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笛失忆备忘录》 第一章 口水顺着嘴角滴落胸前,双眼里飘出串串鸡心。 如果不是同事拍着胸脯用人格担保外加死拖活拽地拉她过来看,她是无论如何不肯相信在这个有点姿色就能当明星、有点身材就能当模特的年代,居然有位俊美得不像话、气质优雅得赛王子的男子窝在这种小小的商住两用公寓里接电话发传真做男秘,而且还是在这种爱心大过薪水的地方。 七十多平米的房子,除去四张办公桌,一张会客沙发,一些应有的办公用品,这里真是简单到简陋,而它的人员编制更是简单,简单到只有三个人:会长、秘书、打工小妹。这里就是流浪动物救助协会。 “您好,请问找谁?”王子抬起头,微挑的眼梢射出爱神利箭,穿透重重鸡心森林,“啪”的一声钉进女子的心脏。 女子的尾骨都发酥了。 要死了,只要一个眼神就足够使人为他赴汤蹈火的男人,女子多少会明白这个协会如此出名的原因。 “我想入会。”女子的声音颤抖得像要断裂的琴弦,一颗芳心完全迷失于男子瞬间扬起的笑容之中。 “欢迎,请坐,不好意思,茶叶用完了,清水可以吗?”装在一次性纸杯里的清水,经由王子之手亲自奉到手里,滴水贵如油,哪里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 “我向你介绍一下我们协会好吗?” 当然好当然好,被那对迷死人不偿命的眼眸照耀着,耳畔被轻柔悦耳的嗓音充满,女子晕陶陶仿佛置身于天堂。 “请问您愿意成为我们的义工吗?” “什么?”女子悠悠回神,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听见王子之前的介绍。 “请问您愿意成为我们的义工吗?”王子的笑容极具蛊惑力。 女子点头如捣蒜。 “请在这一栏打勾。”修长的手指点向茶几上的表格,不知何时女子已经留下全部身家私密,包括女人最需要保留的出生年月日。 “若是有需要您做义工时,打这个电话能够找到您吗?” “你会亲自通知我?” “当然。” 女子的心顿时如国庆烟花,满天灿烂。 缴完会费,王子送客至电梯口,与女子及其同事握手道别,“欢迎您加入流浪动物救助协会,愿您能为所有流浪动物尽一份力。” 王子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女子叹着气道:“我以后都不洗手了。” “我也是。” “义工都需要做些什么?”女子问同事。 “你不知道?就是协会有活动时去帮忙,协会有流浪小动物时帮忙寄养等等。” “如果能够因此而接近他,就是寄养恐龙我也愿意。”女子神往地道。 “算了吧,协会里有成千上万的女会员等着要接近他,哪次协会办活动招志愿者不是争得头破血流的?但是……”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就算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不会放过的!” 因为那是一个极品的男人啊! 听说,他拥有双博士文凭,留学美国耶鲁大学。 听说,他出生名门,不好铜臭,热心投身慈善事业。 听说,他至今独身,烧得一手好菜。 听说…… 听说…… 在流浪动物救助协会的论坛上流传着无数关于他的传说,扑朔迷离令人着迷,他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教养出众,仁慈慷慨,他是最接近神的人物,他是众人眼中的神。 虽然现实生活中,他只是一个月薪五百的男秘书,但是只要愿意,女孩可以将一个美好的愿望放大一万倍,在臆想里充分地陶醉自己。 门“砰”的一声被踹开,巨大的登山包压着一具清瘦的躯体卷进来,快乐爽朗的声音先飘了过来:“嗨——原尚宝贝,我回来了,想我吗?” 正在接电话的美男子丝毫不受外力影响,继续讲着自己的电话,手里的钢笔轻轻朝前一送,抵住了扑过来的身躯。 “嗯,是的,我明白,就这样,谢谢您的来电,再见。” 叮!迫不及待地用食指掐断了话机,美少年噘起红艳艳的嘴唇娇嗔地瞪着眼前的美男子,“好过分哦,就知道原尚一点儿都不想我,我在外头拼死拼活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啊?哦,谢谢,还是原尚泡的茶好喝,原尚啊,培训一下小妹好不好,我都快被她泡的茶毒死了,没见过那么笨的女人!”美少年絮絮叨叨,形象尽毁地一腿跨坐在办公桌上,抄起鼠标垫扇风,白衬衫还解开了三颗钮扣,露出闪耀诱人的麦色肌肤。 “老板,这些是你在一小时内必须回复的电话,黄色标签是你在今日之前必须完成的事情,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请再问我。我很忙,您自便。” “啊哟!”先前还精神矍铄的美少年突然身体一软偎依到了美男子宽广的胸膛上,媚眼半眯地申吟道:“我全身都好难受,恐怕是在山里染上什么奇怪的疾病了,原尚,我要住院疗养……” “最好还是带有独用温泉的房间,是不是?”美男子笑眯眯地问道。 “对对对!”美少年忙不迭地点头。 “请稍候。”美男子开始翻阅笔记本,pagedown键按了十几下后,美男子轻轻抬了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抬起眼道:“老板,您的温泉休假之旅排在明年十二月七日,在这之前,请您稍微忍耐一下,努力工作吧!” 美少年“噌”的一下跳离他的胸膛,前面还柔情似水,后一秒便摇身变为夜叉,双手一叉腰,眉一挑,眼一瞪,“原尚,你还知道我是你的老板,老板是不是有权利想不工作就不工作、想休假就休假?哪个老板像我这么辛苦的?你自己凭良心说,我已经有多久没有休过假了?你这样逼我,逼疯了我对大家有什么好处?” 明明是温柔的笑脸不变,镜片下却闪过寒光一道,再开口时,清朗磁性的嗓音缓缓地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麻烦您再说一遍,老板。” 罢刚爬完玉龙雪山回来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那种正气凛然的话?按照日程安排,他的温泉之旅的确是安排在明年十二月七日,但是他早就把一万年后的温泉之旅登山之旅海岛之旅等等等等旅全部透支光光了,自打他两年前加入这个协会后,这个会长起码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处于人间蒸发状态,把所有工作都推给他这个秘书,说什么哪个老板像他这么辛苦,说什么已经有多久没有休过假了,真是不怕天打雷劈呢。 “呜……”美少年的嚣张气焰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消失了,笑容堆上脸庞,身体已经像小狈狗一样偎依了过去蹭啊蹭,“原尚哥哥,人家的意思是,我应该要更加努力地工作,即使没有休假也不能有丝毫怨言,老板就该以身作则,我说得对不对啊,原尚哥哥?” “老板能这么想,下面的人就放心了,不耽误您,去工作吧,我叫了新出炉的甜蜜屋酥脆泡芙,一会儿就送到。” 美目一亮,双手接过厚厚的文件夹,双腿快快地朝办公室跑去,背后疑似有拼命摇晃的尾巴一条。 “等一下!” “什么事?”美少年回头。 美男子的目光在美少年扁平的胸部停留了两秒钟,移回美少年的脸上,“又没穿胸衣?” “那种东西穿了我怎么活动?再说我这种胸部,别人都当我是男生,穿与不穿有什么区别?” “去穿上。” 美少年,哦,错,是像男孩一样的少女,噘起嘴巴,“穿就穿嘛!”双手抓住衬衫下摆便朝头上拽,原尚俊脸一热,迅速侧过头去。 “黎离!你是女孩子,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 黎离做了个鬼脸,“等我哪天想做女人了,一定去隆胸,ok?呐,穿好了,我穿这东西就像变态穿女人文胸一样,还是不要穿比较好。” “穿着!”俊脸虽然避开,语气却不容置疑。 “好嘛好嘛,穿着就穿着,有什么了不起的!”黎离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一边不停地拉拉扯扯,一边大声地叹气,“好难受啊——好——难受——啊——” 原尚在接电话,丝毫不受干扰。黎离撇撇嘴巴,打开流浪动物救助协会的论坛,突然“哈”的一声笑得前俯后仰。“原尚,原尚,来看!”小手兴奋地招着。 “什么事?我很忙。”做网页设计的最近出国,没人更新页面,得重新找人了。 “有个帖子说你和我是一对的呢!”黎离狂拍大腿,全无女孩子家气质,“你猜是什么一对?说你是小饱,说我是小受,过分,人家就不能年下攻吗?” 原尚一边拨电话给新找到可以义务做网页的高手,一边丢过来淡淡的一句:“老板,有时间就多做点儿事情,不要看那些无聊的东西,到时候工作做不完总是晚上加班对身体不好。” “知道啦!”黎离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哇,才一段日子没上网,发生这么多有趣的事情,哎哟,又有人公开发表对你的爱情宣言了!喂喂,很多暗恋者哦,你怎么做到的?我看你长也长得不怎么样,身形也过于瘦弱,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你?” 这个女人的审美绝对有问题,那么完美的男人居然被她评价成长得不怎么样,标准的模特身材居然被说成过于瘦弱,她所喜欢的那种肌肉男才恐怖呢! “原尚哥哥,可不可以帮个忙啊?”一要人帮忙就装嗲,只有这个时候才有点儿女孩子样,“米米知道我今天要回来,煮了一桌菜等我回去吃,可是我晚上有约会哦,你替我去应付一下行不行?行不行啦?行不行啦?”一只苍蝇绕着美男子嗡嗡转。 “跟什么人约会?” “这次去爬山的时候认识的,哇!那个人的手臂肌肉比我大腿还粗,结实得像石头一样……”擦了把流下来的口水,“他对我好像也挺有意思,我有预感我要堕入爱河了,为了成全我的恋情,你一定要帮我。” “我当然会帮你。”淡淡的苦涩被风和日丽的笑容粉饰。 他怎么会不帮她?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注定这辈子要欠她欠到死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他问她。 “第一次见面?”黎离一手抱胸,一手杵住下巴,“在病房里?” 是的,在黎离的记忆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病房里,其实那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只是她怎么可能记得? 围墙旁的大树下,十四岁的原尚独自坐在草地上掉眼泪。 他在这个学校过得糟透了,如果不是父亲坚持每天由司机接送他上下课的话,或许他能够像个普通的初中生一样在这所学校里生活,交一些朋友,课间休息时一起说笑,体育课有人叫他一起打球,但是他在这里一个月了,连半个朋友都没交到,谁也不愿意跟娇滴滴的贵公子交朋友,他在这所学校里是个另类。他觉得很孤单很寂寞很压抑,父亲要他去看心理医生,但是有什么用呢?他的孤立是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家世所造成的,而他害羞的个性又令他难以主动向同学伸出手去,于是他愈加地沉默寡言,难过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躲在这个没人来的角落里掉眼泪,十四岁时的原尚就是这么一个敏感害羞脆弱的小男孩。 ????的声音传来,正在哭泣的原尚止住眼泪,紧张地张望。 “喵,喵……”噪音的来源处,灌木丛上方露出一只裹在破烂牛仔裤里的,“来,宝贝,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来吃点儿东西,你现在最需要营养,不吃饱怎么生宝宝,是不是?”主人的脑袋钻在灌木丛里,听声音应该是个适逢变声期的小男生。 原尚警惕地看着他。 “唉,对了,好乖,来来,让我抱抱,噢!你抓我?没良心的,枉费我天天来喂你,忘恩负义的东西……”小男生埋怨着,语气里倒听不出有多生气,反而带着笑音,“好嘛好嘛,抱抱又不会死,就抱一下嘛!噢!”显然又被抓了,“哎哟,坏蛋,算了,吃你的吧!我明天再来看你,别乱跑噢,学校里有很多坏孩子,他们看见了会欺负你的,知不知道?”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小男生倒退着爬出灌木丛,小男生个头小小的,穿着件宝蓝色运动衣,脚穿一双脏兮兮的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球鞋,板寸头发根根竖着,他没有注意到树下的原尚,拍拍膝盖上的泥土径直走了,嘴里还吹着口哨。 原尚朝灌木丛里张望,没有看见什么东西,但是应该是有只猫咪在里头吧。 几天后,午休时间。 “吃慢点儿啦,又没人跟你抢,饿死鬼投胎啊你!傍我看看你的肚子嘛,我要看看你什么时候生,看一下又没什么损失,啊噢!”又被抓了。 坐在围墙下的原尚好奇地朝着灌木丛那边张望,看到的还是那条破烂的牛仔裤,原尚从来没见过一条烂成那样的牛仔裤还有人会穿,都烂得露出白色的底裤了。 饼了片刻,喂猫的小男生倒退着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还是宝蓝色运动衣、脏兮兮的球鞋、破烂烂的牛仔裤,原尚怀疑他是不是从来不洗澡,每次见到他都是这身衣服。 小男孩拍拍身上的灰,吹着口哨离去,原尚目送着他的背影,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盯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生看。 口哨声突然中断,小男生停下脚步,猛然回头,原尚吓了一跳,竟忘记移开视线,小男生直直地瞪着原尚,大步大步朝他走过来。 原尚心里怦怦直跳,眼睁睁地看着小男生朝他逼近。 “喂!”小男生抓了抓没什么好抓的板寸头,脸上尽是不耐烦的表情,“问你件事情行不行?”相较他邋遢的衣着和粗鲁的举止,他说话还算客气。 原尚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你有几个娘?”小男生问。 他问得这么古怪,让原尚怎么回答,当然只有愣愣地看着他了。 小男生竖起手指开始数,“一,二,三,四,你有四个娘是不是?我接连四天碰到你,你都在这里哭哭啼啼个没完,大丈夫有泪不轻弹,除非死爹死娘,你说你是不是死了四个娘?而且还哭得那么惨,害得我想假装当你不存在都不行。” 原尚听出他在嘲笑他,起身要走。 “坐下!”小男生霸道地一把将他按坐下,一手按在他脑袋上方的树干上,看不出他个头小力气倒不小,“说吧,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出头!三年二班的大黑?还是三班的王海?还是高中部的人?吉波波?鸭将李?”他嘴巴不停,噼里啪啦报了一串名字出来,一点儿疙愣都不打,似乎跟那些人很熟的样子,“你说好了,哪个欺负你,老子挨个帮你海扁回来,说啊!” “快上课了,我要走了。” “喂!”小男生翻脸了,“老子被你天天哭天天哭烦得快上吊了,烦得老子拳头发痒直想扁人,你不说是不说?不说老子先扁你一顿热身,你说不说?说不说?” “呜……”原尚又害怕又委屈,忍不住又哭。 “喂喂喂!”小男生顿时手足无措,“我没有……我只是……我不是……哎呀,你、你、你别哭了行不行?男子汉大丈夫的你也不难为情,一天不下雨憋得死你是不是?”边唠叨边在他旁边坐下,烦恼地又去抓板寸头,“好了啦,好了啦,是我不好,我说要扁你热身只是随便说说的,又不是真的要扁你,看你瘦得没几两肉,我扁你干什么?你不痛我还怕手痛呢!哎呀,你别哭了行不行?好啦好啦,是我不好,我道歉了还不行吗?” “我……我数学这次没考满分……”原尚哭得直打嗝。 “那是几分啊?” “九十九。” 有没有搞错,九十九分还要哭,那他那个十三分是不是该去撞墙?小男生翻翻白眼。 “下午要上体育课了……”原尚继续哭诉。 “体育课好啊,我最喜欢了!”小男生一巴掌兴奋地拍在大腿上,考虑身边人的悲情,连忙收敛,“是不是下午要考引体向上?所以你怕得哭了?” “我讨厌上体育课,每次结对热身时,都没有人跟我搭档。” 这么点儿芝麻屁大的事情……小男孩又翻了个白眼。 “我讨厌上学,人人都讨厌我,没人愿意跟我说话,我一个朋友都没有,我讨厌来上学……” “哦哟哦哟,你得了吧你,九十九分又怎样?没人跟你结对热身又怎样?没人跟你讲话又怎样?没人跟你做朋友又怎样?你自己都不喜欢自己,怎么让别人喜欢你?下午不是上你讨厌的体育课吗?结对热身的时候,你随便找个人,跟他说,喂,我跟你结对!苞我学一遍。” “如果被拒绝的话怎么办?” 砰!小男生终于忍不住一脚踹上来,“xx的,还没做就先说这种话,不被拒绝才怪。跟着我说!喂,我跟你结对!”原尚没办法,只好说了一遍。 “襥一点儿。” 原尚连说了几十遍,口都说干了小男生才勉强算他合格。 分手前,小男生特别关照:“我跟你说,如果为了躲避讨厌的人际关系转学,你转到百慕大都是这个样子!在我没有同意之前,你敢转学的话,小心我海扁你,我不是说着玩玩的,听到没有?” 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原尚尝试着用那种很襥的方式让旁边的男生跟他结对,那男生好像吓了一跳,看了他一眼躲旁边去了,结果还是没人跟他结对热身。 棒天,围墙下。 “不行吗?”小男生挠挠脑袋,“怎么会没效果,我用来一向有效啊!” 原尚看看他,心道:你这么恶霸,别人敢拒绝你才怪。 “你几班的?”小男生问他。 “初一三班。” 小男生的脸色顿时很难看,“xx的,原来是三班的人,”他抓抓头,看看原尚,“难怪你在那里日子难过,三班的人最讨厌了,全是自以为是的家伙,不过你这家伙倒不是很讨厌……咦,喵喵,你的肚子小掉了,生啦?”小男生被路过的白猫吸引了注意力,没空理原尚,“喂喂,生在哪里了?啊?竟敢瞒着我偷偷地生,好狡猾哦!你给我站住!站住!”追着白猫跑得一溜烟没影了。 可能是白猫挪地了,后来一个多礼拜原尚都没有再见到那个小男生。 那小男生脏兮兮、神经兮兮、讲话口无遮拦,但是不知为何,几天没见原尚竟然开始想念他,午休时间去围墙那里,期待能够见到那个小男生,一次两次三次都见不到他,原尚觉得失望极了,连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级的都还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不再来了呢? 半个月后的一天,小男生突然出现在原尚班级门口。 “喂,你!出来一下!”他还是老样子,还是穿着那条烂牛仔裤脏球鞋,只是换了件红t恤,站在教室门口大声呼喝。 原尚又惊又喜,连忙跑出去,“什么事?” “借我点儿钱。”他手掌伸到他的鼻尖下。 “你手怎么了?”手心里一道深深的伤口,连处理都不处理一下。 “哎呀,少废话,快借三百块给我,我急用。” 原尚掏出钱包,随便取了一叠钱递给他。 小男生吹了声口哨,“你真有钱呐!三百就够了。”他拿了三张,其余的还给他,“等我有钱就还你。谢啦!”挥挥手转身就跑掉了。 原尚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发觉满教室的同学都拿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你怎么跟六班的黎离搭上了?”坐在前面的夏君忍不住问,“他刚才勒索你了吗?” 原来他叫黎离,六班的。原尚默默地记住。 “他是我朋友。”原尚不明白夏君为何要用“勒索”这种字眼。 夏君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哼,我们三班的人怎么可以跟六班的人交朋友?我们都是最优秀的,他们都是垃圾,而那个黎离则是垃圾中的垃圾,那种人将来是要死在街头的,你居然跟那种人交朋友,你脑子坏掉啦?” 夏君数落黎离时候的表情和语气令原尚很不快。 “我的事你管不着,我交什么样的朋友也跟你无关。”他性格一向温柔,难得会如此说话。 “我为你好耶!”夏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我什么人?平时连话都不愿跟我说一句的人,有什么资格自称为我好?” “你!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管你了。”夏君气呼呼地扭过头去。 午休时原本要去围墙那边,结果却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去谈心。 “听有的同学说你跟六班的黎离最近走得很近?你刚来不久可能还不很清楚,六班都是一群问题学生,大多数人不爱读书,而那个黎离更是无可救药,平时打架滋事迟到逃学屡教不改,哪个老师看见她不头疼。原尚,你家庭出身那么好,你的父母信任学校,将你托付给我们,老师不希望你在这里交上坏朋友染上坏习惯影响学业前途,你明白吗?” 原尚才不相信黎离有那么坏,他对流浪的小猫那么好,心肠一定很好。 他走出老师办公室,就看见黎离蹲在外头,一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我看见你进去,想等等你,要不要顺便一起去吃中饭?” “好。”原尚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默默地走了片刻,黎离小心地问道:“你们班主任是不是说我什么了?” 原尚笑了笑,“没什么,我才不会放在心上。” 黎离放下心来,豪迈地拍了拍原尚的背,“你请我吃饭,我身上没带钱。” “好啊!”原尚很喜欢他这种坦率的个性,看见他开心心里就欢喜,“哦,对了,你的手……” “妈的,这次阴沟里翻船,被一帮小表暗算。”黎离愤愤地咒骂着。骂别人小表,忘了自己也是小表头一个。 “你被人欺负?” 黎离受辱地鼓起腮帮子,“少来!谁敢欺负我黎离?活得不耐烦了!我是不小心被暗算的,知道吗?” 原尚执起黎离的手,“怎么又流血了?” “刚上完体育课,考杠上前翻,所以就……”黎离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脏兮兮的手放在原尚洁净的手掌里,他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 原尚见他表情有异,便问:“怎么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好看?我从来没见哪个男的手像你这样,你是不是从来不用干活?” “我陪你去医务室。” “这点儿小伤口去医务室,我才不干呢,医务室那个肥婆娘我看了就讨厌。哦,对了,我刚才打听了一些你的事情,原来你家里真的很有钱呢!唉,你的命真好,衣食无忧还整天不开心,换做我是你的话,早就乐翻天了。” “你这么喜欢的话,我跟你换好了。”原尚突然生气地离去。 “喂喂喂,你干吗?突然间发什么火呀?开个玩笑都不行,你是不是男人?这么小气。喂,真生气啦?我道歉还不行吗?喂喂,你说要请我吃饭的,想赖皮吗?” 原尚被他缠得气也没了,“你知道我名字的。” “啊?” “我叫原尚,不叫喂喂喂。” “知道啦,原尚,吃饭去了,我从昨天晚上起就没吃过饭……” “你干吗不吃饭?” “你应该问我,你为什么没饭吃才对。” 原尚不相信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在挨饿,以他的出身,他是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的,所以他太惊讶了,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黎离被他看得有点儿难为情,抓了抓脑袋道,“都怪我娘啦,她已经三天没回家了,家里东西都吃光了,也找不到一分钱,所以就……” “我早上借你的钱呢?” “给小白做绝育手术买猫粮了,就是那只猫啊,你也看过的。” 原尚当然知道那只猫,但是他不明白他连吃饭的钱都没了,为什么还要给一只流浪猫做绝育手术。 “小白很可怜的,它今年已经生了三胎了,每次刚生好没多久就又怀孕,每次生下来的猫不是夭折就是饿死,再这样下去的话它会死的,我去年就想逮它去做绝育手术,不是找不到它就是捉不住它,今天好不容易捉住了,马上就送它去做手术。那钱我会还你的,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你们班主任肯定说了我很多坏话,但是我告诉你,我黎离虽然穷,虽然打架滋事迟到逃学屡教不改,但是我从来不勒索别人,这一点我可要跟你说清楚。” “我相信你。” “当真?” “当然。” 黎离看了他片刻,眼角突然有点儿湿润。他赶紧一边假装揉眼睛,一边很夸张地大声嚷道:“饿死了饿死了!吃饭去!”便快步走在前头。 原尚追上他并肩而行,发觉他的个子好小,比他足足矮了一头,瘦得可怜,是营养不良吧,正处于发育期的少年……突然感到心疼,原尚搭住他的肩膀,问:“你想吃什么尽避说,不要客气。” “真的?”黎离的双眼明亮得好似流星,“我要吃食堂的特大碗乌冬面加双份浇头!” “你可以选包好的……” “乌冬面乌冬面乌冬面!”黎离已经冲进食堂,根本没听见原尚后头的话,他是如此高兴,手舞足蹈,连带着原尚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 那一年,十四岁的原尚和黎离交上了朋友,无视悬殊的家世背景,无视同学异样的眼光,十四岁的单纯年纪,友情至高无上,没有什么世俗能够介入。 那一年,原尚很快乐。 那一年,原尚一直以为黎离是个男生。 …… “在想什么?” 黎离凑在他面前研究他难得失神的表情,原尚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孩,跟十年前相比,她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但是,真的是没有吗?这十年里所发生的事情,所发生过的惊天动地的事情,早已从她的记忆里消失无踪了。没有变的,只有她快乐的本质,如果可以,他希望这快乐能够持续到永远,永远……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 “什么事情?”好奇的眼眸令他想起当年的少年,以为已经平静的心微微刺痛着,他垂下眼眸。 “没什么,只是一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一些希望能够永远遗忘的秘密。无论要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她能够永远这样快乐下去,他愿意做个永远守护那个秘密的人。 第二章 原尚一边讲电话一边走出电梯,走廊那头有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那儿,憔悴的脸色,尚算整洁的衣裳,看见他,她的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 “我待会儿再打给你。”原尚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完便切断通话,他向女人点点头,“你好,霍太太。” “原先生……” “进屋再说。” 指纹扫描后,输入一串密码,“咔哒”一声,门开了。原尚推开门,“请进。” 女人走进去,站在巨大的客厅里,她有些局促。 “请坐,喝点儿什么?” “不用麻烦了,原先生。”女人刚坐下连忙又站起来。 原尚倒了杯橙汁放在茶几上,微笑着看着女人,“等了很久吧?下次来之前您可以先打电话和我联系,我们约好时间您就不用白等了。请说吧,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女人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有话您就直说吧,我能帮的话一定帮您。” “原先生,我知道过去已经麻烦你那么多了,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真的不想再来麻烦您,我们家小离已经给您……” 原尚摆摆手,“就说您的事情吧!您需要我帮您什么请尽避直说,跟我您不用客套。” “我……我想向您借点儿钱。” “多少?”原尚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抽出支票簿。 “一……一百万。” 正欲签字的笔顿住了,原尚抬起头,微微诧异地看着女人,女人涨红了脸,紧张地看着他,双手在膝盖上神经质地颤抖着。 “我不明白,霍太太,可以告诉我原因吗?为什么您突然需要这么大一笔钱?”他温和地看着她,说出来的话语也轻柔无比。 女人不敢看他的眼睛,双手在膝盖上绞扭成团,“我丈夫他赌钱输了……” 俊眉微挑,他放下笔,向后靠进沙发里,十指交叉放在腿上,“工作呢?他有没有认真在做?” “上个月就没在做了……”女人的头垂得快要贴近胸口。 “他有没有喝酒?” 女人点点头。 “有没有打小韦和你?” 女人再点点头。 原尚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心中已经拿定主意,“霍太太,您有没有考虑过让小韦出国念书?我希望你和小韦能够暂时换个环境,我可以为你们安排好一切,只要您同意,您丈夫那边不用担心,我会摆平他。” 霍太太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原尚,双目里垂下感激的泪水。“您为何要对我们这么好?” “您同意吗?” 霍太太怎么会不同意?她这辈子始终过得很不幸,对于丈夫她早就死心了,惟一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对于女儿她早已顾不上愧疚了,所以当年她才会作出那个决定,但是每每面对原尚,她总是感到由衷地惭愧。和这个男人高尚无私的品格相比,她觉得自己就像地上卑微的蝼蚁一般。 原尚开了支票,撕下来,但是没有交给霍太太,“这张支票让您丈夫亲自来找我要,您就这样跟他说,明白吗?” 霍太太含着热泪和感激离去,原尚坐在沙发上独自沉思着,他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赎罪,只是为了赎他所犯下无可挽回的罪罢了。 “原尚原尚,我有喜欢的人了。”十六岁的黎离脸蛋红通通地跑来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喜讯,她的头发已经及肩,虽然从来不曾费心去打理,但是乌溜溜的像丝缎般散发出迷人的光泽,她看起来丝毫不像个女孩子,倒像个美少年。 她的体格,她的举止,她的言谈,哪里有一丝一毫女生的特征?也难怪和她做朋友一学期,他始终将她当做男生,直到亲眼目睹黎离走进女厕所。 “我怎么知道你以为我是男的?你白痴啊你,男女都分不清楚!而且你又没问,怪你自己!”当他质问时,黎离居然还理直气壮。 原尚拿她能有什么辙? 而他才刚刚能够开始将她当女生看时,她居然又来投下原子弹:她有喜欢的人了! 他的震惊一定表现得很明显,因为黎离“扑哧”一声笑出来,一掌拍歪他的脑袋,“傻啦?还不恭喜我?我终于找到我的白马王子了!” 原尚呆呆地歪着头,心里好像被挖走了一大块,从前胸凉到后心。 没多久他就见到了黎离喜欢的那个男生,魁梧如魔鬼终结者的体格,胸肌一块块从紧绷的t恤里弹出来。 黎离对着那男生不停地流口水,像只小猫一样在男人身旁蹭来蹭去,原尚的眼睛不知朝哪里摆。 “这是我最好的哥们!”黎离如此豪迈地介绍原尚给她的情哥哥认识。 健美男的手握得他生疼。 原尚开始锻炼身体,还请了私人教练专门指导。 “小尚在干什么呀?”连早出晚归的原爸爸都发觉儿子奇怪的转变。 “好像是在健身吧?买了一屋子的器械。” “发生什么事了?”以前最讨厌健身的儿子居然如此兴师动众。 “谁知道?只要是好事不就行了?” “小尚你胃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原爸爸看着儿子面前的早餐,十分诧异。 “教练说我首先必须吃胖才能锻炼肌肉,先走了,父亲。” “少爷平时都做些什么?”原爸爸问管家。 “少爷每天五点半起床,先跑步两个小时,然后游泳,然后再进健身房,早餐后骑车去上学……” “骑车?”原爸爸的眉头拧了起来。 避家手心捂住嘴巴,糟糕,说溜嘴了。 “骑车多危险,不是让他坐车去上学吗?” “少爷想顺便锻炼腿部和月复部的肌肉,所以……” 原爸爸坚决不同意,于是原尚将山地车停在离家半公里处,每天坐车出门,取车骑着去上学,下课后骑车回家,司机在停车处等候。 就这样过了半年,他长高了,结实了,但是还是长不出黎离男朋友那种肌肉。他也有结实的胸肌,也有六块月复肌,也有三头肌,但却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 “原少爷,其实您这种身材是最完美了……”健美教练企图说服他。 “你被解雇了!”原尚气得将哑铃摔出几米远,他要那种倒三角的身材,他要黎离喜欢的那种身材,他只想变成黎离喜欢的类型,因为他已经喜欢上自己的哥们喜欢到无法自拔了。 夏天到了,两个班级一起上游泳课,三班的尖子生多半是白斩鸡,六班的垃圾生则多是黑黝黝的,包括黎离,她简直被夏阳晒得像个黑炭。 整个游泳池的女生都在对着原尚的魔鬼身体流口水,只有黎离肆无忌惮地打击他:“原尚,你太瘦了,像男人吗?你要多锻炼身体知不知道?不要只顾念书,念成书呆子有什么用?” 她所谓的男人都该有阿诺·施瓦辛格的体魄。 “啊!”有女生假装晕水,倒向原尚身上。 “啊哟哟,小心小心!”黎离好心搀扶,被赏白眼一顿,原尚已经径直游走,黎离赶紧追上去,“喂喂,也不等我,真不够哥们意思……啊!啊!救命啊!”黎离大呼小叫,在水里沉浮,原尚立刻返身朝她游来,“啊哟啊哟!”本来是装的,没想到真抽筋了,黎离沉下水,咕咚咕咚地直喝水。 辣块妈妈的,这次阴沟里翻船了。 被救上岸的黎离没脸见原尚,躺在地上埋怨:“有没有搞错,你的游泳还是我教的,今天居然要你救我?” “哪只脚?”原尚忙着给她压脚,满池的人全都瞪着眼珠子看着他们两个。 “啊哟啊哟,你轻点儿行不行?想把我的腿卸下来吗?啊啊啊,好痛好痛,放手啊你!”黎离拳打脚踢,突然发觉原来的文弱书生变得力大无穷,居然踢月兑不了他的钳制。 “你吃菠菜了?”她好奇地问。 原尚没听懂她莫名其妙的问题。 “大力水手啊!大力水手吃菠菜,嘟嘟!”黎离比划大力水手的样子,“力大无穷!” 原尚被逗笑了,“还痛吗?” 嗯,被他按摩过的地方好舒服,黎离的眼珠转了转,“背后好像也抽筋了。”她翻过身示意他继续。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原大少爷乖乖地帮她马杀鸡。 “唔,嗯,啊……”黎离发出舒服的声音,太阳照在原尚身上,他的额头上滴下汗水,俊脸通红。 “哼,”有人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个,“真是奇怪的组合,看了就不顺眼!” “真是丢我们三班的脸!” “就是!” 因为无法宽容待人,狭隘的心肠开始酝酿坏水。 棒天下午,第一节课间休息时,黎离闯进三班的教室。她当门而立双目红肿怒发冲冠。“黄天翔!黄天映,给我滚出来!” “哟哟哟,看见没,有只疯狗跑来狂吠了呢!”黄氏两兄弟凉凉地嘲讽道。 “禽兽!”黎离咬牙切齿地扑过去,和黄天翔扭打在一起,黄天映连忙上前帮忙,拿脚用力踹黎离,教室里乱作一团,有人跑去报告老师。黎离打得红了眼,黄天映看了害怕起来,要将她从哥哥身上拉开,黎离丝毫不理会黄天映,一意狠狠地揍黄天翔,拳脚牙齿爪子全使上了,打得黄天翔嗷嗷直叫娘。 原尚从小食部买水回来,远远就看见本班门口人山人海,挤进教室只看见黄天映在踢黎离。“干什么?”他大吼着推开黄天映,“黎离,黎离,住手!”他抱住黎离的后腰用力将她拽离黄天翔,黄天翔已经鼻青脸肿,唇鼻鲜血直流,“妈呀妈呀”地痛哭,黄天映见哥哥被打得那么惨,想要上前揍黎离,被原尚一脚踹开,摔翻了三四张桌椅,四下一片惊叫。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打死这两个王八羔子!”黎离在他的手臂里挣扎,力大无穷。 “你给我冷静下来!”原尚大吼着紧紧抓住黎离,“在学校里打架,你脑子烧坏了?想被退学吗?黎离!黎离!发生什么事了?” 黎离哇地哭出来,“小白……小白被杀掉了!就是这两个畜生,有人看见他们两个把小白吊在树上,折磨它……拿火烧它……我已经帮小白找到愿意领养它的人了,没想到……”黎离说不下去了,伏在原尚怀里号啕大哭。 “是你们做的吗?”原尚逼视黄氏兄弟,目光阴冷。 “你听她胡说八道!空口无凭,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 “我亲眼看见的,休想抵赖。”有人出来作证。 “广播找人,广播找人,一年三班的黄天翔、黄天映,一年六班的黎离,速到教导处!” “你惨了你!”黄天翔面目全非,还在对着黎离狞笑。 这次换原尚一脚踹过去。 “你打我?”黄天翔不敢相信斯文的原尚会打人。 原尚俯,一把揪起黄天翔的衣领,字字如冰似剑刺进他的耳朵里:“你少得意,这次会惨的人,绝对是你,不是她,给我听明白了!” 打架的结果是黎离被停学一周,黄氏兄弟分别记过警告。 天下着大雨,狭窄的巷道两边布满简易的楼房,雨水和着阴沟里翻出的脏水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横流。哗,一桶脏水从不知哪个窗户里倒出来,原尚忙不迭地躲避,却一脚踏进水塘里;丁铃铃,身后自行车铃声狂响,从他身边飞骑而过,又溅起脏水一串,弄脏了笔挺的裤脚。 这里就是黎离居住的地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不相信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居然还有如此贫穷的一面。他已经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趟都没有找到黎离的家,巷子里的门牌形同虚设,甚至有的都没有。 “小伙子,你找谁啊?”杂货店的老板在他第三次路过时叫住他。 “请问黎离家在哪里,您知道吗?” “黎离?知道知道,你朝前走,第三个弄堂转弯进去,再朝前走,有个粪池,你向右转,再……”老板热情地讲了一大堆,然后好奇地问:“你是黎离的同学吗?” “我是她的朋友。” 老板的神情好像在说: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黎离的朋友? 原尚告别杂货店老板,好不容易才找到黎离家。一个楼梯上去似乎有许多人家,原尚不知道黎离住哪家,只好在下面叫:“黎离!黎离!” “原尚?”黎离从窗口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原尚拾级而上,脏水顺着台阶流下来,他的羊皮皮鞋算是彻底毁了,他也不在意,只是笑着仰头看着黎离道,“你这里可真难找啊!” “难找你还来?” “担心你,你又没电话,索性过来看看,你还好吧?” “还能怎样,不就这样。坐吧!” 原尚坐在黎离拖过来的圆凳上,环顾四周,家徒四壁,墙壁因为梅雨天而长了大片霉斑。 “不好意思停水了,没水给你喝。”黎离挠挠头发,有点儿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给你带了样东西过来。”原尚把手提袋递给黎离。 “这是什么?”袋子里有个纯白的木盒子,盒子上画着小天使,十分精致。 “小白的骨灰。” 黎离一下愣住了,转头看着原尚,眼睛里开始积蓄泪水。 “我想,你可能会想要它……” 黎离点点头,抹了把眼泪。 “黄天翔和他弟弟都转学了。” “哦!” 黎离将木盒子小心地收起来,“原尚,”她靠在破旧的衣橱上看着他,目光坚定而明亮,“如果以后我有钱了,一定要为这些流浪的小动物做些事情。” 多年后,她的愿望终于成真,只是,她已经忘记了在那个小屋里倾听她的梦想的男孩。 手机响起,打断沙发上人的回忆。 是黎离的电话。“喂,原尚,是我,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朋友说他很想认识你。” “哪里?” “东魅。” “一会见,bye。” 黎离的每个朋友都想见他,他已经习惯了。 半小时后,原尚和黎离及她新认识的肌肉男面对面。 这么多年下来,他始终也未能练成那种身材,早就认命地放弃了,他的身体拒绝变成那种形状他也没有办法,只是黎离固执地喜欢着肌肉的品味始终未变。 “一路上听了许多你的事情,见面才知道黎离一点儿都没有夸张,原尚,你做黎离的秘书实在是太可惜了,有没有兴趣到我公司来做事?”肌肉男笑着道。 “你要死了,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挖墙角!”黎离死命掐他的手臂,气呼呼地道。 肌肉男大笑,“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的,谁不知道原尚是你的命根子,比身体里的血液还重要。” 安静喝水的原尚转头看了肌肉男一眼,正好迎上肌肉男投来的目光,如果他先前不是很能肯定那句玩笑话里的别意,那么这个目光肯定了他的猜测:黎离的男朋友对他心存戒备。 “原尚,纪安愿意为我们协会捐款一万,很棒吧?”黎离很兴奋。 原尚笑了笑,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应该的。”目光交会,一个电闪雷鸣,一个云淡风轻。 “米米没生气吧?”少根筋的黎离在担心其他事情。 “生气了。” “啊!我让你去陪她吃饭就是要让她消气,你干什么去了你?”黎离生气地道。 “骗你的。” “哦……”黎离放下心来。 “今天是米米的生日。”原尚提醒她。 “啊!我忘了!”黎离又是一惊。 “已经帮你送了礼物。” “原尚……”黎离好感动,“有了你我什么都不愁……” “嗯咳!”纪安在旁边咳嗽。 “我还是早点儿回去比较好,怎么说都是米米的生日。”黎离站起身,“原尚,要不要搭车?” “不了,我再坐一会儿,你们先走。” “那好,晚安。”黎离挽着纪安的手臂走出去,随口告诉纪安,“原尚讨厌开车,我让他去考车牌,他死活不肯。” “为什么?男人应该都喜欢开车才是。”纪安是做汽车代理的,以让全天下人人手一车为己任,“改天我来说服他。” “算了吧你,我都不行,你啊……”黎离耸耸肩。 “他以前是不是出过车祸?一般出过车祸的人都会讨厌开车,有心理阴影。” “少来,你以为拍电影?” 原尚目送他们离去,隔着玻璃,天开始飘起毛毛细雨,兴致好的客人在露天坚持坐着喝茶,一张张放松的脸庞,只有他的心是紧绷的。 思绪朝着十六岁那年溯游而去…… 十六岁的原尚在邮筒边徘徊,他已经犹豫了好几个小时了,手里的信封被汗湿一角。 明知她只将他当哥们看,明知她与男友感情如漆似胶,毕业前他还是想向她表白心意。他在信中写道:如果你愿意回应我的心情,毕业典礼之后我在凤凰树下等你。 “小伙子,你寄是不寄?”邮差来收信,忍不住催促他。 “啊,哦,好。”原尚将信投入邮筒,好像将一颗心给一起投了进去。 “情书吧?”邮差大伯笑眯眯地问。 汗水从额头滑落,原尚突然后悔了,“大叔,我不寄了,你可以还给我吗?” “晚了晚了,不行不行。” 万一被拒绝的话怎么办?万一因此连朋友都做不成怎么办?那么多的万一令他害怕极了,他是真的后悔了。黎离喜欢的是别人,他这样岂不是令她为难?不行不行!但是邮差大伯说什么都不肯把信还给他,拖着邮袋上车而去,带走原尚忐忑不安的心。 毕业典礼的早晨,原爸爸看见儿子,吓了一大跳。“小尚,你怎么回事?” “我一夜没睡。”原尚有气无力,两轮黑眼圈,他是担心黎离的回应而担心得一夜睡不着,“我走了。” “小尚是怎么了?”原爸爸问原妈妈。 “恋爱了吧?” “胡闹,小孩子懂什么爱不爱的,念书要紧。” 毕业生排队鱼贯而入礼堂,原尚朝六班那边张望,和黎离的目光一交会,全身好像触电般抖了一下。收回视线,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做贼,整个典礼期间,他再不敢朝黎离那边看一眼。 原尚忍不住猜想典礼结束后黎离的回应,想得心怦怦乱跳,台上校长的讲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如坐针毡,心如油煎,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各班依次退场,黎离他们班级先走,等到原尚走出礼堂,黎离已经不在外头。 她是不是已经先到凤凰树下等他去了? 凤凰树下尽是被隔夜的雨打落的花瓣,血红而寂寞。树下没有人。 原尚倚在树下,胸腔里一颗心热得像地心的岩浆般沸腾。他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黎离出现,风吹起她黑亮的短发,她走在阿诺身旁,挽着阿诺的手臂,就像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嗨!在等人吗?” 岩浆瞬间冷却成了岩石,硬邦邦地卡在喉咙口,他眼睁睁看着那对相爱的人携手离去,垂下头,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 天开始飘雨,毛毛细雨下,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连着火红。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你跑哪去了?大伙想出去聚餐,黎离朝你家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说你没有回来。”米米有次问原尚,原尚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买单。”他扬起手。 穿上外套走出东魅,雨变大了,湿湿的地板倒映出满目霓虹。 “吱——”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一声尖叫,原尚转过头,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身影仿佛慢动作般被抛上半空,啪!落地。 血,缓缓地从头部流出来,融入雨水里。 四周都是奔走的人,来来往往惊恐不安,他站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面白如纸,摇摇欲坠。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有人扶住他,在他耳边大吼,救护车的声音震耳欲聋。 原尚回过神来。“没事……我没事,谢谢你。”他的声音虚弱得仿佛濒死的人。 他从噩梦里惊醒,双目圆睁,满头大汗。 嘟嘟嘟。电话在响,他探手去接电话,才发觉手脚虚软得好似浮在云端。 “少爷,公司下礼拜三周年庆,老爷问您来不来?”管家在电话那头小心询问。 “我不来了,麻烦你转告他。” “那夫人生日您回来吗?” “我没忘记,她在吗?我想跟她讲电话。” “夫人,少爷想跟您讲话。” “喂?小尚。”温柔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原尚突然泪湿了双眸,“小尚?小尚?怎么不说话?你在哭吗?发生什么事了?” 泪水沿着脸颊滑落脖颈,他抱着电话,弓着身体,好像需要慰藉的婴儿般蜷缩在床上。 “我没事……” “我可怜的孩子……”原妈妈忍不住哭起来,“你不要这么折磨自己好不好?算妈妈求你了……你回家来好不好?你爸爸他……自从你离开家,你爸爸的白头发一下多了好多……” “我没事,真的,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 叮咚叮咚!门铃在响。 “有人来了,不和您说了,保重身体,您生日我一定回来,再见。” 原尚擦掉眼泪去应门,意外地看见米米站在门外。 “嗨!我路过顺便上来看看你,方便吗?” “请进,随便坐,我去换衣服。” 原尚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见米米看着他,便问:“怎么了?” “你的眼睛红红的。” “最近电脑看得太多,有点儿发炎。” 米米一笑,没戳穿他。 原尚泡了牡丹花茶出来,米米喝着喝着突然叹了口气,她看着原尚道:“原尚,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很难不让女人心动的男人?你看,你记得我最喜欢喝牡丹花茶,连我每杯茶要两块糖你都会帮我加好,而你这样细心体贴却对我丝毫没有意思,对一个女人而言是不是罪过?” 原尚一下愣住了。 米米继续道:“即使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黎离却还忍不住时时怦然心动,猜测你对我是否有点儿意思,换做其他女人,你要她们怎么想?你说你的温柔是不是罪过?我可是忍了很久忍不住了才对你说这种话的,你若是再这样的话,我可难保自己会忍耐不住诱惑爱上你哦!” “对不起,我不知道……” 米米摇摇头,“你知道黎离新交男朋友了吧?” 原尚点头。 “这是第几个了?第五个!你想一直看着她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这几年你为她做得还不够吗?难道还不够你赎清你的罪过吗?你想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心爱的女人在身边,却什么都不能做,眼睁睁看着她跟其他男人一个个交往,当她失恋时你还要负责安慰她,你到底想忍受这种折磨到什么时候?那件事情不全是你的错,为何你要将所有罪过全部扛到自己肩头上?” 原尚垂下头,痛苦遍布英俊的脸庞,“米米,如果你将我当朋友的话,就请不要再说了。” “你自己呢?为了她,你连自己的幸福都放弃了,若是有一日她恢复记忆的话,若是她恨你的话,你怎么办?” “那也是我应得的。” “若是她真的爱上其他人,跟其他人结婚,你怎么办?” “我会祝福她。” “原尚,虽然知道说了也白说,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说,拜托你,请让自己幸福一点儿吧!你放开她吧,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你爱的女人。” 幸福?幸福是什么?他早就不奢望幸福了,在他毁掉黎离的幸福之后,他早已对幸福不抱任何指望了。 第三章 “我决定搬去跟阿诺同住。”自动售卖机旁,黎离仰头对原尚道,小小的脸上带着决然的表情。 叮叮叮!硬币从原尚的手里滑落在地,跳着滚远。 “你说什么?” “我继父对我动手动脚,我不能再在那里住下去了。” 原尚知道黎离的母亲去年再嫁,黎离搬去与她继父同住,那个时候黎离好开心,但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事情竟然发展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你从来没对我说过?”她只对阿诺说吧?自从她和阿诺交往后,她与他的关系明显冷淡多了。原尚的心头因为忌妒而抽紧。 “没什么好说的。”黎离耸耸肩。 没什么好说的?原尚因为这句话而受伤了。“那随你便。”他冷冷地道,重新掏出三个硬币塞进售卖机,咚!可乐滚出来,他俯身拿起,“我还有课,再见。” 黎离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神情困惑而不解。那家伙怎么了?为什么最近都是阴阳怪气的? 她才几岁?十七岁的少女居然就要跟男孩子同居?原尚心如刀割。 以后的日子里,原尚故意避开黎离。 再见她时,她在走廊里罚站,一手提一铅桶水,胸口还挂着“上课睡觉”的牌子,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 原尚走到她面前停住,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双目顿时放光,“原尚!” 他皱起眉头。才多久没见,半月不到吧,她瘦了一大圈,眼窝深凹,两轮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你搞什么?”他心痛极了,面上却还故意装出冷漠。 “你没看见吗?罚站呗!”她满不在乎地瞅着他,“喂,最近念书很累吗?怎么瘦了?” 她的一句“怎么瘦了”顿时将他憋了半月的气消得无影无踪,心情因为她难得的细心而飞扬起来。 “上课怎么可以睡觉?被罚了吧?” “我困嘛!”她打了个大大长长的哈欠。 “虽然要期末考试了,但也不要太勉强自己。”黎离是典型的临时抱佛脚,平时不用功,考试前拼老命。 “知道了啦!” “我帮你拎。”原尚想接过她的水桶。 “算了,被看见就惨了。” “那我陪你。” “也好,借我靠靠。”她将头倚在他的手臂上,脸庞贴着皮肤,少年敏感的身体顿时僵硬。 饼了片刻,黎离一直都没做声。他悄悄转过头,只见她竟靠着他打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笔直地贴在裤缝上的手悄悄模过去,合着提铅桶的手,帮她提住那只桶。鼻尖额头上渗出汗水来,天气太热了,热到心跳竟然这么快,怦怦咚咚。 磅啷当!黎离睡着了,铅桶月兑手,水洒了一地,湿了她和他的裤子、鞋子。 黎离惊醒,原尚惊跳,惊惶失措放开她的手,于是另一桶水也尽数倾倒在两人的裤子上、鞋上。 两人面面相觑,黎离是傻掉,原尚是做贼心虚。 “怎么办?” “我去帮你装水。”原尚提着两只空桶慌慌张张地跑掉。 “喂!”黎离在后头唤住他,“那里是女厕所!” 原尚的脸红得似乎要滴血,落荒而逃,黎离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来。 “黎离!”霸王龙出现,“罚站这么开心吗?你有没有在努力反省?水桶呢?好啊,罚站罚到水桶都没了?藏哪里去了?看来罚你十五分钟太轻了,再罚你站一节课!” 这下黎离笑不出来了。 放学后,黎离在走廊碰见原尚,“一起走吧?”她说。 “不了,我还有课后活动。” “我不知道你参加了课后活动。” “你回去吧。” “那好,明天见。”黎离挥挥手离去,原尚悄悄尾随上去,结果黎离在车棚取了自行车,原尚跟不上,眼睁睁地看她远去。 第二天,原尚骑车来上学,准备好下课再次跟踪黎离。 他原本努力想让自己忽视黎离和阿诺住在一起这个现实,所以他不问不管,甚至少见黎离,以为这样会令自己好受点儿,但事实不然,在看见黎离憔悴的面容后,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他想知道黎离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阿诺对她好吗?能给她幸福吗?他关心她,关心到不能自已。 黎离在前头骑着车,原尚在后头骑着车,远远跟随着她。 黎离没有回家,她在一个路边小食摊停下来,熟稔地跟老板娘打招呼,吃了碗面条,一边吃一边看书,油腻腻的桌子,脏水横流的地板,旁边是飞驰而过的滚滚车流,烟尘满天。 原尚心痛地看着这一幕。 黎离吃完面条,付了钱,骑车继续上路,原尚尾随上去,这次她进了家喜士多便利店,她在打工吗? 原尚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坐下来,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街对面的便利店里,黎离正在精神抖擞地工作。 一辆送货车停在便利店门口,原尚看见黎离和两个男孩子跑出来搬货,那么瘦削的个子搬起一箱箱东西,他实在看不下去,跑出咖啡店,他穿过马路,胸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是针对阿诺而发的,他怎能让黎离过得如此辛苦? 他站在黎离面前,黎离抬起头看见是他,一愣,“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做什么?”他的眼里压着层层乌云。 “打工呀!你看不出来吗?” “你为什么要打工?” 黎离“扑哧”一声笑了,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很好笑。“拜托,大少爷,我们又不是你,有个有钱的爸爸,不工作的话难道要饿死吗?” “阿诺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让她一个女孩子如此辛苦? 黎离似乎觉察出原尚的不对劲,缓缓地收敛了笑容。“原尚,你在生气吗?我知道你在生阿诺的气,气他没有好好对我?其实你误会他了,阿诺也在打工,他比我更辛苦,我和他住在一起的事情不能让他爸妈知道,所以他只有更加努力赚钱,和他相比我的工作算轻松了,他对我很好,真的。” 原尚说不出话来,黎离如此维护阿诺,让他能说什么? “我帮你吧。”他月兑下外套。 “不行不行,被店长看到的话会被开除的,啊呀,你这么担心地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娇娇女,搬这点儿东西算什么?你回去吧,我要做事不能跟你说话,走吧走吧!”她推着他,原尚只好离开,但又偷偷踅回来,至少,等她下班的时候送她回家,他是这么想的。一等就等到了凌晨一点,好不容易看见黎离换了衣服出来,原尚刚站起身,却看见阿诺出现在便利店门口,黎离朝他笑着跑过去。 原尚怔怔地目送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失魂落魄。 棒日,教学楼的天台上,原尚和阿诺面对面。 阿诺盯着原尚,面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把钱收下,就当我借你的。黎离是我的朋友,我只是希望她能够过得好一点儿,至少,我不想看她那么辛苦地打工打到凌晨第二天还要来上学,我不想看见她在那么肮脏的地方吃东西,我不想看她那么辛苦,她应该过更好的生活,我希望你能够给她幸福……” “我不会要的,你走吧!” “为了所谓的自尊心,你情愿让她跟你受苦吗?你没有看见她瘦了吗?憔悴了吗?接受这笔钱,你和她就可以专心念书……” “原尚,你枉为黎离的朋友,你到底了解黎离多少?她虽然嘻嘻哈哈,但是她也是有自尊心的,你不要看低她了,她瘦她憔悴,我比你更心疼,但是她和一般的女孩不一样,你不要用一般女孩子的标准去衡量她,我只能跟你说,虽然我们过得很辛苦,但是我们却很快乐。若是我接受你的帮助,我会被她看不起,如果你还是她的朋友的话,这种事情以后就不要再做了。今天的事情我不想让黎离知道,你走吧。” “阿诺!” 砰,门被推开,黎离出现在门口,她看着原尚,瞪着他手里的信封。 原尚手足无措,“黎离,我……” 黎离抬手阻止他,“你不用说了,我都听见了。什么叫更好的生活?什么叫幸福?像你这样有个有钱的爸爸,衣食无忧就叫幸福了吗?你凭什么说我和阿诺不幸福?你知道什么叫幸福吗?幸福是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即使再辛苦,即使再贫穷,只要相守在一起的信念没变,就是幸福,你不了解幸福,请你不要妄自为别人的幸福定义,也请你不要侮辱我和阿诺,阿诺,我们走!” 黎离拖着阿诺离去,阿诺回过头,看见原尚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黎离,他也是好意,你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我过分还是他过分?他这样侮辱你你不生气?” “生气,当然生气。”但是想到原尚一心为了黎离,也就觉得他其实挺可怜的。当然这种话阿诺是不会对迟钝的黎离说的,即使他再大度,面对暗恋自己女友的人,他也不可能大度到让黎离意识到原尚的感情。 所以,那就是黎离的幸福,为了她坚持的幸福,她拒绝了他的帮助,当时的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但是现在当他明白什么叫幸福的时候,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拥有了。 也许现在这样子,对黎离而言是最好的了。 至少她很快乐,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忘记了。 那样深的依恋,那样艰苦地一路扶持着走过来的感情,还是忘却比较好,如果没有忘却的话,他不知道黎离会变成怎样,而他又会变成怎样。 也许他是卑鄙的,但是他不得不卑鄙,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黎离,生活,无论如何还是要继续的,除非死亡来终结它,只要活着,无论多么痛苦,一切还是要想方设法继续下去的。 从那之后没多久,他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到美国去念书。他早就该走了,在凤凰树下那次心碎的时候就该走了,只是他一直都舍不得,一直都存有奢望,存有侥幸或许他还有机会赢回黎离,但是他终于还是明白了,黎离和阿诺之间没有他插足的余地,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是他该将这段感情放开的时候了,他的存在困扰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别人。 “小尚,你还年轻,时间是年轻人最大的优势,即使做错了走错了爱错了,都还有机会重新开始,知道吗?”原爸爸这样对儿子道,“走吧,像个男子汉!” 原尚提起行李,他看见母亲哭倒在父亲的肩膀上,父亲的背挺得笔直,眼眶微红。他停下来,因为他看见了黎离,她正飞快地跑着,撞倒了人,撞歪了行李车,她跑得满头大汗,她四处寻找,她在问人,比手画脚,焦急万分。 他深深地再望她一眼,毅然转身离去。 当时他这一走,以为从此能够忘却黎离,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黎离,以为从此可以了却他的初恋……他这样决绝地下了决心,所以决绝地离去,甚至连最后的话别都不曾给黎离留下。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泪水滑落,那一刻他后悔了,本以为可以得到情感的自由,结果才发觉他只是个不战而逃的逃兵。 “……爬升,速度将我推向椅背,模糊的城市慢慢地飞出我的视线;呼吸,提醒我活着的证明,飞机正在抵抗地球我正在抵抗你。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思念像粘着身体的引力,还拉着泪不停地往下滴,逃开了你,我躲在三万英尺的云层里,每一次穿过乱流的突袭,紧紧地靠在椅背上的我,以为,还拥你在怀里……” 耳麦里放着迪克牛仔的歌,震痛耳膜,震痛心肺。 后来米米这样评价他的离开:“谁也没想到你居然走得那么绝情,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好像突然消失了原尚这个人一样,去哪里?以后怎么跟你联系?还能不能再见面?你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这样走了,原来最温柔的人一旦狠起心来可以比什么人都绝情。其他人你不说也就算了,为什么连黎离都不说?你让她怎么想?在你们冷战的时候你突然离去,你让她怎么想?她去机场追你,你连道歉解释挽回的机会都不给她,让她在未来始终耿耿于怀,你们这不是分别,是诀别,你狠!” 他走,是想走得彻底,从黎离的生命里彻底干净地走掉,从此她与他再也不要有一丝交集,不要有彼此任何音信来牵肠挂肚,如果能够如此的话,不如绝情一点儿,对彼此都有好处。 初到美国的一年里,日子难熬得好似地狱,后来渐渐好起来,再后来,他开始可以交朋友了,生活比他想象得要顺利得多,他有了很多朋友,也开始和女孩子交朋友,他努力地忘掉黎离,而他也做到了,至少他以为他做到了。 “……回忆像一直开着的机器,趁我不注意,慢慢地清晰反覆播映;后悔,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会变成稀薄的空气,会压得你喘不过气……”迪克牛仔嘶哑的呐喊在车厢里回荡,原尚放下车窗,让夜风吹拂进来,舒缓因连日的噩梦而疼痛的头脑,计程车转进一条私人车道,远远的就见灯火通明,门口停满了名贵跑车。 还以为是一个小小的家庭聚会…… 原尚付钱下车,关上车门,风吹起前方红衣女郎的长发和裙裾,吸引了原尚的注意,红衣女郎回过头,笑盈盈地望着他。 “宝儿?” “嗨!好久不见。”美女扬起手,风情万种。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我爹计划将总部迁回国,让我回来打前锋。你呢?你还好吗?” 对于宝儿的问话,原尚只是淡淡的一句带过:“我很好。” 托酒的侍者走过,宝儿取了杯鸡尾酒,好奇地看着原尚手里的橙汁,“你不喝酒?” “我现在不喝酒了。” “滴酒不沾?” “嗯。” “为什么?” “酒精过敏。”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宝儿抛开这个话题。“我回来后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你是不是不在你父亲的公司做事了?我记得你刚回国的时候在你父亲公司做得很出色,我爸爸经常很羡慕地提起你,为什么不做了?发生什么事了?” “出了一些事情,所以就离开了。” “什么事?” 原尚但笑不语。 “不想说算了。”宝儿个性豪爽,这点倒有黎离的风范,“你没带女伴来,也就是你还没有找到意中人喽?” “彼此彼此。” “唉,”宝儿哀叹,“这么多年碰到的男人不计其数,个个条件都不输你,怎么就是没法让我产生想要厮守终身的念头呢?都是你的错,原尚,有过你这个男朋友,其他男人就再也看不入眼,你说怎么办?不如这样吧,反正你也还没有恋人,我跟你又挺般配的,当年我们也曾经交往过,不如来个死灰复燃,如何?” 原尚一笑。“不行,我的罪太深,主惩罚我这辈子要孤老终身。” “你说什么胡话?”宝儿皱起眉头。 “开玩笑的。”原尚笑眯眯地道。 “说得跟真的一样,吓我一跳。” “宝儿。” “嗯?” “我曾经想过,如果当年我不回国的话,或许我和你现在已经成家生子幸福快乐地生活着了,有没有这个可能?”宝儿一下愣住了,继而眼角湿润。“是啊。”她喃喃地道。望着这个男人,直至今日她也未曾恨过他,因为他是那么好的一个男人,相信曾经爱过他的女人都不会舍得恨他的。 如果当年他不回国的话,也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不是吗?如果不回国,就不会碰到阿诺,也不会再见黎离,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一系列事情,不是吗? 只是一切都是命定,由天不由人,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即使躲到天涯海角还是躲不掉。 叩叩! “请进。” “原先生,麻烦您签一下这份文件。” 埋首于案台的原尚头也没抬,接过那份文件看了下,便在上头签了字。 “谢谢。” 饼了片刻,奇怪于那人还不走的原尚抬起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正笑对着他,那是张多年未见、被归类为要努力遗忘的脸孔,因为那是属于想要遗忘掉的回忆的一部分。 “阿诺!”原尚蓦然立起身,撞翻一叠文件夹。 “好久不见。”阿诺笑着,印象里的满身肌肉被西服束缚,曾经青涩的少年已经成熟,更多的是担当与自信,也难怪原尚一时认不出他来。 手与手紧紧相握,原尚看见阿诺手指上的戒指。 “结婚了?”他问。 “刚领了证,隔一阵办喜酒。” “是……黎离吗?” “是。” 时间真的可以冲淡很多东西,包括爱情,包括友情,年少时刻骨铭心的恋情,都已被时间漂成淡淡的回忆。多年后再听见这个名字,那一刻他心如止水。 “恭喜。” “谢谢。” 世界真是小,昔日的校友兼情敌,今日成为他的得力下属。家境贫寒的阿诺凭借自身努力获得名校奖学金,半工半读以优秀的成绩毕业后,直接进入太旭,因出色的能力与业绩在两年内数次提升,从业务员做到今日的高职。 “能力强,人品又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老爹这样评价阿诺,而事实也是如此。 鲍司的周年庆酒会,经理级以上人物都携家眷出席,于是他再见黎离。 “不用我介绍吧?”阿诺牵着黎离的手站在他的面前,笑着道,“虽然那么多年不曾联系,依你们当初那么好的交情应该不至于忘记对方吧?” 当年邋遢粗线条的假小子如今长成了白天鹅,“好久不见。”她笑意盈盈。 “好久不见。”心里头某个地方蓦然松动,似乎有东西掉下来,咚,激起很响很响的回音。他多握了她的手片刻,她没有察觉,阿诺也没有察觉,只有原尚自己察觉了,察觉内心深处那瞬间的变幻。当记忆里的那个人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时,他大大地震撼了,动摇了,过去的七年分别,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人群里,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抹娇俏的身影,不由自主。 而她,她的目光始终追寻着阿诺,偶尔目光相逢,唇角眉间尽是幸福的笑意。 她的眼里始终只有那个男人,多年前如此,多年后依然如此。 垂下眼眸,他黯然苦笑。他还在奢望什么?她已为人妇,他还在奢望什么? “嗨,怎么不跳舞?”她走过来与他说话,他的拳在背后握成痉挛,他摇摇头,笑了笑,笑容僵硬。 她望着他,那目光清澈纯然,“听阿诺说他的上司是你的时候真的好意外,世界真小,不是吗?” 他还是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紧张。 她也不介意,粗线条一如当年,继续自说自话:“你变化好大,跟中学里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你……”她“扑哧”一下笑出来,“算了不说了,都这么多年了。” “说吧,没关系。”他想知道当年的他在她心中是何形象。 “那个时候你很内向,很没自信,一副很弱很容易受人欺的样子,总觉得你是需要被保护的,而现在……”她打量着他,笑了一下,“现在是个男子汉了。” 原尚有些手足无措,像个青涩的少年,因了她的一句无心评价。 阿诺走过来揽住她,“聊些什么?” “没什么,说些过去的事情。” 于是话题再继续,只是没有人提起当年他为何一声不响离去的事情,或许那已经是被遗忘了的记忆,耿耿于怀的人只有他吧?当年她追他到机场,是想跟他说什么?答案已成为秘密了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去追问当年,想干吗? 想干吗,是啊,他到底想干吗? “对了,原尚,阿诺和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够答应。” “请说。” 黎离依偎在阿诺的怀里,与阿诺心手相连。 “我们希望你能够当我们的证婚人。” 那瞬间,他清楚地听见心碎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勉强扯出的笑容是否够自然,说出来的话语是否够冷静,因为他整个人都傻掉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恭喜,我很荣幸。”他这样说道,脸上还带着笑容。 回家后,宝儿打电话过来。“原尚,你在做什么?”千山万水之外的声音听来如此遥远,仿佛不是同一时空。 “刚参加完酒会,有事吗?”外套丢在地上,领带半松,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酒杯,茶几上的酒瓶空了一半。 “怎么了,听上去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工作不顺利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累,下次再和你聊,拜拜。” 以为已经忘却的痴恋,在再度遭遇黎离的时候,才知道所谓的遗忘、所谓的心如止水、所谓的能够平静接受她嫁为人妇都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是他自己催眠自己的假象! 他给自己再倒了一杯酒,扬脖饮尽,酒精烧痛了喉咙,沉入胃里,在一片灼热里,浮上来的是深深入骨的痛苦。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希望他没有回来过,甚至,他希望他从未遇见过黎离。 黎离的婚礼上,他一滴酒都不敢喝,生怕喝醉了说出什么令自己后悔的话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情,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幸福的盛妆,她是那么幸福,幸福得好残忍,而他也知道,无论心里再怎么痛苦,对于黎离他是应该放下了,她的眼里没有他,她的幸福也没他的份,是该结束了。 只是,结束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爱情靠理智是无法控制的。 失眠进入第几天了?他已经记不清了。人的身体是不是过了某个极限就会不知疲劳了?不眠不休就像失控的飞机,要等到油耗尽才会坠毁。躺在床上整夜整夜失眠到天亮,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为了能够入睡,他开始大量喝酒。 “父亲,我想回美国。” 原爸爸看着儿子,皱起眉,“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回美国?董事们都很欣赏你,正想升你做总经理……是不是压力太大?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知道吗?”儿子看上去糟透了,原爸爸有些担心,“要不你休息一阵,出国去度个假,回来再说,好吗?” “算了,我没事。” “真的?” “真的。” “小尚!”原爸爸叫住儿子,“听下人说,你最近喝酒很厉害,我知道你是成年人,爸爸只是担心你,喝酒没关系,但要注意身体,若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好吗?” 原尚笑了笑,“我没事,谢谢爸爸。” “真的?” “真的。” “那就好,有空回家看看你妈,她很想你。” “嗯。我走了。” 目送儿子的背影,原爸爸有些担心。 阿诺也担心他,“你的气色很差,是不是生病了,去看看医生吧!” “我没事。” 深夜,原尚还在公司加班。 阿诺去洗手间,手机在案上震动,来电显示:家。 原尚接起手机,“喂?” “阿诺?”黎离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他去洗手间了,我是原尚。” “还在加班吗?” “是的。” “要到几点钟?” “可能会很晚,我让阿诺给你回电?” “好啊,谢谢。我煲了鸡汤,待会儿给你们送过来。” 阿诺从洗手间回来,看见原尚在收拾东西。“怎么了?” “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也好,我再做一会儿也要回家了。”三天三夜没回家,阿诺觉得自己也快支持不住了。 “黎离刚刚来电话,说要送汤过来给你喝,我先走了。” “咦?等她来喝完汤再走吧。” “不了,我走了。对了阿诺,这个项目做完休个假吧,经常加班把黎离冷落了不太好吧?” “没关系,她能够体谅。” “无论如何,工作重要,家庭也一样重要,即使她能够体谅,但你能保证她不会感到寂寞吗?” “原尚,你觉得黎离是那种会感到寂寞的人吗?我知道你是关心,但是真的没关系,黎离和我不会有事的。” 原尚心里恼火,就像心爱的东西被人抢走,那人不知好好爱惜呵护,而他却无能为力。 心情低落到极点,他没有回家,而是到酒吧去喝酒,多喝了几杯,坐在幽暗的角落,他听着台上歌手在唱:“……我终于知道曲终人散的寂寞,只有伤心人才有,你最后一身红,残留在我眼中,我没有再依恋的借口……”忍不住潸然泪下。 “先生?先生?” 他睁开眼睛,看见酒保站在面前。“对不起,我们要打烊了……”酒保担忧地看着他。 头很痛,原来他睡着了。 “几点了?” “两点,先生。” 离天亮还有很久,不知道回去是否能够睡着。他结了账走出酒吧,打开车门,感觉头有些痛,在方向盘上趴了片刻,他发动车子。深夜的马路上看不见一辆车,放下车窗,冰冷的风吹在脸上,身体被冷风吹得发抖,想要呕吐。他越开越快,在疾速奔驰中宣泄着几近自虐的快感。 他打开音响,男歌手嘶哑的嗓音正在唱着:“……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爱人,她心里每一寸,都属于另一个人,她真幸福,幸福得真残忍,让我又爱又恨,她的爱怎么那么深;我的爱人,她已有了爱人,从他们的眼神中,说明了我不可能,每当听见她或他说‘我们’,就像听见爱情永恒的嘲笑声……” 他握手成拳放在嘴边,咬住拳头,他的身体因为痛苦而颤抖,眼睛里流下眼泪来。他以为他已经学会了坚强,结果到头来才知道在真实的内心深处,还住着那个怕寂寞的没有自信的小男孩。他知道自己是疯了。他疯狂地爱着黎离,爱着下属的妻子而且日益疯狂;他鄙视自己憎恨自己,但是他无能为力,他就像坠入深渊的人,无法自救,只能等着落地的时候摔成粉身碎骨才能得到解月兑。 “……你想一起去吗?尚。尚?你在听我说话吗?” 宝儿推了他一下,将他从回忆里拔出来,她皱着眉看着他,“你没有在听我说话,是不是?” “抱歉。” “算了,我问你,你想不想跟我去印度?先不要急着拒绝,我们不是去旅游,是去修行冥想,我觉得很适合你目前的精神状态。” “是吗?为什么这么说?”原尚不是很在意地笑道。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因为你的这里,”宝儿指着他的眼睛,“好像负担了太多的痛苦,疲惫不堪。柳时和的《穷人的幸福》里头有位修行者说道:看着竹子的节吧,它以一定的间距支撑着竹子往上伸展,生活中如果没有规律的冥想,就像是没有节的芦草一样,随时都会倒塌。尚,你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倒塌一样。” 原尚看着宝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去不去?”宝儿追问。 “让我考虑一下。” “ok,我们计划年底去,你有充裕的时间慢慢考虑,到时候给我答复。” 原妈妈走过来,搂住宝儿的腰笑着道:“在聊些什么?宝儿,你是越发漂亮了,我们小尚娶不到你这么好的媳妇是他没福气。” 宝儿格格地笑着,“是尚不要我,您忘了吗?不过啊,我还是对尚念念不忘呢。您透露点儿信息,尚心里的女人到底是谁?那女人是不是比我出色?” “他呀,他那样子哪里能有什么女人?哦哟,我怎么会生了这么个清心寡欲的儿子,不出家就不错了,哪来什么女人?你劝劝他啊宝儿,或者索性你给他来个既成事实,让我抱了孙儿看他娶不娶你?” “妈!”原尚忍不住开口制止。 “不然还能怎样?你打算一辈子都守着那个失忆的女人,即使父母伤心也不管了吗?” “那件事情我不想和您再争了。” 原妈妈眼眶一红转过头去,“过来吧,一起切蛋糕。” 宝儿好奇地看着他们,气氛有些古怪呢!尚的妈妈说的失忆的女人到底是谁呢?让孝顺的尚即使惹母亲伤心也不管了。那个女人是不是让尚的眼睛那么忧郁的人呢?如果是的话,那么尚一定是爱惨那个女人了。 宝儿感到有点儿妒忌。 与此同时,在黎离的公寓里,纪安被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他举着一只白色的木盒问黎离,那只木盒上画着一个美丽的小天使。 黎离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道:“骨灰。” 木盒从纪安手里滑落,他手忙脚乱地去接,所幸接到了,他连忙把木盒放回原地。 黎离端着两杯茶走出来坐在沙发上,递一杯给纪安。“哪天让你喝喝原尚泡的茶,他才是真正的高手。” 纪安想说什么,又忍住,转而问:“为什么把骨灰放在家里?” “那是小白的骨灰,原尚说小白是我最喜欢的猫,它死后我就把它的骨灰一直带着走。” “又是原尚说的。” “怎么了?” “什么都是原尚说的,你是个孤儿,你因为大病一场醒来后失去了记忆,你用父亲的遗产创立了流浪动物救助协会,小白是你最喜欢的猫,米米是你最好的朋友……什么都是原尚告诉你的,如果他是骗你的呢?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吗?” “可是,以前的事情我的确是不记得了呀!”黎离不明白纪安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我为什么要怀疑原尚?原尚他为什么要骗我?” 纪安拿掉她手里的杯子。 “黎离,我们需要谈一谈。”他十分严肃地看着她道。 第四章 “呵——”米米打出第一百零一个哈欠,泪花在眼角闪烁,“呵——”第一百零二个哈欠接踵而来,所以她没能阻止黎离继续抱怨下去。 “你能够相信吗?他居然因为那种理由要跟我分手!”这也是黎离第一百零一次说这句话了,“他居然说不想跟一个心里有其他男人的女人交往,我心里哪里有其他男人?你说,米米,你说我心里哪里有其他男人,你是我的朋友你最了解了是不是?” “我想他的意思是,你心里的那个男人是原尚。” 黎离的眼珠子瞪得几欲夺眶而出,好像米米说了多可怕的话。“笑话!笑话,简直是荒天下之大稽的笑话!我怎么可能喜欢原尚?他瘦得像排骨一样,闷得像石头一样,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黎离,虽然你很生气,但是这样评价原尚不太公平吧?” “原尚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黎离忍不住仰大长啸。 “话不要说得太满,说起来,你每次分手的经历似乎都差不多呢!你以前每个男朋友似乎都挺介意原尚这个人的存在,不是吗?”米米提醒她,“你自己难道都不觉得奇怪吗?难道都没有想过需要找找原因吗?” 耶?也对哦!黎离模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难道要我开除原尚吗?” “哼哼,那你的协会就等着倒闭吧你!” “说得也是,我离不开他,那怎么办?纪安说我的话题成天离不开原尚,可能是我跟原尚在一起太久了被他催眠了,看来我需要更加频繁地出去走动才是。” 米米翻了个大白眼。你出去走动得还不够频繁吗?创立协会的人是你,拼死拼活卖命的人却是原尚,这家伙还有没有良知?真想掐死她算了,霸占着那么好的一个男人,真是每每一想起就让人有一种她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痛恨感呐! “我就不明白了,原尚哪里不好,又帅又温柔又有教养,他哪里比你那些肌肉男差了?” “我说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哦,你天天吃肉不腻啊?偶尔吃点儿素的会让你死吗?” “米米,爱情跟吃饭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反正我就是觉得原尚比你那些所谓的男朋友好多了,你跟那些人交往哪个超过半年了,个个线条粗得像麻绳,说得好听叫粗扩,说得难听就叫粗鲁,你想想看,像你这么粗线条的女人,再找个同样粗线条的男人,能长久才怪呢!黎离你根本就是爱错类型了,像这种人练是温柔一点儿的男人比较适合你。 你想想看,在原尚来之前,你的生活是不是一团糟?” 黎离认真地想了下,好像是那样没错。当原尚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正在像被轰炸过一样恐怖的办公室里发疯地砸电话,叫嚣着要灭了世上所有胆敢打电话给她的人。 “自从有了原尚,你的生活是不是快乐似神仙?”米米再接再厉。 这次黎离想都不用想,就直接点头了。 “那么你说,原尚是不是最适合你的人?” “等一下等一下,”黎离总觉得米米的话有哪里不对,“你说得是没错,我的生活的确是缺不了原尚,但他做我的秘书就可以了,不是吗?” “如果哪天他辞职了呢?” “我没想过这个。” “你给他多少月薪?” “500块。” “你提供他什么福利?” “没有。” “你给他什么诱人的前景?” “没有。” “像他这么优秀的人才,你以为你用什么留住了他?” “不知道。我只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离开……” “凭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不会离开我,只是这样。” “黎离,我收回前言,你绝对不是个粗线条的人”。你的直觉有时候敏锐得让我都觉得可怕。”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喂!米米你怎么可以话说一半就睡呢?” 米米觉得她已经说完了,而那家伙却认为只说了一半,她已经说漏嘴了,所幸这迟钝的家伙没听出来,这样下去她会泄漏很多不该泄漏的秘密,她可不想对不起原尚。所以米米努力地装睡,任凭黎离推拉操拽,雷打不动。 黎离坐在床边很认真地思考:是不是该给原尚加点儿薪水呢?但是那家伙好像出身很不错的样子,光他住的那间公寓就不是她黎离能够承受得起的,人家在这里做事纯粹是感兴趣吧?给他加薪不加薪的,未免可笑了点儿。 如果他哪天真的做腻了要走,她该怎么办呢? 无忧无虑的黎离开始有了需要认真烦恼的东西。 物业的王经理远远地望见黎离,转身就逃。 黎离拔腿追了上来。_王经理一百七十斤的块头怎么跑得过成天攀岩游泳的黎离,五十米内见分晓。 “不行!”王经理喘得快背过气去,还要拼命抢在黎离开日前先挤出这两个字来。 “你上次说不行是租期未到,再上次你说要提前跟你说,现在租期也快到了,我也提前不知道多少次跟你说了,你就租给我吧,我只要一间,左边右边都可以,我不挑的啦!” “不行!”王经理还是这两个字,“人家要续租。” “我可以出比他们高的价格……” “黎小姐,做生意要讲信用的……” “可是那两家人家租了房子又不来住,我从来都没有看见有人进去过,这样空关着对房子也不公平吧?房子造出来就是要让人来使用的,若是连使用的意义都不给的话,那房子不是太可怜了吗?” “其实黎小姐你的协会只有两个人,一间房子绰绰有余了,毕竟你们是做公益事业的,能省就省着点儿,干吗还要再租一间增加多余的开支呢?原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吧?” “喂喂,我是老板耶!我想再租一间办公室不需要员工同意吧?” “发生什么事了?”原尚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黎离猛地回头,力道之猛足以令脖颈折断。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哦哟,原先生您来得正好,您劝劝黎小姐吧。她不死心还想租隔壁的房子,您劝劝她,劝劝她。我还有事先走了。”王经理溜之大吉。 “不是已经达成共识了吗?怎么又提这件事?” 本来是已经死心了的,可是前几日被米米那番话弄得她突然没有安全感起来,米米说得没错,她凭什么留住原尚?500元的月薪?简陋的办公室?几乎全年无休的福利?没有前途的职业?不想不知道,越想心越慌,危机感重重而来,好像原尚随时都会离她而去一样。 “我……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办公室太简陋了,应该扩充一下、翻修一下,毕竟我们这两年也挣了些钱不是吗?” “那些钱即使赚得再多,也是要用在公益事业上的,不是让我们用来享受的,你以前不是一直这样主张的吗?” 那话是她说的没错,但那是在她还没有如此害怕失去原尚之前说的。 “我想多招几个人进来帮你,如果那样的话,现在的地方就不够大了。” 原尚笑了,“黎离,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都只有我和你,现在一切上了轨道,怎么反而在这个时候提出要招人呢?” 黎离语塞,“我……我只是怕你太累……” 原尚闻言微微侧过头来,电梯在缓缓上升,发出“卡嗒卡嗒”的声音,他就用那种眼神看了她几秒钟,嘴角微微一扬,眉一挑,轻轻地笑着道:“你这算是在关心我吗?” 瞬间,黎离好像被电到一样,全身一抖,打了个哆嗦。 真是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呢! “租房的事情就算了,好吗?”他温柔地询问,其实是已经定案了。 一直都是这样,在这个男人温柔的外表、温柔的语气和温柔的眼神下,藏着不可抗拒的强势,而她一直都不知不觉屈服于这股温柔之下的强势里。表面上她是老板,但作决定的却往往是他,这更加深了失去他她该怎么办的担忧。 “不会吧?你还在介意我说的那些话?”米米不能置信,“你以前不是很粗线条的吗?怎么突然变得细腻起来了?” “米米!我是在认真地担忧着的,拜托你严肃一点点好不好?” “所以,原尚不再是无关轻重的人物?” “嗯。” “所以你开始在意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嗯。” “所以你开始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嗯。” “所以你开始承认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 “嗯。” “哈哈!” “哈哈是什么意思?” “哈哈就是哈哈!呐,你该去工作了!”米米递给她一只文件夹,“帮我写个专题,下个月要,啊呀,已经过了午休时间,我要走了我要走了,否则主编大人骂起人来我可吃不消,拜拜!”一缕白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喂!”每次都这样,这个死米米! 米米此刻正笑得和不拢嘴。哈哈是什么意思?哈哈当然就只是哈哈啦,在那个家伙没有明白之前,哈哈当然只能是哈哈了! 黎离打电话给原尚,“原尚,我今天有工作,不进公司了。”她业余时间给米米的杂志写写东西,算做兴趣爱好。 这次专题采访的对象是一家美国宠物食品公司中国分公司的总裁,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是个貌美年轻的女子,与她年龄相仿,豪爽率性,聊得投机,黎离便给她留了自己的另一张名片。 “流浪动物救助协会?”林宝儿笑眯眯地看着她,“这么年轻做慈善事业,很辛苦吧?” 黎离挠了挠头发,有些赧然,“其实大多数事情都是我的秘书在做。’ “哦?那你的秘书一定是很能干了?哪天介绍我认识一下?” 黎离心头警铃大震,难道她想挖墙角?转念一想忍不住失笑,她最近真是有些神经质,别人随口一句客套话,也能让她如此草木皆兵。 杂志出来后,林宝儿十分满意黎离给她写的文章和拍的照片,特意打电话来向她道谢,黎离觉得她这人还不错,一来二往的就交上了朋友。 这天晚上,原尚接到黎离的电话:“原尚啊,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个朋友很想认识你。” 上次听米米说她和纪安分了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又交上了男朋友。原尚心下黯然,虽然这几年他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黎离的“滥交”,不似当初她第一次将男朋友介绍给他认识时的心如刀割,但是这么快的频率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儿接受不了。 他穿上外套,在楼下招到计程车,很快到达约定的地方。 “原尚,这里这里!”连她每次对他招手的动作都一样,原尚觉得自己已经快麻木了。 他走过去,在看见坐在黎离对面的人的时候。他愣住了,而那个人也明显地愣住了。 “这是林空儿,她一直听我说你的事情,一直都想认识你,宝儿,这就是原尚。” 首先恢复过来的原尚伸出手,“你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宝儿还有些不能接受的表情,原尚重重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才将她从微怔中唤回神。 “说什么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你是日本人吗?”黎离很受不了。 原尚笑了笑,坐了下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宝儿起身。 “我也需要去一下。”原尚也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留下黎离一个人有点儿纳闷地想着:咦,刚才见面的一瞬间,感觉怪怪的。是她多心了吧? 一走到黎离看不见的地方,宝儿就迫不及待地发难:“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是黎离的秘书?” “嘘,嘘,冷静点儿,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有我的苦衷,以后我再跟你解释,但是在黎离面前,你一定要记住,我以前并不认识你,这是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ok?” “可是为什么……” “我说了我会向你解释,但不是现在,求你。” 宝地看着原尚直摇头,“真不懂你在搞什么鬼,好吧。我会注意,但是你欠我一个解释,知道吗?” 原尚松了口气,“谢谢。” “回去吧。” 让黎离高兴的是,原尚和林宝儿相处得很融洽。也不能说原尚和她以前介绍给他的朋友相处得不好,他很有教养很英俊又善于交际,她的朋友基本上都很喜欢他,但就是总感觉缺点儿什么,而这次的林宝儿就没有这种感觉,他们两个就像是……就像是多年的老友一样。 黎离到协会的时候,发觉只有小妹一个人。 “原尚呢?” “和林小姐出去吃午饭了。” “宝儿?” “是啊!” 黎离皱了皱眉头,宝儿她是不是喜欢原尚?其实宝儿喜不喜欢原尚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原尚是不是喜欢宝儿?米米也是她的朋友,怎么就没见原尚和米米单独出去吃过饭?原尚他……是不是喜欢宝儿呢? 想起他们两个人的第一次会面,似乎就有点儿火花四射的征兆。 “小妹,没开空调是不是?房间里怎么这么热? “开啦!都24度了,我冷得鸡皮疙瘩乱起呢!” 黎离扯开衬衫钮扣,抄起鼠标垫用力扇风,胸口还是闷闷的透不过气来,她打开窗子,正巧看见原尚和宝儿在楼下道别,宝儿亲了一下原尚的脸颊,扬扬手上车离去,这一幕看在黎离眼里,心里怪怪的。她看着原尚,原尚目送着宝儿,然后,似乎感觉到了视线,原尚仰起头,黎离连忙问到窗帘后。 “会长,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不会生病了吧?”小妹奇怪地看着她。 “我发烧了,告诉原尚一声,说我看病去了。”黎离抓起背包匆匆跑掉,为了不和原尚碰头,她特意舍电梯走楼梯,走到楼下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刚才原尚和宝儿道别的地方,刚才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她甩甩头,好像要甩掉什么似的,匆匆离去。 手机响起,来电上显示是协会的电话号码,可能是原尚打来的,但是她这时不想听见原尚的声音,手机响个不停,她索性把手机关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心浮气躁,原尚跟宝儿交往不知为何令她十分困扰,她理不清自己这烦乱的心绪,打电话给米米,米米正在忙,没空理她,她无处可去,一个人在街上胡乱游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平时喜欢做的事情怎么突然间都提不起兴趣来,连跑去唱歌都只唱了几首就兴趣全无,还是回家算了。 一开门,看见原尚在家里,一愣。 “你去哪里了?”难得见他这么阴沉,山雨欲来的样子。 黎离耸耸肩,“随便逛逛。” “手机怎么不开?” “没电了。” 米米从厨房出来,端着一锅粥,“吃过饭没?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不吃,没胃口。” “医生怎么说?”原尚继续追问,黎离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关照小妹说去看病,于是随口撒了个谎:“没事,一点儿小风寒。” 原尚探手过来试她的额头,被黎离闪过,原尚的手悬在空中过了几秒才放下。 米米看在眼底,说了句:“打你手机打不通,原尚很担心,找你一天了,到现在都没吃饭,下次别这样知道吗?” 黎离闻言心底有些内疚,哺哺地说:“对不起。”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原尚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端倪。” 等原尚一走,米米立刻审问黎离:“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少装傻,跟原尚吵架了?” “就算我想吵,他会跟我吵吗?” “那你们两个怎么怪怪的?” 黎离不做声,过了片刻憋出一句话来:“原尚在跟宝儿交往。” “哦——”米米了然,“你吃醋了?” “我哪有?” “你这张脸就是有。黎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喜欢人家,还不许人家喜欢别人?做人不能这么霸道吧?” “跟你说我不是在吃醋!原尚只是我的朋友,他要和什么人交往我干吗要吃醋?” “那你心情不好些什么?”米米真的很坏。 “我也不知道。” “要不要我告诉你答案?你看见原尚和宝儿在一起,你的心里就不舒服了,你啊,你肯定是喜欢上原尚了。” “神经!原尚就像我的哥们,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认识他这么久,要喜欢早喜欢了,还要等到现在?”黎离不以为然。 这家伙好明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当有样东西百分之百属于她的时候,她压根就看不到它的珍贵;而当某天有人看中那样东西要把它带走,于是她开始心慌了,黎离现在不正处于这种状态? 米米忍不住拿手指戳她的脑门,“黎离你这白痴!爱情是需要契机的,两个人在一起,可能十几年都不会来电,但是某一天突然就来感觉了,你能说那不是爱情吗?” 黎离指住米米哈哈大笑,“原尚他会喜欢我这种类型?少来了米米,根本就不可能!”她和原尚?哈哈!当笑话听算了。米米老是把小说里的情节套用到现实生活中来,真是的。 而米米心中则在想,若是哪天黎离的猪脑子突然发觉原尚对她的感情,不知道会怎样?一定很霹雳吧?希望有生之年她米米能够看到这一幕。 又或许,事情没有原尚想的那么糟糕呢!米米想为坐以待毙的原尚做点儿事情。 “黎离,要不要看我新写的小说?” “好啊。”黎离一直是米米的第一个读者。 棒天早晨。 “呜呜呜……”黎离一边刷牙一边哭,米米走进来,受不了地哀叹:“拜托你不要每次都这样好不好,” “可是春风真的很可怜嘛,夏草为什么要恢复记忆?如果她不恢复记忆的话,就能跟春风在一起了。米米,你改吧,不要让夏草恢复记忆好不好?” “即使夏草不恢复记忆,春风也不可能跟夏草在一起。春风一辈子都在自责,他越是爱夏草,就越自责越痛苦,他一心认定是自己毁了夏草的幸福,所以即使夏草后来爱上他,他也不可能接受夏草的爱情,他不可能爱夏草,也不可能再爱其他女人了。” “那如果夏草原谅他呢?夏草亲口说原谅他呢?” “可能吗?换做你是夏草,你深爱的恋人被春风撞死了,你会不会原谅春风?撇开你对春风的同情,完全站在夏草的角度去考虑,你会不会原谅他?” “不会。” “那不就是了?” “但是仔细想想,春风又不是故意要撞死夏草的恋人,他那么爱夏草,夏草痛苦一分,他就要痛苦万分于夏草吧?况且他后来为夏草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即使他撒了那么多的谎,也是为了给夏草幸福,如果那是赎罪的话,我觉得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他完全没必要那么做,夏草失去记忆,他完全可以装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是他却努力地赎罪,他给了夏草新的生活新的记忆新的幸福,甚至给了夏草新的爱情,难道还不够赎他的罪吗?况且逝者已矣,即使再痛苦,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不是吗?所以,我觉得夏草应该要原谅春风,如果她仔细想杨春风为她所做的一切,想想春风为她付出的一切,想想春风对她的深情,她就应该原谅春风,如果她不能原谅春风的话,就那样怀着仇恨生活下去的话,她这辈子也算是毁了,不是吗?与其那样,不如拥有春风的爱情活下去,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黎离,你真的很喜欢春风呢,你以前对我的小说都从没这么投入过,你这么慷慨激昂地游说我,让我不得不被你说服,但是黎离,你不要忘记你今天所说的话,即使你忘记了,我的小说也会永远提醒你的哦。” “你真的肯改?”黎离大喜,便忽略了米米的言外之意。 “工作量很大呢!起码得删掉好几万字……”米米叹气。 “我来打扫卫生我来做饭我来洗衣我来采购,什么都由我来做,你安心改稿就行了!” 米米奸计得逞,贼贼地笑着离去。 小妹推门进来,看见黎离在吃泡面。 “今天怎么吃泡面了?原尚大哥呢?” 黎离扁了扁嘴,不说话,心里道。哼哼,那家伙有宝儿就够了,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她? 宝儿常常过来找原尚一起吃午饭,每次都会叫他一起去,但是几次下来,黎离发觉人家只是客气,她傻乎乎当了人家的电灯泡而不自知,所以后来他们再叫她一起去,她就识相地拒绝了。而识相的结果就是再没有免费的美味午餐吃,只能天天靠泡面度日。 “原尚是不是喜欢林小姐啊?”小妹一边泡茶一边八卦,“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也从来没见他跟哪个出去吃过饭喝过茶。不过他对林小姐就不一样了,连他看林小姐的眼神都不一样呢,你有没有发觉,会长?” 黎离含糊地应了声,继续“嘶溜嘶溜”地吃面。 小妹继续自说自话:“不过啊,如果我是男人的话,我也会选林小姐,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要家世有家世,性格又好,简直是男人心目中的女神。况且我看林小姐很喜欢原尚的样子,即使再酷的男人,被一个这样的女人热烈追求,要坚守防线也是很困难的事情吧’!你说是不是,会长?” 黎离把泡面盒子丢进纸篓,对于小妹的咦叨她感到很厌烦,“我有事先走了!”她抓起包包间人。 ‘称要去哪里,会长?” “救狗!” “奇怪,会长最近很勤奋呢!”小妹自言自语。 黎离跑得飞快,从楼梯下去,远远看见宝儿的车子驶过来,一她连忙从另一条道溜走。 “黎离!”,原尚推开车门对着她的背影大喊,她头也不回跑得更快,好像后头有一百只狼在追似的。原尚皱皱眉头,这家伙最近怎么了?怪怪的。 “她怎么了?”宝儿问。 “没什么。” “原尚,黎离是不是讨厌我?她最近好像在避开我。” “你多心了。”原尚望着黎离消失的方向,眼眸变得很深邃。 黎离赶上公车,坐下来,她将头靠在车窗上,望着外头呆呆地出神。心跳得很难受,好像喘不过气来,身上脸上全是汗。 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她要避开原尚?为什么她要一看见那两个人就逃走好像做贼一样?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心虚?她到底在心虚什么?原尚和宝儿交往是件好事吧?为什么她要那么别扭,她好像在害怕,很害怕看见那两个人在一起,为什么?不知道,不愿去想,感觉有些害怕,似乎会牵出什么事情来。 协会论坛上的阿友打电话来,后面的背景产混乱不堪。“你在哪里?” “车上。” “打起来了,快来帮忙!” 黎离换了辆计程车匆匆赶去支援。 第五章 警署里,两路人马越过年轻小警察的头顶怒目相向,个个衣裳凌乱鼻青脸肿,黎离额头上贴了块巨大的ok绷,左半轮黑眼圈右半边肿脸,一边跟一个死胖子对瞪眼珠一边痛得“咝咝”抽气。 “瞪什么瞪,还没打够吗?”年轻的警察没好气地训着,“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打什么架啊?你看看你们一个个都像什么样,丢不丢脸?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死胖子……” “这个死丫头片子……” “这帮城市佬没事找事……” “这帮禽兽不如的家伙……” 十几张嘴巴抢着发言,十几根食指相互指来戳去,警署里炸了锅,好像菜市场。 “闭嘴闭嘴闭嘴!”年轻的小警察忍无可忍厉声喝止,“不要一起说话,一个一个说,我点名点到谁谁开口,其他人全都给我闭嘴!小姐先说!” 黎离一指胖子,“这个死胖子……” 小警察咳嗽了声,“注意文明用语,不许说死胖子这三个字。” “那好吧,这只禽兽!他居然要杀害两百多条可怜的狗狗,我们流浪动物保护协会当然义不容辞要将那些可怜的狗狗们抢救出来,谁知道这帮丝毫没有人性的家伙简直不可理喻,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我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当然要打回去了,这件事情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只是自卫。” “胖子你说!” 胖子满头满脸都是爪痕,鼻血沾在人中处,是被黎离的重拳所伤,他气淋淋地骂道:“有没有搞错!那些狗是我花钱买回来的,我要杀要剐居然要这帮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来管我,岂有此理!这帮家伙谈判不成就要进来抢狗,我不打他们还了得,放强盗进门吗?警察大人,我纯粹是自卫,错在他们。” “你胡说!明明是你先动手打的人还要赖!” “我没有!” “你就有!” “我没有!” “你就有!” 脸红脖子粗,又掐了起来。 “你们全——都——给——我——闭——嘴——”小警察也脸红脖子粗了,“你!你!你!你!你!你们几个,隔壁录口供去,你们几个留在这里,吵吵吵。从进来就吵到现在,我头都被你们吵晕了!” 原尚打电话找黎离,米米告诉他黎离还没回来。 “有没有说到哪里去了?”因为手机一直打不通,所以担心了一整天。 “没有,没说去哪里,没关系,那个大头虾,经常手机忘记充电,而且常常玩失踪,不会有事的。” “如果她回家的话,让她打个电话给我。” “好。” “谢谢。” “不客气。” 原尚随手将电话朝沙发上一丢,一手扯松领带,有点儿烦乱有点儿心神不宁。按下电话录音,将那条留言重放一遍。 “原尚,是我……我……”那头沉默着,然后道:“没什么,我挂了。” 她想说什么?一向直爽豪言的黎离居然吞吞吐吐,她打这个电话来究竟想对他说什么?而他的心为了这通什么都没说的电话竟开始混乱起来。他到底还想期待什么?他还有资格期待什么?原尚啊原尚,你的修炼终究还是不到境界,一通小小的留言,就能扰乱你的心。 “老板,那小丫头还没走!” 砰!酒杯砸在桌面上,入木三分。“娘的!客气当福气,别惹火老子,老子不做大哥好多年了,就以为老子好欺负吗?” “那……”伙计小心询问,“晚上还杀不杀狗?” “杀你个大头!”胖子勃然大怒,“深更半夜杀什么狗,你脑子有问题啊?睡觉去!” 伙计很委屈,明天客人就要货了,白天被那小丫头搅和得没法干活,晚上不加班,明天拿什么交货? “去啊,傻啦你,傻站着做什么?” “可是徐老板那里……” “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胖子抓狂了,“滚滚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伙计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胖子这两日心清指数直线下降至临界点,全都拜外头那个小丫头片子所赐。自从前天那一场架打完后,其他人都撤了,只有那个小丫头死守屠宰场不走,白天四处骚扰他的伙计,游说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没有搞错?他开屠宰场,放下屠刀他吃西北风啊?白天也就算了,那小丫头居然连晚上都不睡觉,在屠宰场外实打地铺监视他有没有动那些狗,大有他一日不放那些狗她一日不罢休的趋势。 没错,因为客人催得急,他没办法才通过不正当的渠道进到那些狗,很多狗脖子上都还挂着狗牌,但是若是他放那些狗,他的损失谁来赔?不就一些狗吗?他这个屠宰场不知杀过多少狗,有什么希奇的?那个城里来的小丫头那么执着地要救那些狗到底有什么意义?胖子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 “阿富……”胖子的老婆从外头走进来,眼睛闪闪烁烁地不敢正视他,说话吞吞吐吐。 “干吗?没见我正烦着吗?” “阿富,你把狗卖给她得了,我看她一个女孩子家的也怪可怜的……” “你脑子有问题啊?卖给她她买得起吗?一只六十块也要几万块,她哪里像拿得出钱来的人?” “可是……” “你居然帮着外人说话?小心我揍你!” 胖子的老婆豁出去了,“我是不懂她这么做到底能有什么好处,但你就把狗给她吧,你成日杀生作孽太重,你看我们这么多年都养不出孩子来,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就当给孩子积点阴德……” “男人的事情女人少插嘴!宾滚滚,滚出去!”_胖子的老婆哭了起来:“那只大黑狗怀孕了,你当真下得了手杀它?你就算想要杀狗,把那只大黑狗留给我行不行?” 好啊,这次连婆娘都被收买了。胖子心烦意乱,在屋里走来走去,他老婆在一旁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胖子终于停下来,烦躁地狂抓一通头发。“啊——烦死了!”他推开门“噔噔噔”地大步朝外走去。 “阿富,你想干吗?”他老婆见势不妙,连忙追了出来。 阿富径直走向黎离,“喂,小丫头!”他粗着声道,“我一日不把狗卖给你你一日不走是不是?” “是!” “很好,很好!”胖子冷笑一声,“我今晚就让人把那些狗全都杀了,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敢!”黎离怒吼道,“你们想动它们一根寒毛,我饶不了你!” “你以为你有这能耐?小丫头,我警告你不要惹恼我,我对你够客气了,要么识相点儿现在就滚,要么留下来看我杀狗!我一只只杀在你面前给你看!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狗又不是杀人,我有什么不敢?” “你这个恶魔,你会下地狱的!” “哼哼!”胖子冷笑数声,转身离去。 “站住!胖子,你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胖子心道:少说大话,想诓我?老子当年诈骗坐牢时你小丫头还不会走路呢!于是不理睬她。 “五百!我出五百块一条买你的狗!” 胖子的脚步停了。五百?他一条狗买来才十几块,卖给徐老板六十块,小丫头居然出五百来买……不管小丫头脑子是不是秀逗,胖子心动了。 黎离见胖子有动摇的迹象,连忙趁热打铁。“我给你现金,我保证,而且今晚就给你钱。” 胖子转回来,上下打量她,“你不要骗我,你身上有这么多现金?” “我没有,但是我朋友可以帮我送过来。” 胖子抵御不了金钱的诱惑,点头同意了。“我只给你两个小时时间,超过两个小时我就开始杀狗。” “没问题,电话借我用一下。” 黎离打电话给原尚。手机没人接,家里电话也没人接,到底跑哪去了? 胖子在旁边怀疑地监视她。“你不要给我耍花招。” 黎离再打原尚的手机,还是没人接,急得黎离直跳脚。为什么不接电话?那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 “我朋友手机打不通。”黎离没办法只好跟胖子求情,“可不可以再多给我点儿时间?” “不行!时间一到我就杀狗,我明天还要交货,没空跟你瞎胡闹。” 黎离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宝儿。 “宝儿,原尚跟你在一起吗?” “啊,在,你等一下。”听宝儿这么一说,黎离心里真分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其它什么原因,没空分析,原尚的声音已经从那头传过来,劈头就问:“黎离?你在哪里?这几天你跑哪去了?” “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情况紧急,你立刻送十五万现金到xxxxx来,快,没时间了。” “好,我马上到。”原尚什么也没问就挂了电话。 “你要去哪里?”宝儿见他起身,诧异地问。 “抱歉,我有急事,可否改日再谈?” “有什么事情能够急得过现在?” “抱歉,请跟安德鲁先生解释一下,算我欠你个人情。”原尚匆匆离去。 “whathappened?”从洗手间出来的安德鲁惊讶地望着原尚的背影问宝儿。 宝儿一边应付安德鲁一边心道:为了黎离,原尚真的是什么都能放弃吧!这样爱一个人究竟算是幸还是不幸?宝儿不知道,她只知道换做是她,她绝对达不到原尚这种境界,她绝对会承受不住而疯掉的。爱情,不就应该是自私的吗?不就应该不择手段吗?像原尚这样爱着一个人,不如说他是在折磨自己。而且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如果,如果黎离爱上原尚呢?这个诅咒是不是就能解开? 两个小时快到了,还不见原尚的影子,胖子怀疑地道:“你那朋友到底来不来?不要骗我。” “他一定会来。”只要原尚答应的事情,即使天塌下来也会达成的,他就是那种男人,要么不承诺,承诺了就会用性命来维护。 一直以来她都那么习惯依赖原尚,有什么事情反正都有原尚顶着,有了原尚,所以她什么事情都敢做,反正总有一个可以解决任何问题的原尚,不是吗?她的肆意生活,她的自由任性,她的快乐无优,全都因为有了一个原尚!从来没有去细想过他为她付出了什么,虽然只是秘书,但是他所做的一切早就超出了秘书的范围,甚至,他连她的人生都包容了。 黎离突然发觉原来原尚在她的心目中是这样一个男人。黎离突然好感动,感动得恨不能现在就能抱住原尚对他说……说什么呢?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沸腾,跃跃的,模糊的,让她想要用手将它撩开来看个分明。 “老板,有个男人说要找黎小姐。” “是原尚!”黎离跳起来就朝外跑,“原尚!原尚!”她突然站住了,“你的头……”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额头破了,一脸的血,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出什么事了?” “车子翻到了沟里,没事。” “喂,丫头,你的朋友就是这个人吗?”胖子在后面问。 “死胖子,这里要死人了你没看见吗?不会帮忙叫救护车吗?最近的医院在哪里?我要带他去医院。” “喂,丫头,那些狗你不要啦?不要我可杀了!” “管不着了,这个更重要。”看见原尚受伤,魂都吓没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胖子急了。“有没有搞错?你跟我耗了这么多天,说不要就不要了?当我胖子是什么人?这里是哪里?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来人啊,给我关门!”伙计们呼啦啦将屠宰场大门给拉上了。 黎离急得直跳脚,“死胖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胖子的老婆在一旁掩唇嘻嘻而笑,“这点儿伤都挨不住还算什么男人?想当年我家胖子一刀砍在小腿上,拿布条扎扎,背着我还走了十里地呢!小泵娘,没事的啦,这点儿伤上上药就行了,不用上医院。” “这死胖子是妖怪,我家原尚身娇肉贵,跟他怎么比?” 胖子瞪起眼珠子,“你说什么?” 原尚低声道:“我没事,你把钱给他们。” 黎离气呼呼地将原尚带来的包丢给胖子,“喂,给我点儿药水纱布,我要给我朋友处理伤口。” “随我来吧。”胖子的老婆将他们领进一个房间,取了药品放在桌上,“我去烧水。”说着便出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尚问黎离。 黎离将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原尚一言不发地听着,黎离看他狼狈的样子,心里一难过,哭丧着脸道:“原尚,我对不起你。” “你是对不起我。”原尚沉下脸,黎离没料到他真生她的气,一下愣住了。 “你一个女孩子家,跑到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两天两夜不回家,连电话都不打一个,你说你是不是对不起我?有很多方式可以营救那些狗,为什么一定要蛮干?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如果你碰到的是一群穷凶恶极的人,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我的面前吗?你知道我这一路过来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吗?你不会知道的,事到如今我不想责怪你什么,我没有限制你自由的意思,你有权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拜托你至少爱惜爱惜自己的生命,不要让我整日为你这么担心好不好?” 黎离自知理亏,一声都不敢吭,垂头乖乖地听训。她完全可以像往日那般要赖撒娇蒙混过去,但是近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招式竟然不好意思再在原尚身上使用,真是别扭得很。 原尚见她既不顶嘴也不耍赖打诨,也骂不下去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鼻尖对头顶,僵在那里。 胖子的老婆推门进来,笑着道:“水来了,小泵娘,你就好好帮他洗洗伤口,我不凑热闹了。” “大姐!” “什么事?”胖子的老婆眨眨眼睛,眼底尽是笑。 黎离看看原尚,原尚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黎高突然脸红了,嘟哝了一句:“没……没什么。” “晚了,今晚就在这里住一宿吧!明天我让胖子帮你找辆卡车把狗运回去。”胖子的老婆笑嘻嘻地回房同老公数钱去了,留下黎离跟原尚两人,孤男寡女独处一屋。 黎离拧了把毛巾,“原尚,我帮你擦擦脸上的血。”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黎离只好将毛巾递给原尚。没有镜子可以照,原尚擦到了伤口,眉一皱,忍住痛不吭声。黎离看不下去了,劈手夺过来。“还是我来好了。” 原尚一避,避得太突兀,令黎离有点儿下不来台。“我自己来。”他伸手示意她将毛巾还给他。 “你干什么?”黎离大发娇嗔,“干吗?我身上很臭吗?”黎离嗅嗅自己,糟糕,好像真的很臭,忘记自己两天没洗澡了。她的脸“刷”地红了,将毛巾抛给原尚,忙不迭地躲到远远的角落去。 原尚站起身。“呆在这里。”他走出去,黎离在门口探头探脑,见他朝着有灯光的屋子而去,敲开门,胖子的老婆出来应门,两个人说了几句,原尚又回来了。 “你跟她说什么?”黎离好奇地问。 “让她给你弄点水洗澡。” 黎离嘴巴张开,“啊”了一声,“噌”一下跳离原尚身边,面红耳赤地指住他大声道:“你果然嫌我臭!” 原尚坐回床边,“你要怎么想都随便你。” 黎离愣愣地看着他,原尚好冷漠哦! “原尚!”她鼓足勇气唤他。 他抬起眸。 “你……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看着她,看了片刻,一言不发又垂下眼。 黎离心慌了,连忙跑到他的身边,急急摇晃他的手,“对不起嘛,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原尚一生气,她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交往过的那些男朋友,如果生气了她就对着吼,大不了不见面,再大不了分手,从来不往心里去,但是这个男人只要一不和她说话,她就心慌。 “黎离。”原尚终于正眼看她了。 “什么事什么事?”黎离热切地注视着原尚,“你想说什么?想骂我都可以,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黎离,你真的很臭呢!” 黎离一拳过去,原尚手一抬,握住了她的手腕。黎离甩了下,居然没甩开,看不出来这文文弱弱的男人居然如此有力。 “干吗?开开玩笑的,你来真的?”黎离的手腕在他的掌中,心一抖。哥们惯了的男人,此刻面对着面竟有些异样情愫悄然滋生。 “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原尚问。 “还不是那个死胖子……” 原尚打断她:“我指的是那个,留言的那个,想说什么?” 黎离皱起眉头,过了片刻问:“我打电话给你了?” “没有吗?” “没有。”黎离答得眼皮一眨不眨。 深逮的眸色变暗。眼眸垂下,他松了手,轻轻地道:“没有就算了。” 原尚靠在墙上,他仰头望着星空,看见星子颗颗明亮清澄,北斗星仿佛就挂在不远处的树梢上。 “原尚?”黎离一边在里头洗澡,一边唤他。 “嗯? “你是不是喜欢宝儿?” “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话我不想回答。” “啊呀,那就认真地问行不行?” “宝儿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那我呢?” 原向沉默。 “我呢?”黎离追问。 “你是我老板。” 黎离有点儿失望,她忍不住问:“原尚,你是不是有心事?”他一整晚都怪怪的,让黎离有点儿心慌。 “没有,我没有心事。”原尚答道,过了片刻,他突然问了句:“你最近在避开我吗?” 黎离的心“咯噔”一下,一阵紧张,嘴里竟然发不出声音来。 外头沉默了。过了片刻,黎离小声唤道:“原尚?”没人应答。黎离穿好衣服,推门一看,原尚坐在院中的大磨盘上看着她,眼里有着淡淡的忧郁。 她看着他,只觉得心一阵一阵地发慌,到底是怎么了? 她目不转睛看着他,好像一眨眼原尚就会消失了一样。 她走过去,原尚伸出手。 黎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里,刚沐浴的身体,散发着热气,而原尚的手却是冰凉的。 “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那一晚,黎离和原尚坐在一起看星空,看了很久很久,谁也没说话。气氛是那么好,好到连呼吸都想要小心翼翼。靠在原尚的肩膀上,黎离睡眼朦胧,满天的星都在眼前沉浮,恍惚间,听见原尚幽幽的叹息。 她从来都不了解原尚,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有什么烦恼?有什么秘密?原尚几乎不说自己的事情,但是偶尔当他失神发呆的时候,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那么寂寞。 米米曾经这样评价过原尚:“他只是个可怜又没用的男人。”黎离开始还以为米米讨厌原尚,但是又不像,所以黎离一直不明白米米为何要那样说原尚。 那时的黎离,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原尚会离开她,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像她的空气,像她的阳光,像她身体的血液一样自然地存在着,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生活里会没有原尚,从来都没想过。 第六章 一切,都从原尚的妈妈找上门来开始。 “我是原尚的妈妈。” “嘎?”穿着背心嘴里插着牙刷的黎离傻傻地堵在门口。 “我可以进去吗?” “哦,哦,请进请进。”黎离抓抓头发,把牙膏沫沾到了头发上,“不好意思,您稍等一下。”黎离把自己弄干净了后出来跟原尚的妈妈面对面坐下来,这样看来,跟原尚长得还蛮像的。 “这个……”原妈妈将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请你收下。” 黎离一看,是张一百万的支票,“您要捐款吗?”黎离很高兴。 “这是给你的,请你收下。” “好的好的。”黎离收起支票,“谢谢您,非常感谢,我谨代表流浪小动物协会对您致以万分的感激。” 原妈妈拧起精致的眉,这女孩是在装傻吗?“这是给你的分手费,请你离开我们家小尚。” 黎离一下愣住了,看看原妈妈,再看看手里的支票,这种电影里才会发生的情节居然也发生在她的身上。“等一下等一下,”她将支票放回桌上,“您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我和原尚……” “原尚的爸爸中风了,原尚为了你,不肯回去帮助他爸爸,即使是我这个做妈妈的求他,他也不肯回去……” 这跟她无关吧?原尚怎可能为了她……她早就隐约知道原尚的家世一定不错,能够开出一百万分手费的人家,绝对比她想象的更了不得。只是从这样人家出来的人,为何要在她一个小小的协会里做事呢?这个,黎离以前倒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 “原妈妈,您把支票收起来,原尚的事情我帮不了您。”她太清楚原尚的脾气了,他不想做的事情,八匹马都没法叫他回头,表面看起来温柔的男人,其实有着最倔强的坚持,她可不敢去持原尚的老虎须。 原尚的妈妈瞪起眼珠子,先前的温婉一扫而空,“我是不会跪下来求你的,但是你也别指望我会接纳你进我们原家的门。” 什么跟什么嘛?黎离哭笑不得,“是是是,我知道了,您把支票收起来吧。” “我不收。”原妈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变脸比翻书还快,“我不收我不收我不收……”泪如雨下。 啊呀啊呀,她最见不得别人哭了,黎离慌了手脚。 “我跟原尚真的没有……” “呜呜呜……” “我真的没办法……” “呜呜呜呜呜呜……” “你……” “呜呜呜呜呜呜……” “那个……” “呜呜呜呜呜呜……” 黎离抓抓头发,一个头两个大。 “所以你就答应她了?”, “是啊,人家都哭了,我还能怎样?怎么说她都是原尚的妈妈。” “如果原尚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你也不在乎吗?” “说好只是暂时的……” 米米开始冷笑着哼哼。每次米米一开始哼哼,黎离就知道自己又做了蠢事,而且是非常蠢的事情。 黎离哀叹着道:“怎么这样子?原尚的妈妈怎么可以这么狡猾?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去跟原尚说。”米米绝情地拂袖而去。 “不要啊,米米,你不能这样对我……”黎离抱住米米。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米米,你好残忍。” “我就是残忍,怎么样?我又不是你妈,管你到进棺材啊?” “米米,我以前没发觉你的嘴巴这么毒。” “毒?说我毒?好,非常好。” “你干吗?” 米米滴滴滴地按着手机,“喂,原尚,我是米米,黎离答应你妈妈劝你回家,她现在有话要对你说。”米米将手机朝黎离面前一递,“听电话! 呜——黎离泪流双行。 米米落井下面,“没本事做夹心饼就识相地躲远点儿,偏偏还要朝里头跳,除了蠢还真没其它词来形容你了。” “一百万你就把我卖了……”电话里幽幽一声叹息。便让黎离羞愧得无地自容,好似万箭穿心。 不是这样的好不好?讲得这么难听!黎离百口莫辩。“我不收的话,她就哭个没完……”黎离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别人掉眼泪,原尚妈妈那还是洪都拉斯瀑布,一百个黎离都不够她淹,“只是在你父亲病中的期间暂时回去帮一下忙……” “如果我父亲永远都好不起来呢?” “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如果我永远都回不来呢?” 永远都回不来?黎离的脑瓜里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我说如果呢?”原尚再问。 明明是温柔的话语,却带来莫名的窒息。 黎离有点儿不安,“开玩笑的吧,原尚?”这样的问话连自己都觉得太狡猾,她不愿作的选择和决定,就这样习惯地推给原尚,因为她知道他不会令她为难。 丙然,原尚如愿地给了她想听的答案:“当然是开玩笑的。” 他这样一说,黎离便松了口气。 只是啊,她后来才发觉,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原尚终于回去帮他父亲了,而成功“说服”他回去的黎离很快便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米米推门进去,被眼前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哇,地震了吗?” 黎离坐在满地的纸张里抬头看着她,脸上带着要哭出来的表情道:“我连份合同都找不到,我第一次发觉自己居然这么没用。” “原尚把你宠坏了。” “哇——”不说原尚还好,一提原尚,黎离立刻哭了出来,“原尚,原尚,你在哪里呀?” “喂喂喂,你适可而止点儿行不行?离开那家伙你就没法活了吗?” 黎离含泪点头,“是这样没错。” “活该,还是你让人家回去的,怎么,一百万还不够补偿你的精神损失吗?” 好啊,人人都知她为了那一百万把原尚给卖了,黎离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那一百万的支票好像一张咒符日日贴在她的心上谴责她为钱出卖原尚,真是自作自受。 冤枉哪——是原尚的妈妈死活塞给她的好不好?本来是要还给原尚的,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说:你留着吧! 她怎么可以留着?留着岂不是代表她真的为钱出卖了原尚?但是原尚不肯收回,她又有什么办法?那家伙不会是存心要留着那一百万在她身边日日折磨她的良心吧? 那家伙都回去那么久了,音信全无,原爸爸别真是翘辫子了吧?啊呸呸呸,乌鸦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原尚可能真的不会再回来了。黎离用力摒弃这种可能性。 原尚离开有多久了?三十七天。三十七天音信全无,在这种通讯如此发达的年代,一个人离开三十七天居然音信全无,就算黎离故意拒绝去猜测那种种可能,她也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你现在这样哭丧着脸有什么用?是你自己让他走的,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后悔?” “可是,我以为不会太久的……” “他答应过你不会去太久吗?” 呜——没有。什么都是黎离想当然。 “我看你还是赶快找个人回来帮你吧!”协会就快被黎离搞垮了。 “我不要!” “哦?为什么?” “我不想其他人坐在原尚的座位上,我总觉得原尚有一天会回来的,如果另外找人来的话,那么原尚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酒保端过来一杯酒,指着不远处一个男人对黎离道:“那边那位先生送您的。 黎离扭头看了一下,闷闷地道。“我不要,你跟他说。 酒保只好把酒端走。 米米看着那个男人,“怎么了,不是你最喜欢的肌肉男类型吗?” “我现在哪有心思?” “算你还有良心。”米米又哼了哼。 黎离纳闷地看着米米,“米米,你最近《白鸟丽子》看多了是不是,怎么总用鼻子在说话?” “你管我?” “原尚——”黎离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申吟,“原尚——原尚——” “你发春啊你?” “要你管?原尚——原尚——”黎离继续呼唤原尚,希望能够有心灵感应,原尚突然就出现在面前。 可惜,这种情节只会在电影里出现,现实生活中是不会有这种好事的。 “喂,米米,原尚会不会出事了?” “很难讲哦,怎么,你关心他?” “废话,我们是朋友耶!我怎么可能不关心,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黎离。” “嗯?” “你这白痴白痴白痴!”米米跳起来狂打黎离的脑袋。 黎离打得莫名其妙,“米米你干吗打我?” 米米调匀气息,用手理了理发,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突然有点儿手痒。你光在这里叫嚣着他会回来会回来,他就会回来啦?你以为演电影啊?玩心灵感应?你当真在乎他的话,就去找他呀!当面去告诉他你要他回来呀!” “我上哪去找?打手机手机停机,去他家他退租。他都不打电话给我,我上哪去找他?” “黎离!”米米瞬间向她逼近杀气腾腾的脸,“你给我听好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有心要找一个人的话,没有找不到的道理,明白吗?有心,你明白吗?除非你是个没心没肝的家伙,如果你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你也不用去找原尚了,找回来又有什么用?他总有一天还是会离开你的。” “哦。”黎离被她的气势压倒,先附和她再说。 米米余气未消,继续骂她:“黎离,你是个大白痴!没良心的大白眼瞎!你的眼睛绝对被屎糊住了你知不知道?” “你干吗老是要骂我?我还不够难过吗?是朋友的话这种时候应该安慰我才对吧?” “你就是欠骂!”米米的火气比她还大,“有空在这里喝啤酒,不会去找人啊?” “她好像到处在找你,怎么,真的不打个电话给她?”宝儿问原尚。 原尚喝着茶,笑了笑,不想回答的样子。 “这一点儿都不像你的作风,别告诉我你真的为她收了你妈那一百万生气了吧?你明知她不是那种人……嗅,我的天,你真的在为那件事生气。”宝儿不能置信,“拜托,你是成熟的男人了……” “很可笑吗?”原尚问道。 宝儿点点头,“很可笑。” “那又怎样?我不能生气吗?” “不是,只是有点儿意外……ok,ok,告诉我你接下来想干吗?你打算不理她多久?难道你要等她找上门来吗?”宝儿开着玩笑,“你别是当真了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一直都找不到你,就不找你了,渐渐把你忘记了,你怎么办?” 如果忘了,或许反而更好。 这样自暴自弃地想着的原尚,却心如刀绞。 黎离回到家,看见米米在整理东西。 “干吗呢?” “我今天被蟑螂咬了。”米米撩起裙摆给黎离看,“喏,就这里。上次我有个朋友也被蟑螂咬了,她告诉我蟑螂要吃肉的。我可不想睡到半夜让蟑螂给吃了,多恶心啊!” “我帮你吧!”黎离可不希望咬米米的那只蟑螂跑到她的房间里去咬她,她蹲下来理书,“啧啧啧,米米你真的是爱书的人吗?看这些书都发霉了,你买回来有没有在看?” 米米假装没听见,“啊呀,我全身又是灰又是汗,先去冲个凉。” “一干活就偷懒。”黎离笑骂道。 米米去冲凉,黎离一个人整理,拿到一本校友录,随手翻开来看,上头还有她给米米的寄语,现在再看感觉好好笑。 校友录本页贴着毕业照,黎离看着看着,突然有点儿伤感。 “在看什么?”米米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毕业照。对了,为什么我找不到原尚?他不是跟我们同校吗?” “他啊,高中没念完就出国去了,所以上面没有他。” “原尚高中时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啊?那个时候他好像没戴眼镜,初中的时候还不怎么样,到了高中突然变得帅起来,很多女生都暗恋他呢” “你呢?米米也喜欢过原尚吧?” 米米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叹息道:“喜欢又有什么用,原尚那时候一门心思喜欢一个女孩子,眼里根本看不到其他人。” “是哪个?照片上有吗?” “我怎么知道是哪个?听说那女的有男朋友,原尚只是暗恋她罢了,后来还为了她黯然出国呢!” “这个笨蛋!喜欢就要说出来嘛,不说出来人家怎么知道?” “那家伙的个性就是太温柔,总是为别人设想得太多,所以老是吃亏,这么多年了也没怎么变过,我看他到现在都没有女朋友,估计是旧情难忘啊。” 黎离皱着眉头咬着唇,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米米问。 “没什么。”黎离有点儿别扭,听了米米的话之后,心里怪怪的,有点儿失落。 “哦,对了黎离,下个礼拜校庆五十周年,你去不去?说不定原尚也会去喽!你不是找不着原尚吗?这倒是你和原尚重逢的好机会。” “那个女的弄不好也会去咯?”黎离满脑子只有这个。 “是啊,很有可能哦!”米米暗笑。 “那我是一定要去的了。”黎离喃喃地道。 没想到校庆五十周年会有这么多校友回来参加。黎离在满坑满谷的人堆里拼命寻找原尚的踪迹,她一早就来了,先在校门口站岗,两只眼睛像扫描仪,绝不错过每个踏进校门的人,原尚没有出现。黎离不死心,在校内继续找,混蛋,给她找到有他好受的!她这样寻思着,突然看见一个神似原尚的人,连忙追上去,追到近处才发觉不是,一颗心扑扑乱跳,要死了,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究竟在紧张什么? “嗨!”背后有人拍了黎离一下,黎离回头一看,不认识的一个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是阿诺的女朋友吧?阿诺呢?怎么没看见他?” “谁是阿诺?”黎离没印象,在场的人她一个都没印象。 男人愣了一下,“呃,不好意思,我可能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黎离突然看见原尚,她话都来不及跟这男子讲,就匆匆追赶原尚去了。她个头小,满地都是人,三挡两阻,视线一离开,原尚就不见了踪影。黎离急得满头汗,随手揪住一个人就问:“你看见原尚没?”一连问了五六个都说没看见。 米米打来电话:“我请不出假,不来了。怎么样,找到原尚没?” “刚才还看见了,一转眼就没了。” “他别是看见你故意躲开了吧?”米米朝她伤口上撒盐,气得黎离立马断了电话。混蛋,她还不够凄惨吗?她已经够沮丧够心烦了,居然还给她落井下石,还算是朋友吗? 原尚是故意躲开她的吗?黎离忍不住疑神疑鬼,一想到原尚可能是真的在躲开她,她的胸口立刻发闷。也不是没可能,不行,她一定得找到原尚,跟他把误会解释清楚,如果原尚真的一辈子都不理她了,她肯定活不下去。去去去,什么活不下去,她只是难过好不好? “原尚——原尚!”黎离找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吼大叫起来,别人用惊诧的目光看她她也不管了,一门心思只想找到那个男人。 突然,她又看见原尚了。 啊呀呀,一颗心喜得差点儿飞出胸腔,黎离拔腿便飞奔过去。 嘭!她狠狠地撞上了拦路虎,一坐在地上。黎离含泪的眼睛里喷出烈火来,表情狰狞可怖,张口就骂:“你不长眼睛啊你……” “黎离?”霸王龙皱起眉,“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还是一样冒冒失失没个女孩子样。” 黎离探头一看,原尚又走远了,没空跟老头子吵架,她翻身爬起来,拔腿就追,“哐嘡”一声。黎离五体投地一张饼贴在地上,涕泪纵横。 “你干吗?死老头子!”她抬起脸,鼻青脸肿,激怒得想杀人,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这老头子居然还来拖她后腿,活得不耐烦了。 霸王龙眼睛眯起,迸出狠光,“很多年没人敢叫我死老头子了,今天我就让你重温一下何为尊师重道。” 没空跟他一般见识,黎离的头像雷达,四处转动搜索原尚的踪迹。啊!啊!丙然又不见了。 啪!戒尺打在脑门上,霸王龙重振昔日雄风,“给我蹲下!双手抱头。” “你干吗?死老头,竟敢打我的头!”黎离满腔怒火没处发泄,转身狠瞪坏她好事的人。 啪!又一戒尺砸过来。 黎离撒腿就跑,霸王龙死死咬住不放,挥舞着戒尺紧追不舍。黎离在前头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追不上追不上追不上!” 霸王龙咬紧牙根,让你见识见识我风雨无阻跑操场的成果。 两人围着操场绕圈,许多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们,跑在前头的黎离突然停下来,霸王龙刹车不及,双手一推,推得黎离又是一个大饼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喂喂,少给我装死,起来起来。”霸王龙用戒尺捅她。 黎离死活不起来,趴在塑胶跑道上,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某一点看。霸王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视线的末端是全校最古老的凤凰村,昨夜刚下过雨,树下落花满地。落花满地不是重点,重点是树下的一男一女。 “啊!原尚也来了。”霸王龙还记得当年没念完高中就出国的榜首生,“喂,黎离,你跟原尚当年是最好的朋友,怎么,见面也不去打个招呼?” “你轻点儿行不行?”真要命,哇啦哇啦的怕人家听不见吗?阻止黎离上前的是跟原尚站在一起的女人,笑得比树上盛开的凤凰花还灿烂,那么强的觊觎意图连黎离都看得出来,就不信近在咫尺的美男子看不出来。 再看原尚的表情,黎离心头警铃大震,难道此女就是彼女?正在猜疑,只见那女的已独自离去,黎离心头的大石“咚”地落下,好响好重。 不是不是,幸好。 原尚迈步朝他们走来,原来早就发现了他们。 “范老师。”他向霸王龙打招呼。 霸王龙眉开眼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黎离直直盯着原尚,几十日未见,他清瘦了许多,却更显得俊美。她的心“乒乒乓乓”狂跳起来,要死了,她以前怎么没发觉这家伙美得令人心跳?用美来形容一个男人会不会太过分?心里胡思乱想着,眼睛贪婪地盯住原尚死看,感慨着她居然如此想念这个家伙。以前天天在眼前晃,晃得她没感觉,如今一分离,再见居然热泪盈眶。_咦?真的热泪盈眶了。黎离不敢相信,她居然因为看见原尚而感动得落泪。 “呵呵,你们许多年未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聊,我就不打扰了。”霸王龙识趣地离去,只留下黎离和原尚。 黎离觉得有些难为情,撒着脸不敢看原尚。气氛很诡异耶,她不说话,那家伙居然也保持沉默。 黎离忍不住抬起头,一看见原尚的表情,她的心“咯噔”一下,久别重逢,那家伙该有什么表情她心里设想过千万,就是没想到他居然会面无表情,好像他此刻面对的是个陌生人而不是多年的拍档。 他的面无表情好似利刃一把,狠狠地割裂了她的心。 “原尚?”她小声地唤他,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他的样子让她好害怕,好像他要跟她恩断义绝从此陌路一样,“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她撒娇地蹭过去,想要蹭掉他身上的冷漠疏离,谁知原尚竟然一侧身闪了开去。黎离愣住了,他的举动让她好尴尬,尴尬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于是她就那样看着他,带着满脸受伤的表情,她期待他能够说点儿什么,不是有很多话该说吗?但是面前的男人却坚持沉默着,让黎离好心慌。 接着他的身体动了一下,黎离以为他要离去,连忙大喊着:“别走!”飞身扑过去抱住他。 “唔!”原尚发出痛楚的闷哼声,脚下“噔噔噔”朝后连退好几步,身体被黎离的两只手臂紧紧圈住,她简直就是使出了全力不顾一切要把他留下,她的那声大喊震得他的耳朵嗡嗡直响,随即而来发生的事情,更是令他魂飞魄散。 他的眼珠子这辈子也没瞪得这么大过,而近在鼻尖上的黎离的眼珠也丝毫不比他的小。黎离的嘴里发着细小的抽气声,她贴着原尚的身体,全身都在颤栗个不停,而原尚却气息全无,面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淋淋,活月兑月兑见鬼了的样子。黎离心好慌,她看着原尚的样子,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能将心里一直朝上冒的心慌压下去。 原尚猛地推开黎离,朝后连退几大步,黎离没防备,差点儿被他推倒在地,而他这一推,将她心头跳跃的某种东西给推伤了、推痛了,她无地自容继而恼羞成怒。 “你干什么?”她怒吼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吗这样子,好歹我们也是朋友,你这算什么意思?”她看见原尚用手背捂住嘴巴,怒火更加旺盛起来,“我很脏吗?你干吗不说话?我都不知道你在闹什么别扭,你要是生气你就说出来,对我哪里不满意你就骂出来,阴阳怪气的做什么?你连个电话都不打给我,害得我整天心神不宁,担心你出什么事到处找你,好不容易见面了,你却用这种态度对待我,我得罪你什么了?是男人你就干脆说出来,是我的错我就改,是我不对我道歉,拜托你不要再这样折磨我好不好?”她“噌”地跳到他面前,见原尚居然朝后退,她更加人大了,“你退什么退。我很危险吗?很让你讨厌吗?不就不小心亲了一下吗?有什么了不起……喂!你干吗?很痛耶!喂喂,你算是在发火吗?”黎离不知死活地撩拨已经面色铁青的原尚。 “没什么了不起吗?”他脸色一片漆黑,从来都是柔和的眼眸结成了冰,他气得喘不过气来,而黎离根本就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生气,“没什么了不起吗?有本事你再试试看。” 黎离心里虽然害怕,但胸日怒气依然未消,“我怕你啊?试就试……呜……唔……”这次她是真的惊骇得死挺挺的了。 就算再生气,也不用拿这种方法来惩罚吧?她双目圆瞠,这个人,他是原尚吗?这么粗暴地吻着她的人是原尚吗?她一定是认错人了,她所认识的原尚温柔得好似天上的云朵、三月的春风,她所认识的原尚从不动怒,她所认识的原尚永远都像大哥哥一样守护在她的身边,绝对不会对她做出这种事情来。 神志渐渐回到黎离的脑子里,痛楚也突然清晰起来,啊啊,她的舌头好痛,被他吮得好痛,呜呜呜,黎离忍不住泪水掉了下来,讨厌啦,原尚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好可怕好可怕。 原尚突然放开了她,他的脸色不再煞白,而是血红,他瞪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突然掉头离去,走得又急又快。” 黎离想要追上去,却骨酥体软,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原尚消失而去。 第七章 夜深,原尚在梦里辗转反侧,冷汗淋淋。 黑色的宝马车在深夜的马路上疾驰,车内放着歌,“……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爱人,她心里每一寸,都属于另一个人……”冷风吹在脸上,身体在发抖,想要呕吐。他越开越快,泪眼模糊,突然,就像每场噩梦都会出现一样,那辆黄色计程车出现了,它打横里冲出来,刺耳的刹车声撕破深夜的静谧,仿佛地狱里众鬼在哀嚎。 一切都仿佛慢镜头在眼前播放。 宝马车撞上了黄色计程车的车头,黄色计程车朝旁边横飞而去,车身暴露在宝马的车头下,两轮已经腾空,刹不住车的宝马继续朝黄色计程车的车身撞过去,而在计程车的车窗里,他清晰地看见黎离惊恐的面容。 “不——”他凄厉地大吼着,用尽全力转动方向盘,但是为时已晚,宝马车的车头还是撞上了黄色计程车的车身,黄色计程车接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后四轮朝天失控地朝路边滑过去,砰!计程车撞到了电线杆又弹了回来,滑出几米远方才停下来,而宝马车则狠狠地撞上高架的水泥柱子,安全气囊“砰”地弹在脸上,眼前一黑,他失去了知觉。 他蓦然睁开眼睛,从噩梦中挣月兑,全身虚月兑,泪湿枕边。 那不是梦,那是真实的噩梦。 他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车祸,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在医院,因为安全气囊,他只断了一根肋骨,视网膜轻微受损外加一些外伤,而那辆计程车上,两死一伤,计程车司机当场死亡,同在车上的阿诺经抢救无效死在医院,黎离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在停尸房看过阿诺的尸体后,他就一直处于痴痴呆呆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的状态中,任凭母亲哭肿了双眼,任凭阿诺的父母哭喊厮打他怒骂他是凶手,他整个人都麻木了,傻掉了,像具行尸走肉毫元生气,他成日守在黎离的高危病房外头,一站就是一天,直到黎离苏醒。 “你是谁?”当黎离望着他的时候,她的双眸清澈纯洁,仿佛初生的小雏,她就那样困惑地望着他,望着他憔悴不成人形的样子,困惑地问道,“你是谁?” 他终于崩溃,哭得跪倒在她的床前。紧紧地捉住她的手,仿佛那是世上惟一能够救赎他的手,他的脸紧紧地贴着她的手,他哭着哭着突然全身痉挛,昏厥了过去。 是上苍可怜他吗?所以让黎离失去了所有记忆,包括阿诺,包括他。上帝说:“杀你的人会受到七倍的惩罚。”于是上帝在他身上烙下印,让他一生都背负这个罪孽。 “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个计程车司机闯了红灯。”所有的人都这样对他说,但是这个并不能减轻他的罪过,因为他背负不了这个罪孽,背负不了他亲手毁了黎离的罪孽。他几近崩溃。 直到有一天米米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夺走他的酒杯砸了他的酒瓶,她看着他,咬着牙怒骂着:“你够了没有?够了没有?你还想这样颓废荒唐多久?黎离她已经失去了阿诺,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难道还要再失去你吗?毁灭自己,这就是你的赎罪方式吗?你现在没有资格毁灭自己了,去拯救黎离才是你应该赎的罪!” 是的,是他害得黎离失去了阿诺,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所有的一切,所以他必须给她一切,必须给她记忆,给她幸福,这就是上帝要他活着的理由,他必须陪伴在她的身边,再痛苦也都是他罪有应得,直到她恢复记忆。不,她是不可以恢复记忆的,恢复了记忆的黎离绝对活不下去,而他也绝对活不下去。 有些事情还是永远地遗忘了比较好,让它成为永恒的秘密,生活才能够继续,他每天都这样虔诚地祈祷着,只要她能够永远这样快乐下去,无论要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愿意做守护秘密的那个人。 捂住脸,他突然觉得好累,觉得撑不下去了。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无私、那么坚强,他好想得到一点儿能够让他支持下去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家伙绝对是吃错药了!”黎离一边豪迈地饮下第六瓶啤酒一边用力地痛骂着。 米米很受不了地拿手指堵住耳朵,除了这句已经被重复了三十七遍的怒骂外,她就不能说点儿其它有建设性的话吗?“阿宝,”她目光炯炯地盯着酒保,“你给她喝的什么酒?怎么六瓶了还不倒?兑水了?” “米米,酒可以乱喝,话不能乱说。”阿宝皮笑肉不笑地道。 米米道:“给她威士忌,她再不醉,我可要发疯了。” “米米!”黎离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吓得米米差点儿跌下吧台凳,“那家伙……”打出一个酒嗝,米米连忙躲闪不迭,“绝对是吃错药了!”咚!黎离直挺挺地朝后倒去,米米尖叫,路过的男士连忙施以援手,一把扶住黎离,黎离才没有摔成脑震荡。 一百个心脏都不够她折腾,米米感激地从男士手里接收黎离,一抬眸,刺喇喇,电闪雷鸣劈中她,那男士也正专注地看着她,一对异乎寻常的、深幽的眼眸,滋滋滋,火花四射。 “……谢谢。”米米酡红了脸。 “……不客气。”俊男神情恍惚。 “要帮忙吗?”阿宝从吧台里探出头问。 “不用!”米米同俊男齐声道。 总是给米米添麻烦的黎离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从酒醉到酒醒,黎离乱糟糟的脑子里始终只有这句话:那家伙绝对是吃错药了!她整天都摆月兑不了这句话:那家伙绝对是吃错药了!无论她在做什么,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就是只有这句话:那家伙绝对是吃错药了! 然后她突然发觉,自己也吃错药了,症状还挺严重,动不动就脸红心跳加傻笑,吓得她半死。 那家伙在吻她的时候一定是给她吃了什么药下了什么蛊,才会令她这样没日没夜受他影像的折磨,甚至连梦里都不放过,无孔不入啊,呜—— 包惨的是她一点儿都不讨厌原尚的吻,甚至,那个吻比她以前有过的任何吻都令她神迷,只要一想起他的吻,全身就“轰”的一声着火了。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搁在身边两年多都只当哥们的男人,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这样?只是一个吻罢了……难道她最近欲求不满吗? “黎小姐快件。”速递员站在门口。 黎离签收下来,打开文件袋,里头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还有点儿脏,有点儿皱。黎离拆开来,里头只有一张纸,前头被水给晕了,看不清楚,看得清楚的是——“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心意,毕业典礼结束后,请到凤凰树下等我。” 落款:原尚。 黎离手一抖,信纸飘落。她连忙伸手去捞,头却撞到了桌角,忍着痛,她仔仔细细再看那封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肯定是什么无聊人的恶作剧,真无聊,干吗呢?”她大声地嚷着,好像在说服自己一样,“原尚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她将那封信丢进纸篓里,过了片刻又跑去拿回来,摊在桌上一遍遍地看。 “说什么毕业典礼啊!真是奇怪死了!”她不停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心烦意乱。 小妹走进来,“会长,从今天起我可以上全天班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为什么”’ “刚参加完毕业典礼,开始放暑假了嘛!会长不会忘记我今天高中正式毕业吗?咦,你怎么了,脸抽筋啦?” 黎离脸上阴晴不定,她抓起桌上的信,拔腿就朝外跑。 小妹皱着眉头,“又翘班?真过分,这里谁才是会长?” 黎离跑得喘不过气来,她在路边疯狂地拦着计程车,拦不到就跑,她一秒钟都无法停下来,拼命地跑着,她的喉咙干得快要裂开,她的胸口痛得好像压着巨石,她跑得两条腿好像灌铅,但是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跑着,一直跑进了学校,广播里正放着《骊歌》,“南风又轻轻地吹送,相聚的光阴匆匆,亲爱的朋友请不要难过,离别以后要彼此珍重……凤凰花吐露着艳红,在祝福你我的梦,当我们飞向那海阔天空,不要仿惶也不要停留……” 她跑向那棵凤凰树,花开得正绚烂,火红连着火红。凤凰树下,参加完毕业典礼的学生正在合影,天真浪漫无忧无虑。她疯了一样地寻找原尚的踪影,但是却怎么都找不到。 雨,淅沥沥下起来,《骊歌》不再唱了,合影的学生也散会了,天渐渐暗了,雨渐渐大了,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草在梅雨里寂寞地滋长着。 雨水透过茂密的枝叶,淋湿了她的头发、脸庞和衣服,黎离像个傻瓜似的瑟瑟发抖地站在凤凰树下,等着等着。 下了一夜的雨,路上落满了花。 “妈妈,那个哥哥好奇怪哦!” “小孩子不要看。”年轻妈妈拖着孩子匆匆而过。 “孩子,你没事吧?”晨练阿伯问。 “唉,可怜的孩子,长得这么俊却是个痴呆。”晨练阿伯摇摇头走了。 刷,刷,刷。清洁工一路扫过来。“喂喂,让一让!” 蹲在地上的人没反应。 “你耳朵聋啦?叫你让一让没听见啊?” 还是没反应。 “碰到神经病了。”扫地的只好绕过去。 一张十元纸币放在她面前,小女生羞涩如蚊蚋地嗫懦,眼里掩不住的爱慕,“你,你去买点儿东西吃吧!” 下雨了,雨幕被大风吹得斜来斜去。 躲在灌木丛里的野猫儿子问野猫妈妈:“瞄瞄,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妈妈,那个人好奇怪哦,下雨为什么不躲起来)?”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我们猫不要管人类的事情,知道吗)?” 湿透的身体在风雨里颤抖,“阿嚏!阿嚏!” 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脚趾露在细致的细带凉鞋外,踩在雨水里,仿佛飘在水上的樱花瓣。 蹲着的人抬起头,头顶上一把翠绿伞,挡住了风雨。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米米问。 “米米……” “嗯?” “米米,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原尚了。” 米米愣住了,她看着黎离,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信是原尚十年前写给她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寄到,邮戳上的寄出日期和寄到日期之间隔了一个十年。 她傻傻地等了一夜,以为他会来,结果才发觉,这个凤凰树下之约早在十年前就过期了。 十年前,他也是那样在树下等着她的吧?等着没有收到这封信的她的到来吧?想到这个,黎离就抑止不住内心的激动和痛苦,她没有想到原尚居然会喜欢她,而且从十年前就开始了,原来原尚暗恋的女孩就是她!是她太蠢,还是他隐藏得太好?这么多年下来,她居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原来他一直都在喜欢着她,即使他在她的身边从来没有透露半丝半毫内心的感情,如果他不喜欢她的话,那天就不会吻她,他那么失控地吻她,当时令她好害怕,现在却令她好欢喜。她不停地想着,想着原尚对她种种的好,越发坚定了他是爱她的信心。 信上的地址并不是协会的地址。有人叫快递寄来了这封信,寄件人一栏上却没有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惟一的线索是信封上的收件人地址。地址上的人收到了这封迟来的信,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帮她寄了过来。那个人,是谁呢?原尚给她的信为何会寄到那个人那里去? 黎离站在这排违章建筑挤着违章建筑的房子面前,脚下踩的是横流的脏水,她比对着信上的地址,无法从没有门牌号的房子里找出她要找的那一间。 “请问,”她问路边晒太阳的阿婆,“哪一家是7号?” “那间。”阿婆指向飘着绿色窗帘的那家。 “谢谢。” “黎离?” 黎离回过头,一个陌生的女人正看着她,“你是黎离吧?”那女人十分惊喜的样子,“我是王阿姨啊!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黎离的确不认识,“我出了车祸,所以忘记了很多东西。” “原来如此,可怜的孩子。”王阿姨了然,露出同情的表情,“进来坐一会儿吧!” “可是,我要去那里……”黎离指着绿色窗帘的人家。 “哦,来帮你妈收房租啊!” 黎离吓了一大跳,她什么时候跑出个妈来了?不是说她是孤儿,父母双亡了吗?原尚是这么告诉她的没错吧? “阿姨,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怎么会?你小时候你妈没空带你,都是王阿姨我给你把屎把尿,你这孩子真是的,别人好忘记,怎么可以连王阿姨都忘记呢?王阿姨要是认错你,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这个就不必了吧。见她这么肯定,黎离也有些犯疑,直觉事情哪里不对劲。“我小时候住在这里的吗?”原尚没有对她说过,想必他也不知道她小时候有过这段经历。 “是啊,一直住到你妈改嫁才搬走的,你还回来看过我的,忘记啦?” 黎离苦笑着,她可是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 “你妈现在怎么了?”王阿姨关心地问。 “我妈死了。” 王阿姨瞪起眼睛,声音也尖细了,“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呀?前一阵你妈还来过,跟我说她和你弟弟要出国了,你怎么咒她呢?我知道你跟你妈不合,但是也不能这么恶毒,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小时候挺好的,长大后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王阿姨唠唠叨叨,黎离目瞪口呆,弟弟?什么时候又冒出个弟弟来了?她已经死掉的妈前一阵还来过……不行了,脑子一团浆糊了。 “可是,可是别人告诉我我爸妈都已经死了……” “你爸啊,你爸死没死我是不知道,你妈肯定是还活着的,告诉你那些话的人肯定是在说谎……” 黎离从来没有想过原尚会骗她,哪怕是一丝丝一点点怀疑的念头都没有。她全心全意相信原尚,相信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当她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她是那么无助,那么害怕,当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当他跪在床前望着她大声哭泣的时候,奇迹般地抚慰了她的心。 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原尚会欺骗她。他对她那么好,为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他怎么可能骗她?原尚对她说谎?她是无论如何不肯相信的。 叮咚!叮咚!她按了很久的门铃都没人来应门,破旧的纱门上挂着烂布条,一碰就咯吱作响。 她闻到一股浓浓的酒精味,回头一看,有个男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酒瓶,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衣裳槛楼满头乱发。 “你来做什么?”男人看着她说,听口气似乎认识她,“来找你妈?她可好了,快要享福了,哼哼。”男人冷笑着,“看着我做什么?小婊子,当年你有本事逃出去,今天你就别回来!回来做什么?啊?烂货!你跟你妈一样都是个烂货!装什么圣洁……”他说着说着突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黎离,黎离没有防备,被他抱住,男人发出恶心的狂笑声,“好啊,老婊子跑了还有小婊子,老子一点儿不吃亏……” 黎离那是没防备让他得手,一旦反应过来岂会让他继续得逞?三拳两脚,轻松解决这老,打得他呼爹喊娘,左右邻居都惊动了,纷纷出来看出了什么事。 “你不是霍太太的女儿吗?”有人认出了黎离。 “你认得我?”黎离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问。 “当年你被他打得逃到我家,是我救了你,你都忘了吗?”说话的胖阿姨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男人,神色颇为鄙夷。 黎离眉头一拧,她当年居然被这种男人打?刚才打得太轻,便宜他了。拳拳脚脚再次招呼了一顿,一边打一边骂:“连老子的便宜都敢占,活腻了你!什么老婊子跑了还有小婊子,有种你再给我说一遍!” 左邻右舍鄙夷此男平素的为人,竟没人上前相劝,眼看着黎离收拾他,大快人心。 末了,黎离掏出手机打110报警,以流氓罪押他进警局。 到警局才知道这猥琐男竟然是她的继父。 般大了吧!先是死去多年的娘,接着是弟弟,现在又冒出个继父来。原尚给她描述的人生,到底掺了多少水分? “喂,你还要深沉多久啊?”米米两手端满东西,只好用脚端开黎离的房门,“你要深沉可以,先吃点儿东西好不好?你要是饿死了,我没法跟原尚交代……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黎离含怨带泣,“没想到连米米都跟他是一伙的。” 米米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道:“是,我承认我是帮着原尚骗你,但是我害过你什么没有?住在一起,到底是你麻烦我多还是我麻烦你多?你凭良心好好想想再跟我发火。” “可是,也不用骗人家说什么父母双亡嘛!” “哼哼,你要是想要那种爹的话,回去认他呀,没人拦着你!” 那倒也是,不是黎离市侩,相对那种猥琐男,谁都会选择留下五百万遗产给她的那个爹,虽然那个爹是原尚杜撰出来不存在的人物。黎离心里早就明白,她不是怨原尚,她是没脸去见原尚。 看看人家怎样待她?她又怎样待人家? 原尚全心全意保护她,把她生活里一切的不快乐和痛苦全部剔除,为她打造出一个无忧无愁的天堂,而她呢?没心没肺理所当然地享受原尚为她所做的一切,她羞愧难当啊!这种羞愧不是一句“我失忆了”就能够消除得了的,原尚对她的一片深情日日悬在她的心口上,切割着她的良心。 “米米,原尚他是不是受不了我,所以才突然离开?”黎离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居然有如此婆妈的一面,发现事实的真相令她突然自信全无。是谁说过的至理名言——爱情,你使人软弱?她现在简直是软弱得可以下地狱去了,以前的意气风发全没了,在发现她的一切美好生活只是由周遭人善意的谎言堆彻起来后,她突然对一切都不确定起来。 “你觉得呢?心爱的女人换男友比换衣服还勤快,失恋后还要忍受她的哭诉,换做是我我也要走。”米米维持一向的作风,在黎离越是艰难的时刻越要下手毫不留情地打击她。 “米米,在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吗?” “不能。”米米凉凉地道,“这种时候不说,难道在你得意忘形的时候再说?你听得进去吗?” “呜……我去找原尚。” “这句话我从一个月前听到现在了,也没见你有什么建树。” “米米!” “干吗?难道你要我说假话?你有力气对我吼,没力气拿出点儿实际行动和诚意去追你的男人吗?光会叫嚣,。叫嚣这么久了。你得到些什么线索?我看你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模着吧?我看你根本就不是喜欢原尚,你只是感动罢了,我拜托你好不好,你这么大的人了,是感动还是爱情你分分清楚好不好?原尚跟你以前那些粗犷男不同,你要么就对人家负责到死,要么就不要去沾惹人家,那个男人没你想象的坚强!” 黎离有些委屈地道:“拜托米米,我当然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当然知道原尚是不一样的,我现在的心情就好像地震一样,都颠三倒四了,你是不是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验验合不合格?” “你每次陷入爱河不是这样?” “不是。”黎离很肯定,“这次不一样,我能够感觉到。” “黎离!” “干吗?”突然这么气势磅礴,很吓人呢。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忘记你今天所说的话。” “要你来说?”黎离翻了个白眼。 米米心道,你现在说得轻松,是你还不知道阿诺的事情。 黎离现在的心情她岂会不了解,她所知道的事情就像冲击波,把黎离的心冲击得七荤八素,只是,这种心情,能够保持在知道另一层秘密上吗?米米一点儿信心都没有。真是令人担忧的恋情,就像建在海滩边的沙堡。 原尚那家伙的性格米米最了解了,那家伙最大的缺点就是为别人考虑得太多为自己想得太少,他为什么会离开黎离,八成是发觉黎离喜欢上了他,所以忙不迭地逃走。那家伙始终将自己当做一个在黎离身边赎罪的人,他照顾她关心她,却从不敢放任自己的感情,以前他似乎也曾说过,若是有一日黎离恢复记忆恨他的话,那也是他应得的,若是黎离有一日爱上他人结婚生子的话,他会祝福她……那男人怎么就那么傻那么死心眼呢?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她米米就没碰到呢? 第八章 “去呀!”米米用力推黎离,黎离却死命朝后缩,米米火了,瞪起眼珠子骂她,“你有点儿出息好不好?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你还要临阵退缩吗?” “可是他现在好忙,我看还是等一会儿再说吧。”黎离拿鸡尾酒当水猛喝,怪了,怎么这么渴?光这样远远地看着原尚,她就忍不住一阵阵口干舌燥。以前日日相处那么久,从未发觉那男人笑起来是那么的性感,令她的心怦怦直跳。黎离觉得自己现在活月兑月兑像个。 “等等等,你都等了两个小时了,还要等多久?你去不去?去不去?不去我去叫他过来!”米米说到做到,当真去了。 黎离慌得四处找地方躲,眼见米米拍了一下原尚的肩膀,跟他说了什么。原尚朝这边看来,轰,血往上涌,黎离的脸涨得通红,她远远地望着原尚,像个做了错事手足无措的孩子,越是想要镇定,越是脚抖得厉害心跳得厉害,口又开始严重地发干起来。 端着酒的侍应生走过,黎离想要取杯酒止渴,却弄倒了整个托盘,酒杯和托盘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红红绿绿的酒水洒了她一身,引得酒会上所有的人都纷纷朝这边张望。 黎离整个人都傻在原地,她是尴尬得傻掉了,特别是原尚正看着她,更是令她尴尬得无地自容。侍应生在跟她说些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见,耳朵里嗡嗡直响。 米米跑过来,“你搞什么呀,过来。”她低声埋怨着,拖着她就往洗手间走去,黎离脚下跟着她走,脑袋向着原尚那厢,他却转开头去同身边的人说话。 米米一边用手帕帮她擦衣服,一边道:“幸好是黑色的,也看不出来,烘干就没事了,但这一身酒味怎么办?我看我们还是回去算了。” “你跟他说了些什么?”黎离直着眼,神色恍惚。 “只是告诉他你来了。” “他说什么?” 米米看看黎离,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他说……让我们玩得开心点儿……”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 黎离沉默了好久,米米担忧地看着她。 “米米,除了喜欢,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那么好,还会有其他的原因吗?” 米米答不出来,难道让她告诉她,因为他撞死了你的丈夫吗?喜欢,是原因之一,而内疚,也是原因之一。米米突然很后悔让黎离来参加这个宴会。 “他是喜欢我的,是不是?”黎高目光炯炯,让米米不得不点头,因为她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若得不到肯定的答案,她就会崩溃一样。 黎离绽开笑容,“既然如此的话,那么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你想干吗?”米米有些心惊。 黎离没有回答她,就那样笑着走出洗手间。米米感觉不妙,追着她,“算了黎离,今天就算了好吗?我们回去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呀米米?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算了?我可不干,今天我一定要跟他有个了断。”黎离倏然止步,目光定在某个点上,米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是原尚,而原尚的旁边,立着笑靥如花的林宝儿。“惨了。”米米有些哺哺地道,“我先说好了黎离,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但即使你被丢出会场,我也绝对会装做不认识你,知道吗?”拜托,她以后还要在这个圈子里做事呢,若是让这些上流社会的人知道是她带着这个活宝来坏了这场宴会,以后还会有谁肯接受她的采访?还会有哪场宴会会招待她? 黎离的眼里只有原尚了,米米说了什么她充耳未闻,她直直地朝原尚走去,好像一个战斗女神。 宝儿首先看见了黎离,她推了推原尚,原尚回过头看见她,竟没有意外的表情,甚至,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平静的,只有近在身边的宝儿才发觉,他的平静好伪装。 “我有话对你说。”黎离直勾勾地看着原尚的眼睛,这样做给了她些许勇气。 “什么事?”他笑着问道,好斯文好温柔好有教养,好……疏远。 “可以找个地方吗?” “我现在……有点儿不方便。”他暗示,做出微微为难的表情,宝儿则露出有趣的表情。 “那就在这里说好了。”黎离深吸口气,她太紧张了,没看见宝儿悄悄示意乐队的动作,所以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现场突然安静了下来、那句话便清清楚楚传人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这个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响亮,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在黎离的脑海里、心里回荡,她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她居然那么大声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了,她的心怦怦直跳,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们两个,表情各异,交头接耳,而她只能看着原尚,好像那是要将她淹没的汪洋里的稻草。她想她的眼里脸上甚至流露出来哀求的表情,而他却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好像,他已经听惯了这种表白,习惯了这种场面。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他的语气好平淡。 他转身离开她,丢她在众目睽睽之下。 “原尚!”她大喊一声。 他回过身,看着她,一双温暖的眼眸,却寒透了她的心。 “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难道都代表不了什么吗?”她不顾一切地追问,她一辈子没这么丢脸过,但是她顾不了那么多,什么矜持,什么难堪,都及不上她索要答案的渴望,“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什么意思呢?” 他温和地道:“我想,你可能是误解了,那些事情,纯粹只是朋友的关心罢了。” 她的心冰冰凉,嘴巴却还在努力挣扎:“如果只是朋友,你如何解释那个吻……” “抱歉,那是个意外,请你原谅。” “她所得到的答案,残酷地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朋友!朋友!朋友!我不要朋友,我才不要做朋友呢!原尚,原尚……我才不要跟你做朋友呢……呜呜呜……”烂醉如泥的黎离嘴里叫个不停,握着拳直打自己的心脏,“好难受,好难受,我这里憋得好难受,都快憋死我了……” “她没事吧?”阿宝悄悄问米米,黎离在他这个店里不知失恋过多少次了,也没见她这么崩溃过。 米米叹口气,“会没事的。”但愿如此。 这家伙倒霉也真是倒霉,爱情的苗苗刚萌芽,就遭受了无情的风雨,怀着满腔的炽热爱意好不容易找到原尚,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向他表白,结果却遭无情拒绝……想起当时的情景,米米都忍不住替她掬一把同情的泪。换做今晚的主角是她,她早一头撞死在墙壁上,身为女人的尊严和脸皮都没了呀!有几个女人丢得起这个脸?和心爱的男人亲吻的事情,应该是视若珍宝的秘密吧?居然被当面道歉说那只是个错误……唉。 那家伙,也逃得太过分了。原尚那家伙……米米忍不住叹息,那家伙为什么就是不能解开束缚他自己的心魔呢?他是被黎离吓跑的,还是被他自己给吓跑的呢? 若说他心里没有黎离,她把脑袋切下来白送他!丙然被她担心中了,那家伙果然还是在意着阿诺的事情,真是,就不能先上车后买票吗?谁知道,或许这家伙一辈子都想不起阿诺的事情呢?若是黎离这家伙到死都没有恢复记忆,岂不是白白浪费大好姻缘吗? “呜呜呜,”黎离哭个不停,突然一摔酒杯站起来指住阿宝怒吼:“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吗?我先上车后买票,看你负不负责……” 阿宝看看同在酒吧打工的女朋友,冷汗都流出来了,“啊哟,姑女乃女乃,我求你别闹了好不好?米米,你想想办法呀!”客人都被这失恋的女人吓跑了,他可不想连女朋友都被气跑。 “我给你下药,我霸王硬上弓……”黎离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披头散发,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崔迎风走进酒吧,看见米米死活抱住黎离的腰,正在角力。米米看见他,如见救星,大喊着:“迎风,快来帮忙。” “发生什么事了?”崔迎风轻松地制服了黎离,“她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失恋了。”米米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崔迎风皱起眉,“你说的原尚跟我认识的原尚是同一个人吗?”还以为那种温柔的人是无论如何不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没想到居然也会这么过火。 “迎风……”米米看着崔迎风,眼里流光溢彩。 “干吗突然……”话没说完,娇艳的红唇已经递了上来。 三分钟燕吻后,崔迎风的脑子一团浆糊。 “听说,你的公司最近和原尚的公司有笔生意,是不是交往频繁呢?” 崔迎风点点头。黎离之所以能够进到今晚的宴会,也是崔迎风的缘故。 “那么,”挑逗的食指滑上他坚实的胸膛,崔迎风呼吸一窒,“那么,你同原尚最近应该接触频繁吧?” 崔迎风再点点头。 米米笑得妩媚娇艳,夺人心魄。 “你,需不需要助手啊?” 黎离这个助手,可是当得名副其实啊。 “黎离,去帮我买个便当。” “凉茶,谢谢。” “给我一份猪肉汉堡,谢谢。” “可乐不加冰,谢谢。” “我要麻辣烫,重辣,全素,谢谢。” “卡普奇诺,大杯的,谢谢。” 满屋子的男人全都埋头在手提电脑前,嘴巴支使黎离支使得团团转—— 崔迎风是做软件开发的,他最近的大客户就是需要公司系统全面升级的太旭企业,工作小组每天在太旭驻扎,特辟办公室一间给他们使用,全队人马清一色男性,外带小妹一个,就是黎离。 美其名曰助手,其实就是打杂一个,伺候这帮精英大爷们,连香烟口香糖避孕套都要帮他们打理。 “黎离,又去买东西啊?”前台小杨每天替她按开门键都不知要按几次,颇为同情她。这么热的天,离公司最近的便利店要步行十分钟呢!“那帮男人太过分了。”小杨替她抱不平。 “就当透透气。”黎离不以为意,笑着走出去。 按了电梯键,她的脸就垮了下来。 做小妹无所谓,跑腿无所谓,可是,她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却一次都未达成,那就是深人敌后,来见原尚啊!都已经来了十几天了,怎么就从来没有巧遇原尚一次过。这公司虽然大,但也不用这么离谱吧?那家伙是不是故意躲着她? 黎离哼嗤哼嗤提着大包小包顶着烈日回来,没手按电梯,左右无人,她抬脚去按,左踩右踩踩不中,旁边伸出食指一根,轻轻一按,红灯亮,黎离松了口气,抬头刚要道谢,眼珠子顿时瞪得巨圆。 “原……原……”她口吃起来。 他对她淡淡地一颔首,手机放在耳边,接通后忙着讲电话,再没空理会她。 黎离看着自己的狼狈样,一头一身的汗,t恤牛仔。再看看他清爽飘逸的成功人士模样,突然好有距离感。 他一边讲电话,一边突然伸过手来,黎离不能置信,他直接俯身取饼她一手东西,身上清爽的古龙水味道飘来,令她心神荡漾。 电梯在上升,他还在讲电话,黎离看着他的背影,逮不着机会同他讲话。两人独处小小的密室,感觉竟然很窒息。 电梯到了,他也不把东西还给她,径直走进公司,前台的小杨看见,眼睛瞪得好大,连招呼都忘了打。黎离两手空空垂头跟在他后头,好像旧时的小媳妇。 沿路都有人同原尚打招呼,称呼他“原先生”,黎离当然知道所有的人都很奇怪他们的老板手里为何提着那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只是没人敢管闲事罢了,但闲话可就管不了了。 原尚将东西拎到黎离他们的办公室门口就还给她走了,接下来的时间里,黎离无论是上厕所还是上茶水间还是上影印室,都会听见议论她的话。 不就帮忙提了点儿东西吗?想当初原尚在她手下做事的时候,端茶送水的什么没做过?黎离颇为阿q地这么想着,感叹今非昔比。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换她做小妹了,是报应吗?报应她以前没有珍惜原尚对她的好。 不过那家伙的态度转变也太突兀了吧?除开收了他娘硬塞给她的一百万支票,然后劝他回去继承家业外,她好像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吧?如果那家伙为了一百万生她的气生到现在,可就一点儿都不像原尚的作风了。 那么到底为什么,他突然对她如此冷漠呢? 黎离百思不得其解。她那简单的脑子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接近原尚,倒是把上次宴会他给予她的羞辱忘得一干二净。 那厢,原尚回到办公室,手机朝桌上一丢,从头到尾他压根就没在打电话,电梯口乍见她,若是不假借打手机,他真不知该如何跟她相处。 他叹口气,他早知道黎离杀进了他的公司,她来第一天他就知道,他故意躲着她,不然还能怎样?宴会上的那场戏他演得真是失败,被宝儿一顿嘲弄,眼见她当时难过,他的心比她还痛,以为这样就能从此各天涯,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不死心,转头就又冒出来了。 她到底要他怎样?那次宴会后,他已经够失魂落魄的,够难挨了,她居然连气都不让他喘一口就又攻来下一波,这样下去,他怕他会顶不住啊! 他看着自己的手,真恨自己这只手,打定主意了要漠视她的存在,怎么一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就忍不住施以援手了呢!原尚啊原尚,你的定力还是不够呢!拜托你冷酷一点坚强一点好不好?这样下去你到底想害谁? “原先生,”秘书小姐在电话里报告,“唐风的人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让他进来。” 门一开,原尚看见进来的人,立刻闷住。能让他看一眼就问住的人,除了黎离还会有谁? “原尚,这份文件你看一下。” 她一靠近,他背上的寒毛就根根竖起,随便扫一眼,看也没看清上面写些什么,大名已经落下去。黎高若是他的商业对手,他可就要惨了。 她拿着文件,也没走的意思。 原尚也不做声,假装忙碌。 “呢,我口渴,你有没有冰可乐?”黎离的口吻颇为搭讪。 万宝龙钢笔朝某处一指,示意她自取。耳听着她开冰箱,嗤,开罐,咕咚咕咚饮可乐,他的喉结滚动,突然渴起来。 可乐也喝了,为什么她还不走?他的脖颈因为俯首太久,有些疼痛,但是他咬牙就是不抬头,摆明了“我很忙,勿打扰”的姿态,努力当她是隐形人,但他越是如此,那厢传来的任何细小声音,就越是放大无限倍地鼓动他的耳膜。 她磨磨蹭蹭,见他始终忙碌案首,蹭不下去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 门关上,原尚抬起头,如释重负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握钢笔的手已经满是汗水。 他下指示给秘书小姐:“以后唐风的文件由你传进来就可以了,知道吗?” 秘书小姐听他口吻不悦,惶恐地应是,以后黎离再来,都被挡驾在门外。 原尚本来午餐都在楼下西餐厅解决,为防止巧遇黎离,他跑远路去进餐,或者让秘书小姐给他打包;唐风的办公室原本同他是一层,被他安排调到下一层去;他不坐员工电梯,换乘公司高层专用电梯……他忙着让自己跟黎离绝缘,做足了一切该做的措施,到头来,当黎离真的没有机会再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开始不由自主地怅惆失神。 这样矫情,已经不像他一贯的作风,而他自己却没有发觉,他现在的作为活月兑月兑就是个懦夫。坚强的人直面伤害,懦弱的人逃避伤害,他生恐面对黎离,惶惶不可终日。 “呕当呕当……”影印室里传出奇怪的声音。 路过的原尚探头看了一眼,是黎离趴在地上,翘得老高,不知在干吗。 “需要帮忙吗?” 黎离回过头,脸上沾着黑色污渍。看见是他,她连忙爬起来,“不是我弄坏的。”她大声声明,像个做错事被逮住的小孩,心虚地观察着原尚的脸色。 原尚走过去看了一眼,“墨粉快没了,你急用吗?” “很急。”她在这里已经折腾了半个小时,回去准被那帮野兽骂死,黎离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这里做什么。自由自在的日子不过,跑到这里来追男人,男人追不着,却被人当苦力,呜。 原尚把墨盒抽出来,用力晃动了几下,再插回去,“可以了,试试看。” 丙然可以。 “谢谢。” “不客气。” 他们两个居然就像陌生人一样客气。 原尚走出影印室,满脸懊恼。他这是在干吗?他又在干吗?他完全可以走掉不理她的,他要做的不就是这个吗?那他刚才又是在干吗? “喂!黎离,你在磨什么洋工?影个文件影这么久……”野兽之一终于忍不住饼来找人,看见黎离居然站在影印机旁边发呆,嘴巴噼里啪啦开始骂人,“你在干什么?一点事情都做不好,你做这份工作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混薪水吗?没见过比你更笨的人,人笨还有救,就怕不勤力……” 离这厢十几米远的原尚,眉头紧皱。脚下动了动,又停住。他掉头匆匆离去,后面叱骂的声音好像猛兽,每一只都朝他心里抓挠,又痛又痒。那男人骂个不停,一个男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火那么多的话。即使黎离是犯错了,也不用这样滔滔不绝地骂吧?他有没有身为男人的风度? 原尚转身,快步朝影印室走去,他拳头紧握,然后,他蓦然止步。他这是想干吗?去帮黎离?她已经不是他的老板了,他也不是她的秘书了,他没有罩她的必要了,不是吗?是他自己下的这个决心,现在他在做什么?从自己的决心上践踏过去,去帮助黎离吗? 原尚用力转身,背对影印室而去,够了够了,他做保姆已经做得够多了,不需要再给她什么误解。走吧走吧。他努力忽略还在继续的叱骂声,转身离去。 “原先生。原先生?”秘书唤醒发呆的原尚,怎么了?从刚才回来就一直在发呆,秘书虽然很好奇,但还没八婆到去关爱老板的情绪,“三点钟预约的西班牙客人已经到了,安排在小会议室等您。”秘书尽职地报告,虽然她的老板看起来还是有点儿心不在焉。 “我知道了。” “黎离!”小李示意她接电话,是人事部顾经理打来的,唐风驻扎原氏半个月,黎离跟原氏大部分人都混得烂熟,她那称兄道弟的豪爽作风到哪都改不了。 “老顾,什么事?” “小黎救命,你上次说过你会西班牙语吧?今天有个西班牙客人来,可是临时出了点儿状况,我们请的翻译来不了……” “可是我这边的兄弟要吃要喝,走不了。” “我帮你去买还不行吗?姑女乃女乃哟,我这边可要急死人了,你就帮帮忙吧!” 既然要出人命了,看在老顾平时那么罩他们,这个忙黎离自然要帮啦! 老顾领着她走进会议室,黎离一看主事的居然是原尚,她愣住了,原尚也愣住了。 “原先生,今天由黎小姐担任翻译。”顾先生向原尚汇报。 “原来的翻译呢?” “那边人搞错了安排.小范今天来不了,幸好唐风的黎小姐精通西班牙语……” 深邃的眼眸一凛,老顾后面的话顿时吞了回去,狂擦冷汗。 原先生最近正处于低压状态,听说很多高级主管都为了一些小事挨他训,一个个春风得意地进他办公室,然后垂头丧气出门,而这股低气压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正从二十楼逐日朝下蔓延,满公司都人人自危,皮绷得紧紧地做事。今日他老顾何其不幸,竟自动控上他的枪眼,老顾心中哀叹,吾命休矣。 老顾脚下汗湿一地,以为他会被原先生一直瞪到地球都要毁灭那么漫长,其实不过几秒钟功夫罢了,原尚淡定地道:“既然如此也没有办法。” 老顾全身都要虚月兑了,连忙脚底抹油,开溜。 谈完公事陪客人吃饭,西餐一点都不合黎高的胃口,加上昨晚熬夜加班,她忍不住偷偷频打哈欠,且吃得比鸟还少,该死的西餐一吃就是五个小时,从黄昏吃到深夜,这下可好,地铁都没了,送西班牙客人回酒店后,原尚和黎离走出酒店。 “你坐计程车回去。”原尚替她拉开计程车门,黎离没办法,只好坐进去,心里那个堵啊!居然让女孩子这么晚坐计程车回家,以前原尚都会送她回去的呢,他果然是变了。黎离很难过,趴在膝盖上。 “小姐,你在哭吗?”司机从后视镜看着她。 “我才没有!到复兴公园兰桂坊!”今晚她需要酒精的安慰。 黎离一个人在兰桂坊里坐着,点了瓶红酒,舞池里挤满了人,俊男靓女,扭来扭去,她突然看见了纪安,纪安端着杯酒靠在吧台边,正看着她笑。 “个人?”纪安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气色不好,心情不佳吗?” 黎离点点头。 “需要倾诉吗?”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黎离不想说,“你一个人?” “本来约好了人,结果被放鸽子了。”纪安不以为意,耸耸肩笑着道,“不过我运气一向不错,还以为要一个人过这个寂寞的夜晚了,没想到会碰到你。” 黎离看着他,突然掉下泪来。 纪安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了?喂喂,你别光哭不说话呀!” 黎离摇头,猛喝酒,纪安只好把酒杯夺过来,“因为男人?你失恋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黎离泪流得更凶。 “是原尚吗?” “你怎么知道?”黎离有些惊愕,她又没告诉纪安,他怎么知道? “你呀你,”纪安叹息着道,“我早看出你喜欢他,果然吧?怎么,那男人拒绝你?他不是喜欢你的吗?” “放屁!”黎离骂了脏话,“他里喜欢我?他根本要把我当陌生人对待。” “哦?”纪安笑了,满怀兴趣凑近黎离,“看在我们相爱一场,今天无论如何,我这个情感垃圾桶是当定了,说吧,你不说我也会逼你说的哦!” 第九章 “什么?”米米大叫。 “轻点儿轻点儿。”黎离头疼欲裂,昨晚喝酒太多,现在还在遭罪。 “你居然做出那种事情?”米米眼睛瞪得好大, “你这没节操的女人!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喜欢原尚,哦,你好啊,喜欢原尚喜欢到前男友的家里过夜去了!” 黎离气若游丝,“不是跟你说了不是那回事吗?我喝醉了,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没发生?没发生吗?”米米气得揪住黎离的衣领又抖又摇,“都让原尚看见了,你还说没发生什么事!那什么才叫事情大条了,啊?你说话呀!” “呜……你不要管我了啦……”黎离自暴自弃,感觉自己最老撞黑星走霉运,诸事不顺。 一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话说她昨晚心清欠佳,在兰桂坊酒吧喝酒,巧遇前男友纪安,向他倾诉了最近发生的事情,结果喝多了不省人事,醒来后发觉自己在纪安家,但是!注意“但是”后面的内容,她之所以会在纪安家,是因为纪安也喝醉了,糊里糊涂就把她带回了家,但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真的只是纯过夜。她睡客房,纪安睡主卧。 如果事情到这里也就算了,坏就坏在她赶时间搭纪安的车去上班,那么巧,在大楼底下被原尚看见了。她从纪安的车里出来,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鸣……好想去死!她永远都忘不了原尚的表情,他是那么惊愕,那种表情,比黎离所能想象到的任何表情还要直接有力地击中了她的心脏,她相信自己的脸色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真是够了,她最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和一个字月兑不了干系,那就是“蠢”!而她刚才所做的更蠢的事,居然是从原尚眼前落荒而逃!这简直就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嘛! “你给我去跟原尚解释清楚!” “不要不要!”黎离死活粘在椅子上,“我干吗要去跟他解释,他根本就不想理我!” “黎离,你要做缩头乌龟吗?” “呜……”被说中了。这让她怎么去跟原尚解释?他对她那么冷淡,难道让她冲进他的办公室,告诉他她昨天只是在纪安家过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如果那家伙看着她温和地告诉她“这是你的事情,你不用跟我解释”,她怎么办?她的脸皮和自尊朝哪摆? “让他误会你跟纪安旧情复燃,这样也无所谓吗?” 砰!黎离重重地跌落在十八层地狱。 “不行?”黎离双手用力按在财务室陈小姐的办公桌上,“你不是答应今天给支票吗?怎么又反悔了?” “下个礼拜好不好?” “陈小姐,我现在拿不回去支票,你知道我会有什么后果吗?我的team会中止手头所有业务立即撤离原氏,你希望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 “黎离,我告诉你实话吧,其实不是我不肯付钱给你,而是你们的单子原先生还没有签字。” “为什么?”难道他故意为难他们? 陈小姐露出为难的表情,左右看了下,朝黎离招手示意她靠近,然后在她耳边低声道:“是我还没有把你们的单子拿去给原先生签字。” “什么?” “嘘嘘嘘,小声一点儿。” “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知不知道昨天连财务总监都被原先生骂了吗?” 黎离摇摇头,她为什么需要知道这种事情?她只知道她今天若是把支票要不到手,回去保证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前几天副总也被原先生骂了。”陈小姐继续告诉黎离内幕,但黎离还是听不出这跟她的支票有什么关系。 “现在都没人敢进原先生办公室了你知道吗?凡是进去的人无一幸免,都会被骂得很惨,刚才小姚就是被原先生骂得哭到现在都还没停呢!”陈小姐指指那个自打黎离进门时就在哭的女孩,“我怀孕七个月了,经不起那种刺激,实在不好意思,你就宽限几天,等原先生心情好了,我马上让他给你签字,好吗?”陈小姐双掌合十过顶,只差没膜拜了。 不会吧?这么夸张? “可是……”黎离的脸愁成一团,想到支票要不到…… “要不,你自己去找原先生签字?”陈小姐向她丢烫手山芋。 黎离走出财务室,糊里糊涂地就拿了那张需要原尚签字的单子。 秘书小姐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观察老板的脸色,随后回头对黎离摇头道:“黎小姐,您改天再来行不行?” “我今天一定要签了这张单子,如果因为拿不到支票导致我的team撤退,我会有麻烦,财务陈小姐会有麻烦,弄不好你也会有麻烦……” “可是原先生关照了,唐风的任何单子都由我递进去给他,若是我放你进去,马上会有麻烦的人是我。” “那你帮我递进去。”黎离将单子一递。 呜。秘书小姐面如土色。 “你放心好了,你放我进去,我保证不连累你,好吗?” “这样啊……”秘书小姐看看时间也该吃饭了,“你等我走了再进去,就说你乘我不在的时候溜进去的。” “有数有数。”秘书小姐匆匆离去,黎离也凑在门缝朝里看,奇怪,看上去状态很平和啊,怎么每个人都把他描述成喷火大怪兽? 叩叩。黎离敲敲门走进去,一边大声道:“原尚,你的秘书小姐不在,我就进来……”后头的话自动消音。喝!好凌厉的眼神!蔽得她的脸皮生疼。黎离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撤退。“你忙你忙,我只是路过,路过……” “有事吗?” 咦?刚才的凌厉眼神难道是她的错觉,黎离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迟疑地回过头,重见深邃温暖的眼眸,令她在危险的自觉里依然心魂荡漾。 “有张单子需要你签字。” “拿来吧。” 她被那嗓音催眠,不自觉地赶紧靠近。 他“刷刷刷”签下名,递还给她。 就这么简单?把财务吓得拖了两个礼拜不敢递上来、秘书小姐害怕得用饭遁的事情,居然如此轻易就解决了?黎离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还有事吗?”原尚问。 “没事了没事了,不打扰你。”黎离识相地撤退。 “还有事吗?” 黎离以为他没有听见她的回答,于是又答了一遍:“没事了。” “还有事吗?”他居然又问了一遍。 黎离皱起眉头,终于意识到他另有别意,“原尚,有话你直说,你想问什么?” “我问你还有事情想对我说吗?” 黎离的脑子里立时浮现出早晨她从纪安的车上下来,原尚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时的表情。 “对对对,我的确还有事情要说。”她坐下来,双手交握在胸前,十分热切地凝视着原尚。“关于今天早上你所看到的那一幕,我想你大概有些误解,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昨晚的确是喝醉了,但是纪安也喝醉了,所以我虽然在他家过了一夜,但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你相信我吗?” “你在他家过夜?”温柔的眼眸暗暗地蓄起黑雾。 “我喝醉了嘛!”不知死活的家伙供认不讳。 原尚点点头,“我知道了,没事你可以出去了。” “耶?” “我很忙,你出去吧。” 黎离有点儿委屈,“原尚,你干吗这样对我?我究竟做错什么了?” 原尚放下笔,他温柔的眼眸在镜片后头闪过无奈, “黎离,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这样我很为难。” “我……我没有妨碍到你吧?”黎离有点儿心虚。 “你觉得呢?”原尚眉梢微挑,害得黎离心跳加速。要死,现在不是脸红的时候。 “中午一起吃饭好不好?” “我很忙,不出去吃了。” 这种拒绝太明显了,黎离又不是笨蛋,怎么会看不出来?但是她不死心,硬着头皮赖着不走。“我帮你打包盒饭?” “不用,谢谢。” “原尚,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 “上次在宴会上的事……” “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他居然没放在心上?十年前给她写信表白的男人,十年后面对她的表白,居然说他没放在心上,男人果然是容易忘情和变心的动物!心酸。 “还有事吗?”他问。 “是,有事。”黎离拉了张凳子坐下来,“是关于一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原尚衡量了一下,放下钢笔,他朝后靠进椅背里,十指交顶放在膝盖上,道:“你说吧。” 于是,黎离便开始道:“我最近刚刚知道了一些事情,我不是孤儿,我的母亲还在世,上个月我刚见过她;我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现在在英国念书,全都得自你慷慨的资助;我并没有一个给我留下五百万遗产的富爸爸,我见过周律师了,他是你的朋友吧?那份遗嘱是周律师帮你拟的吧?我甚至连我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我和妈妈;我有个继父,但是他酗酒暴力,我也见过他了,还打了他一顿;现在他应该还在拘留所里蹲着吧;我在两年前出了车祸,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你看,我的现实生活明明这么糟糕,但是你却让我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让我相信除了父母双亡外,我的生话是那么美好,美好得几乎没有悲伤、痛苦和烦恼,而你甚至做到让我一点儿怀疑都没有,花了很大的心思吧?我什么都知道了,关于我的一切,关于你为我所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如果只是朋友,需要做得那么彻底照顾得那么彻底吗?彻底到你放弃了自己的生活来铸造我的生活?我想问你,除了喜欢,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那么好,还会有其他的原因吗?请你给我一个答案。” 原尚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但是苍白的脸色泄漏了他内心的震荡。 “你没什么话想说吗?”黎离逼视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们相互对视着,仅隔着一张桌子,她突然感觉他离她好远,好缥缈。 然后他笑了,明明在笑,却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他开口说话,十分地轻柔:“如果你是因为感激而来到这里,那么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要你的感激。我不要你的感激,也不要你的其他感情,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停止一切对我的幻想,让我活得轻松一点儿,如果可以,麻烦你以后别再在我面前出现,可以吗?” 对于她只差没有抱住他的大腿向他表白的那番话,他给予她的回应竟然是如此冷酷,遭受拒绝的黎离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她自信满满地来到他面前,坦言自己的感情,结果却被动入深渊。 “你不是说真的……”“我是认真的、如果我所做的一切令你产生了误解。我很抱歉。” “你再说一遍。”她死瞪着他。 “你知道我是当真的。大家朋友一场,有些话我不想讲得太难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黎离突然站起来,她激动得把椅子都推倒了,她激动得全身哆嗦,一手指住原尚的鼻子,她大声喊道:“你撒谎!我知道你在撒谎!为什么你要撒谎!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为什么要撒谎?” 他垂下头,将痛苦掩在眼底。他的胸口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他用力地呼吸着,像一条缺水的鱼。他抬起头,看着黎离流满泪水的脸庞,每一滴眼泪都如硫酸,腐蚀着他的心。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我要撒谎?”他的眼底闪着决绝的光芒,他的胸口越来越痛,呼吸越来越困难,耳朵在轰鸣,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尖叫着停止,但是他已经停不下来,他就像失控的火车头一样轰隆隆地开了下去。 “因为,我害死了你最爱的男人,你的丈夫!” “我以为你说你戒酒了。” 米米担忧地看着原尚,他那样一言不发喝酒的架势令人害怕。米米觉得自己实在无法理解这个男。既然连最糟糕最不愿说的话都已经说出来了,为什么不趁机将心结解开?他坐在这里,就像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想都没想过要上诉。她认识原尚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消沉的一面。 “傻瓜!”米米骂道,“既然这么痛苦,干吗还要说出来?她是知道了一些事情,但她所知道的都是你对她如何如何好,你于吗非要让她知道其他事情?难道让她毫不知情地爱上你,是那么痛苦的事情吗?你为什么非要告诉她实情?为什么你要那么高尚?为什么你就不能自私一点儿?” 原向一言不发闷头喝酒,他低垂的眼眸,迷离而哀伤。 米米看他的样子就郁闷,郁闷得不行,抓起酒杯仰颈喝光,朝台面上一砸,“再来一杯!” “对不起。”原尚低声道。 “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米米没好气地道,“你崇高,你伟大,你坚强,你要放她走,你要惩罚自己,你要让自己这辈子都得不到幸福,让自己一辈子都生活在后悔的痛苦里,你自己受罪,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要说对不起,你不觉得该去对黎离说吗?将女孩子恋爱的心情狠狠地推入深渊,你这是为她着想吗?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她只是发觉自己爱上了你,她那么努力地追求你,结国你却告诉她,你之所以对她好,都是因为你害死了她的丈夫,你害她失去了记忆,所以你无法接受她的感情。你不光要杀死她的爱情,你还要彻底杀死她对你的信任,你不觉的你自己做得太过火了吗?一味地想要避免伤害她,结果却反而伤害她更深,你不觉得你才该对她saysorry吗?’ 米米叹了口气,缓下火爆的语调,“原尚,你该知道,她最需要的不是你的忏悔,你的赎罪。你忏悔得够久了,赎罪得够多了,不要让那些早该过去的事情影响你们两人的未来。重要的是你的心,你的心要什么,是恨,还是爱?逝者已矣,即使再痛苦,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吗?黎离她有权利选择她想要的幸福,还是你要她一直活在痛苦的回忆里?与其两个人受煎熬,不如两个人一起努力去得到幸福。 米米走了,原尚一个人留在酒吧里。他一边看着放在手边的手机,一边喝着酒。 “给她打电话吧!”阿宝在吧台里一边擦酒杯一边忍不住道,“昨天那家伙在这里喝醉了,闹得很不像话,我说肯定是失恋了,果然是呢!那家伙最好哄了,说两句好话就没事了,何况她那么喜欢你。她要是不喜欢你,不会那么伤心的。” 端着托盘回到吧台的女侍应上下打量他,“你就是害那家伙发疯的男人吗?喂,快点儿搞定她好不好,一喝醉酒就发酒疯骚扰我男朋友,我也很困扰呢!” 原尚苦笑了一下。黎离的朋友无处不在。 “喂!”阿宝示意他朝后看,原尚转过头,看见黎离正走进来,她也看见了他,愣在那里。 “黎离!”阿宝举手大声招呼,黎离突然转身就走,阿宝愣住了,原尚已经追了出去。 原尚追出酒吧,黎离正在发动摩托车。 “黎离!”原尚大喊。 黎离头都不转,逃难似的绝尘离去。 红色宝马车在他面前停下,宝儿纳闷地望着黎离远去的背影问原尚:“发生什么事了?那个是黎离吗?” “宝儿,把车子借给我。” 宝儿吓了一跳,“你不是不开车吗?我来开。” “不用,你下来。” 宝儿只好下车,原尚把车开走,宝儿很担心。原尚那家伙自从那次车祸后留下了心理阴影,就再也不开车了,这样可以吗?呜……新买的宝马,很贵的。算了,要是撞成破铜烂铁,就要那家伙赔辆保时捷。 原尚追上黎离,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喊着:“黎离,停车!” 黎离开得更快,她飙得太快,让原尚心惊胆战。 远远的,绿灯高悬。 他望着那绿灯,耳边突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周遭的声音突然抽离,黄色计程车翻着跟斗四轮朝天向路边滑去,计程车窗内,是黎离惊恐的脸庞,她望着他的眼神,恐惧又绝望…… 砰!砰!砰!他望着那绿灯,胸腔内沉重的心跳声清晰地振荡着耳鼓,深沉的恐惧从心底深处蔓延上来,汗水湿透了把握方向盘的双手,他的双手发抖,他的脚从油门上缓缓减压,汗水从眼皮上滑落,模糊了眼睛,他用力甩头,想将那曾经在梦中折磨他无数次的梦魔甩掉。 绿灯转为黄灯,一闪一闪,黎离加大了油门,想要闯过去,她没有看见从另一方冲出来的面包车…… 是谁在哭?哭得那么凄惨。 是谁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谁的手握着他的手?谁的脸庞贴在他的手上?那种温暖的感觉令他好安心,好平静,他疲劳得太久了,太久没有这么放松过,想就这样永远地睡下去,沉下去……他沉沉地睡着,好像身在云端,埋在软绵绵的云朵里,睡得安详而恬适。 “吃点儿东西吧。”米米买了糕点和包子。 黎离摇摇头。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让你走了吗?你害得我儿子还不够惨吗?”原妈妈从病房里出来,看见黎离还在病房外头等着,马上不给她好脸色看。” “对不起。”黎离连忙拉着米米离开。 “你干吗这么怕她?”米米不服气。 “算了,等她走了我再回去好了。”黎离坐下来从裤子口袋里模出包揉得皱巴巴的香烟,她点上烟,狠狠地抽了一口,手指在微微哆嗦。 原尚妈妈骂得没错,是她把原尚害得这么惨的,如果不是原尚用自己的车子挡住撞向她的那辆面包车,现在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应该是她。他为什么要那么傻?他一直都那么傻的,不是吗?黎离捂住心口将脸伏在膝盖上,那里的痛楚仿佛触电般狠狠地传遍了全身,将她的心全都碾碎了。 “我不知道你抽烟。”米米挨着她坐下来,从她手里拿走香烟,“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当年……”黎高转过头看着米米,“当年你们也是这么安慰他的吗?” “是的。” “一点儿用都没有呢!” “我知道,但是除了这个,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当时他已经要崩溃了。” “说点儿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米米耸耸肩,“很惨的,你还是不要听。” “我想听。” 于是米米开始述说,述说一个男人如何爱着一个女人的事情,她说了很多很多,有些黎离知道,有些黎离不知道…… “……他求阿诺的父母原谅他,求他们不要告诉你真相,求他们让他来照顾你,你的公公婆婆很生气,很愤怒,很激动,他们骂他,甚至打他……但是最后,他们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在那次车祸里,他们的儿子的确是受害者,但是原尚,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米米,我好害怕,害怕若是有一日我恢复那些可怕的回忆的话,我会恨他。”这个才是令她害怕、令她不知所措、令她心痛茫然的原因,那些回忆就像隐藏在身边的定时炸弹,随时会将她与他炸得粉身碎骨。 米米看着她,“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想起那些事情,如果真相令人痛苦的话,那就不要真相。重要的,是你的心,你的心要什么,是恨,还是爱?没人有权指责你的选择,既然已经遗忘了那些痛苦的回忆,你便有权力选择自己所要的幸福,即使,你爱上的是一个夺去你幸福的男人,但是你要明白,你的幸福被打破的同时,他也被拖下了水,你忘记了所有的痛苦,而他却担起了所有的痛苦,你要明白,再不会有哪个男人像他这样爱你了。像你说过的,与其怀着仇恨悲惨地活下去,不如爱着一个人幸福地活下去。” “我明白。我早该明白的,十年前我就该明白了,现在还不晚吧,米米?” “傻瓜,这种事情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吧?” 里头突然传出原尚妈妈的尖叫声,黎离和米米连忙爬起来朝里头跑,在病房门口碰到捂着脸哭着跑出来的原尚妈妈。 “发牛什么事了?”黎离问。 “看你做的好事!”原尚妈妈扑上来厮打她,黎离措手不及,被她甩了两巴掌,脸皮火辣辣地痛起来,人也傻掉了。 第十章 “原尚。”病房门轻轻被推开,一张笑脸探进来,床上的男子闻声转过头,阳光照亮他欣喜的脸庞。 “黎离!”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暖了她的心,四目相交,竟忘了移开,直望到脸庞红了,羞涩了,方才有人出声打破这怦然心跳的静默。 “看!”黎离从怀里掏出一样毛茸茸的东西,是只纯白的小猫,“我在路上捡的,可爱吗?”小白猫清澈的眼眸天真无邪,“很干净,应该没有流浪很久。”黎离热心地将小猫递到原尚手里,“模模看,模模看。” 原尚抚模着小猫,小猫歪过头主动去蹭他的手掌,娇憨可爱。 “你帮我抱着它好吗?”黎离从摄影包里取出相机,“有帅哥做陪衬,应该会很容易被领养哦!笑一下,灿烂点儿。” 于是原尚将小猫抱在怀里,笑容搔得黎离心直痒,看着他的笑,竟会产生恨不能独占他的念头,黎离快速按动快门,心里被满满的幸福充斥着。如果能够让这个笑容持续下去的话,她也宁愿编造一堆谎言来维系。 就像米米说的,如果真相令人痛苦的话,那就不要真相,如果为了忘记痛苦而遗忘真相的话,黎离宁愿选择遗忘,就像当年原尚选择隐瞒真相一样。黎离此刻的心情就如当年原尚一样。 世事真是奇妙,两场车祸,一场抹去了她恨原尚的记忆,一场抹去了原尚负罪的记忆,兜兜转转一个大圈后,重新回到了起点。两个失忆的人在一起,没有伤痛,没有悲哀,没有愧疚,没有矛盾,没有挣扎,一切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心,如婴儿般澄澈,仿佛那年,凤凰花盛开时,青涩少年在凤凰花树下等着心爱的女孩赴约。 她和原尚终于可以重新在一起了,爱情,无论什么时候开始都不嫌晚呢。 “我明天就出院了……”他期待地看着她,欲言又止,这个天天都来看他的女孩给他枯燥的病床生活带来了无限乐趣,这么好的女孩,为何以前只是朋友? 黎离看看手表,原尚妈妈差不多要来了,秘连忙接口小猫,手忙脚乱地提起摄影包,“我走了,我会去看你的。” “等一下,黎离。” “有事?””那个……你能不能给我……你的电话号码……”俊脸涨得通红,他羞涩得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原尚,你这算是在追我吗?”黎离忍着笑问,令原尚连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可以吗?” 可以什么?可以给他电话号码?还是可以追求她?这下换厚脸皮的黎离脸红了,这种暧昧的气氛,真有恋爱的感觉呢! “还用我给你?你的手机里不是有吗?我们以前就是朋友啊!” “哦,那就好。”他高兴地笑开脸,“你明天来吗?” “不来,你妈不想看到我。” 他马上就失望了,笑脸也没了,垂下头。 “喂喂喂,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又不是过了明天就不见面了。你别这样好不好?你妈现在在火头上,她已经警告我如果看见我的话就要报警的,我要是来了,场面会很难看的……” “不会。”原尚低声道。 “你在说什么?”黎离听不清楚。 原尚抬起头看着她,一对柔柔的眼眸看得黎离心神荡漾,“她不会的,因为我会告诉她,你是我喜欢的女孩。” 轰!黎离的脸瞬间跟他一样红。她膛目结舌地看着他,又是欢喜又是难为情,“你……你在说什么呀?” “我们以前真的只是朋友吗?如果只是朋友的话,为何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有恋爱的心情呢?我真的没有向你表白过?” “啊呀啊呀,你你你别说了!”黎离一跺脚,要死了,这男人一场车祸失去记忆,性情竟然大变,以前死活问在心里即使把自己闷死都不肯说的话哗啦啦就全说出来了,让她真有点儿吃不消呢!说是吃不消,其实心里欢喜得都要飞上天了。 “或者……”原尚若有所思,“我是不是暗恋你,只是没说罢了?” 黎离想到他写给她的那封信,他的确是暗恋她呢!只是死活不承认罢了,现在不用她来逼供,他自己全招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这次失忆真是失得好,失得妙,失得呱呱叫。坦白的原尚和以前那个相比,更加可爱,更加让她欢喜呢! 黎离转头看着原尚,他也正凝望着她,双眸映着霞光,含情脉脉,醉了她的心,酥了她的身体。 “黎——离——”原夫人推门进来,将黎离逮个正着,“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来,忘记我跟你说的话了,不要以为我跟你说说的,阿兰,报警!” “是,太太。” “阿兰。”原尚出声,一个眼神制止了佣人,同时拉住正要离开的黎离,“妈,我有话对你说。” “我不听!”原夫人捂住耳朵,她岂会不知道儿子想说什么? “原尚,你放手。”黎离无论如何都甩不月兑原尚的手,原夫人死瞪着她的手,她感觉自己的手背都要被那视线给射穿了。 “我不放手。”原尚看着母亲,原夫人故意将视线转向窗外,“那么,没办法了。”原尚说道,手下突然用力一拽,将黎离整个人都拽到了他的身上,黎离惊叫着跌入他的怀中。 原妈妈的尖叫声仿佛遥远的背景,而黎离身处狂风暴雨中心。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温暖而坚定,他的舌尖带着浓浓的暖意探索着她的唇齿,仿佛阳光灌入她的四肢,在她的背上,那双散发着灼热的温度的大手所过之处无不如火焰燃烧,令她全身都因喜悦而哆嗦不停,恍惚沉浮间,黎离甚至听不见自己的申吟,她的双手围住他的脖颈,嘴唇甜蜜地回应着他,她软软地臣服于他的怀抱,好像一潭春水。 她的魂都快被吻没了,明明是那么温柔的男人,亲吻起来却如狂风暴雨,激烈得要她窒息而死。 原夫人惊得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原尚竟会用这种方法,原夫人心脏受不了这个打击,跌坐在沙发上拼命地喘气,她那个沉稳内敛、温柔善良的儿子上哪去了?都是被这个小妖精给…… “干吗?”原夫人盯着儿子伸出来的手问。 “戒指。” 原夫人迅速将左手藏至背后,“什么戒指?” “女乃女乃给你的戒指。” “不给!” “母亲。”原尚的语气严厉起来。 “我……我不会同意的!” “您可以不同意,但是请把戒指给我。” 黎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对母子间真是暗流汹涌啊,“原尚……”她有点儿担心。 “嘘……”原尚低下头对着黎离微微一笑,神色转为温柔,“别担心,我会搞定。” 他会搞定什么?黎离压根不明白,但她还是乖乖地闭着嘴让他去搞定。 于是原家母子俩的戒指之争继续。 “我不想惹您生气,请把戒指给我。”原尚越是生气,说话越是客气,这点倒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原夫人被儿子的目光逼得走投无路,矛头转向黎离,“你根本配不上我儿子!小尚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他只是因为失忆脑子糊涂了,等他恢复记忆的话他一定会不要你的。他要是喜欢你,那么多年早追求你了,还会等到现在?” 黎离撇撇嘴,心道:少来,你儿子十年前就喜欢我了,只是他以前太闷骚没说罢了。由此想到原尚对她的好,心里不由得甜滋滋的,看着原尚的眼神顿时含情脉脉。 “你!你不要故意装做听不见!”原夫人气得够呛。 “嗯嗯,我听见了。”黎离看在原尚的面子上,不跟她计较。 “我不会同意小尚娶你的!”原夫人继续喊叫,“我绝对不会把我们原家祖传的戒指给你这种女人的。” “嗯嗯,我知道了。”黎离看原尚看得入迷,老太太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跟她无关。 原夫人没想到她这么爽气,愣了一下,感觉有些挫败,嘴里还是不肯输人,“你知道就好。小尚,你也听见了,是她自己说不要的。” “你不要吗?”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拇指轻轻在腮边摩挲,摩得她满面红潮。这个……这个算不算当众调情?“真的不要吗?那可是很重要的戒指,你想清楚了再回答,嗯?”一个性感的轻嗯,嗯得黎离头都晕了气都喘了,要死,一个男人怎么会性感到如此,黎离感觉自己把持不住,差点儿喷出鼻血。 “很重要吗?”她满眼都是那张性感的嘴唇,满脑子都想亲吻那一张一合的嘴唇,说的话都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很重要。”原尚点点头。 “有多重要?” “重要到……你的未来都会属于我的。” 脑浆一点点流回脑壳里,黎离突然张大嘴巴,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咳咳咳咳咳!”黎离被口水呛到,激烈地咳嗽起来。 “会不会太快了?他车祸失忆,睁开眼睛就对你一见钟情,两个礼拜后就向你求婚了,你难道一点儿都没有担心吗?从理论上来讲,你们两个只能算刚认识两个礼拜,认识两个礼拜就结婚,会不会太疯狂了?” “我要嫁给他。”黎离意志坚定,让自己在全世界里只认定一个真理——嫁给原尚,“趁着他失忆我才能嫁给他,等他恢复记忆,想反悔都来不及了,这么好的机会我岂会放过?对了米米,原尚他妈妈希望我接受点儿新娘课程,新娘课程都学些什么东西?” 米米看着黎离,心道:如果要考试毕业才能嫁给原尚的话,估计你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嫁了。还是别告诉她,那老太婆只是想修理她罢了。“很简单的啦,你一定没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黎离拍拍胸口松口气。 “你跟未来的婆婆相处得如何?” “她还是很讨厌我,看在原尚的面上她不支声,原尚不在她一定会欺负我,算了,无论如何,她也是原尚的妈妈,抢了她的家传戒指已经够令她难堪了,让她出出气我又死不了。” 这家伙还是那么天真呢!媳妇和婆婆,永远都是情敌,原尚为黎离所做的那一切,够原夫人窝火一辈子的了,这种火,岂是单纯地出出气就能解决得了的? “你真的考虑好了,不后悔?” “嗯。” 米米从包里拿出本书递给黎离,“喏,我的新书出来了。” “春风和夏草的那本?” “是啊。” “米米,你还是担心我要是恢复记忆的话,会恨原尚吧?” 米米耸耸肩,“难讲,你这家伙超级无情!我想至少在你恢复记忆的时候,能够看看这本书,想想他为你所做的一切,看还能不能感动你。” “我不会恢复记忆的,永远都不会,你放心好了。”黎离笑眯眯地道。 “少来,你说不会就不会……”米米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眯起眼睛,对着黎离上下打量。 “干吗?”“俄心镌在怀疑一件事情。”米米慢吞吞地道。 “你怀疑的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黎高答得飞快,太快了。 “我什么都没说,你倒知道我要说什么了?”米米冷笑着问。 黎离头上渗出汗来。 “怎么流汗了?” “天太热了。” “脸怎么又白了?” “我肚子痛,我要上厕所。” 米米一把拉住黎离,“少给我来这招,老实交代厂’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继续给我装傻好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啊啊,时间差不多了,原尚来了,下次再聊。拜拜拜拜!”黎离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米米从玻璃上望出去,原尚的车子停在咖啡店外头,他就靠在车上望着飞奔出去的黎离,黎离扑入他的怀里,米米好像看见一双巨大的羽翼在原尚身后舞动,映着霞光,坚实而温柔。米米看着那两个人,看着他们拥抱的样子,眼角湿润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阿诺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黎高有选择自己幸福的权力,如果选择继续遗忘可以令她幸福,那么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人要活下去,必须具备自动修复痛苦的能力,忘记,是最有效的方式,如果她是黎离,她也会选择忘记过去的事情,不忘记又能如何?让自己活在过去里,拒绝现在的幸福?傻子才会那么做。那两个已经遭了太多的罪受了太多的折磨,如果没有原尚这场车祸,如果没有原尚的失忆,真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无论如何,那两个人都下定了只向前看的决心吧!即使哪天记忆恢复,也不会再影响他们了吧? “在想什么?”崔迎风笑着在她面前坐下。 “迎风,你说,原尚真的失去记忆了吗?” “傻瓜,难道他还会装做失去记忆不成?” “谁知道。” 是啊,谁知道呢?黎离明明恢复了记忆,却假装还没有恢复,那么,原尚也有可以没有失去记忆,却假装失去记忆啊!谁知道?死亡能够令人抛开很多东西,经过那场车祸,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或许他终于想通了也说不定。 车子驶过,黎离在车窗内朝她挥手,米米笑着朝她摇摇手,看着车窗内笑得好幸福的黎离,米米心想,或许,这个秘密早就是那两个家伙之间心照不宜的秘密呢!这样想着,米米不由得微笑起来。 远去的车子里,黎离问原尚:“原尚,问你件事可以吗? “你问。” “原尚有没有在凤凰花树下等过女孩子?” 原尚看着她,眼底的火焰就像窗外开得正盛的凤凰花。 “有。”他轻轻地道。 “那么,她来了吗?” “来了。” “真的假的?” 原尚笑了,“当然是假的,我失忆了嘛,怎么可能记得那些事情。” “有些事情,即使你没有失忆,也是不知道的哟!”黎离有些得意洋洋。 “你要告诉我吗?” “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那……就留住你的小秘密吧。” 饼了片刻,黎离的脸憋得通红,红得就像车窗外盛开的凤凰花。 “喂!”她忍不住开口。 “嗯?”原尚侧目,唇角卷着淡淡的笑。 “……可……可恶!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说!我告诉你呀……” 起风了,满天花瓣在飞舞,它飞进车窗。在黎离的发梢上稍稍停顿,再从窗子的另一边飞出去,飞得好高,好远。 全书完 欲知苏盈其他作品如何,请看—— 花雨 148现代灰少爷 610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经典大颠覆之红楼梦)流行族休闲花园 120二等女生头等爱情 181我的野蛮男友 507维纳斯是单相思(秘密系列之一) 616一雷惊蛰始(年年今日之惊蛰) 619哈笛失忆备忘录(秘密之二) 花园花语 006爱情不是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