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不了你的酷》 第一章 秋日午后,阳光透过树梢,筛落一地金黄,微风徐徐吹来,不似冬日的寒冷,也没有夏天那般炙人,几只小鸟在枝头跳跃着,还可以听见阵阵的虫鸣。 前几天的大雨已经过去,远方的青山在无云的天色下显得更加苍郁,空气中有着好闻的清新味道。 “柯老师下课啦。” “今天的鱼很新鲜,柯老师要不要带一条回去,清蒸煮汤都好吃。” 穿过镇上最热闹的街道,柯待雪不断地和旁边的摊贩、店家点头招呼。 说它是最热闹的街道,其实也只不过是店家比较多,几乎全镇的店都集中在这条街上。当然比起大都市来,这几家小店根本不算什么,但如果想要一次看到最多镇上的人,这条街是唯一的地方。 而且镇上居民的流动率不像都市那么大,从她七岁搬到这里以后,这些人几乎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大家熟悉得就像自家人一样。 长大后,柯待雪和母亲一样选择了老师这条路,镇上的人不是她母亲的学生,就是她的学生,要不就是学生的家长。在这种小地方,老师的地位算是崇高的,所以她在这里也算是个小小的名人呢! 亲切回应大家的好意后,柯待雪转进一条巷弄,四处浏览着两旁住家的庭院,这一户的玫瑰今天开了,对面人家养的小狈现在正安安静静的睡着。 正当柯待雪沉浸在这份悠闲自在的静谧中时,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叫唤声与越来越近的跑步声。 “老师、老师——” 柯待雪停下脚步回过头,发现是她班上的两个学生,见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想来一定又发现什么好玩新奇的事了。 “怎么了?慢慢说,不要急。”她不疾不徐的说道。 “老师老师,我跟妳说,镇上来了一个黑道大哥喔!”小华神秘兮兮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般。 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把老师当做无所不知的人,什么事情都想跟老师说,大到昨天电视卡通演到哪里,小到昨天抓到几只蚯蚓都会一一向她报告。 “喔?”小孩子的想象力丰富,好奇心重,柯待雪听到他的话后并没有立刻做出响应,只是继续听他们说。 “他才不是什么黑道大哥,我看应该是像○○七那种情报员才对。”前几天才刚看完○○七系列电影的阿明立刻驳斥他。 “白痴,那是电影,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人好不好。”小华嗤笑一声。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是黑道大哥,他脸上又没有写着“我是黑道大哥”这几个大字。” “拜托,看也知道好不好,他长得那么高大,头发剪得短短的,还一脸凶凶的样子,双手叉腰站在旁边叫别人做事,这不是黑道大哥是什么?” “可是又不是长得高、头发短的人就是黑道大哥,老师有教过我们,不可以以貌取人的。” 被小华一阵反驳,阿明有点无法招架,但又不愿就此认输,只好嘴硬的继续回话。 “刚刚是谁被他瞪了一眼以后就拉着我跑掉的,他如果不凶的话,你干嘛那么害怕?” “我哪有害怕,我只是想到有别的事情而已。” “胆小表、胆小表,阿明你是个胆小表……”小华挤眉弄眼的朝阿明扮了个鬼脸。 “我不是我不是,你才是、你才是胆小表……” 这个年纪的小男生,最忌讳的就是被别人瞧不起,被小华这么一说,阿明立刻不服气的要打他。 “好了,你们不要再闹了。”柯待雪连忙把就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拉开。“每个人的内心和外表不一定一样,所以我们不能光凭一个人的外表去评断他,这样不但容易判断错误,对人家也很失礼,更可能会误会一个人喔。”乘机机会教育。 “老师,要不然我带妳去看那个人,妳看看是我说得对,还是阿明说得对。” “对啊对啊,老师我们赶快去看。” “好啦好啦,你们走慢点,小心跌倒啊……” 柯待雪被他们一人拉着一只手,往先前跑来的地方快步走去。 他们将她带到学校后面靠山脚下的一块空地。 这块空地原本一直闲置在那里,长满了几乎有一个人高的杂草,可从上个星期开始,有人开始砍掉那些杂草、整地,运来一大堆建材。 柯待雪每天路过倒也不觉得怎样,或许有人买下这块地,打算做些其它用途,也有可能是地主想要自己运用,但这些都不关她的事,要不是阿明他们把她拉来这里,她压根也不会去注意这里来了什么人。 “老师妳看,就是那个人——”小华把她拉到工地旁边,指着一群工人的其中一个。 顺着小华指的方向看过去,柯待雪一眼就知道他们说的人是哪一个。 那人背对着她们,但光从背影看起来,就可以清楚得知他真的很魁梧,比起旁边的人至少高出半个头左右,薄薄的无袖汗衫可以看出他的肌肉结实,理了个短短的三分头,还真有点像小华所说的黑道大哥的样子。 “老师对不对?他真的很像黑道大哥,我没说错吧。” 就在小华得意洋洋的说着时,那男人像是察觉到背后有三道盯着他的视线,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头来,毫无闪躲的对上了柯待雪的目光。 是他—— 见到那男人的模样,柯待雪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柯待雪目不转睛的视线中,男人朝着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真的变了好多,还记得上次见面时,他只比她高一点点,现在若想要看到他的脸,她都得仰头了。 他的面孔虽然已月兑去那时的青涩稚气,但五官轮廓却没有太大的改变,她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来。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会回来,他们还有见面的一天…… “是你……”柯待雪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开口才好。 “是我,我回来了。”他接下她的话,熟稔的说着,彷佛他只是出远门几天,一切都没有改变。 看着他似曾相识的面孔,许多记忆像开了闸般,从心底深处排山倒海般涌出,思绪猛然飘回好多年前的那一天,他们第一次见面…… “来,你先在这里坐一下,要不要喝什么,还是想吃什么水果?”林秀珍领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进门,和蔼热络的招呼他。 这里是一栋有些老旧的日式建筑,木头地板踏起来还会发出叽叽的声音,像是在陈述它古老的历史,ㄇ字型的回廊围着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头种着各种不同的植物,看得出主人对于园艺的喜爱,林秀珍将少年安置在回廊前的和室里,便自顾自去忙了。 从这个房间看出去,可以将花园的景色一览无遗,风在回廊中四处流窜着,将花香送到他的鼻前。 放下书包,少年东张西望,打量着四处的环境。 这间房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和其它建筑没什么两样,还不就是一堆木头啊、水泥啊组合起来的,然而就是和他住的地方不一样。 他和女乃女乃住的小屋,或许因为长年日光无法照进来,所以总弥漫着一股霉味,低矮的屋顶让人觉得有些压迫,无法伸展开来,不管怎么打扫,总还是觉得有些脏乱。 而这里却不一样,大把大把的阳光让整个房子呈现不同的样貌和味道。 而且,前面的花园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开了好多不同颜色的花…… 少年被眼前的花朵吸引,走出房间步下阶梯,往花园的方向走去,想要将它们看仔细些。 才刚走近,眼前就突然窜出一个人,让他吓了一跳—— “呼,终于种好了。”女孩擦擦额上的汗水,转过头便对上一双幽黑的眼瞳,她也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往后退一步。 “你……你是谁啊?”最初的惊吓平复后,柯待雪冷静下来,好奇的问。 杜君影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女孩,手上带着手套、拿着铲子,脸上还沾了些泥土,身上的衣服早就脏了,头发也有些凌乱。纵使如此,还是可以看出这个女孩清秀可人的容貌。 见他一直不说话,只是猛盯着她瞧,柯待雪忍不住又开口道:“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人家问你话却不回答,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情喔!” “待雪,妳见过君影啦。”林秀珍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妈——”柯待雪转过头去看着林秀珍走过来。 “他是妈妈班上的学生,叫做杜君影。”她对柯待雪介绍后,又转头对杜君影说:“这是我女儿,叫柯待雪,虽然比你小了两岁,但你们是读同一个年级喔,待雪,他是妈请回来的小客人,妳可不要欺负人家。” “我才不会呢。”柯待雪先是对母亲嘟嘟嘴,抗议她说的话,然后对杜君影伸出手。“你好,我叫柯待雪,很高兴认识你。” 她月兑下手套,露出白皙的小手,杜君影瞪着眼前女孩伸出的手,既没有回握,也没有说话,反而把自己的手藏到背后去。 他刚才没有洗手,手上又是汗又是灰尘的,很脏。虽然她看起来也是全身沾满泥土,但他就是觉得有些自惭形秽,若是这样握了她的手,不但会把她的手弄脏,她也一定会觉得很恶心。 看到杜君影的小动作,林秀珍连忙出来打圆场。 “好啦好啦,我早上煮的绿豆汤现在应该冰透了,走,我们去喝绿豆汤吧。” 她一手推着一个,把他们两人推往屋子里面去。 他们围坐在和室的小桌上,喝着林秀珍精心调煮的绿豆汤,喝到一半,柯待雪瞥见对面的杜君影身上那件敞开的制服衬衫,立刻放下手中的碗。 “你那里有一颗扣子掉了,我去拿针线来帮你缝。”不等他响应,她立刻起身跑离。 没一会儿工夫,就见她手上拿着针线盒回来,跪坐到杜君影身旁,正当她要碰到他的制服时,杜君影突然抢先一步伸手挡在自己胸前。 “不用了。” 他的制服已经好几天没有洗了,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不爱干净的人。 “没关系的,一下子就好了。” “不要,我说不要就是不要。”杜君影突然吼了一声,柯待雪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在场三个人都因为他这一吼而愣住。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秀珍,她不愧是当了多年老师的人,对于处理小孩子的问题自然有她的办法。 “君影没有关系的,你别看待雪这个样子,她缝扣子的技术还算不错呢,绝对不会凸槌、害你穿了丢脸的。” “对啊,放心吧,我对自己的技术可是很有信心的。”她顺着母亲的话,把杜君影的拒绝解读成他对她技术的不信任,柯待雪并不想往坏处想。 “不用了,我自己回家会缝。”他拿起书包,没再多说什么便匆匆跑掉,不理会林秀珍在背后叫唤。 看着他离去以后,柯待雪才疑惑的转头问母亲:“妈,他真的是妳的学生喔?怎么这么奇怪啊?” 后来待雪才知道,他之所以会表现出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除了本身的个性外,大部分要归因于他的家庭状况。 母亲说他一出生后,父母就把他丢给年迈的女乃女乃照顾,一年来看他不到几次,在他们离婚以后,就更少来看他了,最后甚至连生活费都没有寄回来。 一个老人家靠着一点救济金和做手工艺微薄的收入,要养活一老一小两个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能供给他的,仅是个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还有尽量让他不要饿着,但若要说到教养和关心,那就更困难了。 而杜君影这个孩子从小就不多话,就算女乃女乃想要关心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最后自然造成他对人疏离冷漠的态度。 所以第二次见面时,待雪对他冷淡的态度早有了心理准备,自然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有太多的惊讶。 “等一下我妈有事要出去,她要我先教你数学,等她回来如果有问题的话再问她。”柯待雪拿出数学课本放在桌上。 她早就料到他不会有什么反应,只要他不拒绝,就等于是同意了,于是她翻开课本,开始讲解课本上的内容。 当她低头讲了一阵子后,抬起头来发现他的视线根本就不在课本上,对于她刚刚讲的什么公式、题型,根本就是充耳未闻,她突然觉得有些生气。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喂——” 她叫了好几声,杜君影才终于转过头来,淡淡瞥了她一眼,微皱的眉头似乎在抗议她有些吵,然后继续别过头,不理她。 院子里种的到底是什么花? 右边的那些花朵虽然不大,但颜色鲜艳,紫就紫得彻底,不是近乎黑的紫,也不是介于桃红和紫中间的紫,而是纯粹、毫无杂质的紫;红也是,亮亮的鲜红色一点也不害羞,就这样大剌剌的舒展开来,花虽小,但却叫人无法忽视。 相较之下,左半边的花便没有那么抢眼的色彩,但却发出阵阵扑鼻的香味,和其它的人工化学香料完全不一样,淡雅中又带着甜味,自然而然的飘散在空气间,不急着惹人注意,却令人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它的存在。 “杜君影、杜君影……喂……”柯待雪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还是继续视而不见。 他到底在看什么,看得那么专心? 柯待雪朝他的视线看过去,院子里除了那些她和妈妈种的花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啊! 她看看他,再看看花园,只见他用手支着颚,专心的看着。 他是在看那些花吧! 她起身走到花园,轻轻抓过一朵粉色小花,装做若无其事的说:“你知道吗?这种花叫做凤仙花,在希腊神话中,凤仙花的来源是因为有一天诸神在宴会时,发现桌上的金苹果少了一个,他们怀疑是其中一个仙女偷的,便把她逐出仙境。” 她一面讲着,一面用眼角余光偷偷注意杜君影,发现他一反刚才不理不睬的态度,正专注的听她说话,于是便继续往下说: “仙女满月复委屈流浪到人间时已经精疲力尽,在她临死前许下心愿,希望有天冤屈能被澄清。她死了以后就变成凤仙花,每当凤仙花的果实成熟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马上裂开,彷佛迫不及待要人看清她的“肺腑”,所以又有人叫它“急性子”,另外,这种花还有其它的功用……” 讲到一半,她便停下来,不继续往下说。 杜君影等了一下,迟迟等不到她接下来的话,终于忍不住问:“什么功用?” 柯待雪又走回书桌旁,将数学课本推到他的面前。“你先把这几题算完,我就告诉你。” “妳……”闻言,杜君影有些惊讶的瞪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然来这招。 “不要就拉倒。”耸耸肩,柯待雪装做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在瞪了她一会儿,发现她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杜君影终于妥协,悻悻然拉过课本,认真算了起来。 当林秀珍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杜君影乖乖地在做题目,当他想不透的时候,柯待雪便帮他解决难题的景象。 这一幕在林秀珍眼里,自然是又高兴又欣慰。 身为独生女的柯待雪从小就孤单了些,再加上个性比较安静,宁愿待在家里看书发呆,也不喜欢和同学到处游玩。杜君影也是一样,或许是因为家庭因素总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想到他们两个竟然可以相处得这么融洽。 “怎么样,作业该做好了吧?我有买点心回来喔。”林秀珍笑唤他们。 这时两人才刚合力把最后一道题目解决,听见母亲的声音,待雪连忙把书本合上。 “是什么点心?”柯待雪正待跑过去,接过母亲手上的东西,没想到却被杜君影喊住。 “喂,妳要我做的题目我都已经算完了,现在妳可以说了吧?” “你怎么还记得啊?” 这只是为了让他能听进她的话才耍的小手段,他不提的话,她几乎都要忘记了呢! “咦?什么话?听起来好像满有趣的。”林秀珍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一向桀骜不驯的杜君影乖乖听话。 “没什么啦。”柯待雪找来一个空碗,摘了几朵凤仙花放进碗里摀烂,流出一些鲜红的汁液。“你看,古代的女子没有指甲油,但为了爱美,她们懂得擅用天然资源,这种花汁就是她们拿来当指甲油的替代品,所以凤仙花也可以叫指甲花。” 听到他们的对话,林秀珍这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她实在没有想到,花对于杜君影竟然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第二章 多年不见,他变了。 记得那个时候,他没有那么高,脸上偶尔还会冒出几颗象征青春的青春痘,头发老是乱糟槽的,像是从来下梳似的,身上的衣服也是,不是这边破了一个洞,就是那里掉了一颗扣子,再下然就是像在泥上里打过滚一样一身脏。 现在的他比以前高大,一头乱发理成小平头,身上的衣服或许是因为工作的缘故,所以还是有些脏脏的,但他的臂膀肌肉结实,额上和身上都泛着汗水,看起来很有、很有…… 柯待雪在脑海里想着,一时间却想不出一个适当的形容词去说明这种感觉。 她偏头想了想,脑中突然冒出几个字眼—— 对了,就是男人味。 他和以前最大的不同,就是多了这种无法具体描述,只能约略统称为男人味的东西。 “好、好久不见。”她有些慌乱的低下头,不知怎地,在他的注视下,她竟感觉到有股强大的压迫感,让她不敢直视他。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他低沈的嗓音在她头顶散开来。“不过我好久不见的对象是你,可不是你的头顶。” 他调侃的言语让她的脸轰地一声瞬间窜红。 他真的变了,变的不只是外表,就连讲话方式也不一样了,以前的他不喜欢说话,常常半天闷不出一句话来,可他现在竟然会开玩笑! 这是在以前的他身上,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你……”她突然变得不会讲话了,半天讲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看来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改变不少,我记得以前你的口才好得很,一点也没有口吃的问题啊?”他故意装出对她的改变感到疑惑惊讶的样子。 远处的工人把东西搬置妥当后,大声叫道:“杜老大、杜老大,给你放这样可不可以?” 原本正准备跟她讲什么的杜君影,抱歉的对她笑了笑。“不好意思,你先等我一下。”然后便小跑步过去。 “老大不愧是老大喔,到这里没多久就“把”到马子啦。”工人故意挤眉弄眼的开他玩笑。 “别胡说,我和她只是朋友,你们不要把人家吓跑了。”杜君影连忙往她站立的地方看了眼,确定她没有听见他们说的话才放下心来。 “好啦,如果你们事情做完就先下班吧,其它的明天再弄就可以了,我有事先走了。” “安啦安啦,我们都了啦。”工人们又笑成一团。 杜君影知道自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了,干脆什么都不要解释,省得越描越黑。 他警告性白了他们一眼后,又跑回她面前。“你要回家吗?我的工作也差不多了,我送你吧,让我试试我的记忆力好不好,你家是往这个方向对不对?” 柯待雪看着他所指的方向,是往她家的路没错,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年,虽然小镇的变化比不上大城市的快速,但还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他居然可以指出她家的位置。 “老师老师,你认识黑道大哥喔?”从刚刚就一直在旁边疑惑的看着他们的小华,终于忍不住问道。 “什么黑道大哥?没有礼貌。”柯待雪轻声斥责。 “他不是黑道大哥要不然是什么?” “我不是黑道大哥。”杜君影出声了。“我是黑道大哥大,听说这里的小孩都不听话,我是专门来打那些小孩子的,你们要不要试试看啊?”说完,他作势弯腰扑过去要抓他们。 “哇—”小华和阿明大叫一声,跑掉了。 看着他们跑远以后,杜君影才问她:“我刚刚听到他们叫你老师?” “喔,对啊,我现在在镇上的国小当老师,他们都是我班上的学生,他们两个是比较调皮一点,喜欢乱说话,但本性都还不坏,刚刚他们说的,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我就算再怎么心胸狭小,也不会跟两个小孩子计较的,而且我这个样子……把我当成坏人的,他们不是第一个。”他模模自己短短的头发说。 柯待雪看了他一眼,噗哧一声笑出来。 “你这个样子还真像刚出来的。” “什么刚出来?从哪里出来?” “监狱啊,电视上刚从监狱出来的人,就是像你这个样子。” 杜君影想了下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边笑边走,笑声彷佛可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他们渐渐没有一开始的生疏了。 “你真的变了好多,记得你以前喜欢耍酷,常常人家跟你说一大堆话,你回不到一句,有时候甚至连理都不想理。”柯待雪有些感慨的说。要是以前的他,根本不可能会这样逗小孩子,更不可能会和她一起大笑。 这样的改变不能说不好,但在欣喜之余,柯待雪也感觉到时间在两人之间画下的痕迹。 那道你看不见,却忽略不了的记号。 “原来在你眼里,我以前是那种爱耍酷、爱闹别扭的人啊,我自己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其实我以前很羡慕那种口才很好,说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的人。 我总想不透他们怎么可以想出那么多话来讲,像我就常常不知道要说什么、应该要有什么反应,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要说。原来在你心中,我是那样的人啊……”杜君影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模头,讷讷笑了笑。 “对啊,你现在才知道,你对我造成多大的童年阴影,我那个时候根本就不晓得你心里是这么想的,还以为我这个人那么讨人厌,所以你才不想跟我说话呢,看你要怎么补偿我。”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他脸上露出有些无措的神情。 “呵呵,我跟你开玩笑的啦,你还当真啊?”柯待雪见他为难的表情,忍不住笑出来。 “你耍我……” 见到杜君影板起脸来,柯待雪故意装做害怕的跑离他,两人就这样半认真的开始追逐,一直到她跑不动停下来为止。 他们停下来的地方,两旁都是一大片的泥土地,路边还有个土地公庙。 “没想到这间土地公庙还在……”杜君影见到小庙,有些感慨的说。 “对啊,前年番薯伯还特地出钱翻修它呢,你看这里的油漆看起来还那么新,土地公也有新衣服穿喔。”她拉着杜君影进土地庙并指给他看。 杜君影看着土地庙中没有太大改变的摆设,视线停留在旁边的一张小桌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柯待雪随即了然于心。“番薯伯现在应该在家,要不要去跟他要几个番薯啊?还是你想和以前一样,来个顺手牵—“番薯”?” “这件事情你还记得?” 两人对视而笑,彼此的思绪不禁飘回那一年…… 这间土地庙就在柯待雪每天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所以只要经过,她都会停下脚步拜一拜土地公,倒不是她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是像看到长辈总会行个礼一样,顺便祈求土地公保佑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平安。 这天她当然也不例外,站在上地公的神案前,双手合十默祷,可无意间却看见旁边的小桌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来动去。 她先是吓了一跳,后来想想,说不定是什么可怜的流浪猫、狗之类的,于是她走过去,翻开盖住的桌巾弯腰一看— 先是看到两个阗黑的瞳孔,然后是一张在她眼前放大的脸孔,四目就这么愣愣相望着,几秒后,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啊——”她大叫一声,向后跌倒在地。 桌底下的人也同样被吓到,同时往里面缩了下。 “你、你、你……怎么……”好半晌终于回过神来,柯待雪还看清楚躲在桌下的人竟然是杜君影。 只见他衣襬一边安分的塞进裤子里,一边却拉出来,衣服上到处是黄褐色的泥土痕迹,鞋带也掉了,不知装了什么而鼓鼓的书包,被他紧紧抱在胸前,一双眼戒备的看着她,还不时注意四周。 他怎么会这个样子的躲在这里? 正当她想要进一步问下去时,外头却传来一阵咆哮:“你这个猴死囝仔躲到哪里去了,赶快给我出来。” 杜君影听见了,只是把书包又抱紧一点,眼神中的戒备神情也更凝重。 “他妈的,你爸妈到底有没有教你,学校老师有没有教你,你竟然敢偷东西,就不要被我找到,要不然我一定打断你的腿……” 柯待雪看看外面再看看他,心里有些明白了,她站起身走到外面,只见番薯伯拿着一根木棍,东张西望连带着一阵咒骂。 番薯伯一见到柯待雪从小庙里出来,连忙问道:“同学,你刚刚有没有看到有人拿着我的番薯跑过去?” “没有耶。”柯待雪摇摇头。 “没有?”番薯伯搔搔头,刚刚看到那个猴死囝仔的确是往这个方向跑来,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人影了?“还是躲在庙里面?” “这个……”她一偏头,就可以看见杜君影正盯着她瞧,而这边,番薯伯也看着她,等她说出答案。 她是个好学生,怎么可能会为他这种人说谎?与其等她把他招供出来,让番薯伯进来抓人,他倒不如先闯出去,说不定还可以跑得掉。 躲在桌下的杜君影见她犹豫的神情,咬咬牙就要出来,没想到柯待雪的声音又响起—— “阿伯,庙里面没有人啦,我刚刚才上过香出来,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啊怎么会这样?人怎么不见了?” “对啊,他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你要不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你没有骗我?”番薯伯怀疑的看看她。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骗你。”柯待雪用手压住像是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努力保持语气的自然镇定。 番薯伯还是探头往庙里看了看,只见里面真的空空如也,他才放弃。 “x的,就不要被林北抓到,要不然看我怎么修理你。”只见他朝天指地的咒骂一顿后,然后往别的方向继续追去。 等番薯伯走远了,柯待雪才开口唤道:“人已经走了,你现在可以出来了。” 杜君影走出土地庙,将原本抱在胸前的书包背上肩,走过她的身边,看了她一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声谢谢便要离去。 “喂——你等一下。”柯待雪连忙叫住他,跑到他的面前。“刚刚那个阿伯说你偷番薯是真的还是假的?” 杜君影没有回答,但抓住背带的手却不自觉握紧。 看他的样子,柯待雪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如果他真的没有偷番薯的话,刚刚也不必躲着番薯伯了。 “是真的对不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偷东西是不对的,为什么还要偷呢?” 杜君影还是没有说话,看了她一眼后便要绕过她离去,她连忙抓住他的衣服急唤道:“你要去哪里?你不能就这么离开啊,走,把东西还给人家。” 他用力扯过被她拉在手上的制服下襬。“我不要,你不要管我。” “不行,我怎么可以不管你,如果我不知道就算了,可是我现在知道了,我怎么可以放任你变成一个小偷,而且你不把东西还给人家的话,我也变成帮凶了。”她无视于他不善的脸色,仍是不肯让他就此离去。 “不干你的事,不要管。” “本来是不干我的事的,可是既然我已经知道,又帮你隐瞒,现在就有我的事了,如果你害怕的话,没关系,我可以陪你去,我们一起去跟阿伯道歉,我相信他会原谅我们的。” 似乎想要摆月兑她的叨念,杜君影突然加快脚步跑起来,柯待雪见了,也没有多想便跟上去。 “喂,你不要跑啊,快点停下来啦。” 虽然她一直叫唤着跑在前面的杜君影,但他只是回头看了下,发现她还一直紧追不舍,便更加快脚步。 “喂、啊——” 在大叫一声后,她的声音突然不见了,杜君影又跑了一阵后,发现后面竟然听不见她的喊叫声和跑步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只见她跌坐在地上,双手摀着膝盖,漂亮的五官也都皱成一团了。 麻烦!他在心里暗咒一声,原想不理她自己走掉的,但才走出一两步,心中的罪恶感却让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甚至回头往她走去。 “你没事吧?”他明明站在她的面前,却偏头看向别的地方,语气也有点不自然。 “我跌倒了。”她忍住疼回答道。 活该,谁叫你要追我,现在自讨苦吃,自作自受了吧! 杜君影哼了一声,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还是朝她伸出手。 看着他的手就在眼前,柯待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谢谢。” 他虽然只比她大了两岁,但他的手掌却厚实多了,掌间还有些硬茧,模起来有些粗糙,却不觉得讨厌,而且他的手暖暖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好舒服。 才正想多握一会儿,感受一下温暖时,他却在她站稳后,迅速放开她的手,然后径自转头离开。 “喂、杜君影,你不要走那么快啦。”虽然膝上的伤让她觉得疼痛,却还是坚持跟上去。 而他虽然还是没有理她,却放慢脚步,让她走得不那么吃力。 走了一会儿,柯待雪奇怪的看他离开马路,跳进旁边刚烧完稻草,还没有栽种新秧苗的田地里。 “你要去哪里啊?那里没有路啊!” 杜君影把书包放下,然后搬来几块石头,加上一些泥土,做成一个窑的形状,然后找来几束稻草和木炭,开始升起火来,不一会儿,便从木炭堆里窜出火苗了。 让火燃烧一阵子,整个窑都烧透了,他便把番薯丢进窑里,然后将窑打坏,让木炭和番薯焖在土里。 “你肚子饿了吗?”她在旁边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没有。”他一面用树枝拨弄着泥土,一面漫不经心的回答。 “如果不是肚子饿,为什么你要跑去偷番薯来控窑?” 番薯的香味渐渐传出,杜君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自把焖得差不多的番薯挖出来,再装进书包里,还顺手丢了一颗给她。 “哇……好烫、好烫!”番薯灼热的温度,让她没有办法好好拿在手里,只能左右手不停交替抛着。 “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家了。”背起书包,他又沉默的走掉。 “等一下,你还没有去跟番薯伯道歉啊,而且你还烤了人家的番薯,说不定把这么香的番薯送给阿伯,他就不会跟你计较了。” 情况还是没有改变,杜君影沉默的走在前面,而柯待雪则是在后面跟着,想要说服他诚实面对番薯伯,这种情况一直僵持到他走到自家巷子口。 “你回去啦。” 一直不理她的杜君影,突然转身对她说。 “你住在这里吗?”她向巷子里探头看了看,虽然她从小在这个镇上长大,可却从来没有走来这里过。 一来是因为这里和她每天上学回家的路线不一样,没有特别的事是根本不会经过的,二来则是听说这一带的治安不太好,小镇虽然平静,但总还是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他们经常会在这里出现。 “对啦对啦,你赶快走好不好。”她不会要跟着他回家吧? 不行,他家又小又乱,她看了以后一定会瞧不起他的。 “你没有答应我去跟人家道歉,我就不回去。”她一脸坚定的样子,像是不管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就当杜君影还想说些什么时,突然从巷子里传出呼喊声— “阿君、阿君,你回来了?” 两人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太太驼着背走出来。 “我远远就看到你了,怎么还不赶快进来,啊这个是你同学喔?很漂亮喔。” “好啦,我等一下就进去了。” “同学也一起进来坐啊,阿君从来没带同学回来过,你一定跟他很要好喔。”老太太热络招呼着。 在柯待雪还来不及回答时,杜君影就抢在她之前开口了。“她还有事,马上就要回去了。”他打开书包,拿出刚刚烤好,还有些温热的番薯递给女乃女乃。“这个给你,趁热吃,你先回家,我马上回去。” 老太太接过番薯,先愣了一下才咧开嘴笑起来。 “你怎么有钱买这个?亏你还知道女乃女乃爱吃番薯,记得今天是女乃女乃生日特地买回来。” “你先进去啦。”杜君影像是被夸得有些羞赧,故意粗声粗气的赶女乃女乃走。 “好啦好啦,我进去我进去。”女乃女乃显得相当心满意足的拿着番薯回去。 目送女乃女乃走进一间房子里,再也看不见人影为止,柯待雪才转过头来对杜君影说:“你偷番薯就是为了当你女乃女乃的生日礼物?” “已经很晚了,你还是快回去吧,要不然你妈会担心的。”杜君影摆摆手,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很不对的,如果你女乃女乃知道你为了她的生日去偷东西,你想她会安心吗?你送她的番薯再好吃,她吃得下去吗? 如果你真的想要表达孝心,就应该用正正当当的方法,买一个番薯并不用花太多钱,为什么你还要做出这种事情?” 被柯待雪严厉的指责说得有些恼怒,杜君影无法克制的大吼起来— “你懂什么?像你这种被父母捧在手心上疼宠、没有吃过半点苦的千金大小姐懂什么?你懂什么是贫穷的滋味,你了解那种被所有人遗弃,自己挣扎着活下去的感觉吗?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 柯待雪愣住了,从刚刚到现在,虽然她一直在他耳边叨念着,可他却没有多大的反应,现在却激动的对她吼出一大篇话,让她呆若木鸡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反应。 他不再理她,掉头而去。 第三章 “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现在在做什么?”柯待雪看了看他身后的建筑物,并不像一般的房子,也不像是卖场什么的,毕竟很少有建筑物会用玻璃当屋顶。 “这里……是在盖什么?”她朝建筑物努努嘴,好奇的问。“大卖场?别墅?你现在是建筑师?” “不,都不是,盖好以后,这里会是一个温室。”他侧过身去,看着逐渐成形的温室,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温室?这里要盖温室?” “对啊,你知道自从加入wto以后,台湾的农业竞争就越来越厉害了,再加上这几年不是缺水就是淹水,损失更加惨重,所以有些农民就算辛苦一整年,也不见得能赚到足够温饱的钱,所以政府一直在推动精致农业,想借着台湾先进的农业技术,种植出高经济价值的作物。” 然后呢?这些她都知道,新闻上都有报导,农会也曾有人来宣导,但这跟在这里盖温室,以及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还不知道吧,这里的气候适合种花,冬天的温度不至于太低,夏天虽然热了点,但也还在适当的范围之内,而且雨水不多不少,台风带来的灾害也不会太严重,所以这里的农会想要辅导农民农业转型,才把我找来。” “找你?”她觉得更奇怪了。 为什么农会要找他来?难道这几年他已经变成一个厉害的人物了? 想想她对他的了解,竟然贫乏得可以,分别这些年来的鸿沟,把他们两个隔在远远的两边,他已经不再是她之前认识的那个他了。 “我之前在研究所是研究花卉种植的,因为教授的引荐,所以农会的人才会找我来这里,看能不能辅导这里的农民发展花卉栽种的技术。” 他带着她参观快完工的温室,里面已经种下一些花苗了。 然后,突然有个人跑过来。“老大,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过去了吗?” “好,等我一下。” 等那人走远了,柯待雪看看时间,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聊了许久。 “既然你还有事情要忙,那我就先回去好了。” “等等,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一直到目的地后,她才知道原来杜君影带她参加的,是农会举办的说明会,目的在于让农民了解新的政策,以及说服农民接受转型。 “政府希望我们能农业转型,种一些高经济价值的作物,所以农会特地请来专家要辅导各位……”农会理事长在台上滔滔不绝的说着。“目前也已经决定好,等这次的稻米收割以后,就配合政府的这项政策,所以请各位多多合作。” “这是政府规定的吗?”台下有人这样问。 “稻米的价格渐渐下降,现在又要加入wto,而且现在水资源分配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到了荒水期多少都会有水荒的问题出现……” “反正就是政府偏心啦,宁愿把水拿去给什么科学园区用,就是不给我们农民用,他们赚的钱比较多就这样,不公平啦!” “对啊对啊,政府根本就不照顾我们……”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人就附和起来,甚至有人开始大骂起政府。 “没错,所以我们一定要抗争到底,不要随便被人家牵着鼻子走,要不然他们会以为我们种田的好欺负。” “我们去立法院抗议,抗议他们藐视我们农民的权益,只会打压我们,社会不公,政府不义啦……” 突然,群情开始激愤起来,像是有一个名叫“政府”的东西就在眼前,大家挽起袖子,摩拳擦掌的就要冲过去似的。 “各位乡亲、各位乡亲,请大家听我说好吗?”杜君影见情况就要失去控制,连忙对着麦克风大声喊着。“请大家安静一下,安静—” 再过了好几分钟以后,音量才慢慢降下来。 “各位乡亲……其实花卉的经济价值很高,花朵除了供应花市外,还可做副产品,像是花茶、香料、甚至提炼精油等等,所以一定可以改善大家的收入……” 杜君影迅速切入主题,将改种花卉的好处清楚介绍给大家,可是才讲到一半,又被底下的鼓噪给打断。 “说那么好听没有用啦,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政府说话都没有信用啦,到时你拍拍就走了,啊我们怎么办?” 没想到农民的反应会那么激烈,杜君影有些头疼,这种情况下他要怎么和他们沟通?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眼前突然人影一晃,柯待雪拿起麦克风,清脆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大家安静一下,我是镇上的老师柯待雪,可不可以听我说一句话?” 镇上大部分的人都认识她,就算不认识,也几乎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所以大家渐渐安静下来,想听听她到底想说些什么。 “谢谢大家。”她清了清喉咙接着说:“其实大家的心情我了解,这几年来政府为了要发展工业,的确牺牲了农民很多权益,但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们就算再气愤再不平,就凭我们只是一群小老百姓,也改变不了什么啊!” 听了她的话后,有不少人都赞同的点起头来。 见他们的反应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激动,柯待雪把握机会往下说。“但是我们绝对不可以这样就自暴自弃,其实这几年的米价一直降大家都是知道的,常常辛苦一整年都赚不到什么钱,甚至还会赔钱对不对?既然都是要赔钱的话,为什么我们不去尝试种些别的作物? 花卉是一种新兴起的经济作物,在别的乡镇已经有很好的结果了,一开始不会种没有关系,我们有花卉专家来帮我们的忙,他一定会教大家教到会为止,不会任大家自生自灭不管的。” “柯老师,你是我们镇上的人,我们都相信你,但是相信你没有用啊,我们不相信的是那个外乡人,我们怎么知道他会不会骗我们,说不定你也被他骗了啊!” “没错没错,我们不相信他……” “番薯伯,其实他不是外乡人……”柯待雪对着刚刚说话的番薯伯说。“你不记得他了吗?他是杜君影,那个时候还偷过你的番薯,差点被你打断腿啊,后来就稻田里去帮你的忙,你忘记了吗?” 被点名的番薯伯模模头想了一下,印象中似乎有这么回事。 “啊,对,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偷我番薯的年轻人嘛。” 顿时,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台上的杜君影身上,让他感到有些尴尬。 “对啦,就是我啦,番薯伯你的记忆力真好,还记得我以前做过哪些傻事。” “哈哈哈,想忘记也很难啊,你后来不是一直都到我田里帮忙,省了我不少力啊,原来你已经长那么大了。”番薯伯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都不知道,以前他啊……” 中国人最重视人情味,尤其在这种淳朴的乡下地方,关系一拉起来,刚刚的火爆气氛开始平和下来。 “所以啦,虽然他搬离这里很久了,但还算是半个本地人啊,而且他女乃女乃过世前也一直住在这里,就是以前住在大水沟边巷子里,卖菜的杜阿婆啊。” 柯待雪这样一说,大家纷纷记起好像有这么回事。 “他这次回来,是真的想让我们这个镇更好,不会害大家的,就给他一个机会嘛。” 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虽然大家对杜君影不像一开始般全然不信任,再加上改种花卉的好处似乎还真的不少,但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好,会不会有什么风险,这些大家都还是半信半疑,不敢贸然点头。 现在的稻米虽然价格没有像以前那么好,但至少勉强可以过日子,如果种花的话,能赚钱当然很好,但血本无归的话怎么办? 突然,在一阵吵杂声中,番薯伯宏亮的声音压过全场。 “反正我这个人没娶老婆没生儿子,一人饱全家饱,好,我就看在你的份上,过几天等我这批番薯收成以后,我的土地就随你处置。” 此言一出,大家都对番薯伯投以惊讶的眼光。 杜君影也一样,原以为还要花下更多的时间和功夫,才能使大家都接受他的提议,没想到番薯伯竟然那么干脆的点头答应了。 “谢、谢谢你,番薯伯。”他感激的说。 “先不用谢得那么早,我可是把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害我血本无归的话,我下半辈子就赖定你啦。” 看着眼前和睦的景象,柯待雪不禁泛起微笑,想起那段似曾相识的往事…… 柯待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的心里一直盘旋着杜君影的控诉。 或许跟他比起来,自己真的是幸福多了。 虽然父亲在她小时候就已经去世了,但她还有一个爱她的妈妈,而且妈妈会告诉她有关父亲的事,说父亲从前有多爱她,他们是怎么期盼着她的到来。所以就算父亲已经离开,但她有时候会觉得其实他就在自己身旁。 但杜君影却不是这样。他觉得自己是被遗弃的人,爸爸妈妈都不要他,嫌他是个麻烦、累赘,把他丢给女乃女乃后便不闻不问。 就因为全世界只有女乃女乃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所以他才会不计后果去偷番薯,为的就是要让女乃女乃开心。 可是就算出发点是好的,也可以做坏事吗? “小雪、小雪,你在想什么?” 一直到母亲敲了好几下桌子,她才回过神来。 “嗄……没什么。” 林秀珍看了女儿一眼,知道她这个表情和表现,心里绝不可能“没什么”的,但她不想说,做母亲的也不会逼她。 “今天妈特地煮了你最喜欢的味增豆腐汤,快吃吧。” “喔,谢谢妈……”她喝了一口汤,汤和以前一样好喝,但心中的疑问还是让她放下汤匙。“妈……如果说一个人为了让另一个人快乐,所以做了一件坏事,那这样做是对的还是错的?” 林秀珍还没回答,柯待雪又抢着说:“我知道做错事就是做错事,不应该找任何借口,但是他不是故意这样,完全是因为不得已啊!”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结论了,对不对?你知道他的行为不对,但是又肯定他的出发点,所以才会那么挣扎。这种道德两难的事情不会有什么唯一的答案,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对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有没有伤害到别人,如果能够问心无愧,那别人的眼光有时候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母亲的话就像一阵和煦的微风吹过,让她心中的迷雾散得一乾二净。 棒天,柯待雪一放学就到杜君影家的巷子口等他,等了许久,才见他缓缓从前方走过来。 “杜君影……杜君影……” 他不理她,径自往前走。 “等一下啦。”她拉住他的手臂。 “干什么?”他被迫停下脚步,不耐烦的说。 “这个给你。”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贴着压花的小卡递给他,上面的小花有白色的花瓣,看起来就像个小铃铛一样。 “这是什么?”他没有接过来,只淡淡看了一眼。 她将小卡塞进他手里后才说:“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喔,上面的花是铃兰,在法国,它被当做是严冬过去的喜悦之花,在婚礼上,也常被人拿来送给新娘,所以它又被叫做“幸福之花”,花语就是“幸福的到来”。” 被她的话吸引,杜君影忍不住多看了小卡上的小白花几眼,但马上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是什么花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知道吗?铃兰还有一个别名—”她抬眼定定看着他,眼光一瞬也不瞬。“叫做君影草,君子的君、背影的影。” “那又怎么样?”在她的目光下,他有种完全被看透的感觉,像是不管多幽微的心事她都可以一目了然,杜君影有些不自在的调开视线。 “名字代表父母对子女的期望,我相信你父母会帮你取这个名字,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他们那个时候一定很幸福,也很期待你的出生,所以才会取了“君影”这个名字,告诉你幸福就要到来。” 她注意着他,发现他的目光慢慢变柔了。 “我想你的父母一定很希望和你在一起的,也希望能给你幸福的生活,但是世事不可能尽如人意,他们会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苦衷,也一定希望你能像你的名字一样。”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柔软起来。 幸福的到来……幸福的到来…… 他真的不是父母不要的累赘,而是他们期盼已久才到来的幸福吗? 半晌过后,柯待雪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响起。 “我妈说,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无愧于心,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的父母一定是希望你能幸福才把你交给女乃女乃,你女乃女乃也对你很好不是吗?我相信昨天你女乃女乃吃那些番薯时,一定也觉得很幸福,但要是她知道你为了她做了不该做的事,那些番薯是偷来的,你想她高兴得起来吗?她能够开心的吃吗?” 她的话像槌子般字字敲进他的心里,他彷佛可以看到女乃女乃知道这件事情后,流露出伤心失望的眼神。 然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下定决心,坚定的说:“我知道了。” “对不起,昨天偷了你的番薯。”杜君影站在番薯伯面前,九十度一鞠躬。 “你这个猴死囝仔,原来就是你,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当什么小偷,我今天一定要打断你一条腿。”说着,番薯伯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四处要找扫把。“那些番薯呢?你拿到哪里去了,快点还我。” “对不起,吃掉了。” “吃掉了?吃掉了!你吃掉了还来做什么?你、你……你父母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学校老师是怎么教你的?你这个小偷、混混、一辈子没出息的人……”番薯伯怒极,拿起手上的扫把便往他身上打去,嘴里还不断叫骂着。 “阿伯、阿伯,不要这样啦……”柯待雪连忙跑过去拉住番薯伯的手。 “哼,我今天一定要打断他的腿,告诉他我番薯伯不是好惹的,我的番薯不是每个人都能偷的。”他挣月兑她的手,举起扫把又要打下去。 “阿伯、阿伯,番薯伯—”柯待雪大叫一声。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番薯伯,你冷静一下听我说,今天杜君影是诚心诚意来向你自首认罪陪不是的,就算他偷你的番薯是不对的,但是他这份认错的勇气也是很难得的啊。你想想看,如果他今天不来的话,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是谁偷了你的番薯,过一阵子你就会忘记号这件事了。” 她的话似乎起了一点作用,番薯伯不再那么激动了。 “但他没有逃避,想通自己做的事是不对的以后,他很有勇气的来向你认错,虽然不是说要番薯伯你完全原谅他,但至少也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你这个查某囝仔很会说话喔。”番薯伯听了她的话后,也觉得有些道理,昨天抓不到人,他原本想自认倒霉就算了,反正番薯被偷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就算没有被偷,也会因为其它原因而有些小小的损失。 但今天竟然有人跟他认错,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他这种自首的行为,比起那些犯了错却死不认错的人好多了。 “对啦番薯伯,而且他偷番薯也不是为了自己贪吃,昨天是他女乃女乃生日,他女乃女乃爱吃番薯,他又没有钱买,所以才会想出这种不是办法的办法,你就看在他也是个孝顺的人的份上,原谅他这一次啦!”柯待雪摇摇番薯伯的手臂。 “这个……”虽然听起来他还算是孝顺,但是这孩子也做错事了,这么简单就原谅他,心里还真有点不甘心。 “要不然这样,我叫他每天下课后都来帮你的忙,你就尽量操他当做惩罚,好不好?” 番薯伯想了一下,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以前雇用的人前一阵子不做了,他自己一个人又忙不过来,如果有个人来帮忙的话也不错。 “不过我可先跟你说清楚,我这里薪水不多,工作很累,如果你不怕的话就来吧。”番薯伯凶凶的说,但语气已经比之前缓和多了。 离开番薯伯家后,柯待雪兴奋的对他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只要你勇于认错,他会原谅你的,现在不但他原谅你了,而且以后你到番薯伯那里帮忙,还可以赚到一点点钱,这样明年你就有钱帮你女乃女乃买生日礼物了。” 她看起来比他还要高兴,走路也一跳一跳的,乌黑的秀发随着她的身形上下移动,飘散成一朵花的形状,夕阳斜斜照下来,让她的发像是洒上一层金粉,煞是好看。 杜君影双手插在口袋里,瞬也不瞬的盯着她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版诉他关于他名字的含意,开导他的心结,跟着他去跟番薯伯道歉,还帮他讲话,事情解决了,她甚至比他还要高兴。 为什么? 疑问一直在他心中扩大,但她的笑容却像一颗丢进他心湖的石,激荡出一圈圈的涟漪,也让他的心感觉到微微的暖意。 “其实你烤的番薯真的很好吃耶,下次要烤的话,一定要找我去喔。”她拉着他,不停吱吱喳喳的说着。 “我要回去了。” 一时间,她的笑容灿烂得让他无法直视,心中窜出的莫名感觉,让他有些恐惧心慌,他知道今天这一切应该要好好谢谢她的,但他只说得出这冷淡的五个字,然后—— 落、荒、而、逃。 第四章 苞开学前准备教材教案比起来,一学期当中另一个忙碌的时间,就是段考前后了,这次轮到柯待雪出考题,为了让考题难易适中,又能测出学生的程度,她忙了一个多礼拜,才将考题底定。 虽然之后还有好几迭厚厚的考卷要改,但因为段考而提早放学,所以午后柯待雪决定先让自己小小偷懒一下。 听说温室的工程已经完成,也好一阵子没有和杜君影碰面了,就决定去那里看看吧! 问了里面的工作人员,柯待雪往温室后面走去,还没有见到人,倒是先听到他的声音。 “番薯伯,你看这种花漂不漂亮?” 咦,番薯伯也在啊? 柯待雪连忙快步走过去,便看到他和番薯伯面前放了一些不同品种的花。 “百合、菊花这些虽然市场需求量比较大,但相对的栽种面积大,产量也大,所以除非是特殊节日,否则市场需求量也几乎算是饱和了。” “那我种这些不就卖不出去,喂,你可不要害我赔钱啊!” “你看,这个是天堂鸟花。” 他拿起一支特殊造型的花,前端有绿色带紫的船型苞片,由三片花萼和三片花瓣所组成的,两片连成箭头状,五根细长的小蕊包在中间。花形就像是天堂鸟的头冠,剥开橘色花办,里头的紫蓝色雄蕊十分鲜艳。 “这种花种的人比较少,但常被拿来当做插花、观赏的用途,而且价格也还算不错,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对啊番薯伯,这种天堂鸟花是幸福、吉祥的象征,而且四季都会开花,花又漂亮,真的不错喔。”柯待雪走过来,浅笑盈盈的说。 “那会不会很难种?” “种天堂鸟花比一般的花卉得多花些心血,不过付出的多回收才会多,风险高代表利润也高啊。” “算了算了,我都这一把年纪,你就不要再折腾我了。”番薯伯摆摆手,他会愿意身先士卒改种花卉,纯粹是冲着他们俩的面子,只要让他不要太操劳、赔太多钱就好,赚得多赚得少倒不是重点。 “要不然就种玫瑰吧,虽然种玫瑰的人多,但市场需求量也大,只要种得好,不怕卖不出去。” “好啦,那就这个好了。”番薯伯想了下,终于点点头。 “我把需要的肥料和种子准备一下,过几天给你带过去。” 结束讨论,送走番薯伯以后,杜君影才松了一口气。 “上次谢谢你了。”上次她帮他说服镇民的事情,他还没有向她道谢呢。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这种状况时,她总会刚好在他身边,然后刚好帮他解围,让原本紧张的局面变得皆大欢喜。 “那没有什么啦,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再说如果这个镇变得更好的话,我也会觉得很高兴啊。”她一面说着,一面到处张望。 “要不要我带你参观一下?” 见到她好奇的神情,杜君影便主动提议。 他领着她往前走。“这边是研发区,有些花卉虽然很有市场潜力,但不太适合台湾的气候和土壤,但进口的花价格又太高,所以我们就试着改良品种和找出恰当的栽种方法,成功以后就可以推广出去了。” 他停下来,指着眼前的郁金香。“还有就是像郁金香这种花,虽然台湾也可以种得出来,但还是比不上进口的,所以我们就要试着找出原因来改善,这样才可以提高竞争力。” 他弯腰看了看郁金香的生长状态,从土壤的湿润到叶片的颜色,他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是谁说只有认真的女人才美丽,认真的男人看起来也很不错啊! 柯待雪在旁静静看着他专心的表情,他的动作轻柔,像是在细心呵护珍爱的人一般……她不禁想到,他身边是不是也有了一个让他这么呵护珍爱的对象? 检查完郁金香的状态后,杜君影又带着她到另一边去。 “这边是试栽区,主要是控制一些变项,像是温度、日照时间等等,再测试结果,怎么样的条件才可以使植物开更多的花,或是让开花周期缩短或增长。” 待雪偏头看着他,她发现他讲起研究心得时滔滔不绝,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看来他真的下了不少功夫在上面。 “我是不是讲太多,你听得无聊了?”发现她看着他出神的样子,杜君影有些担心的问。 “怎么会?你讲得很有趣呢!”一直看着他的事情被发现,柯待雪突然觉得有些心慌,连忙假装往前走,浏览不同的花卉,故做轻松的说着。 或许因为她太专注于装出走路愉悦的样子,以致于没有看到突起的地面,脚步一个踉跄不稳,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倒…… 待雪才闭上眼睛,准备忍受即将到来的疼痛,却发现自己撞进的,竟是一堵坚实温暖的肉墙。 她偷偷睁开眼睛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的浅蓝色,呆了一会儿,才意会到这片浅蓝色是杜君影衬衫的颜色。 “你没事吧?”好听的淳厚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感觉到他的大掌就环绕在腰间,而自己的脸正贴在他胸前,他身上混杂着泥土和花朵的味道窜入鼻间,稳健有力的心跳声,正在她耳边规律的跳着。 俏脸没来由的窜红,羞得她不能抬起头来,只能无措的抓紧他的衣服。 “有没有哪里会痛或受伤了?”他关心的声音又传来。 她还是无言的摇摇头,害怕一出声就会泄露她此刻内心的颤抖。 然后他也没有再问什么,两人就维持这样的姿势,谁也没有先动一下。 心思有些飘远了,柯待雪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的体温,和印象中的一样温暖…… 让她不禁回想起那段,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小小回忆…… 自己一个人跑到山上,已经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了,而令自己陷入不小心跌落山沟,把脚扭伤而无法走路的困境中,更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柯待雪心里已经不知咒骂过自己多少次了—怎么可以为了赌气,就贸然做出这种危险的事情。 手上的表早巳在跌倒时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了,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已经走到天空中间,想来时间应该不早了吧,不知道妈妈发现她失踪了没有? 周围除了虫鸣之外,就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虽然不是完全的寂静,反而更增添诡异的气氛,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开始害怕起来。 然而老天爷似乎觉得她还不够惨似的,在一道撕裂天际的闪电后,竟滴滴答答开始下起雨来。 在这里呆坐下去也不是办法,柯待雪用力撑起身子,但才稍微一移动,扭伤的脚便痛得她又跌坐回去。 怎么办?现在已经晚了,又开始下雨,可她却连动都不能动,这是老天在惩罚她的任性吗?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会……可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事情要回溯到今天下午,她放学回到家,平常总是比她晚到家的妈妈,竟然已经坐在客厅里等她了。 “妈,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如果我不早点回来的话,怎么知道你最近都在干些什么?”林秀珍语气有点凶,然后把一个牛皮纸袋丢在桌上。 “这……”柯待雪拿出纸袋里的东西,只看了一眼,便觉大事不妙。 “说,这是什么?” “这个……这是……旅游同意书。”知道瞒不过,柯待雪只好老实说了。 “我看得懂上面的国字,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而且,我不记得我有签过这种东西。” “我、我们班决定寒假要去班游,我前几天有跟你说过。”她硬着头皮说。 “这件事我记得,那这个东西你又要怎么解释?”林秀珍指了指摊在桌上的家长同意书。 “妈,我是真的很想去,而且全班同学都会去,一定会很好玩的。”柯待雪软言哀求着。 “我已经说过,不准去就是不准去。” “可是……”柯待雪有些急了,她都已经跟同学说好要去了,现在临时变卦,岂不失信于人。 “你擅自模仿我签名这件事情我可以原谅你,但是班游的事情,免谈。”林秀珍说得决绝。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已经那么大了,你还是不让我和同学一起出去玩,从小到大你连郊游都不让我去,为什么?”母亲坚决的态度让她有些恼怒,说话音量也不自觉大了起来。 “我说过,外面很危险,交通事故那么多,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是出了事怎么办?后悔都来不及了。” “但你也不能就这样都不让我出门啊,不是只要我不出门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如果真要有意外的话,坐在家里也会有飞来横祸。” “你还顶嘴!我已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是为你好,我不想你像你爸爸一样懂不懂。” “你不能因为爸爸出车祸,就认定我也会出车祸,这对我根本就不公平。”柯待雪不服气的大声抗议着。 啪——一个巴掌狠狠甩在柯待雪脸上,她白皙的脸庞立刻出现红肿的掌印。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公不公平,在我还能保护你的时候,我就不能让你出什么事,要不然你爸会死不瞑目的。”林秀珍拿起桌上的家长同意书撕成两半。“我再说一次,不准去,你可以死心了。” 柯待雪摀着脸,看着自己的希望被狠狠戳破,气得转身跑出家门,往小镇后面的山上跑去。 跑着跑着,她突然想到小时候父亲跟她说过的一个故事,他说有一种罕见的紫色海芋就长在山里面,如果能找得到的话,就表示这个人除了愿望可以成真之外,还会受到上天的庇佑,一辈子平平安安。 如果她能找到的话,说不定妈妈就不会那么强烈反对了。 她从大马路跑进羊肠小道,树木也变得越来越茂密,在平地原本还可以看见的夕阳,但在参天的枝叶遮挡下,山里显得漆黑许多。 但她却不觉得害怕,还是一直往山里面走。 那时的海芋还不普遍,台湾的种植技术还没有办法成功的种出海芋,但听说在这座山里面有一种野生海芋,颜色和其它的海芋大不相同,是浅紫色的,在花办的最外围还环着一道白边,只要能找到它,就可以让心里的愿望实现。 原本她也是不相信的,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会有人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后来她在图书馆的一本当地史志中竟然看到这种海芋的相关记载,只不过那时叫做紫愿花,但根据史志中的描述,紫愿花就是现在的海芋没有错。 所以只要她能找到这种花,就可以让愿望实现了。 史志上说,紫愿花开在接近山顶的崖上,攀附着岩石而生,所以虽风大却不摧折,且雨水不能太多,但露水却要充足,这样才开得了花。 她从小就在这座山玩到大,但范围只限于到山腰而已,一来是因为再上去山路便不好走,再来从山脚到山腰这段路,已经有很多东西足够她玩的了,所以虽然她在这个小镇上住了那么多年,爬到山顶的次数却寥寥可数。 走过她熟悉的范围,沿路虽然还是高大的树木和满地的绿草,却多了点陌生的气息,让她有些惶惶不安起来。 不知道山里面会有什么? 会不会有狮子、老虎?不会,应该不会的,狮子、老虎都已经算是保育类动物了,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见到才对。 那……会不会有……“那个”? 呸呸呸,不要自己吓自己了,所谓平时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她柯待雪行得正坐得端,不会有“那个”害她的。 而且她都已经走到一半了,如果半途而废的话就太不值得了,所以她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以无比的毅力爬上山,在山上绕啊绕的,虽然脚已经酸了,身体也累了,但她还是不肯就此放弃。 一直到太阳的余晖完全消失,月亮高挂在天空不知多久了,她才停下脚步。 看起来今天似乎是找不到紫愿花了,难道她就这样放弃回家? 还在犹豫时,脚步一个踩空,柯待雪就这样顺着山坡滚下去,最后额头撞到一块石头,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叩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屋内的杜君影觉得有些诧异,平常会到他们家拜访的人就少,而且还是这个时间,在和女乃女乃对看一眼后,他满月复狐疑的走去开门。 “君影,待雪有没有到你这里来?”一打开门,就看见林秀珍那张焦急的脸。 “没有,怎么了?”从她的脸色看来,就知道应该出了什么事,杜君影也跟着有点紧张起来。 “今天下午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跑出去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林秀珍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老师,你先不要紧张,说不定她到哪个同学家里去了。” “她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我都已经打过电话了,可是她们都说没有看见待雪,还有她常去的地方我也找过了,却还是没有找到她。”林秀珍心急如焚,讲话还微微颤抖着。 “要不然我也去找找看好了,我们再把她常去的地方找一遍,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杜君影回头跟女乃女乃说一声后,就跟着林秀珍出门了。 他们两人分头把整个小镇都绕了一圈,却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老师,我看你先回家,或许待雪会打电话回家。” 他们会合后,林秀珍的脸色比刚刚还要苍白些,奔波了那么久,精神和体力都已经到达极限,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似的,杜君影索性要她先回去等消息,他再四处看看。 林秀珍知道自己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但这个时候她绝对不能倒下去,所以就算心里再怎么挂念着女儿的安全,但还是不要逞强,至少先休息一下,才有体力继续找下去。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如果有什么消息的话,记得通知我。” “我知道了,老师,你放心吧,待雪不会有事的,我先走了。” “君影,谢谢你。”林秀珍叫住欲离开的杜君影,满怀感激的说。 杜君影到附近的小鲍园找了一遍,连树丛里,凉亭的石桌下,所有的小地方都没有放过,但却一无所获。 他接着到镇上的书局去,把每一条通道和每一排书架前都看了一遍,还问了店员,但大家都说今天没有看过像他描述那样的女生来过。 奇怪,她到底会到哪里去了? 他知道她们母女的感情一向不错,就算吵了架,也不至于要闹到离家出走这么严重的地步吧,还是她被困在哪里,所以才一直没有回家? 杜君影认真思索着,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人,一直到那人出声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君影,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闲晃干嘛?明天不要忘记到我那里去。” “番薯伯?你说什么?”杜君影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番薯伯就站在他的面前。 “我说,明天我那里还有工作要给你做,不要想偷懒不去,知不知道?”番薯伯大声把话又说了一遍,然后摇摇头离开。“唉,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敬老尊贤,见到长辈也不会打招呼,还要人叫才会应声,刚刚那个柯什么雪的是这样,君影那小子也这样……” 听到柯待雪的名字从番薯伯碎碎念的嘴中说出来,杜君影猛然停下脚步,回头跑到番薯伯面前。 “番薯伯,你说你刚刚看到待雪了?她现在在哪里?” “这么大声你要吓死人啊?刚刚你不说话,现在又跑来吓人。”番薯伯送他一个白眼。 “刚刚是我不好,对不起,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待雪在哪里?”杜君影急切的问着。 “我是下午看到她的啦,她跑上山去了,都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我怎么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上山?谢谢。”有了方向,杜君影二话不说立刻往山上跑去。 柯待雪几乎已经要放弃有人会来救她的念头了。 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上山的。 如果要等到有人经过的话,也要到明天早上,有些阿妈阿公会早起爬山运动,到那时才可能有人发现她吧。 不过,她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脚上的伤越来越痛,天气也越来越冷,她身上单薄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住入夜后山里的寒气,如果她没有痛死,也会被冷死,或许明天人家发现的,就只是她冰冷的尸体了。 然后隔天晚间新闻就会多了一条“女国中生离家出走,冻死山间”的小新闻,或许还会有记者到她家去,拍摄妈妈伤心欲绝的样子,但再过不久,就根本不会有人记得她了。 她望了望四周,自嘲的想着,这个地方山明水秀,风景秀丽,她短短十几年的生命能在这里结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就当她即将绝望的时候,突然传来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有人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连忙用全身的力气大喊:“有人吗?我在这里,快来救我啊!” 但脚步声随即消失,她倾耳努力听着,除了林间的虫鸣之外,就再也没有其它声音。 是错觉吧?柯待雪无奈的一笑,或许是人死前的回光返照也说不定。 说到回光返照,她此刻似乎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柯—待—雪—” 原以为和刚刚一样,只是个错觉,但叫唤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靠近…… “柯—待—雪—” 这次似乎是真的!柯待雪也跟着扯开喉咙:“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然后,在一阵拨开树丛的沙沙声音后,杜君影的俊颜出现在她眼前。 “君影……”见到他出现在眼前,她才终于放下心来,方才的恐惧和绝望一扫而空,她激动的用力紧紧抱住他,眼泪也跟着夺眶而出。“你终于来了,我好害怕,这里那么黑,只有我一个人,我的脚又扭伤,根本就动不了,还以为我活不过今天晚上,好险你来了,你来了……” 他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试着平抚她的恐惧。“对,我来了,你不要担心,我在这里,你不会是一个人。” 良久,她的情绪才稍微平静下来,理智一回笼,发现自己居然靠在他的怀里,这种姿势太过亲昵,才连忙推开他,擦干脸上的水痕。“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她一离开他的怀抱,杜君影便觉得周围的温度突然降低,心里闪过一阵失落的感觉,但现下的情况不由得他想太多,连忙回过神来。 “咳……你、你的脚还好吧?能站起来吗?”还好黑夜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试试看。”拉着他的手,扶着旁边的树干,柯待雪终于站起来,但脸早就痛得皱成一团了。 察觉到她压抑的痛苦,杜君影转过身,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上来吧。” “这……这样好吗?”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如果现在我下山再找人上来的话,不知道还要花多久时间,你还想要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一想到刚才的恐惧,柯待雪立刻用力摇摇头。 “所以啰,这是最好的方法,你就不要迟疑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柯待雪只好把手绕过他的颈项,将身体靠在他的背上。 “抓紧一点,我要走了。” 山路崎岖而颠簸,但杜君影却努力保持平稳,让伏在背上的她能安稳些。 她的下巴就靠在他肩上,耳边传来她吐气如兰的呼息,酥酥麻麻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走路的关系,他觉得心跳开始慢慢加速,扑通扑通的声音越来越大声。 “君影,谢谢你。”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 “呃……这没什么啦,举手之劳而已。” 柯待雪听了他的话,笑了笑没有回答。 特地上山来找她,还不嫌麻烦的背她下山,真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吗? 折腾了半天,柯待雪觉得有些累了,她轻轻靠在他的背上,感觉着他走路时一起一伏的韵律,他的温度包围着她的周围,鼻间尽是他的气息。 半天都没有听见她说话,但又看不到她的表情,杜君影有些担心的开口:“你怎么了?害怕吗?” “有……” “没关系,我唱歌给你听。”她话还没讲完,只被他打断,就听见他大声唱起歌来— 男儿立志在沙场,马革裹尸气豪壮,金戈挥动耀日月,铁骑奔腾撼山岗…… 其实她想说的是“有你在,我就不怕。”但是听他唱得起劲,她也不想打断他。 此刻,他唱的虽然是雄壮的军歌,但她却觉得他的歌,像情歌般动人。 第五章 听说番薯伯种的花已经有花苞了,柯待雪兴冲冲的跑到温室去,想找杜君影一起过去看看。 如果这次能种植成功的话,相信对推广经济农业一定有很大的帮助,他也能够实现他的理想了。 她把温室前后绕了一圈,却没有看见杜君影的人影,问了其它的工作人员,却说他还在这里并没有离开。 东张西望了会儿,终于瞥见在温室走道最底端有一个小房间,杜君影应该就在那里吧。 她走过去,从门上的小窗往里面望了望,就看见他低着头,不知拿着试管在做什么。 她兴奋的推开门,打算跟他开个玩笑,从背后吓吓他。 或许是因为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工作,再加上柯待雪刻意放轻脚步,杜君影一点也没有注意到门被打开又关上,一条人影蹑手蹑脚的朝他走来。 “哗—”她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并在他耳边大叫一声。 丙然如她所料,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迅速转过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啊。”柯待雪开心的笑着说。 还以为他虽然一开始会有些错愕,但之后一定会笑着说她顽皮,但没想到他的脸色却沈了下来。“胡闹!”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不是故意的。” 他的脸上明显的写着“我很不高兴”五个大字,柯待雪只好收起玩笑的心情,立刻跟他道歉。 “走—”他拉着她的手臂,大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伐迈得又急又快,拉着她的手劲又紧又强,柯待雪一直被他这样拖着走到门外。 “你慢一点,慢一点啦!” 一直到柯待雪出声,脚步也有些不稳后,杜君影才停下来放开她。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上面已经多了一圈红印,柯待雪揉揉手臂,有些怨怼的看了他一眼。“开个小玩笑而已,有必要那么生气吗?” “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说,你到底看到什么?”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急切的追问。 “我看到……” “什么?快说!”她还没有回答,他便急得继续问下去,双手用力摇晃着她的肩。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啦!”她被他摇得头都晕了,连忙大叫。 里面就只有一大堆的植物、试管、仪器,就算她看到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真的没有?”他似乎不相信的又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发誓、我保证,这样行了吧?”她用力拨开他的手,退到离他三步以外的地方。 “没有就好。”听到她的保证,杜君影才稍稍冷静下来。“下次你不要再进去了,那里不是你可以进去的地方,知道吗?” “知道了啦,那里是瑶池仙境、武林禁地,下次就算有人拿枪押着我,我也不进去总可以吧。”她瞪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刚刚的态度不太好。”完全冷静下来以后,看到柯待雪的眼神和红了一圈的手臂,杜君影有些后悔的说。“那个房间是实验室,里面的东西都非常重要,万一有个闪失,我和伙伴所有的心血就白费了,所以我们不希望太多人进进出出,请你见谅。” 而且里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秘密,绝对不能,至少目前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算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乱走乱闯的,对不起。” 这件事也不全是他的错,如果她不乱走的话,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情了,所以严格说起来,罪魁祸首应该是她才对。 “你今天来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听说番薯伯家的玫瑰长出花苞了,所以想找你过去看看,如果你在忙的话就算了。”柯待雪耸耸肩,原本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竟会弄成这样,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那我们走吧。”没想到杜君影竟然没有说不。 “可是你的工作……”反倒是她犹豫起来。 “今天的进度差不多了,再弄下去也弄不出个结果,出去走走也好。” 说完,他便率先走出去,柯待雪见了也赶紧跟上。 当他们走出温室时,夕阳斜挂在天际,整个天空被染成一片火红,原本这样美好的景致应该要配上欢愉的心情的,但两人却一直沉默的走着,杜君影没有说话,柯待雪也跟着不开口。 一直到他们离开大马路,拐进一条往番薯伯家必经的小径时,柯待雪终于受不了两人之间沉默又尴尬的气氛,忍不住开口:“你还在为刚刚的事生气吗?” “嗄……没有,怎么会?刚刚是我的态度不好,我怎么还会生你的气。”杜君影连忙否认。 “其实我来经允许乱闯是不对的,我们两个就算扯平了好不好?”她朝他露出一个笑脸。 “嗯。”他点点头。 等了半晌,柯待雪还是没有听到他的下一句话,不禁偏头看着他。“你不是说我们扯平了吗,为什么你看起来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被她这么一说,杜君影下意识模模自己的脸。“我看起来有很不高兴吗?” “有。”柯待雪肯定的点点头。“你从刚刚就一直好严肃,一句话也不说,难道你没有看到刚刚有个小孩被你吓哭了?” “被我吓哭?”杜君影知道这件事有些错愕。“那个小孩没事吧?我们要不要回去安慰安慰他?” 见到他认真提议的表情,柯待雪忍不住噗哧笑出声。“那是我骗你的啦,哪有什么被吓哭的小孩,不过你的脸色真的很阴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杜君影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工作上有点不顺利,我在想到底是我的努力不够,还是我的智慧不够,为什么同样的瓶颈始终没有办法突破?” “事情一定不会像你想得那么坏,总会有办法可以解决的,你没有必要那么失志,不要气馁嘛。” “这种话难道我听得还会少?但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根本就不懂。”。 “君影……”柯待雪走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不料却被他挥开。 “不要同情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在路边蹲了下来,捡起地上的小石头用力向前丢去。 柯待雪见了,知道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用,这是他的心结,得靠自己才能解开,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陪在他身边,等他需要的时候适时扶他一把。 突然间她像是想到什么,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 “跟我来,走啦,快点。”她硬是将他拉起,往小径另一边跑去。 她拉着他绕过小路,转进一条小巷,再走过几个十字路口,最后再穿进另一条小巷,走过长长窄窄的小巷后,出现了一大片的稻田。 此时正是稻米即将成熟的时期,青绿色的梗上有着金黄色的稻穗,一阵风吹过就漾起一波一波的稻浪,像是一片软绵绵的金色地毯,叫人看了心旷神怡。 稻田再过去,就是连绵不断的山峦,山并不很高,远远望去便可看到山顶边飘着几朵白云,天空中偶有几只飞鸟经过,附近的人家传出缕缕炊烟。 “这个地方不错吧!”柯待雪拨开被风吹到面前的发丝,望着前方辽阔的大地说着。“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吹吹风,看看山,你看,那些山矗立在这里已经不晓得几千几百万年了,它们一定看过许许多多的人,听过许许多多的故事,和山的生命比起来,我们短短几十年,顶多一百多年的时间,对它们来说只不过是一眨眼而已,生命这样短暂,想一想,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喉咙对着远山大叫。“喂—”一直到她一口气吐尽才停下。 不用转头,她便可以感觉到杜君影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叫一叫心情会好很多喔,试试看。”她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又扯开喉咙。“杜君影—不要怕—” “快点,大声叫啊。”她喊完,又鼓励杜君影学她一般。 盛情难却,杜君影只好也喊了一声:“啊—” “太小声了,难道你都没有吃饭吗?再来一次,啊—” “啊——”杜君影又跟着喊了一声。 “再大声一点,用丹田的力量,把你心里面的郁闷都用力喊出来,你是男生,还怕丢脸?啊—” 慢慢的,杜君影放开胸怀,用力的喊出声。“啊—” “我是柯待雪,我不怕——” “我是杜君影,我不怕—” “没有什么事难得倒我,我是最厉害的—” “我是最厉害的—” 两个人狂吼一阵,好险这附近没有什么住家,要不然被别人看到的话,还以为他们精神有问题呢。 喉咙喊哑了,也喊累了,他们才终于停下来。 “怎么样,叫一叫心情好很多吧?” 彷佛胸中的闷气都吐光了,杜君影真的觉得整个人轻松许多,全身像是又充满能量,可以继续奋斗下去。 “真的满有用的。” “前几年我妈过世时,我也常到这里来,那个时候我想,只要我叫得够大声,我妈应该就可以听得见,她到底听不听得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叫完以后,我的心情就平静许多。” “老师她……”杜君影听到这件事,吓了一跳。 “嗯,已经五年了。”柯待雪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哀伤。 “你……你还好吧?” “都已经那么久了,我也都走过来了,其实时间真的是很好的疗伤圣品,只要日子过下去,悲伤总有一天会消失。” 她讲得云淡风轻,却让他更觉得不舍。 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也曾经历过,但那时有人陪在他的身边,而她呢?有人陪着她吗?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白袍医生走出急诊室,拍拍杜君影的肩膀当是安慰,但或许是看过太多死亡,语气总令人觉得有点冷然。 听到医生的话,杜君影脑筋轰的一声,接下来便一片空白,医生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合起来却教他无法意会。 已经尽力了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已经尽力的话,为什么还要跟他说对不起? 他往病床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女乃女乃从头到脚都盖着白布,是因为医院的冷气特别强,所以女乃女乃冷得要把自己全身都包起来吗? 走到床边,他想问女乃女乃是不是真的很冷,需不需要请护士小姐把冷气的强度调弱一点,这样她就不会那么冷了。 “女乃女乃……” 他低唤一声,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他把音量稍微放大一些再叫,女乃女乃还是一动也不动。 她睡着了吗?还睡得那么熟。 不过这也难怪,听送女乃女乃到医院来的人说,下午她在路口被一辆开得飞快的轿车撞到,往后弹了好几公尺,受伤的人总是比较虚弱,需要多休息,女乃女乃睡得这么熟也是应该的。 女乃女乃不喜欢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他还是在这里陪着她,等她醒过来好了。杜君影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他模模女乃女乃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看来女乃女乃真的很冷啊,连手都冰冷成这个样子,还是去找护士说一声好了。 走出急诊室,他到护理站想请护士关一下冷气,但才离开没有几步,就见到几个人把女乃女乃睡着的床推出来,顾不得原来的目的,他连忙跑回去。 “喂—你们在做什么,这样会把我女乃女乃吵醒的。”他用力推开那些人。“你们想把我女乃女乃带到哪里去?” “对不起,医院规定往生的病人都要送到太平间去。” “我告诉你们,我女乃女乃哪里也不去,她就要待在这里一直到睡醒为止。”他对那几个医护人员大吼着。 “我们知道你很难过,但是请你节哀顺变,不要妨碍我们工作好吗?” “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啦,反正我就是不准你们动我女乃女乃就对了,走,你们全部都走—”杜君影用力推开他们,不准他们靠近。 他大声嚷嚷的声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这边来,就连医院的警卫也都赶过来了,在其中一个护士的示意下,两个警卫架住杜君影,将他拖到一旁,让他们可以把病床推出去。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杜君影见女乃女乃的病床再度被推动,猛力挣扎了起来。 他先一拳挥倒左边的警卫,再用力甩开右边的,但才奔出去不到一步,又被人从后面紧紧抓住,在挣扎间衣服不但被扯破了,脸上还挂了彩。 但杜君影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他只知道不能让他们把女乃女乃带走,否则就永远见不到女乃女乃了。 “同学,你冷静点,不要这样,你让你女乃女乃安心的去吧。”虽然对他的行为感到很头痛,但警卫看到他悲愤的样子,也是于心不忍。 “你们都走开,不要过来。”终于被他挣月兑警卫的束缚,杜君影跑过去将推着病床的那些人全部赶开,不让任何人接近。 他恶狠狠的盯着眼前围着的人,全身戒备着,只要有人向前一步,他就立刻跟那人拼命。 当林秀珍接到通知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杜君影就像头受了伤的野兽,虎视眈眈地瞪着所有人。 “君影……”林秀珍排开人群走到他面前。“你没事吧?” “老师,他们想要把我女乃女乃带走,你快告诉他们,不准打我女乃女乃的主意。”他的视线望向躺在病床上的女乃女乃,没有移开。 见到他这个样子,林秀珍几乎不忍心再看下去,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样的生离死别,教人情何以堪?但她是他的导师,在他其它的亲人还没有出现前,她算是他唯一的长辈了,说什么都不能撒手不管。 她忍住难过,走到他身边。“君影,你女乃女乃已经走了……” “胡说,女乃女乃没有走,她就在这里啊!” “君影,你要坚强,你女乃女乃已经过世了,她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你要接受这个现实啊!” “不可能、不可能的,女乃女乃明明只是睡着而已,才会叫不醒,她没有死、没有死……” “君影,你听老师说,你女乃女乃生前最关心你,你现在这个样子,叫她怎么能够走得安心,你就让她高高兴兴的上天堂,不要再挂念你好吗?这样才是个孝顺的孩子啊!” 林秀珍的话让他猛然一震,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刚刚她说的话: 女乃女乃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让她高高兴兴的上天堂…… 老师的话说得没错,应该要让女乃女乃安心的走,否则他就是不孝。 体认到这个事实后,全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光,杜君影颓然跌坐在地,眼神不再像刚才般警戒,显得无神而空洞。 医护人员见他的态度软化,连忙乘机把病床推走,围观的人群也一哄而散,只留下杜君影和一旁的林秀珍。 还有医院长廊那盏白得令人心惊的灯…… 因为联考在即,为了担心会影响到柯待雪的心情,再加上严格说起来,这也和她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林秀珍一直瞒着她,要不是某天她不小心说漏了嘴,柯待雪恐怕一直被蒙在鼓里。 所以当她见到杜君影时,已经是杜女乃女乃出殡的那天了。 杜君影披麻带孝,将手里捧着的骨灰坛,放进寺庙的塔位里。杜家平常来往的人不多,所以周围除了几个邻居和林秀珍之外,就没有其它人了,场面有些冷清。 仪式的过程中,杜君影没有哭,也没有任何表情,人家叫他跪他就跪,叫他拜他就拜,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木偶般任人摆弄。 仪式结束后,观礼的人纷纷散去,就连林秀珍也有事必须先走,只剩下杜君影和柯待雪两人。 “君影,回家吧,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听母亲说这几天他为了处理女乃女乃的后事,几乎都没有合过眼,只凭着一股意志力橕着,看着他凹陷的脸颊和眼眶下明显的黑眼圈,就可以知道他已到达极限。 杜君影没有回答,只是直直站立在女乃女乃的牌位前,一动也不动。 “走啦,我们回去啦,我煮些东西给你吃好不好,是我的拿手菜喔。”柯待雪扯扯他的衣袖,想要唤起他的注意。 “不要管我。”他挥开她的手。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我说了,不要管我。”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冰冷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走啦,回去了。”柯待雪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杜君影就走。 也不知道她从哪来的力气,她拖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甚至离开寺庙了,才被杜君影挣月兑。 “不要烦我,你滚。”杜君影对她大声咆哮,甩开她的手后转身又要回到女乃女乃的牌位前。 她连忙拉住他,阻止他离开。“你现在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可以不管你。” “没有人叫你管我,你滚,滚得越远越好。” 柯待雪捺下性子,继续劝说。“君影,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啊,这样你女乃女乃也才不会为你担心。” “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死掉的不是你的亲人,你当然可以讲得那么轻松,这不关你的事,你还到这里来做什么?看我有多狼狈、多惨吗?还是来表现出你悲天悯人,慈悲伟大的样子,我告诉你,省省吧,或许别人会吃你那一套,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安慰,你最好滚得越远越好,不要继续烦我……”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中止了杜君影的谩骂。 “对,我的同情是装出来的,那你呢?你的痛苦难道就不是装出来的?你想演戏给谁看?给外人,好让所有人知道你多么孝顺;还是给你自己,让你女乃女乃出事时你不在身边的自责可以减轻一点? 我告诉你,每天都有人死掉,这代表着每天都有人失去自己的亲人,但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这一点悲伤并不是生命的全部,一直沈溺在自己的悲伤中不愿走出来的人是最懦弱的,杜君影,你是吗?你是一个胆小的懦夫吗?”她扳过他的脸,直视着他。“说,你是不是?” 杜君影先是被她的一巴掌给震慑住了,她讲的话一字一句像根钉子,钉进他的心中,将他心中的脓包狠狠挑开,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胆小表,我不是懦夫……”心中的伤口开始流出脓血来,眼眶里开始凝聚着泪水,他忍不住跌坐在地。 “我知道你不是,你一直都很勇敢,所以你以后也要一直勇敢下去。”她也跟着蹲下来,将他的头按进自己的怀中。“如果你想哭的话,就大声的哭吧,哭完以后,你就会有勇敢的力量了。” 杜君影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搂着他。 然后柯待雪听见怀中声音,由微微的哽咽慢慢变成号啕大哭。 在他把心中的悲闷全部释放出来之前,她,一直陪着他…… 第六章 其实,杜君影一直有个梦想和目标,这个目标从他国中时就已经立定了,也因为如此,在女乃女乃过世,他刚被父亲带到台北的那段时间,才能撑过巨大的寂寞和适应新的环境。 所以他待在研究室里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其它的研究人员都纷纷阵亡了,只有他还是依然精神奕奕。 紫罗兰的种子、紫藤的种子还有紫荆花的种子……许多不同种类的花卉种子被整齐的放在一旁,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色,就是都会开出紫色的花。 会开出紫色的花,是染色体影响的结果,只要能找出控制开紫花的染色体,再植入其它植物,就可以让原本花朵颜色不是紫色的花,开出他想要的颜色。 这个理论看起来很简单,就像如果你要让白饭变色,加上一些番红花下去煮就可以了,或是你可以加入一些染料,将原本白色的衣服染成你要的颜色。 但在花卉栽培上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必须先从植物的四十六个染色体中找出影响开花颜色的那一个,还必须确定该染色体是否就是影响颜色的唯一变项,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就要更仔细的去研究它的基因排序。 就算找出来之后,也要看看被植入的植物会不会发生排斥现象,有时发生排斥的话,这棵植物就不会发芽,要不就是在生长期间死亡,就算不会发生排斥现象,也不能担保结果会百分之百如先前所预期的。 就像他之前失败的五百六十三次实验是一样的。 罢才,他又确定了第五百六十四次的失败。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他还要等多久,才能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 之前和柯待雪分隔两地时,虽然心里一直挂念着她,但人不在眼前,还可以借着其它事物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时间久了,她的身影就像心里头恒常的风景,虽会时时出现心底眼里,还可以借着想念,来激励自己不可松懈。 但现在回到小镇来,两个人虽不算朝夕相处,但见面的机会和次数也不少,一个星期中他们总会一起吃两、三次晚餐,温室离她任教的学校不远,她放学后也会顺便绕过来和他聊聊。 原先压抑在心中的情种迅速发了芽,他越来越想更靠近她一点,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 但是他能吗? 他没有丰厚的身家,傲人的家世,目前的工作虽然是他的兴趣,但却不是一个能赚大钱的行业。 他没有把握,是不是给得起她想要的生活。 虽然人家常说夫妻一条心,黑土变黄金,但他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愿意和他一起吃苦,就算愿意,他也不愿意让她跟着自己,过着苦哈哈的日子。 望着培养皿中才刚发芽就枯死的种子,杜君影突然觉得心头一阵烦闷,抓起外套,便快步离开实验室。 原本只是想随便走走散个心,但不知不觉就走到柯待雪的学校外面。 时间正好是小朋友的放学时间,许多小朋友陆续走出校门,门口有纠察队拉起黄线让学生过马路,也有导护老师在指挥交通,顺便注意学生的安全。 杜君影站在马路对面的大树旁,等柯待雪出来,一直到学生差不多都走光了,他才终于看见她的身影。 才刚迈开脚步要走过去,他便看到柯待雪并不是一个人,她旁边还有一位西装毕挺的瘦高男子,手里牵了一个小孩,从两人有说有笑的表情看来,似乎相谈甚欢的样子。 “柯老师,这阵子真是谢谢你了,小琳这孩子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其实小琳只是害羞了点、安静了点,只要多点耐心就没问题了,而且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被唤做小琳的小女孩一手拉着父亲的手,一手拉着柯待雪的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唉……这孩子的母亲去得早,前几年我又一直忙着工作,根本就没有时间好好照顾她、陪伴她,之前医生说小琳有轻微自闭症的倾向时,我都快要担心死了,好险现在她看起来好一点了。” “吴先生,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需要父母亲陪在身边,你肯为她放下工作,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我相信小琳会渐渐好起来的。” “我也希望这样,要不然我怎么对得起她死去的母亲。”吴有志低头看了小琳一眼,睑上又是忧心又是关爱。 “放心吧,小琳知道你那么疼她,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话还没有讲完,突然一阵风吹过,瞬间飞沙走石,柯待雪的眼睛被吹进沙粒,让她瞬时眼眶红了,眼睛也睁不太开。 她难过的揉揉眼睛,但那粒顽固的沙粒偏不肯乖乖出来,让她眼泪直冒。 “怎么了?”吴有志见状连忙问道。 “沙子跑进眼睛了。”柯待雪不停眨动眼睛,眼泪也跟着流出。 “我帮你吹吹。”他靠近她,拨开她闭上的眼睛,轻吹几口气。 吹完后,柯待雪果然觉得眼睛舒服多了。“我好多了,谢谢你。” “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他稍微离开她,还顺便揩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接触让柯待雪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一大步,隔开两人间的距离。 “时间不早了·....·”她暗示他。 “那我就先带小琳回家了,柯老师,我们先走了。”他低头跟小女孩说:“跟老师说再见。” “老师再见。”小女孩甜甜的声音响起。 “小琳再见,回家要乖乖写功课喔。”她宠溺的轻捏了下小女孩红润的双颊。 也们两人走后,小琳还不断回过头来,柯待雪也一直站在原地,微笑着向小女孩挥手,直到他们走远为止。 “人都走远了,还依依不舍啊。”杜君影走过去,忍不住用酸溜溜的口吻说。 从刚才看到柯待雪和另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开始,他的心里就忍不住醋意翻涌,她怎么可以在另外一个男人面前笑得那么灿烂,甚至还做出那么亲密的举动? “你说什么……喔,你说小琳啊!”柯待雪愣了一下,才意会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那是我班上刚转学过来的学生。” “那个男人呢?” “吴先生是小琳的爸爸,来接她放学啊。” “你们刚刚讲了什么?好像讲得很开心喔。” “也没有什么啦,就聊一下小琳在学校的情况而已。” 和学生家长讨论孩子的情况,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身为一个老师,和家长保持联络本来就是该做的事情,但他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既然只有单纯家长和老师的关系,那他们刚刚亲昵的举动又是什么意思? “他刚刚想要亲你。”杜君影不高兴的说。 “哪有这种事,你少胡说了。”柯待雪急忙否认。 “没有吗?那他干嘛靠你那么近?” “那是我眼睛里跑进沙子,他帮我吹一吹而已,你想太多了啦。” “只有这样吗?我看他的眼神透露出来的,绝对不只这样而已吧?”就算柯待雪解释了,他还是半信半疑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之间很单纯,就只有这样而已,要不然我和他之间还会怎样?”他的怀疑让柯待雪有些微愠。 “这个应该要问你,我怎么会知道?”他知道自己这么说很没有道理,但他就是克制不住讲出口的话。 “杜君影,我要你道歉。”她真的生气了。 “我又没有说错,为什么要道歉?”他嘴硬到底。 “你爱猜忌,又诬赖人,难道你这样没错?” “反正我有没有说错你自己心知肚明,不用我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吧。”杜君影冷笑一声。 “你、你……你气死我了,我不要再理你了。”柯待雪有理说不清,气得用力跺一下脚,转头就走。 “待、待雪……”意会到自己话说得太过分了,但杜君影脚上却像绑了铅块,怎么也提不起来去追她,只能任凭她走掉。 就算他们真的有怎么样好了,他又凭什么质问她? 他杜君影只是她的一个朋友,或者可以再进一步说是她的“老朋友”、“青梅竹马”,但这些关系都不足以够格去干涉她的交友状况。 她很生气,他知道。 但他心中的酸涩呢?她会知道吗? 因为心情烦闷浮躁,导致注意力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不能集中,做事就容易出错;做事容易出错的结果,就是会事倍功半,一事无成。 这是杜君影这几天以来最好的写照。 他知道那天是自己说错话,不应该胡乱猜忌,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好了,他也没有资格管太多。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去向她道歉,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那么反常的原因。 他应该要让她知道他的心意,那么日后不管她和谁在一起,都是她的选择。 可是他的研究还没有成功,拿什么去跟她表明心迹,又要拿什么让她幸福? 第n次实验失败后,杜君影挫败的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霎时重物的落地声、玻璃碎裂声不绝于耳。 “喂,你吃炸药啦?”一位妙龄女子走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听到声音,杜君影转过头去,见到来人有些惊讶。“起萍,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来这里教授知道吗?” “我爸他当然知道,难道你以为我是偷跑来的吗?”罗起萍走过去,小嘴微嘟表达着不满。“拜托你不要那么紧张好不好,我早八百年前就已经放弃你了,你干嘛还一副避我如蛇蝎的样子?” 罗教授是杜君影的指导教授,知道他只身在外后,便常常邀他回家吃饭,没想到教授高三的女儿罗起萍竟然对他一见钟情,还大胆的采取行动。 她一直纠缠着他一年有余,直到她上了大学,有了更广阔的生活圈和为数不少的追求者后,才渐渐认清自己对杜君影只是一时迷恋而已。 虽然她早巳跟他说清楚,但杜君影仍是尽量避免和她接触,省得又惹出什么麻烦。 “你来这里有事吗?”他一面问着,一面弯下腰去,收拾一地残局。 “啧啧啧,没想到你也有这么猛暴的一面啊!”罗起萍故意惊讶的说。 在她的印象中,杜君影一直是温温的一个人,话不很多,就算她做了再过分的事,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她还以为他天生缺乏情绪细胞,所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呢! “怎么,有人惹你生气?”她的好奇心被挑起。 “没什么。”他淡淡的说,暗示她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我知道了,是你那个紫愿花情人对不对?”她不怕死的继续追问。 她会放弃他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是因为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虽然他很少提到她,但从他的眼神、和珍藏着他们之间的纪念品看来,那个女孩在他心中占了很重很重的份量,是没有人可以比得过的。 “够了。”他丢下手中的碎片。“你到底说不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那么凶干嘛,人家不过是关心你才问问的嘛,还亏我千里迢迢给你送这份最新的研究报告来,算了,既然有人嫌我烦的话,我还是走好了。”罗起萍转头便要走,却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他有什么反应。“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喔。” 杜君影莫可奈何的站起身,捺下性子。“来了就来了,别赶着走,刚刚是我态度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 再怎么说她父亲总是一直提拔他的教授,而且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是他自己心情不好,怎么能迁怒到她头上。 “好,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罗起萍将脸凑过去。 虽然她早巳放弃他,但却发现捉弄他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都已经这个年代了,像他这种不会跟异性相处,举动稍微亲密一点、言词露骨一点,他就会像身上长了剌般浑身不自在,还会脸红呢。 丙然,杜君影马上像脚底装了弹簧般,向后退了一大步。“少胡闹了。” “谁在胡闹?我可是很认真的,还是……你怕被你的紫愿花情人误会?你不觉得这样正好吗?给她一点危机意识,她就会对你更死心塌地。”罗起萍朝他逼近一步,丝毫不理会他已经阴沈得可以的脸色。 “如果你再这样的话,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说了重话。“你请吧。”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眼见他是真的生气了,罗起萍才终于懂得“适可而止”四个字。 “好啦好啦,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还真的生气啦!”她从随身包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我爸要给你的。” “这是什么东西?”杜君影欲伸手接过,没想到罗起萍却临时抽手,让他扑了个空。 “等一下—我千里迢迢给你送东西来,你就打算这样拿走就算了喔,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你想怎么样?”杜君影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反正她这种刁钻古怪的个性也不是一天两天,他也差不多要习惯了。 “至少也要请我吃顿饭吧,我从早上坐车坐到现在,什么东西都还没有吃呢!肚子都快饿扁了。”她模模自己的肚子,装出一副可怜样。 “那就走吧。” 镇上没有什么大餐厅,就只有几间小吃店,卖些简单的饭、面之类的,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倒也有平凡的朴实味道。 他们从一家面店走出来后,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罗起萍一直生活在都市里,很少会到比较乡下的地方去,所以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很新鲜的。 “哇,这里竟然有7—11耶!”看到熟悉的招牌,罗起萍不禁惊呼出声。 “现在台湾哪个地方没有。”真是少见多怪。 “也对。”她自嘲的笑一笑,然后目光又被某样东西给吸引。“你看你看,杂货店耶,现在都是连锁大卖场,几乎都看不到这种小杂货店了。”她向杂货店的方向跑过去。 “君影、君影你快来看,这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喔!”她兴奋的朝他挥手。 虽然心里实在很不想和她一起起哄,但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他只好无奈的跟过去。 “你看,这里的米可以秤斤卖,好特别喔。还有鸡蛋,可以自己挑耶。”罗起萍好奇的东张西望,这些在乡下寻常可见的事物,在她眼里竟都成了新鲜有趣的玩意儿了。 “好了,我们快回去吧。”他刚刚只大略翻了一下教授送来的研究报告,还没来得及细看,还有做到一半的实验,很多事情要做的。 “再等一下,这是什么?”她拿起一张厚纸版做成的东西,上面有些小纸片,写着一元两抽。 “小姐,要不要试试看手气,如果你抽中的话,可以换沙士糖、橡皮糖、巧克力喔。”老板走出来招呼着。 “好啊好啊,那我试试看好了。”她转头向杜君影伸出手,明白她意思的杜君影,只好认命的从口袋中掏出零钱。 虽然只是一间没有几坪大的小杂货店,逛一圈花不到三十秒,但等他们走出来时,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 罗起萍手上拿着大包小包五颜六色的糖果,心满意足的笑着。 “这种沙士糖还真的满好吃的耶。”嘴里塞了一颗糖果,罗起萍一脸满足的说着。“你也试试看,很好吃喔,我不骗你。”她说完,随即撕开糖果纸,便要往杜君影嘴里塞去。 “我不……”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嘴里已经被塞进一颗糖果了。 “怎么样,好吃吧?”罗起萍现宝似的看着他。 “你……”正想念念她这种行为不太合规矩时,他突然瞥见有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虽然黑暗中还不能完全看清楚来人的样貌,但从她的身形,杜君影已然知道来人是谁。 “喂,她……就是“她”吧?”见到杜君影猛然僵直的身体,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一个女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长得还不错,你还算满有眼光的嘛!”罗起萍用手肘推推杜君影。 杜君影没有听到她的话,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站在原地,一直等到柯待雪走到他们面前。 “好巧,在这里遇到你。”柯待雪倒是先开口了。 “是……·对……好巧……” 她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 “这位是……”柯待雪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罗起萍。 她是谁?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罢刚远远的,她就看见杜君影和一个陌生女子有说有笑,那名女子还亲昵的喂他吃东西,拍拍他的肩又拉拉他的手。 他不是一向最讨厌人家动手动脚的吗?又怎么会允许她这么做? 罗起萍看杜君影的神情,就知道他虽然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一定什么动作都没有做,看样子,如果不推他们一把的话,他不知还要磨磨蹭赠多久,于是她心生一计—— “你好,我叫罗起萍,是君影的“好”……朋友,我们好久没见面,所以才专程跑来找他的。”罗起萍抢在杜君影之前开口,还故意强调了那个“好”字。 “嗄?!你、你好,我是柯待雪。” 罗起萍的话轰得她脑筋里一阵混乱,一时之间还没有办法消化她说的事情。 他们是好朋友?有多好呢? “起萍,你不要……” “影……这位就是你国中老师的女儿啊,看起来好有气质喔。”罗起萍故意截断他的话,要是那么容易就露底的话,还有什么好玩的。 “你过奖了。”柯待雪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能保持脸上的笑容讲出这几个字。 她唤他的方式,好亲密啊! “待雪姊长得那么漂亮,难怪咱们家阿影这几年老是对你念念不忘,啊,你不反对我这样叫你吧?你也叫我起萍就可以了,常听阿影提起你,虽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但我对你感觉好像很熟悉呢,有时候他一直说你的事,都让我好嫉妒。”这些话是真的,不过已经都成过去式了。 “镇上有些地方还满好玩的,可以叫君影带你去,我还有事得先走了,祝你玩得开心。”柯待雪感觉如果继续待在原地的话,她一定会疯掉的。 “我会的,谢谢你,改天如果有空的话,我再去找你玩。” “好,再见。”柯待雪点头示意后,连忙加快脚步离开。 “待雪—”眼见她一定是误会了,身后的杜君影连忙唤住她,想和她解释清楚。“其实我没有……” “什么?”柯待雪转过头来。 “没什么没什么。”罗起萍用力摀住杜君影的嘴,笑着跟她说:“他的意思是说他工作忙,怕没有时间陪我,如果我去烦你的话,就请你多多包涵啰。” “没问题的。”柯待雪看着他们肢体接触的动作,心中又翻过一阵苦涩。 “待雪姊,慢走啊!”一直到柯待雪走远,罗起萍才放下摀住杜君影嘴巴的手。 “起萍,你干什么……”他们之前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她又来捣乱,是嫌让他烦心的事还不够多吗? “走啰,坐了一天车,好累喔,回去要赶快洗澡睡觉啰。”装做没有看到杜君影阴惊的脸色,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光,她径自蹦蹦跳跳的走掉了。 罗起萍看着这个安静朴实的小镇,看来,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第七章 见了和杜君影走在一起的罗起萍之后,柯待雪一直都心神不宁,心中不断回放那天他们俩在一起的画面。 那个罗起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家庭出身不错,这个女孩个性大方,开朗活泼,虽然看起来有点骄气,却不会让人讨厌,反而更增添她的魅力。 除了本来就长得漂亮之外,她还懂得利用服装去强调自己的优点,像她那天穿的膝上牛仔短裙和长靴,就把她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表现出来,脸上虽然只上了淡妆,但却让人觉得她的眼睛灵活有神,双颊粉女敕娇媚。 看看自己,为了工作方便,总是只有简单的衬衫长裤,最多换个及膝裙而已,擦口红也只为了让气色红润,除此之外,她根本不会在脸上画上其它色彩,和罗起萍比起来,自己竟然显得寒伧得可以。 男人应该都会喜欢像罗起萍那样的女孩吧?不但漂亮,带得出场,而且活泼大方,不但可以一起玩乐,还可以分享心事。 想到这里,柯待雪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床边的闹钟,都已经将近子夜了,不应该再胡思乱想,还是早点入眠比较好。 正当她关上床边台灯准备入睡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 铃铃—— “喂……”她冷静的接起电话。 老师这个职业几乎等于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只要学生有什么事情,不管多晚她都必须处理,所以这种夜半电话响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她早巳习惯了。 “柯老师,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是吴有志。” 是小琳的爸爸,难道小琳发生什么事了? “没关系吴先生,小琳怎么样了吗?” “柯老师,我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是可不可以请你过来看看小琳,她现在正发着高烧,一直哭还吵着要见你。”吴有志有点迟疑的说着,但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焦急。 “我知道了,我换件衣服马上过去。” “谢谢你柯老师,请告诉我你的地址,我派车过去接你。” 柯待雪走出家门,果然就看到一台黑头车在外面等候。 约莫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占地广阔的庭园前面,等待气派的铁门打开,穿过一大片整齐的草坪和花园,最后来到主屋。 之前只听说吴有志原来是在台北做生意的,看这个样子,他的生意做得似乎不小,正当她这么想时,吴有志听见车声已经迎出来了。 “柯老师,真的很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你跑这一趟。” “小琳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一样。唉……”吴有志领着她往里面走,一上二楼,就听见小琳的哭闹声传过来。 打开房门,小琳苍白着小脸,披散着头发半躺在床上,旁边还有一个佣人正在服侍她,拿了水和药给她。 “我不要吃、我不要吃,走开啦……”小琳一手挥开。 佣人转头见到吴有志进来,朝他丢去个莫可奈何和求救的眼神。 “让我来吧。”柯待雪接过佣人手上的水杯和药,坐到小琳床边。“小琳,老师来看你啰,有没有乖乖吃药啊?” “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吃药,药好苦喔!”她猛摇头。 “小琳乖。”柯待雪先把药放在一旁,然后动作轻柔的揩去小琳脸上交错的泪痕。“不吃药病不会好喔,这样吧,老师先唱一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小琳点点头,然后柯待雪便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唱起歌来。 “亲爱宝贝乖乖要入睡,我是你最温暖的安慰,爸爸永远陪在你身边,你别怕黑夜……” 轻柔的歌声回荡在空气中,悄悄打动在场每个人的心,小琳也逐渐安静下来,专心听着她唱歌。 “好不好听?”一曲唱毕,柯待雪低头问道。 “好听,我还要听。” “好,那小琳乖乖吃药,老师就再唱给你听。” “可是,那个药好苦喔!”一听到要吃药,小琳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你看这个……”柯待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熊造型的糖果。“你乖乖吃药,老师就请你吃糖果,然后再唱歌给你听,这样就不苦啰。” 小琳看看柯待雪手中的糖果,再看看她睑上的表情,然后像是壮士断腕般下定决心。“好,小琳吃药,但是老师不可以骗我喔。” 看着小琳吃下药后,柯待雪让她躺下,帮她盖好被子,握着她的手,在她床边唱着一首接一首的歌,一直到她睡着。 见小琳已经安睡,柯待雪也总算放下一颗心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她抽出自己的手,准备告辞回家,没想到才轻微的一动,小琳马上敏感的张开眼睛,用力握住她的手。“老师,不要走,不要走,留下来陪小琳……” “这……” “我已经叫人把隔壁的客房打扫干净,反正现在也已经很晚了,柯老师不如在这里住一晚,也算是陪陪小琳好吗?”吴有志走过来说。“小琳,你乖乖放手,老师就在隔壁房间,你明天早上醒过来就可以看见她了。” “真的吗?老师不会走?”小琳期盼的看着她。 无法拒绝小琳的哀求,柯待雪只能点头答应了。 棒天醒来,因为前夜照顾小琳,所以起得有些迟了,她只好匆匆换上吴有志为她准备好的全新衣服去上班。 她心里只觉得他的设想真是周到,并没有联想到其它方面去,只是,事情并不因此就结束了…… 饼两天,小琳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也开始恢复正常上下课,拜这几天花了全副心力在照顾小琳之赐,她忙得没有时间想起杜君影的事,但一得空,心中还是会不期然浮现他的身影。 这天柯待雪才回到家没多久,门铃声就响起,站在门外的是吴有志。 “吴先生你怎么来了?难道小琳又生病了吗?” “不是的,小琳人很好,现在跟家庭老师在家里写功课。” “那就好了。”柯待雪这才放下心来。“那吴先生今天来有事吗?” “是这样的,前几天给柯老师带来不少麻烦,所以我想请你吃晚餐,当是谢谢你。这是送你的。” 吴有志提出邀请,然后从背后拿出一大束玫瑰花递到她面前。 “这……吴先生你不用那么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柯待雪有些讶异的看着眼前包装精美,香味浓郁的花束。 “你就不要推辞了,要不是你的帮忙,小琳不可能会好得这么快,和你所做的比起来,区区一顿饭实在不算什么。”吴有志诚恳的想说服她。 “那、那好吧,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眼看他的态度坚决,实在不好推辞,柯待雪只好答应下来。 约莫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就坐在镇上一间标榜用天然香草调味的西餐厅了。 今天并非假日的晚上,所以客人并不多,偌大的餐厅只有寥寥几桌客人,他们才刚点完餐没有多久,便传来门打开所伴随着的铃铛声。 柯待雪反射性的将视线望向门口,但一瞥见来人,全身就向被雷击般,僵愣在原地,对面的吴有志说了些什么,她都充耳未闻。 被罗起萍烦了一整天,晚上终于拗不过她的缠功,带她到镇上算最高级的一间餐厅吃饭,没想到才一进门,他竟然就看到这几天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人。 但她不是独自一个人,她的对面坐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 无数个问号立刻浮上杜君影的心中,他是谁、他们认识多久、他对她有什么企图、进展到什么程度…… 而且,他身边还带了个罗起萍,如果被她看见的话,会不会对他的误会加深? 他僵在原地,一时间竟无法前进一步。 罗起萍见到他奇怪的表情,往餐厅内看了一眼,就见到柯待雪也坐在里面,丝毫没有察觉到杜君影的挣扎和尴尬,她高兴的跑过去。 “待雪姊,好巧喔在这里碰到你。” “起萍……”这下想要装做没看见也不行了。“真的好巧。” “连待雪姊这个当地人都来这间餐厅吃东西,可见他们的东西真的很好吃,那我就没有来错啰。”她转身朝还站在门口的杜君影挥手叫道:“影、阿影……快过来啊,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杜君影苦笑了下,被罗起萍这样大声嚷嚷,他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了。 “待雪姊,这位是你的朋友吗?不介意我们一起坐,大家交个朋友吧?”她主动把旁边的桌子并过来。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两人晚餐就这样被破坏,但为了风度,吴有志也只好挤出笑容。“不介意不介意,欢迎。” 经过简单的介绍后,罗起萍特地挑了吴有志身边的位置坐下来。“吴先生现在在哪里高就?” “我原来是做生意的,只是这一两年放给别人去做,我才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陪我女儿。” “女儿?吴先生已经结婚了?”柯待雪该不会是想成为人家的第三者吧? “我太太几年前因为癌症过世了。” “对不起。”过世了?那他不就算是个单身汉了? “看吴先生的样子,生意应该做满大的吧?”他们点的餐已经送上来了,罗起萍还是不断追问。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生意,只不过就是几间连锁大卖场而已,跟那些科技公司几百亿的资本额比起来,实在拿不上台面。”吴有志谦虚的说道。 “哇,几间连锁大卖场,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好不好,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罗起萍惊讶的低喊。 “东西来了,快吃吧。”杜君影催促道。 他不想一直在这里看他对她献殷勤,又是拿酱料、递纸巾,还帮她切牛排、并把牛排吹得凉一点后才放到她面前。 “吴先生对待雪姊好像很不一样?”她转着骨碌碌的眼睛,装做不经意,实则却是故意的问。 杜君影出现对手了,既然他这只大笨牛什么都不做,那只好由她出马,探听一下敌人的虚实了。 “莫非……你想追待雪姊?” 此言一出,柯待雪和吴有志两个人都被她的直接吓到了,两个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起萍……”杜君影连忙唤住罗起萍,在这种场合问这种问题,不嫌时机不合适吗?再说他们才刚认识没有多久,问这种交浅言深的问题实在不恰当。 “现在已经不流行暗恋那一招了,喜欢就要勇敢说出来,心动就要马上行动,要不然被别人抢走怎么办?”表面上是在解释自己的问题,但实际上却是在说给杜君影听的。 “其实……我对柯老师真的满有好感的,如果柯老师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话,我当然希望能再进一步。”吴有志看着柯待雪,借着这个机会讲出他的心意。 “这、这个……我……”她被他突来的表白吓到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我会让你感觉到我的诚意的。”吴有志深情款款的对柯待雪说,在旁的两个人没有想到会出现这么露骨的表白,一时间也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没有人再开口讲话,一直到主菜用餐完毕。 之后,吴有志站起身向众人告个罪,往洗手间走去。 罗起萍见可以让他们两个单独谈话,机会难得,杜君影想必有很多话想要问柯待雪,所以她还是先中途离场一下,也跟着说自己要去补个妆便离席了。 最后,餐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方才的尴尬一直延续着,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咳……”面对这样的沉默杜君影实在忍不下去,终于先开口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说吴先生吗?他应该是个不错的男人吧!听他说以前跟老婆感情很好,现在又为了照顾女儿放下生意,这种男人应该不多了。” “这么说,你对他印象还不错了?”从刚刚到现在她一直在称赞吴有志,把他说得好像是快要绝迹的现代好男人似的,杜君影忍不住醋意横生。 “大致上是还不错。”吴有志没做出什么坏事,再加上他是小琳父亲的关系,她对他的印象的确是不差。 但仅止于他是一个好父亲的程度而已。 “是吗?那……那不错啊……”杜君影不知道此刻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他们两个本来就只是初识,对吴有志的了解也只有刚刚罗起萍问的那些问题,再加上吴有志对于今天他们突来的打扰,表现得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令他一时间也很难找出对方有什么缺点。 “那你呢?你跟起萍……”犹豫许久,柯待雪终于还是把藏在心中多日的疑问说出。 “我跟她只是好朋友而已,她是我以前教授的女儿。”他开口解释。 “只是好朋友而已?”说实在的,她有些怀疑,看他们在一起的动作和默契,很难相信他们真的只有好朋友的关系。 “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杜君影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语带玄机的说。 “是谁?”不知怎地,她的心开始不规则的怦怦跳起。 “其实这个人你也认识。” “我认识?”柯待雪更惊讶了。 “我跟她认识很多年了。” 既然罗起萍是他教授的女儿,他们认识的时间应该不短才是。 “她是一个个性很好的女孩。” 罗起萍活泼开朗,热情大方,的确是个个性很好的女孩。 “帮过我不少忙,也曾经在我很挫折的时候拉我一把。” 罗起萍看起来就是那种会带给人希望和热力的人,他们认识的时间那么久,她曾经帮助过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且她和我有共同的兴趣,也都喜欢种花。” 罗起萍的父亲既然是植物学方面的教授,那么她从小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当然也会喜欢莳花弄草。 “我今天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能给她一个幸福的将来。” “她知道你为她做的一切吗?”柯待雪有些不是滋味的问。 “等我准备好了,我一定会向她表白的,你想,她能体谅我的苦心吗?”他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 顿时,柯待雪有些嫉妒起罗起萍来了,有一个男人愿意这样为她默默付出,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我想,她会明白你的心意的。”柯待雪勉强挤出这几句话来。 “那就好了,我真的很怕她会被别的男人抢走,但是又不想贸然的给她一些虚幻的承诺。” “放心吧,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你们两个有缘,坚持下去一定会在一起的。”她为他打气,表面上看来是鼓励的笑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笑容里藏了多少苦涩。 “只要她明白,我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借着一个虚构的“她”向她表明心迹,聪慧如她,应该懂得他所指为何。 是吧? 第八章 番薯伯,年轻时是个热血汉子,个性急躁冲动、好打抱不平。但年纪越大,或许是力气大不如前,也或许是阅历多了,脾气便渐渐收敛起来,六十几岁的他,已经鲜少被人见到他激动的样子了。 但这天一大清早,一声大叫后跟着一连串精采的国骂,让他近年来建立起的和蔼老阿伯形象彻底破功。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把我辛辛苦苦种的玫瑰花弄成这个样子,你们就是故意要让我杀生就对了啦,靠!你们以为林北会怕你们喔?哼!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番薯伯是哪一号人物,东部山海帮,西部纵贯线老大见了我,都还要乖乖磕头叫爷爷,要是我今天摆不平你们,林北名字就给你倒过来写……”番薯伯气急败坏的大骂着,但眼前却见不到半个人。 原来,他咒骂的对象是眼前的玫瑰,为了让玫瑰能长得更好,前阵子他便听从杜君影的建议进行剪枝,没想到今天他照例巡视玫瑰园时,竟发现剪枝的地方出现大大小小不等的隆起物,表面粗糙不规则,外表是淡褐色的,拨开后内部组织则接近白色。 这些隆起物他之前就有发现,但一直以为只是泥土而已,所以一直没有注意,没想到今天一看,它们不但变大,有几株玫瑰的叶子甚至都枯黄了,他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彼不得现在这个时间,大部分的人都还在睡梦中不愿醒来,番薯伯立刻骑上他的铁马往杜君影的住处杀去。 砰砰砰—— 大概是什么东西没放好,掉下来了吧。杜君影翻个身继续睡。 砰砰砰砰—“杜君影,你这个臭小子还不快给我起来,杜君影—” 东西掉下去归掉下去,应该不可能会叫他的名字吧! 杜君影猛然翻个身,砰—这次是他从沙发上掉下去的声音。 呆愣了一会儿,他才明白刚才传来的声音不是有东西掉下去,而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他烦躁的耙了耙头发,昨夜因为柯待雪的误会,再加上把床让给罗起萍,自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所以一直都睡不好,直到凌晨才好不容易睡着,现在竟然又被吵醒! “到底是谁?”他用力打开门,面色不善的瞪着来者。 “林北啦谁!”番薯伯也回瞪他。 “是番薯伯啊,那么早有事吗?”杜君影稍稍收敛怒气。 “没事我会来找你喔?都是你告诉我什么玫瑰花很好种,只要按照你说的下去做,保证可以种得很好,卖很多钱。现在好啦!你害我快要血本无归了,你说,你要怎么赔我?”番薯伯怒气冲冲的质问他。 “怎么回事?番薯伯,你先说清楚。”杜君影对番薯伯的怒气有些莫名其妙。 “前一阵子我按照你说的方法剪枝,没想到竟然让我的玫瑰花枯死了,你说这该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你等我一下,我跟你过去看看。” 一到番薯伯的玫瑰园,稍微看了一下,杜君影便知道大事不妙了。 那些表面粗糙的隆起物是植物的癌肿病,相对于人类的癌症而言,癌肿病并不容易处理痊愈,甚至还会传染,弄不好的话整片农作物都会死亡。 杜君影脸色凝重起来,因为没有在一发病时就及时处理,所以现在的情况变得有些棘手。 在旁的番薯伯见他表情沉重,连忙着急的问:“喂,这到底是怎么样?还有没有救?” “我先采点样本回去化验,这几天你还是先照常喷药,我会尽快找出解决办法的。” 自从那天乘机和柯待雪表示自己对她的好感后,吴有志天天都会借着接送小琳的时间和她见面聊天。 柯待雪知道如果自己对人家没有感觉,还是趁早保持距离,断绝他的念头比较好,但小琳是她的学生,她没有办法置之不理,如果吴有志抬出小琳来的话,她实在想不出办法来拒绝。 就像今天是小琳的生日,吴有志特地为她办了一个生日派对,邀请她学校的同学及邻居来家里吃蛋糕庆生,当然也邀了柯待雪。 如果今天只是他单纯的邀约,她大可以断然拒绝,但是当小琳用着渴望的眼神看着她时,她怎么也狠不下这个心。 “老师、老师,去啦,今天会有好吃的蛋糕,还会有魔术师表演喔!”小琳摇着她的手恳求。 “老师先祝你生日快乐,但是今天晚上老师有事……明天再送你一份生日礼物好不好?” “不好不好,老师今天去啦!拜托嘛,我真的很想老师参加我的生日party,明天就不是我生日了,好不好、好不好啦?”小琳用软软的童音不住说道。 “柯老师如果今天晚上真的没有很重要的事,可不可以请你挪一下时间,小琳一直很期待今天的生日派对,她很喜欢老师,从好几天以前就一直说要老师一起参加,我知道这样要求有此一过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让小琳失望好吗?自从她母亲去世以后,很难得看见她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这……好吧。”其实她今天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有几份作业要改而已,之所以拒绝只是想拉开和吴有志的距离,但小琳这么希望她去,她实在无法令她期待落空,让应该是快乐的生日有了不完满。 “太好了,我晚上再派人出去接你。” 柯待雪还来不及说她会自己过去,就见他们父女俩已经开心地离开了。 晚上的生日派对再一次证实了吴有志的财力。 整个别墅用气球和鲜花布置起来,除了特地从五星级饭店请来厨师做外烩、乐队现场演奏外,甚至还有魔术师和小丑带来精采的节目。 吴有志除了请来左邻右舍的朋友外,小琳班上的同学也全都来了,大人们喝着香槟鸡尾酒,小朋友就喝汽水可乐,大人们有色拉、蛋糕可以吃,小朋友有披萨和炸鸡,他细心的规画让每个宾客都能满足。 小琳穿着可爱的蓬蓬裙小礼服,头上扎了一个蝴蝶结,看起来就像个被捧在手心呵护的小鲍主。她一见到柯待雪进门,便顾不得旁边的朋友同学,飞快的跑过去。 “老师老师,你来啦!”她一把握住柯待雪的手。 “小琳今天好漂亮,像个小鲍主一样,生日快乐。” 吴有志见到了也走过来。“真高兴见到你,谢谢。”看到女儿高兴的样子,让他由衷的感谢。 柯待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但小琳在他们之间,清楚的看见爸爸的眼神,想起前几天爸爸曾经问过她想不想要一个妈妈,还说如果柯老师给她当新妈妈好不好。这当然好啊,柯老师漂亮又温柔,如果她是她的新妈妈的话,别的小朋友一定都会很羡慕她的! 当当——当当—— 时间到了,厨师把预先准备好的三层大蛋糕推到会场中间,并将一把装饰着缎带的蛋糕刀交给吴有志。 “小寿星,蛋糕来啰。”吴有志牵着小琳的手走到蛋糕前。 霎时,所有的灯光都暗下来,只剩下蛋糕上面的烛光,所有的人都围过来,乐队刚开始奏起生日快乐歌,吴有志先带头唱,然后大家便开始合唱起来。 唱完,周围的小朋友开始鼓噪起来。“许愿、吹蜡烛……” 小琳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眼睛。“第一个愿望,我希望爸爸能身体健康,永远和小琳在一起。第二个愿望,我希望有一个新妈妈,第三个愿望……我希望柯老师就是我的新妈妈。” 听到小琳的愿望,柯待雪突然呆住了,她没有想到小琳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偷偷望了身旁的吴有志一眼,他非但没有阻止小琳,反而笑起来。 “爸爸会努力,给你一个新妈妈的。” 柯待雪还来不及澄清,周围的人便嚷着要切蛋糕。 吴有志弯下腰去,将刀子交给小琳,并握住她的手,准备和她一起切蛋糕。 “老师来,和我们一起切蛋糕。” 全场的眼光顿时集中在她身上,她也只好在小琳的另一边弯下腰伸出手,然后感觉到她手中握着一只柔女敕的小手,而她的手被另一只厚实略带粗茧的手包围。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吴有志的眼光,他朝着她轻轻一笑,然后手掌一使力,将蛋糕切开。 玩闹了一整个晚上后,宾客纷纷散去,柯待雪原本也想跟着其它人一起离开,但小琳却拉住她,不让她那么早离去,拉着她说东说西的。 没想到接下来竟然有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个工作人员在端剩下来的饮料时,脚步一个不稳,竟然就把饮料泼洒在柯待雪身上,让她今天穿来的白衣服立刻染上深深浅浅的黄色。 那个工作人员急忙找来面纸擦拭,却怎么也擦不掉,他迭声道歉着,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没关系,反正我就要回家了,回去再换衣服吧。”她也不想为难人家。 “可是衣服都湿掉了,这样回去的话会感冒的,不如你先在这里清洗一下,我请人拿一套衣服来让你换。”吴有志提议。 “可是……”这样似乎不太好。 “没关系的,小琳,带老师去浴室。” “好,老师我们走。”小琳拉着她往房间跑去,她不得已也跟着小琳跑起来,却把她的外套和皮包忘在大厅里。 吴有志继续在大厅里指挥着工作人员收拾场地,突然听见有手机铃声响起,工作人员却没一个人有动作,他便循着声音找去,发现声音是从柯待雪的外套口袋里传出来的,他将手机拿出来,按下通话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声音。“对不起,打错了。” 币掉电话后没有几秒,铃声又再度响起,吴有志这次很快就接起来了。 “喂,请问是哪位?” 那头的杜君影还是迟疑了一下,才问:“请问,这是柯待雪小姐的手机吗?” 他这几天忙着化验从玫瑰园里采回来的样本,找出这种癌肿病的发病原因和传染途径,这样才能彻底根除。 为了尽快擦出解决方法,他几乎把研究室当家,饿的时候就随便拿个面包饼干果月复,累的时候便在沙发上躺一下,再接着继续工作。 但进展并不如他想象中顺利,他还是没有找出病因,时间拖得越久对植物的复原就越不利,再加上番薯伯天天都到研究室来问他结果,弄得他有些烦躁。 罢刚结束一个阶段的测试,他突然很想听听柯待雪的声音,期待从她的声音中重新找到力量,于是他没有多想便拨了她的电话。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接电话的竟然会是一个男人— “喔,是杜先生吗?我是吴有志,待雪现在在洗澡,不方便接电话,要不要我请她等一下回电给你?”他听出他的声音。 “不用了,谢谢。”挂下电话,杜君影的手逐渐用力紧握成拳。 这么晚了,一个女人的电话被一个男人接起,然后那男人说她在洗澡……如果说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只怕谁也不会相信吧! 那天她不是说懂得他的心意吗? 他以为她会体谅他,也会等他,可是为什么一转身,她就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咚——他拳头用力往旁边墙壁捶下去,手上顿时出现一整片伤口,可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痛…… 周末是柯待雪难得清闲的日子,见今天出了冬日里难得见到的暖阳,她便乘机将床单、窗帘都拆下来洗,还把棉被搬到院子里晒太阳。 忙出一身汗,她冲了个澡,换件清爽的衣服后,正准备去泡一壶花茶,然后到院子里去看那本她一直还没有看完的书。 书还没有翻过几页,电铃声就划破了午后寂静的空气。 才一打开门,就见到罗起萍脸色铁青的站在门外。 “起……起萍?有什么事吗?”柯待雪疑惑的看着她,她们两人素无交集,她会有什么事情找她? “你跟我来。”罗起萍一把抓住柯待雪的手,便将她向外拉去。 挣月兑不了她的箝制,柯待雪只好被她拖着走,见她去的方向,似乎是要去温室?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有什么事情吗?” 一路上已经问过她好多遍类似的问题了,但罗起萍一直紧闭双唇,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只顾着往前走,最后,她把柯待雪带到温室里那间杜君影不让她进去的研究室前。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君影知道吗?” “你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罗起萍将研究室的门打开,示意她走进去。 柯待雪迟疑了下,上次她擅自进去让杜君影勃然大怒的事她还记忆犹新,但在有点好奇,又想多了解他的情况下,她还是鼓起勇气踏进去。 研究室看起来还是跟上次一样,一大堆的烧杯、试管、仪器等等的,罗起萍到底要她进来看什么? 等一下,那个……在角落玻璃罩里的花是什么? 柯待雪走近仔细一瞧,玻璃罩里是一朵紫色的海芋,特别的是它花办边缘的部分是白色的。 这……这不是地方志上描述的紫愿花吗? 她忆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为了寻找紫愿花在山上迷了路还扭伤脚,是杜君影找到她,背她下山的,就是那个时候,她告诉他有关紫愿花的传说,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潜心研究,希望能培育出这种花,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他还没有放弃。”罗起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的身旁。“你知不知道,这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罗起萍的话在她的心中投下一块好大的石头,让她的心湖激荡不已,看着眼前的紫愿花,她一时之间愣住了。 “他曾经说过,他之所以想要种出这种花来,完全是因为一个人的缘故,紫愿花培育成功那一天,就是他可以这然说出自己爱意的那一天。” 罗起萍说的那个人,是她吗? 可是他喜欢的人不是罗起萍吗?那天他自己亲口承认的啊! “可惜,这花一直种不成功,眼看着心上人就要被别人抢走了,他还是死脑筋转不过来。” 罗起萍将玻璃盅转了一个方向,便可以清楚看见花虽然还开着,但根部已经开始腐烂,这是因为两种染色体出现互斥现象,这也是他还没有克服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好半晌,柯待雪终于平复心神,开口问道。 “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很喜欢君影,从见到他的第一天到现在,我都没有停止过喜欢他,我曾经努力过,但是我放弃了,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做得再多,始终比不上他心里的那个女人。”罗起萍的视线从紫愿花移开,投到柯待雪身上。 “可是有人却没有办法了解他的心意,甚至糟蹋他的心意,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你知不知道,自从他那天打电话给你以后,这几天他是怎么过的?” “君影有打电话我?”柯待雪努力回想,可记忆里就是没有接过他打来的电话啊! “番薯伯的玫瑰染病,他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已经弄得焦头烂额了,再加上你给他的打击,你知不知道他这几天憔悴成什么样子?饭不吃,觉也不睡,连话也说不了几句,简直就像个行尸走肉一样。 柯待雪,我知道感情的事旁人没有办法插嘴,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但是如果你真的对他没有那个心,能不能干脆跟他说清楚,断了他的念头,长痛不如短痛,也省得他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 杜君影曾经告诫过她,不许她跟柯待雪多说什么,但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迟早有一天他会倒下去的! “你……让我想一想……”罗起萍突如其来的话让她乱了头绪,她需要好好整理一下。 不顾罗起萍诧异的眼神,她径自离开研究室。 出了研究室后,柯待雪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一面想着方才罗起萍说的话。 听罗起萍这么说,他应该是喜欢她的。 但她呢?她喜欢他吗? 两个人分开那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所以那时在未完工的温室外,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之后,两人总是会找时间、找借口见面,谈论的虽然都是些日常小事,但却觉得很愉快,一点也不觉得烦。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还是一种习惯而已。 可是当她看到他和罗起萍在一起时,那副亲昵的样子,竟会让她觉得愤怒,心像被什么东西拉扯般疼痛。 她甚至希望罗起萍能立刻消失,这样他的眼睛就只会看着她,也只会对她展开笑容。 那时这种想法一出现,把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立刻用力甩掉这个念头,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有这种想法。 现在想来,那应该就叫嫉妒吧? 会嫉妒是因为想占有,想占有是因为喜欢—这么说来,她是喜欢他的。 她喜欢他,她喜欢他…… 领悟到这个事实后,柯待雪只觉得心中一片清明,方才的阴霾都已消失不见,她想告诉他,她也喜欢他,不管有没有紫愿花都一样。 听罗起萍说,他这几天为了番薯伯的玫瑰园忙得焦头烂额,既然他不在研究室里,那就应该在玫瑰园,柯待雪提起脚步,往玫瑰园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九章 柯待雪脚步轻快的走着,她想要赶快见到杜君影,赶快跟他说自己已经明白他的心意,并且也会用同样的心情回报他,相信他听到以后,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也真是傻,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心意那么久呢?要是他什么都不说,她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两人不就错失掉一段缘分了? 不过没关系,既然他不肯主动,那她来开口也可以,反正都已经是这个年代,女生先开口也没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想着想着,柯待雪唇边的笑容越漾越大,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太阳觉得特别温暖,就连冬天的冷风吹起来,也都清凉得好舒服。 经过卖菜的福婶摊位前,她微笑的向福婶打招呼。“福婶,今天天气不错啊,你的菜看起来好新鲜,回头我再跟你买一些。” 埃婶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模不着头绪的想,今天明明气象局就发布低温特报,天气还会好吗?而且她已经差不多要收摊了,台面上只剩下一些人家不要,卖不掉的剩菜残枝,这样叫很新鲜? 柯待雪又经过卖衣服的阿才摊位前,也是微笑的向他招手。“阿才哥,你卖的衣服越来越漂亮,你的眼光越来越好了喔!” “是、是……谢谢喔。”阿才哂笑道,这次批的货被客人嫌得要死,说什么颜色太花、样式太老气,他降了两次价都还卖不完,柯老师这么说,是在笑他还是在夸他? 吴有志从镇上唯一一家银楼走出来后,便看到柯待雪微笑的和别人打招呼,然后没有注意到他又快步往前走,他连忙叫住她— “柯老师……”走到她面前。 “吴先生?好巧,在这里遇到你。”去路被挡住,柯待雪也只能停下脚步,和吴有志寒暄几句。 “你好像赶着要去哪里,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没、没什么重要的事。”像是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柯待雪连忙否认。 “如果柯老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不晓得你现在有没有空?”择期不如撞日,就今天了吧。 上次接到杜君影的电话,从他的语气中听起来,吴有志便直觉杜君影一定是个强劲的情敌,趁他们现在还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为免夜长梦多,他必须尽早行动以抢得先机。 “现在?” “就是现在。” “可是……”柯待雪显得有些为难,她现在急着去见杜君影,虽称不上什么重要到十万火急的事,但她却想赶紧见到他啊。 “是这样的,小琳最近出现一些奇怪的行为,我说都说不动她,所以想要和你讨论看看该怎么办。”看出她的迟疑,吴有志连忙换个说辞,他知道她为人师表的责任感,只要提到有关学生的事,她都不会拒绝的。 “一定要现在讨论吗?我想我们改天约个较宽裕的时间会不会比较好?” “柯老师,我知道提出这种事情是太突然了些,但我是专程出来找你的,小琳昨天和我吵了一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一直到现在,如果我有办法的话,也不会来麻烦你了。”他故意把情况说得很严重。 没错,昨天他们父女是有点小小的争执,但很快就没事了,根本没有所谓小琳把自己关在房里绝食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那我们赶快去你家看看小琳吧。” 一个小孩子怎么撑得住这样不吃不喝下去,反正她和杜君影的心意都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两相权衡之下,还是先解决小琳的事情好了。 “那就拜托柯老师了,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把车子开过来。”顺便趁着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时,打电话回家布置一切。 才刚踏入吴家,柯待雪便听到小琳大吼大叫的声音从二楼房间传下来。 “走开,我说不要吃就不要吃,拿走—”接着是一阵玻璃碎裂声。 避家走下楼来,见了吴有志,无奈的摇摇头。 “小琳还是不吃?”吴有志显得忧心忡忡的问。 “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也准备了小姐平常最爱吃的东西,但她还是不肯吃,只要我一端进去,她马上就摔到地上去。” “怎么会这样?我上去看看好了。”柯待雪向吴有志示意后,便往二楼小琳的房间去。 在房间里的小琳靠在门边,心里对于刚刚自己的演技十分得意,脸上还有着得意洋洋的笑容,一听到脚步声,连忙跑回床上,换上一副生气的样子。 叩叩—— 小琳才刚回到床上,敲门声便响起了。 “小琳,我是老师,我要进来啰。”柯待雪把门推开,便见到小琳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看都不看她一眼。 柯待雪走到床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怎么了?听你爸爸说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不肯吃东西,这样不行喔,会肚子饿的。”柯待雪软言说着。“还是你想吃什么东西?告诉老师,老师帮你准备。”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小琳嘟着嘴,别过头去。 “小琳,你怎么可以这么不乖,要打的。”跟着进房间的吴有志听到这一句,板起脸来斥责道。 “爸爸最坏了、爸爸最坏了……”小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你不听话还哭,真的欠修理啊!”吴有志走过去,举起手来作势要打她,柯待雪见了连忙阻止。 “有话好好说,干嘛要动手,这样小孩子会吓坏的。”将小琳搂进怀里,柯待雪柔声问道:“小琳,你为什么要跟爸爸闹脾气,告诉老师好不好?” 小琳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抽抽噎噎的说:“爸爸坏,爸爸骗人,爸爸说话不算话,答应小琳的事情都没有做到。” “爸爸答应小琳什么事?说不定老师可以帮上忙。” “爸爸说……”才说了几个字,吴有志就立刻打断小琳的话。 “没什么事,而且也不好麻烦柯老师。” 柯待雪不理会吴有志的制止,继续引导小琳说出来。 小琳拿眼角偷偷瞥了爸爸一眼,才全盘托出。“我生日那天爸爸说要帮我找一个新妈妈,可是他都没有做到,他说话不算话,我以后都不要再理他了。” “新妈妈啊……”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对啊,爸爸说要让柯老师当我的新妈妈,可是他都没有做到。” 小琳的话像投下一颗炸弹似的,让柯待雪突然脸红了起来,看了吴有志一眼,两人都觉得有些尴尬。 她沈吟了半晌,思考着要怎么说比较恰当,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小琳,其实这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两个人结婚要考虑很多东西,除了客观条件合适,也要两个人彼此喜欢愿意才可以。” “老师不喜欢我爸爸吗?”小琳用一双圆亮的眼睛瞅着柯待雪。 “这个……”小琳问得那么直接,叫她回答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 她向吴有志投去求救的眼神,要他来化解一下眼前的局面,没想到吴有志反而顺着小琳的话问下去。 “是啊,我也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你怎么也跟着小孩子起哄。”柯待雪白了他一眼。“我想只要你们父女俩好好谈一谈应该没事了,那我先回去了。”随即起身下楼。 小琳见吴有志还杵在房间里,连忙出声提醒吴有志。“爸爸,你赶快去追柯老师啊,我真的很想要有一个新妈妈。” 被女儿这么一说,吴有志才像大梦初醒,连忙追下楼去。 “我送你回去吧。” 一路上,两人始终低头不语,一直到了柯待雪家门口,才终于打破沉默。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他们相视,突然觉得刚才的尴尬有些好笑,噗哧一声笑出来。 “你先说吧。”柯待雪道。 “好,那我就说了。”吴有志深吸一口气。“刚才小琳的话……” “你放心,小孩子说的话我不会当真的。” “不,她说的其实也是我想说的。” 闻言,柯待雪的嘴不自觉惊讶得张成o型,整个人愣住了。“你、你……” “其实我对你早有好感,原本一开始只把你当做一个疼爱小琳的好老师,但后来越跟你相处,就越喜欢跟你在一起的舒服感觉,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待雪,嫁给我好吗?” “这个、我……”他突如其来的求婚,让柯待雪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现在虽然已经没有亲自经营公司,但每年的分红还是可以让我们过得舒舒服服,而且我也有很多的时间可以陪你和小琳,没错,我承认我是有点私心,想要帮小琳找一个疼爱她的妈妈,但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只有你才让我有了想定下来的念头。我知道我是个死了老婆,又带着小孩的男人,但是我不会亏待你,我会让你幸福的。”吴有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绒布盒子在她面前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枚戒指。 “吴先生,这、这太突然了,叫我怎么回答……”柯待雪瞪着眼前的戒指,心里一直思索着要怎么拒绝才够婉转,不会伤了他。 “没关系,我知道要你现在就做出决定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会随时等你的答案的。那我就先回去了,晚安。”吴有志将戒指塞入她的手中,还飞快的在她额上吻了一记,然后摆摆手离去。 柯待雪看着手中装着戒指的盒子,不禁皱起眉头来。这件事得好好处理才行,至于去找杜君影的事情,现在天色已晚,她的心绪纷乱,还是等明天吧! 棒天一下了课,柯待雪就直接往温室的方向奔去,打开研究室的门,杜君影果然在里面。 柯待雪气喘吁吁的站在研究室的门口看着他,而杜君影正好拿起一个试管,动作停在一半回望着她,两人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有先走近一步或开口先说话。 罗起萍在旁见两人都不肯动作,只得率先打破僵局。“你们……好好聊聊,我突然觉得肚子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应该没那么快回来,不用管我。”然后笑着退出研究室。 等罗起萍离开研究室,并把门关上以后,杜君影才开口:“有什么事?”语气疏远且淡漠。 “其实……我……”柯待雪朝他走过去,但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他打断。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很忙,你如果很闲,应该多去陪陪吴有志,而不是来这里打扰我工作。” “吴有志?关他什么事?你干嘛那么凶啊。”今天他像是吃了炸药一样,语气好冷淡喔。 “你不用装傻了,对了,我都忘了恭喜你,祝你跟吴有志百年好合。” “君影,你误会了,不是那样的。”他怎么会知道昨天吴有志跟她求婚的事? “其实你嫁给他也是不错的……”杜君影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控制住自己满溢的妒意。“他人长得还不错,家里又有钱,你嫁给他以后就可以过舒舒服服的日子了,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你真的误会了,我跟他……我们没有……”柯待雪急着想否认。 “我昨天都看到了,我看到你收到他给你的戒指,也看到他亲了你,难道你敢说是我看错了吗?” 昨天他回到研究室后,罗起萍问起他们两人谈得怎么样,才知道原来柯待雪打算要去找他,或许是因为什么原因两人错过了,他连忙跑到她家去,想要知道她找他到底什么事,没想到便看到那一幕。 事实已经相当明显了,吴有志向她求婚,而她也选择了吴有志,原本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想要对她全盘托出自己的心意,现在也用不着了,于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便默默的离开。 “没错,你没有看错,但是我并没有……” “这是件好事,没什么好否认的,其实你能嫁给他,身为你的老朋友,我应该为你高兴才是。” “这么说,你是希望我嫁给他啰?”柯待雪突然觉得有些愤怒,为什么他总是一直把她往外推? “如果你要我说的话,是的,你嫁给他会幸福的。”想了一整夜,他任何条件都比不上吴有志,吴有志才是那个能给她幸福的人,他没有资格自私的要她等他,而且等的还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你看着我再说一次,你希望我嫁给他?”她逼近他,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希望你嫁给他,祝福你们。”他逼着自己回望她,然而说出的一字一句就像一根针,一直扎着自己的心。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怎么可以要我去嫁给别人?难道你不爱我?”柯待雪觉得自己愤怒得像快要炸掉了,他怎么还可以这么冷静? “谁说我爱你的?”杜君影故意冷嗤一声。 瞧他说得轻松的样子,柯待雪也开始怀疑起,这一切会不会只是罗起萍的认知有误,而她自己也自作多情了? “如果你不爱我的话,为什么会花那么多年的时间研究如何种出紫愿花?” “是起萍说的对不对?我就知道,那时她缠我缠得紧,我为了要摆月兑她,才编出这个谎话,没想到她竟然记到现在,哈,我真是服了她了。” “这么说,她说的话都是假的,你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 “对。”他斩钉截铁的说。 “杜君影,你没有骗我?你真的从来没有一点爱过我?”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泛滥。 “我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他强迫自己狠下心肠,假装自己没有看见她的眼泪,现在她会恨他,但以后她就会知道这是为她好,她的幸福,不在他身上。 “我知道了,对不起,打扰你了。”用手背拭去泪水,柯待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要走,也要走得漂亮。 是谁说用心看就能看得清一切,有时候,心也会盲目,会看不清的。 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也一步一步离杜君影越来越远,旧时的记忆就像电影般在她脑海不断上演。 她教他认花,告诉他每种花的故事…… 杜君影看着她的背影,想张口要她留下,但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偷番薯,她帮他向番薯伯求情…… 既然他都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她又何必留恋? 她在山上迷了路扭伤脚,是他找到她,把她背下山。 如果他真的爱她的话,就应该为她着想,让她可以过更好的日子。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然后随着研究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把两人正式隔成两个世界…… 回家以后,柯待雪立刻打了通电话给吴有志,答应他的求婚,还希望婚期能越快越好。 虽然柯待雪坚持一切从简,但还是有些必须的东西要准备,幸好学期结束了,所以她也能有较多的时间筹备婚礼。 “待雪,你看这套床罩组怎么样?红色看起来喜气,不过粉红色也满高雅的,你说呢?”吴有志偏头问她的意见。 她虽然低头看着那两套寝具,但焦点却没有集中在它们身上似的,随意淡淡的说:“都好。” “那就选红色这套?” “嗯。” “粉红色好了。” “好。” 吴有志见她心思不在这里,以为她是累了,便放下手中的东西交代店员。“两套都帮我包起来吧。” 走出寝具店,吴有志想让气氛轻松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哇,以前看女人逛街可以逛一整天,我还以为逛街一点也不累呢,没想到今天下来,我两条腿都快断了,这样吧,我们再到前面的花店去订花,就先回家休息,其它的事明天再说好了。”拉着她的手往前面的花店走去。 “喜欢什么花?”吴有志面对数十种不同的花,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玫瑰好不好?” “太俗气了。” “那太阳花?”吴有志指着另外一盆花问。 “不要。”柯待雪还是摇头。 “蝴蝶兰?很多会场布置都用这种花。” 之后吴有志又指了很多种花让柯待雪挑,但她还是一直摇头,突然,吴有志看到角落的白花,刚刚似乎没有注意到,连忙又问柯待雪。“那……你觉得这个海芋怎么样?” 听到这两个字,柯待雪终于回复一点注意力,看着眼前高雅的白色海芋,她心中又是一阵激荡。“就它吧。” 来不及细想,话便冲口而出,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努力忘了他,但还是忍不住选择了和他最有关联的花。 走出花店后,他们正准备过马路,此时有一辆卡车停在他们面前,花店老板见了连忙迎出来。 “咦,怎么会是杜先生来,番薯伯呢?” “他到另外一个地方送货了,所以我帮他送过来,你点一下吧。” “好好。”老板绕到车后,看着车上的玫瑰花。“杜先生真厉害,前一阵子才听说番薯伯的玫瑰有病,没想到一下子就治好了,还开得那么漂亮。” “哪里,你过奖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柯待雪转过头去,便看到那个让她矛盾挣扎的人就在眼前,察觉到有人注视,杜君影也在此时抬起头来,看到了柯待雪。 两人一阵沉默,只是一直对望着。 原本拉着柯待雪要过马路的吴有志,发现她不知为何一直待在原地没有移动,眼光似乎集中在某个地方,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他! 吴有志全身戒备起来,紧紧握住柯待雪的手,像是怕一松开,就会被人抢走似的,然后牵着柯待雪走到杜君影面前,递上一张喜帖。 “我知道杜先生和待雪是老朋友了,下星期的婚礼,请你一定要来参加。” 柯待雪还来不及阻止,吴有志便已经送上喜帖,她担心的看着杜君影,心里一直期待着他会有不同的反应,像是生气的把喜帖撕烂、或是用力把她拉到他身边,说他不会让她嫁给别人,这些反应至少代表着他对她还是有一点感觉的。 但柯待雪失望了。 杜君影看了眼喜帖,淡淡说一句:“我知道了。”便转头忙自己的事,一直到她离开,他都没有抬头再看她一眼。 第十章 砰—一阵好大的声响,研究室的门被粗鲁地推开,罗起萍像旋风般卷到杜君影身边。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我真不知道你脑袋里都装什么?浆糊还是垃圾?为什么世界上竟然有像你这么笨的人,你怎么还能活到现在……”罗起萍一进来,就像机关枪扫射般又急又快的把杜君影骂了一顿。 被骂的人却毫无反应,一直等到她骂累了停下来后,才淡淡瞥她一眼。“你骂完了没?”像是没事人一样。 “还没。你这个比脑震荡的猪还笨的蠢蛋,人家明明都先对你掏心掏肺了,你竟然还笨得把人家往外推,拜托,我好不容易给你制造了这个机会,你还这样白白放过。 你不是很喜欢柯待雪,这么多年都没有办法把她忘记?你不要告诉我你一点都不喜欢她,骗骗别人还可以,别想瞒过我,如果你不喜欢她的话,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拒绝我,而且这么多年来都不交女朋友,只专心搞什么紫愿花的……” 罗起萍讲着讲着开始激动起来,她停下来喘口气后,看杜君影还是无动于衷,专心在做他的实验,忍不住一把将他手中的试管挥掉。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弄这些,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就要嫁人了?” “我知道,我有收到喜帖。”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罗起萍几乎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跟一个反应迟钝的智障说话。 “我已经托人送礼过去了。”他还是波澜未兴。 “谁问你有没有送礼,我是在问,你真的就这样让她嫁给别人?”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抢亲吗?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哪还有这种事情。”杜君影自嘲的一笑,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但抵在桌上的双手却不自觉握起拳头。 “杜君影、杜君影你看着我,快,看着我……”罗起萍将他的身子扳过来面对她,一脸严肃的说:“你到底知不知道女人要的是什么?一个女人会决定和另一个人共度一生,不是因为他长得帅,也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她爱那个人懂吗? 所以就算你现在一事无成,家无恒产那又怎么样?重点是你有没有那个决心要让她幸福?如果有的话,那你还怕什么?怕她不肯跟你吃苦?其实你应该比我还了解她,如果她是那种贪图享受,爱慕虚荣的人,你还会喜欢她,甚至义无反顾的喜欢她那么多年?” 罗起萍的一番话让杜君影深思起来,他知道她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只要他开口,她就算跟着他吃苦也甘之如饴,但是…… “我真的不明白你还在犹豫什么,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是男人的话就拿出勇气来,去争取自己所爱,不管成功或是失败,至少你都努力过了,以后才不会有遗憾。杜君影,快,不要再婆婆妈妈了,不要让我觉得自己看错人。” 杜君影看着罗起萍鼓励的眼神,心中燃起一股斗志,不管怎么样,就算她最后的选择不是自己,但他还是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谢谢。”杜君影拍拍罗起萍的肩,丢下两个字便往门外冲出去。 因为不想太过铺张,所以柯待雪拒绝了吴有志要席开一百桌,宴请全镇居民的提议,只打算邀几个比较亲密的朋友,举行简单隆重的仪式就好。 虽然吴有志一心想给她一个盛大热闹的婚礼,不过既然这是她的意思,他也就顺从她,反正只要她高兴就可以了。 换上吴有志特别从法国买回来的名家设计婚纱,再画上细致的彩妆,柯待雪看起来就像个完美的女圭女圭,眼睛大而明亮,眨眼时睫毛就像两排扇子在煽动,鼻梁挺而小巧,唇办丰盈水女敕,纤细的腰肢不堪一握,窈窕修长的身段摇曳生姿。 在休息室里,柯待雪看着面前的镜子,镜中的人儿顾盼生姿,巧笑倩兮,但这是她吗?怎么看起来那么陌生,连她都不认识自己了。 “准备得怎么样了?”吴有志走进休息室来,在她身后弯腰与她同高,忍不住赞道:“待雪,你真漂亮。” 柯待雪没有反应,还是愣愣的看着镜子。 明明这眼睛、这眉毛都是她的,但为什么她都不认识了,眼前这个穿着新娘礼服的人,真的是她吗? 她真的要结婚,要嫁给吴有志了吗? “待雪、待雪,你在想什么?”他轻摇着她的肩膀,好半晌她才像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有志?你什么时候进来的?”看到他,她吃了一惊。 “我进来好一会儿了,你在想什么呢?都没有发现我。” “喔,对不起,我在发呆,所以才没有注意到你。”她勉强牵动嘴角笑了笑。 “没关系。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婚礼就快开始了。” “差不多了。” “要不要再补个腮红,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以一个要当新娘子的人来说,她的气色并不好。 “没关系,我想这样就可以了。” 所有的女人都希望当新娘子的那天是她们最漂亮的一天,但柯待雪却没有这种渴望,她只希望今天能赶快过去。 “待雪……”吴有志还想说些什么,但门外传来叫唤声,要他赶快出去准备,行礼的时间就要到了,他回头应了声,才对柯待雪说:“那我先出去,我在礼堂那边等你喔,老婆。” 他亲昵的称呼,却惹来柯待雪一阵颤栗。 是啊,过了今天,她就是别人的妻子了,他会理所当然的抱她、亲她,甚至有更亲密的行为出现,这都是夫妻间很正常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她一想到便不自觉产生排斥感。 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避免和他肢体上的接触? 心神被这些念头占去,她像个女圭女圭般,任人把她带到礼堂门口。 结婚进行曲的乐声响起,教堂门打开,她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她摄去了心神。 虽然已经见过她穿着礼服打扮好的样子,但站在圣坛前的吴有志此刻看着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还是忍不住赞叹,眼光怎么也无法移开。再过几分钟,她就会和他站在一起,在上帝面前成为夫妻了。 柯待雪就像之前排演一样,虽然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但还是反射性的一步接着一步往前踏,一直走到吴有志身边停下来。 新郎新娘就定位后,神父便开始为他们证婚,他说了些什么柯待雪都没有听进去,只看见神父的嘴巴不停张合着,然后就听到吴有志的声音说:“我愿意。” 然后过了不久,她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人在推她,转头一看,便看到吴有志朝她使了个眼色。“快,神父在问你呢!” “什么?”她愣愣的转头向前,看着眼前圣坛上的神父。 “柯待雪,你是否愿意成为吴有志的妻子,无论贫穷……”神父又说了一遍。 “我……”她知道她应该要毫不考虑的说出“我愿意”三个字,但话到了喉咙就是说不出口。 她真的愿意、真的愿意成为他的妻子吗?她犹豫了。 神父连问了好几声,她还是没有办法把话说出口。 新娘的沉默让底下的人一阵议论纷纷,大家交头接耳的,猜测现在到底发生什么状况。 柯待雪转头看看吴有志,发现他也屏气凝神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是个好人,并没有对不起她,今天会走到这一步也是她自己同意的,怎么可以事到临头又反悔,让他颜面扫地呢? “我……我愿意。”她低下头,好不容易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她可以感觉得到当她说出口后,吴有志松一大口气的声音。 “那么,如果有人反对这段婚姻,请现在提出来,否则就必须永远保持沉默,如果没有人反对的话,以上帝赋予我的权利,我现在宣布……” “等一下—”突来的声音打断了神父的话。 柯待雪转头,惊讶地看着阻止神父说话的吴有志。 “对不起,我反对。”不顾大家的讶异,吴有志说出这几个字。 老天像是和他故意作对般,明明都已经是这种十万火急的情况了,偏偏车子就是发不动。 杜君影用力踩了几下油门还是徒劳无功后,重重捶了下方向盘,低咒几声,看了看腕上的表,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在这里抱怨咒骂了。 婚礼是从十一点开始,现在已经十点四十五分了,如果他不能及时赶到的话,一定会抱憾终生的。 当机立断,杜君影跳下车,开始快步奔跑起来,小镇上的公车系统并不发达,班次间隔至少三十分钟,所以他并不奢望能搭到公车,不过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在路上拦到出租车。 温室在小镇的北边,而镇上唯一的教堂,也是柯待雪举行婚礼的地方却是在最南边。 这个镇虽然不很大,但从北到南也有一大段的距离,就算是奥运金牌的选手,也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在十分钟之内跑到。 但他已经不能考虑那么多了,就算再怎么不可能,他也要试试看,如果他们真的有缘的话,就一定会有奇迹出现,如果他没有办法及时赶到,也只能说是上天注定,也怪不得谁了。 杜君影拼了命的往前跑,他已经很久没有一口气跑过这么长的距离,还记得上次这么做是在当兵时,但那次是他好整以暇慢慢跑着,觉得累时还停下来休息一下再继续,并不像这次,连停下来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肺部的空气像是被挤压般,怎么吸都觉得不够,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到他的鼻尖,然后再滑下他的脖子,脚步也像绑了铅块般,越来越不容易抬起来。 不行,他不能在这里放弃,如果在这里停下来,就前功尽弃了。 在心里不断激励着自己,杜君影停下几秒稍微喘口气,又再继续快跑起来。 “喂,阿影—奇怪,这年轻人怎么都不理人呢真是。”送完货准备回去的番薯伯见到杜君影,高兴的打了声招呼,没料到他却是视而不见般,继续往前跑去。 快到了、快到了! 只要转过这个弯,然后过五个路口,再转个弯,就可以看见教堂了。 等我,千万要等我啊,待雪……他在心中这么吶喊着。 “有志?”柯待雪惊讶的唤他,不明白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对不起,待雪,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虽然我希望自己能有广阔的胸襟去包容一切,但我毕竟做不到,我期望的婚姻是专一的,我不能容忍我的妻子心里有另外一个男人,更不能忍受她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想的却是别人。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我在一起时是多么心不在焉,脸上笑着,但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就连这场婚礼,你希望能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但你知道你的伪装有多拙劣,我知道你还想着他,你根本就没有办法忘记他、离开他,所以……” 吴有志皱紧眉头,像是下了一个重大且困难的决定。 “算了,这场婚礼……就算了吧!” 对柯待雪说完那些话后,吴有志转过身去对着来观礼的客人大声宣布— “各位,不好意思婚礼取消了,很抱歉让大家白跑这一趟,但等一下的宴会还是照常举行,希望大家还是能玩得愉快吃得尽兴。” “有志……”顿时,柯待雪心中五味杂陈,虽然她不是存心要伤害他,但伤害还是造成了。 她为自己带给他的伤害感到抱歉,却也为这场婚礼取消感到松一口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他打断她。 会在最后一刻决定这么做,并不是想要听她说有多感谢他,对他感到多抱歉之类的话,他其实也不想当个伟人,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但是他更不想成为一个失败者,在对方爱的人不是他的情况下,他看不出这场婚姻有白头一生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那就放大家自由吧! 她的幸福不是他,那他的幸福也有可能在别人身上,何苦一定要用一条名曰婚姻的枷锁困住两个人。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的时候,应该要去哪里、要去见什么人就快去啊。”他催促着她。 柯待雪看了吴有志一眼,表情从刚刚的挣扎犹豫,变成了感谢和释然。 “有志,谢谢你。” 然后,她拉起礼服长长的裙摆,大步往外跑去…… 闯过几个红灯,经历一些险象环生的场景,还是没命似的向前奔跑后,杜君影终于不得不停下来了。 一方面是他再也跑不动了,虽然还是很有精神,但体力却不允许他再继续跑下去。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用力压着肺,心跳急促跳动着,几乎没有办法呼吸。 另一方面是行人专用的红灯亮起,两边的车子都已经起动,就算他想要强行闯过也不行了。 但他还是不敢松懈下来,一面大口喘着气,一面心急如焚的看着红绿灯,准备在绿灯一亮起时继续往前跑。 从这个角度,他已经可以看见教堂屋顶的十字架了,都已经来到这里,他更不可以功亏一篑。 但时间并不会因为他的努力而慢下来,它还是按照自己的步调往前走,当杜君影好不容易终于跑到教堂,推开大门时,竟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一个人。 婚礼结束了吗? 他颓然跪坐下来,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 他还是来迟了一步,才一步的距离,就把他们分隔成天涯海角了。 难道就这样了吗?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他重重捶了一下地。 为什么、为什么?就连这最后的一点希望都不留给他? 他看着前方十字架上的耶稣像,难道这就是所谓上帝的旨意?上帝要他们两个分离,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在一起。 不知道坐了多久,杜君影才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一点,他扶着墙壁站起身来,眼睛里早失去了光彩。 回去吧,留在这里也没有用了。他低下头,默默的往回走。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当你高兴时,阳光洒得好灿烂,可当你悲伤时,阳光却还是一样灿烂,一点也不会因为你的悲伤,让这个世界失去原有的步调。 不知怎地,原本他认为灿烂美丽的阳光,竟照得他全身发疼…… “喂,阿影,怎么又遇到你,啊你刚刚赶着要去哪里?”番薯伯从杂货店里买完东西出来,又遇到杜君影。“啊是怎样,林北是空气喔,遇到那么多次连招呼都不会打,好好,没关系,下次再让我遇到就知死了。” 番薯伯看着杜君影理都不理他,径自低着头走掉的背影,忍不住咒骂道。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他的脑筋一片空白,看不到红绿灯、看不到来往的车子,一直到一阵急促响亮的喇叭声响起后,他才稍稍回复神志。 叭——叭叭—— 砂石车响亮的喇叭声让他踏出去的脚又缩回,车子经过后扬起的尘土飞进他的眼睛,让他瞬时眼睛刺痛得睁不开来。 好不容易,眼睛的刺痛感才好了一些,他试着睁开眼睛,虽然看得到,但焦距还不能集中,眼前尽是模糊的一片。 朦胧中,他看到对街有个女子,穿着一身白衣……不,不是白衣,是白纱,结婚穿的白纱礼服。 但她的脸……她的脸却看不清楚。 他揉了揉眼,想要把那名女子的长相看得更清楚些,再用力眨了几下,把眼中的沙子眨出来后,他的视力终于恢复正常,但此刻又有一辆大卡车停下来等红灯,就刚好停在他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 快,你这车子赶快开走啊…… 像是有什么莫名的预感般,他着急的等着车子驶离,一秒钟对他来说都是漫长无尽的等待。 终于绿灯亮了,眼前的大卡车开走,他的视线不再被阻碍,终于能看清对街那个穿着白纱女子的模样。 一瞬间,他屏住呼吸,双眼直视着前方,一动也不敢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害怕只要稍微动了一下,眼前的一切便会瓦解。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这时候她不是应该和她的丈夫在一起,接受众人的祝福和享受新婚的喜悦吗? 还是这一切都只是幻觉,是因为他太想念她了,所以眼前才会出现一个有她模样的幻影? 终于,对街的柯待雪察觉到有股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她抬头一看,便看到那个她一直遍寻不着的人站在眼前。 两个人隔着街,视线交缠着,却谁也没有先动一下,他们都怕一点点的改变,都会让眼前的一切消失。 终于,杜君影鼓起勇气,往前踏出步伐,越过马路来到柯待雪的面前。 “我去了教堂,可是没有见到你。” “因为……”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他阻止她开口。“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但是我还是要说,我爱你,待雪,我真的爱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混蛋,说出那些话,但那都不是我的真心,我只是太害怕,我没有自信能给你幸福。 可是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我后悔了,失去你,就算我能功成名就、飞黄腾达又怎样?你不在我身边,没有人可以跟我分享,我还要那些名利做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拿我所有的一切来交换能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君影,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她按住他的嘴。“婚礼……取消了。” 听到这几个字,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在地狱里的杜君影,瞬间体内像是充满了空气,轻飘飘的飞到天堂。 “你说什么?!婚礼取消了?你没有结婚?你没有结婚—”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被狂喜冲昏了头。 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她,没想到老天开了他们一个玩笑后,又让他失而复得,他兴奋的抱起柯待雪来,一圈又一圈的转着。 “老天,谢谢老天……”他转着、叫着。 虽然头已经被他转得有些晕,但柯待雪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的温度,感受着这一阵阵的晕眩中,她迟来的幸福。 他们紧紧拥抱着,这一次,他们都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放手了。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唐绢的最新力作。 后记 呆愣的瞬间唐绢 喜欢这个故事吗? 其实我自己是满喜欢的。因为我很喜欢那种默默付出,暗恋却不敢明说,又温柔体贴的男主角,这次我也尝试了不同的故事叙述方式。 为了男主角的职业,绢仔甚至还出动了念图资的小表妹,逼她带我去图书馆找数据。 为了从她学校的校门口走到图书馆,绢仔这一次大概走了一个月走路的量吧,还千里迢迢的把几本重重的书从公馆带回淡水。 不过其实我当初想好的书名,并不是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一个,原本是想要叫“光合恋爱”,男主角是个植物学家,用植物特有的光合作用来当书名,应该算合适吧! 没想到当绢仔想到这个书名,兴奋的打电话给阿编,准备告诉她我所想到的书名时,编编跟我说,在久等不到我的回复后,书名已经决定了,叫“受不了你的酷”。 霎时,我好像变成小说里的女主角了。 肺中的空气突然被抽走,心开始怦怦狂跳起来,脑子里像是被人放了—颗炸弹,轰的一声炸得我脑筋一片空白,好半晌,我只能拿着电话傻笑,说不出一句话,做不出任何反应。 我在想,完了完了,男女主角的个性没有一个是酷的啊! 当初的设定中,男主角虽然不擅言词,但还称得上细心体贴,不喜欢大男人强势那一套。 女主角也是,她是一个有爱心、有耐心、又细心的老师,老师怎么可能会酷呢?至少她这个老师不会。 那该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拉回来? 可是都已经剩最后两章了,让男女主角的个性丕变,应该是不可能的吧!就算可能,但这本书不叫二十四个比利,也不是孙悟空七十二变,不可能在短短的几章之内,就推翻掉之前的个性啊。 里面我觉得可能称得上酷的,大概只有番薯伯了吧。(笑~) 所以,其实这是一本在讲番薯伯故事的小说,男主角其实是番薯伯,是焦点被一个写作功力不到的作者给模糊掉了。 下次改进,不才作者下次一定会改进的。(汗~) 这次的故事里面有提到一些有关园艺方面的东西,有些是真的、有些则是绢仔我虚构出来的。 像癌肿病这种东西是真有其事,而且在很多植物上都会发生,它就像人类的癌症一样,会转移到植物的各个部分,甚至还会传染。 如果处理不好的话,就会造成植物死亡,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研究出来有哪种药可以有效对付癌肿病的,所以一旦发生,只能测试不同的农药,看哪一种可以抑制它了。 里面男女主角的名字,也都是花的别名。 君影草的意思,在故事里面绢仔已经有提到了,而待雪草是雪花莲的别名。 传说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等待春天,当时他们的双手接到天上落下来的雪花,就变成雪花莲了。 所以这花又意味着冬天将要过去,春天就要到来的意思,而它的花语便是“希望”,叫人一定要怀抱着希望。 另外绢仔还查到—原来“杜若”是燕子草的别名,花语是“幸运必然会到来”。这名字可真好听呢! 至于书里头描述,那个地方志上记载,曾经出现过的“紫愿花”,就是绢仔编出来的了。 我把紫愿花想成是海芋的一种,海芋有许多种颜色,白的、黄的这些在台湾较为常见。 但也有红的海芋,红海芋的品种又可种出淡红、深红、淡紫等颜色,不过紫色滚白边的海芋可就没有了。 而且原本海芋在台湾就栽种不易,因为台湾的天气不够冷,所以大都只能在高山上生长,我就曾经看过在阿里山火车站前的花圃,种的就是海芋。 市面上的海芋大部分都仰赖进口,不过近年来技术已经有大幅突破,在台湾也能种出海芋了。 啰哩叭嗦了一大堆,希望大家不要觉得烦啊。也希望大家能和我一样喜欢这个故事。 至于下一本要写些什么?到时候就会知道啰! 到时见啰,掰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