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雷惊蛰始》 第一章 哗喇喇—— 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拉开一条巨大的伤口,沉甸甸的天际蓦然裂开了一道豁口,惨白的闪电劈了下来,闷雷在远处隐隐地响着,一点点传来,到近前已经听不出原来的壮盛,只剩余音袅袅。刹那间巨雷降临,轰隆隆隆隆——肆无忌惮尽情酣畅宣泄着积淤了满冬的郁气,在人间随着金蛇狂舞的闪电一起撒野。 “啊——”躺在床上的男孩双手捂住耳朵,身体紧紧缩成一团好似虾米,他的脸色苍白,嘴里不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推开来,油灯挑进来,驱走室内黑暗,“怎么了,醒冬,又睡不着吗?”进来的是个妇人,从妇人的衣着和被油灯照亮的室内看,这是个很普通的人家。 熬人将油灯放到桌上,在床沿坐下,探手轻轻安抚床上簌簌发抖的男孩,嘴里低叹道:“醒冬,你是男孩子,要坚强一点知不知道?” “娘!”男孩抬起头,眼底含着泪水,浓眉大眼的五官原本应该是坚毅的性格,但此刻却带着崩溃的恐惧,“对不起,娘,我……”一言未毕,外头又是一道闪电斩下,随即雷声轰轰而至,男孩嘴里发出更加大声的尖叫,死死抱住娘亲,只差没钻进娘亲的骨肉里去了。 “清容,别管他了,你只会宠着他,他这毛病才会到现在都改不了。”男人披着衣服走进来,满脸不悦地看着床上母子二人。 “相公,你怎么这么说话呢?醒冬也是因为遭受了恐怖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你护得了他一时,能保得了他一世吗?你就是妇人之仁,他这心病只能靠他自己去治,你抱着他陪着他,又能起什么作用?只会让他更加逃避。出来,让他一个人呆着!” “相公……” “出来!” 熬人叹了口气,为难地垂头看看儿子,“醒冬,你坚强点儿,很快就没事了,知不知道?” “娘!娘!你不要离开我!”男孩涕泪纵横死死拽住娘亲,哀哀地乞求。 “醒冬!”妇人泪在眼底转悠,看看丈夫又瞅瞅儿子,左右为难。男人不耐烦了,上前一把推开男孩,拖住熬人便朝外走。 “娘!娘!”男孩在后头苦苦地哀叫。 “这次不许你再心软。”丈夫警告。 “娘!娘!”男孩还是叫唤不停。 “混账东西!”男人火了,顺手操起墙边的扁担朝男孩走去,嘴里骂道:“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没出息的畜生!”“不要!相公求求你不要!”妇人死死抱住男人,嘴里一边哀求着,一边对着儿子哭道,“醒冬,你乖,很快就没事了,知不知道?那雷电再不会伤害你了知不知道?醒冬乖,不要惹爹生气。相公,求求你不要打他,他已经够可怜了,求求你,我们出去便是,醒冬会乖的……” 床上的男孩和妇人都哭成一团,男人握着扁担,原本也没想真打,见母子二人哭得如此凄惨,身形僵在原地,叹口气,将扁担狠狠地一摔,拉着妇人便出去了。 哐!门被关上了。 “相公,醒冬他被雷打过,换做是你,你也会像他这般惧怕雷电,为何你就不能对他耐心一点儿呢?” “你知道人家都怎么说的吗?无缘无故的雷电打下来,其他孩子都死了,惟独他一人活着,都说他是怪物你知不知道?” “胡说!醒冬是命大福大、大难不死,什么怪物不怪物的,相公你居然也会信这种话?” “抬回来时明明已经断气了,停灵的时候突然苏醒,这种事情你以为不会招致非议吗?我现在每天走出去都被人指指点点,全托了那畜生的福!” “相公,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醒冬听见了会怎么想?醒冬是我们的孩子,他绝对不是什么怪物,我不管别人怎么讲,醒冬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怎么都不会嫌弃他的。” 窗外雷电不止,一声声,一道道。 男孩哆嗦着,知道娘亲不会再回来,他绝望地跪趴在床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棉被盖住头,泪水流淌不止。 天色渐暗,一队长长的车马在山间缓缓而行。 车队领头的是个剽悍的男子,骑着一匹通体混黑的骏马,他拧起浓眉观看天色,嘴里暗骂了声,驱马往回走到一架朱红轿子前,微微俯凑近窗口。“宁大人?” “什么事?” “起雾了,今儿恐怕走不出这座山,需找个地方宿一晚才行。” 帘子一挑,宁大人朝外望了望,只见林间已经氤氲一片,不由得皱起眉头,“荒山野岭的,哪里有地方住宿?” “小人记得再往前不远有座寺庙,前几年小人还在那里借宿过,离这里不远,大伙加快脚程,约莫半个时辰便可到达。” “就依你吧。” “是!”剽悍男子双腿一夹马肚,驱马冲到车队前头,大声喊道:“加快行进速度,务必要在半个时辰内赶到荣光寺!一个个跟紧了,莫要掉队!” “是!”赶车的催动骡马,车队快速前进。 半个时辰后,车队来到荣光寺门口。 “奇怪,怎么没几年光景,这寺庙就荒废成这样了?”剽悍男子奇怪地道。只见眼前山门半开着,围墙上朱漆剥落,墙头杂草丛生,静得仿佛没有人烟。 “你确定是这里吗?” “宁大人。”剽悍男子连忙行礼,“小人不会记错,这附近方圆百里就这一个寺庙。” 宁大人抬眼看见山门上悬着块残破横匾,蛛丝缭绕,借着火光依稀可见“荣光寺”三个字。“算了,顾不了那么多,雾气已经追上来,勉强赶路恐会有危险,今晚就将就住下吧!” “是,小人这就吩咐下去。”剽悍男子躬身退下。 宁大人双手背负,信步踏进庙里,这座寺庙果然是荒废了,院内尽是杂草,长到半人高,香炉倾倒在地,菩萨还在,只是表面金漆玉石都被剥走,十分的残败凄凉。 一个少年忽然从菩萨后面转出来,看见宁大人,一愣,“你是谁?” 宁大人见那少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像是这寺庙的人,于是便回了一句:“你是谁?” “我是住在这寺庙里的叫化子。” 宁大人听那少年答得坦诚自然,不由得莞尔一笑,“那么打扰了,我们一行人贪图赶路,错过投宿地方,今晚要在这里宿一晚,打扰之处,希望小兄弟不要介意。” 少年见他一身绫罗绸缎非富即贵的打扮,说话却十分客气,不由心生好感,哈哈一笑,“怎么会?大人随便就是。这寺庙原本也不是乞丐的家,只是住到现在一直没人和我抢罢了。” “我听说这个寺庙几年前还香火旺盛,为何现在如此荒废?” “和尚都被杀光了,香火自然就灭了呗!”少年说得轻描淡写。 宁大人吃了一惊,“此话怎讲?”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人说,两年前一伙强盗洗劫了寺庙,把满寺的和尚全都杀死,连带一些香客也遭了殃,自那以后,这里就没人敢来,寺庙也就荒废了。不过你放心便是,这里已经什么都没了,那伙强盗也不会再来,否则我怎会在这里住了半年都平安无事?” “原来如此。” “大人!”剽悍男子踏步进来,“小人查看过禅房,完全不能住人,今晚恐怕只能在大殿里将就一宿,或者大人愿意在马车里……” 宁大人摆摆手,“就在大殿里吧,没关系。” “是。”剽悍男子吩咐下去,一行人便将行李搬进来,打点铺盖的打点铺盖,起火的起火,忙碌起来,不一会儿开饭,一群人团团围坐着吃饭,小乞丐坐在旁边,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走远一些,窝在草堆上闭目假寐。 宁大人看在眼底,转头吩咐剽悍男子:“大海,包半斤牛肉去给那孩子。” 潘大海包了一包牛肉拿过去,回来时小乞丐跟在他后头,跪下就是三个乓乓响的响头,然后才回去咀嚼起那包牛肉。 一行人赶了一天路,匆匆吃过晚饭,倒下便睡,没多时,大殿内鼾声四起,都睡熟了。 宁大人睡得模模糊糊,感觉有人在他身边,一睁眼,见小乞丐正向他探出手来,宁大人眉一拧,一把捉住小乞丐,“你想做什么?” “嘘。”小乞丐示意他小声,“快把人都叫醒。” “发生什么事了?” “别管那么多,快把人都叫醒,强盗马上就来了。” 宁大人一惊,揪住少年的衣领怒声喝道:“你怎么知道?” 少年污秽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带着一丝无奈,“因为我也是强盗。” “潘大海!”宁大人丢开少年,扯开嗓子大吼,“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 “出什么事了?”熟睡的人纷纷惊醒。 “走,走,马上离开这里!” 众人见宁大人面色凝重,也顾不得多问,纷纷抢出大殿,套上马车,正要朝外走,外头传来一片马蹄声。 “等一下!来不及了,退回大殿防御!”宁大人抓过少年,“他们有多少人?” “三十几个吧。” “潘大海,我们这边人数?” “加上大人,一共十八人。” “不行,我们打不过,把马车上的行李砍断,强盗冲财而来,暂时拖他们一拖,我们从后头撤退!” 仆人将行李砍落,金银珠宝散落满地,宁大人一行人匆匆从后门撤退,走出一里地不到,后头马蹄声追了上来。 “保护大人先走,留十个人随我殿后。”潘大海抽出砍刀,大吼一声回马朝来路迎上去,不多时便听见刀剑相交,打成一片。 “大人快走!”忠仆保护着宁大人逃跑,无奈潘大海一行寡不敌众,部分强盗还是追了上来,将宁大人九人团团围住厮杀起来。宁大人身边尽是忠仆,纵然寡不敌众,依然誓死护主,恶斗之后,护卫一个个在宁大人面前倒下,只剩两个拼死支持着,强盗那边还剩四五个,双方对峙时,护卫低声对身后的宁大人道:“待我们冲上去之时,大人快快逃走,我们两个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只盼潘大人能够回来救您……”一声大吼,两人同时冲向强盗,几乎同时,一只手从树后探出来拉住宁大人,“随我来!” 宁大人身不由己随着那只手而去,奔跑中定睛一看,竟然是那个少年。少年拉着宁大人在林间飞奔,他对山路十分熟悉,左拐右闪奔跑一段时间之后,将宁大人带到一处山洞里藏匿起来。 少年双手支膝喘息片刻,抬起头看着宁大人道:“暂时先在这里躲避,等他们离开后再出去。” 宁大人已经满身狼藉,又是血又是泥浆,但一双锐目却丝毫不损严厉,他看着少年,厉声问道:“为何要救我?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少年转过身,过了片刻方才道:“怎么说,我也受过你一包牛肉之恩,算是回报吧!你在这呆着,我出去看看动静。”少年猫腰钻出山洞,一溜烟便跑得没影了。 宁大人随即跟出了山洞,他信不过那少年,难讲他会去向强盗通风报信。 四周静悄悄的,林中已经听不到厮杀惨叫声,方才惨烈的恶斗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借着月光,宁大人一边辨别方向,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进。 身后传来动静,宁大人猛然回身,只见矮树摇晃几下,窜出一只狐狸,一闪便跑得没了影。宁大人擦了把汗,转身刚要走。 “小心!”一声大吼伴随着刀剑划破夜空,宁大人来不及转身,只觉得冷风袭来,一声惨叫,鲜血溅上脖颈,一具躯体仆倒在他背上,宁大人反应过来那声大吼是少年所发,连忙回身,果然看见少年扑通一声载倒在地,鲜血从身体下流溢出来,触目惊心,一个手持砍刀的男子正站在身后,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少年竟然舍身相救! 宁大人怒吼一声,俯身拾起少年手中的匕首,便向强盗冲了过去,无奈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徒有怒气,一招就被震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强盗举起砍刀,宁大人闭上眼睛。今日要命丧此地了。 “啊——”砍刀没有落下来,强盗却发出凄惨的叫声,宁大人睁开眼睛,只见身负重伤的少年抱住强盗的小腿,狠狠咬住强盗,强盗发出痛叫,手中砍刀反手便要朝少年后心落去。 “不要——”宁大人大吼一声,飞身朝强盗撞过去,强盗不料他居然还有力气反抗,竟被他撞歪。 “大人闪开!”一声大吼伴随亮晃晃一把大砍刀飞来,不偏不倚正中强盗胸口,强盗哀鸣一声,腿脚踢蹬几下,咽了气。原来是潘大海及时赶到。 宁大人劫后余生,四肢发软,爬行至少年身边,只见少年双目紧闭,一探鼻息,还有气。 “快救他!” 大学士宁观砚回家省亲,途中遭强人袭击,十八人只余四人生还,还带回一个重伤少年,昏迷半月后方才醒来,伤愈后留在宁府,被宁观砚收为养子,随宁姓,名醒冬。 醒冬父母都被强盗所杀,自己被迫落入贼窝,他原本是听从头子的安排在荣光寺等候宁大人一行,却心折于宁大人的仁厚气度,出手相救,没想因祸得福成为宁家养子。人生境遇有时真是很难捉模,而他更没料到,他一生的命运竟是由他这一念之差而展开。 醒冬进府时,性命垂危,宁大人不惜重金广聘名医为他治疗,耗费银两无数,终于从鬼门关外捡回他一条性命。醒冬是强盗之事除了宁大人之外,没人知晓。在寺庙里,宁大人以为醒冬是乞丐时,就觉得这孩子不错,虽然身为乞丐,但却颇有骨气,旁人进食时,他虽肚饿,却也不上前乞讨,包了半斤牛肉给他,他也不推却,过来就是三个响头,不卑不亢,后来他更是舍身相救,宁大人打定主意将他曾为强盗的身份埋在心底,好好栽培,这孩子日后会是个人物。因此才收他做了养子,也是希望给个机会让他走上正途。 宁家在本地很有名望,诗礼治家,子弟中为官者甚多,在朝中颇具影响力,深得圣上倚重,也有从商者,借助家族背景,也是风调雨顺事事顺利。 “明日将宁少爷介绍给老太太、各房老爷太太小姐少爷认识。宁少爷不必紧张,到时老爷自会给你一一介绍,宁少爷跟着行礼问安就是,只是有一人,宁少爷千万要小心莫要得罪他。说起来,那人可是府内十分重要的人物,他若是心情愉悦,大家都有好处,他若是哪日不高兴了,很多人都要倒霉。” 醒冬听管事说得凝重,不由好奇地问:“那人究竟是谁?为何得罪不起?” “就是宁天泽小少爷,因他在府中众少爷里年岁最小,大伙都称他小少爷,说起来小少爷和宁少爷都是宁大爷这房的,辈分上论起来还要称您为大哥,小少爷脾气不太好,但大伙都让着他,是有缘由的,说来话长。” “宁管家,拜托你一定要讲给我听听。我初来乍到,这大户人家的规矩还不清楚,只怕做错事惹人厌恶,宁管家若是能够多讲点儿府里的事情给我听听,或许我就能少犯错了。” “那倒也是,就说给你听吧。宁老爷和太太成亲十年,始终没有子嗣,不知烧了多少香敬了多少佛看了多少大夫,就是没有用。老爷和太太伉俪情深,一直都不肯再纳妾,老太太不高兴,太太也难过。几年前,太太、老爷、老太太都同时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金衣男子手捧金童前来,告诉老太太、老爷和太太,说这金童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尘,需受一世轮回之苦再返天庭。只是这金童性情顽劣任性,是非黑白模糊,亦正亦邪,随性子用事,在天界没少惹祸得罪人,恐怕他下界后顽性不改误入歧途,在人间成为祸害,所以需要找一家福泽深厚的人家投胎,以保证他这世平平安安莫要走上邪道,作为回报,宁家将会福泽三代,子孙兴旺。说来也怪,从那之后没多久,太太真的怀孕了,太太怀孕时,我们宁家真是做什么都顺当,小一辈进士中了两个,老爷官升大学士,兰雪小姐入宫为妃,受到皇上宠爱,三老爷不从仕途去经商,也是做什么顺什么,老太太对小少爷是金童转世给宁家带福来这一说深信不疑。所以小少爷出生后,全宁府上下无不把小少爷捧在手心里宠着,恐怕是这样,就把小少爷给宠坏了。现在这府里,除了老爷之外,怕是没人压得住他。宁少爷日后处久了就知道,得罪什么人都行,就是别去得罪小少爷。” 醒冬不以为然。只是个被宠坏的小表,即使有什么金童转世之类的托梦,也说明不了什么,能可怕到什么地步去?他现在这样想着,以后可是吃了很多宁天泽的苦头后方才知道宁天泽真是个可怕的小表。 避事的看出醒冬不甚相信他的话,心道:等你落在小少爷手里时,就信我的话了。也不多说,只道:“宁少爷早点儿歇息,明日一早到老爷那里,一起去给家中长辈奉茶。” 避事的退出去掩上门,醒冬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没事可做,于是便早早上床睡觉。 天上明月照在床前,他朦胧地想着:今日月儿可真大呢! 睡梦中,醒冬被劈劈啪啪的声音惊醒,睁眼望去,窗子不知何时打开了,被风吹得频频砸在墙壁上,发出噼啪嘎吱的声音。 醒冬起身去关窗,月儿不知何时躲进云层里,狂风摇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不远处林子的暗影起起伏伏,十分鬼魅。 醒冬忽然看见一个红衣女子远远地走过来,她披散着长发,步履蹒跚,等走近了一看,竟是个美得不得了的女子,醒冬虽然只是个十岁的小孩,也看得面红心跳,直直瞪着眼不舍得眨一下,只是那女子脸色过于苍白,苍白得好像不是活人,而且在这样大风的夜晚,她穿着那么件血红长袍,披头散发独自行走,总是有点儿古怪。她就这么径直走过去,连看也不看醒冬一眼。 醒冬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门的,他跟在红衣女子后头,穿过树林,来到一处空地,空地里散落着巨石若干。 风越发大,云越发黑,空气里酝酿着某种压抑的危险,沉沉唁唁。 红衣女子在一块巨石上坐下,低低地哼着曲儿,悠然自得,曲儿随风飘入醒冬耳朵里,十分的好听,不知为何,听着这曲儿,醒冬心里头酸酸涩涩,说不出的悲伤,竟听痴了。虽然那女子脸上带着迷梦般的笑容,醒冬却觉得她的心里是悲伤的。 疾风狂卷,浓云骤聚,隐隐地天边滚来闷响,醒冬痴听红衣女子的曲儿,竟然没有察觉天色变了。 突然间,雷轰隆隆而至,醒冬浑身一抖,忽然听见女子幽幽地说:“你来啦?” 谁来了?醒冬十分恐惧,但却敌不住心头想知道女子所等何人的念头,他望过去,却见原本对他视而不见的红衣女子直勾勾地望着他,狂风卷乱长发,她的眼睛好像钻进他的骨肉里一样紧紧地盯着他,脸上还带着笑容。 醒冬转头张望,身后没人。寒气从脚底冒上来,醒冬打了个寒战。 他鼓起勇气问了句:“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女子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你走吧,晴雨还在等你。” 女子忽然叹息一声,叹得幽幽长长,她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睛里突然垂下泪来,“你好傻,你为何要为我死?我特意不告诉你的,就是不要你来救我,虽然你发过誓要救我,但我怎忍心让你五雷轰顶粉身碎骨?你走吧,快走吧,求求你。” 醒冬听不懂她说的话,什么死不死、救不救的,他根本不认得这女子,只道她一定是认错人了。 “你认错人了。”醒冬眼见天色不对,似乎要打雷,他急着想回去,一边说着一边就朝后退去,“你赶快回去吧!这么晚了不要呆在外头,况且现在已经开始打雷闪电了,很危险,有什么事你明天找到那个人再说好不好?你回去好不好?”醒冬认为女子一定是将他错认为另一个人了,所以好声相劝。那女子却不理睬他,自顾自看向天空,嘴里唱起曲儿来。 罢说打雷闪电,雷电就来了。哗啦啦啦,巨大的闪电树根状划破夜空,随后,隆隆雷声震耳欲聋。 “啊——”醒冬眼睁睁看着那道从未见过的巨大的闪电朝红衣女子劈去,仿佛巨蛇吞噬,他眼不能动脚不能移,只见巨石被劈中,碎成千万片,碎石飞溅,弹到了脸上;他想喊想让女子快逃跑,喉咙里却被堵住般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耳中只听女子清越的声音唱着熟悉的歌谣。那歌谣他从未听过,却不知为何那么熟悉,熟悉得他想要落泪。闪电接踵而至,一个比一个巨大;雷声一轮接一轮,一轮比一轮震耳。那歌谣却越发清晰,隔着电闪雷鸣烟尘飞扬,女子的眼神凄艳绝决,一眨不眨专注于他的脸上,千万种情绪混合其中,散发出绝世的美,仿佛昙花临终前奋力一现的美丽。 所有闪电纠结成穹庐状兜头罩了下来,地面的闪电腾空而起,剧烈的碰撞瞬间发生,巨大的圆柱冲天射去,土地隆起,天际下沉,暗夜如昼,在圆柱电环的中心,一束白光利剑般向着女子的头顶射了下来,女子始终看着他,一眨不眨。 “不——”醒冬凄厉地大吼着坐起身,全身冷汗淋漓,他大口地喘着气。 “宁……少爷?”略微惶恐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醒冬一转头看见一个丫鬟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做噩梦了吗?” 醒冬这才发觉自己身处卧室,依稀记得刚才有一声痛呼,他歉意地道:“是我把你推倒的吗?对不住。” “宁少爷,你的脸怎么在流血?” 醒冬探手一模,脸颊上热辣辣地痛,手指上有道血痕。 梦中巨石迸裂,碎石滑过脸庞……醒冬的手发起抖来。 “昨晚……昨晚是不是打雷了?” “昨日惊蛰,恐怕是打雷了吧,我睡得死,没有听见。” 梦境过分真实,真实得不像梦。那雷那电,真实得好像就在眼前发生过一样,还有那个红衣女子。 “府里是否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大约十六七岁……” 丫鬟掩唇笑了起来,“宁少爷,府里的小姐个个都美若天仙,待会儿少爷就能见到了。” 醒冬俊脸一红,不再说什么,起身梳洗更衣。 从那女子的衣着和身份上来看,应该是府里的主子,不似丫鬟,若真是府里的小姐,待会儿应该就能遇见了。 第二章 醒冬梳洗完毕,穿着丫鬟捧来的崭新衣裳,他这辈子穿的都是粗布衣服,如今滑溜溜的绸缎一上身,连手脚都不知道朝哪里放好,逗得丫鬟掩着嘴偷偷地直笑。 丫鬟领着他穿廊过院地走着,醒冬心里暗暗记着路,只怕到时迷路了回不去。足足走了一刻钟有余,丫鬟回头一笑道:“前面就是老太太的勺香院,到时另有人领您进去,我在外头候着,少爷若是要回去,使唤一声便是。” “多谢姐姐。” 丫鬟听他这么一说,又是忍不住地笑,醒冬便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一张俊脸顿时有些微红。 幸好这时里头出来个身着绿衣的俊俏丫鬟,笑着迎上来,“来啦?都等着呢!快进去吧!” “就交给绿烟姐姐了。”领醒冬来的丫鬟微福一下朝后退开,绿衣女子便领着醒冬继续朝里走,一边走一边扬声道:“来了来了!可来了!” 帘子一挑,热气扑面而出,醒冬跨进门槛,只见里头坐满了人,原本都在说话,此刻都静了下来,全都扭过头看着他。 “是个俊小子呢!”最上头的老太太笑着开口道,“只听砚儿说带了个孩儿回来,没想到长得这么俊,跟阳儿不相上下呢!” 底下全都笑起来,纷纷道:“老太太就只会拿阳儿做比较,这个可做不得数,阳儿虽俊,但比起来却少了点阳刚,这俩孩子可不一样。” 丫鬟将茶盘托过来,宁观砚领着醒冬一一敬茶。 老太太是府里最年长的长辈,老爷子已经过世,老太太守寡多年,育有三子,老大宁观砚,老二宁观琴,老三宁观画,老大老二都走仕途,老三从商。 宁观砚和宁大夫人只有一个儿子,便是人称小少爷的宁昭阳。 宁观琴一妻二妾,育有三女二子,长女兰雪入宫为妃,皇上极为宠爱,两个儿子皆为进士,另有两女尚年幼。 宁观画目前鳏居,妻子三年前去世,他一直不愿续弦,独自抚养三个孩子。 一圈茶敬下来,醒冬没有见着那个红衣女子,还有一个人也没见着,就是宁府里得罪不得的小少爷。 大夫人向老太太解释:“阳儿昨日受了点儿风寒,我让他卧床休息,反正他们哥俩以后有的是机会碰面,不在这一时半会儿,是不是?” 老太太一听紧张了,“阳儿受风寒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还不是怕您老人家担心,所以才瞒着您的。” “哦!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不行,我要去看看阳儿。” 众人拦不住,只能跟随老太太一同前往宁昭阳的心执院探病。 一踏进心执院,醒冬脸上露出惊奇之色。偌大一个庭院空空荡荡,不要说树,连根草都没有,只有满院凄风徘徊,寂寥青砖努力延伸到尽头处一栋孤零零的大房子。 这个……就是府里最得宠的小少爷居住的地方? 仲怔间,醒冬越过庭院,走上台阶,一个红衣丫鬟笑嘻嘻地打帘将众人迎进去,“小少爷刚刚睡下没多久,突然起身说老太太老爷夫人们要过来,这不,茶水刚刚准备好,各位便来了。小少爷身体不适,老爷太太们直接进去便是,但是特别关照有个人他是不见的。”红衣丫鬟目光转了转,落在醒冬脸上,歉意地道:“小少爷说不见的那人头束青色发带,身穿紫色衣裳,说的便是您吧?对不住了,可否在外间稍坐片刻?” 醒冬讶然。那小少爷见都没有见过他,怎么知道他穿的什么衣裳束的什么头带? 宁老爷听那丫鬟一说,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嘴里斥道:“混账东西!他说不见就不见?像什么话?还有没有礼数了?醒冬是兄长,哪有兄长来见弟弟,弟弟还摆谱的理?让他给我出来!” 老太太心疼乖孙,瞪了宁老爷一眼,“都说病了,还让他出来,就知道你不心疼这孩子,平日里骂来喝去,连生病了都不让安生!我老太婆都不介意进去探望,难道你的架子比我还大不成?好啦好啦,大伙都进去,醒冬也一起进去,有我在,那孩子不会放肆的。” 宁老爷见老太太发声了,也不好说什么,众人于是走进卧房,醒冬还没看清里头什么样子,突然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喊叫声响起,眼前一花,一样东西飞了过来,醒冬没有丝毫防备,躲闪不及,那东西当一声便砸在了他的脑门上,把他给砸傻了,头上黏糊糊的液体流下来,他也忘了去模一下,只傻傻地望着床上那个怒目瞪视他的小男孩,第一个念头便是:好美的人儿啊! 倚靠在床架上因为用力摔了东西过来而气喘吁吁的小美人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瞳仁大得几乎要满出眼眶,好像最上品的黑珍珠镶嵌在纯洁的雪地上,即使这双眼睛此刻正恶狠狠地对着他燃烧怒火,醒冬却没有感到丝毫不悦,反而为之深深着迷。 宁老爷怒气冲冲大声叱骂,老太太护着孙子,大夫人受惊晕倒,丫鬟们又要扶夫人,又要帮醒冬包伤口,他的脑门上被宁昭阳砸过来的暖手炉砸出了一个大口子,宁昭阳有老太太撑腰,一个劲叫嚷要人把醒冬赶出他的屋子,宁老爷碍着老太太护着又不能动手教训他,气得全身发抖,醒冬虽不明白为何他和宁昭阳尚未谋面就这么遭他讨厌,但看情形实在太混乱,心下内疚,便想退出去,宁老爷又拉住他不让他走,非要宁昭阳向醒冬道歉不可。 宁夫人眼见相公火气旺盛,知道相公性情耿直严于教子,今日若是没有个道歉的话怕是过不了,于是好声劝着宁昭阳:“阳儿,你就向醒冬道个歉,好不好?” “偏不偏不!”宁昭阳执着脖子十分倔强地叫嚷。 “你再给我说一遍!”宁老爷按捺不住火气,箭步冲到床前一把揪住宁昭阳的衣领,盛怒中用力一拽,竟然将他拽下床来,咚!额头砸在床下的踏脚上,鲜血顿时流了出来,女眷们齐声惊呼,宁老爷没想到下手这么重,一下呆住了,老太太眼见宁昭阳受伤,肉痛得一口气没接上来晕了过去,夫人们又是掐人中又是递鼻烟壶,这场混乱丝毫不逊色刚才那一场。 而宁昭阳却只是坐在地上,五岁大的一个女圭女圭,脸上却带着大人一样的冷笑,他看着目瞪口呆的醒冬,说得口齿清晰字字入耳:“你要我道歉,你要我认这人为兄长,我话说在前头,日后孩儿因这人而遭浩劫,你不要后悔便是。” 醒冬只觉得他五岁一个小童说着大人一样的话,十分滑稽古怪,但屋里所有的人却全都脸色大变。 “阳儿,什么浩劫?什么意思?跟娘说清楚啊!”宁夫人面色苍白地追问。 宁昭阳一指醒冬,“这个人原本应该是死掉的,他之所以会复活,是专程要来害我的。今日煞气冲犯,原本我就是想避开他的,没想到还是避不开,而且还见了血光,看来我是命中注定逃不过那一劫了。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只要他起毒誓在我有难时救我……” “少听他胡言乱语!老太太醒来后谁也不许跟老太太乱说,听见没?”宁老爷厉声道,“来人,把他扶上床躺着,从今日起,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谁若是偷偷放他出门,让我知道了,家法伺候!” 宁夫人哭了起来,“老爷,你没听阳儿说吗?阳儿说的话不会错的,你为何不能信他一次呢?” 宁老爷冷笑着道:“什么因为醒冬而遭浩劫,这种胡话你们也信?分明是这孽障胡捏乱造出来唬弄你们的,他平日弄些歪门邪道,不闯祸我就睁一眼闭一眼,现在玩弄到我面前来了,无法无天了是不是?我若是再不惩戒他,日后他更要肆无忌惮!醒冬既然已经进了宁家的门,就是我宁观砚的儿子,岂能因为你三两句胡话而改变?给我听着,日后若是让我发觉你对醒冬不敬,有你好受的,不要以为老太太护着你、大家宠着你,该教训时我丝毫不会手软。你一日不道歉,一日不认兄长,就一日不许给我踏出房门半步!” 老太太悠悠醒转,颤悠悠地哭着道:“你教训好了!打死这仙人送来的童子,我们宁家跟着一起遭罪,反正我一把年纪也没几年好活的了,看不见那些身后事也省心!” “娘!这孩子都给你们宠坏了,家里再没人教训他,长大后绝对是个祸害啊!” “什么祸害?什么祸害?水月和你求了菩萨十年才求来这个孩子,怎地就变成祸害了?这孩子又机灵又懂事,我怎么看不出他哪里祸害了?阳儿做事一向有分寸,他说出来的话也一向灵验,只是你一直不肯相信罢了,他今日如此举动,必然是有他的道理,你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伤了他,你怎么都不心痛?阳儿不是你的孩子么?你做爹的都不心痛,我老太婆领回去养,你们父子从此不要再见面相互惹气也罢!” 宁老爷被老太太一顿气话抢白,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频频叹气。 正闹作一团时,醒冬忽然跪了下来,咚咚咚三个响头一磕,朗声道:“全是因为醒冬才惹出这么多事,让老太太伤心、老爷为难,老爷对醒冬恩重如山,醒冬无以回报,只求日后用得着醒冬的地方,醒冬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告辞!”他说完这番话,起身便朝外走去。 “回来!” 这一声喝止竟然出自宁昭阳之口,醒冬愣了愣,还是继续朝外走。 “你给我回来!” 醒冬转回头,只见宁昭阳噔噔噔地朝他走过来,一直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他虽比醒冬足足矮了一个头,但气势却丝毫不输人,叉着腰,他忽然抬起脚踹上醒冬的膝盖,这一脚踹得力大无穷,丝毫不像五岁孩童的脚力,把醒冬踹得闷哼一声倒退数步,脸色登时发白了。 “你来都来了,见也见到我了,这时再走还有什么意义?而且你以为你说要走,我爹就当真放你走?你没听我刚才说了吗?只要你发下毒誓在我危难时救我,我就让你留在宁家。” 醒冬真诚地道:“你若真的有难,即使不发毒誓,我也是会去救你的,既然你要我发誓,我发便是,但并非为了留下来而这么做,是为报答宁家对我的恩情,说吧,你要我发何种毒誓?” “你若是不救我,五雷轰顶粉身碎骨。” “宁昭阳!”宁老爷怒吼一声。 “老爷。”醒冬朝宁老爷一躬身,“醒冬心甘情愿,请老爷不要怪罪小少爷。”他转头目视着宁昭阳道:“我宁醒冬发誓,宁昭阳若是有难,我定会相救,若是食言,五雷轰顶粉身碎骨。” 宁昭阳闻言,原本瞪得圆鼓鼓的眼睛忽然松懈下来,一手捉住醒冬的手臂,身体便朝着他倒过来,嘴里说道:“抱我上床。” 醒冬依言将他抱起来,小小的身体软软地依偎在胸口,宁昭阳闭上眼睛,显得十分疲惫。醒冬心里明白这是小少爷对他表示认可的体现了。 他步步朝床边走去,心里充满了喜悦和对这孩子的宠爱之情。这个孩子日后便是可以称为弟弟的人了,是家人了呢!他方才所说的句句出自肺腑,宁昭阳有难,即使不用发毒誓,他也会拼死保护的,这个念头恐怕是在见到宁昭阳的第一眼时便产生了,而在此刻更加浓烈了。 宁昭阳躺在床上,醒冬替他盖好被子。 “你们都出去吧,醒冬哥哥留下来,我想跟他说说话。” “醒冬哥哥”四个字听在耳朵里,甜在心里,醒冬乐得露出开心的傻笑,宁老爷眉心的结也随之打开。 待众人都走光了,宁昭阳翻身坐起,身手矫健灵活,哪里还有刚才的软弱,他双目炯炯有神地注视着醒冬,嘴角露出阴冷的笑纹:“你给我听好了,日后在人前,我称你为醒冬哥哥,那是叫给我爹听的,但是在人后,你要称我为小少爷,明白吗?我说什么你都要乖乖地听着,我叫你做什么事你都要乖乖地给我去做,若是惹得我不高兴,我有的是法子整治你,你若是敢跟我爹去告状,我便把你是山贼的秘密告诉大家。” 醒冬大吃一惊,他曾为山贼的秘密只有宁老爷知道,他也相信宁老爷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为何宁昭阳会知道? 宁昭阳看着他张着嘴的傻样,冷哼道:“吃惊了?我不光知道你是山贼,我还知道你曾经死过一回,是被雷电劈死的,是不是?你到现在还很害怕打雷闪电,是不是?你是不是在想,为何我会知道这些?我告诉你,只要我想知道,天底下没什么瞒得了我的事情。” 醒冬见他连这种事情都知道,更加吃惊。吃惊之余,想起他前面说过“这个人原本应该是死掉的,他之所以会复活,是专程要来害我的”那番话,心下不由得忧虑起来。他原本以为那是宁昭阳使小孩性子故意说出来吓唬人的,现下不禁相信了。如果他连他曾经被雷电劈死后又复活的事情都能知道,他不得不去相信他的话,继而忧愁起来。 醒冬的性子耿直仁厚,凡事多为别人考虑,别人若是给予恩惠,他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的,宁观砚救了他一命,宁昭阳又是宁观砚的独子,他日若真的因他而遭那一劫难,他这辈子绝对不能原谅自己。这样想着,他对宁昭阳充满愧疚,对他所提出来的无礼要求丝毫不觉得不悦,只觉得,若是因此能令宁昭阳好受开心,要他怎么做都行。 “就依你吧。”他爽快地应道。 宁昭阳眼里露出轻蔑的神色,心道:没骨气的家伙,为了能够留在宁家,做狗他都能答应吧!枉费他长了张正义凛然的脸皮,竟是这种人!心下更加瞧不起醒冬。 “你说的那一劫,究竟是什么呢?”醒冬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还有,该叫我什么?马上就忘记了?” 醒冬看他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孩童,却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命令架子,忍不住笑着道了声:“是,小少爷!” 这一声“小少爷”,从此奠定了醒冬和宁昭阳之间的关系。 那一年,醒冬十岁,宁昭阳五岁。 醒冬在宁府住了下来,一晃便是月余,宁家人都善良,个个对他好,加上醒冬懂事勤力,大老爷喜欢得不得了,老太太夫人也挺喜欢他,直说大老爷捡了个好儿子。表兄们都在京里做官,留在老宅的都是年幼的弟弟妹妹,醒冬算是最大的了,他长得俊俏挺拔,又爱护幼小,弟妹们都喜欢跟他一起玩耍。 必于宁昭阳的传说,是醒冬好奇地询问为何宁昭阳的院子那样空旷而引起的。 “那院子里是不好种东西的,小少爷三岁时有一天突然要人把院里的树都砍光,说是不砍的话会给家里引祸,大老爷不信,没过几天,院里两棵树遭了雷击引发了火灾,那天风又大,烧掉了好几重院落,连小少爷也差点儿丧命,后来重建就再也不在那里种树。小少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说出来的话一向很准,除了大老爷总不相信以外,大家都信得很呢!” “就是啊!两年前两个哥哥进京赶考,临行前,小少爷忽然笑嘻嘻地道了句:恭喜二伯伯了。当时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两个哥哥中举后大家才明白他早知道两位哥哥会中举。” “还有还有啊,三老爷有个朋友来家里玩,小少爷无意中路过看了他一眼,就跟人家说,说他犯木要小心,那人见他小孩一个,没听,后来做棺木生意亏了大钱破产了呢!” “还有还有啊……” 必于小少爷诸如此类的种种传闻真是一说一大堆。 听起来,这位小少爷很厉害,简直是被奉若神明呢!醒冬想起初见面他就说出他以前曾被雷打,不由得有些相信,弄不好,这位小少爷真是仙人转世投胎呢! 醒冬不识字,大老爷让他在家塾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念书。宁家孩子识字早,七八岁就开始念《大学》、《论语》、《孟子》、《中庸》,醒冬的《千字文》还读得七七八八,他悟性较差,根底也不好,但好在勤奋上进,先生颇喜欢他,弟弟妹妹们也乐意帮他,每次醒冬不耻下问,没有人会嘲笑他,反而热心地指点,醒冬生活在宁家,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但是,宁昭阳是怎么都看他不顺眼的。无论醒冬做什么事情,看在宁昭阳的眼里都是傻子一个。宁昭阳人小表大,生得七窍玲珑心,耍起心计来连大人都不及,醒冬落在他手里真是随便玩玩,但偏偏醒冬不知是太傻还是太仁厚,宁昭阳怎么玩弄他他都没火气,这让宁昭阳颇为泄气。他这辈子还没碰到过这种人,傻到被欺负到头上了,还能好脾气地笑得出来。醒冬越是如此,宁昭阳越是想看看他生气的模样,整人的花招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刁钻。只可惜,对醒冬没有丝毫作用。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坐朝问道……”醒冬又背不出来了,走在前头的宁昭阳浮起嘲讽的笑容,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千字文》背了一个多月,早也背晚也背,醒也背睡也背,就背到这种程度,他不烦,他都快被他烦死了。说出去是宁家大少爷,宁家的脸都给他丢光了。 “垂拱平章。” “啊,啊,对了,是垂拱平章,谢谢你提醒我。” 宁昭阳双手背负,十分邪恶地仰头看着醒冬道:“你知道我几岁就能将《千字文》倒背如流的?是倒背哦!” “几岁?” 宁昭阳伸出两根雪白的手指。 “骗人!” “哦?你不信?不过也难怪,像你这种程度的人,的确是很难想象我这种程度人的水平,所以啊,你枉活十载,连我的两年都及不上,啊炳哈哈……要不要我教你诀窍,保证你一晚就能把整本书背下来。” 醒冬不疑有诈,大喜过望:“好啊好啊,麻烦你告诉我。”丝毫没想过从来都是以捉弄他为乐的宁昭阳怎会突发善心来教他什么诀窍,以前向他求教从来都是不予理睬的。 “想知道的话,今夜丑时到梅园的假山旁等我,不许告诉任何人知道,听见没?” 一夜就能背出整本书的诀窍?这种话旁人说出来醒冬或许还不信,但自宁昭阳口里说出来,他却是信了个十足十。宁昭阳在府里年岁最小,但两岁识字,三岁吟诗作对,五岁熟读《易》、《书》、《诗》、《礼》、《春秋》,偏偏又从来都没见他下过苦功,在家塾里上学,先生上课,他都是自行看书,先生也没那能耐管他,这种人说有可以一夜背一整本书的诀窍,醒冬怎会不信? “小少爷还不睡?”红玉见宁昭阳散着头发披件狐皮外罩趴在床上看书,两只脚翘在空中晃啊晃,心情颇佳的样子,不由得笑着问,“怎么?又是哪个倒霉鬼落到少爷手里了呢?”通常只有恶作剧成功时他才会有这种表情。 “红玉,今晚要下初雪了呢!”宁昭阳支着头看着红玉道,“要不要打赌?” “少爷您饶了我吧,我哪敢跟您打赌,您可是未卜先知的大仙,从来没出过错呢!” 正说笑呢,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红玉姐姐,红玉姐姐,还没睡的话可否开一下门?” 红玉出去应门,过了片刻回来道:“是大少爷那边的蓝儿,说大少爷寅时出门,到现在都没回来,想大少爷平日经常过来这边,所以来问一下有没有在这里。” “现在什么时候了?” “子时快过了。” 那呆子居然等了快三个时辰?宁昭阳心中暗笑,哪有什么诀窍?他居然相信,等吧等吧,他就是等死了也没人会去的。他和醒冬相处这段时间,早模清他固执的脾气,他人不去,那笨牛真能等一个晚上不走。故意选了最偏僻的地方,旁人是想不到去那里找人的。 下雪了,他会不会走?宁昭阳有点儿好奇。 宁昭阳睡到半夜醒过来,外头沙沙的声音传进耳朵,他下床推窗朝外一看,雪下得还挺大,地面已经积雪了,白茫茫一片。他想了想,回去穿好衣服戴好帽子,悄悄溜出房门。 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宁昭阳打了个寒颤,拉紧衣帽,借着雪光朝梅园而去。走了许久,他的鼻头已经冻得通红,这场雪比他预计的要下得大。 到了梅园,宁昭阳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身形朝假山方向张望,没人。啊,那家伙还是走了。他感到有点儿失望,原以为那家伙的笨牛脾气,是会一直等到他来的。宁昭阳丝毫没有为自己戌时才来的行为感到愧疚,反而在心里大骂醒冬,正要回去,忽然听见咯吱咯吱踩踏积雪的声音,望过去,远远有个人朝着假山方向跑过去,竟然是醒冬。 他穿得单薄,光着脑袋,嘴里吐着白烟,跑到假山前在原地踩跑片刻,四处张望,又跑掉了。 宁昭阳皱了皱眉,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没过片刻,醒冬又跑回来了,宁昭阳于是明白,他是等得太冷了,所以绕着林子跑步取暖。他心里暗骂:白痴,这样跑得满头大汗,明儿准得风寒不可。不过笨牛果然还是笨牛,真的等他等到现在。宁昭阳的嘴角忍不住笑得咧开来,看醒冬如此狼狈还坚持等他,他就十分高兴。 宁昭阳呆了半个时辰,看着醒冬跑了十几圈,笨牛的体力还不错嘛,不愧是当过山贼的。实在冷得受不了,宁昭阳很没义气地偷偷溜回去睡觉。他还是小孩子,又是被宠坏了的小少爷,行事只为自己高兴,从来都不会为别人着想,既然打定主意要捉弄醒冬,当然不会出去告诉醒冬不要再等下去。 那个时候的宁昭阳,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坏小孩。 那个时候的醒冬,还是个厚道到不会转弯的老实人。 棒日一早,红玉走进小少爷房间,就听见宁昭阳阿嚏阿嚏地打喷嚏。 “奇怪,这么暖和都能感冒?”因为听他说会下雪,所以特意把火炉加旺,棉被加厚,房间里到现在都暖烘烘的,怎么还会感冒?红玉也没细想,连忙张罗着煎药,小少爷身子骨弱,每年都要得好几次风寒,房里随时都备着药。 “对了,醒冬哥哥后来找着没?”宁昭阳状似无意地问红玉。 “好像是到天亮了才回去,全身都湿光了,冰人一样,问他去了哪里,也不说,刚才蓝儿过来借药,说是得了小风寒,亏得大少爷身体强壮,换做小少爷你啊,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是这样啊!”宁昭阳说着这样的话时,嘴角偷偷地扬啊扬,咚地跳下床,“我去探探醒冬哥哥。” “小少爷,药还没喝呢!” “不是在这里借的药吗?我就过去喝醒冬哥哥的,不一样?”说着已经咚咚咚迈着短腿跑出去了。 “小少爷!小少爷!你穿得太少了,等一下!”红玉去翻找衣裳,宁昭阳已跑得没了影。 心执院距离醒冬住的地方不远,宁昭阳一路跑过去,径直闯入醒冬的卧房。正给醒冬喝药的丫鬟吓了一跳:“小少爷?您怎么过来了?” “我过来看看醒冬哥哥。” 红玉执着衣服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口里埋怨道:“小祖宗啊,求求你生病了不要这样到处乱跑行不行?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太太老爷夫人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当不起。快快快,把衣服穿上。” “不穿。”宁昭阳做着鬼脸,“你们都出去,我要和他说悄悄话。” 红玉见说不动他,只能向醒冬求救。“大少爷,小少爷有点儿风寒,还没喝药,您说说他。” “原来你病了啊?”醒冬原本看见宁昭阳来,一句话都没说,此刻听红玉这么一说,方才吐出这句话,宁昭阳听在耳朵里,心里暗笑。他方才进来,一看醒冬的脸色就知道他在生气,所以见了他也不招呼,现在说出这句话来,是误以为他昨日生病所以才没去赴约,口吻里已经原谅了他的食言。 “是啊,好难受呢!”他故意顺着他的话演戏,其实不过是喉咙有些不适罢了。 “生病了还穿那么少在外头乱跑?快进来。”醒冬掀开棉被,宁昭阳心道:谁要跟你同床共寝?眼睛瞄着醒冬尚未发育完全却仍然比他宽阔的胸膛和肩膀,心下忽然一动,不知靠在上头是什么感觉?这个念头一出来,他便快快月兑了鞋爬进被窝里,钻到醒冬的怀里。 “身子这么冰?”醒冬合着杯子心疼地紧紧搂住他,宁昭阳顺水推舟便将头仰靠在他的胸膛上,两个冰凉的脚丫子在醒冬火热的大腿上滑来蹭去地取暖,唔,像个大火炉呢!是生病的缘故吗?醒冬的体温好热好舒服,比他房间里那个大暖炉暖和多了。 “喂,你太瘦了,我靠了不舒服呢!以后多吃点儿肉,知不知道?我们宁家又不是供不起肉给你吃。” “是是是,小少爷,我以后一定吃得胖胖的,让您靠得舒舒服服,但是在这之前,麻烦你先把药喝了行不行?” “不喝不喝,苦死人了。” 宁昭阳身子动来动去,醒冬一手端药,一手只能紧紧箍住他,但是他还是把头转来转去不肯配合,弄得醒冬哭笑不得。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吃药呢?” 宁昭阳眼珠子转了转。“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如何?” “好啊。”醒冬爽快地先喝一口。 “不算不算,一口要喝掉半碗。” 醒冬看着他的小嘴巴,“你能一口喝半碗?” “你管我?你能我就能。” “那好吧。”醒冬深吸一口气,咕咚咕咚喝掉半碗药,再将药碗递到宁昭阳面前:“换你了。”心里还是不太信他那张小嘴能够装得下半碗药。 宁昭阳嘻嘻一笑,接过碗去。慢慢地,碗底翘了起来,再放下时,露出鼓鼓的双颊,他当真将那半碗药一气装到了嘴里去,还咕噜咕噜地鼓着脸颊好像青蛙。 “快喝下去,别玩了。”醒冬忍着笑催促,难得见他这么可爱。 宁昭阳眼底掠过一抹狡诈的神情,忽然翻身将醒冬压在下头,艳如花瓣的红唇就贴上了他的嘴唇,醒冬吓得张口欲呼,苦苦的药水便灌入了他的嘴里,惊吓之余,他任着那药水流入喉咙。 “你、你、你……”醒冬骇得语无伦次。 “我、我、我……”宁昭阳得意非凡,学着醒冬的口吻说,“我怎么了?”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宁昭阳年纪小,纯粹是恶作剧,但是、但是……醒冬虽然尚不懂男女之事,但懵懵懂懂也知道这是不妥的行为,两个男孩子……况且,他们还是兄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但、但……醒冬的脑子混乱如浆糊,要命的是,他心不停地狂跳,偏偏宁昭阳还压在他的身上,鼻子几乎顶到他的鼻尖上,笑得像朵甜蜜的桃花般望着他道:“为什么不可以做这种事情?”随着他的说话,呼吸甜腻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醒冬感到因为无法呼吸而胸口剧烈地难受起来。 “你快起来。”他努力将头偏开一点儿。 “我不要,这样很舒服,你给我老实躺着,我要睡觉了。”宁昭阳打了个哈欠,当真要睡了。 醒冬无法理解心头越来越剧烈的怪异感觉,那种感觉令他害怕,他终于按捺不住,一掌将宁昭阳从身上推了开去,由于用力过猛,宁昭阳的身体撞在床尾架上,又弹回来,面朝下仆倒在他脚下。 “你干什么?”宁昭阳爬起来,自尊受损令他怒气勃发,美丽的脸庞涨得通红,“你这混蛋,竟敢推开我?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对待我?你这个死山贼!烂妖怪!我让你当我的垫子算是给你面子,你居然敢推开我?活得不耐烦了?”醒冬觉得心虚,将脸侧开,不敢看他。 宁昭阳见状火气更盛,抓起枕头朝他头上拼命地砸个不停,嘴里也骂个不停:“死混蛋烂狗熊,你推我做什么?啊?啊?你不说话是不是?好啊,你不要后悔,我会让你死得很惨!你等着瞧!”他一边骂一边爬下床,因为太过生气,他一脚没踩踏实,一坐在地板上,剧痛从尾椎骨传遍全身,痛得他眼泪都掉出来了,索性坐在那里耍无赖放声大哭起来。他原本就是个五岁的小孩,即使再聪明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小孩,平时又被宠坏了,谁敢碰他一根汗毛?现在这一痛一哭,小孩子样毕露无疑。 醒冬被他一哭,手脚都哭慌了,又是心疼他又是担心被人看见,连忙下床来扶,却被宁昭阳刁蛮地又抓又咬一番,痛得咝咝呼呼,再猛地一推,也摔了一跤,醒冬看他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不知为何却煞是可爱,嘴角不小心露出笑容来,被宁昭阳眼尖看见,更加气得怒发冲冠,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到他身上厮打,“你还笑!还敢笑?笑我是不是?我打死你打死你!” 他人虽小,力却不小,又抓又咬又踹又打的,醒冬虽然身形比他大上一倍,却奈何不了他,只能左躲右闪。 “我让你笑话我!让你笑让你笑!呜呜呜,你欺负我……”宁昭阳边打边骂边哭个不停,泪水像水坝决堤一般涌个不停。 醒冬哭笑不得,究竟是谁先欺负谁的啊?现在又是谁在欺负谁啊?他做哥哥的不好跟弟弟计较,只能等他打累了哭累了,再低声下气地安慰他:“好啦好啦,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地上冷,进被窝里捂着好不好?” 胖嘟嘟的雪白脚丫放在冰冷的地板上,碰到醒冬温暖的腿,立刻像怕冷的小蛇一样缠了上去,嘴里还在逞能:“偏不进去偏不进去,哼!” “你这是何苦?跟我怄气伤的是你自己的身体,到时候一大堆人跟着伤心难受!” “你知道就好!”宁昭阳哼哼着,冰冷的脚丫子已经藏进了醒冬的怀里,捂在火热的肚子上不老实地动来动去,醒冬打了个寒战连忙把他的脚丫拿出来,异样的感觉又升了上来。 他这一举动立刻又恼了宁昭阳,“你干什么?说地上冷又不给我捂,我就知道你心里讨厌我,巴不得我生病死掉,说什么假惺惺的话!” 醒冬叹息一声,以前再辛苦的日子他也从不叹息,自打碰到这个刁蛮弟弟之后,他每天都忍不住想叹气。 “你叹什么气?我说的话不中听你不要理我就是,叹什么气?你叹给谁听?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说出来,叹什么气?”宁昭阳不依不饶。 这让醒冬怎么解释?他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何他的脚在摩挲着他的肚皮时会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宁昭阳只是个小孩子呀,为何面对他的亲昵举动总让他有点儿害怕? 眼见宁昭阳的脚丫子因为冷而蜷缩着,醒冬又感到一阵内疚,连忙将他的脚执进手掌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婴儿肥,那么小巧那么滑腻,因为感受到热量而自然舒展开来的胖胖的脚趾,看得醒冬竟有片刻怔神。 “你喜欢捂哪里就捂哪里罢!” “哼!谁稀罕!”嘴里虽然这样说着,双脚已经自动钻进了醒冬的怀里,“喂,你还不抱我上床,我的都要结冰了!”小少爷命令道。 醒冬忍不住笑了,什么结冰,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 宁昭阳双腿环在他腰上,醒冬将他抱上床,宁昭阳伏在他胸前,醒冬的身体持续散发热量,捂得他好似懒猫一只,昏昏欲睡。他很少跟人这么亲近,但是不知为何,在醒冬的怀里躺着,他觉得十分舒服,只想这么一直躺下去。 “我让丫鬟煎药给你吃好不好?” “不要!”好想睡哦。 “可是你刚才都没有吃药,不吃药病怎么能好?万一恶化了怎么办?” 大笨牛好烦哦!可是,他好像挺关心他。这府里哪个人不关心他这个宝贝小少爷,但是被醒冬关心,宁昭阳觉得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他还小,还不知道。 大笨牛又在叹气了。年纪轻轻像个小老头一样,老是叹气皱眉头,怎么没见他对其他堂弟堂妹们叹气?怎么就独独对他一个人叹气?他果然是偏心,对别人好,就对他不好!宁昭阳蛮不讲理地自说自话给醒冬定罪。 “好啦好啦!我吃药就是!”他从醒冬怀里抬起头,看见醒冬因为他这句话而开心地展开笑脸,心里竟突然觉得偶尔迁就一下这只大笨牛,其实也没什么的。 “喂,老规矩,你一半我一半。” 哦,哦,大笨牛脸色变了。 宁昭阳大乐。 第三章 转眼到了过年。 除夕晚全家人聚在老太太的勺香院里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宁昭阳应老太太要求坐在身旁。 “阳儿,来来来,大过年要听好话,给大伙说说,我们宁家明年有些什么喜事啊?”老太太逗着孙子。 “明年吗?明年二伯伯那边有喜呗!”宁昭阳一边说一边看向二老爷的大儿子宁襄仁。 宁襄仁嘻嘻一笑,道:“你看着我做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又怎么知道?” 宁昭阳笑了笑道:“大家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突然间的讲什么故事?跟老二家有喜又有什么关系?”大老爷不满地道。 “就让他讲嘛!今儿过年,大家开心。”老太太开口护着孙子,大老爷便闭上嘴。 于是宁昭阳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个书生,他告别恋人进京赶考,承诺在第三次桃花开的时候一定回来。于是姑娘就每年在桃花树下等着他回来,等啊等,桃花开了十载,那个书生都没有回来。姑娘后来嫁了人,她一直恨着那个书生,一辈子都不开心,后来她死了,在奈何桥上遇见书生,书生告诉她,他已经在奈何桥上等了她五十年。原来书生进京赶考的路上遇到洪水被淹死了,为了告诉恋人他不是故意背弃诺言,所以在奈何桥上等了她五十年,姑娘原谅了他,于是两人相约一起投胎,下辈子还做夫妇,但是书生在转世后却将姑娘给忘了,因为他在奈何桥上消耗了太多的原神,投胎后无法保留前世的记忆,姑娘来到他面前,他也没有认出姑娘来,桃花每年都开,但是书生一次都没有来到桃花树下。”宁昭阳讲到这里便顿住了,目光朝某个地方瞥了瞥,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等你五十年,你是否打算就这样还他五十年?” 大伙全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有个绿裳丫鬟捧着酒壶站在宁襄仁身后,面无表情。 “好了,故事说完了,我再给大家唱首歌听听。”宁昭阳嘻嘻地笑着,张口唱来:“桃花开,桃花落,开落一任东风过,何事怨命薄?痴来缠,愁来磨,欲问桃花花不语,始信当时错。” 他这一唱,宁襄仁的脸色顿时变了。 “咦咦咦?仁哥哥我唱歌你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难道嫌我唱得不好听?” 宁襄仁咬了咬牙,没说什么,拿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将酒饮尽,绿裳丫鬟上前为他斟满。 大伙全都看出了他的异样,大夫人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既然说二叔家今年有喜,大伙等着就是呗!来来来,吃菜吃菜。襄仁,别光喝酒啊!” 吃过饭,移到院子里看仆人放烟花。烟花都是三老爷特意从洛阳定制的,有红波入小彩花、兰季银红尾、银波带绿尾、金冠带时雨、千柳树带尾、时雨芯千环、金龙带彩星、红环锦冠三十多个品种,一组组升空,映得夜空如白昼,满天火树银花,引来惊叹不断。 醒冬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壮观的烟花,看得嘴都合不拢。 “醒冬哥哥,快去磕头拿红包!”三老爷的小女儿菊菊跑过来,手里拿了一叠红包,兴高采烈地道。 “算了,我还是不要吧!”醒冬有点儿不好意思。 “干吗不要?”宁昭阳从后头冒出来,“过年拿红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跟我来。”拽着他就朝里头跑,“说两句吉祥话磕个头就好了,喂,大笨牛,你会说不会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醒冬从小家里穷,哪有什么红包,自然是说不来。 “呐,听好了,我只教你一遍,你记不住我可不管。你进去先给老太太磕头,然后说:恭祝老太太福星高照、身心安泰、贵体安康;对爹娘和二伯父二婶娘就说:五福入堂、喜气洋洋、步步高升;对三伯父就说:花开富贵、和气吉祥、丁财满堂,记住了没?” “我还是不去算了。”醒冬一时哪里记得住这么多话,句句拗口。 宁昭阳忍不住踩他一脚,骂道:“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笨呢!不光是拿不拿红包的问题,不去就失了礼节,长辈会不高兴你知不知道?死穷人就是死穷人,什么都不懂!” 醒冬被他这么一说一下有些紧张了,连忙拉住宁昭阳,“拜托拜托,你再教我一遍好不好?” 宁昭阳斜睨着他,“你好像应该叫我什么哦?” 醒冬左右张望了下,没人在近旁,于是低声唤了句:“小少爷。” “听不见,大声点儿。” 醒冬只好提高声音再唤一遍。 “还是听不见,爆竹声太吵了。” “小——少——爷——”醒冬使出力气大喊。 宁昭阳见他脸红脖子粗,忍不住笑弯了腰,大笨牛白长他五岁,给他随便玩来玩去,宁昭阳还没碰到过这么好玩的人,偏偏他心肠坏,就是喜欢没事耍着他玩。 “好啦好啦,教你啦,太吵了,耳朵凑过来。” 醒冬依言弯下腰,宁昭阳凑到他耳朵边上再教他一遍,宁昭阳说一句,醒冬跟一句。 “咦?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宁昭阳奇怪地问。 “有……有点儿痒。”醒冬结结巴巴。哪敢说是因为柔软的嘴唇轻擦耳廓、温暖的气息吹进耳朵里引起脊背上串串鸡皮疙瘩,脸不由得就红了。 “你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说一遍给我听。” 醒冬老老实实地说了一遍。 “嗯,好乖,来,红包拿去。”宁昭阳塞了个红包在他手心里,“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吉祥话,是不是应该奖个红包给你?”宁昭阳笑得嘴都咧到耳朵边去了,醒冬这才发觉自己又被他耍了。 醒冬进去叩拜了长辈,大人们听他说得好听,都很高兴,醒冬拿了一堆红包出来,心里激动得不得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手都发抖了。 他走出来想找宁昭阳道谢,却看见宁襄仁和宁昭阳站在梅花树下不知说些什么,借着烟花的火光,他看见宁昭阳脸上带着轻松无邪的笑容,宁襄仁却有些凶恶。 醒冬连忙走过去,宁襄仁看见他过来,立刻走掉了。 “怎么了?”醒冬看着宁襄仁的背影问,他和宁襄仁只见过几面,不是很了解他的为人,但看他刚才那么凶恶地跟宁昭阳讲话,心里便不太喜欢他。 宁昭阳扑到他怀里,“仁哥哥欺负我,他好凶哦!” “他为什么欺负你?” “还不是我说中了他的秘密。” “你说中他什么秘密?” 宁昭阳眼珠子转了转,“不告诉你。”他从怀里把一叠红包掏出来塞在醒冬手里,“给你。” “干吗?” “我又不需要,就给你呗!” 醒冬看看他,再看看那叠红包,突然朝他怀里一塞,扭头就走。 宁昭阳被他弄得有点儿莫名其妙,“喂!你干吗?” “我不要。” “你说什么?”宁昭阳气得小脸通红,“你再给我说一遍!我送你东西你居然敢不要?不想活啦?啊?你什么意思?你敢对我这样?发什么神经?你敢不要我就宰了你!” 醒冬不理他,径直走去和其他孩子站在一起看烟花。 宁昭阳怔怔地呆在原地,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别看他表面对醒冬又骂又玩的,其实却很喜欢醒冬,所以单纯的小孩子念头以为给醒冬红包他会高兴,没想到居然换来如此冷淡的下场。 他恶狠狠地瞪着醒冬,捡起地上燃剩的烟花壳朝醒冬头上砸去,醒冬只回了下头,还是不理他。宁昭阳更加生气,接二连三朝他丢烟花头,醒冬当他又在无理取闹,索性连头都不回,心想他要发疯就让他发好了。 饼了片刻,再没东西丢过来,醒冬忍着不回头,又过了好久,他终于忍不住回头一看,宁昭阳已经不在了,地上散落了一片红包,他走过去一看,踩满了脚印,他不理他,他就拿这个撒气。 醒冬蹲下来把红包一个个拾起来,环顾四周,也不见宁昭阳的身影,只好先帮他保管着。 勺香院里大人留下来守岁,小孩困了都让丫鬟陆续送回去睡觉,醒冬一直都没看见宁昭阳,以为他先回去睡了,于是也没放在心上。 醒冬回去刚在床上躺了片刻,红玉便过来找人了。 “小少爷没来过啊!”蓝儿在外头跟红玉说话。 “没来?我还以为今晚除夕,小少爷来和大少爷睡一块……”因为宁昭阳以前也常来和醒冬挤着睡,都是睡着后让人送回去的,所以红玉在勺香院没找到宁昭阳,也没怎么在意,直接到这里来找人,没想到居然没有来。“能去哪儿了呢?我再去找找看,如果小少爷来了,麻烦差人给我传个口信。” “小少爷那么机灵,又在自家院里,没事的,兴许去哪个少爷小姐那玩儿去了,你再去找找看。”蓝儿安慰红玉。 蓝儿送红玉出了门,一转身看见已经上床睡觉的醒冬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 “大少爷,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我一个人没事,你先睡,不用等我。” 醒冬想起之前和宁昭阳的别扭,心里始终不踏实,决定亲自出去找到他,心里才安心。 醒冬沿着小径往平日宁昭阳喜欢玩耍的地方去找,书房,棋室,北花园,找了一圈都不见人,醒冬有些焦急,这么晚了,天气又冷,他上哪去了?他身子骨弱,万一冻着了怎么办?记得当时他好像穿得不太多……醒冬心焦起来,宁府这么大,找一圈下来,天也该亮了,到底在哪里呢?醒冬走得又急又快,鼻头上都冒出了汗来。 找了约模一个多时辰,醒冬觉得累了,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他虽然身体强壮,但也不过是个十岁孩童。他环顾四周,才发觉不知不觉走到梅园了。 这么偏僻的地方,宁昭阳不会来才对吧? 醒冬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呜咽声。他吓得汗毛孔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就想跳起来逃走,那呜咽声再度响起,听起来竟然有几分熟悉。醒冬悄悄靠近,发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他坐在巨石上,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十分伤心。 醒冬在看见那小身影时,一颗心咚地落了下来,全身一下子都没了力气。居然躲到这种地方来,看来他真是伤了他的心,才让他躲到这里来偷偷地哭。 宁昭阳一向被捧在手掌心里宠着护着,哪个敢惹他不高兴,从来都只有别人被他整得哭,哪里轮得到他掉眼泪,醒冬见他居然在哭,心里的震惊难以言喻,继而内疚万分,早知道当时就不要和他怄气了。 “小少爷?”他小声呼唤,怕吓着他。 哭声立刻停止了。从背影看,他似乎在擦眼泪,擦干了眼泪后,他转过头,摆出一副凶恶的表情瞪着他,“你来干什么?死穷人!我正在欣赏月色,你敢来打扰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明明哭得眼睛鼻子通红,却要装出恶狠狠的样子,看在醒冬眼里真是又好笑又可怜,这家伙平时表现得天下地上惟我独尊无所不知的大仙架势,往往让人忘了他只是个五岁的小孩,现在这个样子,可就像个五岁的孩子了,让人忍不住要抱住他安慰他。 醒冬现在就有这个冲动,但是他可不敢贸然上前,他相信以宁昭阳现在的情绪,谁敢靠近他半步,都能被他咬掉鼻子,特别是他——宁醒冬,惹他哭鼻子的罪魁祸首。 “我只是来问问你,今晚要不要睡我那里?” “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月色……还不错,是吧?其实,你要看月色,到我那里也可以看啊!让蓝儿准备些你最喜欢吃的点心,我们躺在床上赏月,你可以把脚放在我的肚皮上,你的脚最怕冷了,是不是?”醒冬的嘴巴虽然笨拙,但是毅力和耐心可嘉。 “哼!不稀罕!” “那个……”醒冬挠挠后脑勺,“今天是除夕,听说很多妖怪会出来找食吃,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不怕吗?” “哼!他们才不敢碰我呢!” 醒冬辞穷了,宁昭阳也不理睬他,把他晾在那里干着急。 僵持了片刻,醒冬开始叹气,这一叹把宁昭阳又惹火了,“你又叹什么气?每次就只会叹气,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我好心给你东西,你不要也罢,居然对我那么坏,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你这个大坏蛋!你再不走,看我怎么收拾你!你不要以为我每次都只是说说罢了,我以前对你太客气了,你才敢这样对我,等我教训过你之后,你就知道我的厉害,哼哼!”说着,他两指并拢举止唇下,嘴里念念有词,对着醒冬一点,一道白光从两指处飞射出来,醒冬大叫了一声向后飞出去几米,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刚要说话,又是一道白光过来,他又被摔了出去,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拎住衣领,身不由己地就被扔了出去,这次摔得更痛,痛得气都喘不过来。 “你求我啊!求我我就放过你,不求我我就摔死你为止。”宁昭阳一派轻松地坐在岩石上看着他,他的眼眸在月光下显示出妖冶的金光。 醒冬咬着牙硬是不肯求饶,他决不求人的。小时候他因为害怕雷电哀求娘亲陪伴,往往惹得父亲生气娘亲伤心,时不时还吃上拳脚,所以后来就变得不肯求人,宁昭阳要他求饶,他绝对不肯,即使全身都痛得麻木了,他还是不肯说出一个“求”字。 宁昭阳见他一声不吭,肝火更旺,催动咒语,这一次醒冬被拎起五六米高。“你求不求我?不求我这次当真摔死你!”宁昭阳厉声道。 醒冬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不求。” 宁昭阳眼中金光一凛,面上显出阴狠之色,手一扬,醒冬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死定了。 醒冬申吟了一声,耳边听见一声惊喜的叫唤:“大少爷醒了!” 他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碎了一样的痛,忍不住又申吟了一声,他努力睁开眼睛,只见上头围了一圈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醒冬,你觉得怎样?”大老爷问。 “我……怎么了?”啊,喉咙也痛得要死,发出来的声音好像沙砾摩擦一样粗糙。记得他在梅林找到宁昭阳,不小心惹他生气了,后来莫名其妙身体就飞来飞去,宁昭阳叫嚣着要摔死他…… “大少爷,你好不小心,出去散步都能摔成这样,亏得小少爷发现你,叫人把你抬回来。”蓝儿解释给他听。 “是这样的吗?醒冬?”大老爷问他。 醒冬努力转动目光,在室内搜寻,透过人群看见宁昭阳背对这边坐在桌子边上,一手支腮,短短的腿晃啊晃啊。 醒冬收回目光。 “嗯,是我不小心摔的……” “你说实话,不要包庇任何人。”大老爷的口吻十分严厉。 “爹,是我不小心,真的。” 大老爷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起身离开。 “这是皇上御赐专治跌打的药膏,一会儿让蓝儿给你搽上,知道吗?” “嗯,谢谢娘。” “乖孩子。”大夫人的眼里含着泪水,看看宁昭阳,又看看醒冬,“我走了,好好休息。孩子们,都出去,让醒冬哥哥好好休息,来。” 大夫人领着孩子们出去,宁昭阳还是支着头坐在桌子边上,面朝窗外,两条腿晃啊晃。 “蓝儿,你出去,我跟小少爷有话说。” “但是搽药……” “我自己来,没关系。” 蓝儿看看宁昭阳的背影,没再说什么,也退了出去,屋子里就剩醒冬和宁昭阳两个人。 “你不是要摔死我吗?为什么不摔了?” 宁昭阳不做声,继续晃着腿。 “那是什么?为什么我的身体会飞起来?是什么法术?你为什么懂那些东西?” 宁昭阳还是不做声。 “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会那种法术?老爷知道吗?夫人呢?回答我!” 宁昭阳将手放下来,平搁在桌面上,再将脑袋也搁了上去,背对着醒冬,他的唇角扬起超越年龄的嘲讽,“你想知道?好啊,我就告诉你好了,但是你听完后,我就会把你的脑子洗干净,你再也记不得听到过什么,这样你还想知道吗?我应该在昨晚就消除你的记忆的,但是我没有,现在我真有点儿后悔了呢!” “你在说什么呀!” “说你猪脑子你还真是蠢得像头猪,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还猜不出来吗?我原本想杀了你的,谁让你惹我这么生气呢?”他下巴搁在手臂上,慢慢转过头看着醒冬,醒冬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眸,而那瞳仁只是一条细细的竖线,好像在那金色里开了条缝一般。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没人说给你听吗?应该是有人跟你说过,只是你的猪脑子不信罢了是不是?我是天上神仙,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尘,需受一世轮回之苦再返天庭。他们没告诉你吗?说我性情顽劣任性,是非黑白模糊,亦正亦邪,随性子用事,在天界没少惹祸得罪人,即使投胎为人依然顽性不改一不小心就会成为祸害。我虽变成了人,但多少还是有点儿法术防身的,那不过是点儿小伎俩罢了,不是让你见识到了吗?这个解释你可满意?” 醒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宁昭阳跳下凳子,背负着双手,脸上带着邪恶的笑容朝他走过来,他浑身动弹不得,嘴里也发不出声音来,只看见那对金色的眼瞳散发愈来愈浓烈的妖冶光芒。 宁昭阳将小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嘴里喃喃地道:“你不要怕,等我消除了你的记忆,你就再不会害怕了。” 不要!不要!不要这么做!我并不是怕你……醒冬发现他无法出声,只能拼命瞪大眼睛拼命摇头,但是宁昭阳已经开始催动咒语,一股仿佛烧融了的铁水似的灼热从额头灌了进来,意识逐渐远离,隐约间,他听见宁昭阳喃喃自语:“……不过还是多谢你没有告诉爹娘……” 意识完全模糊,醒冬昏厥。 “夫人给的药膏真是灵验呢!大少爷昨晚摔得多惨,今儿就好得差不多了,不愧是宫中圣品呢!”蓝儿一边替醒冬梳头一边啧啧称奇。 “我是出去散步,不小心摔下假山才受伤的吗?” “大少爷,你摔傻啦?昨儿你还跟老爷亲口说你不小心摔伤的呢!老爷原来就怀疑小少爷整你,差点儿就要给小少爷来顿家法呢!” 醒冬一惊,连忙道:“是我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昭阳的事。” 蓝儿掩嘴直笑。“大少爷,你还真宝贝小少爷呢!其实小少爷挺可怜的,虽然大家都宠着他顺着他,但那都是因为宁府的那个传说,我啊,挺少见小少爷笑呢,但是自从大少爷来了后,小少爷开心了很多,小少爷就是嘴巴坏脾气差一点儿,其实心肠挺软的,看得出来,小少爷其实是喜欢大少爷的,否则也不会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是不是?” 经蓝儿这么一提,醒冬方才发觉,宁昭阳跟其他孩子的确不太在一起玩耍,跟他在一起虽然大多都在骂他捉弄他,但的确是常常和他在一起,而他也早就习惯一回头,一放眼,就能看见宁昭阳的身影。 想起昨晚的争执,醒冬不禁暗骂自己,宁昭阳当时给他红包,他只觉得很不舒服,却没有想过他或许是一番好意;他一定是误解他伤了他的心,所以昨晚他才会哭得那么伤心,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后来,后来好像还发生过什么事情,醒冬想不起来了。 “我去一趟心执院。”醒冬决定去向宁昭阳道歉。 “别去了,没多少时间了,今儿老太太领大伙要去庙里烧香,若是想见小少爷,待会儿也能见到。” 醒冬想想也是,于是便坐下来吃早饭。 吃完早饭,那边便有人来催,说马上就要出发,在百花厅集合一起走。匆匆赶往百花厅,醒冬看见宁昭阳,刚想过去说话,外头传话进来,说马车已经备好可以走了,便没说着话。 宁昭阳跟老太太坐一个轿,醒冬和其他孩子坐马车,一路上孩子们都很高兴,平日里难得有机会出来玩。 “醒冬哥哥,待会儿烧完香,一起去逛集市好不好?”袋子里塞满鼓鼓的红包,都迫不及待想去花掉。 “好啊,昭阳去不去?”醒冬心心念念这个。 “他啊,估计不会去吧!往年他都不跟我们去玩。” “我去跟他说。” 醒冬觉得宁昭阳似乎有意避开他,烧香时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他说话。 小孩们烧完香,由家仆领着出去逛街,大人们还要和主持方丈讲讲话。醒冬见宁昭阳要跟老太太一起进去,急了,悄悄靠近,一把将他拽到旁边。 “干什么?”宁昭阳不给他好脸色看。 醒冬被他的凶嘴脸吓了一跳,“呃,我们要去玩,一起去好不好?” “不去!” “我买好吃的给你吃!” “不要。”宁昭阳才不稀罕。 醒冬从怀里抽出红包,“这个还你。” 宁昭阳劈手夺过来就扯,醒冬连忙拦住他,脸色都变了,“你干什么?” “我撕我的东西干你什么事?”宁昭阳冷哼道。 醒冬连忙低声下气地道:“对不起啦,昨天是我不对,惹你生气了,你不要再气了好不好?” “你以为凭你这几句话我就会原谅你?” 醒冬对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那你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宁昭阳甩开他就走人。 醒冬垂头丧气地回去,弟弟妹妹们都安慰他:“好啦醒冬哥哥,他就是这样子,我们自己去玩吧!” 可是醒冬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第四章 老太太每年到庙里烧香,除了祈求合家安康外,也会让宁昭阳见见方丈。宁昭阳满月酒时,方丈一看到他,就说这孩子最好是归附佛门以保一世平安,老太太哪里舍得,方丈也只好作罢,只是要求老太太每年来烧香的时候,都让他见见宁昭阳。 奉过香茶后,各自落座,方丈目注宁昭阳,却一言不发。 “怎么,方丈可是有话要说?”老太太问。 “老太太舍不得小少爷,可否让小少爷做个俗家弟子?” “我不要!”断然回绝的竟是宁昭阳。 老太太见方丈五年后旧事重提必然有他的道理,不由得有些担忧,“阳儿,你先出去玩耍,我和方丈有话要说。” 下人将宁昭阳带出去,老太太道:“大师有话不妨直说。” 方丈叹口气,“不是我不肯说,有些话我实在不好说。我这边有样东西,也是受人之托转交给小少爷。”方丈说着,从袖笼里取出一枚鸽蛋大小的血红石头,通体鲜红,上浮金丝缕缕,十分漂亮。方丈将那石头递给老太太,继续道:“从今起贴身佩戴,万万不要离身。还有一句话转告小少爷:抛却情苦,保得修行。只是小少爷性情中人,这话对他恐怕没有用处。”方丈说到这里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太太辞别方丈出来,不见宁昭阳,下人说他找其他孩子玩耍去了,让老太太不用等他先回去。 醒冬正在看一对瓷女圭女圭,那瓷女圭女圭不似其他女圭女圭那般都是白白胖胖的,而是做得极为精美,一个身子微偏,倚在另一个身上,满是娇憨神态,两个女圭女圭可分可合,醒冬爱不释手。 “大叔,这女圭女圭多少钱?” 摊主眯眼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 这么贵?醒冬慢慢放下瓷女圭女圭,有些恋恋不舍。 “大叔,你这样做生意是不是过分了点儿?”清脆的声音突然在后头响起,醒冬一回头,顿时又惊又喜,那粉女敕女敕脆生生的人儿,不正是宁昭阳吗? 宁昭阳看也没看他,对这店主继续道:“看人开价,见客人喜欢,就把价格抬高,顶多值十文钱的东西,居然开到二十文,各位都看到了,以后谁还能在他这里买东西?”他说得大声,引得人人都朝这里看过来,摊主恼羞成怒翻了脸。 “买不起就别买,捣什么乱,滚滚滚,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宁昭阳闻言眼一眯,醒冬暗道不妙,小少爷被惹恼了。来不及阻拦,宁昭阳手一挥,啪啦,五六个花瓶挥落在地,摔得粉碎,脚再一踹,摊子原本就是搁在两张条凳上,这一踹顿时歪了一半,上头的东西稀里哗啦全都朝下掉,破的破碎的碎,摊主吓得呆住了,醒冬也呆住了。 “快走!”宁昭阳一拉醒冬便朝人群里钻进去,等摊主清醒过来暴跳如雷地追上来,早已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呼,呼,呼……”醒冬跟宁昭阳钻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拼命喘气,醒冬看着宁昭阳,他的小脸红得好似桃花盛放,一边喘气一边笑,笑得喘不过气来还在笑。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醒冬责怪他。 “哼,谁让他嘴巴不干净?活得不耐烦敢这样跟我说话,砸他摊子算客气了。你干吗?我帮你出气,你倒帮着别人来怪我?我哪里有错?不是那死混蛋不老实又骂人在先,我会掀他摊子吗?我哪里有错?我根本没错!” 醒冬只觉得宁昭阳的逻辑太霸道,太不讲理,他被大家宠坏了,做错事也总以“他还小不懂事”为理由轻易被原谅过去,没人明确地告诉他“你错了、你不应该这样做”之类的话,所以才养成他随性行事、娇宠跋扈的性格。 这一次的事情,那个摊主的态度的确不好,但没有严重到要砸人摊子的地步,买卖看双方,他不老实态度不好,顶多不买便是,醒冬是这么想,但宁昭阳的原则里可没有忍声吞气的概念,谁惹毛他了,自然是要狠狠教训才对。 “你气也出了,东西也砸了,要不我们回去赔人家点儿钱好不好?” 宁昭阳的眉毛竖了起来,“你脑子没问题吧?回去赔他钱?你以为光赔点儿钱那个人就会干休吗?你赔了他钱,我砸他场还有什么意义?” 醒冬说不转他的蛮理,只能道:“你不去我去。” “你敢?”宁昭阳怪叫道,“你敢去试试看?” “我是一定要去的,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去认错,就要去承担,娘从小这样教我,我不敢忘,所以我是一定要去的。” “那个人那么凶,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顶多骂两句打两下,有什么关系?总比我心里愧疚好。” 宁昭阳见他坚决要去,叫道:“你答应过我说什么你都要乖乖地听着,我叫你做什么事你都要乖乖地给我去做,难道你要食言吗?” 醒冬没做声,还是朝外走。 宁昭阳不知为何,看着他那样离去,心里竟慌了,仿佛醒冬不要他了,要抛弃他了一样,他想逞强,但最终还是憋不住心慌追了上去,拉住醒冬的衣角,“你不要去好不好?”他这样说话等于是在求他了,他一向骄傲,哪曾求过人? 醒冬轻轻拉开他的手,十分温柔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你回去吧,没事,我会跟摊主说都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不要担心。” 宁昭阳心里明白醒冬不会听他的话,让醒冬这个笨蛋独自去向那个坏人道歉,肯定会被欺负;可是……可是要他宁昭阳去道歉……他的骄傲比天高,做这种事情不如砍了他的头算了。明明是他惹出来的事情,这个傻瓜为何要自己去承担? 宁昭阳眼睁睁地看着醒冬走远,他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又追几步,又停下来,心里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心在骄傲和担心之间摇摆,此刻对于小少爷宁昭阳来说,可谓面临一个性格的转折,在他尚未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会为别人担忧了。 “醒冬哥哥!”他大喊一声,朝着醒冬飞跑过去。 醒冬回过头,见他跑得跌跌撞撞,连忙张开手臂迎过来,宁昭阳扑入醒冬怀里,醒冬紧紧抱住他。 “我跟你一起去。” 醒冬一愣,脸上随即露出开心的笑容,宁昭阳看他笑得那么开心,心里尚存的一丝别扭突然烟消云散。 “你这么笨,被别人欺负了,我会没面子的。”宁昭阳给自己找借口。 醒冬只是抱着他笑,笑得宁昭阳的脸飞红起来,没好气地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白痴一样!” 醒冬还是笑,然后突然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他这一吻纯粹是出于欢喜,并没有其他杂念,宁昭阳的感受却截然不同。醒冬不喜欢别人过于亲昵他,以往他故意捉弄醒冬,对他做出亲昵的动作,醒冬都是避之惟恐不及,今天却主动亲了他一下……宁昭阳的嘴角忍不住扯出笑容,他骂醒冬白痴,却没发觉自己这样笑其实也颇为 白痴。 “走吧!”醒冬牵起他的手,一高一矮走出小巷。 宁昭阳偷偷地看看醒冬,再偷偷地模模自己的脸庞,湿湿凉凉的,他抿了抿唇,用力握紧醒冬的手。 “大少爷,小少爷,这下糟糕了!” 醒冬和宁昭阳回到砸场的地方,摊主已经走了,宁府丫鬟却在那里等候着,一见他们两个过来,立刻嚷了起来,“那人不依不饶,吵到府里去了。” 宁昭阳一皱眉,这件事情若是闹到爹爹那里,他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你怎么不拦着他?” “怎么拦得住啊?那人一听说是宁府两位少爷砸了他的摊子,立刻收拾了破碎的东西说要去府里评理,给他钱他也不要,这下可该怎么办才好?” “他想干吗?”宁昭阳有些烦躁地道。 “事到如今,先回去再说吧。”醒冬无奈地道。 一路无言,宁昭阳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醒冬看在眼里,十分不忍。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谁也没有想到,他心里打定主意,大老爷若是怪罪下来,他就帮宁昭阳顶着。他知道大老爷对宁昭阳特别严格,若是知道宁昭阳做了什么事情,宁昭阳非吃苦头不可。 丙然,两人一回府,就直接被叫到百花厅,宁老爷坐在上首,沉着脸,一见到他们两个,啪地一拍桌子,把旁边的大夫人吓得茶水溅了一身。 “老爷,有话好好说,你也不过听了那人片面之辞,等问过他们话之后再发火也不迟啊!”大夫人劝着大老爷。 “还不都是你们!”大老爷一手点住夫人,气呼呼地道,“把他宠得无法无天,大街上砸人家摊子,把我们宁家的脸都丢光了,说出去,我们宁家怎么教孩子的,成土霸王了是不是?这个混账东西,再不教训他,日后就要变成祸害了,今儿谁都不许替他说话,谁敢替他说一句,我一起罚!”大老爷指住宁昭阳,厉声怒喝,“过来!给我跪下!来人,家法伺候!” 大夫人一听魂都飞了,扯住大老爷的胳膊哀求道: “老爷,老爷,不要啊,阳儿还小,不懂事做了错事,你骂他罚他他会明白,不要打他啊!阳儿哪里经得起你那几下打,我们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儿子,你要把他打死是不是?阳儿,还不快向爹爹认错,说你下次不敢了,快说啊!” “哼!还小?还小?人人都当他还小纵容着他,他现在敢出去砸人家摊子,以后他就敢杀人了!给我过来!”宁老爷过来揪宁昭阳,醒冬扑通一声跪地挡在宁昭阳面前。 “是我砸的,不关昭阳的事,爹要打打我,不要打他,不关他的事。” 大老爷才不信,醒冬为人忠厚老实,怎么会去砸人家的场?“醒冬,起来你不要包庇他。” 醒冬不起来,“我没有包庇他。是我先动的手,昭阳只是帮忙而已,不信你问小翠,小翠,是不是?是不是?” 小翠左右为难。夫人对她频频使眼色,醒冬哀求着望着她,老爷严厉地瞪着她,弄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宁昭阳将醒冬推开,昂着头道:“谁要你包庇?从头到尾根本就是我做的,关你什么事?闪一边去!要打就打,有什么了不起?” “你还敢嚣张?”大老爷气得全身发抖,执着藤条冲上来就要打宁昭阳,醒冬拼命阻拦,“爹,这件事情不能全怪昭阳,身为兄长,我和他在一起却没能阻止,我也有错。昭阳他病罢好身子还弱,万一打出什么事情来,老太太不知会有多伤心,爹如果一定要责罚昭阳的话,就让我代受。你尽避用力打,狠狠打,让昭阳看着,下次他若是再闯祸,爹就会这么责罚他,下一次醒冬绝不会再替他代受,下一次醒冬也绝不会让他再犯这种事。” “老爷!”夫人哭成了泪人。 宁老爷看着醒冬,眼里露出赏慕之色,藤条高高举起抽了下来,啪地打在醒冬的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于什么打他?”宁昭阳尖叫道,“是我闯的祸闹的事你于吗打他?谁要你代受?住手住手!” “小翠!”醒冬沉声喝道,“把小少爷带走。” “我不走!不许碰我!不许打他!”宁昭阳拼命挣扎,小翠怎么都制不住他,大老爷藤条再起,宁昭阳扑到了醒冬背上,藤条便抽在他的身上,他发出一声痛鸣,但却仍然死死抱住醒冬。 醒冬用力推开宁昭阳,大夫人和小翠连忙抓住他,大老爷再度举起藤条,一下下打过去,醒冬的背上渗出血迹来,他痛得咬破了嘴唇,冷汗滴滴答答湿了一地,硬是跪着一声不吭地承受下来。宁昭阳开始还闹着喊着,后来就没声音了,他直勾勾地瞪着醒冬的脸看.脸色跟醒冬一样苍白,大老爷每一下打在醒冬背上,他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大老爷打足了二十下,藤条一丢,箭步上前扶住醒冬,醒冬已经摇摇欲坠。“来人!把他抬回房去!”大老爷大声呼喝,一边拿袖子给醒冬擦拭一头的冷汗,一边低声道:“对不住了。” 宁昭阳挣月兑小翠和母亲,飞奔过来,嘴里叫着:“醒冬!醒冬!” 大老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拎到醒冬面前,“你给我看仔细了,醒冬会吃这苦,全都拜你所赐,你若还有点儿良心的话,下次再做坏事之前给我用脑子想一想!把他带回去,醒冬伤未痊愈之前,不许他出房门半步!” “我不要,我要跟醒冬在一起!” 醒冬的神智渐渐涣散,他虚弱地道:“昭阳,乖,听爹的话……” 宁昭阳十分不情愿,但看醒冬的样子明明已经不行了,却还强自支撑的样子,他咬咬牙,一跺脚,转身飞奔出去。 醒冬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痛得他睡不着。外头月儿圆圆,寂静无声。奇怪,涂了跟上次一样的药膏,为何没有上次那样的奇效? 他一点儿都不怪大老爷下手这么重,大老爷在京城做官,一年难得回几次家,对于宁昭阳的教养,大老爷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宁昭阳那脾气,再不管教只怕来不及了,就像大老爷所说:日后要变成祸害了。但真要管教起来,又是困难重重,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大老爷才会坐在他床边,叹着长气对他说道:“醒冬,昭阳就拜托你照看了。” 他明白大老爷的意思,大老爷是有些束手无措了。 “吱呀。”窗户传来的声音,醒冬一开始没在意,只当是风将窗户吹开来了。“咚!啊哟!”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低低的痛呼声传过来,醒冬连忙转头看去,只见地板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嘴里嘀嘀咕咕正在骂人。 “小少爷?” 那团东西的声响顿时停滞,“你……你还没睡吗?”果然是宁昭阳的声音,他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有几分心虚。 “你来做什么?爹不是让你呆在房子里不许出来吗?” “我不放心,来看看你都不行吗?”宁昭阳说话的语调少了平时的跋扈,竟有些委屈。 醒冬听了心中一热,忙道:“我没事,真的。” “给我看看伤口。” “不要看不要看,真的没什么。” 宁昭阳哪容他拒绝,三下两下扯开他的衣服,顿时倒抽了口冷气,只见醒冬的背上一片狼藉,即使搽了药膏,仍然能够看到绽开的皮肤里翻出来的肉。 宁昭阳没想到藤条打在身上会有这么重的伤,这二十下若不是醒冬替他顶着,换做他,恐怕半条命都没了。看着那伤口,宁昭阳不知为何,心里难受得都快死掉了,一股热流冲涌到眼眶里,鼻头一酸,泪水便掉了下来。 醒冬吓了一跳,“怎么哭了?你……你哪里不舒服……” 宁昭阳呜咽着擦着眼泪,心里越来越难过,醒冬自己伤得这么重,居然还来问他哪里不舒服,他真是个傻子。 宁昭阳想要逞强,不要在醒冬面前哭,但是他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噼里啪啦地掉个不停,哭得醒冬不知所措,心都被哭疼了。他挣扎着想要抬起手替他抹泪,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低低地申吟了声。 宁昭阳见状,哭着骂道:“你还起来做什么?还不好好躺着,你看,又流血了不是?明明……明明是我的错,为什么你要替我受这种罪,你……你白痴啊你,我对你那么不好,骂称欺负你,动不动就跟你怄气,你干吗还要对我这么好,你非要我欠你情是不是……” “小少爷……” 宁昭阳用力跺脚,“你不要叫我小少爷啦!” “不是说好私底下要这么称呼的吗?” “我现在不想听你这么叫了行不行?” 醒冬忍不住想笑。“那你要我怎么称呼你?” “在爹爹面前,你那样叫我不是叫得挺顺口的吗?哦,现在忘记了?你笑什么笑?” 前头还在哭,后头就含泪瞪眼的狠样,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醒冬只觉得可爱得不行。他从小没有兄弟姐妹,突然得了个弟弟,心里欢喜得不得了,纵然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他心胸仁厚宽广,丝毫不放心上,只是一味对他好,不要说是一点儿皮肉伤,若是他有难,他纵然是粉身碎骨也要救他的。 “昭阳。”他轻轻唤道,望着宁昭阳,眼底满是温柔,“说什么欠不欠的,我们是兄弟,兄弟间何谓谁欠谁,不是吗?我心甘情愿,只求能改了你那冲动的性子,好不好?你只是任性了点儿,我知道你不是坏,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喜欢你了,是不是?” 宁昭阳给他说得脸都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脸红.醒冬这样看着他说着这么温柔的话,他不光脸红,还又想哭了。 “答应我,昭阳,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不要强出头,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可是,”宁昭阳吸着鼻子,“可是你好笨,交给你你只会吃亏……” “那么,醒冬哥哥努力变得聪明,好不好?” 宁昭阳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在那对清朗的眼眸的注视下,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把眼泪擦一擦。” “你帮我擦。”宁昭阳撒娇地将脸凑过去。 “你啊。”醒冬用袖子替他擦去眼泪,哭得这么狼狈,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宁昭阳看着醒冬,醒冬哥哥……醒冬哥哥长得真好看,为什么以前他都没有发觉呢……咚、咚、咚,深深的震动从心底激荡上来,宁昭阳痴迷地望住醒冬,怎么会突然这么喜欢这个人…… “爹让你闭门思过,你乖一点儿,不要再跑出来惹爹生气,好不好?其实爹都是为你好……” “醒冬哥哥,你好罗嗦哦!”嘴里虽然这么说着,宁昭阳的脸上却带着甜蜜蜜的笑容。 饼了许久。 “昭阳,你该回去了。” “不要,我要跟你在一起,喂,跟我在一起,可以让你伤口愈合得快一点儿哦!” “说什么傻话啊你,回去吧。” “你老是赶我走,还说喜欢我,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醒冬开始叹气。碰见这个小少爷,他是要叹一辈子的气了。 醒冬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宁昭阳每天晚上都偷偷溜过来跟他一起睡,每次来,脚丫都冰冰凉,于是便揣在醒冬的肚皮上,他怕冷,都要醒冬抱着他,说说话撒撒娇,困了才睡觉,天亮再偷偷溜回去。 说来也奇怪,醒冬的伤口虽然没好,但却感觉不到痛楚,大老爷经常过来探望醒冬,醒冬跟他说伤口一点儿都不痛,大老爷只当他逞强,心里很是内疚。大夫人也常来看醒冬,每次都带一堆炖品来,看着醒冬喝完,喝到醒冬有天晚上突然狂喷鼻血,遭宁昭阳笑话许久。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又在背呀!”带笑的嘲讽声从窗户外传来,宁昭阳趴在窗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是说好今晚不来了吗?”醒冬走过去将他从外头抱进来,宁邵阳立刻钻进他的怀里取暖。 “太冷了,睡不着。” “让红玉给你多加床被子,火炉起暖一点儿不就好了?” “不行,被子怎么都煨不暖,我没法睡。” “你以前都怎么过的?”醒冬笑着将他抱进被窝里,将油灯放在床边,“你先睡,我再背一会儿。” “不要背了啦,陪我说话。” “明天先生就要查课了,你想让我被罚吗?” “啊,受不了,你真是很笨耶!我教诀窍给你啦,保证你明天过得了关。” “当真?”醒冬又惊又喜,他纯粹跟着先生念书,死记硬背下来,根本还没进入到识字阶段,所以一旦忘记一段,就必须问人才能接得下去,而他在养伤期间,能问的人也只有宁昭阳一个,难怪宁昭阳要烦。 “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 “就这样?”这就是诀窍?醒冬有些不信。 “你还要不要一夜背完《千字文》一辈子都忘不了呢?”宁昭阳斜睨他。 “要要要。”醒冬一个劲儿点头。 “那开始吧。看着我的眼睛。” 醒冬依言照做。他注视着宁昭阳的眼睛,宁昭阳开始缓缓诵颂:“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醒冬跟着念。 宁昭阳再朝下念:“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甜润悦耳,字字清晰进入醒冬的耳朵里,好像深深地钻进脑子里,他的眼睛一点点将醒冬吸了进去,吸进一个完全纯净的世界,那里没有杂声没有杂念,只有宁昭阳的声音和一张一闭的嘴唇,控制着醒冬的声音与神智,连他的双眼不知何时由滚圆乌黑变为狭长金黄,醒冬也似乎视而不见,只是跟着宁昭阳一句句朝下念。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浯助者,焉哉乎也。”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好了,念完了。”宁昭阳一拍醒冬,笑嘻嘻地道,“背一遍给我听听。” “才一遍我怎么可能……”醒冬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双目圆睁看着宁昭阳,宁昭阳却只是看着他笑得天真无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醒冬喃喃地念着,越念眼睛睁得越大,他简直无法相信,那字字句句就好像刻在心里浮在耳边,只要一张口就顺畅地吐了出来。 “不要停,继续继续。”宁昭阳还是笑嘻嘻地道。 醒冬一口气将《千字文》背了一遍,通畅流利。他背完了,傻傻地看着宁昭阳,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咦,奇了,应该问你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吧?”宁昭阳一径装傻。 醒冬百思不得其解,反复背诵了那么久都没背下来的文章,为何跟着宁昭阳念一遍就全都记住了呢?弄不好真能一辈子都不忘记呢! 宁昭阳打了个哈欠:“啊——好累啊,书背完了,我们睡觉吧。”说完便抱住醒冬的腰,没片刻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这么快就睡着了?平时都要说很久的话呢!醒冬调整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加舒服一点,熄了灯,他睁着眼睛睡不着,再将{千字文》又背了一遍,还是很流利没有忘记。他百思不得其解。 宁昭阳在他怀里蠕动片刻,冰冰的小鼻子凑到了他的脖颈上,叽里咕噜说着模糊的梦话。 小少爷是仙人转世。 弄不好他真对他施了什么法术呢! 怎么可能?醒冬忍不住笑话自己的傻念头。 第五章 “你为什么把晴雨的诗稿都丢到池塘里去?回答我!” 十三岁的醒冬和八岁的宁昭阳站在曲桥上,醒冬责问着宁昭阳,宁昭阳则趴在曲桥上看着水里嬉戏的鸳鸯,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你最近很奇怪,不是把别人的笔砚砸了就是拿墨水 涂黑别人的脸,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我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搞那些恶作剧?告诉我你必里在想什么?是什么惹得你这么不开心这么烦躁?先生说你课也不去上,红玉说你也不在家看书练字,你跑哪里去了?” “那个女人很讨厌,不就会写几首诗嘛,成天在那里炫耀,我看了火大,教训教训她罢了。” “晴雨的诗是写得很好,爹也常夸奖她,晴雨的性子也不像你说的那样……” “你的意思是我撒谎了?”宁昭阳双眼冒火地抬眼瞪着醒冬。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你可能哪里误解她了,晴雨的身世你不是不知道,她父母双亡才来投奔二夫人,她灵惠乖巧,大家都喜欢她,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 “哼,说到底你就是喜欢她!”宁昭阳转身便走。 “站住!” 宁昭阳脸色阴沉地扭过头来,“宁醒冬!我警告你,我对你客气,你最好不要惹火我!你再说那女人一句好话看看!看我下次再整她是不是会这么客气?” 醒冬不明白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就像他不明白,为何乖巧了许久的宁昭阳会突然又恢复了以前小霸王的本性。 三年前,自从醒冬替他受了大老爷二十藤罚之后,宁昭阳的张狂明显收敛,只要是醒冬说的话他都乖乖听从,连大夫人劝大老爷骂都没用的事情,醒冬的一句话就能让宁昭阳安静下来,宁府上下啧啧称奇。这三年来,宁昭阳的脾气已经改变了许多,他几乎不再闯祸做坏事,但是自从上个月来,他又故态复萌,好像被压抑了许久似,开始疯狂发泄。 扔了晴雨的诗稿只是无数恶作剧中的之一罢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乖乖地依偎在怀里的小猫咪,却突然伸出利爪去攻击人。醒冬模不透宁昭阳的心思,宁昭阳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对他无话不说。醒冬望着宁昭阳的背影,他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去,好像要那样径直走出他的保护、他的牵制,让醒冬感到有一股不祥的恐惧。好像,他会就此失去昭阳似的。 “醒冬哥哥,醒冬哥哥,你在这里啊!找你好半天了!”三老爷的小女儿菊菊提着裙子飞奔过来,“从明儿起先生要回家去探亲,我们不用上课了,大家商量着出去玩,你快来罢!” “可是天气很热呢!” “那有什么关系,热了正好可以凫水玩。” “菊菊,女孩子不要说这种话。” “醒冬哥哥,你好迂腐哦,亏得昭阳能忍你这么久。”菊菊皱着鼻子对他做鬼脸,拉着他便走,“走啦走啦,我们商量一下要怎么玩才好。” 醒冬放心不下昭阳,想去找他,但又觉得此刻去找他,他未必肯理会,还是缓一缓再说。 绿浓走过红桥,看见昭阳坐在阑干上,双腿晃啊晃的,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她走过去拍了他一下,笑着道: “天气这么热,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其他人都出去玩了,怎么不跟着去?” “谁稀罕!”宁昭阳脸板得像石碑,心里却为绿浓那句“其他人都出去玩了,怎么不跟着去”而气炸了,好啊,好啊,都讨厌他是不是?玩都不叫上他!别人也就罢了,连醒冬也……你有种,宁醒冬! “怎么?跟醒冬吵架了?”绿浓探头看他的脸色, “刚才我碰到醒冬,他在找你呢!说要是见到你的话,让你到绿波堤去,今儿风大,他们好像是要去泛舟采莲,很好玩的,天气热,湖上会舒服些,你要不要去?” “谁跟那笨蛋吵架?”他在找他?那为什么刚才他生气离开时他不追上他,他故意在路边亭子里坐着等了他许久,结果他没来,气得他要死。“我才不要去呢!泛舟采莲?有什么好玩的?哼哼!我要回去了。”宁昭阳跳下栏杆,忽然又回头对绿浓道:“哦,对了,襄仁哥哥没几天便要回来了,你准备准备吧!还有,你最好请个大夫回来看看你这身子,免得到时见到襄仁哥哥,一高兴一激动,晕倒了可不好哦!” “什么意思?”绿浓在听闻相公要回来时十分高兴,但却听不懂宁昭阳后面的话。 宁昭阳只是嘻嘻一笑,却不回答她,挥挥手使跑了。 几日后,宁襄仁回家,绿浓果然一高兴一激动当场晕倒在他怀里,总之宁昭阳的话总是不会乱说的,当年他在除夕夜说二老爷那边年后有喜,没半年,一向没有娶妻之意的宁襄仁竟然就娶了亲。那桩事当年还闹得挺大,只因宁襄仁执意要娶绿浓为正房,二老爷和二夫人就是不答应一个丫鬟做正,后来还是宁昭阳出面帮了忙,方才平息了风波,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隔水望芙蕖,芙蕖红灼灼。欲采湖心花,只愁风雨恶!今日芙蕖开,明日芙蕖老。采之欲贻谁,比侬颜色好!扁舟如小叶,自弄木兰桨。惊起鸳鸯飞,有人拍纤掌。谁唱《采莲歌》,歌与侬相接。珍重同心花,劝依莫轻折。” 习习凉风从湖面吹来,吹走烦人的暑气,吹开绿柳帘帘,吹来荷香淡淡,湖面上采莲女桂浆轻摇,曲儿悠扬,绿波堤上绿波亭里,醒冬望着不远处几条小舟,听着传来的咯咯笑语,唇角浮着淡淡的笑意。 “醒冬哥哥,醒冬哥哥——”兰舟劈开绿水滑近亭下,舟上立起俏丽身影,“快来吧!我们采了许多莲蓬呢!” 醒冬探头应道:“你们去玩吧,我再等片刻。” “他要来早来了,不要等了好不好?”菊菊撒娇地道,“我们要找地方烹茶斗诗,以莲子下茶,你跟我们一起过去吧,晴雨姐姐,你说是不是?” 粉裳的晴丽是个十分秀丽端庄的女子,看着醒冬未语脸先红,爱慕之色藏于眼底,“就一起去吧?” 醒冬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你们先去,我再等片刻,若是再不来.我就自己过去。” “那好吧,你溯游而上,在第一个分岔口拐进去,再行不多久,看到一棵大榕树就是了,要来哦!” “嗯,晓得了。” 菊菊和晴雨的船划远,醒冬继续等着不知会不会来的宁昭阳。不知他关照过的人有没有见到宁昭阳,有没有转告他,他会在这里等着他。他虽答应菊菊会去,但昭阳不来,他知道自己是不会去的。 昭阳最近让他很担心。他有心事,他很容易烦躁,但是他却不肯对他说,让醒冬非常担心,也很失落。他有些懊丧方才那番谈话,他不够耐心,结果反而惹得昭阳生气,他明明不是想责备他,怎么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在责备?明知道昭阳心高气傲,吃软不吃硬……是不是像昭阳听说,因为昭阳对他客气,对他言听计从,所以他就下意识用那种非要昭阳听他的口吻说话了呢? “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去?你不是挺喜欢那女人的吗?”嘲弄的童声从绿柳下传来,宁昭阳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听口吻,似乎是在菊菊和晴雨过来邀请时就在了。 “昭阳!”醒冬喜悦地站起身,你来了?我等你许久了。” 宁昭阳撇了撇嘴,“谁要你等?我只是散步路过,我才不要跟他们玩那种愚蠢的斗诗游戏,白痴一样!” “可是……”可是都答应了要去的,若是食言……醒冬很为难。 “你要去就去,反正你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叫上我,我去做什么?” “不是这样的,只是找不到你,所以我们才先走的。” 宁昭阳当然知道,他离开绿浓后,至少有二十个人看见他就对他说“大少爷到处找你,让你去绿波堤,他在那里等你”,听得他烦都烦死了,所以才赏脸过来看看,这个傻瓜果然在等他,当他看见醒冬拒绝晴雨的邀约,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只是气着醒冬前面为了晴雨而责骂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罢了。 “昭阳乖,一起去好不好?”醒冬好声哄他。 “不去!”宁昭阳心情不好,不想看见晴雨那女人损肝折肺。他拂袖转身离去,不信醒冬不跟上来。 丙然,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后,醒冬追上来了。 “好吧,不去就不去,你想去哪里?” 双唇挑起得意的笑容,宁昭阳故意装作很冷漠地道: “我要去绿崖,你陪我去吗?” “这个时候?”醒冬看看天色,有些为难。 “不去拉倒。” “昭阳,不要任性,你想去,我明天陪你去,现在太晚了,恐怕会赶不及下山。” “那就呆在山上看星星好了,难道你害怕?” “家里人会担心。” 宁昭阳火了,“你好烦呢,不去就不去,罗罗嗦嗦这么多,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你说了不去是不是?好啊,那就不要跟过来,你跟过来我也不会理你的。” 醒冬怎么可能放他一人去?他想找个人捎口信回家,无奈都去榕树那边了,一个人都没有,宁昭阳又走远了,他只能追上去。 在醒冬的心里,天平倾向谁,其实一目了然,那么多人都及不上宁昭阳一个,宁昭阳根本就不用吃醋。 守门的齐老灯正在跟新来的感叹:“这雨下得可真大啊!”门上突然乒乒乓乓响起来。 “谁呀?这么晚了……大少爷?小少爷?你们……你们怎么……” 醒冬和宁昭阳全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虽然是夏天,但被雨淋成这样还是会觉得很冷,醒冬还算好,昭阳已是全身簌簌发抖,被醒冬紧紧搂在怀里。 “嘘,不许声张,听见没?”宁昭阳瞪起了眼睛。 “昭阳!”醒冬制止宁昭阳,转身对齐老灯道,“不好意思,我们有点儿事耽搁了,所以回来晚了,不要让人知道,免得老太太夫人担心,知道吗?” 齐老灯连忙点头。 “可否借把伞使使?” “啊,有!有!”齐老灯连忙把自己那把破了个洞的伞暴出来,醒冬道了声谢,搂着宁昭阳离去,破洞里落下来的水全都漏在他的后背上。 “那就是传说中宁府的小少爷吗?果然是貌美如花呢!”新来的站在齐老灯身后,随着他一起伸长脖子看着远去的两人。 “你要死了,敢这样说小少爷,被听见你就惨了你知不知道?”齐老灯狠狠地一拳砸在新来的脑袋上。 “好嘛好嘛,不说就不说。喂,旁边那人就是传说中克住了小少爷的妖怪大少爷吗?不像啊,看上去好和气。” “敢这样说大少爷,”齐老灯老眼眯成了一条缝,抬起左脚,月兑下鞋子朝新来的头上狠狠地打、死命打、打得新来的抱头鼠窜,“敢这样说大少爷,我齐老灯马上就能让你死!让你死!让你死!”夭寿啊,居然敢小看齐老灯心目中的偶像,让你死! “醒冬哥哥,我好冷。” “拿着伞。”醒冬将伞递到宁昭阳手中,弯腰将他横 抱起来,“抱紧我,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他一边说着,脚下一边飞奔起来。宁昭阳身形娇小,醒冬这几年又跟着师父习武,抱着他跑起来丝毫不觉吃力,反而比刚才两人扶持着走得更快。 宁昭阳双臂紧紧锁住醒冬的脖子,胸膛贴着醒冬的胸膛,从醒冬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气,蒸红了他原本苍白的脸庞。 “醒冬哥哥。”宁昭阳脸埋在醒冬的脖颈上,轻轻唤道。 “嗯?”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傻瓜,我不喜欢你,喜欢谁?”醒冬只当他又在撒娇。 宁昭阳笑了笑,有些羞涩地咬住嘴唇,脸庞随着奔跑摩擦着醒冬的耳朵,醒冬这里最敏感,哈地一笑缩了缩脖颈:“别闹,昭阳,你知道我怕痒。” “哦。”宁昭阳此刻乖得像小绵羊。 醒冬抱着宁昭阳回到自己住的院落,蓝儿来应门,看见他们两个的狼狈样,二话不说先吩咐下去烧洗澡水,找了换洗衣裳,然后才开始骂醒冬。 “……大少爷小少爷同时失踪,这是多大的事儿?中午一块儿出去玩的,其他人都回来了,就你们没回来,连一声知会都没有,亏得红玉聪明,这事没有捅到老太太夫人那边去,也亏得今儿老太太夫人没有叫你们过去一起吃晚饭,否则的话,这宁府不得为找你们两个闹翻天了?小少爷不懂事也就罢了,太少爷你也跟着胡闹!你是怎么答应老爷的?说你会好好照顾小少爷,管教小少爷,怎么今儿你倒跟着让人不省心呢?”一直把醒冬骂到臭头。 “呼,醒冬哥哥,蓝儿姐姐近两年来越来越厉害了呢!居然敢这样骂你!都是你人太好,才让下人都骑上头了!”宁昭阳吐着舌头道。 “她也是关心咱们,是我的错,她该骂。”醒冬想想今天的事情,的确有些后怕。他和宁昭阳上了绿崖,放完风筝天色果然暗了,宁昭阳吵着不肯回家,非要在山上看星星,醒冬因为刚跟他和好,便想顺着他让他开心点儿,于是没有坚持马山下山。结果星星看了没多久,就下起雨来,无奈之下冒雨下山,山路湿滑,一路上不知有多危险。蓝儿骂得没错,他的确不该做出这种让人担忧的事情来。今天幸好没出什么事,真的出事了,他怎么向待他恩重如山的大老爷交代? “洗澡水好了。”蓝儿进来告诉他们,“一时匆促来不及烧很多水,要不小少爷跟大少爷一起洗?” “也好。”醒冬爽快地道。分两次洗,只怕有人会着凉,“昭阳,来,快点儿洗完上床睡觉,不要着凉了。” 醒冬和宁昭阳走进洗澡房,宁昭阳有些扭捏,他以前虽然常常留宿在这里,但从没跟醒冬一起洗过澡,觉得有些别扭。 醒冬三下两下便将衣物月兑了个精光,看见宁昭阳却只月兑了上身,两只眼睛滴溜溜直对着他的看。 “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这么白?”不光白,还很奇怪呢!一直盯着同一个地方看,还皱着眉头,醒冬开玩笑地道:“看什么看?难道你我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吗?快来。” 他率先跳进澡桶里,宁昭阳慢吞吞地月兑了衣服,穿着内裤进来,醒冬笑着要去扯他的裤子,被他紧紧护住不放,“我要穿着洗。” “你还真奇怪呢!”醒冬说着,也不在意,“过来,大哥给你搓背。” 宁昭阳趴在桶上,醒冬的力道不大不小,搓得他舒服地眯起眼睛。然后,他突然问了句奇怪的话:“醒冬哥哥,男人的那里是不是都一样呢?” 醒冬有些失笑,只当他看到他的那个后又产生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宁昭阳有很多怪念头根本无法用常人的方式去衡量,醒冬已经习惯了。“这个嘛,应该是有大有小吧,就像我,我肯定是比你的大喽!你急什么,等你长大了,就跟醒冬哥哥的一样了!” “这样啊。”宁昭阳的眉头松开来,好心情归来,“醒冬哥哥,我给你搓背。” “你行吗?”醒冬嘴里虽这么说着,人已经趴在了桶缘上,宁昭阳一边努力地搓啊搓,一边还不停地问:“舒服吗?舒服吗?” “舒服。” “那,我以后都给你搓背好不好?一辈子都给醒冬哥哥搓背好不好?” “那我可担当不起哦!”醒冬捏了一下他的鼻尖,哈哈大笑。 “醒冬哥哥,你以后不要理会晴雨好不好?” “为什么?” “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不喜欢她?” “她看着你的眼神好讨厌!” “我不觉得啊。” “……” “生气了?” “……” “好了好了,我会与她保持距离,但是不理会人家总是不对的,她又没有得罪我,是不是?” “……” “昭阳,你要讲道理。” “那……好吧!不可以跟她说太多的话。” “昭阳,你长大后绝对是个大醋坛呢!啊,错了,现在就是了,你未来的娘子可是要辛苦喽!” “你说什么?”宁昭阳将毛巾砸在醒冬头上,醒冬放声大笑。 热气腾腾的洗澡水,蒸腾着醒冬和宁昭阳的单纯快乐。那时的醒冬,那时的宁昭阳,青青少年,无忧无虑, 纵是情窦初开,也是懵懵懂懂。 “昭阳!你为什么欺负昭德和昭义?” “不过是月兑了他们的裤子,算得上欺负吗?有没有搞错,他们都比我大耶!” “知道他们都比你大,他们都是你的兄长,就要尊敬他们,为什么……” “我说他们都比我大不是那个大的意思,是那个大的意思啦!” “你在说些什么?” “啊呀,跟你说你也不懂,算了算了。”宁昭阳不耐烦地离开醒冬,讨厌,正烦着呢,不想听醒冬唠叨。 奇怪,为什么其他人都跟他不一样呢?八岁的宁昭阳很认真地烦恼着。 “醒冬哥哥,醒冬哥哥!”十岁的宁昭阳飞奔过庭院,冲出大门,一下扑到正要上马的醒冬身上,紧紧抱住他。“你又要偷偷溜走!坏蛋!坏蛋!坏蛋!又不跟我说一声就偷偷走掉,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他气得拳打脚踢,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醒冬叹息了一声。十五岁的醒冬已经出落得魁梧挺拔,俊朗的脸庞褪去稚气后,变得坚毅迷人。而十岁的昭阳却依然矮矮胖胖的,跟醒冬十岁时差远了。 “你就是每次都这样,我才不敢告诉你啊!我跟三老爷学做生意,难免要出远门,不然怎么长见识学东西呢!昭阳乖,别闹了好不好,这么多人看着多难为情,嗯?我会常给你写信,你要给我回信,别让我担心你,好吗?” “你不要再跟三伯父出去好不好?为什么要跟三伯父学做生意?为什么不能一直留在家里陪我?” “昭阳……”醒冬不知如何跟他解释,他不可能陪伴他一辈子,没有长大的醒冬可以,但十五岁的醒冬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陪伴在他的身边,十五岁的醒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十五岁的醒冬已经没有权力再无忧无虑懵懵懂懂过日子了。 只是,让他如何跟宁昭阳解释? 他每出一次远门,宁昭阳就要跟他哭闹一阵,让他每次都走得满心愧疚;他每出一次远门,宁昭阳就要跟他怄气许久,让他走得牵肠挂肚。到后来,醒冬都不敢再告诉他何时要出远门,但是如果不幸让宁昭阳知道的话,就会出现上面的场景,宁昭阳是不管场合不管旁人眼光的,他虽听醒冬的话,但只有这一件事情上,他死也不依从,无论醒冬如何好言相劝,他就是不肯罢休。 “我要跟你一起去!”宁昭阳每次都说这句话。 “昭阳,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那样的话,我出海后就不回来了!”醒冬每次也只能祭出这个法宝。 “呜呜呜,醒冬最讨厌了!我这辈子再也不要理你了!” 宁昭阳到最后都是站在门口哭着目送醒冬离去,而醒冬每次都是在马背上频频回首离他而去。 “他们兄弟俩感情太好,好得让人……”大夫人担忧地对老太太如此叹道。 “他们从小在一起,昭阳只有醒冬一个哥哥,感情好一点儿有什么错?”老太太不以为然。 “只是,我怕昭阳再这样下去……”大夫人吞吞吐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送昭阳去京城老爷那里念书,他的程度在这里已经没有先生可以教他了,这件事情我跟老爷商量过,老爷也是赞同的。” 老太太发怒了,“跟观砚商量过!好啊,都瞒着我,知道我最喜欢这个孙子,知道我没几年好活了,你们还要将他从我身边带走,你们都安的什么心?” 于是这件事情便作罢了。 当醒冬回来时,昭阳还是每日黏着醒冬,在醒冬走时还是哭闹不休,大夫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暗自叹息。 一年后,宁昭阳十一岁。老太太在睡梦中安祥地走了。 大老爷二老爷从京城赶回来奔丧,三老爷和醒冬在海外,半年后回来时,宁昭阳已经被大老爷带去京城。这一次,醒冬没有见着昭阳,再度离家时,也没有昭阳的哭闹怄气,再也没有昭阳站在门口哭着目送他离去,但醒冬还是习惯地在马背上回头望去,发觉门口站着哭泣的昭阳只是他的幻觉时,他的心里感到了深切的失落。 跑了两年海上商运之后,醒冬不再出海,因为三老爷莫名失踪,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在京城,宁家的生意、宁府的维持无人能接,醒冬只能回来一肩揽下。 十七岁的醒冬肩挑大任,纵然有宁府的背景,但商场上又有多少人肯服这十七岁的小子?又有多少人想要借机打垮宁府?十七岁的醒冬又是经历了多少艰辛才稳住了宁家的生意,又是经历了多少磨练方才让旁人对他刮目相看、方才让旁人见到他时真心地称呼他一声“宁少爷”? 而这一段时间,从十七岁到二十岁里,醒冬的成长变化,身边都没有宁昭阳的陪伴,甚至,他几乎快要被艰辛的责任折磨得忘记了曾经有那么一个男孩,在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拿杯子砸了他的脑袋,骄傲地命令他,他说什么他都要乖乖听着,他叫他做什么他都要乖乖去做;他都快忘记了,曾经有这么一个男孩,站在漫天烟花下,教他如何说贺辞去讨红包;他都快忘记了,曾经有一个男孩,因为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而哭得稀里哗啦;他都快忘记了,曾 经有一个男孩,一边给他搓着背,一边对他说:我以后都给你搓背好不好?一辈子都给醒冬哥哥搓背好不好?他都快忘记了,那个站在门口哭肿了双眼叫着一辈子都不要再理睬他的男孩,他真的都快忘记了,他以为他都忘记了。 直到他重遇宁昭阳,在大学士府里红梅树下见到正仰头折枝的宁昭阳,那些以为忘却了的回忆却像洪水般涌进脑海里,让他张口不能言。 于是,宁昭阳察觉有人在旁,转过头来。 于是,笑容如同滴落宣纸的墨汁,层层晕开,由浅至狂。 他蓦然丢开那支红梅,朝他飞奔过来,却又突然在离他几米远处停住,脸上带着笑容歪着头望着他,唤道: “醒冬哥哥!” 五岁的、八岁的、十岁的、十五岁的宁昭阳在醒冬面前重叠,叠成在眼前的这个美少年——盈盈唤着“醒冬哥哥”的宁昭阳。 经过了这么多年,始终在脑海里占踞盘旋的那个名字,终于经由醒冬干涩的喉咙散发了出来。 “昭阳。” 第六章 “你……变化好大,我们最后一次分手时,你还矮兮兮胖嘟嘟的,大概就这么高吧?现在变得这么漂亮,我差点儿都认不出你来了。”醒冬感慨地道。 宁昭阳听他夸奖,心里十分高兴,提壶把醒冬面前的酒杯斟满,笑着道:“你难道没有一眼就认出我来?我啊,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呢!虽然你变得这么黑这么丑,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哦!” 醒冬哈哈大笑,“昭阳,你这嘴巴啊,到进棺材都不饶人呢!” 宁昭阳抿嘴一笑,他那样眼一低唇一抿的样子,透露着道不尽的妩媚勾人。 “你呢?还不是到现在都怕电闪雷鸣?好意思说我!” 醒冬脸一红。这么多年过去了,变化这么大,也只有这个老毛病总是克服不了,他越是努力想要压抑,就越是压抑不了。只是他一直隐藏得好,没有人发觉,但却瞒不了昭阳。 “醒冬哥哥,你这心病,还是再被雷电打一次才能治愈呢!” “又损我?”醒冬故作生气板起脸,“好啊,从小就知道欺负我,现在这么大了还不放过我,是不是要欺负到入土?” “我欺负你还是给你面子呢!换了旁人,送我欺负我都不屑!”宁昭阳冷哼道,惹得醒冬的脸怎么都板不起来。 “你怎么这么多年也不来看我?”醒冬忍不住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娘身体不好,经不起舟车劳顿,爹忙于朝事,所以一直都没有回去过年,娘又不肯让我一个人回去。你好意思问我,你呢?你自己还不是不来看我?” 醒冬哪里走得开?这次若不是来京城做买卖,还不知哪年兄弟俩才能见上一面呢。但是醒冬不想对昭阳诉苦,他早就有了觉悟,他之所以会被宁老爷带入宁家,是上苍冥冥中的安排,所以他现在担下了三老爷留下来的摊子,再辛苦都没什么好埋怨的。 “那么,至少写信给我呢?” “哼,你都不写给我,我为什么要先写给你?” 醒冬张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半晌才说出话来: “就这样?你就这样跟我怄气怄了这么多年么?怄到我们兄弟间那么深厚的感情都不顾了?” 宁昭阳咬着嘴唇不说话。醒冬见他倔强的样子,跟年少没有丝毫改变,忍不住叹口气,“我给你写过信,你难道没有收到么?” 宁昭阳抬起头,他的眼睛惊讶地睁得大大的,“当真?当真给我写过信?为什么我会没有收到?什么时候的事情?” “在海上,回家后,都给你写过,但都不见你回复。” “我没有收到,真的都没收到过!” 醒冬见他那么激动,连忙安抚他:“没收到就没收到,没有关系,可能是驿站送信出了问题。算了,都见面了还说那些干什么?” “你都写了些什么给我?”宁昭阳热切地凝望着醒冬,望得醒冬有些尴尬,微微侧头避开他的视线,道: “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那时写了些什么?” “如果是我的话,是我写给醒冬哥哥的话,过多少年都不会忘记。” “是啊是啊,你那过目不忘的记性,哪个比得上你?说起来,还记得当年你教我背《千字文》吗?真是奇怪,先生教的书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就是《千字文》怎么都忘不了,好像有人拿刀刻在脑子里似的。” “可不就是拿刀刻在脑子里了么!”宁昭阳笑着道。 “唉,早知道当年跟着昭阳念书,现在肯定能够记住许多吧?” “啊炳,你饶了我吧,像你这么笨的学生,全都教会你,我可是会死的呢!” “有这么严重?” “当然,很伤元神呢!” 醒冬看着宁昭阳,宁昭阳看着醒冬,都不说话。过了片刻,醒冬先笑出来,宁昭阳也跟着笑起来。 “顽皮!”醒冬捏捏宁昭阳的脸颊笑骂道,就好像小时候宁昭阳捉弄他时,他无可奈何地捏着他的脸颊骂他一样。 “这次你会呆多久?” “十几天吧。”家里事情多,他不能离了太久。其实他这次来,是有件事情必须亲自禀明爹和娘,考虑到宁昭阳小时候对那人的抵触情绪,醒冬决定不要一见面就说给他听,若是他发起脾气来,坏了好心情可就不好了。 “这么短?”宁昭阳失望地轻拧柳眉,难得见一次面,感觉太匆匆了。 不短了。这些时间还是醒冬没日没夜做事方才挤出来的,要做好宁府的当家人,实在不易,宁三爷当年若是因为太过辛苦而离家出走,醒冬是最能谅解的人,醒冬只做了三年,已经常常觉得身憔力悴,宁三爷却支持了整整十年。想起来,宁三爷当年主事的时候,也跟醒冬当年一样只有十七岁呢! “你倦了吗?要不要早点儿歇息?”宁昭阳见醒冬满眼血丝,眉目间掩饰不住的疲倦,问出来的话不由得带着浓浓的心疼,醒冬怎会听不出来?五年没见,原以为多少会有些生疏,但现在才发觉,小时候的很多亲昵和默契,其实一点儿都没有变。 “不倦。”他一笑,心里十分开心,有宁韶阳的这一句体己话,再多的疲倦都烟消云散。其实他赶了那么多天路,到这里后见过老爷夫人又到处拜访,好不容易才将杂事处理完毕,安安心心来见宁昭阳,怎么可能不累?只是他和昭阳这么多年没见,想好好跟他叙叙旧,哪里舍得早早休息? 但他怎么瞒得过宁昭阳? 宁昭阳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柔声地道:“闭上眼睛,我帮你捏捏。” 醒冬依言闭目,宁昭阳在他肩膀上揉捏起来,他的力道不大,但恰到好处,轻重缓急按在肌肉上,仿佛有股股热流从那纤细的指尖透进身体里来。 “唔……”醒冬情不自禁发出舒服的低吟,身体逐渐放松。他的身体疲倦得太久了,久得他都快忘了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放松下来。他的肩膀和脖颈因为过度疲惫而常常酸痛不已,如今在宁昭阳的手下,却舒服得好像化作了糖水的麦芽糖。 “醒冬哥哥,你太紧张了,肩膀的肌肉这么僵硬,还有这里……”食指按进了穴道里,醒冬痛得几乎跳起来,但随即而来的酥麻的感觉又让他全身松弛下来,“你若是再这样不懂得照顾自己下去,这颈椎可是要废了呢!到时候你就是想要转一下头,也会让你痛不欲生。”宁昭阳责备道。 醒冬的确有这毛病,有时候早上醒来时,剧烈的颈椎痛楚会让他根久都起不来床,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他自己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总以为是睡姿不好落了枕罢了。 宁昭阳的手指沿着背脊一路向下按捏敲打,弄得醒冬嘴里不时发出享受的低唔声,“昭阳,你是从哪里学来这招的?” “什么学?像我这么聪明的人需要学吗?当然是我自创的!”宁昭阳骄傲地哼道,“再朝下按摩就不方便了,你躺下来。” 醒冬趴在床上,宁昭阳揉捏着他的腰部,在那上头轻轻画圈拍打,好温暖,好热,被按捏过的地方都舒服极了,睡意止不住朝眼皮袭来,醒冬渐渐地、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醒冬哥哥?醒冬哥哥?”宁昭阳轻唤他,回应的是醒冬均匀的呼吸声。宁昭阳有些失笑,还说不累?他溜下床,趴在床沿打量醒冬,他睡得好熟好放松。他之前说醒冬哥哥又黑又丑都是假话,醒冬哥哥其实是非常非常的俊帅,他的皮肤被海风吹黑了,但是却使他看起来更有男人味,不像时下那些贵公子,细皮女敕肉娇生惯养。宁昭阳这样想着的时候,丝毫没有想到自己也是那种细皮女敕肉娇生惯养的贵公子。 他的手指忍不住爬上醒冬挺直的鼻子,再模模自己的,奇怪,一样是鼻子,为何醒冬的鼻子线条好像石头刻出来的一样坚硬,跟他的完全不一样?还有下巴?为什么醒冬的下巴看上去那么有力坚毅,而他的就是尖尖小小的呢?还有嘴唇,还有眉毛,还有脸颊……都不一样呢!宁昭阳一路模过来,他的手指发烫,脸也发烫,心也发烫。 怎么办?怎么会这么喜欢醒冬哥哥?光这样看着他,心就痛得不得了。怎么办?他好想将醒冬哥哥据为己有,这么多年了,这种占有欲非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在乍见到他的第一面起,便熊熊燃烧了起来。 宁昭阳盯着眼前丰润的红唇,口干舌燥,他伸出舌尖舌忝了舌忝嘴唇,缓缓凑近醒冬的脸,心跳得好快,好紧张,他小心翼翼地吻上醒冬的嘴唇,他屏住了呼吸,过了片刻,见醒冬没有反应,方才敢轻轻移动嘴唇,两片唇瓣一摩擦,轰!起火了! 醒冬被奇怪的巨响惊醒,睁开眼睛,看见宁昭阳坐在地板上,双手捧心,脸红得仿佛在滴血,嘴里还微微喘着气。 “你怎么坐在地上?刚才是什么声音?” “你、你、你醒了?”宁昭阳赶紧爬起来。 醒冬失笑着起身下床,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只觉得通畅到骨髓里去了。“啊,好舒服。昭阳,你很有一套呢!唉,可惜我们隔得太远,若是能够在一起,每天都让你按捏一下,弄不好能够活过百岁呢!”醒冬开着玩笑,发觉宁昭阳的神色很是怪异,“怎么了,跟你开玩笑的,当真啦?我怎么敢让你每天给我按摩呢?”醒冬习惯地伸手过去想要捏一下宁昭阳的脸颊,却被他猛地闪过。醒冬的手悬在空中,愕然而有些尴尬。 “你……你早点儿睡吧,晚安。”宁昭阳落荒而逃。 “怎么了?”醒冬对他那一闪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伴着那一闪,宁昭阳的脸上竟带着惊惶的神色,怎么了?之前还好好的。醒冬摇摇头,他还是无法了解宁昭阳的想法,他这个弟弟啊,可不是普通人呢! 醒冬一来京城,见过宁老爷,禀告过家里情况后,宁老爷便向他抱怨说,宁昭阳已经十五岁了,却不务正业,明明依照他的天资,他可以成为朝中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官员,而他却无心仕途,死活不肯去应试,到现在仍是布衣一个。 若是这样也罢了,他不知怎地竟然成了大仙,帮人相面测字看风水,名气极大,城中许多位高权重的人都是他的客人,他也不是随便就给人看,很多人求都求不到他小爷的大驾。他这样做法,虽然对宁老爷在朝中颇有助益,但宁老爷一点儿都不高兴,想他宁家涛礼治家,宁昭阳从小就被誉为神童,两岁识字,三岁吟诗作对,五岁熟读《易》、《书》、《诗》、《礼》、《春秋》,这种天资居然浪费在歪门邪道上,宁老爷是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 “你劝劝他,醒冬,他一向听你的话,你劝他的话他一定会听。”宁老爷像当年拜托醒冬照顾宁昭阳一样恳求醒冬,醒冬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地应下来。他心里明白,这可比当年的托付要难得多得多了。即使宁昭阳很听他的话,但醒冬知道,那是他肯听,不肯听的话,他说干嘴都没用。 “怎么了醒冬哥哥,你这两日好像有心事的样子?说给我听听,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没什么,只是生意上的事情罢了。” 醒冬不说,宁昭阳便去问跟醒冬一起来的王掌柜。 “还不是路家的事情。大少爷跟路家老爷子约好谈首饰生意,谁知路老爷十几日前暴病去世,路家现在的生意都由路大少爷路长洲接管,大少爷递过两次拜贴,对方都不予理会,大少爷恐怕是为此在心烦吧?” 路老爷为人不错,没想到他的儿子如此倨傲。 “这样吧,你带着我的拜贴再去一次路府,帖子给他你就回来。” 王掌柜于是带着宁昭阳的拜帖去了路府,给了帖就朝回走,没多久路府的人便追了上来,追得气喘吁吁。 “王掌柜、王掌柜,大少爷请你千万要回去一趟,他有话要亲自对您说。” 王掌柜随那人回去,路长洲亲自见他,十分客气: “不知是宁少爷的大哥,路某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王掌柜转告宁少爷,今晚路某在万鹤楼设宴向宁兄赔罪,请他们二位赏脸光临。” 王掌柜受宠若掠,一路腿脚打飘跑回府里,直奔小少爷处,进门便嚷:“小少爷,小少爷,您的面子可真是大啊,路当家的见了您的拜帖立刻将小的追回去,还要小的转告大少爷,今晚在万鹤楼设宴款待……啊,大少爷,您在呢?” “你先下去,待会儿再说这事。” “是。”王掌柜见醒冬脸色不对,连忙退出去。 “怎么,你不高兴?”宁昭阳软软地坐在椅子上,头搁在手臂上对着醒冬说话。 “昭阳,我虽来没几日,也知道你在城里的名气很大,但是,我并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帮我,让我觉得……” “觉得路长洲对你态度改观,是因为我的缘故?怎么?我不能帮你?我不是宁家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醒冬哥哥,你这些年下来做得那么辛苦,我却没能帮得了忙,现在能够帮你点儿什么,你却不让我帮,我心里不知会有多难受。” “昭阳,有你这份心,我就是再辛苦也值得了。”醒冬十分欣慰,昭阳小时候任性肆为,从来不为别人考虑,现在说出这番话来,是真的长大懂事了。“昭阳,可以给醒冬哥哥抱抱吗?” 宁昭阳闻言心跳不止,他垂下头,有些扭捏地靠进醒冬怀里,醒冬将他紧紧抱住。昭阳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抱起来肉嘟嘟的,他的腰肢好纤细,柔弱得不像男孩。醒冬发出满足的叹息声。抱着昭阳,他全身僵硬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抱着昭阳,才会允许自己去怀念那些无忧无虑的过往;抱着昭阳,他又欢喜又伤感。 “昭阳,醒冬哥哥没有几年可以这么抱你了。” 宁昭阳在他怀里抬起头,双眸如日月星辰晶灿剔透, “醒冬哥哥喜欢的话,昭阳一辈子都可以给你抱的呀!” 醒冬一愣,耳旁响起昭阳稚女敕的童声:我以后都给你搓背好不好?一辈子都给醒冬哥哥搓背好不好? 他缓缓松开昭阳。有什么东西隐隐在心头跳动,昭阳的话让他觉得很不安。 宁昭阳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醒冬哥哥?” 醒冬笑了笑,笑得有些迟疑有些勉强,在昭阳晶莹纯洁的双眸注视下,他竟然感到不自在。“说什么傻话,你总要结婚生子,难道七老八十了,还让醒冬哥哥抱着你吗?” “我才不要结婚生子呢!”宁昭阳毫不迟疑地如此道。 随着他的这句话,不安更在醒冬的心坎扩散。昭阳只是还小,等过几年他便不会说这种话了。醒冬这样对自己说着,倒好像在强迫自己接受这种说法。 当晚,醒冬和昭阳同赴路长洲的筵席。如果不是为了醒冬,昭阳才懒得到这种地方来。 路长洲粕貌堂堂,说话得体,见面就赔罪,丝毫不像那个两次将他拒之门外的倨傲少爷,很快博得醒冬的好感,宾主尽相欢,醒冬喝了许多酒,宁昭阳却滴酒不沾,话也很少,席间许多人过来与他攀谈,他也是不太理会。醒冬坐下时,他便坐在醒冬身旁,醒冬在席间走动,他便一直盯着醒冬看。 “醒冬哥哥,你喝多了。”宁昭阳扶住醒冬低声道。 醒冬靠在他身上,说出来的话已经有些含糊,却还要对着他安慰地笑:“我没事,别担心。” “我们回家吧!” “可是路少爷特意请来这么多人,若是我半途离席,岂不显得很不礼貌?” 宁昭阳心里冷哼。姓陆的还不是要向全城人炫耀他能请得动宁昭阳出席他的酒宴才搞这么大的排场?由于他鲜少答应替人相面,能够请得动他的非富即贵,还得看少爷他心情好不好,所以若是他替哪个人相过面了,隔天就会传得全城人都知道,上流圈内更是以能与他攀上关系而作为炫耀,这种事情他见多了。 对于这个路长洲,他更是没有好感。 “我们要走了。”宁昭阳还是看在醒冬的面上才知会路长洲一声,若是按照他的脾气,想走就走,根本不需告诉主人。他压低声音警告路长洲道:“我兄长跟你做生意,你老实跟他做生意,若是生什么旁支岔节,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言毕,命人扶着醒冬离席。 路长洲目送他二人离去,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 一路坐马车回来,醒冬都把头搁在昭阳的脖颈旁,昭阳用手臂轻轻搂住他防止他因为摇晃而摔倒。醒冬被灌了许多酒,宁昭阳心里哼道:姓路的果然不是好东西,以为他看不出来他频频灌醒冬喝酒! 马车到了宁府,昭阳小心扶着醒冬下来,命人背着醒冬回房,他沿路跟着,若是醒冬的脚不小心磕着柱子花草,就会引来他一顿骂。 下人将醒冬背进卧房,宁昭阳又亲自扶他上床,醒冬突然抓住昭阳的手臂,皱着眉头道:“昭阳,我……我好难受……” 话音未落,哇地一口吐在宁昭阳身上,丫鬟在一旁看了惊得目瞪口呆,宁昭阳素来爱干净,衣服上若是有半点儿不洁净,都会给他骂个狗血淋头,大少爷居然将秽物吐在他的身上,而他居然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倒热水进来?”宁昭阳瞪起双眼怒骂丫鬟,丫鬟吓得连忙跑出去弄水进来,只见宁昭阳已经将外衣月兑了丢在地上,一边卷起袖子,他亲自绞了毛巾替醒冬擦脸。他这样反常,那么爱干净的人,丝毫不顾自己一身臭味,从来都是被人服侍的,居然亲自动手服侍别人,丫鬟自然是看得嘴巴月兑臼以为自己幻视了。 宁昭阳又瞪起了眼睛骂人:“又发呆!不晓得弄点儿熏香给房间去去味道?这么臭醒冬哥哥怎么能睡得好?”床上的醒冬发出低低的申吟声,宁昭阳连忙压低了声音,“再去换盆干净水来。” 把醒冬弄干净了,他才去沐浴包衣。等他再回到醒冬房间,醒冬已经睡得熟透香甜。宁昭阳遣退丫鬟,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醒冬,一张坚毅的脸庞在睡梦中仍然微微皱眉,宁昭阳手指忍不住在他面上轻轻抚模,将那眉褶抚平。 他月兑了鞋爬进被窝里,睡梦中的醒冬感觉到他冰冰的身体,便展臂将他搂进怀里,强健的双腿夹住他,轻轻摩擦想要弄暖那双冰凉的脚丫子。小时候宁昭阳怕冷去跟醒冬睡一起,醒冬常常这样捂暖他的身子,现在做来还是自然无比,好像自然而然的反应一般。 宁昭阳将脸颊贴在醒冬的胸膛上,倾听着那里传来的心跳声,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容,他这笑容若是叫旁人看见了,必然会被迷得魂飞魄散,可惜醒冬睡得烂熟,无缘得见。 “大少爷和路少爷有约出去了。” 又是路长洲?宁昭阳的柳眉拧成飞花。 “王掌柜的,和路家的生意谈得怎样了?” “已经差不多了,路少爷想让大少爷做他们长江以南地区的独卖,路家的生意一直以来都在江北发展,他们大概是看中了大少爷在江南的众多店铺,想跟大少爷长期合作。” 宁昭阳不懂生意,他只对路长洲频繁邀请醒冬感到不悦。 那姓陆的邀请醒冬哥哥也就罢了,但看看他都请醒冬哥哥去什么地方?上一次去了银谰院,昨儿上了画肪,让宁昭阳很是生气,生意人喜欢在那种地方谈事情他不管,但是醒冬哥哥不可以,醒冬哥哥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都是姓陆的不好!宁昭阳把气都发到路长洲身上。 “这次又是去哪里?”宁昭阳双眉锁得死紧,显示出他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这次是在路家。” “路家?路长洲邀请醒冬去他家?” “这个……”王掌柜的有些迟疑。 “说!” “好像是路少爷想把他妹妹介绍给大少爷。” 王掌柜看着宁昭阳的脸色,不敢再朝下说。 “你听谁说的?” “路少爷提了好几次,都被大少爷推辞掉了,路少爷便说今儿他过小生日,邀请大少爷去,大少爷不好推辞,只好去了。” “那家伙果然不安好心!”宁昭阳怒气冲冲地吼道,“备轿,我要去路家!” “可是小少爷,已经这么晚了,大少爷估计也快回来了。” “备轿备轿!” 底下人见他面色难看,连忙去备轿。 宁昭阳匆匆赶到路府,他径直闯进去,站在前厅大吼大叫,丝毫没有做客的意识。“路长洲在哪里?叫他出来见我!” 下人认得他,不敢得罪,连忙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路长洲走出来,看见宁昭阳,似乎没有什么意外,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 宁昭阳不待他开口,劈头就问:“我兄长呢?” “正在后院喝酒。” 宁昭阳冷哼道:“你当我傻子吗?醒冬若是听说我来了,岂能不跟你一起出来?” 路长洲呵呵—笑,也不显得尴尬,“真是瞒不过你。宁贤弟喝多了,我让他在房间里躺一会儿,正准备送他回去,你就来了。” “带我去见他!” 路长洲带着宁昭阳走到后厢房,推开门道:“他就在里头。” 宁昭阳疾步进去,床上空荡荡的,哪里有醒冬的影子? “他人呢?”他转头怒声问道,却发觉路长洲将房门反锁,靠在门上笑嘻嘻地盯着他看,双眼微微眯起,使得他的笑容十分诡异。 “你敢骗我?” “我若是不骗你,你会跟我进来吗?我真是没有想到,我千请万求都求不到你正眼看我一下,一个宁醒冬却能够让你主动送到我面前来。”路长洲边说边朝他走过来。 宁昭阳一开始十分愤怒,现在倒反而镇定下来,他脚一勾,勾了个凳子坐下来,冷冷地看着路长洲道:“没错,就凭你,的确没有资格见我,你倒是比我预料的要聪明,懂得拉住醒冬来牵制我。你该庆幸没有对醒冬下手,否则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路长洲大笑起来,眼里露出好玩的神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凭你这比女人还要娇弱的身体?我倒是很想尝尝看你如何用这身体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像你跟宁醒冬做的那样,一定很过瘾吧?城里人人敬畏的宁少爷居然跟自己兄长是那种关系,传出去的话——定很有趣吧?到时候看还有谁会跟宁醒冬做生意?” “你威胁我?”宁昭阳微眯起眼眸,眼底散发出危险的神色。路长洲拿醒冬来威胁,是触犯了他的大忌。 路长洲上下打量着宁昭阳,只见他唇红齿白,容颜倾城,虽是个男人,却长得比女人还媚,所以才叫他在一年前匆匆一瞥后便牵肠挂肚到现在。现在佳人就在眼前,他哪里按捺得住激动的心情,步步朝他走过来,嘴里还不停地道:“我的财力加上你的能力,天下还能有谁能够与我们抗衡?宁醒冬算什么东西?你选他真是没有眼光,你若是乖乖听话,我会对你很温柔,若是不然,休怪我给你苦头吃。” 宁昭阳坐在原地纹丝不动,他表面冷静,心里早就气得炸开了。他早听闻这个路长洲有断袖之瘾,他与醒冬哥哥接触过于频繁,让他很是担心他对醒冬哥哥有什么坏心,毕竟醒冬哥哥是那么迷人的一个男人,谁知他的目标居然是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看着路长洲,嘴里不说话,双眼冷得好似千年寒冰,路长洲不晓得自己即将大难临头,想到马上可以把这个美人儿占为己有,他激动得额头冒汗瞳孔放大。 宁昭阳垂下眼皮,浓密的睫毛下金光一闪,他动了一下嘴皮,路长洲的右臂忽然朝后一甩,喀喇一声顿时月兑臼,路长洲痛得发出惨叫,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扶,还没扶到,只觉得脚下一拐,身子向右侧下沉,剧烈的疼痛钻上来,右脚也随之月兑臼,路长洲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额头上汗如雨下,这个时候他才看见宁昭阳的眼里金灿灿燃烧着烈火,居中裂开一条缝隙,从那里头进射出妖冶的光芒。路长洲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不顾——切地大喊大叫起来。 宁昭阳嘴角噙着冷笑,起身朝他走来,他显得那么悠闲,那么气定神闲,好像他现在是去赏花踏青,而非刚刚断了路长洲一手一脚。 路长洲吓得胆都破了,他丝毫看不到宁昭阳出招,他怎么都没想到,宁昭阳娇滴滴一个小美人,手段居然如此毒辣,功力居然如此恐怖,居然可以伤人于无形之中。 路长洲用仅剩的一手一脚在地板上拼命朝后退,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也从来没这么狼狈过,更从来没吃过这种苦头,宁昭阳越是气定神闲,他越是惊惶失措。 “啊——啊——”路长洲狂叫不已。 宁昭阳一脚踩在他的左脚上,他踩得那么优雅,好像踩住的不是他的脚,踩得路长洲痛不欲生的人也不是他,他的脸庞美丽绝伦,但是他的眼神却是最最冷酷的。 他缓缓地说着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个比猪还笨的脑袋应该是到死都想不出来吧?说什么你的财力加上我的能力,天下无人能抗衡,你以为自己多厉害?你也不过是在京城混得不错,天底下比你厉害的人多得是,我都看不上眼,就你?你打的什么算盘我还看不出来吗?说什么让长江以南的地区由醒冬哥哥独卖,让醒冬哥哥开个三十家店铺专门卖你的东西,哼,等那三十家店铺开出来了,你爱什么时候停货就什么时候停货,醒冬哥哥不得求着你?哼!你这井底之蛙恐怕是连醒冬哥哥什么来头都没搞清楚吧?那三十家店铺对醒冬哥哥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醒冬哥哥对你客气,你就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你知道你爹花了多大力气才和醒冬哥哥搭上关系?京城首富杨清流见到醒冬哥哥都要客气有加,你倒是厉害哦,居然两次拜贴都给你拒之门外。如果让醒冬哥哥知道你居然对我抱持这么龌鹾的念头,他不让你倾家荡产声败名裂连乞丐都做不成才怪!你以为我吓唬你?你以为醒冬哥哥做不出来?我可是醒冬哥哥最最宝贝的人,想对我霸王硬上弓?你好大的胆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踹路长洲,路长洲痛得吓得屎都屙出来了,他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惹上了这么恐怖的人物。宁昭阳说得没错,他打的的确是那种算盘,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宁昭阳,他让醒冬开三十家店铺卖他的货,到时候不供他货以此要挟他,不怕宁昭阳不来求他,他哪里料到居心竟然被宁昭阳洞悉,而他也哪里知道,一口答应的醒冬根本不如他想的是傻子一个,人家是来头巨大,根本不在乎。宁昭阳骂他猪算是客气了,路老爷子地下有知恐怕也要给他气得叶血了。 “我说过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以为我跟你说笑?待会儿我先断了你的四肢.再用刀子一刀刀割开你的猪皮,洒上蜂蜜把你丢到外头,你猜会发生什么事情?”宁昭阳阴沉地笑着,路长洲知道他并非说笑,竟然吓得双眼一翻,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给我装死?”宁昭阳用力踢他,连踩他命根子他都一动不动,“啐!扫兴,胆子比芝麻小还敢做坏事?”宁昭阳骂道,“你以为昏过去我就会放过你了?”他在室内转了一圈,找到一把剑,“割你个三百六十五刀!”他下手毫不留情,刷刷刷就割了三四刀,嘴里骂个不停,“狗混蛋!王八蛋!若不是怕醒冬哥哥骂我,我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他骂得正欢,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四肢也有些发软,随即呛啷啷,手里的剑滑落在地。宁昭阳四处张望,看见桌上点着炉熏香,他走过去将那熏炉扫在地上砸得粉碎,嘴里骂道:“王八蛋,居然给我来阴的!看来我今天是不能放过你了!”他走回去想要拾起地上的剑,却发觉短短几秒钟时间内,那迷香突然迅速发作,他连剑都捡不起来,站也站不住,身子朝前一冲,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第七章 醒冬一回家,王掌柜便马上将宁昭阳杀往宁家的事情告诉他。“小少爷一听说路少爷要将妹妹介绍给大少爷,脸色马上就变了,大骂路少爷不安好心,然后便马上赶往路家,小少爷好像非常生气的样子,拦也拦不住啊!” 醒冬皱了皱眉头,“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昭阳的脾气他不是不知道。要是发起火来,十头牛都拉不住。生怕宁昭阳闯出什么祸来,醒冬又匆匆赶往路家。 “宁少爷,您怎么回来了?”看门的看见醒冬十分惊讶。 “我弟弟他是否来过?” “没……没,我没看见宁少爷来过。” 醒冬浓眉紧锁。王掌柜说昭阳跑来路家,路家居然说昭阳没来过,守门的神色不自然,一看就知道在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谎?醒冬心里升起不祥之兆。 “你们少爷呢?”他沉着声问道,口吻已不若之前客气。 “少爷出门去了,今晚不会回来。” 罢刚才饮完酒分手,现在就出门了?醒冬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事关昭阳,他心急了,心乱了。 “得罪。”他一把推开守门的径直朝里头闯。 “宁少爷,你不能进去啊!”守门的急叫,醒冬见他如此慌乱,心里更加不安,脚步加快朝里走,“来人啊,来人,快拦住他!” 醒冬闯进前厅,管家闪身出来拦在他面前,“宁少爷,请止步。” 醒冬哼了一声,他甚少生气,但是现在他真的生气了。他肯定昭阳在路家,他们越是阻拦越是显得有事发生,昭阳一定是出事了。 他双手背负,沉下脸道:“我要见路少爷,烦劳通报。” “我家少爷的确不在家,您若是有什么急事,小的可以代为转告……啊啊——”管家惨叫起来,被醒冬一把扼住脖颈推撞在墙上,“宁少爷息怒.你听我说……” “我不想再从你的嘴里听到半句废话,路长洲在哪里?我弟弟又在哪里?说!” 避家从未见过醒冬这副模样,好像一头激怒的野兽,全然没了平日的温文尔雅,他怒视着他的眼睛赤红,散发出熊熊怒火,吓得管家魂飞魄散。 “在……在少爷的卧房里。” “带路!”醒冬撤手狠狠推着管家。 卧房?昭阳为何会在路长洲的卧房里?不祥的烈火烧痛了他的心脏,为何他竟会如此不安,他从未感觉过这么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的恐惧,就像自小对雷电的恐惧一样深深攥痛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昭阳!昭阳!昭阳!他在心底疯狂地呼唤宁昭阳的名字,你一定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啊! “这里……”管家示意到了路长洲的卧房。 醒冬一把推开管家,上前推门,房门反锁,醒冬抬脚狠狠一踹,整块门板轰然倒地,吓得管家一身冷汗,这一脚刚才若是踹在他的身上,只怕他老命不保。 醒冬冲进去,首先闻到一股异香。环顾四周,外间没有,他又冲进内间,一看到里头的情形,他发出一声怒吼。 管家跟随在后头进来,一看里头,也惊得目瞪口呆,无法动弹。只见宁昭阳面朝下趴在地上,路长洲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手脚以怪异的姿态扭曲着。 “昭阳!”醒冬冲上前抱起宁昭阳,他摇晃他的身体,昭阳毫无反映,醒冬一颗心揪得几乎破碎,伸手去试探宁昭阳的鼻息,他的手都在发抖。还有气! “还不快请大夫?”他冲着吓呆了的管家咆哮,路长洲是死是活,他根本就不管,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宁昭阳,看着宁昭阳苍白的脸色,他心如刀绞。 大夫很快赶来,给宁昭阳一把脉,“宁少爷只是中了迷香,用冷水扑面就可以醒过来。” “迷香?”醒冬的脸色阴冷得让大夫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下人打来冷水,醒冬卷袖亲自绞拧毛巾,将冷水滴在昭阳的脸上,再轻轻擦拭去,为了防止水滑下脸庞弄湿昭阳的衣服,他用自己的袖子垫在他的脸庞下,把自己的衣袖全都弄湿了也毫不在意。他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和眼底都十分温柔,跟先前的暴戾截然不同。 宁昭阳很快醒来,看见醒冬,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傻傻地望着他。 “昭阳?你没事吧?”醒冬担忧地低声呼唤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庞,他的脸因为擦了冷水而冰冰凉凉,那么小那么美丽地盈满醒冬的掌心,醒冬的心脏猛然抽搐得发疼。 “醒冬哥哥?”昭阳开口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路家。” 宁昭阳闻言脸色大变,“带我离开这里,我一刻也不愿呆在这里。”他憎恨地瞪视躺在地上的路长洲,路长洲还没醒来,大夫正在给他接骨。 醒冬月兑下外衣将宁昭阳包裹起来,抱起他朝外走去。他没问昭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紧紧咬住嘴唇,强抑住想要杀了路长洲的念头快步朝外走去,他的全身都因愤怒而紧绷僵硬。 他走出路府,将昭阳放进马车里,将他细心安置好,方才在他对面坐下,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宁昭阳,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周身的衣服都剥尽了一样,看得宁昭阳双颊如烈火般燃烧起来。 蓦然,醒冬扑过来,一把捉住宁昭阳的双肩,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他的双手、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他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昭阳,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 路长洲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已经被他整得半死不活了。 但是宁昭阳却用最最楚楚可怜最最委屈的声音道: “他……他想要……欺负我,想要对我霸王硬上弓,还说等我变成他的人之后,以他的财力再加上我的能力,天下就没人能够跟他抗衡……醒冬哥哥,他好恶心啊,他怎么可以这样做……” 醒冬发出一声怒吼:“我饶不了他!我饶不了他!”他怒不可遏,他一辈子没这么愤怒过,一辈子没这么想要把某个人碎尸万段过。 宁昭阳抱住醒冬的头,醒冬的体温、醒冬的呼吸喷在他的胸前,灼痛了他的心,他的心因为醒冬的怒火而快乐地剧跳,他简直快乐得幸福得要飞上天去了。醒冬哥哥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他从来都没有为什么人这样愤怒失控过,只为他宁昭阳一人,只为他一人啊! 宁昭阳只觉得即使现在就死去,此生也值得了。 “他有没有对你……”醒冬痛苦地咬住嘴唇,看着宁昭阳无邪的脸庞,他实在问不下去那畜生是否侵犯了昭阳。 “应该……应该是……”宁昭阳故意装出挣扎的样子,看着醒冬痛苦的样子让他开心得比吃了仙丹还爽, “我只记得那坏蛋将我按在床上,然后一声巨响后他突然摔下床去,后来我就晕过去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醒冬暗忖,应该是某人救了昭阳,出于什么原因又不便露面,他哪知道都是宁昭阳一人所为。只是暗暗松一口气,幸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否则他要内疚一辈子,若不是为他,昭阳也不会卷到这种是非里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看起来是如此楚楚可怜娇弱美丽,醒冬越看越觉得心疼,越看越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安抚他受了惊吓的委屈……悚然一惊,醒冬突然发觉自己的念头太怪异,他都在想些什么啊?昭阳是他的弟弟,为何他竟然对他产生了对女人一样的感觉? “醒冬哥哥,我好冷。”宁昭阳开始撒娇,“你抱我。” 换做往日,醒冬会毫不犹豫去抱他,但这一次,醒冬犹豫了一下方才靠近宁昭阳,他伸手触碰到宁昭阳的身体,一股异样的感觉猛然蹿进心脏,撞得他闷哼一声。 “怎么了?”宁昭阳睁着无邪的美丽眼眸望着他,醒冬暗骂自己,是啊,他到底是怎么了?排除杂念,他抱住宁昭阳,宁昭阳立刻自动缩进他怀里磨蹭寻找舒适位置,发丝擦过醒冬的下巴,醒冬的身体僵硬了。 马车到了宁府,宁昭阳还是要醒冬抱,他那么可怜地请求醒冬,醒冬能拒绝得了吗?他将他一路抱进卧房,月兑了衣裳安置在床上,又替他盖上被子。 “醒冬哥哥陪我睡。” “昭阳乖,我在旁边陪你。” 宁昭阳也不说话,就那么可怜地凝望着醒冬,望得醒冬败下阵来,叹息一声,他掀开被子上了床,宁昭阳把他的手臂拉过去枕着,又不老实地动来动去,一会儿把脸钻到他的胸膛上,一会儿又贴到脖颈上,蹭得醒冬敏感的耳朵搔痒不已,心也搔痒不已。 “别动,昭阳。”醒冬无奈地道,“你知道我怕痒的。” 宁昭阳嘻嘻一笑,“我当然知道,你的耳朵最怕痒 嘛!”说着忽然朝着醒冬的耳朵吹气,醒冬痒得缩起脖颈,宁昭阳开心得哈哈大笑,拼命拿脸去钻醒冬的脖颈,醒冬左躲右闪,宁昭阳索性爬到他身上闹,醒冬又不舍得用力推他拉他,两个人纠缠成一团。 一番较量后,醒冬占据优势,将宁昭阳压倒在身下,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小坏蛋,还不睡,还闹!” 宁昭阳气喘吁吁双眸发亮,他轻咬下唇,一脸红晕如桃花盛放,看痴了醒冬。即使是他,看着这样的昭阳也会抑止不住心跳,何况是旁人?他现在多少明了为何路长洲会对昭阳作出那种事情来。昭阳,是让男人女人都会为之疯狂的绝色之貌啊! 醒冬讷讷地道:“我在床上,你恐怕是不肯乖乖地睡了,还是坐在旁边看着你。”他说着掀开被子正要下床,目光落在床单上一团殷红,顿时面色一变。“你受伤了?” “哪里?我怎么没觉得痛?” 醒冬把那团血迹给他看。 “我真的没觉得哪里痛啊!”宁昭阳茫然地道。 “把衣服月兑下来,我检查一下。”醒冬说着便心急地去帮昭阳月兑衣服,被昭阳害羞地躲开来。 “我自己来啦!” 醒冬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宁昭阳解纽扣的手指轻颤,好羞人!被醒冬哥哥这样看觉得好羞哦!一颗盘扣解了半天解不开,他的手哆嗦得厉害。 “让我来好吗?”醒冬温柔地捉住他的手,“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口,可以吗?” 宁昭阳轻咬下唇,羞羞地点了下头。 醒冬一颗颗解开盘扣,宁昭阳羞得直打哆嗦,醒冬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他的脸庞,他差点儿叫出声来。皮肤,变得好敏感哦,在醒冬哥哥的注视下…… 醒冬将衣服朝两边推开,雪白的肌肤一点点显露出来,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看着昭阳的身体,竟有亵渎的感觉?醒冬仔细快速地查看,从前胸到后背,光滑的肌肤有如最无暇的美玉,宁昭阳一直在打哆嗦。 “冷吗?” “嗯。”宁昭阳羞答答地点头。 醒冬连忙帮他把衣服穿上,小心地不去碰到他,小心得好像呵护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样。 “上身没有伤口,可能在下面,昭阳,你自己把裤子月兑了好不好?” “不要!” “可是昭阳,我得检查一下你究竟哪里受了伤,乖。” “可是,可是这样好羞人哦!” “醒冬哥哥只看一下,很快的,你若是觉得羞,就用被子把上身盖住,好不好?昭阳乖,听话。” 宁昭阳经不起他的恳求,他钻进被子里把月兑光了,醒冬便将被子缓缓朝上推,缓缓地露出两条冰雪般光洁修长的腿。醒冬不敢去碰他,只能道:“昭阳,你把双腿曲起来可以吗?” 宁昭阳哆嗦着曲起双腿并拢,这个姿态呈现在醒冬面前让他羞愧欲死,虽然是醒冬哥哥,虽然都是男人,但是,他就是觉得好羞好羞! 醒冬在宁昭阳的大腿内侧发现了血渍。他稍微凑近细看,没有看见伤口,伤口在其他地方。看过的地方都没有发现伤口,只剩下……难道、难道在…… 醒冬的心因为那个可能而紧缩了起来。难道昭阳终究还是没能幸免,被那个畜生……醒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气愤、痛苦、怜惜……各种情绪冲击心头,他透不过气来了。 “昭阳,”他心里越是激荡,唤出来的声音越是轻柔小心,“醒冬哥哥町能要碰一个让你觉得很羞的地方,你听话不要乱动好不好?” 宁昭阳喘着气,他当然知道醒冬要碰他哪里,他的心都快跳出口了。“醒冬哥哥……”他可怜兮兮地低吟, “醒冬哥哥不要……啊——”他几乎是在惨叫了,因为醒冬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 “痛吗?”醒冬问得咬牙切齿,怒涛汹涌而来。 “不是……不是……不是痛。”一凉,盖在腰上的被子掀开了,宁昭阳惊叫了声,手忙脚乱想要夺回被子,却听见醒冬发出一声几欲断气般的抽气声,那声音是如此的恐怖惊骇,宁昭阳情不自禁睁眼朝醒冬看去,只见他双目瞪得几乎夺眶而出,死死盯住他的,他的表情好像被什么吓到了,吓得他都快晕过去了。 “你你你看什么看!”宁昭阳终于忍不住抓过枕头朝醒冬脸上丢去,嘴里连声娇叱道,“醒冬哥哥最讨厌了,对人家做这种事情,讨厌讨厌讨厌!” 枕头从醒冬的脸上滑落,他的表情丝毫未变,还是双目死瞪着他的。 宁昭阳连忙将身子藏进棉被里,“你干吗?见鬼了?” 醒冬是见鬼了,不,是比见鬼还要见鬼,他惊得身子如风中的树叶抖个不停,他惊得面无血色说不出话来,他惊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昭阳,你见过……女人吗?”他惊得讲话都走调了。 废话!“当然见过。” “我是指,你见过女人的身体吗?” 又是一个枕头飞到醒冬的脸上,宁昭阳涨红了脸, “醒冬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尽讲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情!” “你见过女人的身体么?回答我!” 吧……干什么嘛?干吗对人家这么凶?宁昭阳有点儿委屈,因为醒冬从来没有这么对他凶过。“没有啦。”他还是乖乖地回答了。 醒冬开始磨牙,“穿上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醒冬把宁昭阳带到了银谰院。 “我不进去!”宁昭阳死命挣扎,他最讨厌这种地方,也最讨厌来这种地方的醒冬哥哥了。 “你一定要进去!”醒冬铁面无私,全然没有平日对他的心疼,用力握住他的手腕朝里拖,宁昭阳痛在腕上碎在心底,呜呜呜,醒冬哥哥居然如此对他,他做错了什么,为何前面还那么温柔的醒冬哥哥,转眼就对他这么粗鲁? 宁昭阳个小力弱,被醒冬拖了进去。 醒冬在老鸹面前砸下一叠银票,“叫柳师师在房间等着。” 那叠银票的数目点得老鸹手抖心抖,慌忙连声喊上楼去:“贵客临门,师师快准备!” 醒冬死命拖着宁昭阳上楼,宁昭阳挣扎得发乱衣凌,人人侧目:这两位不像是来嫖妓,倒像是来开房的,一个武力相逼,一个抵死不从。 醒冬拖着宁昭阳走进柳师师的房间,“砰”的一声踢上门:“谁都不许进来!”把方要迎上前来的柳师师也吓得缩了回去。 我的天,这不是前两天和路少爷一起来听曲的宁少爷么?记得那时是多么温文尔雅的一个男人,怎么一转眼就变得这么暴戾了? “把衣服月兑光!”醒冬下令。 柳师师十分害怕,但还是乖乖地将衣服一件件月兑下来。 “你给我仔细看着,昭阳,女人的身体是什么模样,你看仔细了。” 宁昭阳双目紧闭,不看不看不看,死也不看! 醒冬逼迫他睁眼,他就是不睁,醒冬怒了,用手撑他的眼皮,宁昭阳死命地翻着白眼,嘴里哭喊道:“不看不看不看!” 一丝不挂立在原地的柳师师看那二人角力,看得呆掉了。她做这行五年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客人,花那么多钱只为看她的身体,而且一个不想看,另一个还死命地逼迫他看。 醒冬倔,宁昭阳更倔,最后醒冬没有办法,只能将他抱在怀里,宁昭阳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嘴里骂个不停:“醒冬大混蛋,醒冬大坏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昭阳,昭阳,你看一眼,就看一眼。” “不要不要!莫名其妙把人家拖到这种地方来,我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了!”宁昭阳哭得嘶声力竭,醒冬是真正伤到了他的心。“你若是再逼我看,我就把自己眼睛戳瞎掉!”他说得恶狠狠的,醒冬知道他的脾气,发起火来什么后果都不管,若是真的再逼他,他真做得出来。 醒冬不敢再逼他,只能领他回家。 一路上宁昭阳都不肯看他一眼,不肯跟他说话,一回到家里宁昭阳便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让醒冬进来,他在里头哭个不停,醒冬在他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最终深深叹了口气离去。 “小少爷,这是大少爷让人特意为你煮的补汤,大少爷说了,小少爷最近血色不佳,关照奴婢一定要看着小少爷喝完才行。” 哐啷!汤碗被扫翻在地。 “他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大少爷忙着生意的事情,没几日就要回去,很多事情要忙,大少爷每天都在书房呆到很晚呢!” “叫他来见我!” “大少爷出门去了。”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我什么都不吃,什么人都不要见!” 丫鬟见他发狂,心里害怕,连忙退出去。 宁昭阳躺倒在床上,心里气苦之极,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他的身子变得好奇怪,他的一直在出血,肚子也痛得要命,痛得他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他就要死了,醒冬却连看都不来看他一下,只知道每天送那些没用的补汤来,有什么用?既然不关心他,何必再来假惺惺? 醒冬太过分了,居然强拖他去妓院,让他看女人的身体,这么恶心的事情怎么会是醒冬哥哥的作为?他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地破坏他在他心目中的完美形象?他太震惊太失望,所以他不要见醒冬,那一夜他哭得那么凄惨.为何他不进来安慰他一下?为什么他不进来跟他解释一下?为什么连一声道歉都没有就走了?宁昭阳每每想起这个,心口就如刀剜似的痛不欲生。 第一日醒冬不来看他,他在气头上,也不想见他。 第二日醒冬不来看他,他十分生气,明明是醒冬的错,他为何不来跟他道歉? 第三日醒冬不来看他,他变得焦躁不安,加上他流血的事情太过诡异,即使用布包扎,那血还是止不住地朝外流,伴随大量失血而带来的月复痛腰酸更是困扰得他寝食难安。他闭门不出,连床都不想下,每日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想起醒冬的过分之举无情之举,泪水便流个不停。他这三日来流的泪水,比过往十五年里流得还多,从来没有哪个人让他这么伤心过,只有醒冬。 醒冬哥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为什么不来哄我?你来看我你来哄我,我顶多再生会儿气就会原谅你了,我怎会真的生你的气?为什么你不明白呢? 宁昭阳前几日又生气又伤心又病痛,对于醒冬拖他去妓院的举动始终不能释怀,现在渐渐冷静下来回想醒冬当日的举动,才发觉其中的古怪。 醒冬的脾气他最了解,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去做一件事情。他那天拖着他去银谰院的举止更是透着十分的古怪。 宁昭阳止住泪,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儿,只要不钻牛角尖,他那颗绝世聪明的脑袋立刻就能发现不对的地方。醒冬强拖他去妓院,似乎源于看见了他的伤口,那个时候他帮他检查伤口,突然就像见鬼了一样,宁昭阳还能记得醒冬当时的表情,他惊得好像快要晕过去了。 醒冬要他看那个妓女的身体,似乎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宁昭阳起身下床,月复中虽然还是酸痛,伤口也还在流血,但已经没有前两日那么厉害,他翻出厚厚的衣裳将自己层层裹住,推门出去。 “小少爷,您要去哪里?” “不许跟来!”宁昭阳冷声喝止丫鬟,他缓缓走出宁府,也没要人备轿,他要再去一趟银谰院把事情弄清楚。 醒冬回到家里,下人告诉他宁昭阳的丫鬟来过好几次,似乎有什么事情要找他。醒冬的第一反应便是昭阳出什么事了,下意识抬脚就要朝宁昭阳那边跑,跑到门口又生生忍住,慢慢退了回去在椅上坐下来。 不行,昭阳还在生他的气,连他吩咐人送过去的补血汤都无一例外被摔掉,他一定还不想见到他,他那天做得是很过分,从来没有见昭阳哭得那么伤心过,所以这几日他都不敢去看他,只怕惹他生气。 而且,他那日所见受到的打击至今未能恢复,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昭阳。他无论如何料想不到,做了十年兄弟的昭阳,竟然是…… “你去叫她过来,我有话问。” 宁昭阳的丫鬟很快过来,面色慌张。为了避免昭阳的秘密被发觉,醒冬隔日就新找了这个丫鬟来服侍他。 “小少爷中午出去后,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知道去哪里了,怎么办哪?” 醒冬的脑袋嗡的一声,他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怒声道:“为什么不跟着他?” “小少爷不让,我不敢跟……”丫鬟的话还未说完,醒冬已经匆匆跑了出去。 胡闹胡闹!身子不好还朝外跑,出事怎么办?他会去哪里?醒冬心急如焚,喊人备马刚刚离开宁府没多远,就看见宁昭阳从前面走了回来,他垂着头,失魂落魄。 醒冬连忙下马迎过去,喊了他一声。宁昭阳抬头看了他一下,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去哪了?” 宁昭阳不作声。 他去哪了?他自然是去银谰院,让柳师师月兑光衣服给他看。 柳师师没什么特别,他以前没见过女人的身体,柳师师月兑掉上衣时他才知道原来女人的胸比男人要大那么多,然后等柳师师全部月兑光时,他在柳师师身上发现了跟自己一样的东西。 醒冬哥哥说过,不同的男人大小会不一样,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跟醒冬哥哥不同,是大小的问题,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根本不是这个原因,根本不是! 他现在才知道,为何醒冬哥哥会像见鬼了一样瞪着他,为何醒冬哥哥要他来看女人的身体,因为,他十足十是个怪物! 上身是男人,是女人的怪物,不要说醒冬哥哥吓得半死,连他自己都吓得半死了。 第八章 宁昭阳自那夜回来之后,性情大变。 他在房间里呆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宁夫人整日哭着求他,连醒冬哄他都没有用,他整个人痴痴呆呆的,跟他说话,那双眼睛明明看着人,却看不到人,像透过去一样的眼神让所有的人都害怕,私下都说小少爷中邪了,连身为大仙的他都中邪,这个邪可就大了。 醒冬离京日期已到,不放心宁昭阳,就留了下来。他每天陪着宁昭阳,看着宁昭阳,宁昭阳不吃饭,他也不吃,宁昭阳不睡觉,他也不睡,宁昭阳一日日憔悴消瘦,他也一日日憔悴消瘦。 “醒冬,醒冬,你不要这样。”宁夫人哭着求他,“你这样会死掉的,你若真有什么事情,宁府上下几百号人怎么办?” “昭阳也会死掉。”醒冬说这话时,双眸温柔地看着无动于衷的宁昭阳。 宁夫人忍住了泪退出去,上苍为何要给他两个同样优秀同样倔强的孩子?十年前,她害怕昭阳对醒冬的畸情而将昭阳从醒冬身边带走,十年后,她祈祷亡苍只要这两个孩子没事,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认了。 醒冬端着碗,舀了勺热汤细细地吹凉,递到昭阳嘴边,“昭阳,乖,喝口汤好不好?” 宁昭阳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有朝他转一下.没有发觉醒冬持碗的手在轻轻哆嗦。 “不喜欢吗?那么还有竹笙莲藕冬菇汤,杏仁节瓜老鸽汤,金针云耳鸡汤,你想喝哪一种,要是想喝其它的,你告诉我,我让厨子给你做。” 宁昭阳将头转过去。 醒冬见状心里十分难受,他想要叹气,又忍住。昭阳不喜欢听他叹气,他便不叹。 他站起身,想将汤碗放回桌上,刚刚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身子播晃了一下,汤碗月兑手落地,哐啷一声砸在地板上。醒冬手在空中抓了几下,抓到床柱稳住身子,他闭了闭眼睛,忍住翻涌而上的恶心不适,过了许久方才缓缓朝桌子走去。他和宁昭阳一样已经三天没吃没睡,身子变得好虚弱,头变得好沉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 手指堪堪抵住桌面,昏眩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醒冬咕隆咚倒了下去,他撞倒了椅子又推倒了桌子,身子倒下去时脑袋又撞到了地板,桌子上的东西砰零磅啷全都砸在了他的身上,醒冬哼都没哼出一声来,便晕了过去。 巨大的噪音后,室内归于平静,只有几个橘子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饼了片刻,坐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宁昭阳眼珠转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朝向醒冬,醒冬躺在满地狼藉里,一动不动无声无息。泪水忽然从宁昭阳的眼睛里落下来,滴在锦被上。 他抬起手捂住嘴唇,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他双眸圆睁看着不省人事的醒冬,泪水不停地滚下来,沾湿了脸颊双手,他就这样一边无声地落泪发抖一边看着醒冬,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呜咽:“醒冬哥哥……”那呜咽声暗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好像被死死卡住了喉口一般, “醒冬哥哥!”他努力想要发出声音来呼唤醒冬,却怎么都叫不大声,昏迷中的醒冬根本听不见。 宁昭阳着急了,害怕了,那样躺着—动不动的醒冬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就好像醒冬已经死了一样。他再也忍受不住,挣扎着下床,但是那么多天没有进食,哪里还有力气支撑身体,双脚一落地身子就倒了下去,摔得他眼冒金星。 他顶着一口气朝醒冬爬过去,爬两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衣服裤子都卷做了一团,雪白的大腿和手臂都暴露在外,贴着冰凉的地面,冷得他全身哆嗦。爬到离醒冬不到半尺远,他再也爬不动了,伸着手臂却碰不着醒冬,急得几欲晕撅过去,身体冷得快没知觉了,意识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也不行了,嘴里仍然哀哀地呼唤醒冬的名字:“醒冬哥哥,醒冬哥哥……” 悠悠的叹息声传来,温暖的手掌突然盖上他的手背,宁昭阳猛然睁开眼睛,就见醒冬的双眸又怜又痛地看着他,那眸子清亮濯濯,哪里有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样子。 宁昭阳突然明白过来,“你……你骗我?” “我若是不骗你,哪里知道你还是如此关心我在乎我?”醒冬的话语字字饱含无奈和怜惜,“你不吃饭我便陪你不吃饭,你不睡觉我便陪你不睡觉,原以为你会心疼我而吃点儿东西睡一下觉,结果你还是不吃不喝,让醒冬哥哥好难受,你已经不关心我了是不是?我忍不住这样想,若是我死了,你是否还会无动于衷?幸好我的昭阳还没有冷血到如此地步,昭阳还是关心在乎醒冬哥哥的,是不是?既然如此,你又何苦如此折磨自己?难道非要我真的死在你面前你才肯开口跟我说话吗?” 宁昭阳听他这么一说,受骗、气苦、恐惧、凄凉各种情绪混做一团,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醒冬将他抱上床,他死死抱住醒冬不放手,把眼泪鼻涕全都擦在了醒冬的怀里,哭得好像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哭得肝肠寸断凄艳绝伦。 醒冬抱着他,抚着他的背他的发,被宁昭阳哭得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怜惜又是难过,鼻尖一酸,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他自小因为怕雷电而爱哭,常被父亲厌恶责骂,所以长大后从不落泪,这是第一次为了他人而流泪。 他默默地将昭阳搂在怀里,虽知这不合礼数,但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在此刻放开昭阳,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想起那么虚弱的昭阳为了他,从床上一路爬过来,他的心就忍不住悸动不已,昭阳对他如此知情知义,这一生再没人会像昭阳这样待他了。 “你说什么?”醒冬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半男半女的怪物,是不是?” 醒冬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直愣愣地看着宁昭阳,过了半天才回过神,“你……你在胡说什么呀?” “我去看过柳师师的身体了……”宁昭阳咬住嘴唇,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原来醒冬哥哥是为了这个才拉我上银谰院的,不是吗?醒冬哥哥早发觉我是个怪物,不是吗?”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半男半女的怪物?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我拉你去银谰院,是想让你看看女人的身体长成何样,是想告诉你,因为你从未见过女人的身体,所以才会以为自己一直都是男人,其实你是个女人!” “可是为何我的上身跟柳师师长得截然不同,反而跟醒冬哥哥的一样?” 醒冬脸红了。跟身为女人却没有丝毫女人意识的昭阳探讨这种话题,他无法做到跟以前一样自然。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女人的那里,也是有大有小,你只是特别特别小一点儿罢了,你还小,以后应该会有所改变。” “骗人!醒冬哥哥以前也跟我说过,男人的那里也是有大有小……”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你其实是个女孩子……”醒冬蓦然想起那段对话发生在他和昭阳一起沐浴时,脸顿时涨红了,“总之,你是个女孩儿,绝对不是什么半男半女的怪物。” “是真的吗?我是女孩儿吗?” 醒冬点头。 “我是女孩儿,”宁昭阳喃喃地道,“我是女孩儿,”她蓦然绽开笑容,“我是女孩儿!”她快乐地抱住醒冬又叫又跳,原本就是绝世倾城容颜,笑起来夺人心魄, 艳如牡丹赛桃李,竟让醒冬看得痴了。 宁夫人一直哭个不停,哭湿了好几条锦帕。两个儿子好不容易都好起来,她又是后怕又是欢喜,眼泪便掉个不停。 “娘不想再追问为什么弄成那样,娘只求你们不要再这样吓娘……” “娘你就别再哭了,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醒冬推了一下不耐烦的宁昭阳,“昭阳!” 宁昭阳吐吐舌头。 “娘,我和昭阳有件事情想问您,我知道这会让您有些为难,但事关昭阳又不能不问,再说昭阳也已经这么大了……” 宁昭阳听得忍不住跳出来打断他,“醒冬哥哥,你好哕嗦哦,不就一句话么,你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娘,我想问你,我是不是女孩儿?” 宁夫人的泪水挂在脸上,擦拭眼泪的锦帕悬在半空中,眼睛看着宁昭阳,傻掉了。 “娘?娘?” 宁夫人缓缓回魂,“你……你在说什么?娘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哎呀,娘,您就别再隐瞒了,我已经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女孩儿,只是出于某个原因,您和爹一直将我当作男孩抚养,到底是为什么呢?” 宁夫人看着宁昭阳,一脸茫然,转向醒冬,“醒冬,昭阳这是怎么了?他说的话为何我一句都听不懂?” 醒冬只当宁夫人还在装傻,在心里叹了口气,道: “娘,昭阳的意思您应该明白,他的确是个女孩。” 宁夫人见醒冬都这么说,更是傻掉了,“你们两个孩子都怎么了?是不是生病生糊涂了?” 宁昭阳忍不住大声道:“娘,你还装傻?” “娘为何要装傻?你是娘养出来的,你是男是女娘还会弄错不成?你是男孩啊,昭阳。” “我是男孩?”宁昭阳冷笑一声,“我是男孩,为何我的身体却和女人一样?是不是要我月兑了衣服给你看你才肯承认?” 宁夫人彻底糊涂了,只能转向醒冬求助:“醒冬,昭阳的确是个男孩,他生病生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要听他乱讲,他的确是男孩……啊——昭阳,你做什么?” 宁昭阳狠狠地将衣服丢在地上,“我月兑给你看,看我到底是男是女!”一边说着一边再去解衣扣,宁夫人连忙拦住他,“你疯啦?你怎可在醒冬面前做出这种事情来?” “为什么不可以?若我是男人的话,同为男人,为何我不可以在醒冬哥哥面前做这种事情?除非我根本就是个女孩。” 宁夫人见他一口咬定自己是女孩,无计可施,只能放手,“我说过你是男孩就是男孩,你若是不信硬是要月兑,那你就月兑吧!” 醒冬在旁皱起眉头。这件事情有些蹊跷。他一开始也跟昭阳一样认为宁夫人在装傻,但是现在看来,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宁夫人的态度十分坚决,一口咬定昭阳是男孩,即使让昭阳月兑光了验明正身也在所不惜。 “昭阳。”他想阻止宁昭阳,但宁昭阳牛劲上来,这衣服还非月兑了不可。 “醒冬哥哥你别管!” 醒冬没办法.只好暂时回避。 饼了片刻,宁昭阳走出来,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 “怪事了,我都月兑光了,娘还一口咬定我是男孩,还说若是我不信的话,再找个男孩来跟我比较,或是找个女孩来跟我比较,娘平时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不是吗?” 醒冬也觉得宁夫人如此表现有些古怪。事实在眼前了还一口咬定昭阳是男孩,到底是怎么回事,醒冬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娘叫你进去。” 醒冬单独进去见宁夫人。 宁夫人靠在软塌上正在抹泪,见他进来,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叹息一声,朝他招招手,“醒冬。你过来。” 醒冬依言靠近。 “有件事情娘一直藏在心底,连你爹都不知道。” 醒冬听宁夫人这么一说,以为她终于要说昭阳的秘密了,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你替我把梳妆台上那个盒子拿过来。” 醒冬将那盒子捧过来,宁夫人从颈上抽出条红丝绳,上面悬着把玉制的小钥匙,宁夫人刚那钥匙将盒子打开,里头放着一叠信笺。 “这些……都是你写给昭阳的信……”宁夫人看着醒冬有些苍白的脸色,继续朝下道,“我知道昭阳那孩子怨你怨了很久,怪你答应给他写信又食言,他哪知道这些信都在我这里,醒冬,娘对不起你,但娘实在没有办法……你知道昭阳为何会来京城?是娘硬要他来的,因为娘害怕那孩子对你的感情……你难道从来没有发现么?那孩子对你不单单只是对兄长的感情,你难道从来都没有发觉吗?” 醒冬没料到宁夫人要对他说的居然是这种活,他以为宁夫人是要跟他说宁昭阳的秘密,没想到居然听到他从来都没去想过的事情。 “娘,你……你一定是弄错了,有或者多心了,昭阳他怎可能……” 宁夫人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哭着道:“那孩子他喜欢你啊!他从小就喜欢你,只是你没有发觉罢了!娘好害怕啊,你们两个都是男的,又是兄弟,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允许?这种事情让外人知道了,你们往后怎么做人?我们宁 家丢不起这个脸经不起这种事啊!你不要怪娘,娘真的好害怕,娘真的没有办法才这样做……醒冬,求求你,求求你日后再也不要见昭阳好不好?昭阳他一定是爱你爱疯了,才会想要自己变成女孩儿,他明明是个男孩啊,明明就是个男孩,却偏偏要说自己是女孩,他是想跟你在一起想疯了。醒冬,醒冬,娘给你跪下了,娘求你了,你离开昭阳好不好,好不好?” 醒冬走出宁夫人房间,他双目茫然,失魂落魄,连宁昭阳叫唤他,他都充耳不闻。 “醒冬哥哥你是怎么了?叫你为什么不理我?”宁昭阳追上来抱住他的手臂习惯地撒娇,却被醒冬猛地挥臂震开,宁昭阳一下愣住了,醒冬转过脸不看她受伤的眼睛,低声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你怎么了?娘跟你说了些什么?” “昭阳!”宁夫人站在门口唤她,“你进来,娘有事对你说。” 宁昭阳不想进去,她想弄清楚醒冬的反常,他的样子让她很不安。 醒冬。抹把脸,转过来面对她时面上带着惯常的笑脸,“娘在叫你,你快去吧,乖,否则醒冬哥哥要生气了。” 醒冬这么一说,宁昭阳只能乖乖地听话。 等宁昭阳从宁夫人房间出来去找醒冬,丫鬟告诉她醒冬出门去了。宁昭阳在醒冬的房间里等了个通宵,醒冬都没回来,她索性在醒冬的房间里睡下,睡到晚上醒来,丫鬟告诉她醒冬回来过,又出去了,宁昭阳急得大骂那丫鬟,追问醒冬去了哪里,丫鬟只说大少爷出去应酬,不知去了哪里。宁昭阳等得心焦,索性出去找醒冬,她找遍了满城的酒肆茶坊,就是不见醒冬的身影。等她回家时,丫鬟又告诉她醒冬回来过,只是又出去了,让她不要在外头乱跑,乖乖在家睡觉,等他回来就来见她。宁昭阳便不敢再朝外跑,她等啊等,等啊等,等了三天四天五天六天,醒冬都没来看她。 第七天,宁夫人走进醒冬的房间,看见宁昭阳坐在窗子上望着外头,美丽的脸庞毫无生气,灵动的双眸黯淡无光,她听见脚步声,迅速回头,在看清是她不是醒冬时,她脸上的火焰立即湮灭。 宁夫人忍不住垂下泪宋,上前抱住宁昭阳哭着道: “我可怜的孩子啊……” “娘,醒冬哥哥呢?为何他答应要来见我,却不来见我?他不知道我在等他吗?他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他,等得都不敢走出这个房子么?他为什么还不来见我?” 宁夫人泪流不止,“不要再等了,昭阳,不要再等了好不好?醒冬他不会来了你知道吗?他再也不会来了。” “你胡说!”宁昭阳大怒,“醒冬哥哥说他会来见我,让我乖乖在家等他,不要在外头乱跑,他说过的,醒冬哥哥说过会来见我的!” 宁夫人失声恸哭,吐出实情:“醒冬他早就走了,八日前他就已经走了……” “胡说胡说!几天前丫鬟还告诉我他是出门应酬去了,我只是跟醒冬哥哥错开罢了……”宁昭阳看着宁夫人,后面的话消失了,她的脸色苍白了,白得面无血色,“你们都在骗我,是不是?都在骗我的,是不是?是不是?说醒冬哥哥回来过,都是在骗我,其实醒冬哥哥已经……已经……” 宁夫人哭着点头,“孩子,你忘了醒冬吧,你们不可以的啊,不可以在一起的,醒冬他听我劝,所以走了,你不要再想着他了,醒冬他是不可以跟你在一起,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你知不知道?他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他的弟弟,你听见娘的话了吗?醒冬他回去就会成亲,跟晴雨成亲,他这次就是专程来向爹娘禀明这件事情,晴雨你还记得吗?就是二夫人的侄女,醒冬是要和那个女孩成亲,你是男孩,醒冬他不可能爱你的……昭阳!啊——昭阳,你不要吓娘,昭阳!昭阳!来人啊,快来人啊!” 宁昭阳栽倒在宁夫人的怀里,艳红的鲜血沾满苍白的嘴唇和苍白的脸庞,染红了她的衣裳和宁夫人的手,宁夫人歇斯底里地惨叫着,这惨叫声传遍了宁府的每个角落,直上天庭。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丫鬟一路嚷了进来。 正在刺绣的黄衣女子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旁边的粉衣女子掩唇笑道:“总算回来了,说好只去一个月,结果惊蛰都快到了才回来,再不回来,只怕某人就要千里寻夫去了呢!” “菊菊,你在胡说什么?”黄衣女子娇嗔道。 “难道不是吗?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还需要我来胡说吗?晴雨姐姐敢说自己没有日思夜想盼着大堂哥回来?” 晴雨被她羞得脸红不已,“不跟你说了,我去看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菊菊笑嘻嘻地尾随而上,一路取笑爱羞的晴雨。 “大少爷在路上得了伤寒,为了治病所以才耽误了回来的时间,所幸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只要多加休息细心调养就会没事了。”和醒冬一同回来的王掌柜解释道。 “多谢你一路费心了。” “哪里的话,应该的。我还要去趟账房,先告辞了。” 晴雨走进内室,醒冬躺在床上,见她进来,唤了声 “晴雨”便坐起身来,晴雨听他声音暗哑无神,几十天未见,竟然如此憔悴,可见那场病病得不轻,心下不由得一阵疼痛,顾不得礼数上前扶住醒冬,“起来做什么?大夫不是让你好生歇息吗?还不快躺好!”声音竟有些哽咽。 “让你担心了。”醒冬低声道。 晴雨心折于他的温柔,冲动地握住他的手,深情地道:“你我之间还需如此客气吗?”她原是含蓄害羞的女子,能够说出这番话来实属不易。 醒冬望着她,眼底神情却十分复杂,他就这么凝视着晴雨,任由她握着他的手,过了片刻,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来时,眼底的复杂已经藏了起来,他对着晴雨露出淡淡的笑容,一如往常他对她和对其他人无异的笑容,那么温柔,却有些疏分,开口道:“我们成亲之事已经禀明爹娘,待我身子好些,会亲自去拜访二夫人,婚礼之事还要劳烦二夫人多费心了。” 晴雨的脸庞因为他的这番话而迅速亮了起来。 “你去二夫人那儿告诉她这件事,我有些倦了想要睡一会儿。” 晴雨在喜悦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醒冬的反常,她叮咛了几句,便兴高采烈前往二夫人处告诉她这个喜讯。 房间里只剩醒冬一人时,他脸上伪装的笑容与温柔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痛苦,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许久许久都不曾眨动一下。 真是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时间都要忘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昭阳……” 一声幽幽的叹息轻轻从醒冬口中溢出,那是一声从胸腔肺腑里掏出来的呼唤,饱含了无限的痛苦和渴望,那种呼唤,只有深爱着某个人才会这样喊出来的啊! 醒冬闭上眼睛,泪水缓缓从眼角滑落。 昭阳啊昭阳,我们两个此生怕是不会再有见面的一日了。 第九章 “小少爷,小少爷?” 随从小心地观察宁昭阳的脸色,只见他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双目痴痴地凝望着湖面。这湖到了夏天便会长满荷花,现在雨水刚过惊蛰未到,湖面上空荡荡的,有什么好看的?小少爷却坐在这绿波亭内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不动也不说话,真是有些怕人呢! 小少爷自从大病一场后,就变得不爱说话,当初那么活泼的一个人,现在变得整日没有一句话,是不是病坏脑子了呢? 说起来,小少爷还真是差点儿就死了呢!莫名其妙吐了那么多血,昏迷不醒,连宫里兰雪娘娘派来的御医都束手无策,私下告诉老爷夫人要有心理准备,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寸步不离病榻,简直都要疯了,嘴里胡言乱语说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还动不动就拿脑袋去撞床柱,把老爷吓得要死。 眼见不行了,到了第五日他却突然流下一行泪,叫了声“醒冬哥哥”,便睁开了眼睛。夫人欢喜过头,竟然晕了过去。 宁昭阳醒来后便要东西吃,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喝什么,乖得让人心疼,只是他甚少说话,又常常发呆,像个美丽的玩偶一般,生气似乎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等病痊愈了,他向老爷大人提出要出外散心,夫人先是不肯,后来又同意了,眼泪汪汪地问他要去哪里,他回答:“不知道,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随处去走走。” 人人送他出门,欲言又止。 宁昭刚只带随从一人,挥挥衣袖头也不回而去,夫人倚在门上目送他远去,哭肿了双眼。 一路走过许多地方,随从只觉得自己跟—个行尸走肉在—起游山玩水。小少爷的魂魄常常一不小心便丢失了,随从总是有种害怕,害怕第二天一醒来,小少爷就已经仙逝了。大家都说小少爷是仙人转世,来尘世间受一趟轮回之苦便会回归天庭;又说小少爷那场大病后,捡回了一条命,是心愿未了,若是了了心愿,弄不好便走了。什么传说都有,随从先是嗤之以鼻,到后来竟然越来越信。他这一路上一直试图跟小少爷说话,都不得回应。二十几日相处下来,说的话不超过三句。所以随从一见宁昭阳发呆,便会忍不住叫唤他,只怕他真的突然就魂飞而去。 小少爷这个样子,还真的越来越像仙人了,这么削瘦,风一吹就倒了,唉。 随从见宁昭阳不理睬,便自说自话下去:“小少爷到了老家,可要回家一趟?这么多年没叫来了,家里老爷人人小姐少爷都想念得紧吧?大少爷也已经到家了吧?少爷难道不想去见见大少爷?” 听说小少爷跟大少爷感情最好,随从想若是能够骗得宁昭阳回一趟宁府,让大少爷想想办法治治小少爷这痴病,或许就好了呢!私心底下,从老家跟随老爷上京这么多年,都没有机会回来的随从,好不容易回来了,总不能过家门而不入吧?家中虽然已经没行人了,但爹娘的坟也该去扫一下才是。 宁昭阳突然起身走下绿波堤径直离去,随从已经习惯他这样,连忙牵了马跟随上去。 一路走进城里,随从的嘴唇就越咧越大。有希望了,朝这个方向再走卜去,可就是要回家厂呢! 前方宁昭阳忽然停了下来。随从连忙靠上去,却见他停在一个买瓷器的摊子面前,正专注地看着某样东西。那摊子上的东西都是便宜货,做工机糙,随从不明白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少爷挑剔的目光。 宁昭阳从摊上拿起一对瓷女圭女圭,那瓷女圭女圭一个身子微 偏,倚在另一个身上,满是娇憨神态。宁昭阳看着那磁女圭女圭,脸上泛起淡谈的笑容,好像想起了什么幸福往事。他也不问价,丢了二十文钱在摊子上,拿着那女圭女圭径直离去。 被宁昭阳许久未曾展露的笑容惊呆了的随从连忙大呼小叫地追上去,要死了,还以为会保持那天字一号表情到入土的小少爷居然笑了呢,夫人知道的话不开心得哭起来才怪!发生什么事情了? 傍晚时分,随从和宁昭阳站在宁府门前,随从热泪盈眶,终于,终于还是回来了。 一个下午,他跟随小少爷走遍了全城,小少爷那种架势,好像要将这城绕一遍重温某些回忆便离去的样子,让随从越走越心凉,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当小少爷踏上前往宁府的那条石板路时,随从还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回家给爹娘扫墓了。小少爷走得那么缓慢那么犹豫,好似随时都会转身离去一般,走得随从心惊肉跳,嘴里喃喃祈祷:别回头,一直走,别回头,一直走……都快以为自己也疯了呢!所以当两人好不容易站在宁府门前,随从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小少爷终于要回家了! 小少爷在门口站立了已经有一刻钟了吧,就那么一会儿仰头一会儿垂头,徘徊两步叹口气,天老爷啊,真是急死人了。到底进不进去呀?随从虽然着急,但也不敢吱声,只怕一开口坏了少爷的挣扎,转头走了岂不功亏一篑? 只是,进个家门有这么难吗? 大门推开,有个人手拎大红灯笼走出来,看见台阶下站立的人,突然愣住了,双眼瞪得硕大无比,几乎快要夺眶而出。 “小、小、小、小少爷?是您吗?”齐老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五年未见的小少爷居然一声不响地回来了,他揉了揉眼睛,再使劲眨眨眼皮看过去,可不是小少爷吗?“我的天哪,大少爷若是知道不乐疯了才怪!还不快通报进去,小少爷回家了,去告诉大少爷啊!傻了啊你?”齐老灯骂着别人,自己却垂下泪来,“小少爷,怎么不进来啊,快进来快进来,你来得可真巧啊……” “那是什么?”宁昭阳瞪着他手中的大红灯笼,瞪着上头大大的喜字,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白得几乎透明起来。 “这个啊,”不明就里的齐老灯咧开了大大的笑容, “是大少爷要成亲了啊!小少爷回来得正好,正赶上大少爷的好日子啊!” 宁昭阳回家了。宁府最最得宠的小少爷回家了。 “大少爷,今晚在聚欢堂给小少爷摆洗尘宴,您也该准备准备,时间差不多了。” 服侍醒冬多年的蓝儿走进来,看见醒冬还在窗前发 呆,忍不住皱眉。大少爷这是怎么了?打从京城回来后就变得怪怪的,常常见他发呆,简直是魂不守舍,蓝儿真想问问看他,去了趟京城,是被哪个狐狸精给把魂勾走了?害得晴雨小姐不安地来问他,大少爷究竟是怎么了?她哪知道?只知道大少爷那样,谁见了都担心。 真是奇怪,大少爷和小少爷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这趟小少爷回来,却不先来看大少爷?而大少爷也一点儿都不急着去见小少爷?难道五年的时间让大少爷和小少爷都变了不成?看情形,大少爷这趟京城之行,和小少爷也没有臆想中的那么开心吧? “大少爷!”蓝儿提高声音喊。 “嗯?”醒冬回过头,一脸茫然,“什么事?” 蓝儿忍不住叹气。大少爷最近常常叹气,没人的时候就一声接一声叹气,怕是传染给她蓝儿了吧? “我说,今晚在聚欢堂给小少爷摆洗尘宴,大少爷也该准备准备,时间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 蓝儿出去做事,片刻后回来,醒冬还是站在原地,还是在发呆。 “大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在发呆,该换衣裳了。”蓝儿忍不住将他拉离窗户,外头有什么好看的?看得这么痴迷?蓝儿探头张望了一下,不就是些树吗?蓝儿翻出衣裳一边替醒冬更换,一边唠叨,“我说大少爷,您也收敛一下行不行?您要发呆蓝儿是管不着,但是待会儿您若是见了小少爷还这副样子,不是叫小少爷担心么?” 醒冬身子震动了一下,没做声。 “看看您,瘦成这样,前几月做的衣服都快大得不能穿了,小少爷见了还以为蓝儿没有照顾好您呢!” “我没事。”醒冬低声道。 “还没事?您这是没事的样子吗?”蓝儿气起来,还要唠叨,抬眼看见醒冬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又担忧地道:“我是不知道大少爷您在烦恼什么,但是请大少爷为宁府这上下几百号人着想,保重自己身子,您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说着眼眶一红,活语便呜咽了。 “我没事。”醒冬再道,他站起身,对着蓝儿笑了笑,“真的。我走了。” 蓝儿目送他离去,心里不知为何总是踏实不下来。 大少爷的神情.为何那么悲伤呢?虽然在笑,却让人看了心酸。 醒冬缓步朝聚欢堂走去,他走得很慢,在路过心执院时停了下来,心执院的门开着,里头空荡荡没有一棵树和草。 他怔怔地立在门口痴痴地朝里望着,有盏灯亮着,不知是不是昭阳在里头? 这个人原本应该是死掉的,他之所以会复活,是专程要来害我的……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只要他起毒誓在我有难时救我…… 我宁醒冬发誓,宁昭阳若是有难,我定会相救,若是食言,五雷轰顶粉身碎骨。 你给我听好了,日后在人前,我称你为醒冬哥哥,那是叫给我爹听的,但是在人后,你要称我为小少爷,明白吗?我说什么你都要乖乖听着,我叫你做什么事你要乖乖给我去做,若是惹得我不高兴,我有的是法子整治你。 是,小少爷! 他想起宁昭阳趾高气昂说话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称呼他为小少爷,昭阳得意洋洋的样子,唇边不禁露出淡淡的笑意。 “大少爷?”有个丫鬟走出来看见他,惊讶地道, “您找小少爷吗?小少爷已经去聚欢堂了。” 醒冬转身离去。 他走过绿廊,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宁昭阳得意的声音:你知道我几岁就能将《千字文》倒背如流的?是倒背哦!要不要我教你诀窍,保证你一晚就能把整本书背下来。 结果呢?结果他把他骗到梅园挨了一夜的冻,结果两个人都冻病了,结果昭阳跑来跟他抢药喝,冰凉凉的脚丫子贴在他的肚子上,还骗他一碗药两人喝,结果他先喝了半碗,昭阳那半碗经由昭阳的嘴又全灌进了他的肚子里。 那是昭阳第一次吻他,也是他和昭阳之间惟一的一次。 醒冬走过勺香院,想起那年二老爷从洛阳定制的烟花,在那满天烟花下,昭阳一字字地教他说吉利话去讨红包,又把自己的红包送给他,结果却让他不开心不理睬昭阳,他那个时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 醒冬路过曲桥,仿佛看见昭阳趴在曲桥上,因为将晴雨的诗稿丢进水里而被他责骂的样子。 哼,说到底你就是喜欢她!你再说那女人一句好话看看!看我下次再整她是不是会这么客气? 昭阳气呼呼的样子浮现在眼前,那个时候的他哪知道昭阳竟是在吃醋,只当昭阳调皮。满宁府没人敢骂的宝贝小少爷,只肯被他骂。为了他,原来她一直都在忍耐。 醒冬哥哥醒冬哥哥!他仿佛看见十岁的昭阳飞奔过庭院,冲出大门,一下扑到他的身上,紧紧抱住他。你又要偷偷溜走!坏蛋!坏蛋!坏蛋!又不跟我说一声就偷偷走掉,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那个时候的他,因为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住在宁家无所事事而决心跟二老爷学做生意,每次出远门昭阳都会拼命哭闹不让他走,而他每次都狠心地离她而去,结果等他回来后,昭阳已经走了,这一走就是五年,音信全无。 音信全无的五年呐!再见面时,五年的距离在昭阳心里他的心里,似乎从未存在过。 宁夫人将他写给昭阳的信全都截走了,却截不断他和昭阳之间的孽缘。他想起宁夫人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哭着求他离开昭阳,想起他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就那么离开了昭阳,就心如刀铰。 他在归途中病倒,是不堪折磨啊!不堪他和昭阳之间的回忆无时无刻不像现在这般在脑海里不断闪现,没日没夜;不堪他对昭阳的思念随着每远离昭阳一步就越发清晰地折磨着他;不堪承受他的离去是对昭阳最大的背叛;不堪承受他竟然爱着昭阳的事实。 昭阳对他的爱,从小便有了,而他呢?他却一直懵懵懂懂地承受着昭阳的爱,直到他离开了昭阳,直到他相思成疾,直到他病得半死,病得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病得他已经想要放弃不想再苟活于世时,他才发觉如果不能拥有昭阳的话,就算舍弃生命也是无所谓了。 他是想就那么死了算了,但是他却没有死,他又活过来了。 于是他回来,回来承担宁府上下几百号人的责任,回来承担给予晴雨的诺言,回来兑现对宁夫人的承诺,此生不再见昭阳,用这么大的牺牲来还宁老爷当年对他的救命之恩,来换取宁家的脸面和太平,他的心已经死了,只剩对昭阳的回忆不停地散播在这个巨大的宁府里,散播在每个角落每个他走过的土地,让生活其中的他,好像被关在—只巨大的牢笼里的困兽。 他已经心如死灰。在他以为可以就这样行尸走肉地度过余生时,昭阳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她回来了,回来破坏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摇摇欲坠的决心,回来摧残他的心他的脑他的理智。 前有对晴雨的承诺,后有他和昭阳之间的重重阻挠,在世人眼里,他们是两个男人,是两兄弟,宁夫人说得对,这种事情传出去,他和昭阳往后怎么做人?宁府丢不起这个脸。即使昭阳恢复女儿身,他和昭阳兄妹关系始终难以抹煞,他和昭阳是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的。他和昭阳是不可能的,一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醒冬哥哥。 嗯?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傻瓜,我不喜欢你,喜欢谁? 年少的单纯对白在耳边浮响,那是多么单纯无知的岁月啊,如果可以,醒冬愿生命永远停滞于那个时刻。那个时刻里的醒冬,拥有完全的昭阳;那个时候的昭阳,也拥有完整的醒冬。 醒冬靠在廊柱上,眼里流出了绝望的泪水。 “大伯伯和大伯母居然不回来参加醒冬哥哥的婚礼,真是太奇怪了,怎么说他们都是最重要的长辈呀!”菊菊心直口快地埋怨,被二夫人喝止。 “菊菊,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昭阳不是说了吗,大夫人重病缠身,无法长途劳顿,大老爷忙于朝政实在月兑不了身,所以委派他回来参加婚礼吗?到时候再让醒冬和晴雨上京一趟拜见大老爷和夫人,不就行了?” 菊菊还是有些不服气,嘟着嘴巴。 二夫人对着昭阳笑着道:“昭阳越长越俊了,今年也有十五了吧?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像他这种比女人还漂亮的长相,哪个女人敢嫁给他,自己都自卑死了。”又是菊菊的快嘴巴,说得满堂哄然大笑。 于是在这片轰笑声中,醒冬走了进来。 “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他笑着问道。 宁昭阳看见他,立刻一眨不眨地盯着醒冬,醒冬却只是随意向她投来一瞥,便迅速将目光移开,走到晴雨身边坐下,晴雨望着他,脸上满是仰慕之色。宁昭阳的眼眸黯淡了,唇角的笑容消失了。 醒冬举起酒杯对着昭阳笑着道:“我晚到了,罚酒三杯。” 三杯酒转瞬下肚。 “给昭阳洗尘,我饮三杯。” 又是三杯下肚。 晴雨见他喝得猛,娇嗔地夺走他的杯子,“病罢好,这样喝酒伤身。” 醒冬哈哈一笑,握住晴雨的手,“你关心我,我心里明白,听你的就是。”他夹了一筷子菜到晴雨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儿。”他说话时看着晴雨的目光满含温柔宠溺。他给晴雨倒酒递茶,关怀备至,细心呵护,晴雨的笑容始终就没落过,脸上的红晕始终就没消失过。 宁昭阳看着他们两个,她的手在桌下握成拳,指甲扎进了肉里,流出血来。醒冬每多看晴雨一眼,她的心就多痛一分;醒冬每多对晴雨笑一下,她的唇色就苍白一分;醒冬每多靠近晴雨耳边说一句话,她的指甲就更掐入掌心一分。她看着醒冬和晴雨恩爱,内心犹如被凌迟般痛苦;她坐在席间,只觉得好像坐在油锅里煎熬。 “哟!我说晴雨姐姐、醒冬哥哥,你们要恩爱拜托关了门再来行不行,大庭广众之下,你们知不知羞啊?”菊菊最爱损人,自然不放过每个机会嘲弄醒冬跟晴雨。 醒冬却只是哈哈一笑,丝毫不以为意。 宁昭阳见他如此,泪水差点儿滑落下来。 她听闻醒冬要成亲,一口气苦闷难抑,竟然吐血晕倒;她病得一条腿踏进了鬼门关,也是为了他才重回阳间;她挣扎了那么久,终于还是来到他的面前.只是想问他一句话:你当真要娶晴雨? 现在,她看着他,只希望自己没有踏进宁府过。醒冬哥哥有了晴雨,对她竟然如此冷淡漠视。难道正如娘所言,从头到尾……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追着醒冬跑,醒冬对她除却兄弟情分外,再无其他? “哦,对了昭阳,醒冬的婚事订在五天后,虽说是专门找人算的吉日,但还是想让你测一测,那一日究竟好还是不好?”二夫人想起宁昭阳百发百中的预言能力,便将这件事情向他请教。 宁昭阳差点儿就要哭出来了。心爱的醒冬哥哥要娶别的女人,她竟然还要帮忙算吉日?所有的人都看着她,满怀期待,连醒冬哥哥都在看着她,他也希望那个吉日能够令他和睛雨白头偕老子孙满堂么? 宁昭阳看着醒冬,醒冬却将头偏开。宁昭阳的心迅速坠落,摔成了碎片,在心里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死板地在说:“五日后不是好日子,最好延一日,惊蛰那日最好,保证诸般胜意瑞气呈样子孙满堂白头偕老。”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丝毫没有疑心。 “既然昭阳这么说,那便延迟一日,好不好醒冬?” “我没意见,一切听凭姨母安排,晴雨,是不是?”醒冬的声音淡淡的,一贯的斯文有礼,温柔体贴。 泪水朝眼底涌来,宁昭阳连忙垂下头去,没有看见醒冬朝她投来的一瞥里饱含再也无法掩饰的痛楚。 “我觉得有些累,想早点儿歇息。”宁昭阳匆匆离席。 没人察觉她的异样,只有醒冬。 他的心痛得好似被地狱之火在炙烤,他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他的脸上带着笑容,他跟所有的人说话,他对着所有的人笑,但是他的心,却早已不在这里了。如果可以,还是不要这颗心的好,这颗已经完全属于昭阳的心,多跳动一下,就是多一下的折磨。 蓝儿走进书房,醒冬坐在里头怔怔她出神。 “大少爷?”蓝儿轻声唤他,他没有她,继续出神。 蓝儿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只见醒冬双目凹陷,胡子渣渣,全然没有往日的俊朗。 “蓝儿,”醒冬忽然开口道,“你猜三老爷当年为何要走?” “大少爷,您问这个做什么?我怎么猜得到?” “三老爷他啊,是为了一个女人才走的。他一直很不快乐,有一日他喝醉了,跟我说,说他负了那女子十年,那十年里,他每一天都好像生活在地狱里一般的痛苦,他说他再也忍受不住,若是不走,他只能死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蓝儿心生恐惧,颤着声问。 醒冬抬起了头,双目中突然垂下泪来,“三老爷捱了十年,我却一天都捱不住,若是不能和她在一起,我宁愿现在就去死。”他这样说着,张口呕出一口血来,把蓝儿吓得尖叫了起来。 “大少爷!大少爷!我去喊人来!” “不用!”醒冬捉住她,喘息着,“不许惊动旁人,我没事。” “这样还没事,怎样才有事?您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好一个人,怎么去了趟京城回来后,魂就没了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就要跟晴雨小姐成亲了,怎么还说这种话做这种事情呢?您这样子如何对得起二夫人,对得起晴雨小姐?” 醒冬凄然地笑着道:“你放心好了,我决计不会对不起她们,我纵然再喜欢那个人,又能如何?我纵然喜欢那个人喜欢到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有何用?终究,我是不能和她在一起的。”他说得全身颤抖起来,用手掌捂住脸,低低地哭泣起来,一副压抑许久终于全盘崩溃了的样子。 蓝儿没料到大少爷这么坚强的人,竟然也会哭泣,而且哭得那么伤心,哭得那么痛苦,他那么憔悴那么绝望甚至吐血,都是为了那个人,若是不能和那个人在一起,他甚至宁愿现在就死。 蓝儿怔怔地看着无助哭泣的大少爷,心里头十分害怕,她只能去找宁昭阳。除了宁昭阳,她不知道还能找谁。 “小少爷病了。”丫鬟对蓝儿说。 太少爷病了,小少爷也病了,这宁府到底是怎么了? “让她进来。”宁昭阳在里头道。 蓝儿走进去,见宁昭阳倚在床上,面色苍白,瘦得下巴都尖了。 “有事吗?”她轻声问,那声音轻得好似风儿飘过。 “小少爷,您劝劝大少爷吧,再这样下去,我怕他会支持不了的。大少爷自从生了那场病后就变得有些古怪,这两日越发厉害,他原本发发呆也就算了,现在竟连觉都不睡了,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刚才我去看他,他竟然胡言乱语,跟我说什么他一天都捱不住了,若是不能和她在一起,宁愿现在就死去之类的胡话。” 蓝儿说得流下泪来。 “他当真这么说?”宁昭阳因为这句话,清冷的眸子才稍微泛出点儿生气来。 “是啊,说着说着便吐血了,我劝他说就要成亲了,他这样怎么对得起晴雨小姐,他竟然哭了起来,说他决计不会对不起她,说什么纵然喜欢那个人喜欢到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有何用。我是听得全然糊涂了,您劝劝大少爷好不好?大少爷的样子让蓝儿看了实在是很不安,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蓝儿说到这里的时候,只见宁昭阳的唇边浮起淡淡的一抹笑,明明是笑,却不知为何觉得凄艳无比。 “你不用担心,他没事的。他那条命硬着呢,死了两回都死不掉,他能活过百岁,我会找机会说说他,放心好了。” 她从颈上取下一颗红绳串挂的石头,“把这个送给醒冬哥哥,跟他说,他成亲我也没什么东西送,这石子随我十年了,能保一生无病无痛,让他贴身戴着,不要丢失了。” 蓝儿有她这番话,方才稍安,垂泪离去。 宁昭阳在床上躺了许久,叫丫鬟进来,吩咐道:“让 厨子做几道精致小菜,备好酒水,然后去请大少爷过来。” 丫鬟离去后,她挣扎着下了床,翻箱倒柜寻找衣服,找出一件红衣穿上,坐在梳妆镜前细细地将长发梳顺,也不盘,就那样随意披着;又用脂粉口红将自己打扮得十分美丽,静静地坐在桌前等着。 醒冬的脚步声在外头响起,停在门前,宁昭阳的心随着狂跳起来。 醒冬推门进来,看见她,愣住了,一脚还在外头,就那样僵硬在门口,怔怔地望着她。他从未见过女装的昭阳,男装的昭阳已经够美够夺人心魄了,女装的昭阳自然是更加震撼人心。 “进来吧.把门关上。” 醒冬坐下来,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看着昭阳,目光难以移开。 她为他夹了些菜放进碗里,水袖滑落,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腕。她望着醒冬,脸上带着笑:“你吃吃看,可还合你胃口?” 醒冬举起筷子吃了几口,见她只是望着他,自己却不吃,便也夹了菜给她:“你也吃。” “醒冬哥哥喂我。”她张开小嘴等着,那憨态仿佛又回到了五岁时的昭阳。 “你……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吗?”宁昭阳轻轻一笑,眉眼里尽是道不尽的勾人,“醒冬哥哥只顾着跟晴雨恩爱,就忘了我这个弟弟,所以整日里都不过来看我,若是我不主动请你过来,怕是惊蛰那日才能在婚礼上见着你了吧?:她说的这番话里含着责备,但却透着尤尽的撒娇,醒冬闻言,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被她搅碎了,无法排遣痛苦,他只能埋头喝酒。 宁昭阳继续说下去:“你那日为何连声再见都没说就偷偷地走了呢?还让人骗我说你出去了,让我乖乖在家里等你,说你一回来就会来看我,我整日在房里等着,等得不敢出去不敢睡觉,结果你却走了。醒冬哥哥,你是不是很过分?你要成亲,也是没有跟我说一声,难道你怕我不让你成亲?你真傻,醒冬哥哥,你怕我不死心,在我面前跟晴雨演戏,演得那么恩爱,以为这样我就会死心了,是不是?醒冬哥哥你真傻,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瘦成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是快乐的?” 宁昭阳探手握住醒冬,眼里闪着泪光,“醒冬哥哥,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知道我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来找你的?我以为你不爱我,结果你却为我憔悴为我流泪为我呕血,你说你一天都捱不住,若是不能和我在一起的话,宁愿现在就死去,你都说出这种话来了,还想再继续骗我下去吗?你在蓝儿面前说的话,怎么在我面前就无法说了呢?醒冬哥哥,你抬起头看着我,你看着我,对我说你是喜欢我的,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求求你不要再骗我,求求你!” 醒冬垂着头,泪水掉在酒杯里。他咬着牙摇着头,哽声道:“我不能,昭阳,我不能,你不要逼我,即使我说了,即使我做了,即使我的心为你而碎了,我们两个还是不可能的,你放弃吧,你走吧,昭阳,箅我求你。” “我不!你想熬下去,熬下去娶晴雨,熬下去生子,熬下去老死,我做不到你这样!得不到你,我情愿死!” “昭阳!”醒冬大喊着抬起头,望进昭阳决绝的眼眸里,“不要!不要说这种话,不要,昭阳。”他的心被恐惧撑满,他情不自禁握住昭阳的双肩喊道,“不要这么残忍,不要!” “残忍的是你,醒冬哥哥,你不要我,你娶别的女人,却还要我好好地活下去,活在这世上陪你煎熬,残忍的人是你!” 醒冬颓然地坐落在椅上,撑住额头。没错,昭阳说得没错,残忍的人是他!若是昭阳死了,他一个人决计熬不下去的,所以他要昭阳好好活着,却没想过这是对昭阳最大的折磨。生不如死,他是如此,昭阳何尝不是?昭阳对他的情,源于比他更早,昭阳所受的苦,比他更多更多。 “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你一定要娶晴雨?为何你抛不开爹娘抛不开宁家的脸面?我也是女人,你为何不能娶我?就因为我们是兄弟?早知道当年我死都不认你这个兄长,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烦恼。”宁昭阳说到这里时,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看着醒冬,她的泪已经流干,她的心已经碎了,“晚了,已经晚了,是不是?你不用为难,我叫你来,不是要你为难,知道你心里有我,我这一世算是没有白来。醒冬哥哥,我只求你亲口告诉我一句你喜欢我,可以吗?” 她那样楚楚可怜地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只要他说出不是的话语,就会立刻崩溃,醒冬再也按捺不住,伸臂紧紧抱住了她。 “我爱你,昭阳,我爱你,岂止是喜欢,我爱你爱得……”他哽咽着不能成语,“昭阳,我们下一世再做夫妻,好不好?若我早死,定在奈何桥上等你,你一日不来,我一日不投胎,你答应我,答应我。” 宁昭阳凄然地笑了。 “我答应你,醒冬哥哥。” 宁昭阳送醒冬,一直送到红桥。蓦然抬首,发觉满目都是薄薄的女敕绿,沿途杨树、柳树、李树都被淡淡的绿烟朦胧着,刚刚露出芽苞的女敕叶,饱饱地涨着仿佛吵着闹着要冒出来。更有桃花海棠,芽孢饱满,芽头粉红微露,蓄势待发,到时一起开出来,必然是满庭嫣红,落英缤纷。原来,春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准备好,只等时机一到,雷声一响,春风一吹,便要飞满人间。 “就到这里吧。” 醒冬回首,只见她素白衣裳映在一片女敕绿烟红间,淡得似乎一阵风来,便会消失一般。他忍不住心惊,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她扬起笑脸,笑得如此美丽惊人。 “你走吧,答应我,不要回头。”她轻轻一扬手,倚在桥上目送醒冬离去,像目送丈夫远行的妻子。 她轻轻地唱起歌来:“昨是掌中珍,今似天边月。霜冷红桥梦不成.回首清笳彻。可羡两鸳鸯,更惜双蝴蝶。拼把经年怨共痴,挽作同心结。”歌声悠悠地散落在漫天的彩霞里。 醒冬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只见红桥上,宁昭阳倚在栏杆上、红栏白衣,又缥缈又脆弱。 她最终还是骗了醒冬。她来人间,就这一世,这一世做不成夫妻,和醒冬便再也无缘了。但是她怎能告诉醒冬?她和醒冬的宿命,从相逢那天起便已经决定好了的, 醒冬要娶别的女人,而她,也快要死了。 第十章 醒冬大礼当晚,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地动山摇。 惊蛰日,春雷初响,大地回苏,来年风调雨顺好收成。 宁昭阳死在惊蛰日、醒冬大礼的当晚。尸身隔日被发现在宁府梅园里,身穿红子衣裳,面目安祥。 醒冬闻讯,悲痛过度,吐血身亡。 一日之内遭逢喜丧,宁府上下一片悲恸之声。 醒冬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身处一处空地,空地里散落巨石若干,看起来有些眼熟,竟然是在梅园。 他怎会跑到这里来了?记得他看见昭阳的尸体,眼前一黑,喉口一甜,血柱便从嘴里喷了出来。 “昭阳——昭阳——”是谁的哭声如野兽般嘶嚎,竟然是他!他死死抱住昭阳的尸体,血从他的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身体逐渐冰凉,他倒了下去,倒在昭阳身上,双手死死地纠缠住昭阳。 昭阳,等我,我来了。 睁开眼睛,竟然不是在奈何桥畔,却在梅园。 一个红衣女子远远地走过来,她披散着长发,步履蹒跚,醒冬心头突然狂震,他用力揉眼睛,以为自己视幻,结果不是。 “昭阳——”他张口狂呼,却发觉呼不出声。他向她迎去,却发觉她根本看不见他。她穿着那件血红色长袍,披头散发独自行走,就这么径直走过去,连看也不看醒冬一眼。他伸手去捉,手从她的身体透过去。 风越发大,云越发黑,空气里酝酿着某种压抑的危险,沉沉唁唁。 昭阳在一块巨石上坐下,她低低地哼着曲儿,悠然自得,脸上带着迷梦般的笑容,曲儿随风飘入醒冬耳朵里,竟是昭阳在红桥上所唱的曲儿。听着这曲儿,醒冬心里头酸酸涩涩,有说不出的悲伤。 疾风狂卷,浓云骤聚,隐隐地天边滚来闷响,突然间,雷轰隆隆而至,醒冬浑身一抖,忽然听见昭阳幽幽地在说:“你来啦?” 她在跟谁说话?醒冬望过去,却见原本对他视而不见的昭阳直勾勾地望着他,狂风卷乱长发,她的眼睛好像钻进他的骨肉里一样紧紧地盯着他,脸上还带着笑容。醒冬大喜,她终于看得见他了。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他朝她走过去,声音颤抖。 “你为什么要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你走吧,晴雨还在等你。”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是死了吗?我不是死了吗?为何你我现在却会在这里说话?” 昭阳叹息了,叹得幽幽长长,她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睛里突然垂下泪来。“你好傻,你为何要为我死?我特意不告诉你的,就是不要你来救我,虽然你发过誓要救我,但我怎忍心让你五雷轰顶粉身碎骨?你走吧,快走吧,求求你。” 醒冬还未说话,突然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你认错人了。”他这才发觉还有一个小孩在场,他的眼里只有昭阳,竟然没有发觉。他朝那小孩看去,顿时惊呆了。 那小孩分明是他,是十岁那年的他。 那小孩正一边说着,一边朝后退。 回忆渐渐苏醒,醒冬想起眼前这一幕,原来曾在千年前发生过,那个时候他以为是一场噩梦的一幕,竟然在十年后重新上演。 “你赶快回去吧!这么晚不要呆在外头,况且开始打雷闪电,很危险,有什么事你明天找到那个人再说好不好?你回去好不好?”他听着十岁的自己好声相劝昭阳。昭阳却不理睬,自顾自地看向天空,嘴里唱起曲儿来。 罢说打雷闪电,雷电就来了。哗啦啦啦,巨大的闪电划破夜空,随后,隆隆雷声震耳欲聋。 醒冬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从未见过的巨大的闪电朝昭阳劈去,仿佛巨蛇吞噬,他眼不能动脚不能移,只见巨石被劈中,碎成千万片,碎石飞溅,弹到了脸上,他想喊想让昭阳快逃跑,喉咙里却像被堵住般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耳中只听昭阳清越的声音唱着曲儿,那曲儿听得他落泪,闪电接踵而至,一个比一个巨大,雷声一轮接一轮,一轮比一轮震耳,那曲儿却越发清晰,隔着电闪雷鸣烟尘飞扬,昭阳的眼神凄艳绝决,一眨不眨专注于他的脸上,千万种情绪混合其中,散发出绝世的美,仿佛昙花临终前奋力一现的美丽。 所有闪电纠结成穹庐状兜头罩了下来,地面的闪电腾空而起,剧烈的碰撞瞬间发生,巨大的圆柱冲天射去,土地隆起,天际下沉,暗夜如昼,在圆柱电环的中心,一束白光利剑般向着,昭阳的头顶射了下来,昭阳始终看着他,一眨不眨。 这个人原本应该是死掉的,他之所以会复活,是专程要来害我的。今日煞气冲犯,原本我就是想避开他的,没想到还是避不开,而且还见了血光,看来我是命中注定逃不过那一劫了。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只要他起毒誓在我有难时救我…… 我宁醒冬发誓,宁昭阳若是有难,我定会相救,若是食言,五雷轰顶粉身碎骨。 “不——”醒冬凄厉地大吼着起身朝那雷电中心扑去,“不——昭阳——” 醒冬,你乖,很快就没事了,知不知道?那雷电再不会伤害你了知不知道? 醒冬哥哥,你这心病,还是再被雷电打一次才能治愈呢! 昭阳,我们下世再做夫妻,好不好?若我早死,定在奈何桥上等你,你一日不来,我一日不投胎,你答应我,答应我。 我答应你,醒冬哥哥。 醒冬哥哥。 嗯?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傻瓜,我不喜欢你,喜欢谁? 镑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在耳边不断地回响,雷声逝去,闪电逝去,醒冬抱住了昭阳,抱住了实实在在的昭阳,闭上眼睛,他的唇角溢出安心幸福的笑容,在飞向高高的天空时,他紧紧地抱住昭阳,这一次。他再也不放手。 一股红光从他胸口激射而出,迎上利剑般刺扎而下的白光,轰——红光直冲而上,再在空中化作烟花点点散落人间。缓缓地,缓缓地,醒冬和昭阳的身体缓缓落地,轻轻柔柔落在染上淡淡浅绿的泥地上,好温暖啊! 醒冬缓缓睁开眼睛,昭阳也睁开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住他,眼中泪光闪闪。 “你……你没事吧?”醒冬颤着声问,不敢相信他们二人居然死里逃生。 昭阳摇摇头,泪水摇了出来,“又是这样,你每次都只想着我有没有事,却不去想着你有事没事?你不是最怕雷电了吗?为何要冲进来救我?我不是说不要你救了吗?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我怎能不救你,昭阳,我怎可能不救你?我已经失去你一次,这是上苍给我机会重新得回你,我怎能不救你?若是不救你,我独自活着还有何意义?” “你现在说这种话,当初为何听娘一说我喜欢你,就吓得逃走了?当初为何我求你娶我,你却不允?” “我哪是吓得逃走?我走,是因为发觉自己爱上了你,又自知我们两个不可能有结果,趁着你我陷入未深,我忍痛离开,谁知竟是自欺欺人,我一路凄苦抑郁,发了疯—样地满脑子全是你,直至再也无法忍耐而病倒。昭阳,昭阳,你是否对我下了什么法术,为何连我自己都未发觉,对你用情竟已深至如此地步?就像你所说的,我原以为自己能够熬下去,熬下去娶晴雨,熬下去生子,熬下去老死,但是最终发觉我做不到。我丢下晴雨,丢下满堂宾客,我什么都不管了,只想见到你,但是我却找不到你,心执院里人去楼空,我发疯了似的找你,最终却找到你的尸身……”豆大的泪水落在昭阳的脸上,他哽咽着, “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回你,管你在世人眼中是男是女,我都不管了,我一定要娶你为妻,任何人反对我都不听……” 宁昭阳听厂这番话,心结彻底解开,唇上绽出欢喜的笑容,“醒冬哥哥,有你这些话,我纵然再遭一亿次劫难,也值了。” “不许说这种傻话!” “醒冬哥哥,我们私奔吧,找个地方隐居起来,生很多很多小孩,一辈子幸福快乐地生活好不好?” “不。”醒冬摇头,“不,昭阳,”醒冬深情地凝视着她,“我决不带着你躲起来,我和你不是见不得光的,我说过了,不管你在世人眼中是男是女,我一定要娶你为妻,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反对,我还是要堂堂正正地娶你为妻,堂堂正正地一起生活,一起白头偕老,我已经打定主意,我只问你,昭阳你是否愿意,你是否有勇气陪在我的身边?” 昭阳扑上来,将醒冬扑得朝后仰倒在地,她又哭又笑,“你还问我愿不愿意?你还问我?我怎可能不愿意?听你这样说,我欢喜得都快疯了,你居然还问我愿不愿意?醒冬哥哥!醒冬哥哥……”后面的话消失在吻上来的红唇里,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大人,这样好吗?” 云端上停着一只金麒麟,麒麟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持缰绳,一个却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打着哈欠。 “哈——”好大好大一个懒腰,好长好长一个哈欠,好浓好浓的埋怨,“每次都在睡得正好的时候有事,我真是苦命啊!”只见那人明明又年轻又俊美,却穿了件浴不可耐的金光灿灿的衣裳,一边说话一边哈欠如雷,“什么好不好?那家伙的人情我算是还清了,过了这一世,就跟她再不相干了。说起来那家伙的运气真是有点儿背呢,我答应用她的一世美满还她那个人情,谁知居然给我接连九世都遇人不淑死得极为凄惨,最后还要本大人我亲自出马给她排命,那个傻乎乎的家伙是本大人翻遍阎王老爷的生死簿给她找出来的,绝对不会亏待她,还有什么不好的?我还给了那家伙百年修行护体,她没事拿出来扮大仙显拔,我都没吭一声,我对她这么仁至义尽,还有什么不好的?” “我意思是,既然是要给她一世幸福,又为何让她以男儿身与他相遇?在世人眼里,她是个男人吧?两个男人在一起,怎么生活?您那障眼术也使得太缺德了点儿吧?” “要你鸡婆?那傻子都说了不管她是男是女都要娶她了,不是吗?况且只要那傻子知道她是女的就够了,再说了,那家伙长得过分美丽,再是女人,不是要惹祸吗?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斜着眼珠算什么意思?算你的眼睛比我长得漂亮吗?啊?啊?啊?” 被吼的人一点儿都不受他怒气影响,神色平静,吐出来的话却气得人吐血。“大人您那什么金童转世的谎话,什么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尘,需受一世轮回之苦再返天庭,什么性情顽劣任性,是非黑白模糊,亦正亦邪,恐怕下界后顽性不改误入歧途,在人间成为祸害,所以需要找一家福泽深厚的人家投胎,以保证他这世平平安安莫要走上邪道,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好像说的就是……” “你敢说?”金大人满脸通红,“你还敢说?不要以为我不敢赶你走?” “大人若要赶我走,我没有怨言,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大人,您就把那障眼法撤了吧!这是何必呢?” “人家觉得这样会比较好玩一点儿不行吗?”金大人理直气壮,那蛮不讲理的神情竟和昭阳有几分神似,“哼哼,不撤不撤偏不撤……干吗?你瞪着我我也不撤!” “那随便你。” “嘎?”金大人闷住。怎么不求他,求他他就撤。他不求,金大人好郁闷。“当真随便我?金大人忍不住问。 “是啊,随便你,回去吧,不早了。” 金大人气起来,好啊,要憋是不是?要憋大家了起憋,看谁憋得住! “回家!”金大人气鼓鼓地道,麒麟扬蹄破空而去,消失在天际。 “少夫人有喜了。” 呛啷当!宁老爷的茶碗落地,摔得粉碎,宁夫人也是目瞪口呆。 “你再说一遍!”宁老爷和宁夫人同时逼近老大夫。 “少……少……少夫人有喜了。”老大夫吓得直结巴。 “不——可——能——!”宁老爷和宁夫人异口同声大吼道。 老大夫涨红了脸,他行医四十载,还从来没有碰到敢怀疑他医术的人,“少夫人的的确确是有喜了没错,不信您可以再请其他人来诊断,这城里还有谁的医术比我高超,您尽避请来便是。” 宁老爷颓然地坐回椅上,茫然地道:“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年前,醒冬口口声声咬定昭阳是女儿身,死活要娶昭阳。两兄弟成亲?笑话!荒天下之大稽!宁老爷自然是不肯答应。准知醒冬居然给他跪着不起来,风吹雨打日头晒,宁老爷狠着心肠不管他,他居然给他一气跪了三天三夜,硬是跪到晕倒,醒来再跪,跪到宁老爷心里发毛。而宁昭阳呢?醒冬一日不起来,他便一日不肯吃饭睡觉。最可气的是宁夫人居然站在他们那边替他们求情:“他们两个是真心相爱啊,你若是不同意他们成亲,他们真能去死啊,老爷,我宁愿不要面子,宁愿被人笑话,也不要再失去这两个孩子!” 宁老爷当她妇人之仁,置之不理。结果宁夫人带着醒冬和昭阳离家出走,宁府缺了醒冬,登时大乱。宁老爷憋了半年实在憋不住,只好派人将他们找回来,算是被迫同意了这桩婚事。 八台大轿迎亲,天仙楼大宴三天,那个风光,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为了颜面好看,对外说昭阳其实是个女孩,因为小时候算命的说要作男孩养才能养得活,所以一直当作男孩养大,如今嫁给醒冬的宁昭阳,自然是女孩了。只有宁老爷和宁夫人心里明白,宁昭阳其实根本是个男子。醒冬挚爱昭阳,根本不可能纳妾,昭阳又是自家儿子,宁老爷怎可能找个女人跟昭阳争宠?宁老爷这一脉到了这一代,算是断了。宁老爷也早就想开死心了,没想到一年后的今天,居然给他来这个大惊喜:昭阳居然有喜了?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怎可能分不清男女?宁老爷是彻底糊涂了。 “我要去看他们!”宁夫人起身激动地道,双目盈满泪水。 “我也去!” 宁老爷和宁夫人在门口挤作一团,好不容易出了门,争先恐后朝心执院跑去,宁老爷跑掉了一只鞋,宁夫人跑乱了新梳的发髻,昭阳有喜了,有孙子抱了!经历了醒冬昭阳两“兄弟”成亲的事情后,宁老爷和宁夫人的承受能力异于常人,起初的震惊散去后,满脑子只剩“宁家有后”这个天大的喜讯,哪里还去管昭阳是男是女,即使昭阳是男又如何?即使这个孙子是由男人的昭阳肚子里生出来又如何?不管了啦!干脆,日后就真的当昭阳是女人算了,小孩都有了,不是吗? 宁夫人和宁老爷跑啊跑,跑得气喘吁吁衣散发乱,跑得沿途下人个个呆愣愣地看着他们,一路跑进了心执院,砰一声推开了门:“昭阳……” 宁老爷和宁夫人蓦然瞪大了眼睛,瞪得眼珠几乎落地,死死瞪着床上,无法动弹。 “啊——”宁昭阳惊叫。 “啊——”宁夫人尖叫。 “啊——”宁老爷狂叫。 醒冬叹着气,掀被盖住昭阳的身体,“爹,娘,你们进来时可否先敲一下门?现在不太方便,可否麻烦您二位先出去一下?” 宁夫人和宁老爷被推出了房门,哐,在背后闭上。 宁夫人看看宁老爷,宁老爷看看宁夫人,一样的惊骇欲死未恢复。 “你……看见了?”宁老爷问宁夫人。 “你……看见了?”宁夫人问宁老爷。 宁老爷点头,宁夫人也点头,异口同声嚷道:“昭阳真的变成女人了,啊——” 躺在床上让醒冬擦身的昭阳疑惑地道:“爹娘这是怎么了?” 醒冬温柔地俯身在她脸上印下一吻,道:“我让刚才给你看病的大夫去告诉了他们一个喜讯,恐怕是那个喜讯刺激了他们吧!” “什么喜讯?” 醒冬神秘地一笑,那笑容里蕴含着无限的幸福、满足、宠溺和温柔,他凝视着宁昭阳,手指滑过尚平坦的月复部,引起一阵细密的小绊瘩。 醒冬就那样笑着对宁昭阳道:“昭阳,你这下不做女人也不行了呢!” “大人?”紫衣男子走进内室,只见书籍散乱一地,软塌上,金衣男子一手垂在地上,一脚跨在扶手上,睡得一塌糊涂。“又睡着了。”紫衣男子叹息一声,俯去收拾东西,收到软塌边,踏上原该睡熟的人蓦然捉住他的手腕。 “大人,请放手。” “我把那个障眼法解开了,你的气可以消了吗?”金衣大人故作漫不经心地道,眼角却偷偷瞄着紫衣男子的脸色,哼哼,还说随便他解不解,根本就是说谎,一回家就跟他翻脸,还离家出走,大骗子,阴险! 紫衣男子仍旧垂着头,长长的黑发遮住嘴角悄悄扬起的笑,“洞庭龙君刚刚送过来的秋蟹,大人想不想吃?” 滋,金大人的口水立刻滴了下来。 全书完 注:文中宁昭阳所唱两首曲子,分别为: “桃花开,桃花落,开落一任东风过,何事怨命薄?痴来缠,愁来磨,欲问桃花花不语,始信当时错。” “昨是掌中珍,今似天边月。霜冷红桥梦不成,回首清笳彻。可羡两鸳鸯,更惜双蝴蝶。拼把经年怨共痴,挽作同心结。” 皆为好友鸭子所作,特此感谢。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