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萦梦牵》 第一章 罢开始,一切都只是巧合。 只是那些巧合鬼使神差地仿佛诅咒一般全发生在她身上。 这使得她不由得要想:鬼,有命运吗? “命”运,不是有命的人才会有的吗?怎么鬼也有奇特的命运呢? 隐约记得第一次,转生使者面无表情地问她:“珍珠,妳想转世做什么?男孩还是女孩?” 她想了想,简单而天真地回答:“做一只蝴蝶吧,妾身经常在花园里扑蝶,那些蝶儿美极了!” “蝴蝶?嗯……好愿望。” 下一刻,他们已经在一座偌大的花园里;小桥流水、假山瀑布,再加上附近雕梁画栋的亭楼,种满了奇花异草、芳香扑鼻的花园,显然这里是个富贵之家。 在这么个富贵人家的花园里当只蝴蝶,应该是很幸福的吧? 转生使者低头看着自己手中若隐若现的簿子,手上的朱砂笔就这么一勾,“好了,蝴蝶,去吧。” “等等等等!”珍珠连忙喊停。 “怎么?妳后悔啦?”转生使者面色不豫,“本官已经画押了,可容不得妳反悔喔。” “我没反悔,我只是想问……” “问什么?”转生使者一脸的不耐烦。这些枉死城的鬼真是麻烦,个个都有问不完的问题,他很忙啊! “不用喝孟婆汤吗?我以前听人说过,转世投胎要喝孟婆汤的。” “做只蝴蝶何必要喝孟婆汤?蝴蝶不会说话,也没有手写字,更何况,妳看到那些蝶儿没有?”转生使者指着在园子里忽上忽下飞舞着的小蝶们。 “嗯嗯,看到了。” “它们的脑袋瓜子就那么丁点大,能装得了多少东西?妳这一生的回忆莫说装不进去了,就连妳自己的名字也未必能记住哪。” “啊,原来如此……”珍珠喃喃回答,心中有着些许遗憾,她还是很希望记得自己的名字。 珍珠,多好听的名字啊!饼去王爷总说她才是他真正的“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细细呵护疼着爱着…… 正回想着过去的一切,转生使者手中的朱砂笔呼地在她眼前一挥,“去吧!” 一阵晕眩,强光在她眼前不断闪动着。她又惊又恐,拚命想呼喊,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转眼,自己已经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她抬起头望着四周,只感受到一片漆黑,但是耳边却传来剧烈而狂乱的心跳。 是自己的心跳?她傻呼呼地碰碰自己早就没有了心脏的地方——咦?她有耶!胸口传来极为微小的跳动,证明她正活着——她已经转世投胎了!眼下她正在蝴蝶娘亲的肚子里呢。 想到这里,珍珠不由得笑了。 她活了!活了!再不是一只鬼! 转生使者可说错了,她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叫“珍珠”,她曾是一个受人宠爱的王妃…… 敖近传来吱吱喳喳各种说话的声音,有人正惊慌地呼喊着什么,也有人正呜呜咽咽地哭泣着,还有人嘻嘻哈哈地笑着,珍珠努力想弄清楚那些声音的来源,却看到不远处似乎有着迷迷蒙蒙的光亮? “快让我出去!”附近传来愤怒的高喊声。 “不要挤嘛!挤什么!” “快让路!” “你要是有手有脚的话自己走过去啊!” 那光亮愈来愈亮,四周拥挤的空间顿时减轻不少压力。 “终于出来啦!”远处有人开心地呼喊着,原来他们已经月兑离了蝴蝶母亲的怀抱,成为一颗颗珍珠般的蝶卵,那是她的兄弟姊妹们,他们早一步见到世界了。珍珠渴慕地望着那光芒处,想来不久后就轮到她了吧? “快出去啊!”附近有人恼怒地呼叫着。 那光亮却又渐渐消失了?他们要等待下一次蝴蝶母亲产下他们? “小姐!快来看!好太好美的蝶儿!” “快拿团扇来!快拿来快拿来!” 女子们娇俏欢喜的惊呼声传来。她试图张开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可是却发现四周依然漆黑一片,只是耳边不断传来女子们杂沓的脚步声、呼唤声,而其中声音最大的,是她蝴蝶娘亲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那些女孩子们正在追着她怀了身孕的蝴蝶母亲! 珍珠又气又急,不断张开口大喊着:“不要!快点逃!快点!” 蝴蝶娘亲是否听到她的呼喊?她永远没机会确认,她只知道自己在一个剧烈震动的黑暗空间里给晃得眼冒金星—— “唉唷!” 一名女子跌倒的惊呼声传来的同时,她又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 她再度茫茫然跌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这感觉她曾经有过,就在不久之前…… 黑暗褪去之后,珍珠睁开了眼睛;这次她可以张开眼睛了,果不其然,她又回到了枉死城。 第一次投胎转世,失败。 真是巧合啊,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最巧的是,谁知道这种事情竟然还会连续发生。 转生使者穿着一身红袍又来到她面前。 转生使者可是枉死城中唯一可以穿红袍的人唷,其他“鬼”的颜色都是白色、灰色、黑色,远远看到大红袍子的转生使者来到,枉死城的鬼们总是特别开心,因为那代表着又有一只鬼要离开这连鬼都嫌闷的地方了。 “珍珠姑娘,上次真是抱歉,太抱歉了。”转生使者堆了一脸不自然的笑,“那事儿实在是太巧了,本官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那使得妳待在枉死城的时间又延长了一些,幸好蝶儿原本就不长寿,也拖延不了多久啊!妳看,眼下本官不是来了吗?妳尽避放心,这种事儿下不为例,本官保证一定下不为例。珍珠姑娘,妳是否还想当蝴蝶?” 转生使者过于热络,连珠炮似的一长串抱歉使得珍珠有些受宠若惊。但想起在蝴蝶娘亲肚子里的可怕遭遇,她还是吓得连连摇头。 “不了不了,当蝴蝶太命苦!” “好好好,本官向来很体恤下情的,就不当蝴蝶了,那妳要当什么?” “当……当条鱼吧,当条小小鱼就好了,才不会被人吃掉。” “鱼啊?当鱼好!悠游自在无拘无束,真是好选择!” 转眼间,他们到了风光明媚的湖泊之前,碧波翠绿,水光潋滟,这是个远离尘嚣的世外之湖。 “瞧,本官可全都安排好了,这里没有人迹,绝不会有捕鱼人来骚扰,投胎转世到这里简直比上天宫还要悠哉舒服。” 珍珠望着湖,想着过去曾与王爷在府内小湖划船的景象,夜色静谧中只有他们两人,她依偎在王爷强壮的胸前,抬头看着王爷那双深邃明亮有如夜星的眸子—— “珍珠,转世为小鱼。”转生使者的朱砂笔极有把握地一勾!“好啦!这次万无一失,去吧!” 晕眩之后,她已经在水里了。原来水里这么的安静!四周只有气泡扑噜噜的轻响,水波荡漾着,带来一阵阵酥麻愉悦的感觉。 珍珠微微一笑。自己所在的地方这么安全,放眼望去,她与其他的鱼卵藏身在水草底下,虽然不能动,却可以抬眼望见上头遥远湖面荡漾出的暗绿色光芒。 水波荡啊荡,珍珠感觉平静幸福极了。 她依然记得自己的名字、依然记得过去种种情事。她没忘记。 然后,四周几百颗鱼卵突然骚动了起来,尖叫声不绝于耳。 珍珠傻傻地想听清楚他们所说的蚕言,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听不懂,她狐疑地望向鱼卵透明薄膜的前方—— 哇! 她也开始大叫了! 不会吧?! 只见一条庞然大物张大了黑洞似的大嘴缓缓朝他们游过来,尖叫声还没退去呢,那熟悉的晕眩感已然再度造访。 “珍珠……” 珍珠微微瞇起眼睛瞪着转生使者。“万无一失?下不为例?!” “那真是意外、真是意外啊!本官已经算准了,妳原本该有四年的寿命,谁知道会被别种鱼给吃了。” “所以我又在这里待了四年!”珍珠气塞!她都快忘记自己生前是如何的“端庄娴静”、如何的“贤雅温柔”了。只一见转生使者便觉得满月复怨气,什么端雅温柔全给抛到脑后。 “这……这是意外、巧合,不是本官愿意的啊!” 转生使者哭丧着脸。珍珠事件害他留下了两笔不良纪录,这种难以解释的奇事发生一遭已经很要不得了,竟然还连续发生! 地狱中的转生使者多不胜数,每个转生使者都尽心尽力做好分内的事情争取“考绩”,等任期满了,上头若是满意他们的表现,他们的未来前程可就无可限量了。但现在他可惨了,珍珠的事情可大大妨碍了他的前程啊! 转生使者虽然名为“官”,其实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迷你小辟。会来干转生使者的鬼通常是在人世间善恶两平,成不了神仙又不用下地狱的家伙;要是不想再度转世投胎,最好的办法就是弄个小辟做做,要是服务得令上头满意,就可以免受轮回之苦得道升天。 可是万万想不到,他才上任没多久就遇到珍珠这种棘手的案子。他四处去问其他的转生使者,有些使者压根没遇到过这种事,就算有,一次也已经够倒霉,偏偏他却遇上两次! 最最糟糕的是,上头对这件事大大的不高兴了,绝对不准他把珍珠的案子转给其他人做,他得负责到底。唉!怎么连当个“鬼官”也这么难啊?! “这次本官真的保证万无一失了,绝对绝对让妳顺利转世投胎!” “我不信你了!”珍珠赌气地别开脸。 “唉啊珍珠姑娘,再信本官一次吧,妳也不想永远留在这枉死城对吧?” “当然不想!可你这人一点信用也没,叫我如何信你?” “妳放心,这次妳可以大大放心,无论妳想当什么,本官都会给妳安排得妥妥贴贴,绝对不会出问题!” “真的?”珍珠狐疑地瞪着他。 转生使者举手做出立誓状,“本官以性命担保!” “喔喔!本官没性命可以担保的喔……”转生使者咧开嘴,傻傻地笑了笑。 “唉,也罢,妾身就再信你一次……” 转生使者乐不可支地点点头。“那妳这次想当什么?” 这件事情她也考虑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等到转生使者来到,这次她鼓足了勇气也要问清楚。 珍珠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鬼在附近,转向转生使者,“使者,妾身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唉啊,真是麻烦透了,她为何不肯乖乖去投胎转世,省了大家的麻烦呢? “妾身想麻烦你帮我寻找我夫君的下落。” “妳夫君?”转生使者想了想,不由得露出同情的目光。“珍珠啊,妳都死这么久了,还记挂着妳夫君?说不定他早就转世为人忘记妳了。” “不可能。我夫君与我有七世盟约,他绝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去投胎的。” “唉,人世间的誓言岂可轻信?喝了孟婆汤轮回转世之后,一切都不算数了。” “你帮帮我……”珍珠泫然欲泣,一双美眸充满了哀愁。 转生使者叹口气,“好好好!本官就帮妳一个忙,妳别用那种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我,看得本官心里难受!” “妾身谢过转生使!” “咱们有言在先啊,本官只帮妳查妳夫君的下落,其他的忙可是帮不上的,妳万万莫要本官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情。” “那是当然。妾身只要知道夫君的下落就好了。” “那好。妳夫君姓啥名啥?生辰死日是什么时候?” “我夫君是大名鼎鼎的『威武王』朱业,生在庚辰年八月十三,卒于辛酉年三月十五。” 转生使者手上那本忽隐忽现的簿子微微发着光,手上的朱砂笔下断轻轻挥动着,每挥动一下,那簿于便透出一阵灵动蓝光,似是翻动着纸张似。 “威武王朱业,找着啦……”转生使者看了看,脸色显得不大自在,支支吾吾地摇晃着他头上的大红色四方平定巾。 “怎么啦?转生使就有话直说吧,妾身受得住。” “这……” “不要紧,倘若我夫君真的喝了孟婆汤重新转世为人,妾身也明白的……”说到最后,珍珠已然落下看不到的泪水。 表,是没有眼泪的。 转生使者连忙摇头苦笑,“那倒也不是。好吧,本官就直说了。尊夫并没有转世为人,却也没能得到福报升天,他在生之时杀戮太多,虽说是国家功勋,但毕竟有损德行,眼下他正关在『无识界』服刑。” “无识界?服刑?” “无识界就是专门为这些过去杀人太多的鬼所准备的。例如官差杀人虽然并非自己所愿,杀的也都是江洋大盗,可是杀人还是有罪,他们功过相抵之后就会被关在无识界。无识无识,自然是自己并无知觉,就好像人睡着了一样,每一条人命得关上一年,等服刑期满才能重新转世投胎。” “那我夫君还得关上多久?” “呃……约莫五百年。” 珍珠傻傻地望着转生使者。“你是说从现在开始算?” “妳夫君生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真可谓勇猛难当呀。”转生使者干笑。 珍珠傻了!自己已经在这枉死城待了多久连自己都记不得了,而夫君却还要再关上五百年! 五百年啊,当小鱼小蝴蝶不知道要轮回转世多少次!五百年后她已经经过无数次的转世轮回,怎还可能记得住夫君当年的音容样貌? “珍珠?” “我决定了。”珍珠满怀自信地点点头。 转生使者松了口气,他还真担心珍珠会哭上老半天呢。 “妾身这次要当一棵树,一棵可以活很久很久的树。” “呃?一棵树?” 转生使者眨眨眼睛,完全丈二金刚模不着脑袋。历来他所经手转生的鬼也不在少数了,他们通常的要求是要当男人、女人、富贵人、好命人、聪明人;就算注定轮回要当畜生,也会祈求不要受刀斧之苦、健康平安等等等等……要当一棵活很久很久的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奇特的要求。 “是啊,当一棵树就不用喝孟婆汤,当一棵活很久很久的树,妾身便可以安安心心地等上五百年,等夫君离开无识界。” 这倒也是两全其美的法子。珍珠不再当那些短命的小生物,转世成为一棵不用人费心照顾的树,往后五百年他都不用再担心替珍珠转世投胎会遇到麻烦。 话虽这么说,但转生使者却还是搔搔脑袋道:“当树是很不错,不过树木不能逃、不能跑,要是遇上了樵夫,也只能乖乖站在原地让人砍伐。虽然那对未来的前途很有帮助,可是妳还是要想想清楚,五百年呢!不能说不能动的五百年,万一妳要是后悔,那可是比死还惨的五百年。” “妾身考虑得很清楚了,绝不后悔。” 转生使者望着珍珠的面孔,她依然保持着当年的美貌,虽然是鬼,却也是楚楚动人的鬼。有些鬼是这样的,眷恋着过去活着时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不肯以死貌示人,而珍珠无疑是其中保持得最好的一个。 只不过她的眷恋还要更深一层,她连自己转世投胎的时刻都算得好好的,一心一意只想等着与夫君一同转世再续前缘。 他叹口气摇摇头。 算啦!这种儿女私情,他活着的时候已经搞不清楚,现在都死了,怎么能理解这些人的奇特想法? “好,那就一棵树吧。” 转眼间,他们已经到了一座青葱翠绿的幽远山林,只见阳光从高耸的古树枝叶间透出金色纱幕,如梦似幻的色彩映照着这座山林,缥缈云雾笼罩着,显得如此幽远,仿佛从亘古时代便已经存在。 “这里没有樵夫,事实上方圆百里之内都没有人烟,所以五百年内妳将不会受到刀斧之苦;这座山林里的古树多半已经修成树灵,他们的年纪超过一千岁的不计其数。要当树的话,这里是最好的选择了。” “妾身感谢转生使慈悲!”珍珠屈身行礼,明白这是转生使特地为她所做的安排。 “五百年后妳会寿终正寝,重新转世投胎,这五百年妳就安心的当一棵树吧。”转生使者微笑地望着她。 “珍珠明白。” “那就去吧。”转生使者手中的朱砂笔一挥,珍珠安然闭上双眼…… 一棵树…… 她不自觉地想要抬起头,而且发现自己真的可以抬起头。 她是一株新生的小树苗,她可以感受到阳光温暖的气息,可以感受到脚底传来源源不绝的生命能量。 她快乐极了!不断地往上伸展着,感觉自己又重新得回了手脚,虽然树木不能动、不能跑,但是她却感觉到丰富的生命喜乐。 微风吹来,小树苗在风中缓缓摇曳起舞,珍珠开心得笑了出来。“我是一棵树了!我是一棵树了!” 老树们低语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虽然低沉,却是如此清晰。 “新来的小树。” “是啊,是新来的小松木。” “很不错啊。” “欢迎你啊小松木。” “我叫珍珠!”她开心地叫着,但她个子太小,能量也还太微弱,她所说的话没能传到古木之间。 “来了来了……狩魂使来了!” 什么东西来了?他们说的话珍珠虽然听得懂,但对话中的含意却是丝毫不明白。 “唉,他终于来啦,苍木受的苦也够多啦。” “怪他自己不好,竟受了孤魂野鬼的蛊惑,才会落得今天这种下场。” “唉啊这都是命啊,那骨灰坛子就葬在他身上,日久生情实属难免。” “来啦,狩魂使靠近了。” “也是那只鬼不好,不肯乖乖前去地府报到,还利用了阿苍多年修练的法力打走了拘魂使者。” “眼下说这些都太迟了,他们两个都逃不过的,该来的总该要来……” 蓦然,珍珠身后发出无比凄厉尖锐的叫声。 “我不走!” 珍珠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身,却只看到一截偌大的树干——好大的树! “我绝对不走!”女子尖锐的声音在老树们低沉喑哑的呼叫声中显得鬼气森森,极为刺耳。 “我不会让他带妳走的……”低沉的声音安抚着,那声音从眼前的树干中传出。这大概就是老树们所谈论的“阿苍”吧? “来了……从地府来的狩魂使者……” 珍珠有股不祥的预感…… “妳要乖乖跟我走,还是要本官亲手拿妳?” 蓦地,珍珠眼前出现了一双脚,飘浮在她头上的脚。 “我绝对不走!我要跟阿苍在一起!” “红鬼,妳在生之时杀人如麻,死后又不肯乖乖到地府报到,甚至蛊惑千年老树为妳所用,妳可知妳犯下多少天理难容之罪?” “我没有罪!我所杀之人均是罪该万死的无命之人!就算有罪,我横死山林也已经受到报应。我对阿苍是真心的!红鬼宁愿从此不再踏出此山林,陪伴阿苍直到地老天荒!” “荒谬!妳未受地府审判,竟自说自话为自己开月兑。苍木,念你修练千年不易,若此刻马上赶出红鬼,本官还可在阎王面前为你求情,放你一条生路,你切莫再护着这女鬼。” “不……” 震动了! 珍珠附近的土地缓缓地震动着,她身后的参天古木竟然剧烈晃动!她使尽力气抬头往上看,只见古树竟然伸出了枝枒,呼地往她的方向猛然挥动! “哇!”珍珠吓得大叫,想躲,却无处可躲,只见她头上那双鞋子刷地消失,古树的枝材也猛然转个方向往前疾伸。 “放了红鬼……” “敬酒不吃吃罚酒,休怪本官无情!” 那双鞋的主人怒喝,珍珠所能看到的景象有限,只知道那声音才说完,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恐怖的气氛袭来;她努力瑟缩着身子想让自己躲起来,可是名叫阿苍的古树就紧贴在她身后,无论她想怎么躲都躲不了! “雷破!”那双鞋子的主人沉声低吼。 雷?什么雷?什么—— 轰! 珍珠眼前一黑!不过她临死之前可清楚地看到“雷什么”,那是一道巨大无比的闪电,强光闪得她眼睛睁不开。 瞬间,那强大的力量穿透了她才刚刚新生的小身体,她甚至来不及感到痛楚便失去了知觉。 雷殛笔直地落在千年古树身上,轰地巨响,古树硬生生给劈成两半。闪电穿过了老树的身体直达地面,在老树周围炸出了一个大洞。 不远处的转生使者傻了,他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手上的生死簿掉在地上,朱砂笔楞楞地举在半空中—— 生死簿上记录着:珍珠,转世投胎为松木,生寿五百年。 这行字的正上方打了个红色大勾,那笔画显得无比坚定,只是勾勾的尾巴部份不由自主地往上直飞,飞成了不可思议的一撇。 第二章 “枉死城”,顾名思义,是收留那些阳寿未尽幽魂的地方。会来这里的鬼魂多半是遭到意外、急病而亡故,也有一些是自尽而亡或者是些还来不及见过人世便已经死去的幽灵。 通常鬼魂待在枉死城的时间并不会太长,等到剩下的阳寿耗尽,鬼魂一样要到阎王面前清算一生功过。若是过大于功,自然要在地狱服刑;若是功大于过,那么就看阎王的判决,多数会转入轮回再世为人。 而她,却得在枉死城中足足待上五百多年,这也真是“前无古鬼,后无来者”了。 五百多年啊。 转生使者又到了枉死城。他满面愁容,脸上黯淡无光,他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走起路来畏畏缩缩、闪闪躲躲……他真是没脸去见珍珠了!可这么惨的事情不来慰问一下却又过意不去。 五百年啊!要是他得当个小小转生使五百年,他也会抓狂。更何况转生使再怎么说都还能四处去,不用关在这死气沉沉的枉死城里,珍珠却得在这里住上五百年……唉唷!就算被打入无识界也比这里好,起码不用在枉死城数上五百年。 “唉……” 转生使者看着眼前的豪宅不住地叹息。他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一次又一次。说真格的,他委实提不起勇气进去见珍珠,这这这……这真是从何说起啊! “这宅院挺壮观。” 转生使者吓了一跳!猛然回头,一见来人便不由得大喊了起来:“你你你!你还有脸来这里!” 那人穿着一袭灰黑色的斗蓬,脸面身体全隐藏在又宽又大的斗蓬之下,只露出一双闪动着奇异冷光的眸子。 他没说话,但感觉那眼睛就是写着个问号。 “都是你!都是你!”转生使者气得跳脚,哇啦哇啦地连声怪叫,手舞足蹈、气急败坏,满腔的怒气全都发泄出来了! “你抓你的鬼、我转我的生,偏偏你哪里不好抓,竟抓到千年古林去了!你抓鬼也就算了,干嘛用雷劈!这下好啦!劈死了才刚刚转世为树的珍珠,你害得本官颜面尽失!你害得珍珠又回到枉死城!” “……”斗蓬人无言,一副不大爱搭理他的感觉。 转生使更气!他跳到斗蓬人面前怒道:“不说话?!无话可说?!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你知道吗知道吗?就算你想赔啊也赔不起!你赔得起吗?你能赔什么?狩魂使了不起了?瞧你跩得连话也不屑与本官说?!” 眼前这一身玄袍斗蓬正是地狱“狩魂使”钟重。 狩魂使,顾名思义,自然是负责捉拿迟迟不来地狱报到的鬼魂,或者是兔月兑往人间的游灵。 狩魂使与转生使一样,数量众多,也有人称他们为“鬼差”或者“鬼吏”。但狩魂使在官阶上是高于一般鬼差的;普通人死后通常由鬼差接引到冥界,只有那些特别顽劣或者死后化为厉鬼的游灵才会动用到狩魂使出手捉拿。 不过狩魂使与转生使不同;狩魂使没有所谓的“官服”,有的狩魂使终身没以肉身真面目示人过,其中最著名的“牛头马面”便是在阳间赫赫有名的勾魂使者。 眼前这个穿着灰黑斗蓬的,名为钟重,据说他从来不说话。不过“据说”显然有误,钟重还是会说话,他只是不大爱说话而已。 “五百年啊!”转生使气呼呼地在他面前伸出五根手指骂道:“你害她要在枉死城多住五百年!” 五百年?两道冷光扫过转生使的脸,不言不语。 “看什么?这下惨了!”转生使哭丧着脸,自顾自地自言自语道:“本官真没脸再进去见她了。这下可惨啦,本官口口声声保证一定可以、万无一失,谁知道却给你这莽撞鬼给破坏了。我完了我完了,我的前程黯淡无光啊……” 念啊念地,仿佛老太婆一样念个没完又续道:“什么不好选,为何要当一棵树呢?我干嘛答应她这种要求?五百年啊五百年,这下可该怎生才好?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大错已然铸成了,我看你也不要进去赔什么罪了,转头我去找我上司商量商量,看是否有转圜的余地……” “……” “对对对,我这猪脑!要是还有下次,我非在她身边守上几天几夜不可!等确定她真的可以活下来了我才要写生死簿!” “……” “怎么?你这莽夫也知道不可以?!”转生使咆哮道:“一旦转世就得记下生死簿,记下生死簿就没有商量余地了,要不然本官何必在这里跟你大呼小叫!你这猪脑!” 转生使又气又恼,把手上的朱砂笔当成武器般在眼前乱飞。“你快滚快滚!本官一见你就有气!” 钟重摇摇头,径自往眼前的大宅院进去。这位转生使怪怪的,无人与他应答,他也能说上这么长一大篇,完全自导自演自说自话,不知道他生前是做啥的,莫非是个戏子? “喂喂喂!”转生使吵吵嚷嚷地追上来,“本官不是叫你滚了吗?你还进来做什么?!” 狩魂使钟重始终都没理会他,简直当他不存在一样。 “谁要你多事!珍珠见了你恐怕要比本官更气上百倍!你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去吧!”转生使怒气冲冲地赶在他前头,昂首阔步地在屋子里东奔西窜。 “珍珠?珍珠?” 这屋子好大呀。 “枉死城”虽然名之为“城”,但其实只是一大片虚无,无上无下,无左无右,一大片虚无缥缈的空间。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依照鬼魂心中所想象的一切所幻化出来的;你看它是一座城,它便是一座城;你看它是一条船,它也可以是一条船。 来到枉死城的鬼魂多半还眷恋着过去活着时的日子,所以他们心中所念所想的也正是过去生活的地方;所以枉死城也许是冥界最多风景的地方,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屋子,人间的山光景致全都出现过,只不过那全是幻影,在明眼“鬼”的眼中,那些都是不值一哂的虚无。 而珍珠所想象出来的便是过去的“威武王府”。 幻化出来的屋子总是有些模糊不明朗的地方,因为鬼魂不可能将过去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仔细看,会发觉屋里摆设的花瓶总是只有一个面,因为极少有人会记得花瓶背面到底是何模样;桌子椅子上雕刻的花纹也总是蒙了层雾气似的不够清晰,因为谁会去记得每一张桌椅上所有的花纹? 表魂在枉死城的日子久了,回忆渐渐消失,过去的屋子、人的面貌会愈来愈模糊;日子愈久,模糊得愈厉害,往往到后来连鬼魂自己都记不得当年生活的处所到底长什么样子?自己的面容又是什么模样? 枉死城的鬼住得久了,多数成了无面鬼;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容貌,什么都忘了,与枉死城的“虚无”合而为一。 但珍珠所幻化出来的屋子,却清晰得惊人。 雅致的大厅布置得美轮美奂,四处雕梁画栋几可乱真;墙壁上挂着的书画、每个角落所摆放的装饰品,每一样都是那么鲜明,仿佛伸手真的可以碰到那些虚无幻化的物品一样。 大厅里有许多人正在走动着,他们飘忽的身影比鬼魂更像是鬼魂,轻飘飘的、半透明状的人们四处调笑,忙碌地钻进钻出。 看到这一幕,转生使不由得停下脚步,愕然地望着四周来往的幻影,伸手拍拍一张其实并不存在的红桧大理石凳子,他面前晃过一名年仅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脸孔清秀而面容甜美。 他知道珍珠生前是个王妃,却没想到是个如此的富贵之家。 钟重并没让眼前的幻象所迷惑,暗灰色斗蓬穿堂过室,目标坚定。这些幻影迷惑不了他,他在冥界日子太久了,人间的富贵荣华与枉死城的虚华幻影在他眼里连过眼烟云也谈下上。 “喂喂,等等,你这人真没礼貌……”转生使喃喃自语地抱怨着,眼光依然忙碌地四下张望。他真不明白珍珠怎能将过去情景记得这般清晰?她明明已经死了好久好久了啊。 转念一想,自己生前也是个官,自认公正廉明,尽忠报国不遗余力,死后却只落得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他摇摇头,不胜欷歔。 穿过了无数厅堂,他们终于走到宅院最深处,推开一扇木门,眼前是一座清幽雅致的小湖——侯门深似海,这里倒是真有一座小湖;由种种迹象看来,珍珠的夫婿当年想必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可一世。 然后呢? 尽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尽避如何的不可一世,到头来仍免不了一死;同他一般,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也是死……红尘不是如梦,红尘根本就是一场梦而已。 不远处,珍珠坐在小船上在湖中央飘飘荡荡,她忽隐忽现的歌声带着一股浓浓的哀愁。 “锦瑟明筝翡翠杯, 战鼓频仍马上催, 将军仗剑频回首, 红萝倚帐泪双垂, 若问明月几时回? 油尽,灯枯,双憔悴。” 调子悠远而惆怅,虽是浅显易懂的弹词之作,但由一只鬼来唱,却显得分外哀伤绝望。 表,哪里还会憔悴?哪里还有明月? 转生使楞了半晌,只觉自己的心狠狠地刺疼了几下。转头看一旁的钟重,却只见他表情冷淡,置若罔闻。 “真是无情无义……”转生使喃喃自语骂道,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钟重静静伫立在湖畔,遥望着湖中央的小船。他生前恐怕是个魁梧大汉,这一袭斗蓬站在湖边,猛一看只是一幢阴暗长影,而且还带着恐怖肃杀的味道。 “……真不明白你干嘛非要见她不可?你又不觉得她可怜,本官也不觉得钟大人身上哪里写着『抱歉』两字,哼!” 钟重朝湖中央的小船挥了挥手,那模样若是在人间见到,那真是恐怖极了。鬼招魂啊!就算那斗蓬下隐藏的是一具骷髅,也不怎么奇怪的感觉。 转生使连忙咳了声,“咳……” 珍珠没反应。 “咳!” 这次她听到了,慢慢地转过身来,一见到他们,她不由得大叫一声:“哇!” “哇!”转生使却叫得比她更大声——眼前的珍珠可不是他见惯了的珍珠啊! 珍珠跳起来,看那样子应该是想转身逃跑,她压根忘了自己正在湖中央,身形才动,人影已经噗通一声落水。 “唉啊!”转生使大叫,“电死她就算了,现在又要淹死她了!” “噗……”狩魂使终于发出了声音,似哭似笑,恐怖非凡,不过……是笑吧?那斗蓬不住抖动,看起来应该是笑。 转生使甩甩头,强压下一股想骂人的冲动。怪怪!没必要连笑也笑得这么恐怖吧? 四周的幻影顿时消失,珍珠就摔在他们眼前,只见她不住地挥舞着手脚,模样煞是惊慌。 “救命救命!我不会泅水啊!救命啊!” “……”转生使猛地一拍自己脑袋。真笨!没想到珍珠却比他还笨! 斗蓬朝她伸出手。 幸好,那看起来是一只“手”,跟活人很像的手,而不是一把枯柴骨头。 “妳已经死了。”转生使善意提醒道。 珍珠楞了一下。是啊,她已经死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前那双鞋……这双鞋她可熟悉得很啊! “就是你!”珍珠蓦然尖叫。 可不是么?就是这双鞋的主人害她又死了一次,而且这一死还得死上五百年! 这位珍珠,有着一头焦黑卷曲而且蓬松的头发,隐隐还透着股焦味。 她原本白皙的脸全黑了,剩下一口白得不得了的牙齿跟一双亮得吓人的眸子。 “妳妳妳……”转生使说不出话来了。 “我怎么样?!很丑很难看对吧?!”珍珠没好气地吼他,露出两排明亮白牙,显得有点鬼气森森。“这还不是拜你们之赐!” “呃……”转生使搔搔头,满脸歉意。他都忘了珍珠才“刚刚死”,上次的死亡情状惨烈,会变成这副好笑模样也是理所当然。 “怪他!”转生使连忙转头骂道:“都是这位钟大人不对!谁知道他会好死不死召唤雷电劈死妳,全是他的错!” 珍珠怒视着眼前的斗蓬男子。这家伙是个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好吧,这是枉死城,任何模样的鬼魂都不奇怪,可他一定要这么阴阳怪气嘛? “好笑吗?被雷劈成这副鬼模鬼样一定很可笑吧?你笑啊笑啊!” 斗蓬静静地伫立着,也许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也许眼前只是一件会走路的斗蓬而已。 “……你到底带他来干什么?!”珍珠又气又怒地朝着转生使咆哮。 “我……我是冤枉的!他自己要进来的!苞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转生使哇哇大叫,“我有叫他走,是他不肯走嘛!” “那现在你已经看过本妃的笑话了,笑够了吧?笑够的话,你们可以退下了!”珍珠恼怒地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斗蓬轻晃一下,不知道到底代表什么含意。 转生使哭笑不得,想来他们大概有同样的感觉。“珍珠……妳不是王妃了,妳已死去多年。” “本妃记得……”咬牙切齿,怒气再度汹涌而来。 她记得、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自己生前双亲如何疼惜、爱护,她记得生前王爷如何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 她更记得自己过去是如何的温婉可人、如何的端庄柔顺;可是她死了,受尽凄楚地死了,甚至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好似上天蓄意作弄她,令她不能生、不能死,令她爆发出性格中最丑陋的一面,令她连自己的原本性格都找不回来。 她哀凄地哭道:“反正我只是个倒霉鬼,不管转世投胎当什么都没有用,注定要困在这枉死城永远都不能离开!” 本来他真的打定主意不笑的,可是听到珍珠这孩子似的哭闹,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身斗蓬不住抖动。 “吼!你终于还是笑了吧!”转生使跟珍珠两人怒火冲天地将茅头指向他。 “你这无情无义残酷冷血的家伙!” “你连半点歉意也没,竟然还当着苦主的面嘲笑人家!简直……简直不配当一只鬼!” “笑吧笑吧!笑死你!”珍珠气急败坏地跺脚。“滚滚滚!全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就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住到地老天荒好了!” “珍珠……” “你不要说!”珍珠气得鬼叫,“你要说什么我全知道了!你又要说,很抱歉、绝对没有下一次、下一次本官保证、发誓、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包准不会、死都不会再出错!你给我滚!” 转生使哑口无言,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哭丧着脸在原地转来转去。“本官真是冤枉的!真是冤枉的啊!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本官的事!本官尽了本分了,谁知会出这种差错?本官委实……委实……” “委实倒霉透了!快给我滚!”珍珠爆怒咆哮,手叉着腰,一副泼妇模样。“还有你!你也给我滚!你来找我作啥?说你很对不起我?不小心劈到我也是万不得已,谁叫我那么倒霉刚好出生在那里?滚滚滚!我什么都不想听!” 斗蓬人止住了笑,他的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几个闪动着光芒的大字出现。 无识界。 “无识界?!”转身使咆哮:“那是关杀人犯的地方!” “真的可以吗?”珍珠却似乎真的在考虑。“如果我被关在无识界,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睡上五百年啊……跟王爷关在一起?”现在看起来那是个很不错的选择,能跟王爷关在一起五百年,到时候再一起转世投胎,满好的呀。 转生使吓了一跳,连忙使劲摇头。“别傻了!那不是妳该去的地方,倘若妳去了那里,等妳醒来,妳什么都不会记得,什么也不知道,就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魂魄,无思无识无嗔无念。” 人生本如梦,爱恨转头空。 半空再度出现这么几个字。 “话虽如此,但珍珠……”转生使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他欲一言又止地跺跺脚,显得无比烦乱。 狩魂使说的都对,人一旦死了,就该忘记过去的事情,该喝下孟婆汤离情忘义才对。可是……这是珍珠,她一心一意只想着再与王爷共续前缘,她一心一意只想守着自己的痴心痴情,这是就算当一株五百年的树也无所谓的珍珠啊。 珍珠的怒气消失了。她生前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没想到死后却像个泼妇一般怒叱两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仿佛笼中之鸟,这无谓的因兽之斗还要多久? 她沉默了,认命而绝望的表情。 她是该认命了,活着的时候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如今死了又哪来的力量? 五百年……即便是五千年,她也无力反抗啊。 “能跟王爷关在一起五百年也挺好的……”她惨然一笑,“胜过在此地日夜朝思暮想……”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转生使恼怒地打断她,“无识界也不是妳说去就能去的!妳知道有多少关在无识界的鬼魂到头来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原灵一点一点散去,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 “不会的,妾身与王爷关在一起五百年也算是长厢厮守……” “无识界跟妳想的不一样!妳怎如此天真?!”转生使转向狩魂使骂道:“你倒是说句话!没事提什么无识界!你单是劈死她还不够,还要令她魂飞魄散吗?!她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钟重疑惑。他看不出这提议有什么不好,关在无识界五百年纵然有魂飞魄散的危险,但总比在枉死城苦等五百年要来得好。眼前这女魂痴心妄想着再回到人世,有这种执着痴念的魂魄若是待在枉死城五百年,说不定会走入魔道,难道那真的会比较好吗? “可是……” “菩萨令到!” 就在这时,四周响起了传令鬼无所不在的声音,他们愕然相望。 “菩萨令到!一干鬼等俱往菩萨殿听命!” “菩萨?”珍珠眨眨眼,不甚明白。 转生使哀叹一声摇摇头,“这下惨了,连菩萨都惊动了,惨啊!” 菩萨,是什么样子呢? 她已经死了这么久,却什么神也没见过,连阎王也没见过,死之后就一直住在这虚无缥缈的枉死城,各式各样的鬼倒是见了很多。 暗地里她经常祈祷着神祇怜悯她,让她早点离开枉死城,让她能与王爷共续前缘;可是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得到响应,于是她已经忘记了有“神”这回事,枉死城对她而言已经是永恒。 而现在她居然要见到神了。 菩萨是什么模样呢?像人间所画的画像一样,身穿法袍慈眉善目吗?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菩萨还会是什么模样。当然,她已经没有“脑”了,只是一缕魂魄,飘来荡去、无所依归的魂魄。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她已经随着转生使与狩魂使的脚步来到了一处竹林。神奇的是,这次并没有“转眼间”就到了某处。他们慢慢地前进,一直来到竹林前。浑天浑地净是空无一物的虚无,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知道竹林在这里的? “我也从来没来过这里……”转生使的声音颤抖着,虔敬地望着眼前的竹材。“这里……不是我这种芝麻小辟可以来的地方……” 走进竹林,四周显得如此宁静祥和,莫名的感动涌上了心头。他们在竹林正中央驻足,茫然地望着四周,丝毫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如此的……平静? 竹林正中央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摆着一张小竹桌,桌旁围绕着几张竹椅,看似再普通不过的竹桌竹椅,此时此刻却显得无比的庄严,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存在。 微风,吹过了竹林,竹叶沙沙轻笑。 他们头上有天空,脚下有绿地,他们闻着竹林所散发出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竹香,不知哪来的小麻雀们吱吱喳喳地吵闹着,那声音……是天籁。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如此的想念这一切! 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青草的香味、麻雀的吵闹声…… “坐。”一名中年农夫出现了,他扛着锄头笑咪咪地步出竹林望着他们。 珍珠怔怔地望着农夫,这……就是菩萨吗?他跟想象中的菩萨完全不一样;他没穿法袍,身上也没带法器,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农人没什么两样,但他脸上的笑容好亲切,那双明澄的眸子里写着纯然了解、慈悲…… 她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声音,什么话都还没说,泪水已经沾湿衣襟。 泪……没有眼泪的鬼,却哭湿了天地。 那一瞬间,她隐藏在心底的种种悲戚、不甘,怨恨、哀愁……说不出口的千丝万缕全涌上了心头。 她的泪,是血,自心头泊泊涌出,无法止息的血。 她跪了下来,悲恸万分地纵声大哭。 “菩萨……菩萨啊!” 第三章 珍珠妃。 “威武王”朱业最为宠爱的王妃。 珍珠的父亲是尚书,到了四十岁才得到这么个女儿,素来他都深深地宠爱着这唯一的爱女。 尚书大人有女珍珠,如花似玉绝代倾城,举朝皆知。 在珍珠十四岁芳龄,尚书大人宴请朝野权贵为女儿过生辰。 他们就是在那天相遇的。三十岁的威武王见着了才十四岁的小珍珠,打从那一刻起便再也不能将彼此的身影从心中拔去。 珍珠十七岁嫁入威武王府,热闹的景象直比皇帝嫁女儿还要奢华隆重。 她嫁给朱业的时候他已经有了正室,妻妾成群,但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只有自己,其他人的冷言冷语对他们一点也没有影响,他们是如此的深深相爱。 朱业险些废掉了正室王妃改立珍珠为正妃,只因皇室阻拦才悻悻然作罢,却也从此种下了祸因而不自知。 朱业,是皇帝的大哥,皇帝素来十分敬重倚赖,他的权位只在皇帝之下,再也无人能敌。朱业尚武,是一代名将,他纵横沙场,战功无数,是普天下人都知晓大名的威武将军。 但朱业权位再高、武功再厉害,也不过一介凡夫,他依然会死。在一次猛烈的战役中,朱业中箭落马,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了府中,只为了在死前再见珍珠一面。 就那么一眼,他只是为了活着再看她最后一眼;看过之后,脸上带着遗憾、宠爱的笑容长逝。 那年,珍珠不过二十岁,她只与王爷结褵三年。 朱业死,举国哀恸,他们失去了威武王爷! 皇帝为朱业所举行的葬礼隆重盛大,那是空前未有的国葬。 同一天,珍珠妃也死了…… 那天,威武王的正室冷冷说道:“王爷如此深爱珍珠妃,连临死前都要见她一面,那么就让珍珠去陪着王爷吧。” 朱业所有的妻妾们都恨透了珍珠,竟无一人替她求情;那是夺走了她们丈夫所有爱情的女子,那是令她们一生悲苦的女子。 活埋她!活埋她! 唯有活埋她,她们的愤恨才得以宣泄。 珍珠知晓之后并不惊慌,她甚至没想过要向父母求助,她只是平静地命下人取来蒙汗药掺在酒里,将自己打扮妥当之后,喝下了掺了药的迷酒。 她没有哭叫,也没有怨恨,能陪着王爷一起死她觉得很高兴,以为在黄泉路上可以再度与王爷相逢。 可是,黄土之下没有王爷,只有无尽的黑暗,只有无尽的恐惧。她哭不出来、叫不出来,她被黄土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伸手想求救,却只有无止无境的黑包围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活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到底死了多久?她不知道王爷在什么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 在那黑暗绝望的墓穴里,她终于开始懂得恨——只是时间很快地冲淡了她强挤出来的恨意,只留下对王爷无边无际的思念…… 她好想啊,她好想再见王爷一面!她好想啊,生也好、死也罢,让她再见王爷一面吧。 她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再让她见王爷一面、再拥抱一次、再听一次王爷的声音、再——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好!可是她却困在枉死城,天天、月月、年年,此她被酒埋在黄土中还要可怕的日子。 天天、月月、年年……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能终止? 于是她哭嚎着跪倒在地,哀求地呼喊着:“菩萨……” 然后,她听到了,听到那一声极轻、极为同情、极为疼惜不忍的叹息声,“唉……妳这痴心的孩子……” 会变成这样子绝对是他们始料未及。 “哼!我们草木界的事情几时轮到你冥界的人来管?苍木修练千年即将得道,却被你就这么给劈死,你冥界是欺我们草木界性情太好?” “……” “不要动火气,来来来,喝茶喝茶。”老农夫笑咪咪地招呼,桌上摆着香气四溢的香茗。 “不喝不喝!菩萨,你倒是评评理!钟重劈死了苍木该当何罪?!”她愤怒而且理直气壮,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说话的是个身穿绿袍、头戴绿巾的年轻女子。她的模样看起来很是年轻标致,但身上的皮肤却甚是粗糙,活似树皮一般,说话的声音粗嘎低沉,连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奇异的陌生感,大概是因为几百年来都没说过“话”的关系。 相对于女子的怪模怪样,她身边的男孩就显得动人可爱得多。他身穿锦袍,面若白玉,身上还隐约带着一股奇异香气,脸上的表情也笑咪咪地,十分和善的模样。 “这个评理……嗯……评理嘛……先喝茶?” “不喝不喝!” “呃……金虫虫你有什么话说?” …… 金虫虫?! 斗蓬人不动如山,只静静贴立在菩萨身后。 “还是这么惜话如金啊?”菩萨端起一杯茶笑吟吟地啜了一口。“这茶好,真香啊。” “就算『钟重』拆开来说也应该是『金重重』……”转生使狐疑地搔着头。 “嗯……”老农夫望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你这酸秀才倒是指点起老朽来了?” 转生使吓得连忙低下头。“小的不敢!” “难怪你当了几十年的官也还只是个官。”农夫嘻嘻笑道:“一点做官的道理都不懂。” “小的无知!” “无知吗?倒也不会。倘若你多懂些做官的道理,眼下说不定正在哪层楼中窝着哪。” 转生使一愣!说得是,说得也不是……菩萨说的话似是而非、话中有话,到底是褒他还是贬他,委实听不出来,倒是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老农夫呵呵一笑。“金虫虫,你还没回答老朽的问题。” “……”斗蓬没回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无话可说。 “太无礼了!菩萨面前岂容得你如此嚣张无礼!”绿袍女子怒骂,眼看就要欺上去,老农夫却笑着挥挥手。 “休恼休恼,金虫虫就是这副德行,他跟在本尊——老夫身边数百年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不管他怎么样就是要罚!要罚要罚!苍木千年修行就这么没了,千年哪!树木要修行千年有多不容易……” “苍木包庇怨魂原本就不对,有多少修行也不能这么做……”转生使嘀嘀嘟嘟地插嘴。虽然明知自己无须替狩魂使辩驳,但大家同是冥界中人,眼见他受委屈,不替他出头又说不过去。 老农夫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笑道:“你心肠倒好,我以为你也怨他劈死了珍珠。不是么?” “怨是怨,不过事有黑白曲直,总不能见好人被冤枉还闷不吭气……”转生使无奈地耸耸肩,“我知道这就是我不懂得做官道理的地方啦。” “这次你又灵光了。”老农夫呵呵一笑。 “菩萨!”绿袍女子不依地嚷道。 “好好好!这事儿该怎么办,你们主子是怎么交代的?” 绿袍女子推推身旁的锦袍少年。“你怎么老不吭气?快给菩萨说说,明知道我讲话慢!” 这还算慢啊?那连珠炮可真不知要怎么算了。 锦袍少年给她一推,一口茶水险些噎住,他连忙举起袖子挡住脸嚷:“别粗手粗脚的!腰杆都给妳打断了!” “是是是!可千万别打断牡丹的腰杆,他可是花中之王,打断了腰杆就不美了。”老农夫还在一旁帮腔。 原来这锦袍少年竟然是花中之王牡丹花?! 珍珠楞楞地望着少年那白皙无瑕的脸,无怪乎一直觉得身旁的香气好熟悉,原来是牡丹哩。 少年清清嗓子缓道:“主子的意思是说,虽然苍木包庇怨魂有错,但也该由我们草木界来处置;就算不是由我们处置,狩魂使在行事之前也该知会我们一声。如今狩魂使者没有经过我们同意便擅自劈死了苍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是是,你们家主子说得满有道理。”老农夫微笑回答。“然后呢?” “然后?”牡丹楞住了,“什么然后?” “然后你们家主子觉得应该怎么处置才对?” 牡丹王迷惑地侧着头想了想道:“这点主子倒是没说……” “那你们来找老朽做什么?” “呃?” 绿袍女子忍不住嚷:“菩萨!自然是来请你评理的!” “道理不是都讲完了?”老农夫眼底闪着笑意,“狩魂使不对,他不该自作主张劈死了苍木;可是苍木包庇怨魂也不对,狩魂使者乃是职责所在。好啦,这不是讲完了?” 牡丹与绿袍两人傻傻对望,好像是这样又好像不是这样。道理是说完了,可是说完之后呢? 老农夫笑望他们两人。 “苍木与红鬼两人真心相爱,此乃累世宿缘避无可避,苍木注定了该有此一劫。他尘缘未断,亦未能名列仙班,所以他苦苦修练千年也无法得道,这件事儿你们家主子应该是很清楚的。” 他们耙耙头皮说不出话来。 “若是为了这件事让冥界与草木界纠葛起来,双方都不好,是么?” “是。”牡丹恭敬回答。 “苍木死前最大心愿乃是与红鬼缔结连理,虽然这件事有窒碍难执行之处,不过他们之间的累世宿缘总要做个了断,老朽总还是会尽力而为。这事儿待红鬼赎罪之后再做定夺,总之不会令苍木伤心千年。这样处置你们满意否?” “满意!”锦袍少年与绿袍女子点头起身。“多谢菩萨明理,咱们这就回去回报主子。” “道理讲完啦,这下可以喝杯茶了吧?喝茶?” 两人笑着摇摇头。“谢菩萨好意,牡丹檀香急着回去把好消息禀告主子,咱俩先告退了。” “好消息?”老农夫笑着叹息,“这也算好消息?” 锦袍少年与绿袍女子笑着退下了,身影一晃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牡丹的香气却还流连不去。 珍珠终于知道了,原来那绿袍女子是一株檀木啊,不过怎么没檀木香味呢? “妳割开她的皮肉,自然就有香味了。”老农夫笑着回答了她心里的疑惑。 珍珠红了脸。“珍珠无知妄想,菩萨见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老夫第一次见到檀香仙子的时候也这样想过呢。” 菩萨……真是可爱!就好像家里的长辈,又好像身边的朋友;感觉仿佛至亲,又恍若知己至交。那感觉真难形容,用如沐春风显得俗气,说神圣崇高又并不贴切。望着老农夫,她只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觉得菩萨其实什么都知道,也许菩萨比她还要了解她自己。 “妳知道妳有罪吗珍珠?” 珍珠低下头,微微地点了点头。 “不不,怎么会是她有罪?”转生使连忙嚷道:“珍珠没做错什么!她是无辜地被打死的!她……” 老农夫不知怎么办到的,转眼间转生使嘴里竟然塞了杯茶水,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张着嘴。那杯子是怎么弄进去的啊?! “喝茶吧你,你实在很吵耶。” “珍珠自知有罪。”她幽幽叹口气。 “那妳说说,妳犯了什么罪?” “痴情执着……” 老农夫欣然点头。“小丫头还算有点悟性。要知道,死,是一个『人』的结束,但并不是一个魂魄的结束;人活在世上经过数十年的历练,那就好像是小孩子的阶段;通过了历练,变成更强壮睿智的灵体回到冥界,然后重新出发。这是天地间运行的道理,时间到了就该扔掉一身臭皮囊,扔掉过去的情事重新再来过。倘若不是如此,个个都背了一身摆月兑不了的情缘、孽障,这天地早已毁灭。” “可是珍珠忘不了……”说着,心头再度涌出汩汩血泪。 “妳可知道本尊当年立下什么宏愿?” 虽然不知菩萨为何有此一问,但她依然含着泪水回答:“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老农夫微笑。“就妳来看,那算不算一种执着?” 他们愕然望着老农夫,想回答却又不敢回答。 “男女之情是爱,普渡众生是爱;爱一个人是爱,爱天下人也是爱。就好像蚂蚁也是一条性命一样,妳明不明白?” 珍珠望着他思考良久,只得摇摇头。 老农夫笑了,拍拍她的头道:“不要紧,我自己也还不是很明白,所以我还在这里。” “……”转生使好不容易拿出茶杯,听到这些,他又想说话了,可又努力忍住——塞个茶杯还好,万一塞个茶壶那可怎么得了? 老农夫斜睨着他。“你这穷酸书生又有什么话要说?” 转生使连忙摇摇头捣住嘴。 “哼,可得真的没有才好,要让老夫听到你在老夫背后嘀嘀嘟嘟地,老夫可饶不了你。” “那可不成!菩萨说这些话明明没道理!” “哦?” “倘若执着有错,那菩萨也就错了;倘若执着没有错,但珍珠又错在哪?男女之情是爱、普渡众生是爱,爱几个人都是爱,就算爱一条狗也是爱,那为了爱去杀人放火固然有错,但那也是爱啊!” “所以每个灵体最终都有结束不是吗?喝下孟婆汤了却前世尘缘,无嗔无喜重头来过,一次又一次,洗涤自身罪孽直到修成正果的一天。” “那为何还是有那么多人转世为恶?忘记了前世的教训,今生还是一样造恶作孽?” “倘若那么容易修成正果,如今已然满天神佛,地狱早空。满天都是神佛了,还要这天地人间做什么?” “这……”转生使傻了,这……这似是而非的道理到底通不通啊? 老农夫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饮了一口茶。 “金虫虫。” 斗蓬恭敬侧身。 “嗯……五百年吧。” 斗蓬行揖作礼,看不出喜怒。 “服不服气?” 他又行礼,代表着“服气”。 “他们说这叫『罚』,不过依老夫看……”老农夫横他一眼,“我看你是求之不得吧?” 钟重微笑低头,并不言语。 老农夫回头望着珍珠,眼里写着怜悯。“孩子,妳的五百年也是免不了的,生死簿既已记载,就算是老夫也不能更改,妳明白吗?” “珍珠明白……”黯然。 “不过……这五百年,妳就跟在金虫虫身边为冥界做事吧。” 珍珠一愣!“不用去无识界?不用喝孟婆汤?” 老农夫一脸慈祥笑颜。“妳想忘掉吗?” 珍珠犹豫了一下。去无识界陪着王爷沉睡五百年似乎也不是很糟的选择…… “那不是妳能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宿命,妳的宿命不在那里。”菩萨慈和说道。 珍珠叹口气点点头:“珍珠明白……” “妳明白就好。既然妳不想忘掉,那就不要忘掉了,去吧。” “那我呢?那我呢?”转生使忙问。 “你?你有什么问题?” “呃……”转生使搔搔头,“小辟负责珍珠转世之事却又连连出错,虽然这些都不是小辟的错,可是……” “可是生死簿是你写的,你跟珍珠始终月兑不了干系。” “啊?” 老农夫又扛起了锄头,微笑着转身重新走入竹林,嘴里哼着让人听不明白的小调。 “那是什么意思啊?”转生使大嚷。 老农夫丝毫不理会他,径自走入竹林,消失无踪。 “喂!”转生使这一吼,才猛然捣住自己的嘴。那可是菩萨!他这么“喂喂喂”的乱叫,岂不是要遭天谴?! 就这么一转念间,他们已然离开了竹林,周遭又是一大片的虚无。没有竹林,没有麻雀,也没有了竹桌竹椅。 从现在开始算,他们新的五百年,开始了。 菩萨的旨意真是好生奇怪,怎么会把珍珠跟钟重摆在一起?他们怎么看也不搭调,怎么看都觉得珍珠应该跟自己在一起比较妥当。 转生使瞪着钟重的斗蓬,好半晌才闷闷地开口道:“喂,菩萨把珍珠交给你了,你可得好生照顾着她。本官官阶虽然小,但倘若本官知道你没善待她,本官还是不会与你善罢罢休的!你知道吗?” 斗蓬远远站在一旁,对他所说的话没半点反应。 “你真是个闷葫芦!本官跟你讲话,你到底听到没有?!” “他不爱讲话就由着他吧。”珍珠摇了摇头。 “妳要跟这闷葫芦在一起五百年啊,真会闷死!” “鬼是闷不死的。” “也许正因为闷不死,所以更惨了。” 珍珠不由得失笑。“要是跟你在一起,一定不觉得那么闷了,可惜……” “可惜菩萨不知道怎么想的。” 转生使懊恼地摇摇头,有点后悔刚刚没跟菩萨据理力争。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还满喜欢珍珠那至情至性的脾气,让珍珠跟着自己替鬼魂转生应该不错,怎地菩萨竟让珍珠跟着狩魂使去抓游灵? 望着他们,钟重只是沉默。他也明白珍珠的至情至性跟自己并不搭配,他跟在菩萨身边听菩萨讲经已经多年,菩萨总说他太“空”了。是因为他太“空”,所以要配上珍珠的执着吗? 执着,凡人总是执着的,他看过太多勘不破爱恨嗔痴的凡人,珍珠就是其中一个,跟这样的珍珠相处五百年……菩萨是要考验他的耐心,要把他变成圣人吗? “唉……本官的时辰到了,还有好多事情没办呢,不能再留在此地了。”转生使依依不舍地望着珍珠道:“本官有空会再来探望妳的,妳善自珍重。” “妾身晓得……你可别再害人转不了世。”珍珠忍住笑意回答。 转生使翻翻白眼,一脸的莫可奈何。 转生使走了之后,四周又是一片死寂了。枉死城中最令人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死寂,无天无地的死寂,令人寂寞得发狂。 珍珠转身望着狩魂使,那暗灰色斗蓬静静伫立在她身旁,那竟是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她不由得深深叹息。 第四章 “快过去!莫要哭哭啼啼的!死便死了,还想回头?!” 枉死城附近两名鬼差押解着一名少妇,不住地推着她;少妇声嘶力竭地哭着,怀里抱着个还未成形的婴孩,啼哭的声音令人闻之鼻酸。 狩魂使者平时便是在冥界四处附近巡逻;枉死城一带除了钟重之外,还有几个斗蓬人悄然伫立的身影。 珍珠跟在狩魂使者身边望着那少妇,那声声哀戚的泣声打动了她。望着那少妇,不过才二十出头,是芳华正盛的岁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死了? “快走快走!不要拖拖拉拉!” 少妇迟疑的脚步令得鬼差不耐烦起来,他们恶声恶气地推着她;少妇脚底一个踉跄,与怀中婴孩一同跌落,他们的哭声更响亮了! “住手!”珍珠忍不住叫道,奔上前去扶起少妇。“妳没事吧?” 少妇抬起那张无血色的脸,她颈项上有着明显的痕迹……她是悬梁自尽的,穿着一身红衣悬梁,她是想化为厉鬼复仇,却没想到复仇不成,却来到了枉死城。 “妳是谁?!”两名鬼差一左一右拦住珍珠,手上巨大的鬼叉笔直指着她。“快松手!” 斗蓬迅速来到珍珠身边,两名鬼差一见他,便退了两步恭敬道:“狩魂使者!” “妳……怎么这么想不开?”珍珠望着少妇颈项上的伤痕,忍不住叹息道。 “我不是自愿的!是我家官人……他恋上了绮红楼的粉头……”少妇哭得声嘶力竭,紧紧怀抱着那还未成形的小婴孩奋力地喊着,她的双手五指曲成了弓状,显得如此凌厉、怨恨! “粉头?”珍珠楞楞地望着那少妇,这两个字在她活着的时候尚且没听过,更遑论现在她已经死了。 “是那不要脸的娼妓唆使他的!那不要脸的娼妓唆使我家官人离开我!他不顾我已有了身孕、不顾家中还有八旬高堂,他们双宿双栖、他们……我要他们悔之莫及!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我好恨!好恨啊……” 少妇毒辣的怨恨如此清晰,惊得珍珠原本扶持的手不由得松了开来。 “快起来!”两名鬼差使劲推着少妇,“有什么话等妳离了枉死城再去与阎罗申诉!” 珍珠这次没有拦阻了,她眼睁睁地望着那少妇被押进了枉死城中,穿过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消失在虚无之中;但少妇凄厉怨恨的哭泣声却还是萦绕不去,而那还没有面目的孩子……她不由得感到一阵胆寒。人生……凄苦如此? 她在枉死城有多少年头了? 听过多少类似的故事、听过多少凄凉的泣声? 多少负心良人、多少红颜薄命、多少面目不全的孩子、多少……她从来都不记得,从来都不承认。 不……她与王爷是不同的,王爷不会如此待她。他们之间的感情必然不同,否则怎能让她苦守枉死城如此多年? 钟重站在她身后良久,突然轻轻地拍拍她的肩。 珍珠回过神来;如果此刻她还有肉身,恐怕脸色早已一片死白。 走吧。 她仿佛听到狩魂使无声的声音。 珍珠默然跟在他身后,怀疑他怎么可以对这一切如此无动于衷? 他不会心痛?不会难受吗? “为什么菩萨叫你『金虫虫』?” 钟重停住了脚步。原本她并不期待他回答这个问题,但神奇的是,钟重竟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哑,很深很深、很沉很沉的声音,若有似无—— 她想起了钟重捉拿红鬼那一幕。当时他也说了话,可见钟重不是不会说话,他只是不愿意、或者懒得说话而已。 “本使转世为人之前一直都是一只虫,轮回多少世自己也不知道了,但总之本使当虫的时间远多过当人的时间。” 珍珠错愕地望着他,眼前这是……一只虫? “当一只虫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醒来便是吃喝,累了便是睡,有时会让无心的人踩死,有时活到时辰到了,自己便死了。” “好像很无趣……” “当个人未必比当一只虫有趣。”钟重反而微笑,“当个人多聿苦,要爱、要恨、要活、要死,生老病死又由不得自己掌控,当一只虫简单得多。” 珍珠摇摇头。这狩魂使没半点感情,也没半点人性,只是也不特别令人讨厌就是了。钟重好似一张白纸,而上面什么也没写。 比较起来,转生使就显得可爱得多,起码像个“人”。 “妳又为什么想当一棵树?” 珍珠的表情立刻温柔起来。“因为当一棵树可以不用喝孟婆汤,因为当一棵树我就可以静静地等五百年,等我的良人转世。” 钟重望着她,痴心痴情的鬼他见得多了,但如此程度的,她倒是头一个。 “五百年很久,是妳无法想象的那么久,妳该感谢命运没让妳真的当一棵活五百年的树。” 珍珠不悦,“你根本不了解我!” “没有任何感情可以支撑五百年。”他下了结语。 珍珠恼怒!“那是你!因为你只是一只虫,一只虫永远都不会明白!不管是五百年还是五千年,我都会等着王爷转世!” 钟重微笑,不置可否。 恼怒! 钟重那笃定的态度令她又恼又恨!他不懂,一只虫懂得什么…… 想到要跟这只虫相处五百年……她真宁愿再去求菩萨一次,还是当一棵树好了……可是树木跟虫似乎月兑不了关系? 珍珠更恼了!她决定不跟钟重说话,跟这种虫子反正也无话可说。 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那是威武王府的湖畔,那里上演着重复了千次、万次的情节。 所有的细节全是那么的清晰,甚至愈来愈清晰。 湖畔花园的奇花异草、凉亭里放着的精美佳肴,每一样都活色生香,仿佛实物一般。 表的记忆会消失,所有的鬼都是一样的,随着时间愈来愈长久,记忆愈来愈模糊,可是她却不会。 她为什么不会呢?他不明白。 当然,他只是一只虫,他从来没当过王爷、没当过王妃,所以不会明白。 但他也曾经是人,拥有过妻子、儿女,也有过爱恨情仇,只是那一切对他来说却显得那么的遥远而不真实,那仿佛只是他当虫子的时候所作过的一场梦——一场虚幻而短暂的梦。 当“人”时的一切对他来说没什么好眷恋的,他很少想起,当然更从来不曾将当时的情景在冥府中重现过,因为没有必要啊,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为何要紧紧抓住饼去的一切不肯松手呢? 他静静地望着湖畔、望着那场景,静静地看着那千篇一律的情节再度上演。 那男人,头戴紫金锦蟒冠,身穿紫金锦蟒袍,壮硕伟岸;他脸上带着笑,那是一抹充满了溺爱的笑容,墨瞳里闪着点点星芒,深邃,深情。 她抬起头仰望着他,脸上也有着甜美的笑容。她笑得那么甜,甜得教人心痛……心酸。 依然是威武王府的小湖畔,男人站在湖畔凝视着她,那般威武神气的男人对着她却有着英雄气短的无奈笑容,像是对着个孩子,一脸无奈又疼惜的表情。 而她,侧着头打量着他,充满爱怜地站在他面前痴傻地不住望着。望着望着望着,就这么望他望到地老天荒。 不远处一名丫鬟慌张地奔了过来,她张合着嘴说着什么,粉红色的手缉在风中飞舞着,直往他们的方向过来。 “王爷王爷!大军已在门口候着,王将军说——” “下去!”女子威严地怒道:“没瞧见王爷正与本妃说话?” 丫鬟低下了头,委屈地悄悄望着王爷。 男人叹息着,伸手轻抚她的发,百般爱怜、百般无奈。 接下来男人会说:本王非走不可…… 然后是一个拥抱,然后是一个疼惜而深情的吻,然后王爷的身影往外走,然后消失,然后湖畔又出现了王爷的身影,然后他们深情款款地互相凝视着,然后丫鬟挥舞着手绢出现了,然后……然后无限次轮回,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情节,一再一再一再地上演。 丙然,男人再度出现在湖畔了,他的身影透着背景,是半透明的,但她视而不见;这是她的回忆,也是她的扮演;她扮演着过去的自己,那个王爷深深宠爱的妃子。 一次又一次,有时候回忆会停在他们互相凝视的那一段,停着许久许久;她已经找到当年所站的地方,找到可以完全迎接王爷目光的地方,分毫不差地让那眼光直勾勾地望进她心里,一次又一次感受王爷当时对她的浓情厚爱。 王爷伸手爱怜地轻抚她的发、王爷深情拥抱着她、王爷低头吻住她!她一次又一次扮演着当年的王妃,令那虚幻的影子轻抚她、拥抱她、轻吻她,那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回到那一天,那是她与王爷相会的最后一天;然后便是王爷的死亡、最后一眼,那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去回忆的。 “王爷请看,花园里百花盛开,今日妾身还发现了咱们园子里原来住着牡丹王呢,”她巧笑倩兮,纤纤王手指着花园里的景象。 花园的小石桌旁边出现了锦袍少年,他手里捧着竹杯,正细细品茗。 “瞧见那少年没有?那是牡丹王呀,还有那绿袍女子……”她作势靠近王爷身边,像是说着悄悄话似的,“那是檀香唷!王爷,您瞧出来没有?” 男人的唇瓣开合,像是说了些什么话。 她立刻笑了,充满了惊喜。“啊,王爷果然英明!妾身当时可想不明白这许多了。那是檀香啊,要是不小心弄伤了她,就可以闻到檀香的气息了唷。” 这是新的情节,她竟把在菩萨处所看见的牡丹王与檀香仙子的身影给搬进威武王府来了。 “呃……” 斗蓬轻晃一下,他身边出现了大红色袍子。 转生使不可思议地望着不远处的一切,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半晌过去,情节还在继续发展,珍珠快乐说话的声音不时隐约传送过来。她笑着,银铃般的笑声。 “你就这么任她似个疯子?”转生使摇摇头。 “……” “你打算让她在这里演这出戏演五百年?” 钟重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珍珠。 “我真不明白菩萨的想法了……”转生使喃喃自语地摇着头。 不要说转生使不明白,连他也不明白菩萨何以把这样的珍珠配给他,要他们相伴五百年。 “再这样下去,她早晚要进魔道。” 斗蓬微微晃动,转生使所说的话像是终于打动了钟重。 只见斗蓬微晃,那暗灰影已经到了珍珠身边。 “你干什么?!”珍珠大怒!她的完美情节不容许其他人打断。“走开!” “该去办事了。” “你去办你的事,你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本妃不想参与!你走!” “伤天害理?”转生使吓了一跳,“珍珠……” 珍珠转头怒视他,那神态竟显得如此高贵不可侵犯,那是王妃的神态……唉啊,珍珠的情况比之前更糟了。 “滚!” 狩魂使的表情没人看得见,但显然的,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只见斗蓬一扬,四周的景物全都消失了,没有了王爷,没有了小丫鬟,更没有了牡丹王跟檀香仙子,四周净是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住手住手!”珍珠惊恐尖叫。 斗蓬不说话,他握住了珍珠的手腕,刷地消失。 “呃……”没人理会他的存在哩,转生使望着四周空荡荡的一切,不由得微微瞇起了眼睛。嘿,这钟重未免太没礼貌了吧? 就算是一只虫,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呢。 他嘟囔着甩甩头,心里很为珍珠担心。万一她熬不过这五百年、熬不过心魔的引诱,那该怎么办才好? 想着想着,他委实放心不下,还是追了上去。不管怎么样,珍珠这档事他绝不能袖手旁观。 “快放手!放肆!叫你放手你听见没有?!” 珍珠咆哮着挣扎,但钟重的能力太高,根本不是她所能抵抗的,转眼间他们已经到了一处她从没见过的地方。 这不是枉死城,她可以感觉到这里与枉死城,迥然不同。枉死城是一大片无止无境的虚无,而这里则是一种全然的死寂。 死寂,一切都静止了,没有天地、没有时间,甚至连“虚无”都不存在的地方。 他们眼前有许许多多光点静止在半空中,那光不会闪烁,只是亮着,完全不动地亮着。充满了无数光点的静止空间显得如此诡谲。 “这是什么地方?” 这感觉太过奇怪,她原以为钟重要带她去看冥界那些血淋淋的、不断哭嚎的惨状,却没想到会是这样教人想形容也为之词穷的地方。 “你怎么又来了?” 蓦然,一个老者出现在他们眼前。他太老了,老得已经完全无法用“年纪”来形容他。他的苍老不但表现在形体上,连声音、感觉都是那么的苍老、疲倦,像是已经活了几千年,却还不得不活下去的那种苍老。 钟重的斗蓬不动,他站在珍珠身后,轻轻地推了推她。 “这是谁?”老者层层迭迭的眼皮翻了翻,眼皮里有着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那有意无意的眼光闪过珍珠,突然桀桀怪笑起来。“嘿嘿……原来是珍珠妃呀,珍珠妃大驾光临,老朽倒是有失远迎啦!” 声音里有着蔑视,那蔑视竟令珍珠感到一丝……惭愧。是为了自己的身分惭愧?还是为了自己仍放不下过去的身分而惭愧?她完全弄不清楚。 珍珠直觉地往后躲,想避开老人的注视。她碰着了钟重宽大的斗蓬,感觉到他的手安稳地搭在自己肩上。 她应该抖掉钟重的手的,这下贱的虫子有何资格碰她! 钟重的另一只手笔直地指着前方。虽然他没有开口,但意思却很明白,他是要她认;但这偌大的空间里有几千几万个光点,莫说认不出来,是根本连半点头绪也没。 “威武王。”钟重转向老者,终于开口了。 “嘿嘿……老夫只负责看守,可没负责——” 他下面的话无法说完了,钟重的手笔直地掐住了他的咽喉,然后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快松手!”老者又抓又踢,枯瘦的双手徒劳无功地扳着钟重的手。 钟重的回答就是这么掐住他的咽喉,冷冷地注视着他。 “快放我下来!你这只死虫子!”老者暴躁地怒吼着,“我说就是了!” 手一松,老者摔了下来,他阴恻恻地瞪着钟重,“你这死脾气不改,总有一天还要回来!” 钟重凛然而立,对他的言语不理不睬。 老者没好气地哼了声,缓缓地爬了起来。“能不能找着他不是老夫可以决定的,要看你们还有没有缘分,倘若你们宿缘未尽,妳可以透过红丝线找到他。” “红丝线?” “红丝啊,妳的手。” 珍珠楞楞地举起手,不明就里地翻来覆去看着。 老者不耐烦地叹口气,捉住她的手定住。“这样看,看妳的中指。” 珍珠望着自己的手指,凝神静气瞪大了眼睛望着。果然,隐隐约约地,她的中指上透着点红色,极浅极浅的一条红色光线,那线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 珍珠傻傻地跟着那条隐约的线往前飘移,那线指引着她来到一个光点之前,他们之间用着一条红线隐约连系住。 珍珠抬起头静静地望着那光点。 那光,是红色的,并不特别明显。这里有无数个光点,每个光点都差不多,除了颜色稍有差异,他们全都一样,也全都静静地停在半空中。 “嘿嘿,果然活着的时候是蠢人,死了还是一个蠢鬼。一个要在枉死城住上五百年,一个得在无识界关上五百年,你们的红线却没有断,蠢啊蠢啊……天地间至极愚蠢无非如此。” 老者依然怪笑,他手一招,那光点便直直朝他们平飞过来。 这便是她的王爷?珍珠楞视着那光点,那光点里面有着她的王爷?! “原灵。”钟重沙哑开口。 是王爷的原灵……但这不是她的王爷,那只是一个光点,红色的,没有表情、不会闪烁、无法对她笑,无法拥抱她,那只是一抹光。 而几百年内,他都是这模样。 钟重带她来的意思,她有些明白了。 望着那光点,她很难把光点跟王爷联想在一起。但这确确实实是她的王,是她的良人,只不过现在的他并不存在,他连鬼也不是。 “你不该带人来。”老者把玩着手上的红色光点,对着钟重阴恻恻一笑,“也许你还想回来陪陪老夫?” 钟重的斗蓬蓦地翻起,他不怒不笑,对老人完全置之不理,他只是站在她面前,静静的。 原来钟重也待过这里。 珍珠黯然了。她回头,眼前是钟重暗灰色的斗蓬。“我想走了……” 钟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老者还在笑着说着什么话,但珍珠全都听不见了。她望着钟重的斗蓬,脑海里闪烁着那静止的红光,没有泪水的她连哭的能力也没有。 回忆,有什么用呢? 她活着的时候是一个没用的人,死了之后又成了一个没用的鬼,除了回忆,她什么也不会,这样的她……到底为了什么而存在? “拦住她!快拦住她!” 几名鬼差怒吼着追逐,但他们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前方的红鬼,所以也只能气急败坏地不断嘶吼着。 前方就是奈河桥了,若是让红鬼兔月兑过了奈河桥,这事儿定会闹得天翻地覆。 苞在钟重身边的珍珠不由得心焦起来,但钟重却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不疾不徐地跟在红鬼身后,看起来并不打算阻止她似的。 “你怎么不拦住她?”珍珠忍不住问。 钟重微微低下头,他的面目依然隐藏在斗蓬中无法看见,但珍珠却看到了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只不过那笑并不是温暖的。 钟重并不是对着她笑,钟重的笑是对着红鬼——那是一抹带着寒意的笑。 “红鬼!妳还不回头?!”珍珠大叫,隐约有丝不祥预感。 “没用的……”钟重低语。 “你不想抓她?”珍珠疑惑,她想加快速度追上红鬼,前方必然有可怕的命运等着她。但她追不上,自从跟在钟重身边之后,她好像完全受到他的控制,去哪里、如何去都由不得她作主。 “你为何不想抓她?”珍珠大喊。 “没喝孟婆汤是过不了奈河桥的,这是冥律,她还没到桥头就会撞上缚魂网。”钟重沙哑说道。 “撞上缚魂网会如何?” “不如何,轻则原灵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这还叫“不如何”?珍珠大惊!正想开口拦住红鬼,没想到却有人比她还快一步。 “干嘛不抓住她?!” 蓦然,转生使的大红色袍子出现在红鬼面前,他手上的朱砂笔作势往红鬼身上点去。红鬼大惊失色,连忙转个方向窜出。 “不好!”钟重身影刷地消失,试图挡住红鬼,但却迟了一步。 他的气定神闲消失,珍珠仿佛可以看到他蹙眉的神情;他们的速度加快了,直往红鬼的方向急驰而去。 “快拦住她!”转生使大叫。他本来就不是捉拿鬼魂的料子,莫说追不上狩魂使,连红鬼的身影也早已远得看不见;不过他虽然没追上来,但声音却还是传过来了。“快啊!那是魔界!傍她入了阿修罗界就不好了!” 阿修罗界? “阿修罗界就是魔界。前方就是冥界与魔界交界之处,她若是入了魔道,便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那苍木……为红鬼舍去千年道行的苍木又该如何? 想到这里,珍珠心神大乱,她毫不自觉自己已经月兑离了钟重,飞身窜到红鬼面前,速度之快连钟重也没想到。 “红鬼——”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狂怒地扑向了她,珍珠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黑影一闪—— 她的手臂感到一阵剧痛!真是奇怪,明明已经没有了躯体,怎还会感到一阵阵疼痛?某种奇异的感觉袭击了她,她身上似乎正缓缓流逝着什么,在人间那称为“血”,那在阴间呢?在鬼的世界里也有血吗? 她恍恍惚惚地想着,神智有些迷蒙不清,虽然她已经当了很久很久的鬼了,但对冥界的认识却还是少得可怜。 红鬼的双手掐住了她的颈项,就如同钟重在无识界时所做的一样。 她冷酷无情地甩着珍珠的身子,一股恶寒从她那双尖锐的爪上传递过来。那疼痛令珍珠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渐渐模糊。 红鬼挟持着珍珠,她血红的双眼里净是猛烈的恨意。 她听到嘶嘶的奇异声音从红鬼口中发出,那种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就算是鬼听到这种声音也要害怕。 那不是鬼魂发出的声音……那是魔音!红鬼正步入魔界而不自知。她太靠近魔界了,再加上她本性原本就残酷冷血,入魔道对她而言显得理所当然。 “快放了珍珠,就算打散妳的魂魄也比让妳步入魔界好得多。”钟重的暗灰色斗蓬出现在红鬼面前,就在红鬼转头的瞬间,他们四周又多了好几名狩魂使,显然红鬼月兑逃的事已经惊动了冥界。 “不公平……”红鬼嘶哑地咆哮着,“不公平!我没有错!我没有错!为何如此待我?!” “快放开珍珠!”转生使也赶到了,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万一红鬼连珍珠也一起拖入了阿修罗界,那那那、那还得了! “让我走我就放过她!” “休想。”钟重的斗蓬压得低低的,他阴森的眸子自斗蓬底下透出两泓寒光。“跟我回去或者魂飞魄散。” 红鬼退了退,她身后不远处有着无尽的黑暗,那像是一个山洞,黑色漩涡就从山洞深处往外延伸,漩涡缓慢地流转着,透着某种奇异诡谲的气息;那漩涡像是在向他们呼唤着,呼唤着他们往深处去。 几名狩魂使悄悄包围住了红鬼,他们不约而同举起手,阵阵冷光在他们的手掌中闪动,那光要是打出去,红鬼的一缕幽魂就要葬送当场;当然,她所挟持的珍珠也无法幸免。 “别冲动!”转生使冲到红鬼面前。“我不是狩魂使,我不会抓鬼,本官只是转生使!” 珍珠的气息愈来愈弱了,她的原灵受损,就好像流血一样,迟早会血流过多致死。转生使急得六神无主,快想快想!快想想办法救珍珠!这些狩魂使可不会管珍珠的死活,他们的职责就是抓住红鬼或者消灭红鬼。 红鬼——是了,不正是当年珍珠转世为一棵树时所遇到的红鬼?附身在苍木身上的红鬼?怎么这么巧! “还记得苍木吧?红鬼!苍木啊!”转生使手上的生死簿激烈翻动着。问题是,他的生死簿所记的都是人间的事情,冥界与草木界的事情可不归他所管,但此时此刻他可顾不了那么多了,只得镇定心神,煞有其事地说道: “他等着你呢,他正在等着妳一同转世投胎,妳若是入了魔道,你们将无相见之日!” “苍木……正等着妳。”珍珠虚弱地微笑,望着红鬼那张凄厉扭曲的脸。“菩萨答应了,你们下一世可以在一起。” 下一世?她如此怨恨这一切,还能等到下一世么?她还要再受人世苦痛?人的世界啊……比什么都恐怖,但是苍木……苍木…… 红鬼迟疑了,握住珍珠颈项的手略略松了松,就在她松手的一瞬间,钟重的暗灰影刷地消失,从她手中夺回了珍珠。 “毁了她。”钟重冷然下令。 “不!”珍珠大吼,不知道哪来的能力,竟从钟重身边狂跃而起,挡在红鬼面前。 这变化连红鬼都愣住了,她怔怔地望着珍珠的背影,而她那双染满了血腥的手停在半空中。 “苍木在等妳!红鬼,苍木在等妳!如果是为了苍木,再受多少苦也是值得的!” 那一瞬间,红鬼停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她扭曲的脸孔柔和了,愤恨不平的眸子转为黯然。 “妳欠他的!” 这是最后一击!打散了红鬼所有想逃走的念头。 她无言地垂下了头,任由其他的狩魂使带走她。 珍珠望着红鬼消失的身影,他们消失的同时,她也失去了所有力量。 她不要再跟钟重在一起了,他好恐怖……失去意识之前,她只能这么恨恨地想着。 第五章 “虽然鬼魂没有躯体,但『灵体』却依然会受伤;倘若灵气全部散去,灵体也就不复存在。”转生使滔滔不绝地解说着,大红色袍子在她面前晃过来晃过去。“这次真是好险啊!若不是红鬼及时回头,不管她是入了魔界还是被打得魂飞魄散都满惨的。” 钟重封住了她受伤之处,那种不断流泄的感觉总算止住了。 “这决算妳命大,红鬼在最后关头放了妳。灵气一旦散尽,要重新吸收天地日月精华,多少年才能再回复是谁也不知道的。” 珍珠似懂非懂地听着,望着转生使那松了一口气的慎重表情。“有那么严重?” “妳没听过吗?打散了三魂七魄就永不得超生了,这也是本官极力反对妳去无识界的原因啊。有些魂魄睡得太久,睡到原灵散尽也不自知。” 珍珠望着钟重,他就在她眼前,他的手停在她的颈项之处;刚刚他没打算抓红鬼,他打算让她一头撞上缚魂网,死活不论,所以他并不出手抓她,只是不断的驱赶着她往陷阱前去。 这种念头让她深深地厌恶起来,于是她推开钟重的手。 这虫子……真的毫无感情。 “红鬼虽然犯了错,但你不觉得她跟苍木之间的感情很感人吗?你怎么舍得就这么打散她,让他们永远分离?” “……” “就算鬼也有感情!” “感情,是活人才有的,死人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 “谁说的?我不就有感情?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我惦记着、思念着,丝毫没有减少。” “妳连当鬼都这么不自由。” “不自由?”珍珠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惦记着感情就是不自由么?” “几百年把一个人背在心上,不嫌重吗?” “才不会!” “妳俗念太深,自讨苦吃。” “你才是连半点人性都没有的可怜虫!” 转生使叹口气,“这种事有什么好吵的啊?你们还得相处几百年呢。” “我不想与他相处几百年!”珍珠咬牙别开脸,“这虫子太可怕!” “妳不想也不成,这是菩萨的意思。” “我宁愿去无识界!”珍珠下定了决心,“转生使,你带我去找菩萨吧。” 转生使连忙摇摇头。“妳说去就去啊?菩萨界哪是那么容易去的,没有菩萨召唤,我们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辟不可能去。” “你帮我禀告菩萨——喂!你做什么……唉啊!” 趁着他们说话之时,钟重不知说了什么咒语,他的手往珍珠的额上轻轻一点,珍珠吓了一跳,想跳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觉得额间一阵刺痛。 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某种灵犀穿过了她的灵魂。 “你——” “护灵印!”转生使错愕地轻嚷:“他给了妳护灵印!” “那是什么东西?”珍珠捣住额间,那感觉好怪异!为何她可以感受到某种奇异的情绪?那并非来自她本身,而像是……像是来自旁人? “护灵印不是什么『东西』,钟重把他的能力给了妳。”转生使轻轻地说着,同时摇了摇头,很是不可思议的模样。“妳等于拥有了他的能力。” “我不要他的能力!”珍珠大叫。 钟重起身,斗蓬静静矗立半晌才缓缓消失。 “我不要你的能力!你收回去!收回去!” “这哪能说收就收?”转生使耙耙头皮,“本官就算想给也给不了,那不是普通鬼差能做到的,要修到像金虫虫这样,得听菩萨讲多少年的经啊。” “你到底有什么用?!”珍珠气得跳脚,“让你转世你转不好、让你带我去见菩萨你又做不到!我不要这能力,你又不能帮我!你……” “真是废物?” 珍珠一楞,自己几时变得这么刻薄? 转生使笑了笑,笑得有些无奈。“本官是有点无能。” “我不是这意思……”珍珠叹口气,满脸的歉意,“我只是……” “现在是『我』了。”他突然笑道。 “什么?” “妳啊,会用『我』,不是妾身、本妃,而是『我』。” 珍珠愣住。 转生使微笑地望着她,“也许菩萨的道理终究是对的,跟金虫虫在一起对妳有好处。” 好处?她实在瞧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好处,她只觉得无法忍受。 “可是我讨厌他……”珍珠喃喃自语地说着。 她跟钟重好像从来就没有“对盘”过,打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注定了之后一连串不愉快的历程。 当钟重带她去无识界的时候,她心里是有点感激他的;钟重的用意她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总觉得钟重对她并无恶意,甚至是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他的关心,但刚刚他却又令她将那一丝仁慈的想法赶走了。 钟重终究只是一只虫,冷血无情的一只虫。 “你也用不着喜欢他,只不过你们要一起相处几百年,一直讨厌着也不是办法吧?” 珍珠不说话了,她不住地抚着自己额上的“标记”,心底的厌恶感更重了。 转生使望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珍珠到底是讨厌钟重?还是讨厌冥界?说不定她两种都讨厌。如果换了自己是她的处境,大概也会跟她一样想法吧?但这就叫做“命运”,那是一种连神仙、鬼魂都无法逃避的东西。 这是一个特别糟糕的年头。据说人间兵荒马乱,连年天灾人祸,几年大旱、几年洪水、几年饥荒,然后又是几年瘟疫;人间哀鸿遍野,活似地狱。 狩魂使者们特别的忙碌,死者愈来愈多,鬼差们忙得不可开交,忙乱中连连的疏失使他们失去了好几个游灵。据说连魔界也暗地里出动到人间吸收无主孤魂,这使得冥王大怒,阎罗下令再不许发生此种情事,于是他们也来到了人间。 睽违已久的人间,跟她离去之时大相径庭。失去了鸟语花香,再没有春暖花开和乐融融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遍地荒芜。 他们眼前的小镇刮着干燥的风,满地尘埃滚滚而起,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死寂。 人界、冥界、魔界、天界,她只看过人界与冥界,有时候她会认为两者几乎没有分别。眼前的小镇就是一个好例子,它是如此的死寂,跟枉死城又有什么两样? “站住!别跑!” 小镇街道上传来女子的厉声斥喝,不过听到“别跑”的向来都跑得特别快,从来没人因为听到“别跑”而停下来。 一团黑色物体在街道中奔窜着,他的速度极快,周身散发着奇异的黑光,隐约带着一股刺鼻恶臭,他所过之处每个地方都留下那令人掩鼻的气息。 钟重斗蓬一扬,身影刷地挡住了黑影去向,那影子发出一声尖叫,利爪猛地伸出,钟重侧身闪过,只一瞬间,那黑影又窜得老远。 另一抹斗蓬暗灰影出现在远处,他逼退了黑影,那影子刷地往后回头直扑而来。等着他的是钟重的身影,黑影刷地消逝在他们的视线中,很快地又刷地出现在小镇的另一边,他就这么让他们不断地围堵着,圈子眼看着愈来愈小。 珍珠远远望着,并不打算跟上去。这些年来跟着钟重四处缉捕游灵,她总是冷眼旁观,虽然偶尔忍不住替游灵求情,钟重总是依她,但她仍然讨厌跟钟重在一起,讨厌去捉拿那些因着种种感情、怨恨而不肯前往冥界的游灵。 “小心!那是魔怪!”女子清脆的呼唤声又响起了,珍珠蹙着眉想弄清楚声音来处,正四下搜寻着,却发线黑影正朝她飞扑而来。 利爪冷影在月光下一闪,珍珠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却无法退出利爪的范围。 “不好!”女子惊叫。 黑影刷地扑身欺上来,珍珠惊恐得忘了伸手抵挡——就算她记得又如何?她活着的时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死后也没变得高明多少。 蓦然,一股强光自她额间激射而出,黑影躲避不及,竟让那强光照个正着,黑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叫声。 “雷破!”一声低喝。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斗蓬出现在她眼前,瞬间天空卷起了诡异的乌云,一道剧烈冷光刷地自天际击下。 轰! 黑影发出剧烈的惨叫声,在雷电中化为灰烬;而灰烬处几个微弱光点冉冉升起—— 她死了吗?又被雷劈一次?钟重到底有多讨厌她?总时不时召雷打她—— “收!” 女子终于赶到了,她身旁也跟着一个斗蓬人;斗蓬人伸手一扬,将那些微弱光点尽收入袖。 “呼!好险!” 女子瞪大了眼睛,她的模样极为可爱,一双大大的眼睛,一脸古灵精怪的表情。“幸好你们来了,幸好妳没给那夜叉伤着,幸好这些游灵全收回来了!” 珍珠惊魂未甫地望着她,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原来她竟然没死——是因为鬼魂本来就不会再死吗? “我是绿袖。”女子笑吟吟地朝她伸出手。“我旁边这家伙是金无极。” 斗蓬男人竟然翻下了斗蓬,露出一张俊脸,微笑地望着她。 珍珠更说不出话来了。他也是狩魂使之一,看装扮就知道了,但是他却翻开了斗蓬…… 她抬头看着自己身前的钟重,钟重可从来都没有翻开过斗蓬,她还以为斗蓬下面一无所有,翻开之后就只是一片空荡呢。 “原来是护灵印啊,”绿袖艳羡地伸手轻轻碰碰她的额头。“真好……” “好?我巴不得不要!”珍珠厌恶地甩头。 “妳不要?这可不容易修行啊!”绿袖大惊小敝地轻嚷,“这要听菩萨说多少年的经才能有这种道行?金无极啊,只要一听菩萨讲经便昏昏欲睡了,莫说修不成,就算真给他修成了,恐怕他也舍不得给我呢,哼!” “为什么?” 绿袖狐疑地望着她。“妳真的在冥界几百年了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珍珠尴尬地笑了笑。“没人跟我说,我也没想过要问。” “护灵印呢,是他将自己的修行化成印记转送给妳,那不但可以保护妳的原灵,万一妳出了什么事,他也会第一时间知道,因为那就好像是他也出了同样的事一样。如果有一天妳的原灵消失了,他的原灵恐怕也难以保住;而如果妳转世投胎了,护灵印会变成妳的守护灵,总之是不会再回到他身边的,他几千年的修行就这么平白的送给了妳勒。” 珍珠错愕!她没想过这“护灵印”竟是如此珍贵!转生使当时虽然也说过类似的话,但绿袖所说的话却显然更有可信度,护灵印的重要性立刻大大提升。 “刚刚那夜叉也算小有修行了,他偷了不少游灵,想来在修罗界也不是没没无名的角色。我跟金无极整整追了他几天几夜都追不着,有时追着了却又抓不住他。妳瞧妳一有危险,这护灵印不就大大发挥功效了吗?要是换了我让那爪子一抓,恐怕原灵就要被打成重伤了。” 绿袖摇摇头,横了一眼不远处两名斗蓬人叹道:“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金无极啊就没待我这样好。” 那两条斗蓬影像一左一右静静站立着。他们在干什么呢?交谈吗? 真难想象钟重会与人说话,这么多年来她跟钟重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有时候她根本忘了钟重会说话。 “你们……也是菩萨命你们在一起的吗?” “菩萨怎会管这种事情?当然不是啦!”绿袖笑道:“我也想当狩魂使,上面将我配给他,跟着他学着做,我道行还浅得很呢。” “妳自己想当狩魂使?”珍珠意外,“妳不再去转世投胎了吗?” “为何要转世投胎?” 绿袖从山坡上望着下面一片死寂的小镇。“像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好?生老病死由不得自己主张,命运好坏也由不得自己作主,人在轮回中万般皆是命……”她摇头苦笑,“奴家生前家贫,卖给了大户做奴婢,后来又被大户老爷强娶为妾,那种一辈子抬不了头的日子我苦怕了。” 不是每个人都是王妃……下面死寂的小镇里活着的都是苦命人,而皇城里的王公贵族们又怎会知道世间的苦? 她突然深深觉得自己愚蠢,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转世之后会是什么模样,她只一直觉得自己还能与王爷一起,苦也好,福也好,完全一派天真;这些年来钟重对她这种无聊的幻想从来都没有加以评论。她如此对待钟重,他却什么埋怨也没有,就这么默默地忍受着她的幼稚—— “以前我也想过再转世投胎为人,我上辈子过得那么苦,如果重新转世投胎的话应该可以当个好命人。”绿袖笑着说道。 “那为什么又不了?” “因为他啊!”绿袖横眼望着金无极,“那家伙笨得很!当了多少年的狩魂使了,还是这么不中用。要是我不跟着他,他迟早要闹出事来。”绿袖说着,没好气地翻翻白眼,“一个大男人却比个姑娘家还爱哭,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人家鬼哭他也跟着哭,要不是我阻着拦着,不知道他要私纵多少冤魂。” 她又说不出话来了,她跟绿袖的情况刚好相反哩。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光看着人家这辈子可怜,却不想想也许他过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也许他是打家劫舍、强抢民女的龌龊事干得太多呢。” “我……我没想过这一点……”珍珠瞪大了眼睛嗫嚅。 绿袖笑着拍拍她的肩。“幸好妳不当狩魂使者,也幸好钟重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犹豫不决的家伙,否则啊,你们可有得苦头吃。” 不远处两名斗蓬人站在一起,他们完全静止的样子像是两条树底下的阴影——真奇怪,既然是两条一模一样的阴影,她又为什么能清楚的认出哪一个是钟重? 钟重的想法也跟绿袖一样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天快亮了。”绿袖举头望天。 “嗯……”她很久没看过人间的拂晓时刻;他们终究是鬼,见不得日头阳气。 “也该走啦!”绿袖拍拍衣袖,仿佛那上面真能沾染上人间尘土似地。 “你们要去哪?” 好久好久没跟人说说话了,珍珠寂寞得想哭。与活泼健谈的绿袖相处一夜,她竟已将她视为知己至交。 “唉唉唉,百鬼夜行啊,夜里要做的事情可多着哪!”绿袖笑着说道。 “妳不觉得……不觉得无聊?几百年几百年做着同样的事情。” “无聊?”绿袖侧着头想了想,好似觉得这想法很新奇。“没这么想过,跟金无极在一起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并不觉得无聊。” “可是……几百年呀。”珍珠摇头,她说不出自己的寂寞、说不出那百无聊赖、说不出心底深藏的相思折磨,于是只能沮丧垂眼。 “珍珠……妳叫珍珠对吧?” “嗯。” 绿袖微笑地望着她开口:“人界有人界的好处,冥界也有冥界的好处,我不想生老病死、不想再受感情纠缠,冥界于我是最好的归宿,所以我不觉得无聊呀。”她回头望着两名斗蓬人,脸上透着温柔笑意,“不过冥界跟人界一样,许多事情由不得我们决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不用想得太多了。” 原来连作鬼都有快乐。看着绿袖,珍珠只能默然。老实说她不懂这种快乐,虽然她已经渐渐习惯跟钟重在一起的日子,习惯他的沉默、习惯他总是站在自己身后默默守护—— 绿袖他们消失之后,山坡上就只剩下她与钟重,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鸡啼的声音远远传来。 这是几百年来她第一次见到破晓,天际隐约透着暗金色光芒,再过不久,太阳就要出来了。 她坐在树荫底下默默地望着天空,而钟重就站在她身后,一如往常静静等待着。 他怎么会如此有耐心?是因为他们反正已经没有了生命、反正已经没有了时间吗? “为何给我护灵印?” 钟重不答。 珍珠回头望着那袭暗灰色斗蓬,很努力很努力地想了解钟重的想法,却一无所获。 “你真是莫测高深……”说不得,只得叹息一声。 她的叹息令钟重犹豫了几秒,他开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这一张一合之间的犹豫,只有他自己知道。 其实不是莫测高深,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想过为什么,当时她太脆弱,于是便给了她护灵印,他没想过需要什么理由。 罢刚金无极笑着问:待她那么好所为何来? 他同样答不出。狩魂使们全都知道钟重带着个骄傲的珍珠游灵,钟重耗尽修行给了珍珠一个护灵印——这些传言他都知道,也都听过,不少狩魂使问过他类似的问题,只是他从来都没有答案。 起初的不以为意到现在连他自己都要问:为何待珍珠特别好? 是因为珍珠是他千百年来唯一的伙伴吗? 他很想这么回答,但总觉得这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答案,真正的答案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于是他也就只好不断的沉默,幸好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沉默——除了他自己之外。他很想为自己找一个答案,而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跟珍珠相遇之前的那个自己了。 虫子,从来不需要答案,只有“人”才需要。 “我还是认为你们想的不对。”珍珠突然这么说道。 你们?谁是你们?你们的想法又是什么?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反过来想,再怎么可恶的人必然也有可怜的地方吧?不是吗?” 他说过这句话吗?钟重也在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自己几时说过这句话。他说的话够少了,而记录中可没出现过这句话。 此时晨曦透过薄薄的云照耀着小镇,天终于亮了。 珍珠回头给了他一抹微笑。“咱们回去吧。” 咱们。 钟重望着珍珠,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几百年来,她第一次这么说。 第六章 墨黑的夜,人间一片静谧。 那屋里幽幽暗暗,月色冷光映照着一室死寂。 穿过厅堂,堂上神佛默然;穿过一室室居住着人的屋舍,他们来到宅子最深的角落,那是一间置放着众多杂物的小房间。 几张椅子、一张破旧木桌、各式荒废不用的器具全堆在这里面,月光从屋顶上缓缓流动进来。映着月光,这屋子隐约透着一丝丝微弱气息。 房间深处的角落里有着一抹幽影,她静静伫立着,以一种静谧的姿态望着房门。 那影子太淡了,淡得几乎连他们都看不清晰。 “殷氏。”珍珠唤道。 那女子并没反应,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如烟似雾的影像不动,仿佛嵌在这冷冷的月色之中。 “殷如忆。”她又唤。 女子终于缓缓回头望着他们,她的眸色是如此冷淡,穿越了钟重与珍珠、穿越了时空、穿越了一切。 珍珠走到幽魂面前,望着她脚下的角落,角落里放着一个木制的首饰盒,从盒子上的厚厚尘埃看来,这盒子已尘封许久许久,不知在这角落放置了多少年。幽魂就是从这盒子里出现的,白日她便躲在盒中,夜里便以这种姿态静静地站着。 珍珠望著名为“如忆”的幽魂,她幽远的神态里还有着爱恨情仇的痕迹,但却好遥远好遥远。那姿态穿越了千年时空,却只留下一抹影子。 “她被关在盒子里几百年了,我们从来没有找到过她。” “几百年?!”珍珠咋舌。 “她死很久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魂魄一直没有被找到,原来是关在这盒子里……”钟重望着那木制盒子,表情透着一丝疑惑。“可这只是普通的木盒,没能力镇住魂魄几百年。” 如果不是他们路经此地,感受到那一丝微弱气息,殷氏或许永远不会被发现,只留下冥界一宗无名悬案。 “也许……是她自己甘心留下。”凝视着殷如忆,珍珠有了答案。如果不是心甘情愿,怎可能在一个木盒子里住上几百年? “我们走吧。”钟重摇头转身离开。 珍珠急忙追上来,“怎么走了?那她呢?” “她原本也就无善无恶,是一抹即将幻灭的原灵,再过不久便也四散了,抓不抓她都没有关系。” “幻灭?”珍珠惊愕地扯住了钟重。“幻灭?” “时间太久了,几百年来她守着盒子等着,就这么等着等着,将自己的原灵愈等愈虚弱,如今她的良人早已转世,但她像明白又像不明白……”钟重想了想,不由得失笑,“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她的情况,总之她是即将幻灭了。” “不不!这怎么可以?!”珍珠猛然摇头,扔下钟重回头。 “珍珠,”钟重蹙眉唤道,“没用的,她听不懂妳的话,她早已经等成一抹回忆了。妳不明白吗?她甚至连鬼都不是了。” “醒来!”珍珠趋前对着女子大嚷:“快醒来!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妳会消失的!连回忆都不是了!” 钟重不说话了,他又成了一袭暗灰影,静静地伫立在一旁。 “帮帮我!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叫醒她!” “她是连怨念也没有的鬼。” 连怨念也没有的鬼? 珍珠望着眼前的游灵,她好淡啊,莫说人见不到她,就连身为鬼的她也几乎无法清晰地看清楚。她看过的灵魂很多了,多得有足够的经验了解钟重所说的并没错——殷如忆就快消失了,她的原灵将会消逝在天地之间,再也不存在。 尽避是那么那么的淡,她依然在女子眼底看到了思念。 她是思念着一个人…… 珍珠打开了地上的木盒,里面放着一撮铰下来的发。“是为了这个?” 木盒打开的举动仿佛惊醒了殷氏,她微微低下头凝视着那撮发丝。时间已经过了多久了?那发丝却依然如过去一样光洁如丝,她的眼光温柔了。 这是她与她良人的约定,“结发千年”;当年爱意正浓的他们这么悄悄地诉说着,而她遵守了这个约定。 珍珠说不出话来了。望着木盒子里的发丝,她深深了解殷氏等待的心情,只不过她太傻了,竟然就这样痴情地等过了几百年。 屋子里的男人,是她的良人吧?木盒几度辗转,终于还是回到了主人身边,只是男人并不知道,也并不理解。 这屋子里没有鬼魂,有的只是一缕等待了千年的相思之情。 屋子里的男人不明白自己的幸运,更不明白自己的残忍。宿命的因缘谁都说不明白,或许殷氏命该如此,但千百年的等待又岂是一个“命该如此”所能解释? 珍珠无言地离开了屋子。她远远地望着那小屋的灯光,心里百味杂陈。看着殷氏,她仿佛看到了自己。 钟重站在她身边静静地守候着,什么话也没说。 “你为何老是这样!”突然,她恼怒了起来。 钟重就算觉得有什么疑惑,也没表现出来,依然只是静静站着。 就是这种“安静”再度激怒了珍珠。 “你就不能稍微像活人一点吗?!” 她气得落泪,可是鬼魂明明没有眼泪。她的眼眶不会发热,眼里也没有湿润的泪水,她却还是哭了。多少年前她见到菩萨的时候也是如此,从心底流出不甘心、不情愿的血泪,那是她对前一世的怨怼,而今那感觉再度来袭,却是对着钟重。 “……” “为何不说话?!你为何——”钟重愈是沉默她愈是生气,到最后竟然为之气塞。“你……你为何要这么像个死人?!” 因为他的确是一个死人啊。他不能明了她的愤怒,不能明了她为何总是要求他做些分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若是寻常人见到殷氏、知道殷氏的等待,他们会为她难过、替她心酸、为她抱不平或者为她觉得不值,不管是何种反应,那都是感受;但钟重没有,钟重对任何人、任何鬼都是无情的,好像那是一种物品,只是一张桌子或者椅子。 珍珠气得哭了,她恼恨钟重的态度,恼恨他如此的冷淡。多少年了?她跟钟重已经在一起多少年了她早就记不清楚,可他依旧是如此的冷淡冷漠。 “珍珠……” “你不用说了!”这次珍珠主动打断了他,她咬牙瞪着他怒道:“你要说『生是如此、死是如此,万般到头皆是空』对吧?有原灵也好,没有原灵也好,都没有分别,是不是?” 钟重叹息一声,他的确是想说这些话。 “既然是这样,那你早就已经悟透了!既然已经大彻大悟了,为何还不成仙?你为何还在这里?” “……”因为成不成仙又有什么关系呢?成了仙反而不如现在自在,成了仙就不能跟妳在一起了—— 钟重心底蓦地一惊!这确确实实是他心里的想法,但他从未……从未有过这种奇特的想法。 “我宁愿你成仙了……”看着毫无反应的钟重,珍珠忍不住摇头。她好沮丧,但无人能了解她的沮丧,你怎能希望一只虫子明了女人的心思? 看着钟重,珍珠忍不住又说了一次:“我真的宁愿你成仙了……” 然后他们就不会相遇,更无须绑在一起五百年。 城郊密林阴风惨惨。附近的乱葬岗闹鬼之说由来已久,近日更是绘声绘影传得沸沸扬扬。官道上许多行人远远地便瞧见了乱葬岗上鬼影幢幢,鬼哭神号、幽光闪烁,入夜之后生人不宜。 城里几个月来十分不平静,突然暴毙的人数飙涨上升。他们死相奇惨,死前突然发狂,像是厉鬼缠身一般,群医束手无策。 有人说那些死去的人都曾到过乱葬岗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也有人说那是乱葬岗冤死的鬼魂出来找寻替身所致,连当地的县官也多次请来寺庙高僧作法驱魔,但奇异的死亡事件却依然没有停止。 不远处的官道已经毫无人迹了。自从乱葬岗闹鬼之说传扬开来,入夜之后官道上的行人绝迹,谁都不敢冒险路经此地,就算偶有赶路的旅人,也总是行色匆匆,不敢稍加驻足。 今夜的风特别大,密林里传出阵阵凄凉哭声,那是鬼哭。 不是一只鬼,而是一群鬼。 深夜里狂风大作,密林深处传出阵阵鬼哭,其中还有奇异的铃声叮叮当当地脆响着,招魂铃声在深夜中听来特别锐利刺耳。 “道士?” 穿过了密林,树林最深处摆着偌大祭坛,一名身穿黄袍的中年男子正喃喃自语地作着法。 “是术士。”钟重低哑地回答。 珍珠蹙起了眉。那道士身边聚集了一大群鬼魂,那些幽灵们全都哭着,有些龇牙咧嘴地怒视着道士,有些则是哀愁幽怨,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全都受制于道士无法离开。 “放开我!” 远远传来男魂咆哮呼喊的声音,珍珠与钟重转向声音来处,赫然看到两名鬼差押解着一名男魂过来。 “鬼差?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听道士的话?” 钟重指着那两名鬼差的身体,沙哑地开口:“那是假的。” 是了,是假的,那两名鬼差身上所穿的华丽服饰虽然与冥界的鬼差神似,但颜色却太过鲜艳明亮;冥界的鬼差手持三叉戢,而他们却是拿着刀子;最明显的地方是鬼差胸前都有个字,冥界鬼差所写的是“冥”,而这两个却是写着“令”。 “这是用法术驱鬼假扮的?”珍珠骇然失笑,没想到连“鬼差”都能假扮! “放开我!便德洋!你不得好死!”男魂咆哮着被驱赶过来,他的双手双脚全上了铁锁。 “嘿嘿!”道士笑着瞇起了眼睛。“你来得正好,本王缺少一个书记师爷,你要是肯乖乖听话,本鬼王不会亏待你的。” “放开我!”男魂怒吼,“我的妻子就快临盆了!你快快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本王不是说了么?本王缺少一个书记师爷,你回去了,谁来当本王的师爷?” “广德洋!你害死那么多人,你不是人!放开我!放我走!”男魂吼着,到最后已经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已回天乏术,但他多么不甘心,竟死在这道士的手上!当初是他……是他到京城里请来这位法术高深的道爷作法事超渡乱葬岗的亡灵,可万万没想到却一手促成了自己的死亡。 “嗯?”名为广德洋的道士突然转头往密林深处看去,微微蹙起眉——这次来的鬼魂与过去不同,他闻得到那气息,这两只鬼法力可高得很哪!若是能收为己用……嘿嘿嘿!他可就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鬼王”了。 他法袍微动,背对着密林,咒语悄悄地驱动了,围绕在法坛四周的鬼魂们受到法术驱动,开始急速往密林前去。 钟重与珍珠大惊,他们身边层层迭迭,竟然全是朝他们伸长了手臂的鬼魂。 “钟重!”珍珠惊吓地大喊,那些鬼魂们七手八脚地抓着她,她根本动弹不得。 钟重斗蓬翻飞,扑向珍珠,他的手掌发出红光,所到之处无不哀号。 “原来是冥界狩魂使!”广德洋大喜。要是能降服一个货真价实的狩魂使,他才是真真实实的鬼王啊。 “快把他们抓起来!”他驱动符文命令道。 群鬼嘶吼着再度扑上来。钟重蹙起了眉,这些鬼魂全受制于道士,他们本身并无过错,若是他出手打伤了他们,珍珠不免要埋怨他;可若是不出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珍珠落入广德洋手里,这…… “怎么办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珍珠吓坏了!她虽是冥界中人,见过的鬼不计其数,但是被鬼魂如此攻击却还是头一遭。这几百年来从来都是她跟钟重追着鬼跑,可从来都没有被鬼追的经验呀。 “这些鬼魂被下了咒语,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我知道!然后呢?现在该怎么办?!”珍珠推开再度欺进她身边的鬼爪,瑟缩在钟重身旁,早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打散他们,再收拾广德洋。” “不行!”她大叫。 钟重低头带着笑意望着她。“为什么我早就觉得妳会这么说?” 珍珠抬头,她似乎看见了钟重的真面目,似乎真的看见他在笑,她心头猛地一惊—— 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多少年前她也曾经有过。那一夜她过十四岁生辰,那一夜她第一次见到威武王——她没有心了,但她为何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为何还是觉得脸颊发烫—— “南无波耶波罗密……”钟重的手按住了她的额,快速地念了一串咒语。 一股不寻常的暖流在她额间流动,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起来,某种奇异的光芒从她额间散发出来笼罩了她的身体。 “呀!”围绕在珍珠身边的鬼魂们尖叫着退去。那光,那光刺伤了他们。 另一边的广德洋大吃一惊,那女鬼身上竟然散发着神光! “乖乖在这里等我。”钟重微笑着这么告诉她。 珍珠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楞楞地望着钟重,那隐藏在斗蓬之中的脸面,那抹她几乎真的可以看见的笑容—— 钟重的手掌朝天翻起,密林之上顿时乌云密布,一道明亮的闪电划破天际,朝他手掌直劈而下。 这是珍珠第一次看到钟重用武器,他的武器是一把闪电。 “好强!好强啊!”广德洋狂喜地咆哮着,“本王要定你了!你将是本王的护法!你将是本王的最佳护法!” 这家伙疯了,竟然真的以为自己是鬼王,真的以为他可以降服狩魂使钟重? 珍珠望着那面目狰狞的人间道士,却发现情况不大对……那道士身后怎么有一团忽隐忽现的魔影?那影子是一抹好深好深的黑色,黑色缓缓地流动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那漩涡她曾经见过——就在冥界与魔界交会之处,那是来自阿修罗邪恶深渊的魔影! “钟重!小心啊!他入魔了!” 来不及了,只见广德洋口中念念有词,他身后飞窜出一条黑色巨蟒,那像是一团烟雾又像是一团黑火,缭绕盘旋而上,黑色火焰尽头便是蟒蛇火红色的眼睛跟血盆大口。 黑蟒与钟重猛烈无比地缠斗了起来。黑蟒似烟似雾,动作却又极为敏捷,它时而化成一阵黑烟,时而具体成形,凌厉的攻势看得珍珠惊愕不已!她跟在钟重身边几百年了,从没见过如此凶蛮融手。 “小……小心……”她又想叫,又不敢叫,怕打扰钟重临阵对敌失去专注,可是每每看着黑蟒嘶吼着往钟重直冲、盘绕,看着黑蟒黑色巨口吞噬了钟重,她却又忍不住会尖叫惶恐。 钟重的斗蓬在夜风中飞舞着,他手上的蓝色闪电闪耀着银蓝色光芒,他的姿态高傲冷静,当他俯视着黑蟒,珍珠几乎可以清晰地见到钟重脸上那一抹带着冷笑的鄙夷。 钟重可以的,他是纵横在人间与冥界的狩魂使,他比所有的狩魂使修练得都要久,他甚至有赋予“护灵印”的高深修行,这小小的黑蟒又能奈他何? “妳真是太珍贵了……” 蓦地,珍珠从钟重的战斗中回过神来,惊愕地发现广德洋正以一种贪婪的眼光注视着她。 “半神半鬼?妳是半神半鬼对吧?看看妳,妳有神光加持,本王从没见过妳这种鬼,妳太珍贵、太珍贵啊!” 那贪婪狰狞的面具令珍珠胆寒!她恐惧地倒退了几步,直觉想开口向钟重求救,但一开口却又立刻忍了下来——她不能这么没用!就算懦弱如她也看得出来钟重正面临紧要关头,这时候叫钟重来救她就是要钟重受伤,甚至付出更大代价。 这只不过是个道士! 珍珠鼓足了勇气,努力做出凶恶的表情瞪着广德洋。“放肆!吾乃冥界狩魂使,不是什么半神半鬼!” “狩魂使?哈哈哈哈!『那个』才是狩魂使。妳,不是。”广德洋回头看了一眼,得意洋洋地说道:“不过他很快的就会变成本王专属的狩魂使;而妳,也很快的会变成本王的收集品。本王会好好疼惜妳,像妳这样的鬼魂是本王生平仅见,本王绝不会亏待妳。” 这道士竟然“收集”鬼魂?珍珠望着自己四周的鬼魂们,他们全是他的收集品吗? 他费尽心思折磨死他们,然后禁锢他们,为的只是“收集”?! “你这变态……”她喃喃自语地说着,不由得又倒退了两步。 “来吧,本王知道普通对付鬼魂的东西对妳无效,这是本王特地为妳准备的『神仙盅』。这很罕见啊,用无数妖魔的鲜血练成的。” 那是一个小小的黑金色圆瓮,圆瓮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血红色的咒文,而圆瓮周身散发着跟广德洋身上一模一样的黑气。珍珠直觉地知道如果那圆瓮上方的小扒子被打开,自己就会被吸进去。 便德洋贪婪的笑容凝视着她,正伸手想打开那圆瓮—— 蓦地,他突然双眼大睁,一道银蓝色闪电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张大了口想呼喊,却没能力喊出声来。他无力地缓缓跪倒,手上的“神仙盅”滚到了地面,然后圆瓮上的盖子掉了。 “呀!”强光闪烁了珍珠的眼,一股强大的吸力让她站不住身子,她使劲抓住身边随便什么物事,却发现她握住的正是钟重的手。 强光中黑蟒张大了口直扑而来,钟重背对着黑蟒,根本不知道危机已经临头。珍珠尖叫着,同时抵抗那强大吸力,又想扯开钟重的手让他能够保护自己 钟重身上的斗蓬在风中翻了开来,他猛然回身单手抵住了黑蟒狂暴的大嘴,神仙盅的强光闪烁之中,黑蟒被塞进了那圆瓮之中。 黑蟒凄厉的嘶吼几乎震破珍珠的耳膜,那惨叫声有股令人心神俱裂的痛苦感。霎时间狂风大作,就在珍珠觉得自己再也支撑不下去的同时,神仙盅被盖上,一切全都静止了。 静止了。 珍珠喘息着大睁双眼,她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是,她是死人,死人当然不会“活着”。 “妳没事吧?”钟重的身子挡在她面前,他身上的斗蓬全碎了,一丝丝灵气正从他身上四处飞散着,伤成这样,却问她是否没事? 见她不说话,钟重忧心地抬起头来。 第一次,珍珠见到了钟重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很平凡的脸,看上去不特别英俊,也不特别丑陋。她原本以为钟重有一张长得像虫子一样的脸,但事实证明她想得太滑稽了;钟重长得并不像虫子,他有着男人阳刚的五官跟一双深邃无底的眸子。 “怎么?妳伤到哪里?”钟重蹙起眉,忧心地在她身上察看,“快告诉我妳伤在哪里?” “我没受伤,倒是你……你身上全是伤。”珍珠颤抖着说道,勉强一笑,眼光定在钟重身上竟然无法移开。 有了面目的钟重突然不再是“一只虫子”、“一个狩魂使”,而是真真实实的钟重了。她不知怎么搞的竟心神大乱,顿时有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 “我没事。”钟重终于松口气,翻身躺在地上,望着不远处广德洋所搭的祭坛,不由得笑了笑。“没想到这老道入了魔道竟有如此功力,本使倒是小觑了他,险些栽在他手上。” “是因为他人了魔道才会这么坏,也许……也许他本来没这么坏。” 钟重忍不住炳哈大笑,这一笑震动了伤口,疼得他忍不住咬牙。 “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要乱动!”珍珠埋怨地嚷道,“你受伤不轻啊!” 望着珍珠,他依然忍不住笑;都已经过了几百年了,她所见过的恶人、恶鬼还会少吗?但只有她,只有她一直都还是这么天真、这么善良。她相信人间没有真正的恶人,她相信冥界没有真正的恶鬼,她比谁都相信因果。 因为她是如此如此的相信,几百年不变的相信着,这份心终于打动了他。他,原本是什么都不信的。 “歇息一下吧。”珍珠嘟囔着扶着他靠着一株大树,看着他被扯得稀烂的斗蓬,心里有说不出的心疼。这个笨蛋在最紧要的关头竟然舍身救她,真不知道这只虫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钟重没答话,他凝望着珍珠的脸孔,心里汹涌而出的是连他自己也不明了的温柔。他希望此时此刻能再有一件斗蓬掩盖住自己,那便能藏住那些长久以来掩埋的心事,但又希望从此不要再穿斗蓬,那么也许……也许…… “他们走了。”珍珠望着离去的鬼魂们,发觉自己不敢直视钟重的眼光。 “嗯……” 表魂们渐渐散去,不久之后就会有鬼差来接引他们了,他们缓缓地朝钟重与珍珠行礼,感激他们解放了受缚的灵魂。 只有一个人还没离开,那是因为他身上的铁链枷锁还没解开。 也因为钟重跟珍珠本来就是来抓他的。 他是个秀才,在省城之中小有名气;他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已经被恶道广德洋害死,但是鬼差却四处找不到他,因为他一直忍痛躲在家里的神翕之中,也因为如此他才会被广德洋找到并抓住。 “让我回去……”男魂哭倒在地哀求道:“求求你们!我的妻子……我的妻子今夜就要临盆了!求求你们!让我回去吧!” 珍珠咬着唇,悄悄望着钟重。 钟重原本闭着的眼睁开了一只斜睨着她。 “呃……” “嗯。” 珍珠狂喜地大睁双眼。“真的可以?!” “这是因为我现在受了伤,走不了多远。”他说着,脸上带着一抹隐约的笑。 他们都知道他在说谎,但不要紧。 “对对对!你受伤很重啊!千万不能走太远!”珍珠用力点头,满头满脸都是笑。“所以我们先带他回去,让他看看妻子儿女。” 钟重终于扯动唇角微微地笑了起来。看着她那孩子似的开心,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灿烂的日出,他的心暖暖地、暖暖地温柔了起来。 为了她,什么都值得。 蓦地,婴孩的哭声在深夜里暸亮地响了起来。 “生了生了!”屋舍里产婆开心地嚷着:“唉唷!你瞧瞧你瞧瞧!这小子多俊!是个带把的胖小子呢!” 床上披头散发的女子喘息着抬起头来,她不住地朝产婆招手,虚弱地急喊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产婆笑吟吟地将孩子抱到女子身前,女子看着小小的孩儿,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翻翻孩子的手指、瞧瞧孩子的脚趾,又哭又笑地搂住了号啕大哭的孩子。 “相公……咱们终于有孩子了……相公!你瞧见没有?咱们的孩子平安落地了!” “娘子……”鬼魂站在窗外,也哭了起来。他渴望地朝妻子与孩子伸出手,渴望地往前踏了一步—— “去吧。”珍珠轻轻推他。“去瞧瞧你的孩子。” 表魂狂喜地立刻冲进房里,他冲到床畔试图拥抱自己的妻子儿子,却扑了个空。阴阳两隔,他悲喜交集! “你看,人世间终还是有可恋之处……”珍珠忍不住哽咽,她不住地抹着自己的眼睛,这才想起自己其实早已经没有了眼泪,尽避她又哭又笑,似个活人。 钟重站在她身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 “生老病死,原是如此。” “就是因为有生老病死,人间才显得可爱、可贵啊!你瞧他们一家和乐融融多幸福……只可惜……唉……” “妳不是说因为有生老病死,所以人世间才显得可爱?现在却又为了死而叹息。” 珍珠摇头苦笑。“人世无常……他不能活着见自己孩子一面总是缺憾。” “妳让他去看孩子不也是一样吗?” 珍珠这才发现,若是过去,钟重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他会说该走的总是要走,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没什么不同。 她温柔地望着钟重微笑。“你变得好心了。” 钟重的斗蓬闪了一下,似乎不大自在,只默默地退开一小段距离。 珍珠缓缓地移到他身边,笑着推推他。“你不好意思啊?” “什、什么?本使怎会不好意思?” 可惜鬼魂只有一种脸色,否则现在钟重的脸应该已经红了吧?珍珠好笑地想着。她伸出手想翻开斗蓬,那斗蓬都已经破烂成这个样子了,他却还是坚持披在头上。“不会最好,让我看看你的表情。” 钟重连忙闪开。“妳干什么?” “看一下。” “不能看!” “为何不能看?刚刚不就看到了吗?让我看一下啊。” 钟重闪躲着,斗蓬身影愈退愈远,而珍珠可没打算放过他,丝毫不放松地不断追上去嚷着:“你不是说不会不好意思?那让我看看又何妨呢?你不要跑啊!” 斗蓬身影开始在四面八方快速闪过,两人竟然在月色下玩起捉迷藏来了。 嘻笑声在风中飞散着,只不过没人听得见珍珠那快乐的笑声。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另一边的屋子里,女子静静地怀抱着孩子躺在床上,那小小的孩子有着他父亲的眼眉,他躺在母亲怀里,正睁大了好奇的双眼不住地打量着这世界。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丈夫就在她身边,她仿佛可以听见丈夫安慰的话语,仿佛可以见到丈夫那狂喜的脸孔就在自己眼前。 她感到如此的平静、幸福。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她的丈夫真的就守在她身边,默默地望着自己最爱的妻子,儿子,默默地守候着他在人间最后的最后一夜。 第七章 奈河桥畔。 表差来来回回巡逻着,桥上缓缓走着几只鬼,他们缓慢地往前移动着,桥的另一端便是孟婆摆摊的地方。 已经太久了,久得她都已经忘记自己到底在冥界待了多久?但她却从来没到过奈河桥,因为她从来都没需要过来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她回头望着钟重。“来这里做什么?” 钟重不语,他的手指着桥上的鬼魂们。 那些鬼有什么好看的?不过钟重会带她来必然有他的原因,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钟重的细心,他记得的事情远远比她多得多。 蓦然,一个憔悴潦倒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珍珠错愕地奔上前去大喊:“红鬼?!” 听到叫唤,红鬼停下脚步,漠然回头,无神的眼呆滞着,那是受尽折磨之后的红鬼。 “真是妳!”珍珠惊喜地嚷:“真是妳真是妳!妳时候到了?” 望着她,红鬼似乎有些陌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似地微微蹙眉。 是了,红鬼在冥界的数百年恐怕都是在刀山油锅之间来回的。她模样变了,原灵的色彩不如刚到冥界时的耀眼明亮,而是变得黯淡无光。 “几百年前苍木与妳被抓的时候我在那里,后来妳月兑逃的时候……还记得吗?你抓了个人,那就是我。” 红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微笑。“原来是妳……” 珍珠用力点头,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红鬼的手欣喜道:“真是太恭喜妳了!你终于月兑离苦海,可以再世为人!” 红鬼望着她,好半晌,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 “怎么?妳不高兴?” 这女子真是怪,好像他们已经相熟几百年似的,但其实她们只见过一面而已。红鬼默默地想着。这几百年来她每每后悔不已,不该听这女子所言……但有时又有点感激,因着这女子所说的几句话,她终于熬过几百年,终于有机会重生。 按杂的心思没表现在红鬼脸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抽开手?她对这女子的感觉只能用“又爱又恨”来形容。 “苍木,想必已经在人间等着妳。” 这是她唯一所期待的,若不是为了苍木——若不是为了苍木,狂傲的她怎甘心为了自己不认为该受罚的事情而蹲上几百年苦牢。 “此去妳要好好重新做人,别再令苍木伤心。”珍珠语重心长地说着,真挚地握紧了红鬼的双手。 红鬼望着珍珠的手,好半晌才幽幽叹口气苦笑道:“多谢妳的好意。” “这么多年了……妳一定吃了许多苦。”珍珠心疼地望着红鬼,露出一抹鼓励的笑容。“虽然我都忘了多少年了,不过总算过去了,妳苦尽笆来了。” “五百年。” 她傻住了。 红鬼惨笑,“阎罗竟判我受五百年的苦刑。” 原来……已经过了五百年了吗? “喂!时辰到了,妳走不走?不走的话后面还有人等着!”守在奈河桥另一端的鬼差不耐烦地吼着问道。 红鬼抽回了自己的手,临走之前她深深、深深地望了珍珠一眼。“将来……如果有机会相遇……”她想了许久,却只能微笑摇头.“我都不知道自己究责是该报答妳,还是回报妳让我受了这五百年的苦刑。” 珍珠再度楞住,只能怔怔地望着红鬼的背影。 红鬼走到了孟婆之前,端住了那碗苦涩汤汁。 珍珠终于回神了,她大喊着,不断摇手嚷道:“记得一定要好好做人啊!记住啊!我诚心诚意祝福妳……” 红鬼喝下了那碗汤,她没有回头。得以离开冥界的都不该再回头,因为——他们总是还会回来。 五百年……原来这样就已经过了五百年了么? 眼前流水楼台清晰依旧;威武王府的小湖畔,威武王的身影依旧。 可是却已经过了五百年了。 为何转生使没再来找她?他已经忘了她了吗? 当初说好了五百年的,眼下五百年已经过去了,王爷是否已经投胎转世?那自己呢?自己为何还在这里? 她突然心焦起来!万一王爷已经转世了呢? 万一在她还在冥界过着悠游自在的生活时,王爷却孤孤单单地一个人活在人世间呢?那该怎么办? 她不能让王爷生生世世苦候她啊! 无识界……她该去无识界看看! 但……怎么去? 她根本不知道无识界——她周遭的景象蓦然转变了,这空间她似曾相识……眼前的老人她更是熟悉,那是数百年前她来过的地方,这是无识界。 她竟然已经可以靠着自己的能力在冥府各地穿梭了,这是她从来未曾想过的能力。 老人微微瞇起眼打量着她。无识界从来都不会有访客,而她呢,在短短的几百年内来了两次。 是的,短短的。 对一个永恒守护着无识界的使者来说,“几百年”跟“几天”是一样的意思,时间在这里从来不曾存在。 “妳又来做什么?”老者四下张望了一下,“金虫虫这次没跟着妳了?” “我……” “嗯?” 珍珠凝视着自己的手。“我想知道威武王的下落。” “妳自己看吧。”老者不耐烦地望着她。真是个痴心痴情的傻女!“都多少年了还是这么放不下,真是个傻子。” 她手上什么也没显现,当年曾经看过的红线消失了……是她跟王爷的情缘已尽吗?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 “红线只有两个人在同样的地方时才会显现出来,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又怎能用红线绑住?” “王爷成仙了?!” 老者厌烦地翻翻白眼。“老夫怎么会知道他是成仙了还是投胎了?总之是不在这里了。” “他不在这里了……”珍珠喃喃自语地望着自己那毫无血色的手。 “快滚吧!这里不是妳来乱走的地方,要找去其他地方找!” 就连这守护着无识界几千年的老头都还有喜怒哀乐,偏偏钟重就没有。他的喜怒哀乐那么那么不容易,偶尔灵光一现,随即消逝,像是从来没笑过没哭过没爱过没恨过…… 不过钟重既然毫无喜怒哀乐,那他也不会在乎她到底去了哪里吧?这多少年来她始终都只是钟重的累赘,虽然他从来不会如此感觉,但那只是因为他对任何事情都毫无感觉而已。 钟重不会在乎她存在或者离开,他不会在乎的…… 珍珠默默地想着,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无识界,离开了冥界。 她来到了人世。 眼前人间红尘繁华万千,她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想要这能力。她可以随自己心意到任何地方了,但她却宁愿这一切不是这么简单。 她还需要想想……可是她还要想什么?到底还要想什么呢? 那一瞬间他已经立刻感应到了。 珍珠已经不在身边,她走了,消失了,离开了冥界。 钟重微微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就这么离开。他已经习惯了珍珠的存在;当年他在她额际所种下的护灵印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一部份;透过护灵印,他可以知晓她的行踪,只是他从来都不需要这么做,因为他一直都守护在珍珠身边。 原来已经五百年了吗? 无意间他知晓了红鬼即将投胎转世的事情,这件事若让珍珠知道,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于是他带着珍珠去见红鬼。珍珠果然很高兴,但也因此知道了时间已经过了五百年的消息。 当年珍珠想转世为树木的心愿被他毁掉之后,因着阳寿未尽的关系,她得在枉死城多住上五百年,而今期限即将到来。 珍珠没耐心等到期限到来,已经先一步到人世去寻找她的王爷了。 失落的情绪深深地笼罩了他,他说不出自己心底那浓浓的惆怅到底从何而来。当初菩萨让他与珍珠在一起五百年,而今五百年的期限已经到了,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缘分已尽…… 钟重无言地将斗蓬帽子再度翻起来盖住了自己的头脸,重新回到他那无忧无喜无悲无恨的世界。 他与珍珠的缘分已尽了。珍珠将会转世投胎,而他则永生永世待在冥界。 原本理所当然的事实,此刻却显得多么令人心痛、多么令人难以忍受。 不过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他很确信这一点。他是钟重,一条虫,曾经被翻搅而起的终将会平复。 会的,一定会的。 表魂是没有日子的,时间对他们面百没有意义。他们存在于一个虚无的世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既不会长大,也不会年老,更不会“死亡”,那么时光的洪流在哪里呢? 但是当她看到眼前陌生的闪烁霓虹、满街四处呼啸的钢铁机器,她才终于知道原来“时光洪流”是真的存在的。 她已经死了几百年,但详细的数字她早已无法估计。这世界早就变了,尽避她总是跟着钟重在人间与冥界之间穿梭来回,但她从来没仔细看过人间的变化;鬼魂的模样几百年来没有变过,而人的模样却变了很多很多。 眼前无数的灯光闪烁着,这世界如此之大! 虚无缥缈的鬼界此时此刻显得亲切得多了,起码她不用担心迷路,不用担心找不到自己想找的人。 懊如何开始找王爷? 她只知道他已经转世投胎,但是对他的下落却毫无头绪,这该如何是好呢? 珍珠叹口气地坐在城市某栋大楼的顶楼上,望着人世间的万家灯火,她感到如此茫然。 然后她想起了无识界的老头所说的话,为今之计也只有试试看了。 她举起自己的手,用力瞇起眼睛瞪着手指看——红线。 珍珠狂喜地大叫:“红线!真的出现了!” 她的手指上隐约系着一条红色光晕,绵延地往夜色中牵连而去。 “太好了!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我也找到妳了!孽魂站住!” 蓦地,一声爆吼从她身后传来,珍珠吓了一跳,回身一看,却是两名年轻人凶神恶煞般地瞪着她看。 “你们……看得到我?” “当然看得到!妳这女鬼偷偷模模在这里干什么?又想抓替身吗?本大师不会让妳得逞的!” 什么?什么替身?珍珠蹙起眉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年纪很轻,顶多二十开外的年纪,身边跟着的少年年纪更轻了,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为首的年轻人手持八卦,另一只手则拿着奇怪的大印——道士?不像,他没穿道袍;和尚?那更不像了,他有头发的。 “你是……道土?和尚?都不像,你到底是?” “嘿嘿!妳知道害怕了?本大师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妳可以称我为『阴阳师』,也有人说我是『术士』,随便妳爱怎么叫都可以,妳只要记得见了阎罗可别忘记提起本大师的名字。这两个月来妳已经害死了两条人命,本大师不会再让妳害人的。徒弟,缚魂索!” “喔。”少年应声,从手上提着的大箱子里掏出一条黄色绳索抛给他。“师父接住!” “喂喂!你说什么啊?什么害人?妾身没害过人!” 黄色绳索真的隐隐发出金光,那种神光只要是鬼魂见到都会害怕,但是,珍珠不同,她可是经过神光加持的鬼啊,连神光附身都不怕了,岂会害怕这绳索? “不要再狡辩了,就是妳!这栋大楼的人请来本大师收鬼,今日就是妳的死期!” 那年轻人凶神恶煞地吼着,模样真有些吓人。 珍珠瑟缩了一下,他该不会……该不会真有什么高深道行,像以前遇到的广德洋那样吧?这次没有钟重在身边,万一被他抓住——不不,她不能被抓住,她要去找王爷啊! 思及此,珍珠飞身往大楼外面猛力一跃! “给我回来!”年轻人大吼一声,抛出了缚魂索,那黄色锁链登时缠住了珍珠的脚踝,珍珠大惊失色,连忙用力挣扎。 “嘿嘿,被缚魂索缠住妳还想逃,给我回来!”年轻人扎好马步,只见他用力一扯,珍珠的身影真的被硬生生扯了回来。 被绳子缠住了脚踝,珍珠又气又怒!她回身怒视着那年轻人。“妾身已经说了,妾身没害过人!” “话是妳说的,鬼说的话能听吗?乖乖跟本大师走吧!” “我才不要跟你走!”珍珠恼怒地用力一蹬,缚魂索立刻松了。 这下轮到年轻术士大吃一惊了。 这鬼好诡异,竟然连缚魂索也锁不住绑不了。 年轻术士大喊一声:“别想逃!快拿镇魔印傍我!” “喔。”小徒弟应声,从百宝箱里找出通体漆黑的镇魔印抛了上去。“师父接住!” “孽魂!看镇魔印!”术士接过黑色大印,单手做出封印结界,另一只手持印往珍珠身上打去。 看他来势汹汹,珍珠吓得不住挣扎。那大印底部红通通地泛着一股奇异红光,她伸手想拍掉当面袭来的印记,手一碰到那黑色大印,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珍珠微微瞇起眼,手指点了点那大印……没反应。 “……”术土傻了。 珍珠干脆把大印拿在手上抛着玩,抛来抛去,没两下就给抛得不见踪影。 术土跟小徒弟两人全张大了口成个o字形。 “见……见鬼了……”小徒弟终于发出声音。 “谢谢你,形容得真是贴切,咱们现在的确是见鬼了。”年轻术士爆出咆哮:“还不快点找找还有什么法宝!女鬼,看我的八卦!” 八卦是八卦,只不过对她也是无效的。八卦金光闪烁着照在她身上,珍珠索性照着八卦的镜子左看右看!她很久没照镜子了,不知道自己的模样会不会很吓人?万一把王爷给吓着了,那可就不好了呀!幸好有这面八卦镜,除了八卦镜之外,一般的镜子可是照不出鬼魂的。 “哇勒!”年轻术士又气又怒地大叫:“这真是岂有此理!” 珍珠叹口气摇摇头。这是什么术士啊?既不是和尚,又不是道士,使出来的法宝样样都这么烂,她还以为这家伙跟以前见过的广德洋一样有高深的法术呢。 “妾身不想再跟你们玩下去了。”她嘟囔着挥挥手。 “妳不想?!妳不想?!”术士气得七窍生烟。“气死我也!小徒弟!” “来了来了,师父接住!” 术士伸手接住一截绳子,想也不想便往珍珠身上抛去。“看我的——红线?!”他惊愕得一脚踏空,差点摔下地面。 只见珍珠鬼影飘忽,愈去愈远,而术士手上的红线却不断地往前延伸。 红……红线?! 术上猛然回头瞪着徒弟鬼叫:“你扔给我什么?!” “箱子里就剩下这个啦!” “哇勒***★&▲%$#@!” 他连忙甩手,想把手上的红线甩掉,可惜来不及了,那一截红线化为一股忽隐忽现的红烟从他手脉之处渗入,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术士气得想杀人了!他跳回地面,杀气腾腾地冲到小徒弟面前咆哮:“你——” 小徒弟连忙后退一步,理直气壮地嚷:“什么啊?是你自己叫我找法宝的……” “我叫你找法宝消灭她,不是叫你找一条红线把我跟她绑在一起!你这笨死了的不良少年!” 小徒弟耙耙头皮,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箱子里就只剩下这个嘛!” “那也不能用红线!你这白痴不良少年!” “喂喂,你不要太过分喔!”小徒弟扁起嘴,一脸不高兴。 “我过分?我过分?!”他已经快要气到休克了,整个晚上他都在重复别人、别“鬼”所讲的话,好像一只鹦鹉一样。“你干出这种事情竟然还说我过分?!” “够了喔,你这白痴死老头,一直骂我不良少年,我不良是谁害的?难道是我自己愿意跟着你吗?你这白痴不良中年!” “不良中年?!你竟然敢骂我是不良中年!”术士开始尖叫,他又重复了别人的话,呃……大概从他六岁以后,他就再也不曾尖叫过了。 这是她的王爷。 望着手上红线,那红线缠绵地绵延到幽暗的窗内,一个小男孩静静地躺在床上沉睡着。 她穿透了窗户来到床沿。 她手上的红线蜿蜒地缠到了小男孩手上,颜色极浅极浅,但确实存在着。 珍珠俯子仔细望着眼前的小男孩,搜寻着王爷的痕迹。那眉目、五官,小男孩短短的发、纤巧的脸庞完全看不出有过去王爷的痕迹,她有点失望,但孩子还小啊,也许他长大了就会跟王爷一模一样了。 只是,就算跟王爷一模一样,到时候她也不会记得了吧? 要转世为人的都要喝孟婆汤,她也不会例外。她会忘记过去的一切,忘记这五百年的一切。 忘记…… 珍珠幽幽喟叹一声,她不知道自己该感到开心,还是感到难过? 经过数百年的等待,她终于等到她的良人转世投胎了,她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再过不久,转生使就会来找她,然后他们又可以长厢厮守、白头偕老。 这一直都是她期盼的,她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小男孩嘟哝着翻个身,模样好可爱。 珍珠望着他,温柔地微笑着,她企盼着心底会有异样的情愫,企盼着自己因为这重逢而狂喜,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现在的王爷只是个小男孩,她这么告诉自己。 一定是这样的,除了这样,已经没有别的理由了。 第八章 拖着一身疲惫跟怨气的他终于回到家了。一路上跟小徒弟吵嘴,感觉比抓鬼还要费心费力。现在的小孩真不得了,才十五、六岁,却伶牙俐齿得很。他有点后悔不应该在街头斗殴中救了那小表,更不该收他为徒,可他偏偏是天生阴阳师的料子,而且还是从小跳八家将长大的,对神啊表啊魔啊,老早见怪不怪,有这种徒弟真不知道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一开灯,便看到端坐在沙发上的美貌妇人,年轻术士哀怨地叹口气。“妈,今天放了我吧,我好惨啊……” 熬人微微一笑。“我还怕等不到你惨的时候呢,你平时总跟我嘻皮笑脸的,几时才肯正正经经听我说几句话?” “妈……” 熬人脸色一凛。“不要叫我!你心里要是还有我这个老妈,就不会死都不肯跟我回去,宁愿一个人住在这破烂屋子里。你看你!书也不念,工作也不做,镇日疯癫胡闹不象话!” 他深深叹口气,无奈地将自己扔在沙发上。“随妳怎么说吧……” “好好一个研究生,眼看就要拿硕士,却莫名其妙变成这副模样,你说说看哪个父母不心疼?” “你们不要管我嘛!” “任吉天!你刚生下来那天怎么不讲这句话?你要是早说了我们不要管,现在就轮不到你长这么大跟我顶嘴!” “说的也是……可是我那时候不会讲话啊。”术士也有名字,而且还是个满可爱的名字。 熬人忍俊不住,眼里已经闪着笑意,脸色却还是严峻得很。“你还敢跟我嘻皮笑脸?真是不知死活!” “反正我是不孝子,注定了只能跟妳嘻皮笑脸,难道要哭着求妳不要强迫我回家?” “你要是肯哭,倒也好办了……”妇人同样地叹口气,那双眸子跟他一模一样,尽避岁月流逝,却没能削减妇人眼中的光芒。 她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着了什么魔了?他为何不去谈恋爱?为何不去迷上某种游戏?为何偏偏会变得这么疯狂迷信?她真是完全不懂了。一个念到研究所的准硕士、高知识分子,为何会突然变得这么疯巅? “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啦。” “只怕你娘等不到那时候。” “不会的啦,妳还这么年轻漂亮!”他爬到妇人身边做出无赖笑脸,“我们两个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是姊弟。” “这种时候狗腿马屁全不管用了。”妇人没好气地睨他一眼,“给我个时间表。” “三年。” “亏你说得出口!”妇人骂道,忍不住敲了他脑袋一记。 “我没出家当和尚算不错了,三年又不是三十年。” “要是有庙宇肯收你,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妳别太瞧不起人喔,说不准我明天就找个什么庙啊寺的——唉啊!别敲!再敲就给妳敲成笨蛋了!” “我现在也看不出来你跟笨蛋有什么两样!” “妈……” “一年!”妇人严峻地瞪着他说道。“最多给你一年,我回去跟你老爸也是这么说的,要是你一年不回来,下一回坐在这里的就不是我,而是你老爸了。” 他哭丧着脸,只能抱着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年你要怎么过日子你自己想办法,休想再用家里半毛钱。我已经警告你那两个不成材的弟妹,不准再给你钱了,他们要是再给你半毛钱,我就经济封锁他们。” “喂喂!任太太,妳太残忍了吧?” “哼!不想接受管教就是此等下场,你还想吃香的喝辣的过好日子啊?没那么便宜的事!万一个个都学你投奔自由,咱们任家岂不颜面扫地了!” “妈……” “你的信用卡,”妇人笑咪咪地拎着两片塑料,“剪了。手机账单在桌子上,两个月没缴钱了,大概快剪线了吧。” “厚!太残忍了啦!你到底是不是我妈?还是被外星人给占据身体了?!”他忍不住痛苦翻腾惨叫。 “要查明真相,那就有劳大法师回我们任家一探究竟了。”妇人笑吟吟地用两片塑料片拍拍他的脸。“最多一年,最短期限随便你,晚上有牛排大餐唷!想吃的话乖乖回来,家里钥匙我可没没收,只不过你的房间已经换了钥匙。” “连我的房间也换了钥匙?这简直是妨碍人身自由嘛!” “去告我啊。”妇人无所谓地耸耸肩起身。“我才是屋主哪,任少爷。” 说着,她愉快地转身离开,走到门前还不忘朝沙发上翻滚的儿子送个飞吻。“等你回来唷!” “吼!天、哪……”任吉天低声咆哮着在沙发上翻滚,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奈又无助! 见鬼了见鬼了!都是今天那个莫名其妙的女鬼带来的倒霉运!真是天杀的怎么会碰上那么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老妈又怎么会莫名其妙突然跑来剪了他的卡、断了他的经济来源? 天哪!真是太倒霉了啦! 翌日,快餐店。 “这是最后一次资助你了唷,万一被老爸老妈发现,连我都被你连累了。”任吉美将一小迭钞票往前推。 任吉天闷闷不乐地收下了钞票,没好气地瞪着妹妹。“哼!也不想想以前是谁老是资助妳买保养品、化妆品跟一大堆名牌,疼你这妹妹真是白疼了!” 吉美没好气地瞪他。“喂喂喂!别说得我好像很忘恩负义,我也是尽力了耶!这些钱本来是人家未来几个月的零用钱呢,我还肯资助你,任吉亚可是连人影也没有。” “知道啦。” 吉美身边的小男孩闷着头吃雪糕,对他们的交谈没半点反应。 吉天拍了一下小男孩的头。“小表,最近有没有幼稚一点?” “……”小男孩抬起头阴森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攻击雪糕。 “哗!怎么有这种弟弟!” “你不要惹他啦!”吉美嘟囔,“我好不容易才哄他跟我出来耶!” “哄他出来干嘛?这臭小表对谁都不理不睬。”吉天朝弟弟扮个鬼脸。 说也奇怪,任家一家人全都活泼好动,除了任家老爸有点不苟言笑之外,其他人可都正常得很,就这个八岁的小表头生就一副老头子性格,一点也不像普通八岁的小男孩。 “不哄他出来怎么来跟你见面?说不定老妈派人跟踪我。” “妳会不会想太多?都几岁的人了出门还要受监视?”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吉美咬牙切齿,“老妈怕我跟吉亚偷偷资助你,早就三令五申不准我们跟你私相授受,我跟吉亚倒霉到家!” 吉天耸耸肩,一脸无奈。“他们反应过度而已,过一阵子就好了。” “你这人真的很怪耶,放着研究所不念,突然搞起什么和尚什么道士。靠!都二十一世纪了还这么迷信,亏你还念那么多书!” “念书跟迷信跟我在搞什么都没关系,说了你们也不懂,我也懒得说了。”吉天叹口气苦笑。 就在这时候,吉弟突然抬起头,微微瞇起眼睛瞪着他大哥的手开口:“你要结婚啦?” 吉天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空的,没人。“你在跟我讲话?” 吉弟依然瞪着他的手。 “你秀逗了?干嘛突然说我要结婚?” “不然你手上干嘛绑着红线?” “你看得到我手上的红线?!”吉天大为震惊,“我就说是遗传!看吧,吉弟也看得见!” 吉美模模吉弟的头。“你是不是雪糕吃太多发烧了?拜托一下,家里有一个疯子就够了,两个实在太多了吧?” 吉弟推开吉美的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吉弟也看得见!吉弟也看得见……”吉天兴奋得不断重复这句话,但转念一想——“吉弟,你还看见什么?” “窗户外面那个女的啊。”吉弟指指窗口闷道。“你新娘哦?长得还不错。” 窗户外面是空的,下面则是距离三层楼的地面。 吉弟不说,他还没发现,回头一看,果然前几夜被逃月兑的女鬼正趴在窗子上一脸痴情地望着他们——外面还有太阳勒!虽然不是日正当中,不过也才下午四、五点,这种时间出来吓人会不会有点过分? 任吉天闷不吭声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贴在窗子上。 珍珠不高兴地挪了挪位置,依然一脸甜美的笑。 可恶!第二张符咒再贴! 她又挪开。 气煞人也! “我贴、贴!我再贴!可恶!妳躲妳躲!看妳躲哪去!我继续贴!” 不久之后,那面窗子上已经贴了满满的符咒,周遭的人全都愕然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呜呜呜,你不要这样!这样好丢脸喔……”任吉美快哭了,她摇摇头起身。“我不认识你,你别跟过来啊,天哪!太丢脸了啦!” “妳——”任吉天气得哇哇大叫,只不过不是对着吉美,而是对着站在吉弟身后的女鬼。窗户贴满了符咒,她竟然就这么登堂入室跟在他们身边。“大胆妖孽!喂喂!我话还没讲完啦!吉美、吉弟!” “哇!你走开啦!我不认识你!”吉美只差没把快餐店的纸袋套在头上,她急急忙忙地拉起吉弟的手便往外走。 “不要跑!” 任吉天什么都顾不得了,那女鬼竟然跟着吉美走了!这妖孽太可怕了!竟然想对他的家人下手! “呃……先生,窗户上那些黄纸是你的吗?我们这里不可以贴东西喔。”服务生一脸尴尬地微笑走过来拦住他。“请你把那些黄纸撕下来带走吧,不然我们很难处理。” “那不是什么黄纸,那是符咒!符咒啊!你这土包子!”任吉天急得跳脚吼道。“快走开!不要拦着我!” “李云英,站住!” 前方不住奔逃的鬼魂连头也不敢回,怎么可能听他的话站住?! 钟重微一蹙眉,手掌透着股红光往前击出。 “啊!”鬼魂惨叫一声摔了下来,那红光正中背心,鬼魂给定在地上爬不起身。 “大胆李云英,妳擅自打翻孟婆汤逃走,该当何罪!?” 女鬼呜呜地哭了起来。 “快跟本使回去吧。”钟重收回索魂钉,鬼魂翻个身面对他,满脸哀戚。 “求求你!让我再回去探望一下我的丈夫儿女,只要看一眼就好了!一眼!” “妳已经是要上奈河桥的鬼了,只要喝下孟婆汤、过了奈河桥就能重新做人,为何还执迷不悟不肯了却前尘?” “我真的很想念我老公跟孩子!真的很想念他们!我不要重新做人,我不想忘记他们!” “妳死后不是也在望乡台看过他们了吗?他们现在过得很平静,妳又何必苦苦纠缠?” “你不明白!”鬼魂哭得断肠,没有眼泪的鬼魂所发出的哀鸣之声入骨入肉。鬼哭是最为难听的,因为那声音里满满的都是绝望。 “本使无须明白,本使只知道妳擅自月兑逃,不过念在妳并无恶行的份上,现在就跟本使回去喝孟婆汤,这件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求求你!”鬼魂扑到他的脚下不断地磕着头。“我真的很想见见他们!只要再让我看一眼就好了!求求你!只要能再看一眼!” 钟重无言地望着这鬼魂,名为李云英的女魂生前过得并不好,他的丈夫长年卧病在床,所有家计都由她一个人承担,两个儿女虽然还算孝顺,但也不过是中等资质,从来没能让她过什么好日子。 那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好眷恋的? 她好不容易死了,又不用在地狱受苦,投胎转世之后可以过比现在好上许多的日子,她却不愿意,甘冒大险逃出奈河桥,只是为了再见他们一面——这些凡人的心思真的很难猜测。他从来都不懂,就算跟珍珠相处了五百年,也仍然想不透这到底是所为何来? “我求你!求求你!只要能让我再见他们一面,来世云英给您作牛作马都心甘情愿!求求你!让我再看看他们!” 换了过去,他会直接给她铐上手镣脚铐,然后拖去奈河桥,管她如何哭叫哀号都不能动摇他执行任务,但这次他却犹豫了。 如果珍珠在场,她一定会陪着这女魂哭得唏哩哗啦,苦苦哀求他通融一次吧? 其实这些年来他岂止通融一次,他通融的数量多得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很荒唐。 “就只一眼。”他冷然说道。又是一次通融,只不过这次珍珠不在他身边。他真的不明白他们的想法,也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了,他千年不变的心,几时变得如此柔软易感? 女魂狂喜地不断磕头。“谢谢狩魂使大恩!就只一眼!就只一眼!” 转眼间,他们已经到了望乡台前,那巨大的镜子矗立在天地之间,清明澄净的镜于就他看来只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但妇人却哭倒在镜前。 她模着镜子,仿佛他的至亲就在眼前;她伏在镜子上不断地对着镜中毫无所觉的人儿说着话,哀戚无比。 钟重静静地等着。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镜子里看到什么,许多年前他曾经看过,次次都是一片空白,因为他心上从没惦记过什么。 饼了良久,他认为时间到了,该带女魂回去交差了,回头一望镜子,却不由得傻住了! 镜子里出现珍珠的身影。 那是一间小孩子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小书桌、一张小床跟无数的书籍玩具;一个小男孩坐在书桌前做功课,书桌正前方是一面窗,珍珠就痴傻地站在窗外凝视着小男孩。 那小男孩就是转世的朱业? 珍珠那痴傻的眼神给了他答案:那就是朱业,是珍珠等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才等到的男人。 望着那景象,他的心竟然重重的撼动,有什么东西崩断了似的。 他动弹不得,只能楞楞地望着镜子里的一切。他早就没有心了,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疼痛? 为什么他会感到此时此刻的一切这般的难以忍受? 新的人间真的好有趣! 珍珠跟着那美貌妇人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动。妇人将一些白米放进长相奇怪的锅子里,不知按了什么东西之后不久,那锅子便开始缓缓地冒着热气。薪火呢?珍珠绕着那锅子前前后后找寻着,明明就没见着火啊,怎么锅子会冒气? 那妇人把几块肉放在一块黑色的铁板上,生肉立刻滋滋作响。好奇怪啊,火呢火呢? 也许藏在大柜子里?珍珠钻进柜子左看右看,什么也没有,没有薪火。 熬人拿出一个透明杯子,把一些蔬果扔进去。 这又是作啥? 熬人哼着歌,又按了某个奇怪的开关——吱地一声,那些蔬果在杯子里乱转起来。 “哗!这是什么法术?!”珍珠感到新奇极了。没多久,那妇人便将已经打成汁的蔬果倒进杯子,而那杯子竟是当年他们视为奇珍异宝的水晶琉璃杯,然后呼噜呼噜喝下肚子。“唉啊,这样不会闹肚子吗?这全是生的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男孩笑躺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妇人狐疑地望着小儿子;她看看自己手上的杯子,没什么奇怪的。 “没事……是卡通……卡通好好笑……哈哈哈哈!” “卡通?电视没开啊,任小少爷。” “我刚刚关掉了,因为太好笑了!”小男孩在沙发上滚动,笑得掉出眼泪来。 “阴阳怪气的,你别学你大哥啊,他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常常动不动就一个人笑得倒在地上。”任太太摇摇头,一脸无奈。“家里有一个疯子就够了。” 小男孩没回答,只是趴在沙发上眼睛发亮地望着厨房。 他看得到自己吗?珍珠也狐疑地这么想,但又觉得不大可能。她来回人间多次了,只有道士术士能瞧得见她,小王爷年纪还这么小,也没什么修行,他不可能看得见自己才对。 为了万全起见,珍珠还是走到沙发前微微瞇起眼做出凶恶的脸瞪着小男孩。 小男孩突然开始哼起歌,然后说:“我现在要看电视了。” 好啊好啊,那个盒子有趣得紧!里面会有好多人跑来跑去,有时哭有时笑,还有许许多多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她跟所有没见过电视的鬼一样跑进电视里去找过,不过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的,除了一大堆的线之外。 “现在要看什么呢?” “看那三只会飞的小老鼠!看那三只会飞的小老鼠!”珍珠在一旁兴奋地建议,也不管小男孩到底听不听得见。 “看『飞天小女警』好了。”小男孩按下遥控器,然后那个黑盒子便转来转去,各种声音从盒子里面传出来。 “你不是不喜欢看飞天小女警吗?你之前老是说她们很无聊又很吵。” “还好啦,其实也不会很吵。”小男孩耸耸肩回答。 任太太转头看了小儿子一眼。“真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 盒子里出现三个眼睛大得不得了的小女孩,她们说着奇怪的语言,在天空上飞来飞去,她们手上有时候会发出奇怪的光线,而且她们力大无穷,一栋栋建筑物被她们打得七零八落。那种简单的剧情不用听得懂英文也知道大概是演什么。 演到小女孩的父亲被警察带走的时候,珍珠忍不住呜呜咽咽地跟着哭了起来。 “……那是假的啦,博士很快就会被救出来了。” “好可怜……呜呜呜……” “吼唷!那是假的!” “任吉弟!” 小男孩连忙转身,一脸的无辜。 任太太瞇起眼睛探头看沙发。“你在跟谁讲话?” “跟……它!”吉弟指着沙发上的小狈玩偶。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跟布偶讲解卡通剧情?” “从刚刚开始的,老师说我们下星期要演讲比赛,我在练习。” “你又从什么时候开始愿意参加比赛了?你不是老说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很无聊?” “是妳说我是小孩的。”吉弟翻翻白眼。“那我还是不要当小孩好了……” “好好好,随便你。”任太太连忙摇摇手离开。“你练习吧,我不吵你了。” 吉弟挑挑眉,对母亲的背影做个胜利的鬼脸。 “你看得见我?”他眼前突然出现珍珠的脸。 吉弟转头想当成没看到,但珍珠又窜到他眼前,微微瞇起眼道:“你真的看得见我?” 这次吉弟终于耸耸肩回答。“是啊,我看得见妳。” 第九章 “所以妳是我很久很久以前的太太。”听完她的故事,吉弟下了结论。 珍珠微微苦笑。“嗯,是。” “然后妳现在来找我,要继续作我太太?” “应该是吧……妾身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转生使一直没来找妾身,妾身又急着想知道王爷的下落,所以……” “那如果妳转世投胎了,我怎么会知道那是妳呢?” “红线。”珍珠微笑着举起自己的手跟吉弟的手。“瞧,咱们手上有一条江线系着呢。” “妳脚上也有一条红线系着。”吉弟提醒。“说不定我大哥才是妳的王爷。” “才不是!”珍珠恼怒地嗔道。“那个又不是和尚又不是道士的东西,他没安好心眼!妾身一到人间便遇上了他,他一口咬定妾身害死了几个人,可妾身明明没有,他却偏不相信,他想用红线绑住妾身,真是荒谬无稽!” “荒谬无稽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没道理的意思。”她总是忘了眼前的并非当年已经年过三十的王爷,而是个八岁的小男孩。 “喔。”吉弟点点头。 “你不害怕吗王爷?我是一个女鬼,而且还死了五百多年了。” “刚开始有一点,可是我觉得妳不会害我。”吉弟耸耸肩,“这也没什么,我大哥也一样看得到啊,只不过他被弄得神经兮兮的。” 珍珠微微一笑。“真不愧是王爷,小小年纪却胆识过人。” “妳可不可以不要叫我王爷?”吉弟翻翻白眼,“我根本不记得妳说过的那些事情,而且我想我也不可能再想起来,我现在叫吉弟,任吉弟。” “好,妾身遵命就是。”她居然还是敛裙为礼,依然当他是王爷的礼数。 吉弟摇摇头。“妳不要这样,真的好奇怪,那么大一个人跟我鞠躬行礼,我现在还是小孩子,都嘛是我要跟别人行礼。” “可是你明明就是妾身的王爷,别人怎么样妾身是管不着的,但王爷就是王爷。” “可是我已经忘记了啊。” 这句话使得珍珠如遭雷殛!她楞楞地望着吉弟的小脸,忍不住靶到一阵阵心酸。他当然忘记了,他已经转世投胎,已经不再是过去的王爷。这世上知道过去的人只剩下她一个,而她甚至不是人,她只是一只无法忘情过去的鬼而已。 “妳不要哭!”吉弟焦急地嚷道,“对不起啦,不要哭嘛,妳住下来,我以后还是一样娶妳就好了。” 这句话却又让珍珠破涕为笑了,她忍不住轻抚吉弟的头道:“可是我投胎转世之后,你也不认识我了,因为那时候会忘记的人变成是我。” “我会认出来的。”吉弟自信满满地说道。 “真的?” “妳放心吧,我一定能。” 就是这种自信,那是属于威武王的自信。 珍珠凝视着小男孩的脸,不由得温柔地笑了起来。 他们都当他是疯子,也许他真的是。 也许他得的是:“贺尔蒙分泌失调所引发的情感性心理妄想症”。只不过从他零岁就得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诊断过零岁的小孩有没有精神病?不过就算是零岁的小孩应该也会有“贺尔蒙分泌失调”这种症状吧? 不过如果依照传统说法,他所得的病名可就简短得多了,那叫做“阴阳眼”,一种天生可以看得到幽灵鬼魂的不治之症。 当别的小孩都还在玩跷跷板、打电动的时候,他正忙着跟鬼魂们交际应酬,鬼魂存在他的生活之中就好像空气存在他的肺部一样那么正常;而也因为太过正常,所以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是异于常人的。 任家夫妇的上一代还有传统信仰,但到了任先生跟任太太,他们已经变成彻底的无神论者,不特别相信,也不特别的排斥,对于“鬼魂”这种虚无的名词,他们跟一般人一样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他身边的“鬼朋友”们很早就教会他,隐藏他们之间特殊的交流会让他省去许多麻烦,所以这件事任家的人一直都不知道,就算对他自己来说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他只是不特别提起这件事而已,就好像没人会天天告诉别人:“我有在呼吸”,是一样的道理。 一直到“她”出现。 “她”在他跟第二任女朋友分手之后出现在他生命中。那女孩退回了不久前他送给她的一个小木盒,而那空无一物的木盒却带来了“她”。 “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女孩子的影子,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总是望着他,静静地望着他,不动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她”甚至没表现出任何想跟他交谈的意愿。 他不晓得她的名字、不晓得她为什么总是跟着他、不明白为何每当看到那抹愈来愈淡的影子时,他的心总是一阵一阵不停的抽痛。 他开始到处搜集关于“鬼魂”的资料。或许是他真的特别有天赋,网络上许多怪力乱神的数据、符咒真的就这么一样一样让他学了起来,不管东方的、西方的,他总是一看就懂;过不了多久,他已经是一个“灵学专家”,而且还是“学贯东西”不伦不类的那一种。 可是某一天,“她”不见了,就在他眼前,一抹更深更黑暗的影子窜进了他的房间,像是吸尘器一样吸走了他屋子里所有的鬼魂。 那是邪恶的存在,他知道。他可以感受到那一阵恶寒,那阴森恐怖的存在是不自然的。 他追了很久很久,却依然让那黑影逃了。 失去了“她”的存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那种恐慌不是联考考不上或者生存受到威胁的恐慌,而是一种……一种绝望,一种永远无法解答的绝望感。 就在那天,他离开了任家,抛弃了一切,开始了被认为是“疯子”的生涯。 然后他回来了。 任吉天低头望着手上的钥匙,深深地叹口气。 是的,他回来了,只不过,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那种回来。他这次回来是为了抓鬼。 真惨啊,他完全可以想见他父母会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忍住……如果就在餐桌上大喊“抓鬼”,他的下场绝对绝对会非常凄凉。 可是很难忍。那女鬼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天哪,他快要气疯了!那女鬼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他家里、他的沙发上看他的电视!她绝对是他所见过最嚣张的鬼了。 “乖,吃一块牛排,你最喜欢的喔!”任太太笑得无比开怀,显然是前天的“劝说”生效了。就说嘛,她从小娇生惯养的儿子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在外面吃苦?只要切断他的经济来源,他不就乖乖回来了吗? “谢谢妈……”忍住啊任吉天,千万不要这时候出手,不然他一定会被关进精神病院直到地老天荒。 “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我打过电话去你们学校问过,校方说如果你还有心要回去,他们可以通融。”任先生凛着脸问。 “呃……”网络上买来的“西藏降魔金刚杵”不知道有没有用?这女鬼什么都不怕,万一买到假货怎么办? “任吉天!” “我还没想那么多。”他低着头将整块牛排塞进嘴里。 “你也该想想了,不要整天怪力乱神……”任先生劈哩啪啦地念了一整串,不过他都没听进去. “吉弟,我不想看这个。”沙发上的女鬼回头了。“我想看那三只会飞的小老鼠。” 什么老鼠?他瞪着弟弟。 吉弟很快放下筷子跑到客厅去。 “吉弟,吃完饭才准看电视!” “我知道,我只是想先转卡通台。” 才怪!这狡猾的小表。 “现在没有飞天小女警了,我们看皮卡丘。”吉弟像是自言自语。“满好看的……” “吉弟,你又再跟布偶讲话了啊?有没有替它取蚌名字啊?”任太太高兴得不得了。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她那过于早熟的小儿子终于恢复成一个幼稚的小孩,而她的大儿子又乖乖滚回来了,太美好了! “有,它叫珍珠……”吉弟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回头阴森地瞪了他大哥一眼。 “小布偶狗的名字叫『珍珠』?满奇怪的,不过你喜欢就好。” “这就是『皮卡丘』啊?皮卡丘是什么?他是兔子吗?”珍珠好奇地问。 “呃……这算是一种畸形的动物。” 好了!他真是受够了!任吉天从餐桌上跳起来,作势要扑向沙发—— “坐下!你干嘛?又想跟你弟弟抢电视?”任太太的筷子毫不留情地重重敲在他的指关节上,任吉天疼得大叫。 吉弟得意洋洋地回到餐桌。“小孩优先,妈妈说的。” “你……”任吉天用口型对着弟弟说出:你死定了。 吉弟回报他甜蜜一笑。“大哥的神经病好一点没有?” “吉弟!”任太太惊呼。“不准这么说你大哥!” 吉弟耸耸肩。 “吉弟,我先上楼去等你。”珍珠对“畸形的动物”显然没兴趣,她起身往楼上飘去。 “喔。” “你说什么?”任太太问。 吉弟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没说话啊,我只是在喝汤。” “喔。” 什么?这女鬼竟然跟他弟弟睡同一个房间!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任吉天再也受不了地跳起来朝着楼梯大吼:“你不准上去!” 餐桌上的人全给他这一声咆哮惊得放下了筷子。 “吉天,你又发什么疯?!” “靠!我叫你不准上去你还上去!” “任吉天!你在你弟妹面前还敢这么满嘴脏话!”任先生勃然大怒。 他已经抄出家伙往楼梯上冲了,听到这么一句连忙回头。“老爸,乳牛不算是什么脏话吧?” “你还敢顶嘴!”任先生头顶冒着烟。 “给我下来!”从网络上买来的“西藏伏魔金刚杵”刷地挥出,珍珠吓了一大跳,连忙回身相避跳下楼梯。 “shit!”没打中。 “任吉天!”任爸爸已经快气得心脏病发了。 “我是说……我是说谢了!『谢谢』绝对不是脏话。” 他的弟弟妹妹已经笑得趴在地上起不了身。 “笑吧笑吧!等我收拾了这女鬼,我就找你们两个算帐!”任吉天没好气地吼道:“女鬼不要跑!”金刚杵就像一根球棒一样在任家的客厅里乱挥,哐啷一声打碎了任太太新买的花瓶。 “任吉天!”任太太心碎地尖叫。 “我上网再买一个赔给妳啦!” “打电话!快给我打电话报警把这疯子抓走!” 珍珠左右闪躲着,她不敢再像前两天那样小觑这术士了。他手上模样怪异的武器闪动着奇怪的金色光芒,万一被他敲中,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王爷……” “离开我弟弟!这里不是妳可以撒野的地方!” “不要打她!”吉弟突然跳上他的背怒吼。“珍珠快跑!” 任家的人全都傻了!这下可好,一家也不过五个人,却出了两个疯子。 “王爷……”珍珠闪躲着,她不想走,不想就这么扔下王爷一个人独逃,但任吉天步步进逼—— “看我的神仙盅!”任吉天另一只手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瓮,他已经挥棒挥得气喘吁吁,于是将那黑瓮往地上一扔。“受死吧!” “神仙盅!”珍珠惊叫一声,那黑瓮的盖子翻开,一阵强光自里面发出。“王爷!” “快放她走快放她走!你这王八蛋!”吉弟又急又怒,小手不断抓着任吉天的眼睛、鼻子嘴巴,尖锐的指甲穿透了皮肉,任吉天大声呼痛,乱跑乱窜之间撞倒了桌椅,整个人跌在墙壁上。“唉啊!” “吉弟!”任太太吓得尖叫。 “王爷!” “珍珠!” 那强光已经快将她吸进去了,珍珠努力抓着地上的地毯,任家的人傻了眼——“爸妈!你们看地毯!” 地上的地毯正往那小小的黑色瓮里面缩,完全没人动它! 蓦地,珍珠感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拖出了神仙盅。“王爷!” 刷地,她眼前的空间成了扭曲一片,她紧闭着被刺疼的双眼——当她再度睁开眼睛,他们已经离开了任家,站在她面前的是那袭暗灰色的斗蓬。 “钟重……”珍珠抬头望着他,发现他又重新用斗蓬盖住了头脸,但那一点也不要紧,真的!一点也不要紧。 她投入了钟重的怀抱之中,无法遏抑地哭了起来。 “……” 他们全瞪着那地毯,地毯有一半已塞进了地上的小瓮子里;那么小的瓮,连手帕也塞不进去几条的小瓮竟然“吃”掉了半块厚厚的长毛地毯! “我已经说过了,是女鬼!女鬼!”吉天气急败坏地嚷。“这下可好,被她逃走了,她一定还会回来纠缠吉弟!” “你……你给我住口!不准再说这种怪力乱神的话!不知道念书都念到哪里去了!竟然……竟然这么迷信!”任先生勃然大怒地咆哮。 “可是爸爸……”吉美指着那地毯,哭笑不得地摇头。“这真的不大正常吧?” “一定又是他搞的鬼!你说!你到底又做了什么手脚?!” “老爸,市面上有一本书名叫『傲慢与偏见』的你看过没有?就算没看过也听过书名吧?” “你——” “你们不要吵了!快去开车,我要送吉弟去医院!”任太太泪眼汪汪地嚷道:“他到现在还没醒过来,一定是脑震荡了!” “你们自己问吉弟嘛!他也看得见,那女鬼就是冲着他来的。” “如果他醒得过来的话!”任太太愤怒地敲着儿子的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管到底是不是女鬼搞的,我只知谴你竟然连自己弟弟也不好好爱护!” “我怎么爱护嘛,他骑在我头上耶。”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忧心地望了沙发上的弟弟一眼。该不会真的撞成脑震荡吧?谁知道这小表的指甲竟那么利啊,抓得他痛死了! “唉……吉亚,去把我的车开过来。”任先生叹口气,将车钥匙扔给二儿子。 任吉亚咋舌地从地上起身。“这真的有鬼,不是我说的,这实在太离谱了!” “快去!” “珍珠……”沙发上的吉弟突然睁开了眼睛,猛然跳了起来,而且动作极为迅速地跳到了他大哥身上、揪着他的衣领鬼叫:“珍珠呢?!你把珍珠还给我!” “她已经被我收服了,以后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你这不要命的小表醒一醒,她会害死你的!” “你乱讲!珍珠才不会害我!珍珠是我太太!我长大以后要娶她!你把我太太还给我!” 任家一家人这几天全都要去找跌打大夫治疗下颚了,他们张大了嘴,久久合不起来。 “恭喜妳终于得偿所愿找到了王爷。” 这不是她想听到的话。他们好像已经几生几世没见过面了,为何一见面他就说这种话? 他不该这么说的,她不想听他这么说。可是她无法解释自己到底想听到什么?又期望听到什么?于是她只能哭,断肠似地哭着。她觉得自己无力懦弱到极点,她不要当这种废物!可是她天生就是这种性格,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如果……如果还有来生,她一定不要再当这种废物。 可是……她在说什么?当然有来生啊,王爷不就已经转世了吗? “妳吓坏了吧……”钟重安慰地说道:“我也没想到那小子手上竟然有那种法宝,所以慢了一点。” “我不是被神仙盅吓坏了。好吧,我是,可是我不是因为被吓坏了才哭的!” 一下子是,一下子不是,钟重叹口气。 “我……我就是想哭!” “妳放心,我不是来抓妳回去的,妳可以安心待在这里,直到转生使来找妳。” “你在讲什么啊!”珍珠哭得更厉害了。“你为何这么说?为何要这样?你为何要这样?!” 隐约记得很久以前,她有一次也这样哭着问,说不出自己的感觉,只能一再一再迭声问着:“你为何如此?” 上一次他没有答案,这一次自然也不会有答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 “那,我回去了……” 珍珠愣住了,哭泣声立刻停止。“你要走了?” “嗯。” “你这样就要走了?!” “我只是来看妳过得好不好,看妳是否找到了妳的王爷,如此而已。” “……”这次轮到珍珠无言了,她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心头熊熊燃起了一把无名火。 “好!你走你走!走了就永远不要再看到你了!我恨你!我讨厌你!我一定要喝下孟婆汤永远永远把你忘记!永远永远!” 她说不出自己心里真正的话,却能说出这番教人痛得翻搅的话。她无法改变钟重,所以她只好改变自己,她说出了原本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而且叫自己相信这就是她想要干。 钟重真的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深深地深深地,他的身影涣散在夜空之中,没留下半点痕迹。 她悔之莫及了…… 珍珠号啕大哭起来。 悔之莫及了!她已经把钟重永远赶走了,这下她可以安心转世投胎了。 第十章 “唉唉,终于找到妳了。” 珍珠愕然回头,这不是转生使吗?他们已经几百年没见过面了。 转生使的装扮变了,现在的他穿着一身大红色西装,模样看起来比以前威武神气许多。他手上的生死簿变大了,连他拿的判官笔也不再像过去一样寒酸,而变成了一支造型极为漂亮的大毛笔。 “转生使,”珍珠转过身去,习惯性地按了按眼角,可惜眼角依然没有泪水,她黯然叹息。“你怎么来了?你……不一样了。” 转生使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当然不一样啦!小辟当了五百年,总也有点小宝劳,眼下我可是转生使者的头头了呢。” “原来是升官了啊,恭喜恭喜!” “不必恭喜我,反倒是我要恭喜妳才对。” “恭喜我?”珍珠随即想到他的来意,不由得惨然一笑。 “恭喜妳终于等到这一天啦!”转生使在她身边坐下。“妳苦苦等他等了五百多年,现在终于也轮到妳了。珍珠,如果妳愿意的话,明日妳就可以转世到这附近的一户好人家,妳的王爷也住在这附近喔,近水楼台先得月,等妳长大以后,妳还是可以跟妳的王爷在一起。” “……” “妳怎么不说话?傻啦?”转生使笑着拍拍她的肩。“虽然年龄上有点小差距,不过也才相差八岁嘛,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是她等待了许久的好消息,她苦苦守候五百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但为何听到这天大的好消息她却……犹豫了? “怎么?妳担心啊?妳放心放心啦!以前我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转生小使者,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是转生使者的头头了呢。妳看我连生死簿也换了,这本的功能比以前的好很多喔,不但可以看到前世来生,每个人的流年运程也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次我帮妳安排的绝不会有错的。” “我不是担心那个……” “那妳是担心什么?”转生使有些意外了,他以为珍珠听到这消息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才对。 “我、我也不知道……”珍珠侧着头迷惘地想着:自己究竟是担心什么呢?等了五百多年才等到这一刻,照理说她应该开心得好像神仙一样。“大概……大概是开心得过了头,有点不敢相信吧。”她强笑着解释。 “哈哈哈哈!我花了好多的时间安排这一切耶!饼去本使实在太对不起妳了,这次绝对不能再出差错。妳看生死簿上面记载着:孟可,生年生月生日生时,二十五岁嫁与任吉弟为妻,恩爱逾恒,相守六十年——写得一清二楚,绝对没错。” “嗯……” “那我们走吧。” “走?” 转生使耙耙头。“回去准备啊,明日良辰吉时就可以喝孟婆汤转世了。” “呃……” “又怎么了?” “我还想多看看人间的一切。” “看什么?明日之后妳就转世为人了,到时候有几十年的时问可以看。” “我知道,可是……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转生使狐疑地望着她,总觉得珍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开心得过了头的感觉。 “你先回去,明日我自会去孟婆那里报到的。” 转生使耸耸肩。“那好,妳可千万不要忘记喔,要是耽误了时辰,候补的人选可多的是。这个袁凯熙是天之娇女,命格好得不得了!我是特地点选了妳去投胎的,妳要是耽误了时刻,可能再也没这么好的机会了。明白吗?” “我知道,谢谢你。” “知道就好。”转生使笑着拍拍她的肩。“快些回去吧,明天妳就要投胎转世了,妳也该跟那只金虫虫好好道别一下不是吗?我先走了。” “等一下。” “怎么?” “我……我有个问题问你……” 转生使狐疑地转身。“妳还是不信任我是吧?唉!也难怪妳,本官当初——” “不是的,我是想问你,月老的红线能不能剪断?” “剪断红线?!”转生使这下真的迷糊了。“这……这个本官从没听闻过,月老的红线应该是剪不断的吧,倘若真能剪断,这世上又何来那么多的怨偶?” “可是不是说人定胜天吗?魔也能修成仙,区区红线又怎么会剪不断?” “这个嘛……”转生使耙耙脑袋。“这个本官我真的不知道了,妳问这做什么?” “没……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转生使摇摇头。“几百年不见,妳还真的变丁很多,以前妳可不会好奇这种事情。” “是吗?我倒觉得我没什么变,还是跟以前一样,活着的时候是个废人,死了也只是一只懦弱鬼。” “妳真的没事吧?”转生使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劲,珍珠的反应跟他所想象的委实差距太大。“怎么净说些奇奇怪怪的?” “没什么。”珍珠叹口气强笑,“你先回去吧。” 转生使想了想,终于耸耸肩。“好吧,妳尽快回来,可别耽误了时辰。” “好……”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的心思却早已飞得老远。 钟重…… 珍珠心神一荡,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犹豫。 她走了,就剩下钟重一个人了。相处了五百年,她怎么忍心扔下钟重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呢? 可是钟重被她赶走了……处处为她着想、处处细心照顾着她的钟重,被她残忍地赶走了。 明日之后她就要转世投胎,要忘记这一切,与王爷从头来过,但为什么她会感到这么悲伤?是因为钟重吗? 珍珠难过的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是的,她终于可以对自己承认了,是因为钟重,她无法忘掉钟重,就好像五百年前她无法忘记王爷一样。 “放开我!”吉弟恼怒地尖叫,他的手脚全给绑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条香肠一样被扔在床上。 “你再啰嗦我就把你的嘴也捣住。”任吉天威胁地拿着条手帕靠近他。 吉弟忍不住号啕大哭。 “乖,不要哭,你大哥也是为你好。”任太太心疼地抚着孩子的发。“忍耐一下,等你大哥收了那只鬼就立刻松开你。” “我不要我不要!珍珠是我太太!我不准你们伤害她!” “瞧这可怜的孩子,真的被鬼迷了心窍了。”任太太难受地别开脸,忧心地望着大儿子。“真的可以吗?你真的行吗?别拿你弟弟的性命开玩笑啊。” “要是不放心的话,那就另请高明——唉啊!” “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房来了。”任太太没好气地瞪他。“他是你弟弟!” “唉唷!我知道啦!要不是因为他是我弟弟,我怎么会冒着被你们送进精神病院的危险回来救他嘛。”任吉天泪眼汪汪地嚷:“不要老是打我的头啦!” “好好好,以后都不打你了,大法师。” “那个女鬼……真的会来吗?”吉美坐在房间角落里,一脸的恐惧。“好可怕,人家可不可以回房去啦?” “当然不行!人愈多阳气愈盛,那女鬼自然就不敢乱来了。”话虽这么说,但是他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刚刚那女鬼不就安然自在地坐在他们家的客厅里看电视?可见人多人少对鬼魂半点影响也没。 任家的人全挤在吉弟的小小房间里,五个大人挤在一间儿童房,自然拥挤得很。他们各据一方,神色凝重。 “大哥,你不要伤害珍珠,她是个好鬼,她以前是我太太,等她投胎转世之后也要作我太太的。” “你傻了你!女鬼说的话也能听?!” “那是你不了解她。” “我干嘛了解一只鬼?她是鬼耶!人鬼殊途你听过没有?人跟鬼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 “我又没有要现在跟她在一起。” “你这小表胡言乱语的,被鬼迷得太厉害了。”任吉天摇摇头。“你放心吧,等大哥收服了她,你就会清醒过来,变成一个正常的小孩了。” 吉弟不说话了,忿忿然地怒视着任吉天,半晌之后才咆哮道:“你最好想清楚,现在立刻放开我!否则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好好揍你一顿!” “用不着等你长大,我现在就先揍你一顿!”任吉天火大了,将手上的手帕塞进弟弟的嘴里。“你给我安静一点!” 吉弟愤怒地大睁着眼睛,却只能无能为力地躺在床上不住地挣扎。时间久了,他也累了,就这么含着眼泪沉沉睡去。 他们到底等了多久?等得任先生已经靠着墙壁睡着了,任太太也拥着吉弟小小的身子昏睡过去。 背抵住门口的任吉亚不住地打着呵欠,而他身边的吉美老早就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好累喔……”吉亚喃喃自语地说着:“奇怪……现在到底几点?怎么会这么累?” 对啊,吉亚跟吉美都是夜猫子,怎么会这么早就睡着?任吉天隐约觉得不大对劲——他的眼皮愈来愈沉重,意识也愈来愈模糊。他努力想睁开眼皮,却发现自己已经跌落睡梦深渊。 “吉弟,吉弟。” 吉弟眨眨眼睛,突然惊醒了过来。他从床上跳起来,发现自己手脚都自由了,嘴巴里塞着的手帕也已经拿掉,珍珠正坐在床沿忧伤地望着他。 “妳要走了?”吉弟焦急地问。 “嗯。” “那妳还会不会回来?” “我不知道。”珍珠无奈地苦笑着。“吉弟,如果我不回来了,不转世投胎……” “不行!”吉弟吼道。 那声音吓了珍珠一跳!那声音——那威武神气的声音、那霸道无可反驳的声音,是王爷,是威武王的声音。 “妳一定要回来!我不准妳跟别人在一起。” “吉弟,我……” “妳要跟那个金虫虫在一起对不对?!” 珍珠沮丧懊恼地咬住下唇。“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准妳那么做!妳说过妳等了我五百多年了!妳说过的!以后妳就是我的,我不准妳再跟别人在一起!” 这哪是八岁小孩会说的话? 珍珠愕然望着吉弟的脸,他脸上充满了坚定,那是一种绝对不会更改的坚定。 “我等妳回来。” “你认不出我的。”珍珠摇摇头。 “我一定认得出来!”吉弟举起手,他的小手上依稀有着红线的痕迹:然而那红线却愈来愈淡,淡得几乎快看不见了。 他们都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是表示他们之间的缘分快尽了吗? “我不准妳跟别人在一起!我不准我不准!”突然,吉弟号啕大哭起来;他用力抱着珍珠,那深深的拥抱感觉竟好像回到了当年一样。 一切都已经成定局了,她不能不去奈河桥,不能不喝孟婆汤,这是她当年的心愿,而今命运完成了她的心愿。 珍珠无言地拥抱着吉弟,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答应我,妳一定会回来我身边!我们来打勾勾。” 望着吉弟的脸,珍珠强笑着举起手跟他打勾勾,但她不得不注意到,才过这么几秒,联系在他们之间的红线颜色却又更淡了一些。 “我等妳回来。” 珍珠点点头,推开了窗子。 “我等妳回来。”吉弟对着她的背影大喊:“妳一定要回来!” 珍珠回头凝视着吉弟,在夜空中那扇窗子前所站着的吉弟显得那样孤独……多年以前她仿佛也曾见过那样的身影,那是威武王的身影;她那不可一世、孤高寂寞的威武王…… 望着窗前那小小的身影,她无言、无助地哭了起来。 奈河桥。 走在奈河桥上就再也不能回头,这是冥律。 孟婆看也不看她,机械化地舀了一豌汤端到她的鼻尖。“喝下去。” 珍珠颤抖地接过了汤,那汤色泽金黄,无色无味,却是一碗可以忘情忘爱的汤。 摇摇晃晃之间她在汤碗里看到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充满了哀伤的脸,丝毫没有如愿以偿的快乐。 “喝!喝啊。”等在另一头的转生使催促着:“快喝!快喝啊!” 望着金黄色的孟婆汤,望着汤碗里自己的脸,珍珠几度举起汤碗,又几度放下汤碗——她不能……她做不到…… “珍珠?”转生使错愕地望着她。 “钟重!”珍珠仰天哭喊:“钟重!” 蓦地,奈河桥畔出现了一袭暗灰色斗蓬。 珍珠顿时哭倒在地,而神奇的是那碗汤并没有倾覆,它好端端地站在地上,似是永远不会倾倒。 “你不能过来!”转生使大吼。“金虫虫,快回去!你不能上奈河桥!上了桥就不能回头了。” 但钟重似乎没听到他的声音,他翻开了斗蓬的帽子,露出一张混合着忧伤以及欣喜的脸孔。 他走到珍珠身边,轻轻地扶起了她。“别哭。”他轻柔地说着。 望着他,珍珠又哭又笑!她扑倒在钟重怀里又哭又笑地嚷:“我做不到!我不要忘记你!我要跟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好,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 珍珠抬起泪眼。是的,在冥界几百年,这是第一次她的眼睛里真正有了眼泪。“可是你……你是狩魂使……” “不再是了。”钟重身上的斗蓬像是褪了色,那暗灰色斗蓬渐渐、渐渐地转白,然后成了一袭在冥界再普通不过的白袍。他已经不是狩魂使,他只是冥界一个极为普通的鬼魂。 “你……” “为了妳,什么都值得。” 千年道行?狩魂使?名列仙班?都可以舍弃,他都可以不要,如果那些代表着要无嗔无喜无忧无虑直到永远,那么他很乐意放弃;他不能再过没有珍珠的日子,连一分一刻也忍耐不下去。 “可是……”珍珠反而说不出话来了,她又欢喜又心焦。 “我求求你们了!喝!快喝啊!”另一头的转生使已经急得快晕倒了!他不断不断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急得整张脸都抽搐了。时间就快到了啊!天哪!神啊!那两个人在干嘛呀?天哪!他为何要当转生使?为何会那么倒霉的接到珍珠的案子啊?! 珍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又哭了起来。“可是红线……” 钟重微笑着凝视她的眼。“我听到有一个人说『人定胜天,魔鬼也可以练成仙』,我相信她。” 她楞楞地望着他,泪水盈眶。“原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我从来没打算离开妳。” “那万一我喝了孟婆汤走了呢?” “我会去追妳,用尽任何方法。”他微笑,笑望着她的脸。“傻瓜,妳以为这么简单就可以摆月兑我?别忘了我可是投资了千年的护灵印在妳身上。” 她从来没想过钟重会这样说话,她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紧紧地依靠在钟重的胸前,然而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向转生使大吼:“我下辈子不要这样了!” “什么?!”蹲在地上抱头申吟的转生使抬起眼,一脸苦瓜。 “我不要再这么软弱!我要保护他!” “……” “你听到没有?!” “妈的……算我倒霉!我听到了听到了!泵女乃女乃啊我求求妳了!妳说什么我都依妳!拜托妳快点喝啦!” 珍珠端起了孟婆汤,她凝视着钟重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下辈子,换我保护你。”她轻轻说着。 钟重微笑,不置可否地笑望着她。 孟婆眼也不抬地端给了钟重另一碗孟婆汤。 “一定不忘记……”珍珠迷蒙着双眼,喃喃自语似地提醒着自己。 “我们不会忘记的。”钟重喝下了孟婆汤,拥她入怀,低头给了她深情而缠绵的一吻。 他们交换了彼此的孟婆汤,在那深情缠绵的吻中,他们重新来到了人间 那一夜,台北都会里诞生了一个小孩,欣喜若狂的父母为孩子取名为:孟可。 同样的一夜,东京都的一间古老宅院里也诞生了一个他们期待了三十年的小孩,那家族依照古老的传统替孩子取名为:樱冢壑。 离别是再见的开始 是后记?还是缘起? 当夜枕在你的胸前耳鬓厮磨 你的发我的发紧紧交缠连理 你笑说今生来世 结发千年结发千年结发千年 铰下来的发存于盒中如我 一缕魂魄静静守候 孟婆来了又走痴笑我 却也怜惜 那汤伴置千年早已凝干 孟婆……也遗忘了 当日你笑说结发千年 终于候到了你 (女孩惊喜着说:“唉啊!好美的首饰盒!”) 结发千年呵 郎君怎堪负我怎堪负我 (女孩娇嗔不依地嚷:“打不开啊!你替我开嘛!”) 你伏首案前细细凝视雕花 郎君当日你说结发千年呵 弃守那固守千年的盒一如我心 发仍紧纠缠 你竟不经意地 随手一扬 发 飘落 飘落 (“快来看!开了!”你摇醒沉睡中的女孩。) (“什么都没有嘛!”女孩惺忪地埋怨着,怎没有一箴血泪?) 发飘落俗世千年 当日你笑说 结发千年 而今郎君怎堪负我? 孟婆 那汤早已凝干 孟婆 忘了何处寻你 孟婆 那汤 早已凝吧 话说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到底有多久呢?看看那本书后面的日期真的是吓死人的久!那是八十一年十一月出版的…… 看到那数字,沈亚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久久不能自己。天……哪……不……不会吧?真的有那么久了啊?! 没错,就是那么久!(泣) 其实刚开始书名我根本想不起来,小说内容说真的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回忆,但是上面这篇极短的诗篇却在这十几年间不时在我脑海浮现。 我总是想起自己写过一篇极短的诗文体小小说,名叫“结发千年”。而这篇诗文体的小说内容其实是极为悲惨的。事实上沈亚写过的小说,就算是“忘情玦”那几部,也没这篇结发千年如此的悲伤。 或许是因为太过悲伤,那一缕关在首饰盒中千年的痴情魂魄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但这并不是“魂萦梦牵”的缘起唷,“魂萦梦牵”是因为项姐提起了“鬼”这个题材,沈亚一时觉得有趣,便想出了这么个故事。一直写到了珍珠与钟重离开菩萨殿之后,“结发千年”里的魂魄突然便跑了出来…… 沈亚一时傻了,想到了那痴心魂魄,孟婆给的汤已经干了千年,她痴心守候的良人早已转世为人,也有了相守的女孩;想起了那固守在盒中等待了千年的魂魄……说来可笑,那故事是我写的,写了有超过十年之久了,蓦然想起之后却感到一阵阵无法遏止的悲伤。 于是借着珍珠跟钟重,沈亚终于有机会寻回那缕又在人世间漂泊了十多年的千年魂魄。 “结发千年”的另外一篇姊妹作,名为“遗忘”。 喝吧再舀杯苦涩的汤汁 在入喉的同时流去所有的爱憎愤恨 望乡台前可瞧见心头最放不下的人儿 别再哭了 人的一生不都是如此 在自己的哭声申开始 在别人的哭声中结束 还是喝了吧 遗忘是学不来的只有这碗汤汁 能让你再也无须担心懊如何学着遗忘 森森鬼域中,他们唤我孟婆 把守着通往来生的关口望尽众生愁相 忘了吧再不要忆起那前尘往事 如烟一场呵记得又如何 还是喝了吧薄幸痴心全是一场空啊 还是喝了吧 (孟婆,那你呢?可曾忆起前世爱憎?) 我我早已忘了 阎罗命我来此已忆不起多少寒暑已没有了寒暑 仿佛记得 当日急急饮汤只求…… 忘记自己的容颜忘记…… 呵 可记不得是想忘记什么了 即使站在望乡台前也再忆不起 当日如花美眷 再喝一盅吧 你的爱恨由此开始 而我的 早已结束 遗忘了…… 这篇的名字,我一直记得是“孟婆”,但找到文章之后才发现自己当年取了“遗忘”。 上面并不是全部的原文,有些部份现在看起来有点……呃……多余,所以删除了,只留下这些年来一直在我印象中徘徊不去的“孟婆”影像。 其实连我自己都想知道,孟婆到底想忘记什么?她那么急着喝下孟婆汤,那么急着忘记自己、忘记过去,那么“过去”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那么迫切的想遗忘,想来也是一段悲伤痛苦吧…… 只是传说中的孟婆阿女乃,却是一个不思前尘、不想后事,只一味劝人不可杀生、鹤发童颜的女子,与沈亚笔下“一片空白”的孟婆却是毫不相干了…… 沈亚写过的故事,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去算了,但是这两篇诗文体迷你小小说却是印象极为深刻的。 这么多年来说过那么多那么多的故事,但却一直没真正写过“鬼”。这次因着闲聊而诞生的“鬼故事”勾起了一直在心底深处徘徊的两则小笔事。 《风神的女儿》(上面两篇诗文的原书)在八十一年十一月出版。我想《魂萦梦牵》出版的日期应该也是相去不远,只不过中间相隔十二年…… 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真的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存在? 《魂萦梦牵》是少数令沈亚写得非常之痛苦的小说之一。或者应该说……是写得最痛苦的一本。 情状之惨烈,事前完全无法想象……(泣) 事实上这本书不应该这么痛苦的,它的原始设定只花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就诞生了。很简单的设定,很鲜明的人物,故事情节也并不艰深,没有庞大的背景设定,当初想的时候原本就定位为一本“小品”。 o.k.,一本有故事的“小品”,刚开始着手写时速度非常惊人。前面五万字竟然只花了一星期,当时浑然不觉痛苦即将来临,还得意洋洋应该可以在下一个星期写完这个故事,谁知道……故事真是难预料…… 懊如何形容那种惨烈呢? 印象最深刻是坐在计算机前八小时,瞪着屏幕发呆;沈亚瞪着屏幕发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原本不足为奇,但是眼睛在发呆,内心却是思绪澎湃。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好像是你在形容一幅明明没其他人看过的画。你说:“那幅画呢是泼墨画,是一幅山水……”话还没说完呢,旁人已经打断:“什么泼墨画呀?那分明是一幅印象派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美女哪!”……能了解吗? 无论怎么写,那种“你说的明明就不对”的感觉总是油然而生,我好像不是在“创造”一个故事,而是在“记录一个发生过的故事”;“事发现场”的每个足迹、每条线索都不能马虎,自有其真实存在的原始面貌。 这可惨了,这个“事发现场”完全没人见过,故事的男女主角也没人认识,沈亚要去哪求证自己到底写得对不对?这根本不可能嘛!(又泣)到最后已经发展到沈亚坐在屏幕面前尖叫的程度……天哪!那种……那种力不从心、无论如何写都不对的痛苦真是前所未有。 沈亚遇到过许多写作瓶颈,多半是写不出来或者写得不满意,或者情节月兑序过于严重拉不回头等等;但从来从来没遇到过“想写但却写不出来”的窘况;那是你瞪着一颗苹果,你知道它是苹果、你知道它是一颗红色苹果、你知道它是一颗放在漂亮盘子里的红色苹果,但是你却无法说出、无法写下、无法画出来的痛苦感! 那种感觉太真实,真实到坐在屏幕前都会觉得心脏一阵阵抽搐(我没心脏病啦,人家健康得很)。那种感觉让我写完前面五万字之后就在也没进展;后来的两个星期都在改前面的五万字,一天改八小时,而所谓的“改”,竟然是只能挑挑错字这类的,所有的剧情都在脑子里,却完全无能为力将之表达出来…… 到现在沈亚依然不能明白为何这本书会如此的痛苦艰难。这新鲜的体验真的很难形容,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却还是无法将自己当时的情绪顺利表达出来,唯一稍能了解的是旁边呼呼大睡又不断被尖叫声惊醒的木头人——沈亚竟然因为过于恼怒、气愤而咬牙切齿怒吼了两星期…… 敖带一提:沈亚所有有关于“地府”的印象都是来自小时候到庙宇里所看的《地狱游记》这本书。事实上资料贫乏得可怜,更何况这方面的“资料”可还真难以取得,总不能……呃……你知道的,总不能亲自去看一趟对吧xd~ 虽然,我们都总有一天会“亲自去一趟”。 死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或者,死后其实没有世界…… 于是沈亚只好创造一个“沈氏地狱”。一个虚无的、空荡的、一无所有的世界,而或许那正是我们每个人的心喔!一个没有边际没有界线的地方,唯一有的只有我们的想象、我们的回忆跟我们所有所有的感情。 只是……那样的地方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用力绞尽脑汁在想)…… (还在想)…… 呃……啊诺…… 你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