惊讶。“去哪里?” “晴儿走了,我要去找她。”他坦言道。 桑玛瞧了他一会儿,终于打破了沉寂。“你不怕我告诉拖雷?” “妳不会。”他迎上她的眼。 桑玛避开他的注视。“你很爱她?” “她比我的命还重要。” “是吗?证明给我看吧!”话甫歇,桑玛突地倾身抽出英拓腰间短刀,朝他手臂划了下去── 要避开这一刀何尝不容易?但是他并没有闪避。 “你……你为何不避开?”桑玛蹙眉问道。 “我只想让妳明白,任何阻碍都无法阻止我追随她的心,即使死也不能!” 桑玛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只觉莫名感动。 原来,世间真有如此不顾一切的浓郁真情! 随即,她眼神一变,露出大漠儿女豪爽的气概。“趁我没后悔前,快走吧!” 英拓立即翻身上马,“妳多保重了!”语罢,他策马向前,扬尘而去。 桑玛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幽幽夜色里。 半晌,她鼻头一酸,缓缓淌下了两行清泪…… 第九章 雪,开始下了起来,渐渐地,周遭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李晴儿在奔驰了许久之后,渐感体力不支。因为她不敢停下来吃东西,甚至连喝口水也不敢!生怕后有追兵,所以只能没命地往前逃。 然而,大漠茫茫,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风雪加大,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而她亦迷失了方向,可是她依然不敢停留,发了疯似地一味向前。 马匹受不了连日奔行,在滴水未进又过于劳累的状况下倒了下来,马嘴边吐着白沫,眼看就快要死了。 李晴儿被摔下马,同样的疲累不堪,但她凭着一股毅力,冒着风雪,徒步向前。 雪愈下愈大,在饥寒交迫之际,她娇弱的身子开始承受不住,无意识地拖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她终于昏厥了过去。 雪依然未曾停止,眼看就要淹没了她…… 蓦地,一匹黑马自远而近,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自马背上跃下一名高大的男人,他迅速拨开覆在她身上的雪花,并将她横抱了起来── “晴儿……妳醒醒。”英拓双眉紧紧纠结,一颗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异常苍白的容颜令他心寒。 就在他快绝望的同时,一声轻吟将他由地狱里拉了回来。 虽然她仍没睁眼醒来,但活着的事实已教他欣喜若狂。 他立即带着她上马,用斗篷将她紧紧地裹住,紧接着开始搜寻安身之地。 当李晴儿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于木屋之中。 石炉中正燃着熊熊火焰,使木屋内温暖而干燥。 她记得自己昏倒在雪地里。但不知是何人解救她? 这时候,木屋的门被推了开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捧着一堆木柴走进门。 男人头上罩着斗篷的毡帽,使她看不清他的模样。 然而,在潜意识里,直觉已经给了她答案,令她微微心慌,五脏六腑如同打了结一般。 “你……是你救了我,是吗?”她小声地开口。 男人放下木柴,将头罩摘下,露出他英俊却又略显憔悴的脸庞。 “不错,是我救了妳,小骗子!”她答应过他不逃的,该死的丫头,真不知他还能承受几次这种折磨? 李晴儿盯住他,一颗心微微地发颤,甜丝丝的! 但心念一转,又酸酸地开口道:“这会儿妳不该是在温柔乡里吗?怎地有闲功夫来救我?” 英拓月兑下斗篷,甩了甩雪花,闲闲地回道:“我不是来救妳,我是来讨回那匹被妳偷走的黄马。” 什么?他是说……她不如一匹马?真该死! “现下那匹黄马已被我给累死了,你打算怎么办?”她挑衅地注视他。 他何尝不知马已死?多亏他先瞧见黄马的尸首,这才寻着了差点冻死的她。 “既然这样,那么妳必须赔偿我,这是蒙古的规矩,妳该明白。” “该死!你明知我此刻身无分文。”她激动地下床,杏眼圆睁地直盯住他脸上那若有似无的笑意。 “没有银子?”他挑起眉。“那么,就用你来抵价吧!”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你……别过来……”她想退,却发觉已无路可退。 “我只想好好的看着妳。”他双手抵在墙上,将她困在胸前。 她知道他对她的爱已经无路可退了吗? “瞧得还不够多吗?”她又羞又气的想到自己掉入冰河的情景。 “永远都不嫌多!”他紧紧地将她抱住。 “放手!”她双手抵在他胸膛上,试图拉开一些距离。 “不,这辈子我再也不放妳走。” “你无权如此。” “我当然有权利,因为我是妳的丈夫。” “你住口!”李晴儿不信他所说。“我绝不跟你回蒙古,绝不!” “我不会要求妳如此。”他盯住她,“倘若妳不想回蒙古,那咱们就别回去。” “咱们?你……是什么意思?”他胡涂了吗? “从现在起,妳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李晴儿吃惊地瞧着他。 “你……愿为了我而放弃在蒙古的一切?”她不敢相信。 “是的,我愿放弃那里的一切。”对他而言,如果失去晴儿,就算是蒙古第一勇士又有何用? “桑玛怎么办?你不用负责的吗?” “是她放我走的。” “可是──” “晴儿,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否则永远不能幸福。” 盯着他深邃的灰眸,她心头五味杂陈。她从没想过他会为了她而放弃一切,如此深情,教她如何能不心动? 但,他究竟是什么人呢?是谋害霁哥的人,还是…… “如果,你可以说出一句打动我的话,那么我便相信你。”就由天来决定一切吧! 英拓直瞧住她,目不转睛地。“跟我来。”他打开木门,走了出去。 此刻风雪已停,门外积雪甚厚。 他带着她来到廊前,拾起一根枯枝,就着廊前的积雪,在上头写下一句:“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李晴儿一见,整个人震了震,跪坐在雪地上。 这句话正是霁哥出征之前,她伏在他身上所说过的。 难道……他真是霁哥重生? “妳信了吗?”他对她伸出手。 李晴儿抬起头,深深的凝视他。 一个人的外貌再怎么变,本质总是相同。她相信,这个人真是霁哥! 缓缓地,她将手交到他的掌心里── “霁哥……”她轻轻喊出口。 “妳……肯认我了?”他跪了下来。这一刻,他原以为永远不会到来! 李晴儿点点头。 他激动地拥住她。 “为什么苍天如此待你我?”她伏在他胸前,伤心地哭了起来。 “也许是命吧!如今咱们不也重聚在一块儿?” “但是……你的模样……”她轻轻抚上他深刻的脸庞。 他将她稍稍拉开,微带恐惧地开口:“倘若妳无法接受我的外貌,我会谅解的。” “不,无论你是什么样貌,什么身分,我都会跟着你,一生一世不分离。”她伸手环住他的身子,坚定的表明心意。她要通过命运的考验,她告诉自己。 两人紧紧相拥,直到很久很久…… *** 夜里,慕容霁自睡梦中惊醒,听见远远地有大批人马朝他们接近。 “有人来了!”他将李晴儿唤醒。 “是谁?”李晴儿不知怎地紧张起来,有不好的预感。 慕容霁摇了摇头,“妳先躲起来吧!”他示意她躲入床下。 丙然,不一会儿功夫,大批人马来到了屋外。 “安答,你在里面吗?” 是拖雷!他还是追上来了。 拖雷等了会儿,不见有人响应,微觉奇怪。这木屋外的黑马不正是英拓安答的吗?于是他又呼喊了一次。 这一回,慕容霁打开木门,走出屋外。 “安答可寻到那名中原女人?” 慕容霁微一沉吟,摇了摇头。他不想晴儿陷入危险。 “既然如此,你就跟我回去吧!我相信突仑不会怪你丢下桑玛的。”拖雷对他伸出双臂。 “我已经决定不回蒙古了。”他语出惊人。 “安答,你疯了不成?”拖雷蹙眉道,他隐隐感到英拓安答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没有疯,只是不愿再回蒙古,请你成全。”平淡的语调中透出坚决。 “难道,为了一个中原女人,你竟要放弃一切?别忘了你的身分。”拖雷忿忿地道。 “拖雷,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英拓。” “不,你还是我的安答,蒙古的第一勇士,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问鼎中原,只要我做皇帝,你便是我身边的宰相。” “我只想做一名寻常百姓,不想当大官。”他平静地回道,丝毫不受任何利诱。 “你怎可如此意志消沉?”拖雷心痛的瞪视着这个亲如手足的兄弟。 “我并非意志消沉,只是想过平凡的生活。” 拖雷凝视他好一会儿。 “你当真不回去?” “我已经不属于那里了。” “那么我只有一个选择,杀了你!”拖雷带领百万蒙军,军令甚严,任何有叛逆之事绝不会轻饶,即使是英拓也不能例外。 “不──我不许你杀他!”木屋的门在此刻被打开,李晴儿奔了出来。 一切对话,她在屋内听得一清二楚。 她绝不能让他死! 拖雷打量着眼前护在英拓安答身前的娇小女子,只见她一张清美至极的脸蛋上净是怒色。 这倒是他第一次见她! 典型的南方佳人,骨架较小,容貌美丽。这样的女人可能无法替男人产下许多强壮的子嗣,安答真是个傻瓜! “妳一定是李姑娘吧!”拖雷似笑非笑的眼扫过英拓。 “不!” “是!” 两人回答不一。 拖雷望住英拓。“安答,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她究竟是谁?”眼神在含笑间掠过锐利的光芒。 慕容霁自知无法再瞒下去,于是回道:“她确实是李晴儿。” “不论我是谁,我都不许你杀他!”李晴儿站在丈夫身前,丝毫无畏拖雷的威严。 “哦?好大的口气,我倒想看看妳如何阻止我。”拖雷一声令下,数十名蒙古兵围了上来。 李晴儿眼见情势非常不利,于是心生一计。“想不到堂堂铁木真之子竟是以多欺少之辈,非但如此,还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我如何以多欺少,薄情寡义了?”拖雷挑眉问道。 “哼!你下令这么多人要围杀自己的结义兄弟,这样还不是以多欺少、薄情寡义吗?”她又道:“倘若铁木真知道了,也会汗颜的!” 拖雷暗忖,好个牙尖嘴利的女子,不过却也句句一针见血,令人无法反驳,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这一切皆由妳而起,倘若妳能替安答死,那么我便可答应留他一命。”拖雷抽出腰间的弯刀,放在手中。他料想这中原女人必定不敢来接。 可,他错了。 李晴儿心想,糟糕!这家伙竟要她死?当真可恶之极! 下一刻,她双眼溜溜一转,心中有了主意。“你以为我不敢吗?”她大笑数声,朝拖雷伸过手。 “不许妳拿!”慕容霁将她拉了回来,扣在怀中。 “你放开我,我可不能让蒙古人瞧不起中原人!” “可也不必白白送命呀!” “能代你一死,我心甘情愿。”这倒是她的真心话。 “我不许!”他收紧双臂将她搂得更紧。 “你先放开我。” 慕容霁迟疑了下,仍依言而行。 不料,李晴儿却反手一伸,拿起拖雷手中的弯刀。“别过来!”她开口。 “你快放下刀!”慕容霁焦急地大吼。 “答应我,将我的尸首带回中原,并让中原人都知道蒙古人是如何的不齿,以强欺弱,迫我这弱女子自裁,呜……呜……”她以手掩面,哭了起来。 倏地,她举起弯刀,往自己刺下── 铮、铮两声,两枚暗器以绝快之速打落她手中弯刀。 “不许死!”拖雷与慕容霁同声道。 “别管我!”她双眸濡湿地盯住拖雷与慕容霁,其实心底叫了声好险!呼! “杀了妳事小,但我们蒙古人的声誉却不能毁在妳手中。”拖雷遣退士兵。 “你不杀咱们了?” “虽然我可以饶恕你们,但是,安答,从今而后你我各走各的,不再是结义的兄弟。”拖雷有种不胜欷吁之感。 慕容霁本欲对拖雷吐实,说明他并非英拓,只是,见拖雷如此难过,生怕他无法接受兄弟已死的事实,因此打消了念头。 也许,让他认为英拓还活着,是最好的方法。 接着,拖雷由脖子上取下一条链子。“既然已不再是兄弟,那么这个还给你。”他将链子交还到英拓手中。 这举动倒令慕容霁伤神,照理,他也必须取下当年结拜的信物才是。 可,他并非当年的英拓,该还他什么他一点概念也没有。眼下的情形依然相当危险,倘若他还错了信物,那么极有可能招来杀机。 拖雷见他迟迟未有举动,因此开口道:“为何不取下信物?” 李晴儿在一旁已瞧出其中的利害关系,于是开口道:“亏你和他结义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他的为人吗?” “妳是说……” “英拓他极重情义,不忍与你就此断绝结义之情。”李晴儿说完,转身朝丈夫眨了眨眼。 慕容霁当即会意。 “我的确不愿与安答就此了断情义。” 语罢,拖雷忽地大步上前,紧拥住他,内心无比激动。“我就知道安答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那么,链子你收回去吧!”慕容霁将链子交还予拖雷。 “那么,你手上的戒指也好好保留吧!也许,将来有再见的一日。”拖雷放开他。 原来信物是霁哥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李晴儿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好险。 拖雷与两人话别之后,便率兵离开。 “好险!”李晴儿吐了吐舌。 “咦?方才妳不是哭得浙沥啦的,怎地如今像个没事人儿一般?”慕容霁挑起眉。 “欸!演戏嘛,若非我那番逼真的表演,只怕这会儿咱们都在黄泉路上了。”她得意的瞧向丈夫。 “真是鬼灵精,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有变。”他揉了揉她长发。 李晴儿对他扮了个鬼脸,两人携手回到木屋之中。 *** 第二天一早,两人骑着马朝边关前进,眼看中土已愈来愈近。 忽然,前方来了大批人马,看样子不似蒙古兵,倒像大宋子民。 “怎么办?”李晴儿紧张地靠在丈夫胸前。 “不要紧,咱们见机行事。” 不一会儿,他们已相隔十来步── 这时,李晴儿忽然激动了起来,口中高喊:“金总管!” “小、小姐……”金总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坐在黑马之上的娇美女子,不正是失踪多时的小姐吗? 李晴儿又惊又喜。 “晴儿……”李丞相亦由马车中走了下来,异常激动。 “爹……”李晴儿忍不住泪如雨下。 慕容霁立即扶着妻子下马。 李晴儿扑进李丞相怀中,父女二人相拥而泣。 激动的情绪过后,众人的眼光不由得落向立于黑马旁的高大男人。 男人一双深邃的灰眸明显地告诉每一个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蒙古人! 很快的,众人开始升起戒备。 “他是谁?”李丞相问道。 李晴儿可以感受到双方紧张的气氛,于是开口道:“此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丞相瞥了蒙古人一眼,缓缓地开口:“那咱们赏他些银子,打发他回蒙古去。” “不成。”李晴儿发急。 “为什么?” “因为……”李晴儿犹疑了会儿,附在丞相耳畔道:“因为他是我的夫君。” “妳……妳……”丞相再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种答复。 “若女儿说,此人是霁哥,您信也不信?”她为难地开口。 “妳这孩子胡涂啦?”丞相忧心地盯住女儿。 “不,孩儿好得很。” “那妳……” “爹!这儿人多,孩儿不便说明,容后再禀。” 李丞相见女儿似有苦衷,只有先答应下来。 入夜后,一行人来到一个小村落,村长立即安排他们住进一幢大宅院。 此宅以往为客栈,自从与蒙古人打仗之后便人去楼空,荒置多时。 现下虽称不上舒适,但总算还干净。 晚膳过后,李丞相支开众仆。 “这些日子妳过得可好?”他问。 “多亏有他,孩儿过得很好。”李睛儿偎向丈夫。 李丞相不得不把眸光落向始终被他刻意冷落的蒙古人身上。 以蒙古人而言,他相貌堂堂,灰眸精光内敛,气宇不凡,一望而知此人非富即贵,不是简单的人物。 “我很感激你所做的一切,不知你想要什么报酬?”李丞相直言道。 “晴儿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报酬,您说是吗?老丈人。” 李丞相闻言,顿时勃然大怒。 “你是什么身分,竟敢叫我老丈人?”一向只有慕容霁如此称呼他,这个蒙古人实在太过分了! “我就是您的女婿啊!”他知道这十分难让人相信,却又是千页万确的实情。 “住口!”李丞相气得一掌击在桌上。 “爹,您不是答应晴儿容后再禀告?” 李丞相见女儿一脸乞求之意,不由得心软下来。“好,你们说吧!”他暂敛下怒气,但脸色依旧难看。 接下来,慕容霁便将他如何坠崖,以及坠崖后发生的一切奇幻经历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许久之后,厅中静得似乎可以听见一根针掉下的声音。 李丞相心中波涛汹涌,惊骇万分! 仔细打量起眼下的蒙古男人,其气质与谈吐与慕容霁极为相似,沉稳中带有三分威严……会吗?这种事会是真的吗? “既然你是我女婿,那么你一定知道在我丞相府中,我最喜爱的是哪一件东西?”他考验似地盯住蒙古人。 “是您书房内,先皇所御赐的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麒麟纸镇,对吗?” “你──”此人分明未曾到他府中,因何可以轻易说出这件只有府里人才知道的事? 莫非他真是女婿慕容霁? 天!他实在难以相信。 “爹,不管您信不信,他真的是货真价实的慕容霁。”李晴儿开口。 “妳这孩子太不象话了,行事冲动还不打紧,谁家姑娘像妳一般,乔扮男装出走?爹都还没训妳,妳倒先训起爹来了。” “爹,孩儿只是心急。” “好,就算他真是慕容霁,可妳说,有谁会信呢?”李丞相瞪住女儿。 李晴儿也不禁犹疑起来。“总……总有人信的。” “谁?皇上?妳也太天真了!只怕皇上见了他之后,非但不信他,反而将咱们李府满门抄斩哩!”他说的不无可能。 “爹,您别吓人啦!” 李丞相正待开口,静于一旁的慕容霁却抢先一步。“晴儿,爹说的是事实,并非刻意恫吓。” 李丞相扫他一眼,总算这小子还明白事情的轻重。 然而,他喊他为爹……也罢!由得他去,反正再叫也不久,他决定要这个蒙古人离开。 “怎么办?”李晴儿忧烦道,一双眼落向李丞相。 “别看我,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难道爹见死不救?” “倘若爹认了他,那谁来救咱们李家呢?”李丞相半是忧心,半是无奈。 “不管多难,我一定不放弃。”李晴儿坚定地表明。 慕容霁深情地瞧住妻子,却不再开口。 半夜,慕容霁悄悄来到李晴儿房中。 见她沉睡的娇颜,他只觉心如刀割。 李丞相说的不错,就算李府的人肯认他又如何?他的外表只会替他们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扰,他怎能伤害自己所爱的人呢? 他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转身悄然离去。 明知她醒来会伤心,他还是只能选择分开。 这是必然的结果,他深深叹息…… 第十章 三个月后── 临睡前,春儿替李晴儿梳头更衣。 “小姐,妳已经好久没出府了,不闷吗?”记得小姐从前不是这样的,常常巴不得有借口可以出门遛达。 “该看的,从前还少看了吗?”言下之意是认为这世上大抵没有值得她再注意的事情了。 “有一样小姐肯定没见过。” 李晴儿意兴阑珊。“是吗?说来听听。” “昨晚我听其它丫头们说,近来市集里来了个关外人,专门表演功夫讨赏,听说那个人功夫十分了得,每回都讨得不少赏金呢!” 李晴儿一听,心中猛地一跳!必外来的……会不会是…… “你快说,那个人生得什么样?可是灰眼睛的?”她激动地抓住春儿的手臂,紧张地追问。 “小姐妳──”春儿反被吓了一跳,这是小姐三个月以来最有精神的一刻。 “快说呀!”李晴儿催促。虽然在京城里偶尔可见一些行商或卖艺的关外人,但她依然不愿放过每一个可能。 “小姐,其实我也没见过,只不过是听人说说而已。” “是吗?听人说说……”李晴儿的声音低了下来,颓然的放开握住春儿的手,又回复一脸落寞的神情。 “小姐,妳为什么这样关心这个关外来的人?难不成小姐识得此人?” 李睛儿沉默了会儿,忽然露出喜色。“认不认得,咱们明儿个见了就知道。”回京之后,她始终未对旁人提起霁哥的事。 “小姐,妳是说咱们明儿个要到市集去看卖艺的表演?”春儿兴奋道。 李晴儿点点头。 翌日,主仆二人再次乔扮男人,在京城的市集里遛达。 “妳说那个卖艺的,人在哪儿?”李晴儿东张西望,脸上有掩不住的期待。 “小姐,妳别急,咱们慢慢逛,总会瞧见的。”春儿左顾右盼地。 忽然,两人看见前面有一群人围住,李晴儿直觉地上前── 她力排众人,努力地挤到了最前头,一颗心紧张地狂跳着。 眼看着那高大的男人缓缓地转过身,李晴儿的心几乎要由嘴里跳出来。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此人竟戴着一副面具,这副面具硬生生地遮去男人大半脸庞。 懊死! 男人朝李晴儿方向深深一揖,然后抽出一旁的长剑,舞起精湛的剑法。 “春儿,妳没说他是戴面具的呀!”李晴儿心中微微失望。 “这……我也不知道。” “既然他戴着面具,妳怎知他打关外而来?” “小姐,妳瞧瞧他的发色与咱们不同。” 李晴儿一心急着见他面目,其它的地方反倒忽略了。 在细看之后,她的心咚地一响,有如鼓鸣。 这黑中带褐的颜色是如此熟悉,莫非他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霁哥? 在众人的喊喝声中,男人又换了种兵器,这一回舞起九环金鞭,只见金色的鞭子在他周围闪闪生辉,煞是吸引人。 李晴儿见他一举手、一投足,有种熟悉之感,一时忘情地月兑口大喊了一声:“霁哥!” 有那么一刻,她几乎以为男人彷佛震动了一下,但是,事实证明,他非但未停,反倒愈舞愈快,金鞭如有生命一般,令他全身发光。 “小姐,妳怎么了?那人不是姑爷,你要瞧清啊!”春儿扯了扯主子的衣角,眼神透着怪异,莫非小姐想姑爷想疯了吗? 李晴儿回头瞧住春儿,一时间纵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只有叹了口气,不再开口。 春儿见小姐痛苦如斯,心中也跟着难过起来。 接下来,黑衣人总共表演了四种兵器和一些拳脚功夫,然后端着一个金盘子在人群中绕行讨赏。 当他来到李晴儿身前时,李晴儿只是痴痴地瞧住他,想瞧出一丝端倪── 春儿见小姐如中了邪一般,当下由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打货,然后拉着主子离开。 黑衣人朝她们离去的方向望了会儿,继续讨赏。 “小姐、小姐……妳怎么了,不舒服吗?”春儿焦急地瞧住她。 李晴儿瞥她一眼,颓丧道:“我不碍事儿。” 此时人群已散,她瞧见那卖艺人正在收拾,准备离开。 李晴儿丢下春儿,朝黑衣人走去。 男人察觉到她的到来,回头,脸上依旧挂着面具。 “怎么?平时你都戴着面具吗?”李晴儿开口。 男人盯住她,没有回答。 春儿来到主子身边。“小……小鲍子。”她临时改口。 李晴儿示意她不要开口,接着又道:“你可以摘下面具让我瞧瞧吗?”她这一回用蒙古语。 春儿吃惊极了!怎么小姐会说这种呜啦呜啦一串她听不懂的话? “怒难从命!”男人终于以汉语回答。 李晴儿听他嗓音粗哑,心下大大地失望。 蓦地,她记起许多江湖人都会易容术与变声术,也许,她再试他一下。 “霁哥,我知道是你,别再骗我好吗?”她开口。 “这位公子,恐怕你认错人了。”他依然冷漠地回答。 “我不是公子,我是你的结发妻。”她开始有些激动。 “不管妳是谁,妳真的认错人了。”男人将一个大布袋扛上肩,掉头便走。 “站住!你当真如此狠心?”她在他身后喊。 男人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莫非你打算舍下咱们的感情,背叛当初对我的承诺?”她泪盈于睫。 男人震动了下,叹口气道:“也许,一切是命!对不起!”语罢,他足下轻轻一点,越过一座屋脊,消失了踪影。 “你回来……回来……”李晴儿忍不住淌下泪。 “小姐,别喊了,人人都瞧住咱们呢!”春儿在一旁安慰。虽然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流泪,不过她一定是极伤心。 “妳说,他还会回来吗?”李晴儿怔怔地问。 “小姐……”春儿迟疑地接口:“他只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回不回来又有何妨?” “他不是……不是不相干的人……不是……不是……”李晴儿瞧着一脸迷惑与担忧的春儿,再也忍不住哭倒在她怀里。 殊不知在大街角落里,一双深邃而哀伤的眸正注视着她们,良久、良久…… *** 三更天,宫墙外来了一个黑衣蒙面人。 趁着夜色,他施展绝顶轻功,轻轻巧巧地跃土屋脊。 由于来人武功极高,一般的侍卫皆末察觉。 黑衣人一路直往皇上书斋而去── 此时,皇上仍在批阅奏章,忽地,门轻轻地被打开,闪入一人。 “谁?好大的胆子,竟敢夜闯朕的书斋!”皇上并不惊慌,因为在书斋的暗门后头,随从尹昭已出现。 “皇上请息怒。”黑衣人立即跪了下来。“臣有事启奏!” 皇上诧异地盯住他。“你是何人?为何自称臣下?” “回皇上,臣实有不得已之苦衷,今夜臣冒死前来,有极重大之事禀报。” “倘若你是我朝中大臣,为何不待早朝时禀奏?” “事关重大,不得不避人耳目。” 皇上见他似无恶意,于是开口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于是,黑衣人由怀中取出一封信。“请皇上过目。” 尹昭立时上前取信── “念给朕听!” 尹昭一见信的内容,心头大惊。“皇上,这是徐将军的亲笔信函。” “哦?拿过来。” 皇上接过信后,愈看愈惊,愈看愈怒:“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有这一封信?” “回皇上,我正是信中被害的慕容霁!”他除下面罩。 “胡说!慕容卿是什么样子,朕会不知吗?你分明是蒙古人!” “皇上,世上有许多事是不能以常理来看待的,如果皇上愿意,臣可一五一十地将实情禀告。” 皇上瞧了他好一会儿。“你且说来听听!” 于是,慕容霁将自己如何被害,又如何变成了蒙古第一勇士英拓的经过,一一说了出来。 夜,很快便过去,转眼间又到了早朝时刻。 一上朝,皇上便令身旁的太监将徐将军通敌的信函念给朝臣们听。 众臣莫不惊骇而议论纷纷。 “各位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皇上,此信由何而来?”李丞相率先提出疑问。 这几个月来,他虽然由那个蒙古人口中得知徐立德私通番邦,却因无证据而未有所行动,如今皇上得知,难不成是蒙古人告的密? 皇上瞧他一眼,微微一笑。“朕由贤卿的女婿慕容霁那里得知此消息。” 李丞相脸色登时发白,朝臣们则十分迷惑,毕竟慕容霁已失踪多时。 “各位爱卿不必疑虑,慕容贤卿已被朕封为钦差大人,代天巡守,视察民情。”这是他想了很久才想出的万全之策。 在慕容卿身上发生的奇特事件,他由起初的好奇而逐渐相信。 与其浪费一个人才,倒不如让他成为他身边的密使,继绩造福天下子民。 “皇上要如何处置徐将军?”李丞相再度开口。 “朕已派兵撤他兵权,诛九族!”叛国之罪,罪无可赦! “皇上不觉太草率行事?万一朝中有其党羽,岂不成日后心月复之患?”七王爷担忧地开口。 “七王爷毋需为此担心,其实慕容爱卿早在三个月前回京暗中调查,所幸朝中并无其党羽联合谋反,实为托天之幸。” 皇上见群臣不再有异议,下令退朝。 下了朝,李丞相立即来到状元府── “爹爹今日前来,有事吗?” “妳可知皇上已册封慕容霁为钦差大人?” “不……不知!”李晴儿讶异之极。 “今儿个早朝之时,皇上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宣布,错不了!” “皇上……见过他?” “是呀!皇上还说那小子早在三个月前便开始调查徐将军在朝是否有同党一事。现下皇上已下令撤除徐立德的兵权,还要诛杀九族。” 李晴儿沉默了半晌。“皇上可提到霁哥的样貌改变一事?” “这倒没有。”李丞相瞧住女儿,欲言又止地。 “爹爹有话就直说吧!” “莫非……那蒙古人真是我女婿?” “爹,这种事女儿怎敢欺骗您呢?” “可为何他到这会儿还迟迟不见人影呢?” “女儿也不知道。”她无限怅惘。“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怎么成?往后妳可怎么办?” “爹爹请放心吧!女儿一定会好好过日子。”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唉!都怪爹不好,没能早点相信你们。”李丞相懊悔地叹气。 “爹爹不必自责,女儿不怪您。”李晴儿柔声道。 待李丞相走后,李晴儿回到房中,提笔疾书。 末了,她将信搁在桌上,换了另一套装束,悄悄地由下人出入的后门离开了状元府。 *** 半个月之后,李晴儿再一次来到了湖州。 这里是慕容霁的故乡,也许在这里可以找到他,李晴儿打算到白沐风与吕玉娘那儿打探消息。 途中,她来到一座茶铺。 卖茶的是一对父女,女儿约莫十四、五岁,模样白白净净地,尚称清秀之姿。 李晴儿向她要了一壶龙井。 不多时,茶铺里来了两名官差。 “姑娘,来壶茶。” “官爷要哪一种?” “就龙井吧!” 小泵娘正要上茶时,其中一名官差半是命令地道:“姑娘什么闺名呀?” “春梅。”她一双大眼怯生生地,明白那官差是地头蛇,得罪不起。 “嗯,好名儿!人也美,妳就坐下来陪官爷喝一杯吧!”官差拉着她手臂,强行将小泵娘按在竹椅上。 茶铺店东瞧在眼里,又慌又急又着恼。“求官爷们放过小女吧!” “哼!不识抬举的狗东西,咱爷俩要什么,还得经你吗?快给我滚一边去!” “爹──”小泵娘红着眼。 天下父母心!老爹听着女儿的呼喊,又岂能不心疼呢?今儿个就是拼死也不能让女儿受委屈。 “春梅,咱们走!”他拉起女儿。 下一刻,老爹哀叫了一下,整个人往柱子撞了过去。 “死老头,咱们看上你女儿是她的福气,你偏不识抬举,自讨苦吃!”话甫落,官差拉着小泵娘往茶铺外走。 “春梅……咳咳……春梅……”老爹仆在地上吃力地喊着。 李晴儿当下狂怒了起来,一颗心如沸腾了般,伸手往桌上一拍,厉声道:“大胆狗奴才!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辟差们瞧着眼下的少年衣着不俗,眉眼间有股迫人的威仪,一时间倒也怔住了。 “小表!不关你的事,别瞎搅和!”官差们回过神来,猜测他不过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不足为惧。 “像你们干的勾当,人人皆可插手,更何况是钦差大人。” 辟差们互瞧了眼,轻蔑地大笑了起来。“钦差?凭你?” “我当然不是钦差大人,我不过是大人身旁的仆从,不一会儿大人便会来到茶铺,届时教你们吃不完兜着走!”李晴儿扯谎道,希望能吓走官差。 差役忍不住左右张望了会儿,再次笑道:“你这小子倒挺会唬人的,只可惜咱爷俩不吃这一套。”说罢,两人拉着小泵娘往外头走。 “不要走,死狗差!”李晴儿心急,口不择言地。 差役听她三番二次喊他们死狗差,心下非常气恼,决定给点颜色瞧瞧。 岂料,刚抡起拳头,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嗓音:“住手!” 众人回首,只见茶铺外来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男人背着光,顶上戴了罩纱帽,因此瞧不清其面貌。 “你是哪根葱?敢挡住爷们儿的去路?” “就算是杀了你们,也没人敢吭声!”男人沉声道。 李晴儿听到这熟得不能再热的嗓音,一颗心不禁紧紧地缩成一团。 是他!真是他! “好大的口气,你是谁?”官差们齐问。 “我正是这位公子所说的钦差大人。”话甫歇,身后的两名随从立时取饼尚方宝剑。 “大、大人……饶命、饶命……”差役这一吓非同小可,几欲昏厥。 “正德、正毅,将这两人押入府衙,听候审判。” “是!”两名白衣随从立时押走了官差。 男人这才走入茶铺,直来到李晴儿身前── “妳真是一点也没变,这么爱瞎胡闹。”责备的语句全无怪罪之意,只有宠溺。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多想上前紧抱住他,一如从前,可是却不敢!不知他还要不要她? “我是一路由京城跟你到这里的。”他摘下纱帽。 “我……你可别以为我是来找你的,我只是、只是……”她努力地想着借口。 “想找沐风和玉娘?”他微笑着为她把话接上。 “不行找他们吗?”她凶巴巴地回道。 “我早告诉他们妳要来,此刻只怕他们已摆好了酒菜等咱们一块儿过去呢!” “谁说要和你一块儿去来着?”她赌气回道。 “既然如此,那我先行一步。”语罢,他走出茶铺,翻身上马。“妳真的不来?”他又问了一次。 李晴儿索性转身不睬他。 慕容霁朗笑数声,策马离去。 “公子,大人已经走了,妳还喝点什么吗?”茶铺老板上前恭敬地招呼。 李晴儿一回身,见人早已远去,心下不禁气恼极了。“不了,我也要走了。”她留下银两,气呼呼地离开了茶铺。 她边走边骂道:“臭王八,乌龟蛋……” “妳骂谁呀?”慕容霁忽然由树上一跃而下。 “我骂一只问我话的乌龟蛋!”她气呼呼地道。 “妳骂我?”他似笑非笑地。 “你说是就是了。”她白了他一眼。 下一秒,李晴儿身子腾空而起。 “你、你干什么?” “我不想让妳再一个人走下去了。”灰眸中蕴含无限柔情。 “你……”李晴儿的心猛地揪了下,眼眶红了起来。 “别哭!哭花了脸,当心我丢下妳!”他露出戏谑的笑。 “你……你敢!”她紧紧攀住他颈项。 “不敢、不敢,免得又成了王八。”他脸上的笑痕再次加深。 “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她仰着小脸。 “妳肯原谅我吗?” 李晴儿瞧住他,目不转晴。“答应我,妳会一直在我身边。” “那并非易事。”顿了下,他接口续道:“不过,我一向喜欢富挑战的事。” 闻言,李晴儿绽开一抹浅笑,紧紧拥住他。 “等一等……” 两人循声回首。 来人正是方才茶铺里的店东。“大、大人……公子……一点意思,是小女亲手做的,请笑纳!”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递上油纸包裹的热包子。 “谢谢!”李晴儿接过热包子,“好香!”她冲着丈夫甜甜一笑。 瞧着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的亲昵模样,茶铺老板颇为尴尬。 招来了黑马,慕容霁抱着妻子上马。 当马匹扬尘而去,少年忽地回首── “老伯,谢谢!保重……”话起的同时,少年顶上的帽子随风吹落,霎时,一头乌丝飞散于风中。 啊!原来…… 好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 老人朝他们挥挥手,含笑目送他们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