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翼下的风》 楔子 在我集所有光彩于一身的时候 你是那张美丽而籍籍无名的脸 长久生活于我的阴影之下 你是那双沉默而不懈于推动我的手 我知道 我真的明白 你才是那个真正的英雄 不管我能够飞得多高活得多么光荣 都只是因为有你我双翼下的风 他们说我是一只孤独的飞鹰 睥睨世间的万丈红尘 但是我知道我并不孤单因为有你 你是我鹰翼下的风 如果没有你我只不过是一只折翼的鹰 现在让我告诉你 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爱你 并不由于没有你我更无法飞翔 而是因为我爱你 现在让我告诉全世界 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而我将生生世世 爱你不渝…… 第一章 “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 “因为我有认人之明。” “答对了!”他夸张地大叫:“可惜我没有糖果可以给你。”他摇摇自己的大摇椅:“可是三个月来你并没有任何成绩。” “你是要我随便找个人给你不管有没用,只要可以交差就好了?” 他沉默地望着她好半晌终于开口:“听着,我知道第一次做这一行的人都和你一样,想一开始就找到一块会发亮的璞玉,因为有这种心态,所以常忽略了一些真正的人材,这不管对你我来说都是一种很严重的损失——” 她有些不耐烦地听着,不知该如何打断他习惯性的冗长演讲。他是她的顶头上司,所以他会有这种反应实在是值得原谅的!毕竟她这三个月来的确交了一张白卷—— “你又神游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回过神来。 “对不起——”她咕哝。 “我知道我很烦人——” 你知道才怪!她忖道。 “可是我这也是不得已的!你要体谅——”张吉祥正准备对她上一课所谓的公司体制,即瞥见了她那一脸不耐与叛道,所有的话全都卡在喉咙,只化为无奈的一句:“算了!” 她终于松口气似的笑了起来:“你要说的我全都知道!” “但愿如此。” “那我可以出去了吧?”她满怀希望地问。 “人才——” “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要去找。”她迅速接口。 张吉祥张大了口,好半晌才气馁的摇头:“去吧!去吧!” “谢啦!”她微笑,抓起大背包便往外走。 他一向是个很严格的上司,为什么独独拿她没有办法?张吉祥凝望着紧紧着上的门扉,眼底盛满柔情,或许只因为舍不得吧! 在她卸下彩妆的那一刻,她脸上那股永远带着些微叛逆不服的表情瞬间击溃了他的心防,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真正用她的原因! 秦雪农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晃。 天色已经很晚了,行人在这种严寒的天气下早已走得差不多了。她不是工作狂,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去面对那一屋子的冷清。 独居的生活对她早已成了习惯,而最后她竟觉得出奇的无法忍受那种孤单——尤其是在热烈掌声之后,拭着脸上的脂粉望着镜中苍白面容的那种种孤单! 或许这正是她毫不留恋地走出伸展台的原因。漫长的十年,她走在伸展台上,让人品头论足,刚开始是由于无奈,再来是单纯的一种习惯性的生活,到了最后即成了机械式的行动。 她知道有不少人替她感到惋惜,当她正走在事业顶峰时即舍弃了辛苦经营的一切。 尤其当叶罗已在二年前放弃了舞台的生涯嫁做商人妇,而群美也不再过模特儿的生活,她成了伸展台上最抢手的模特儿,本来她是可以一鼓作气爬上后座的。 她却放弃了。 许多人猜测着她退隐的理由,甚至有人说她是怀孕了。躲到某个偏僻地方待产。而她却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和t恤在街上闲晃。 “喂!不要让他跑了!打死他!” 不知不觉中她竟走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冷冷清清的街灯下有着几条正在殴斗的人群。 “跑不掉了吧?竟敢来老子的场子里闹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今天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姓李!” 雪农躲在暗处,看见四个大男人正狠狠打着地上的一个男子,他虽然屈居劣势倒也挺有骨气反抗。口里不干不净的骂着,雪农没听见他究竟骂些什么,不过偶尔传来的词汇就足以让她面红耳赤。 殴斗激烈的进行着,眼看那名男子已不支倒地,另外四名壮汉却仍没有罢手的意思,反而亮出利刃,雪农决定不能再袖手旁观! 她拿出一向随身带着的警报器,那是群美送给她的,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一天,警报器大响出警车的声音,她大喊着:“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那四名男子听到女人的尖叫声和警车越来越近的声音果然一哄而散,留在地上那名男子挣扎着站起来。 “你不要紧吧?”秦雪农奔到他的身旁,小心翼翼的扶他站起。 他满脸的血迹,努力的眨眨眼想看清楚她的脸:“——警——警察——” “我骗他们的。” 他扯动唇角迸出一个笑容:“真——有种——” “我送你到医院去吧!”她扶着他站好,发现他很高大,实在不是她所能负担的。 “不要!”他扶着她的肩,摇摇晃晃的想让自己站稳:“我——没事——” 秦雪农一放手,他立刻又跌坐在地上:“没事?嗯?我看得出来。” 那个男子瘀青的眼瞪着她,不发一话的扶着路灯,自己吃力地站了起来,蹒跚地向巷口走去。 她讶异地盯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的自心中升起一股钦佩!这男人的骨头八成是不锈钢铸造的!她跟了上去扶着他的手:“我家就在这附近,到我那里去,我帮你擦药。” 他没说话,即乖乖的跟着她走。她扶着他走进她的生命里。 他穿着她丢给他的衣服,将身上那沾满泥土与血迹的衣服丢进了垃圾筒,同时还洗过澡,坐下来乖乖的让她替他擦药。 “你叫什么名字?”他忍住伤口的刺痛,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在女人面前挨打已经够糟糕了,他可不愿意再让她认为她是那种没有用的男人。 秦雪农小心的处理他手上一道长长的刀伤:“有没有一点礼貌?我救了你,你总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想想也有道理:“我叫寇飞鹰。” “秦雪农。” “什么?血浓?” 她瞪了他一眼,擦药的手仍是温柔的:“冰雪的雪,农夫的农,秦雪农。” 他有些赧然:“对不起,我书读得不多。” 她反而有些讶异,这样傲气的男人竟会承认自己书读得不多,她摇摇头:“没关系,反正也没几个人弄得清楚。”她转向他脸上的伤。 在她擦他的眼睛时,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很痛吗?” “不会。”他回答得干净俐落。 雪农微笑地处理完他所有的伤痕:“还有哪里受伤?” “没有了。” “固执的小表!这样逞强,吃苦的可是你自己!”她放下手上的药水,打量着他。 他果然转过身子:“喏。” 他宽厚的背上有一条长长的刮伤,伤口浮肿,雪农发现了刮伤之外还有——呃—— 女人的指痕和抓伤。她红了脸,不发一话的一并处理掉。 他转回身体,脸红得和她不相上下,好像一个做错事被捉到的小孩:“那是——那是——” 她撇撇嘴:“我知道,不用解释了。”她从药箱中翻出一些消炎药:“吃了它吧! 会好得快些。” 奇异的,一向最排斥药物的他竟顺从的接下药片和开水,二话不说的吃下它。 秦雪农满意的点点头,指指客房的沙发:“虽然小了点,不过还可以睡。”她拉出沙发床:“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寇飞鹰眨眨眼:“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她微笑地拉拉他身上的衣服:“穿这些衣服的男人和你一样高大,而且没有受伤,他随时会回来。” 看得出来她说的是实话。因为浴室里也有一份男人的盥洗用具,虽然她看起来不像已经结婚的样子,可是她是结婚了,要不然就是正和一个男人同居。 这种想法使寇飞鹰有些不舒服,这么漂亮的女人当然不会是一个人住,可是他宁可她是和人—— 同居或是结婚? “怎么啦?你还真想洗劫我?”她佯装出尴尬的样子:“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哪!” “知道了啦!老是提醒我。”他咕哝。 秦雪农耸耸肩:“我帮你温了一杯牛女乃,喝了它会好睡一点。” “牛女乃!”他做出一个恶心的表情:“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 她微笑地指他背上的抓伤:“有证据证明你不是,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啊!” 寇飞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他诅咒着,在她的笑声中走向厨房。 “棉被帮你准备好了,早点睡吧!” 秦雪农回到自己的卧室,脸上仍挂着微笑。 她并非有意要逗弄他,只是忍不住想看他脸红的样子。他很年轻,大概比自己小蚌几岁,在他这个年龄仍算个大男孩。虽然从外表上看去,他已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了,可是她却可以从他的眉宇间发现那一丝未泯的童心。 她当然知道他正是一般所谓的街头混混,可是奇怪,她对他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亲切感,她是真的不怕他,告诉他这里还住着另一个男人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在过去,她的生活圈中绝不会出现像寇飞鹰这样的人,她那时的生活是优雅的、高级的,同时也是虚伪的,在寇飞鹰的世界中,胜负端看拳头的大小,而在她的世界里,胜负即是由金钱和知名度来取决的。 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今天的一切真是缘份吧!两条直线交叉的一点上,以后将各自分道扬镳,这不过是彼此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罢了! 寇飞鹰躺在小沙发床上不安地来回翻身。床的确是小了一点,但不至于小到无法容纳他的身躯,伤口虽痛,却也不至于痛得让他睡不着,而他一向是没什么能让他失眠的人。 望着天花板,上面垂吊下来的水晶大灯隐隐闪着晶光,四周舒适的布置像个真正的家,他没有家已经好多年了,而今天这个女人却带他回到她的家,让他感受到许久以来不曾有过的家的感觉。 不只是因为这里温馨的布置,他曾住饼比这里更华美的地方。而是因为她!她不怕他、不排斥他,也不像一般的女人只想要他的身体,她是真正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这些年来,他做过太多的行业,看过太多的人,而在她的面前,他却觉得自己又像多年前一样的生涩无知。这种感觉已经失去很久了,他——很珍惜。 他想起多年以前的往事,她是个娇小苍白的小女孩,小小的脸蛋上有着一双乌溜溜、柔顺得像小兔似的眼睛,她总是在他打架回家后可怜兮兮地替他哭、替他疼,小小的手轻轻地抹着他的痛处—— 她是他童年时唯一的美好记忆。 她只比他大一岁,而当年七岁的他已比她高上半个头,她羞怯得老是被村里其他的小孩欺负,而他便整天追打着那些欺负他姐姐的小孩。 那是他唯一的姐姐,而她却被送走了。前一天她还偷偷地藏了一个苹果塞给他当晚饭,而隔天早上他便失去她了。 那个半烂的苹果他保留了好久好久—— 从那时候起,他便开始逃家,开始了他街头浪荡的岁月!他一次又一次被送回他那永远烂醉如泥的父亲手里,也一次又一次的逃离那间冰冷的房子。 七岁开始他便不知道什么叫家,什么叫爱。而今天一个在街头救了他的女人却给了他这种感觉! 寇飞鹰凝视天花板的眼睛涩得连眨眼都会感到疼痛,而他却舍不得闭上眼,因为一旦闭上眼,天亮之后,他便会失去这短暂的温馨了! 清晨,秦雪农睁开眼,看看表,七点了。她虽然不像一般的上班族需要打卡,但正常的生活是她一直渴望的,能在固定的时间睡着、清醒,对她来说就是一种幸福的感觉。 客房里悄无声息,她梳洗完毕走到客厅,昨晚自街头捡回来的大男孩睡得香沉脸上的伤痕好了许多,看起来竟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 睡着时他像个大孩子,脆弱而且无邪,这想必是他长久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吧! 秦雪农微笑地替他拉好棉被,没来由的感到一股柔情在心里滋生…… 她咬咬唇走出房子。 迷蒙中一股香味钻进了寇飞鹰的鼻中,好像是他常在街头闻到的那一户户的房子中所飘出的温暖,放在家里的食物总是特别的美味! “起床了!大懒虫!”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叫道。 他猛然睁开眼,正对上秦雪农含笑的眸子。 “吃早点了。” 寇飞鹰坐起身,桌上放着清粥小菜引得他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早——” “去刷牙洗脸吧!”她微笑,仿佛对待一个小学生似的。 “哦。”他揉揉惺松的眼,走向浴室。 等他出来,桌上已放着一大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他迫不及待的冲上前去喝了一大口,差点没把舌头给烫掉。 “很——烫——”她忍不住大笑着看他泪眼汪汪地猛喷气:“急什么嘛!又没人跟你抢!” 飞鹰忍住痛,好不容易咽了下去:“干嘛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她笑道。 秦雪农好笑地看他小心翼翼地又喝了一小口:“慢点吃,我煮了一大锅粥!昨天太晚了才没有弄东西给你吃。” 寇飞鹰有些感动:“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他看看四周:“你先生不一起来吃呀?” 客房和昨天一模一样,他到很晚才睡着,根本没人回来,他小心翼翼地问:“他没回来?” “他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她含糊其词。 原来她和他一样并不幸福。他有些同情她:“对不起。” 她笑笑:“快吃吧!再不吃就冷了。” 他果然不再客气,狼吞虎咽起来。秦雪农含笑注视他,他真的有一张可以媲美明星的漂亮面孔,俊美又不带半点脂粉气、身材高大、体格健硕修长—— 或许—— “叫我小寇就好。”他嘴里塞满清粥和小菜模糊的回答。 “你是干什么的?” 他猛然顿住,望着她一会儿:“保镖、打手。”他低下头坦白。 秦雪农叹口气:“昨天为什么挨打?” “我去讨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诚实,但在她有面前,他说不出谎言来。 “想不想换份工作?” 飞鹰狐疑地盯着她,放下手中的碗筷:“我这种人还能换什么工作?既没学历又没经验的,除非你要我去当苦力。” 望着眼前的女人姣美的面孔,他突然觉得不管她要他做什么他都会接受。 他被自己这种念头吓了一大跳。 秦雪农咬咬唇,心中委实有些取决不下,带他走入她的生活圈是正确的吗?凭她的直觉,她知道以他的外型只要稍加训练,他会有前途的。 可是—— 他看出她的犹豫,也明白她在犹豫些什么。 他又能如何期望?希望她把他当成正常人吗?希望她会认为他还有救吗?多年以来第一次他痛恨自己不长进! 他不太自在的干笑二声:“不必想了,我这种人——” “你这种人又怎么样?没人把你当次等人来看,你不必自己贬低自己!”她有些恼怒。 寇飞鹰愕然的脸使她下定了决心。 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他现在更糟了,不是吗? “我给你一份新工作,可是你必须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而且全力以赴!”她认真无比的开口。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使他下定了决心,是她认真的表情?或是他厌倦了这种刀口舌忝血的生涯?反正他考虑半晌,竟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是个仓促的决定,而当时他们并没有想到过这个决定竟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你就住这里?”秦雪农皱了皱眉头,她从来没想过在台北市里竟还有这种地方,三尺的楼房上盖了一间小小的木板阁楼,破旧的楼房看起来岌岌可危,更别提那早已被虫蛀得差不多的木墙了。 “我早就说了,不要你跟来。”他咕哝着。 “台北有那么多房子你干嘛偏要住这种地方?” 寇飞鹰高大的身躯一挤进木屋中,空间顿时变得狭小起来:“便宜,而且不必去跟别人挤鸽子笼啊!” 她环顾凌乱的小房间。书报、啤酒、脏衣服散了一地,桌上甚至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生力面,二只蟑螂急急自桌角逃窜而去。 她忍不住摇摇头:“你能长这么大真是奇迹!” 他涨红了脸将地上的一团糟全都塞进床下,拍拍乱七八糟的床:“请坐。” “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就走吧。”雪农打开他的小衣柜,将里面几件尚称干净的衣服拿出来,却意外的发现一个破旧的布女圭女圭,她转向他。 飞鹰的眼中闪过一抹痛楚,他困难地开口:“那是我姐姐的——我——一直舍不得丢掉——” 她毕竟是没有看走眼的!眼前这个外表潇洒、吊儿啷当的男人在内心里有他温柔深情的一面。 雪农小心地抚平女圭女圭身上破旧的衣服,拿起手提袋装了进去,沉默地替他收拾衣服。 他说不出心里有多意外,当她对他住的地方有那种反应时,他以为她毕竟和一般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但她却又对那个早该进垃圾筒的破布女圭女圭像什么珍宝似的。 这个女人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给他惊讶。 “喂!寇先生,你回来啦?”房东太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还来不及挡在门口,她便已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看见秦雪农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哎哟!你女朋友又换啦?这次比前几次都漂亮呢!”她有些轻蔑地打量秦雪农的牛仔裤和短外套。 寇飞鹰尴尬地将肥胖的女人往外推:“什么事到外面说吧!” “不行!”她凶了起来:“有钱带女人睡觉没钱付我房租吗?你已经欠我二个月了——” “我会给你的!你先出去!”他用力想将她推出门外。 房东太太愤怒地甩开他的手:“你到底给不给?我是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才租房子给你的!你现在跟我耍赖怎么行?我——” “欠了多少钱?”雪农平静的打断。 她有些不屑地斜视她:“一万块。” 秦雪农打开皮包数出一万块钱交给她,寇飞鹰无言的立在一旁。 肥胖的房东太太不客气的收下钱:“寇先生,你还是另外找房子住吧!什么时候要搬尽早通知我。” “现在就搬。”雪农的口吻不带半点火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麻烦你出去。” 房东太太让她的气势给镇住了,竟不发一言的走了出去,在楼梯口却叨念着:“贴小白脸,这种女人——” “还不快滚!”寇飞鹰大吼,用力摔上门。 雪农沉默地盯着他,唇角却不由自主的向上弯起:“你带过多少女人回家?” “我——”他眨眨眼,而她唇角的那一抹笑意正渐渐扩大:“只有几个。” “钱是先借你的,利息照算,你赖不了我的帐。” “——我知道——”他仍是不可置信。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收拾?”她笑骂。 秦雪农真的是个非常非常特殊的女人! 她在她公寓的同一层楼替他租了一间小套房,虽然不大,但称得上舒适,以地段来说这里的房子绝不便宜,但秦雪农却连眼睛都不眨,一口气付掉三个月的房租和押金。 寇飞鹰对她的身份越来越好奇,有钱人不少,而像她这样挥金如土的却真的是不多,尤其是为了像他这样一个陌生人。 “没什么,投资嘛!以后可以连本带利收回来。”她这样笑眯眯地回答。 “你该不会要我去当什么牛郎之类的吧?”他狐疑地看着她。 “那可说不定!”她仍是笑眯眯的。 “完了!那我不是上了贼船了吗?”他夸张的大叫。 紧接着她拿出一堆又一堆的衣服让他试穿,并正确无误的说出他的尺寸,她似乎是个中高手—— “这是不是你——老公的衣服?”他不太自在的拉拉身上的名牌服饰。 “差不多。”她耸耸肩:“走吧!我带你出去理发。” “什么?”他怪叫。 秦雪农斜视他:“思想放干净一点!我是说真正的理发!” 他撇撇嘴,乖乖地任由她摆布。 她和发型设计师讨论半天,终于将他一头平长的头发理成时下流行的短发,背后还留着一小撮长发,看起来竟有那么几分像新宿少年。 “剪掉!”他扯扯后面的头发。 “很好看啊!蛮特别的。”她微笑。 “剪掉!要不然我回去自己剪!”他对她怒目而视:“我才不要走出去怪模怪样的!” 她习惯性的耸耸肩,而发型设计师则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似乎不高兴破坏自己的杰作,但见到他一脸的横相,终于还是一刀剪断那撮头发。 “这还差不多。”他满意的点点头。 “霸道!”她嗔道。 随后吃过饭,她带他到一家视听歌城去大唱了三个钟头,并不时记录些什么,他觉得奇怪,却又从来没玩得那么开心过! 如果这就是她所谓的工作,那这份工作还真是轻松!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回到家后他躺在沙发上问。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她神秘兮兮的朝他微笑,随即正色问道:“你以前的工作真的没问题?我要你老实告诉我,到时候我们可出不起麻烦。” “当然!”他肯定的回答,但又有些心虚,和老刀那些账尚未清楚,可是那是江湖事,他不希望吓坏她,虽然经过这二天的相处,他知道她不是个怕事的女人,可是那仍然没有必要让她知道。 包何况老刀也不一定会找上他。 “那就好,你早点回去睡,明天五点钟见。” “五点!抢钱也用不了那么早!”他怪叫。 雪农斜睨了他一眼说:“才答应一切都听我的——” “好!好!”他摆摆手:“五点就五点,别生气!” “这样就对了!痹乖回去睡吧!” 飞鹰朝她眨眨眼,自沙发上一跃而起:“晚安!祝你有个好梦!”然后朝她势了飞吻,轻快地吹着口哨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秦雪农微笑地目送他出去,关上门将自己丢在沙发上。 这次她究竟是对是错? 他换上衣服,理过门面的确有倾倒众生的本事。 如果要找人才,他正是那个难得一见的人才,而她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可是——为什么她会有迷惑? 现在回头来得及—— 她心里一个小声音这样提醒她,而她在心里挣扎,半晌终于拿起话筒。 短短一天的时间,他的生活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看着镜中仿佛月兑胎换骨的自己,寇飞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秦雪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年轻貌美而且多金,似乎钱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顾,她对他很好,虽然才短短相处二天,他们却像认识了一辈子一样熟悉。 她要他做什么?保镖?恐怕没人会希望自己的保镖一走出门就处处引人注目吧!而她却他打扮得像个公子。 难不成还真要他去当个午夜牛郎?可是她身上那种高贵的气质却又不像风尘中人,倒像个富家千金。虽说有不少有钱的女人会养男人当成自己的玩物,而他知道凭她的姿色,她要什么样的男人都有,绝不需要花钱召男妓。 飞鹰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对自己的未来一片模糊,他从来不曾如此迷惑过,生平第一次他有任人摆布的感觉。奇怪的是,他竟是一点也不排斥这种感觉! 清晨五点正。 寇飞鹰敲敲秦雪农的房门,她打开门神采奕奕的朝他微笑:“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一定起不来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她的话奉若圣旨,只是——只是时间一到他就自然清醒了,而且迫不及待的想再见到她。 “我们这么早做什么?” “运动啊!”她理所当然的打量他:“你的体格虽然很不错,可是还是需要一点锻炼以备不时之需。” 他翻翻白眼,替她关上房门走出大楼。 接下来的两个钟点他才理解她所谓运动的真义! 她骑着自行车陪他跑遍大半个台北市,每次他跑得快动不了时她便鼓励他、刺激他、嘲笑他等等,无所不用其极;然后在小鲍园里要他做伏地挺身,仰卧起坐、蛙跳…… 即使他在军队中也没有操练得如此彻底过! “你这个冷血的女人!”他诅咒着做第八十八下伏地挺身。 “谢谢!”她笑眯眯的。 终于完成了她要求的一百下,他已累得瘫倒在草地上连动都不想动了。 “我们——” “你要再敢叫我做任何的运动,我现在就掐死你!”他有气无力的威胁。 “你不想吃早点?那就算了。”她转身跳上她的自行车。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就按照这种规则进行着。 每天早上二个钟点操练,早餐后回家洗澡,然后出门唱上四个钟头的ktv,中饭、下午则是奇怪的礼仪姿态训练,晚餐、晚上她会强迫他念书,和他一起看录影带。 当然,生活中也不乏一些乐趣,他们常一起合作做饭,逛街购物。但在一个星期之中,寇飞鹰知道秦雪农在必要时会是一个多么严苛的老师! 秦雪农对他进步的善非常满意,飞鹰遵守了他的诺言,相当努力的改变自己的气质,一个星期的努力不懈,在他身上已可看出不错的成果。 尽避他仍不时会口出恶言,浪荡的气息仍流连不去,但那和她对他的绅士教养组合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迷人气质!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这一天晚上他得意洋洋的宣布。 秦雪农一惊,但她迅速地镇定自己,装出兴味盎然的样子:“哦?” “你是星探!对不对?”他朝她大笑,指着荧幕上的人物:“我总是要我看一些明星的演唱会实况,要不然就是看演艺界的人物力争上游的带子,每天带我去唱ktv,所以你一定是个星探,想挖掘我对不对?” 他像个小男孩发现宝藏般的得意,秦雪农松了一口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答对了!聪明的孩子!我正打算今晚跟你说呢!明天我要带你去见我的老板。” 知道事实之后他反而有些迟疑:“我行吗?” “当然可以!我是绝对不会看错人的,而且你已经答应过我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寇飞鹰凝视她明亮的大眼:“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怎么做?”她明知故问,不希望将气氛弄得不自在。 “你知道——”他有些辞不达意的挥挥手:“——就是——就是这样做。” 她拍拍他的肩:“你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而我是一个需要前途的人,我们互取所需有什么不对?除非你根本不喜欢这种行业——”她突然犹豫起来:“你不喜欢吗?如果你很排斥演艺圈,那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他故作正经的侧着头想了一想:“这个嘛!说不定哦!” 雪农放心的笑了起来:“来不及啦!” 二人相视而笑,寇飞鹰不明白在他胸口冲击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熟悉,他深情地凝视秦雪农:“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什么问题?”她避开他的目光,忙碌的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爆米花。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大胆地握住她的手。 “你刚刚根本没问过我这种问题。”雪农用力抽回她自己的手,冷静的回视他:“我说过我们是各取所需。” 他不能满足于这种答案,这一个多星期的相片,从二人若有若无的相对无语中,他知道她有感觉的!她绝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冷血!“雪农——” 门铃声乍然响起,二个人都吓了一大跳,秦雪农逃避什么似的冲出去开门:“是你!”她惊讶。 寇飞鹰站了起来,他几乎忘了这个地方还住着另一个男人,他满腔的热血顿时冷却下来。 “不请我进去吗?”一个口音带着浓重外国腔的男人开口。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的声音比冰还冷。 “你是个名人,要找你很容易!” 名人?他不解地走向门口,和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撞个正着。二人讶然相对。 “飞鹰,这位是韦恩先生。”她面无表情的说道:“这位是寇飞鹰先生,我的好友。” 韦恩风度翩翩的伸出他的手:“哈罗,久仰久仰。” 飞鹰伸出他的手,却很难挤出笑容来,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凭空而降的外国人:“你好。” “kathryn——” “叫我秦雪农。” 他耸耸肩:“我有事和你谈。”他略带歉意的看向飞鹰:“能不能请这位先生——” “不用了,有什么事快说吧!”她的声音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飞鹰打量眼前换了个人似的雪农,知道她必定不欢迎这个高大俊美的外国人,他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挽住雪农的肩:“伟恩先生,我和雪农之间没有秘密。” 金韦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迅速将它隐藏起来,仍戴上礼貌的面具:“寇先生,你抢的是我的未婚妻。” 飞鹰一振,感觉到手底下的她僵硬起来,他不相信的低下头:“他说的是真的?” 秦雪农的表情更冷:“韦恩,有什么话快说!” 金韦恩舒适的坐在沙发上:“令尊要我来带你回去。” “免谈!”她决绝的回答:“你话已经说完了,可以走了!” 金韦恩快速地流汇出一串外文,飞鹰听不懂,但他可以感觉到怀里的雪农微微地颤抖——显然是气愤使然。 她也快速的回答了他一串话,金韦恩的表情变得相当难看:“你不是说真的!” “我当然是!你可以回去这样回覆。” “kathryn!” 她冷硬的面具出现裂缝:“我告诉你我叫秦雪农!” 金韦恩俊美的脸上出现刹时的愤恨,随即软化下来,他走向前牵住她的手:“雪农,这是我们一生的幸福!” “那是‘你’一生的幸福!”她想抽回她的手,但他牢牢的握住,似乎想将她拉进他的怀里。 寇飞鹰忍不住打掉他的手:“不要碰她!” “寇先生——” “韦恩,你可以走了!”她平静的离开二个气势火爆的男人,走至门边打开门:“我不会回去,也不会和你结婚,你请吧!” “k——雪农——”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飞鹰一把掀住。 “还不快走?” 金韦恩冷着脸打量他们二人半晌,他愤然的走出大门。 “你也回去。” “雪农!” “我想静一静!”她的脸上除了疲惫便是一片空白。 他心里纵使有千百疑问,看到她苍白疲惫的样子也问不出来了,他点点头走到她的身边,迅速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早点休息。” 秦雪农坐在她的客房里,双眼视而不见的盯着手中的咖啡杯,躺在烟灰缸里的烟满满地仿佛一座小山。 这个晚上是一场梦魇! 长久以来不断重复的梦魇! 十七岁离家,至今十年,她不会再踏上那一片家园。 而十年来她不断的搬家,逃避着她那暴君似的父亲,冷血无情的母亲。 她总是会被找到,也总是会逃月兑,今夜如果没有飞鹰,她知道金韦恩会不惜一切把她带回去。 他们要她继承他们的王国,她不是独生女,她还有一个哥哥,但是比起秦雪航,她显然是好对付多了。而他们也早就放弃秦雪航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今天在台湾,明天又不知道流浪到哪一个国度去了。 可是她不一样,她需要安定,需要一个真正能够归属的地方,她没有办法像浮萍一样四处为家。 当初选择当模特儿是错误的,可是一个只身来台,毫无所长的她除了走向伸展台之外,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正当的行业可以让她半工半读完成学业。 当年她和叶罗在法国相遇,彼此相知相惜,叶罗带着她和沈刚离开法国来到台湾,如果她不遇到叶罗,或许她会认命,或许她会按照父亲的安排嫁给金韦恩。 可是现在,她只想逃离那个宫廷般的地方越远越好! 其实她的父母并不爱她,而是他们太有野心,太过于苛求,金钱在他们的眼里已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他还想要权势,而她就是他们的工具! 说来好笑,二十世纪的今天竟还有这种事,但她一点也笑不出来,这十年的自由使她再也不能忍受再回去过那种生活! 现在她终于可以体会当年哥哥的心情了。 寇飞鹰躺在床上,思绪仍无法月兑离今夜的情景。 那个名叫韦恩的外国男子真的是雪农的未婚夫吗?那雪农房里那些男人的衣物又是谁的?他知道她不是个放浪的女人,但她的神秘着实令他百思不解! 他的心中那股无法平息的冲击令他辗转难眠。 雪农很明白的告诉他,他们的关系仅止公事,而他却无法阻止自己对她的感觉。 他眨眨眼,有些嘲弄的扯扯唇角。 他是个连高中都没混毕业的街头混混,成天过的生活除了浪费生命外,便是刀光血影。 而秦雪农,她高贵、美艳、谈吐、衣着全是上流社会的缩影。对她来说,他到底算什么?不过是个路边捡回来的流浪人而已。 寇飞鹰很少自卑。 凭着他的双拳、狠劲来打天下已是他长久以来的生活方式,他周围的人也和他一样以这种方式求生存。 并不是说他不会羡慕那些开着宾士、住在大楼里、开一瓶xo就够他生活半个月的人,而是他也不认为自己的方式有什么不对,只不过他们用的是智慧,而他用的是血汗罢了。 至于所谓合不合法,对他来说,只要不抢银行、不杀人放火就够了,这个社会有太多的死角,而他一向在阴影中生存。 直到这一刻,他对自己的卑微感到自卑。 他很明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有领阶级和贩夫走卒一样都是人,可是他和秦雪农的距离却是无法否认的。 她说她是一个星探。如果单纯的星探可以供得起这样的生活,那么人人都该改行去当星探了。 多认识她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更远一点,而他无法忍受这样的距离,所以—— 所以,方法只有一个:赶上她! 只有在他与她旗鼓相当的时候,他才有资格想其他的!而这是一段漫漫长路。 寇飞鹰的双眼亮出摄人的光芒。 他不在乎是走什么样的路!只要—— 能够赶上她,他会甘心做任何一件事! 翌日清晨,他在他的门口发现她留的字条,要他一个人去做运动,准时回来与她会合。 飞鹰很想见见她,一个多星期以来,他已习惯了每天早晨看见她灿烂的笑容,可是他也知道她会自己去必有好的理由。 他尊重她的理由。 这使他自己感到讶异!看来秦雪农对他改造之成功已非他所能想像,换做一星期前,他会不顾一切只为了见她一面—— 他比往常更加激烈的运动,直到他满身大汗直逼自己到达虚月兑的边缘,他才让自己休息。 太多他所不能理解的复杂思绪不断在脑中起伏,逼得他不得不承认,多年以来第一次,他竟然恋爱了! “准备好了吗?”秦雪农敲敲寇飞鹰的房门。 他的门应声而开,出来的是另一个寇飞鹰。 他的五官和以前一样有力,却更多了一股气势——一股成年男人的气势! 他的头发仍滴着水,微卷的头发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气。他的眼神和过去一样总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气质,却更包含了深邃的神秘—— 她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 “没有呵!准备出发了吗?”他微笑。 雪农这时才看到他所认识的飞鹰,她镇定的点点头。 飞鹰关上门,走在她的前面。 秦雪农望着他的背影,那充满自信、优雅与恍若黑豹的步伐,那宽厚的肩膀所透出坚毅的气息—— 她不知道一夜间的变化可以如此惊人! 她怀疑将什么样的人带入了自己的生命之中! 第二章 办公室职员们讶异、欣赏的眼光再度肯定了雪农的信心,奇异的是寇飞鹰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只专注的看着她,听她说的每一句话,外界的一切对他来说仿佛完全没有影响! 她很惊讶,但潜在的女性骄傲却对这种改变沾沾自喜,而她早在几年前便以为自己对这种魅力已具免疫力! “待会儿见到老板可得有点礼貌。”她小声的提醒他。 他朝她眨眨眼,那孩子似的顽皮神情又露了出来。 雪农摇摇头,佯装厌恶地对他翻翻白眼,在心里却为这种熟悉的神情感到温暖。 张吉祥自桌上抬起头来,好半晌只是怔怔地盯着走进来的这对男女。 他们是如此的合适,真像一对金童玉女,这对他来说具有十足的震撼力和冲击力! “我把人带来了。”秦雪农和寇飞鹰在他的眼前站定:“这是你的王牌。” 他一向相信秦雪农的眼光,过去他还没有雇用雪农之前,便常带他旗下的新人去让她做评鉴,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一个寻宝高手! 对眼前的男人,他真的只能用“惊艳”来形容! 斑挺修长的身材,俊朗突出的五官和一股桀傲难驯的气质,他知道秦雪农说的完全正确!眼前的寇飞鹰会是他手中的一张超级王牌! “请坐。” 通过第一关了。 张吉祥对他不满意的人向来都是不假声色的。 雪农微微一笑,示意飞鹰坐在她的身旁:“这是你未来的上司,张吉祥先生。” “你好。”他不卑不亢。 张吉祥微微颔首,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他会什么?” “你希望他会什么?” “艺演圈很小。歌手、演员;电影、电视而已。” 雪农懒洋洋的托着腮望向飞鹰:“你说呢?哪一条路你没有兴趣?”很狂的问法。 “每一条路我都很有兴趣。”很狂的回答。寇飞鹰眼底的笑意直射到雪农的心底,她有点脸红。 张吉祥将这些情况全部看在眼里,他微感到黯然,但多年的自制训练使他不动声色:“雪农,你该不会想大小通吃吧?” “有何不可?”她微笑:“我相信飞鹰有这从能力,问题在于先从哪一条路下手。” 这是属于专业性的说话,寇飞鹰无法介入,他索性起身打量这间不算大的办公室。 四周的墙壁上贴着各种海报,有电视的连续剧、电影的海报,也有演唱会的海报,显然这家经纪公司栽培了不少人才。 一张女星的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于静。目前国内最受欢迎的女演员,他也不例外的喜欢上于静那种冷艳与热情综合的矛盾气质。 有人说于静像个千面女郎,因为她演什么像什么,不管是楚楚可怜的小家碧玉少女或是艳惊四座的高贵贵妇,甚至是街头的小太妹,由她来诠释都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很欣赏于静,不能免俗的,她也会是他的梦中情人。 “飞鹰?”秦雪农拍拍他,注意到他对于静的那种痴迷眼神。“我们正在谈论你的前途。” “我正在看我的前途。”他玩笑似的回答。 秦雪农脸色一变,原本温柔的光芒消失无踪:“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当你的经纪人,还是把你丢给他们——” 寇飞鹰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他连忙开口:“当然要!如果你不当我的经纪人,那我来做什么?” “雪农是我的星探,她的责任是找到你交到我的手上,并不是你的经纪人,你的经纪人由我来挑选。” 飞鹰看着雪农避开他的眼神,他镇定的开口:“如果雪农不当我的经纪人,那我不会加入你的公司,除非由她来安排我的一切,否则一切免谈。” “你答应过一切听我安排——”她讶然住口,掉进自己的陷阱里。 “对啊!”他似笑非笑的瞅着她:“听你的安排,我答应只听你的安排。” “你们达成共识了吗?”张吉祥敲敲桌子。 秦雪农迅速承认失败:“我负责安排他的一切进度。” “很好!明天下午‘伦际广告’有个试镜会,你带他去试试吧!” “伦际广告”是一家颇具知名度的广告公司,他们在广告界以创意闻名,曾拿过不少广告奖,虽然还称不上是广告界的巨头,但也是精英之一。 秦雪农和飞鹰在前一天晚上便已研究过脚本。这是一个汽车广告,他们打算采用新人,所以向各经纪公司寻求新面孔,对寇飞鹰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秦雪农?!” 还没走进“伦际”的大门,便有人从门里冲了出来:“真的是你!” 雪农侧着头看眼前留着小胡子的男人:“你是——” “你忘了我了!”他大叫:“我是高林啊!那天我到叶罗那里去借人拍广告,你死也不肯答应!” “你是高导演。”她笑了起来:“真巧!” 斑林握着雪农的手猛摇:“听说你退出服装界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拍点东西玩玩?” 寇飞鹰站在雪农的旁边。实在看不惯这个小蚌子的男人对雪农那股亲热劲。 “当然有啊!” 斑林眼睛一亮。 她笑着继续:“不过不是我拍,是他拍。”她将飞鹰推到高林的眼前。“我是带他来试镜的。” 斑林好像现在才看到飞鹰似的大叫起来:“就是他!就是他!”然后一阵旋风似的把他们扯进“伦际”的办公室里。 正当高林和其他人交涉之时,雪农将飞鹰拉至角落:“你怎么啦?板着一张脸?” 他冷哼一声,眼角斜睨高林:“我讨厌他那种态度!好像你是他什么人似的。” 她一阵好笑:“艺术工作者通常都有些怪脾气,这是很正常的,高林就是这样。” 她习惯性的侧着头:“你吃错药了?” 般不好他真的是吃错药了! 飞鹰有些烦躁的搔头发。对雪农,他的反应越来越敏感了!他很不能习惯这种感觉。 斑林板着张脸走过来:“我告诉他们不要试镜了,他们居然不听我的话,说什么这样对其他的经纪公司不能交待!真是笑话!我说要他就是要他,再试一百次也一样没用!” 秦雪农朝寇飞鹰眨眨眼,她柔声安抚高林:“说不定试镜之后你才能找到真正的宝贝啊!反正也没有损失嘛!” 斑林仍是忿忿不平的,好一会儿才模模自己的两撇小胡子:“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寇飞鹰。”他没好气的回答。 他们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高林咧开嘴笑了起来:“小子,有没有兴趣拍电影?” 蒙蒙细雨中,一个身披貂皮大衣的女子倚在一栋豪华洋房的台阶下,手中握着的黄玫瑰一片一片的凋零,掉在地上的小水洼中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女子完美的脸颊上有着萧瑟的影子,望向天际,两行清泪静静的滴落,小水洼中又是一波涟漪。 她走上台阶,手中的黄玫瑰跌在水洼中…… 二盏雾灯在雨中缓缓驶近,停在台阶下。 车门开了,一个西装笔挺的高大男子,手捧着一大把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二人凝视半晌,女子抽掉发上的髻,披着一头长发,从台阶上飞跃而下,正落在男子的怀中。 红玫瑰落在黄玫瑰的旁边,雨仍哗啦啦的下着…… “卡!”高林大声:“收工了!” 雪农自梦中醒来,双眼仍离不开台阶下那对天造地设的男女身上。 她万万也没想到这支广告的女主角会是于静。 那天飞鹰在办公室中凝视于静巧笑倩兮的照片,那种模样她永远记得…… “雪农!我的片子下个月开拍,让飞鹰来咔一角吧!”高林欣赏的眼光追寻着正由化妆师卸装的寇飞鹰:“他真是一块至宝也!般不好将来还能扬名国际呢!” 她收敛心神,提醒自己要为飞鹰的前程全力以赴:“谢谢夸奖!是部什么样的片子?” 斑林耸耸肩:“时下流行的英雄片嘛!里面有个反派的冷血杀手一直没找到人,由飞鹰来演是最好不过了!” “戏分多少?” “还不错,大概六个工作天可以完成。他能打吧?” 秦雪农微笑,要寇飞鹰谈情说爱她大概不敢打包票,要是打斗,她倒是顶有把握的,虽然影片上的打斗看起来凶狠,但那全是由剪接而成的,高难度的动作可以用替身,这一点她倒是放心。 “只要你不叫他跳楼房我就无所谓。”她考虑半晌:“很坏吗?我可不希望他一出道就被定型了。” “说不上坏。看过阿诺史瓦辛格的魔鬼终结者吧?我想要的是酷。” 她满意地点头:“那倒不错。片码?” “大特。” “免谈。”她一口回绝。 斑林撇撇嘴:“他才刚出道——” “基本演员。” “真狠!他有你这种经纪人还真是福气。” 雪农含笑注视高林:“你和我一样都知道一、二年内他的价码会三级跳,广告一播出我就不愁他没片约,你是明眼人,知道他值多少。” “那我还能说什么。”高林微笑:“不过将来可别忘了我。” “我是那种人吗?” 雪农很明白圈内最牵扯不清的便是人情,但高林的为人连叶罗都肯定,所以她才会一口答应,只要他将来不和她扯烂污,那么和他合作未必不是件美事。 斑林是目前新锐导演中最有票房保证的—— “他们两个还真是合适,不是吗?”高林含笑注视相谈甚欢的飞鹰和于静。 卸了妆的于静别有一番素净的美,她甚少露出笑颜的脸竟难得的春风满面,在飞鹰的面前,她是个十足的小女人。 斑林一反常态的严肃起来:“花边新闻对新人来说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果你不想他的演艺生活太早夭折,最好多注重他一点。” “这是老前辈的教诲吗?”她强颜欢笑地问。 “想想邵奇的下场。” 她知道。 邵奇原本是一、二年前红极一时的小生,却因花边新闻不断而遭到舆论的攻击,甚至有少女为他自杀,虽然获救,但他的事业自此便一落千丈,如今只能在影艺圈跑跑龙套赚口饭吃。 星海浮沉原本就没有定数,可是基本的脉胳却是有迹可循。飞鹰的确是块可造之材,但是很多事就跟蜘蛛网一样,上了便月兑不了身。 “雪农。”寇飞鹰笑吟吟和于静一起走了过来:“我们的表演还不错吧?” 我们! 他和于静这么快便可以用“我们”了吗? 她感到些微的黯然,却又强打起精神,使出模特儿长久的专业训练:“当然!连导演都赞不绝口呢!” “我第一次和飞鹰合作,可是他一点也不怯场,秦小姐好眼力!他是生力军哦!” 于静微微笑着,看向飞鹰的眼神无限熟稔。 “谢谢。” “于静和飞鹰其实是同一家经纪公司嘛!看来今年你们公司可要大发利市了。”高林大笑。 张吉祥为什么没有告诉她这支广告片的女主角是于静?原以为男主角既然采用新人,那女主角也应该上新的。 “于静说她回公司,我们也可以和她同车吧?我已经答应她了。”飞鹰希祈地望着她。 秦雪农分不清心中打翻的到底是什么味道,只知道她不高兴,有种似乎是——被背叛的感觉:“我——” “秦小姐。”一个工作人员传来一张纸条。 她不明究理的打开。 一种既是释然又是忿怒的情绪使她整个人僵硬了起来。 “怎么了?”飞鹰开心的想看那张纸条。 她迅速将纸条放进口袋中,强迫自己露出微笑:“没什么,你和于静小姐先回去吧! 我有点事暂时不回公司了,晚上我会打电话告诉你明天的行程。” 飞鹰还想再问个清楚,可是雪农已起身走开。 “秦小姐好神秘。”于静望着雪农渐渐消失在雨中的身影喃喃地道。 “这也不能怪她,当模特儿的女孩子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而她当了十年职业模特儿,面具想拆都拆不下来了。”高林如是说。 “你知道很多有关她的事吗?”飞鹰急急开口。 斑林和于静同时奇怪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和她才是最熟悉的,她不是你的经纪人吗?” 他很懊恼:“她的面具三个钢针都穿不过!” 斑林轻笑:“我猜也是如此,我认识的模特儿里,就属她和叶罗最特殊,听说她是从法国来的,其他的,只有问她自己和叶罗才知道了。” 飞鹰恍然大悟! 难怪韦恩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原来是法文。 “飞鹰?”于静拉拉他的衣袖:“人都走了,我们也该走了,天气好冷。” 他这才注意到高林也和工作人员一起上车了。 雨越下越大,在上了于静的车到回台北的途中,他一直想着雪农:她今天穿的衣服好少,会不会着凉?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会回去了!”雪农冷着一张脸:“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找了你整整十年!你要对我说的只有这句话吗?”金韦恩痛楚的眸子流露了他的情绪:“难道你要我下跪来求你?” 雪农的痛苦和他不相上下:“韦恩,我们十年前就结束了!我不会回法国去,你再说什么都没有用的!死心吧!” “你父亲生病了,他很相念你。” 她想起七年前,他也是这样告诉她,结果临上飞机前叶罗和沈刚才匆匆赶到,告诉她那一切全是阴谋!他只不过是想骗她回去罢了! 雪农苦笑摇头:“你是剑桥大学数一数二的高材生,为什么还用这种老伎俩?我不会上当了。”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恐怕是的。”她甩掉头发上的水珠:“不要再来了,回法国去吧!” 金韦恩一把捉住她:“要怎么样你才肯回去?要怎么样你才会原谅我?为了十年前的一个错误,难道你要处罚我一辈子?!” 雪农悲怜地直视他受伤的眼:“捉到你和琳达躺在床上讨论我家的财产和你家的权势不能称之为错误,那是事实,在中国人的眼里那是通奸。” “但你父亲并不在意。” 正因如此才使她会对她的家死心,远渡重洋来到台湾!她闭了闭眼:“因为要嫁给你的并不是他。” “kathryn?!我处处迁就你、爱你,甚至学了十多年的中国文化,难道这还不够?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将她整个人压在树干上:“我爱你啊!” “我怀疑你懂得什么叫爱!我们之间没有所谓原不原谅,我对你早已死心了,再怎么样没有用了。”她冷眼看着他:“放开我!” “不!”他将脸凑向她:“我一定要让你回心转意!” 秦雪农这才感到心慌,注意到在这种别墅区,这种天气里,她即使扯破喉咙也只怕没用。 “金韦恩!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苦笑:“反正你已经恨我这么多了,我又有什么好损失的?” “放开我!”她极力挣扎,却无法抵抗他高大的体型、铁一般的掌握:“救——” 他用力的吻住她,无视她的任何反抗,手正寻找到她的胸前。 雪农感到昏眩,唇上的血丝味让她知道他这次的坚决…… “哎哟!” 压力突然减轻了,在她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之间,一件男用的大外套已披在她的身上,她被挽进一个宽厚而熟悉的怀抱里。 “嘘——没事了!别哭!别哭!—— 金韦恩正和另一个男人大打出手,而且显然的落居下风。 她因惊吓而流的泪眼无法看清来人,只知道他的怀抱无比的温暖、稳健、足以支撑她抖得站不住的身体。 “乖!小农农不哭了!我在这里。”他搂着她,喃喃吟着昔日的话语。 “雪航?”她抬头,不可思议的低喃。 秦雪航含笑,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的泪眼之前:“笨小农!到现在还需要我来当你的骑士。” 雪农又哭又笑的抱紧他,脸埋在他的胸前:“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地上的金韦恩已鼻青脸肿,骑在他身上的男子才算罢休:“下次再让我见到你出现,我会一拳把你打回老家!” “如果不是沈刚来接我,告诉我你在这里的话——”他忿恨的盯着地上狼狈的男人:“这禽兽搞不好会得逞!” “打他一顿算是便宜他了!”沈刚顺势又踢了韦恩一脚,他痛得抱着肚子申吟。 雪农摇头:“我不要再看到他了!我们走吧!”她哽咽。 沈刚有些笨拙的拍拍她的肩:“不要怕!他不敢再对你怎么样了。” “否则我会杀了他。”秦雪航的口气中有着平淡而冷酷的杀机! “你也太不小心了!”叶罗轻声斥责,仔细的擦着她唇上的伤痕:“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人还单独跟他在一起!” 雪农不知该如何回答,当时她只想着不必和飞鹰他们一起走,不必见到他们的感情萌芽,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状况! “为什么不搬家呢?”雪航懒洋洋的趴在沙发上,双眼却是闪着精锐的光芒。 “我已经厌倦了像个逃犯似的生活,反正不管我逃到哪里他都找得到我,又何必搬呢?”她叹息似的开口,声音中有太多的苍凉。 秦雪航沉默的看着他的小妹,这些年来他一点也没有尽到他的责任,反而是把问题丢到她的手上,让她独自承担。 他不由得感到无比的愧疚。 叶罗放下手中的药水罐,望着这一对兄妹:“其实你们都已经成年了,应该可以和你们的父母面对面谈一谈了,把事情解决掉就不必再过这种飘泊的生涯了,不是吗?” 雪航讽刺的笑了笑:“如果他们有诚意解决,就不会派金韦恩那种下三流的角色来找小农,他也不会用那种种卑鄙的手段来对待她!” 想到今天的遭遇,她不由得打个冷颤。 “别吓她!”叶罗斥责。 雪航连忙将她颤抖的身子拥进怀里:“对不起!别怕!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的。” “真的!” 他微笑轻吻她的鼻尖:“当然是真的!至少我会待到事情解决掉为止。” “你的船?” “他们出发到北极海去了,至少要半年才会回来。” 叶罗微笑:“浪子也终于要回到港湾休息了。雪农,能不能想办法留你哥就看你了。” 飞鹰心焦的在房内踱步。 已经凌晨二点了,而雪农仍然没有回来,他不由得诅咒自己的大意! 当时他应该留下来陪她的,那时候她的脸色不太好,似乎有什么事困扰着她,而他却只顾着自己! 就算于静是天仙尤物,他也不该丢下雪农! 从上了于静的车开始,他便一直后悔到现在,这也早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诅咒自己了,明知道于事无补,他仍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痛骂自己的愚蠢! 如果是那个金韦恩呢? 飞鹰从见到金韦恩的第一眼开始便由衷的讨厌他,万一又是他来纠缠雪农怎么办? 天气这么冷,那个地方又偏僻…… “天哪!我真是一只笨猪!” 棒壁传来开门声,他立刻有如反射动作般的冲向门口:“雪农!” 然后他猛然顿住脚。 一个高大的男子抱着雪农正在开门。 那名男子转过头来:“你是小农的邻居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开门?她变重了。” 寇飞鹰定在当场不知做何反应。 昏暗的灯光下,他可以看到雪农信任地在那名男子的怀抱里睡得香沉,而她的身上还穿着男人的外套。 他机械般的上前替他们打开门。 那名男子朝他露出一口白牙:“谢谢你。” 然后他轻轻推上房门。 寇飞鹰赤着脚站在雪农的房门前无法动弹。 那个男人的体型和他差不多,他知道他就是住在这里的男主人,也许是雪农的丈夫,也许是雪农的情人。 反正他们的关系一定非浅,从雪农那样依赖的偎在他的怀中便可以证明。 他算什么? 为她担心了一个晚上,诅咒自己上千次是为了什么? 人家不过是去会情人罢了!而他却像个白痴一样为她担心得睡不着觉。 不知怎么的,他有种冲动,想冲进房里,将那名男子捉出来痛殴一顿,大声的叫他滚!永远都不许再接近她!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呢? 早晨—— 飞鹰睁着一双一夜未寐的红眼,用力按着雪农的门铃。他的火气已达沸点,再也无法忍受! 开门的仍是昨夜的男子,他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睡眼惺松的,看起来脾气也好不到哪去。 “有何贵干?”他粗着声音。 “雪农呢?”飞鹰用力推房门,冲到屋子里。 整齐的沙发床显示了昨夜并没有人睡过,而那名男人显然刚从雪农的床上爬起来…… “谁啊?”雪农慵懒的声音自房内传来,然后是她睡衣凌乱的出现在房门口:“飞鹰?” “小农,这家伙是个什么东西?” 寇飞鹰早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拳便朝雪航的面门打去。秦雪航机灵的闪过,反手将飞鹰用力打来的拳头握住:“你疯啦?” 雪农眨眨眼,显然还不大清醒:“你们在干什么?” 飞鹰怒火中烧的扑向雪航,二人在地上扭成一团。 “小农!这家伙怎么了?”秦雪航大叫。 她刹时清醒:“寇飞鹰,你在干什么?马上给我住手!你干嘛打我哥哥?” 扮哥? 寇飞鹰顿住,朝身上的秦雪航猛看:“他是你哥哥?” “废话!你以为我是谁?”秦雪航横眉竖眼的瞪他:“还不滚开!” “那你们干嘛睡在一起?”他仍不相信。 雪农拍拍额头,蹲在雪航的旁边:“你仔细看清楚,我和雪航是双胞胎,从小就睡在一起,为什么要改变?” 寇飞鹰眨眨眼,果然在光线下发现秦雪航和秦雪农有多么相像,他们的五官如出一辙,除了身高和体格上的差异外,秦雪航的五官粗犷,皮肤黑了一点,其他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双胞胎。 雪航不耐烦的推开他:“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吃醋的丈夫吗?” “真抱歉!”雪农又好气又好笑的瞅着他:“我何时教你冲进人家家里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的?” “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小农的姘头吧?”雪航饱含兴味的打量飞鹰:“亏了雪农出来的早,要不然你现在大概已经被我摆平在地上了。” 他睁大双眼一脸不信。 “雪航是西洋剑七段、空手道五段的高手,他还打过业余的拳击,拿过冠军呢!” 雪农笑嘻嘻的:“再加上三个你大概也只够做暖身运动,叫你住手可是为你好!” 飞鹰张大了眼,充满崇拜:“原来还是武林前辈!” “反正你欠雪航一顿好打,我决定以后让雪航训练你。”雪农微笑的笑着,透着一股邪邪的得意。 秦雪航不怀好意的对他微笑,和雪农的表情如出一辙:“你惨了!小子!” 第三章 于静凝视荧幕上的自己,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上面。 对寇飞鹰她有种奇异的感觉,却也知道过去不曾见过他,但那种似曾相识的面孔却在她的心头盘旋不去。 “阿静。” “爸。” 于春秋是个大学教授,他和他的女儿与其说是一对父女,还不如说是一对师生、朋友。 “拍完戏啦?”他含笑在女儿身边坐下:“拍得好不好?” “还不错,今天是高导演和一位新人,虽然不熟,不过相处得还是愉快的。” “你妈今天一直在抱怨没办法陪你去,对我没和你一起出去拍戏这件事她可是气坏了!” 于静顽皮的朝她父亲眨眨眼:“其实妈妈太宠我了,我都已经这么大了,没人陪也不会丢掉。” “这是什么话!” 于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的慢慢走来:“电视圈子那么复杂,现在坏人那么多,让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抛头露面我怎么能放心?” “妈!”于静连忙上前扶着她的母亲:“你出来干什么?外面这么冷,您的腿会受不了的!” “我要是不出来,谁知道你又会和你那老头大父亲商量什么鬼计来对付我!”她佯装生气的白了她女儿一眼。 “嗯!我可是冤枉的,别含血喷人哦!”于春秋笑着让出位置给妻子坐下。 “还说,连要你替我陪阿静一天你都不肯!” 于静安抚的揽着母亲的肩头:“是我不要爸陪的,他今天还有课呢!学生重要。” “学生重要,学生重要,学生难道还会比自己的女儿重要?”她不满的咕哝:“都怪我这不中用的风湿——” “妈!” 于静在圈内出道不算久,她的身畔总是跟着于妈妈,有于妈妈替她打点一切也的确省了她不少麻烦,更何况于母身书香门弟,为人知书达理,不像一般的星妈那样庸俗而汲汲名利。 但,不能免俗的,有于母跟着对于静来说无疑也是断绝她许多交游的主要原因。 于静向来不在乎这一点,她原本也就不是一个很擅交游的人,可是今天,她突然想到,假如今天于母在场,那么她和飞鹰只怕也是和其他与她合作过的男演员一样,仅止于点头吧! “怎么啦?突然不说话了,是不是今天拍得太累了?”于终担心的模模她的额头。 “没有,”她微笑地握住母亲的手:“只是今天见到一个男演员,觉得很亲切,好像以前见过似的,可是又明明没见过面。” “大概是他长得像谁吧?人常常会这样的。”于春秋如此说道。 “也有可能——”她侧头想了一想:“可是还是很难把他和谁联想在一起。” 于母有些紧张了:“他叫什么名字?” “寇飞鹰。” “寇?” 于父和于母对视一眼。 于母支吾地开口:“改天让妈妈见见他,现在坏人很多——” “妈!” “好!好!好!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拍早班呢!” 于静轻声向她的父母道了声晚安便自行进房。 “你也太会紧张,只不过是个男演员嘛!”于春秋扶起他的妻子:“小静也长大了。” “我当然知道女大当嫁的道理,可是——可是他姓寇啊!” 影艺圈是很小的地方,只要是上过荧幕的面孔都无法称之为陌生人。 飞鹰的广告如期播出,不久,便有人到“伦际”探问那个有着一张漂亮面孔的男子是何许人。而所造成的回响也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丙真应了雪农的预言,片约如雪花飘来,而在雪农有条理的选择与安排之下,飞鹰顿时成了新一辈的演员当中最灸手可热的一个。 雪农对飞鹰的教小至穿衣打扮,大至拍戏对词无所不包,在她和雪航的指导之下,飞鹰一天比一天更有架势,也一天比一天更受欢迎。 他不由得有些自满了! “雪农。”雪航来到坐在摄影棚外,神色黯然的雪农身畔:“怎么了?” “你怎么出来了?飞鹰不是要你帮他套招吗?”她敛起神情。 雪航有些不悦:“飞鹰他自己会想办法,我又不是他的谁,没必要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他。” 她没有回答,她知道飞鹰变得太快,不仅是她感受到了,连雪航都对这种转变感到不痛快。 “听沈刚说最近老有人在家里附近走动。” “我知道。” 雪航轻拥着她:“也许叶罗说的对,该是我们回法国去的时候了。” “你也这样想?” 他冷硬的脸上出现少见的温柔:“我不放心你继续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金韦恩会再找上门来的。” 雪农轻叹口气:“我还不想回去,我还没有准备好见爸妈。” “我知道,我准备了十二年也没准备好。”他干笑两声:“可是该来的躲也躲不掉,我们没有什么选择。” “你还是那么厌恶老爸。” 这是个肯定句,他们彼此心里都明白,他们对自己父母的看法。 或许因为他们是双胞胎吧。! 对于彼此的心意总是特别能够了解,这种感情持续了二十八年,不管相隔多么遥远都还是一样没有改变。 雪航抓抓她的短发:“你还不是一样。” “我——” “秦小姐。” 于静和她的母亲含笑站在他们面前。 “于小姐、于伯母。”她有礼地向她们招呼。 “这位是——” “我哥哥,秦雪航。” 雪航彬彬有礼的向她们两人颔首:“两位好。” 于母赞赏的打量秦雪航英俊斑大的外型和优雅风度:“秦先生也是做这一行的?” “不是,我是个航海者,这次回来看我妹妹。” “那你一定游览过许多地方罗?”于静欣羡的眼光让雪航略感得意。 “还好,全世界大概都走遍了。”雪航向来不拘的态度突然有礼起来:“于小姐来拍戏?” 她甜甜地笑了:“是啊!” 雪农无言的看着他们,突然间被莫名的忧伤所主宰。 近来飞鹰经常提到于静,总是称赞着她有多温柔、多善解人意,仿佛她是这世间最稀有的女子。 她知道他们时常见面,除了拍戏无可抗拒的接触外,飞鹰和于静已是一对每二、三天必会小聚的亲密朋友了。而现在,从雪航的态度中,她也可以知道,连雪航都逃不了于静的魅力。 于静的确出众,深富吸引力,可是眼看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全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雪农很难不感到难过—— “于静!” 飞鹰兴冲冲的自摄影棚中冲出:“你来了,大家等着你上戏呢!” 于静歉然地朝雪航一笑,跟着飞鹰走进化妆间。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我。雪农难过得不知道该如何克制自己的表情,她由眼角瞥见雪航略带痴迷的眼光,也瞥见了于母爱心的眼光。 她突然发觉这一切都已令她无法忍受。 秦雪农不发一语的冲出电视台。 “雪农呢?”飞鹰下了妆走到雪航的身边:“她应该等我一起走的不是吗?” 秦雪航冰冷的目光轻蔑地扫过他:“为什么?她只不过是你的经纪人,又不是你的奴隶,为什么一定要事事以你为中心?” 飞鹰被他攻击性的言词弄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我得罪你了吗?” “我哪有这份荣幸被你得罪——”雪航锐利而毫不留情的瞪视他:“你显然不太知道感恩图报这四个字,在我带小农回法国之前,你最好少招惹她!” “雪航——” 秦雪航完全不理会他的叫唤,径自走出电视台。 寇飞鹰不能理解他的话。 近来他对雪农是有些冷淡,可是那是因为他无法在这个时候接近她啊! 如果他不能成功,那要如何追求她呢? 雪航说—— 回法国?! 他大惊失色,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冲出电视台。 他可以忍受任何事,但除了这一项! 他不能让雪农离开他! “kathrytn。” 秦雪农漫步在人行道上,在悠闲的冬日午后听到这个她昔日的名字并不是一种愉快的经验。 她没有去理会,只是一迳的往前走。 “kathrytn!我是琳达!” 她停下脚步,娇小美艳不可方物的琳达出现在她的面前,带着一股淡淡的怨怼:“不认得我了吗?” 当年年方二十的琳达已有倾倒众生的魅力,而今三十岁的琳达更具杀伤力。 雪农淡然一笑:“记忆深刻。” “还在怪我?” “怎么会呢?只不过是没有了感觉而已。” 琳达穿着一身保守的黑色套装,眉宇间仍然有着精明与世故,她哀伤一笑:“当年是我太糊涂了,没想到弄到今天这种地步,连阿姨都不原谅我。” 可能吗? 雪农在心中惨笑,琳达是她的远亲,在法国是个没落的贵族世家,母亲总以身上有着贵族的血统而引以自豪。 要母亲放弃和琳达家的交往,只怕比要她放弃法国的产业更加痛苦。 “我知道这不是巧遇,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早已习惯别人注目的琳达在这时竟显得有几分的局促,她操着生硬的中文开口:“我们另外——另外找个地方聊聊好吗?” 雪农冷淡的摇摇头:“有什么事现在就告诉我,否则我还有约。” 奇异的,她竟乖顺的点点头:“听韦恩说你不肯回去,他很气我,要我来向你解释——” “没有必要,我不想听任何的解释,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的。” “kathrytn,你听我说——” 雪农觉得厌烦,她加快她的脚步。 “shaki在这里对不对?” 秦雪农顿住步伐,明媚的眼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转身:“你敢再靠近雪航一步,我会叫你生不如死!” “你不能阻止我跟未婚夫见面!”她改用法文,语气也转为僵硬。 “你可试试看!”她冷冷的开口:“琳达,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再让我看见你出现,你自己会知道你自己的下场!” 直到这一刻琳达才真正相信雪农是长大了。 昔日那个怯懦害羞的女孩如今已是有着爪子的母狮! 她不发一语的看见她走出自己的视线,然后阴森的微笑。 当年她用尽手段想成为秦雪航的妻子,而今天她一样会做到——而且是迫不及待的。 “我以为法国人很优雅。”方群美嚼着牛肉干:“怎么你身边的法国人全是群凶神恶煞?” “群美!雪农已经够烦了,你还刺激她!”叶罗不赞同的斥责。 群美嘟起漂亮的红唇:“要不然怎么办?陪她想破脑袋?”她眨眨眼,泛起恶作剧的笑容:“要不要打昏那个琳达,然后把她丢上飞往法国的飞机?” 雪农和叶罗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雪农斜睨群美:“你会不会进步?那招以前已经用过了,不灵光了?” “难说!”她邪邪一点。 “你今天不是应该陪寇飞鹰拍戏吗?怎么有空来?”叶罗倒了杯茶,优雅的啜着。 提到他只会使她的心情更恶劣。 雪农黯然的低下头。 叶罗和群美对视一眼,彼此心里已有了底。 群美摇摇头,哀声叹了口气:“可怕的爱情陷阱!看来我们雪农这次被爱神的箭射成重伤了!而且时机还挑得很烂。来不及了!”她大笑。 叶罗微笑着轻斥:“别闹了!你们两个真不像话!”她转向雪农:“我在电视上看过他,的确很突出,可是——你们合适吗?” “谈恋爱还得挑合适的谈?”群美怪叫:“叶罗小姐,你真不可理喻的落伍!要不要我把荆泰生和韩拓找出来,他们在商场上还是仇人呢!” 雪农黯然微笑:“我不知道,只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我好像突然变得一点都不超月兑了,而且还会吃醋。” “哦喔!中毒已深,无可救药了。” “群美!”叶罗翻翻白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是崇尚爱情还是排斥爱情。” “两者兼具啊!属中立派。”她闹闹地笑道。 “去你的!恶友。”雪农笑骂。 “说真的,哪天带来让我欣赏嘛!般不好我会抛弃伟平喔!”群美自沙发上一跃而起,满脸的希祈。 “你休想!我疯了才把他带到你这个女妖的面前当祭品!” 叶罗摇摇头,见她们两个人一来一往互不相让的针锋相对。 其实群美是最懂得安慰人的,没几分钟雪农便又恢复了昔日生龙活虎的样子了。 “喂!你们两个‘求男若渴’的女人,吵完了没有?” “吵完了!” 她们异口同声回答。 “这还差不多,吵了十年你们不累我听都听累了。” 群美咕哝:“冷血的女人,一点都不懂生活情调。” “是啊!你那么懂何不去找孙伟平吵个够?”雪农挪揄。 “他那块木头!要能和他吵我还用得着来找你?”她抱怨。 “谁骂我是木头?” “我,怎么样?”群美挑衅。 伟平平静自若一迳的微笑:“没怎么样,反正我本来就是块木头,配你这只多嘴的啄木鸟刚好。” “你们看!你们看!”群美委屈地哇哇大叫:“这不是块死木头是什么?” 叶罗和雪农不约而同的摊摊手,一脸微笑。 “喂!木头太太,你要不要去赴约啊?再不去搞不好韩拓和泰生会拿你当开胃菜。” “他们那对没良心的夫妻,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当月下老人的,现在竟联手来欺负我!”群美心不甘情不愿的自沙发上起身:“我走啦!我对当开胃菜兴趣缺乏。” 看着他们小俩口边吵着边浓情蜜意的相偕离去,叶罗和雪农竟同时有半晌的黯然。 “他们真幸福。”雪农欣羡的低喃。 “那你呢?什么时候才会坦白?” 她仰头看着叶罗洞悉的目光:“我不知道,现在有太多的情节,我还没有办法确定自己。” “没办法确定的是你或是他?还是情节?”叶罗了解的口吻使雪农犹豫。 “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我只担心琳达会不会找上雪航,那个女人太奸诈了,雪航不会是她的对手。” “不要低估了你哥,他比我们都世故,经历过我们永远无法体会的生活,他已经不是昔日十五岁的他了。” “我知道,可是——”她痛苦的迎上叶罗的眼光:“她也不是十二年前的她。” “你确定?” “当然!那天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小子虽然换了一付样子,看起来挺称头的,可是他那个人化了灰我都认得!” 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长相凶恶的男子犹疑着。 “那天阿红姐也在,你可没看到她那付样子,一付想把电视吃掉的模样呢!”他悄悄指指掩着的房门,里面睡着一个半果的女人。 这些话迅速激起男人的怒火,他忿怒的冲进房里,将那个正睡得舒服的女人扯了起来:“起来!” “干什么?!你要死了!”那女人尖叫。 “你这贱人!你是不是还和阿寇那小子睡?” 阿红瞪着她的男人,骚骚自己一头乱发:“你疯了!我不是每天和你睡在一起?” 男人忿怒的掴了她一巴掌:“还骗我!阿狗说你在电视上看到那个臭小子,一付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 阿红恨恨地瞪了躲在门后的瘦小男人,然后媚笑着扯扯男人半果的身子:“有了你,我怎么可能和那种小表在一起,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那天是我喝醉了,不小心才——” 男人忿怒地甩开她:“你再说!” 阿红敛起神色,也凶了起来:“老娘爱跟谁睡就跟谁睡!你管得了我吗?我说没有就没有!你凶什么凶!” “干你娘!”男人粗暴的扯住女人的乱发,女人也不甘示弱的拳打脚踢起来,一场凶狠的战争如烈火般打了起来。 阿狗躲在门边,有些瑟缩,却有更多的快意。 他垂涎老大的女人已有好多年了,可是她一直对他不假辞色,甚至动辄对他呼来唤去的不把他当人看。 本来他可以不在意的,她却跟那个臭小子上床,对于这一堆新仇旧恨,他是说什么都要讨回来的! 雪农走出大楼的电梯,正要掏出钥匙,却看见飞鹰正坐在他的门槛上瞅着她。 “怎——”她还来不及说话,便被他一把拉进门里:“怎么了?” “你今天没等我。”他指控。 “我有事—— “什么事?什么事比我还重要?”他蛮横的打断她。 她不可置信的眨眨眼,感觉到自己的怒火。这个不讲理的小暴君! “寇飞鹰,我是你的经纪人,不是你的奴隶!” 和雪航下午说的话一样。 飞鹰心痛的望着她,同时也检视自己,他真的是那样对待她的吗? 他对她无意间流露的占有欲使他们如此认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语。 “那你是什么意思?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一定得在旁边,不需要我的时候一脚把我踢开!你当我是什么?”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怒气毫不客气的爆发。 “雪农——” “不要叫我!” 寇飞鹰心虚地低头,和他在荧幕上飞扬的样子判若两人:“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的。” 雪农顿时软化下来,她悠悠的叹了口气:“别说了,早点睡吧!明天早班拍高林的戏。” “等一下。”飞鹰拦在她的面前:“我知道这阵子你一直不高兴,可是至少要让我知道,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没有,你做的很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是我自己的问题,不干你的事。” “怎么会不干我的事!”他大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受不了你老是把我关在门外!” 雪农有些讶异的看着他的脸。 他脸上难过的表情似乎是货真价实的,这到底代表什么?代表他对他的经纪人的关心吗? 就像一个演员会关心他的前途一样。 她苦笑着摇摇头:“你不必担心我是不是把你关在门外,只是演艺界的大门为你开就行了。”她转身走向门口。 “雪农——” 她回过身来,莫测高深的一笑:“你这么努力,我很高兴,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会影响到你的——”她稍稍犹豫:“只不过你自己的行为要注意,人红了就没有隐私权,你和于静在一起时——”她有些困难的别过头去:“你和于静在一起时,要小心别被新闻界撞见。” 寇飞鹰脑筋还没转过来时,她已关上房门而去。 他怔怔地望着房门。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对她的关心纯粹是私人的,和他的演艺事业有什么鬼关系? 她竟把他想成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吗? 他和于静—— 寇飞鹰迷惘的望向关上的房门。 她怀疑他和于静有什么吗? 可是他—— 他和于静到底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和于静在一起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感到前所未有的安详和自然。 他能挺起胸膛告诉她,他和于静之间什么都没有吗? 寇飞鹰陷入无可自拔的迷惘中。 “雪航?” 秦雪农打开门,发现这里一片漆黑,她打开大灯,发现她哥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烟正半躺在沙发上。 “为什么不开灯?”她关心的走到他面前蹲下,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怎么了?” 秦雪航干笑两声:“你见过琳达了?” 她黯然:“你知道了?”她发现桌上一片凌乱中斜躺着另一只酒杯。 “沈刚告诉我的,他今天跟踪你发觉的。” “你叫沈刚跟踪我!”她无限的讶异,略感不满:“你怎么可以——” “为了防止上次的事再度发生,这是必要的,总比等到事情发生了再去救你好得多。” 她沉默了,坐在地毯上不知该说什么。 当年雪航发现琳达背叛他,和别的男人上床的事伤害他极深,他是真心的要娶琳达的。为了那件事,雪航在成年后,第一次在她的面前痛哭…… 然后他便消失了,比她当年离家还早了两年,那年他才十五岁。 搭上了一班离开法国的船自此浪迹天涯。 “你——还很介意?”她有些不忍,却仍小心翼翼的开口。 他大笑:“或许是又或许不是!如果是,那我不会和沈刚交成朋友承认他的存在,如果不是,我现在不会一个人喝闷酒。” “你是天字第一号大傻蛋!” “我知道。” 这是一段纠缠不清的往事。 当年雪航目睹琳达和管家的儿子沈刚在花丛里打滚,他气得发狂,将沈刚打得半死,然后飘然远走。 几年后,在台湾他重新认识了沈刚,才知道原来他是受不了琳达的蛊惑,而为了这件事,沈刚被逐出家门,甚至失去了他挚爱的母亲。 沈刚并不比他幸运多少。 “雪航?” “连琳达都到台湾来了,这场仗是非打不可了,”雪航苦笑着望着雪农:“小农,你想把战场放在哪里?” 她凝视她的孪生哥哥:“我不会回法国去,至少目前不会!我拒绝向琳达和韦恩示弱!” “好!”他放下酒杯,将她用力拥进怀里:“我们不再逃了!要打仗就在这里打! 第四章 “那对秦家的兄妹长得真是好!又有礼貌,可不像有些人长得好些可就骄了。”于母在饭桌上叨念着:“尤其是那个雪航,年纪轻轻的就当了大副了,真是上进的好孩子。” 于父兴味昂然的听着:“阿静,倒是很少听见你妈这样夸过谁,那对兄妹那么好,哪天介绍给爸爸认识认识。” “还说呢!妈一见到人家就问个没完,人家还以为妈是调查户口的。”于静笑道。 “现在又说起来了,你不喜欢那个秦雪航,那你和他嘀咕半天嘀咕些什么?” “妈!” “好!好!好!不说,不说,”于母笑着。 于静微红着脸,低下头安静的扒着饭。 于家两老交换心领神会的一眼。 “妈,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寇飞鹰?”她突然放下碗筷。 于母支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怎么会不喜欢飞鹰呢? 飞鹰人长得高拔挺帅,嘴巴又甜,眉宇之间虽然总闪着一股顽皮的流气,但是那只会使他看起来更得人缘。 她怎么会不喜欢呢?如果她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只怕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可是— — “我不是不喜欢飞鹰,那孩子嘴巴又甜又可爱,妈怎么会不喜欢呢?” 于静狐疑着,于母在和飞鹰的几次见面中总是对他保持距离的态度实在不像一贯的作风。 “妈只顾虑你,飞鹰也是圈子里的人,你们走太近会招来闲话的。”于母匆忙的找出个理由,却无法直视她的丈夫及女儿的眼光。 她只好点点头,不再追问下去。隐约中她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而她无法想,也不愿去想那种可能性。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太操心。”于春秋意味深长的说了这么一句。 她们不再说话,似乎全在避免那可能会提及的往事。 元月份的清晨冷得叫人打哆嗦,在这种天气下拍戏是无可言喻的滋味,连手脚都要冻僵似的。 雪农不禁想起当年的法国。 那时,下雪是她的幸运日,她的母亲极为畏冷,只要气温稍低,她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取暖而不会去管她的衣着是否端庄,礼貌是否合宜。 当年的自己总是天天期盼着下雪。 这些事她已经许多年不再想起了,琳达与韦恩的再度出现,勾起了她昔日的许多回忆。 “卡!般什么鬼?”高林暴怒地大吼:“再不拍天都亮了!你们情愿一点行不行?” 几天阴雨绵绵的日子似乎使所有的人的情绪都变得恶劣,连工作人员都是有气无力的。 雪农望向飞鹰,他满脸的阴云却不是由于天气,更不是戏剧上的要求。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生她的气。 昨天的谈话造成的后遗症使他今天到目前为止没对她好好的说过半句话。 “寇飞鹰!你懂不懂得什么叫犹豫?犹豫!” 飞鹰阴森地瞪着他:“犹豫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子?麻烦你找出来我看看。” 斑林愣了半晌,竟咕哝着回到小荧幕旁:“很好笑。” 雪农忍住一声笑,愉快的看着高林无可奈何的脸。 飞鹰的确懂得如何治他,对一个刚出道不久的演员来说,他的胆量令人欣赏。 “我们再来一次。” 镜头前惊惧的男女主角紧紧的拥抱在一起,而飞鹰戴着墨镜,持着消音手枪冷冷的站在他们面前。 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终于飞鹰持着枪的手缓缓的放了下来,正在转身,蓦地却平地响起一声枪声—— 墨镜飞掉在地上摔了粉碎—— 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染红了地上的积水。 飞鹰的黑夹克布满大半片刺目的鲜红,他缓缓跪在地上,抬起双眼,痛楚的望向女主角。 “——我——爱——你——” 女主角发出凄厉的尖叫…… 另一个男演员持着犹在冒烟的手枪,怔怔的站在不远处。男主角紧拥着哭泣的女子缓缓的走向雨雾中。 地上的男人一动也不动的躺在雨中,身上仿佛盖了一层红布…… “卡!好极了!” 斑林欣悦的大喊震醒了秦雪农。 这个场面如此逼真,他身上那一片红如此刺目,他那眼神如此地痛楚,却犹带着一丝无法回头的悲哀—— 她的手脚冰得使她无法克制的打颤。 如果她不带飞鹰走入荧光幕,她的下场是否也就如同剧中的人物? 有着无法回头的悲哀?有着无法挽回的沉痛? 斑林在她的耳边兴奋的说些什么她不清楚,她只看到飞鹰高大的身躯缓缓从地上爬起,他的眼睛怔忪着,仿佛真是自地狱走了一遭回来。 她必须克制自己,花尽每一分力气克制住自己,否则她会冲向他,紧紧地抱住他,说上一千遍的谢天谢地!他不是真的死了。 压抑在心头的那颗大石终于放下,她轻松得想痛哭一场——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高林关怀地模她的额头:“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她终于回过神来,勉强对他微笑:“什么事?” “飞鹰的戏份拍完啦!这部戏的演员们全都爱死他了,我们想帮他弄个庆功宴。” “想喝酒罢了!还真是会找名目。”她笑道。 斑林有些不好意思地耸耸肩:“差不多啦!你觉得如何!” “当然可以,只要他没接通告我就不反对。” “他今天晚上没事。”他迅速说道。 雪农斜睨他:“你怎么知道?” “飞鹰自个儿说的啊!他说除非你答应,否则他不去任何地方。”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难得有这么注意经纪人的演员哦!” 一阵温热的暖流使她的手脚解冻,她微微一笑:“那你们就去吧!” “如果你不去,那我也不去。”飞鹰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擦着自己滴着水的头发。 “可是——”她犹豫着。 “看到犹豫的样子了吧!”高林取笑。 “雪航今天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他。” 飞鹰的脸上出现厌恶的表情:“他又不是小孩子,何况他那么厉害,难道还会有什么事情是他自己处理不了的?” 她想反驳,却也知道他不明白他们的事。 雪农没有开口,就算她在,那又于事何补呢?雪航和琳达的事必须由他们自己解决。 她望向飞鹰,他那种故作无所谓,眼神里却透露着希祈的神色使她心软。 这个庆功宴对他来说意义非凡;这是他第一部完成的电影,也是他跨入电影界的第一步。 说什么她都无法拒绝他!“好吧!” 飞鹰的脸上那种松了口气的样子如此明显,竟使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于静有些心不在焉的卸着妆。 今天没有飞鹰的戏,他不会来,那秦雪农当然也不会出现,所以—— 她这两天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男子也不会出现,她有些失望,尽避她很少交际,但不至于傻得不明白自己的心理,她有些惊慌。 “阿静!看看谁来了。”于母的声音带着惊喜。 “于小姐。” 是他!她不会忘记这个略带某种口音的低沉男音的!“秦先生。” 秦雪航正站在门口,对她展示他那魅力十足的男性微笑。 她卸了胭脂的脸蓦然红得像是朝霞:“你怎么来了!今天没有飞鹰的戏。” “我知道,我是正好经过这里,所以就进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到于伯母。” 他含笑回答。 于母匆匆地收拾化妆台上的东西:“我们阿静也刚下戏,刚好没事——” “妈!” 于母假装疲惫地伸伸腰:“我这把老骨头是不行了,才拍了一天就受不了了,你们自己出去玩玩吧!我可要先回家去休息了。” “我和您一起回去。”于静提起化妆箱。 “我开车送你们吧!”雪航欲接过于母手上的衣箱。 于母连忙挥挥手:“不用了!我自己叫车回去就行了。你们出去走一趟吧。” 于静又是尴尬又是欢喜,可是没见过哪个星妈作媒作得那么明显的,她又羞又气:“妈!您说什么嘛!” “你啊,整天不是拍戏就是窝在家里,再不出去走走,人家还以为你得了自闭症呢!”于母抢过于静手上的化妆箱:“去!去!去!我待会儿自个儿走。” “可是——” 雪航看见于母对他使的眼色,他微笑一笑,像参与什么阴谋似的:“既然于伯母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走吧!” 于静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雪航含笑的眸子,终于放弃了矜持:“那——妈,您自己小心点!” “行了!行了!去吧!我和你爸不等你吃饭了。”于母喜孜孜的回答。 于静红着一张脸,跟着雪航走出电视台。 于母在身后发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于伯母真开放。”在车上时,雪航这样说。 于静很害羞,她朝他五官分明的侧脸腼腆的微笑:“我妈很喜欢你。” “哦?”雪航轻笑:“那你呢?” “我?” 在红灯前停下车,他专注的盯着她看,神色非常认真:“对啊!那你喜欢不喜欢我?” 于静羞得别过头去,局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嗫嚅着说不出来。 雪航微微一笑:“放心,我不是那种非要得到答案才肯罢休的人,我会等你想清楚的。” 她感激的松驰自己的神经:“谢谢你。” “想去哪里吃饭?” 于静想了一想:“我没有特别偏好的地方,只要不是太正式就行了。” “法国餐厅好吗?” “好。” “来!吧杯!” 在市区的一家海产餐厅中,秦雪农和高林一票人正热烈的进行着他们的欢宴。 这部片子组合的工作人员和港台的演员们全都打成一片,大家有说有笑的大快朵颐,一付不醉不休的样子。 最高兴的应该就是飞鹰了,他和所有的人称兄道弟,相处极为融洽,和时下一般不管在荧幕上是多么亲密的伙伴,等一下了妆便形同陌路的演员们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爽朗的性格和不拘小节的态度,也或许是因为他拍戏的敬业与热忱。 总之,对他的戏份已杀青,将不会再出现在现场的事情,他们似乎是真的很依依难舍。 雪农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 在拍片中,她一直是个只会催促飞鹰动作快一点的经纪人,一直是个旁观者,无论她多么能够体会他们的辛酸甘苦,她总是个旁观者。 所以在这种场合,她无法自在。 “秦小姐,喝啊!怎么动都不动酒杯呢?”一个对她频频示好的男星将酒杯送到她的唇边:“喝嘛!” “我——” “我来!”飞鹰接过她的酒杯,面不改色的一仰而尽引起众人的喧哗。 “哇!真够意思!我只听说过经纪人代演员挡酒,可没听说过演员替经纪人挡酒的。”那个男星有些不悦,口气也带着点酸味。 雪农微微一笑:“我可是他的收入来源,他不好好保护我怎么行?” 他们大笑起来,那瞬间的不愉快旋即消失。 雪农松了口气,现在正是飞鹰最重要的关卡,只要稍有闪失,对他的前途大有影响,她必须步步为营。 飞鹰痛楚的眼神掠过她的心底,她提醒自己再一次忽略他。 他却别开视线摇摇摆摆的起身走向洗手间。 雪农等了一下,便有些不放心的跟了上去。 “来嘛!这么久不见,你一点都不想我啊?现在当了大明星了就什么都忘了,嗯?” 洗手间前,飞鹰倚在门中,一名妖娆的女人挂在他的身上,正亲怩的解着他胸前的衣扣。 她忍住欲呕的感觉,强迫自己冷静:“飞鹰,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他邪气地朝她微笑:“等我做什么?你没看到我正在忙吗?” 那名女子媚笑着倚在他的身上,冷冷的瞅着她:“阿寇,这女人是谁啊,讲话的口气好像你妈哦!” 飞鹰亲怩地抱着她:“她是啊!她是我的经纪人,好像舞厅的妈妈桑一样,全是管价钱的,现在我值不少钱了,你要不要买我出场。” 雪农睁大双眼,泪水不听使唤的在眼眶中打转。 原来他是这样想她的…… “你醉了!我扶你回去吧!” “才不要!阿寇今天要去我那里。”女人妖娆地朝飞鹰微笑。 飞鹰竟没有拒绝,他一手扶着女人的腰,一手拉拉自己的衣服:“对!我今天要去阿红姐那里。” “不行!”她斩钉截铁的开口:“现在跟我回去!” 阿红凶狠的盯着她:“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说阿寇要跟我走就是他要跟我走!难不成你还真要我付出场费?” “我自己付——”他抽出皮夹,在雪农的眼前晃了晃:“要——多少——” “够了!”高林忿怒的声音出现。 雪农背过身子,仰头让灸热的泪水流进肚子里。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斑林老实不客气的推开阿红,自己扶住飞鹰:“小姐,我不想让你难看,你快走吧!”阿红气了,她恼怒地大叫:“你是个什么东西——” “滚!”雪农冷冷的打断她,完全看不出她的情绪:“我不会让你接近他的,不过,你要想丢脸我不介意。” 阿红铁青着脸,正要发作,却瞥见两名高大的工作人员正虎视眈眈的瞅着她。“你他妈的给老娘记住!我一定会讨回来!”她狠狠的诅咒,一扭腰转身离去。 “高林——你——飞鹰和你住一晚好不好?”雪农困难的说着。 “我知道。”高林叹息似的回答。 秦雪农强忍着眼泪,匆匆走出这一家伤心餐厅。 斑林冷冷的瞅着寇飞鹰:“你他妈的真是个混蛋!” “我知道。”飞鹰拨开他的手:“我知道。” 法国餐厅的情调幽雅得仿佛真的置身在法国,于静有些不自在的坐在椅子上。 “不喜欢吗?”雪航关心地。 “没有,只不过——”她拉拉自己随意的衣服:“我的穿着不适合在这种地方。” 他笑了,仿佛不太相信像她这样一个大明星会有这种举动:“你很好。” “他们都在看我。” “那是因为你漂亮,他们羡慕你。” 侍者走了过来,他们各自点了菜。 秦雪航啜着手中的餐前酒,藉着灯光打量着她。 于静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桌上雪白的桌布。 在荧幕上的她超月兑特立,而在荧幕下的她的本性却是害羞而且沉默。 雪航爱怜的轻握住她的手:“和我在一起使你很不自在?” 她的脸又红了:“没有,只是和你还不是很熟悉,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嗫嚅着坦白。 “你好爱脸红,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像你这么会脸红的,好可爱。”他轻笑。 于静撇撇嘴:“以前我总是因为这样被人取笑。” “我不是在取笑你,我觉得你很特别。”雪航认真地:“我在电视上看过你,和你本人并不一样。” 于静悄悄地收回自己的手:“我是个演员,演什么就要像什么,但在真正的生活中,我只扮演我自己。” “不会很困难吗?”他思索着适当的字眼:“我的意思是说——和你的本性不合。” 她灿然微笑:“起先我也以为会很难,可是一旦突破自己的心理阻碍,就变得很简单了,以前我很胆小,现在反而不会了。” 他着迷的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发觉只要把话题移转到她所熟悉的范围,她便会月兑离她的羞涩和沉默,像个小女孩般的自在地与他谈话。 直到他们吃完饭,雪航都巧妙的引导着她说话,没多久,他们竟像对老朋友般的熟悉了。 “你一定认为我很括噪。”她害羞的将脸藏在咖啡杯后。 雪航轻笑:“才不会!我很喜欢听你说话,对一个长年在海上只能和自己说话的人来说,可以听听别人说话是难得的享受。” “你们的船不是很大吗?” “问题是从事探测的工作不能掉以轻心,谁也没空理会别人啊!” 于静的脸上有着深刻的同情:“你不会很寂寞吗?” “以前不会,我是这几年才改从事深海探测船的。以前我待过捕渔船、客轮和油轮,全都是很热闹的船。”雪航仔细的向她介绍各种船只的不同和性质,注意到她像个学生一样专心。 “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于静竟调皮的朝他一笑:“对于一个长年只能听流言和教训的演员来说,可以听听海洋的声音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雪航大笑,惊奇地眨眨眼:“海洋的声音?你是个诗人呢!” 他们愉快的相视而笑,正准备起身离开—— “shaki!” 秦雪航一震。 斑挑美艳的琳达极其优雅的向他们这一桌走来。 “我们走吧!”他拉着于静往门口走。 “shaki,多年不见,你连个招呼都不肯跟我打吗?”琳达哀怨的声音令人动容。 雪航冷笑一声,朝她夸张的行个法国礼:“晚安夫人。” 琳达幽怨的看着他:“我从那么远的法国来这里找你,你就这样讽刺我?” “你的中文学得很不好,琳达。”雪航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雪农必然已经警告过你接近我的后果,你的胆子很大。” “我们不能谈谈吗?”她凄然。 “没有什么好谈的,我还有同伴,失陪了。” 雪航拉着一脸茫然的于静头也不回的走出法国餐厅。 “雪航?”于静试探性的轻轻唤,拉拉他的衣袖。 他朝她苦笑:“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摇摇头:“当然没有,那个女人是谁?你们很熟吗?”她话才说完便立刻掩住嘴,一脸的歉然:“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秦雪航温柔的握住她的小手:“她是我法国的远房表妹,名叫琳达,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想听吗?” 于静凝视他温柔的眼,犹豫着轻轻点头。 雪航替她拉好风衣,挽着她走在人行道上,娓娓地向她倾诉十二年前的一切。 在一个没有星光的夜晚,他的生命中出现了长久以来的第一个女人。 秦雪农踉跄的冲进自己的小窝中,将自己抛在床上狠狠的痛哭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言词可以伤人至此! 包从来不知道那样伤人的话竟会从寇飞鹰的口中吐出来。 在那一瞬间,她的超然,她的冷漠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对他拆下了自己的面具,却得来一个这样永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她又能安慰自己什么? 从一开始她便知道飞鹰是个怎么样的,而她却企图去改变他,用所有的完善的羽毛去装饰他,甚至连她自己也被那个假像所蒙蔽,轻易的撤下心防。 今天的一切是她自找的吧! 雪农感到无比的刺痛! 当飞鹰放肆的和那个名叫阿红的女人调情时,她只觉得心在滴血,这并不是她原先估计的情况。 飞鹰是这样一个人吗?他对她的想法就只是那样吗? 一个演艺界的妈妈桑?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在乎这一切?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已反客为主,主宰了她的生活和思想? 多么的可笑!她竟一手创造了一个怪物,前来吞噬她的生活!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她只是茫然的瞪着天花板,泪水已干,而心中的伤口却仍痛得令人发狂。 电话铃声乍然响起,使她整个人惊跳起来。 答录机已然启动,传来的声音遥远得不像是真实的,那是她父亲秦泰和的声音。 “雪农,如果你听到这段留言,快速与家里联络,我——很想听听你的声音——” 很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不是他昔日的父亲会说的话—— “那——这就——” “爸。”她迅速拿起话筒。 “雪农?!” 她吸吸鼻子,不希望他知道她会有过泪水。 “雪农?是你吗?”老人的声音苍老而且急促。 “是我。” 然后是一阵沉默。 阔别十年,父女两人藉着一条线路相通,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场。 “我很好,你妈也是——我们要离婚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们父母要离婚了?为什么?他们那样的注重面子,为什么肯给法国的社交界制造这样的话题? “你妈很坚持,我想我们的婚姻也没有持续下去的必要了。” “爸?” “我知道你和雪航都很恨我——” 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当年雪航和父亲大吵一架终至决裂的事仍记忆犹,而她留书出走—— “雪农,你可以回来吗?”他突然焦燥起来:“爸很想见见你。” “我不知道。爸,我还没有回去的打算。” “爸知道你还为了韦恩的事情生气,可是他已经改好,爸爸跟你保证,他会是个好丈夫的!” 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起来,声音也困难得几乎发不出来:“——你还是坚持要我嫁给韦恩。” “爸爸希望你会考虑。” “如果我不呢?” 她的父亲沉默良久才再度开口:“回来我们再谈这个问题好吗?” 雪农惨然一笑:“不了。爸,再见。” “雪农?!” 她轻轻的挂上话筒,不知道应该大哭或是大笑,这想必是她有生以来最惨痛的一天。 喝了那么多的酒,他是存心将自己灌醉的,可是他却异常的清醒,一生中他从没有如此清醒过。 斑林板着一张脸带飞鹰回到他的住处,他几乎是厌恶的把飞鹰丢在沙发上。 “你是我见过最大的混蛋!” “这是你第几次骂我了?你要是再骂我,我就要骂回去了。” 斑林不可置信的盯着他:“我真是搞不懂!雪农对你那么好,结果你竟然这样对待她!你到底有没有半点良心?” 飞鹰仰着头,既痛苦又悔恨。 那时的他存的是哪一种心?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遇到阿红姐,她和过去一样要他,那饥渴的神情反射到雪农冷淡的神情上刺激了他! 她不要他! 雪农从来就不要他! 对她来说,他只是一个弟弟,甚至只是个赚钱的工具,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是。 她不要他的事实狠狠的刺激了他,他头昏脑胀得只知道那比什么都伤害他,而他在寻求报复,加诸更深更痛的伤害还给她—— 无疑的,他真是该死的成功! 她哭了! 认识雪农那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泪水。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说话?”高林怒气冲天地大吼:“我刚刚应该痛打你一顿替她出气才对!如果早知道你是这种忘恩负义的混帐!我他妈的打死也不会用你!秦雪农瞎了眼才会想尽办法要捧你!” “我爱她。” 斑林一时愣住,他傻傻地看着他:“你现在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飞鹰苦笑:“再说一百遍也一样,我爱她。” 他顿时气馁了:“你爱人的方式实在少见,千万别爱我,否则我会疯掉!” “可是她的心里没有我,从来就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你就伤害她?我很奇怪你干嘛不拿把刀子捅她两下算了。”他嘲讽。 “我知道自己很伤她的心,可是我忍不住,她一点都不爱我,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斑林像看个外星人般的看着他:“这种谈恋爱的方式倒是少见,她不爱你,你就伤害她,那她万一是不幸爱了你,岂不是连骨头都不见了?”看看飞鹰痛楚不堪的脸,高林叹口气:“如果雪农真像你说的对你没有一点感觉,那她哭个什么劲?”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不但是个混蛋,而且还是个白痴!秦雪农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击倒的人,干这行的人谁不是早已千锤百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身了?如果她真的只把你当个普通演员,那你骂她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搞不好她还会骂更难听的还你。” 雪农的确是个冷静得叫人发狂却又尖刻得叫人发疯的女人。 如果有人骂她,她能忍则忍,万一不能忍,她会用更恶毒的话令人猝及不防,让人伤得体无完肤。 她的确不是一个会被人一句话就击倒的女人。 飞鹰突然跳了起来,脸色青得可以化出颜料来:“——她——一定恨透我了——” “那是应该的。” “高林!帮帮我!” 斑林冷眼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帮你?又怎么能帮你?你自己捅下的漏子你自己去收拾,还有,今晚你和那个女人纠缠不休的状况很多人都看到了,我可以堵住自己的嘴,可是我堵不住外人的嘴,你最好祈祷吧!否则雪农辛辛苦苦帮你争取的一切就会毁在你自己的手里了!”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要雪农!” “没出息的东西!”高林气忿的抛下这么一句,起身往里面走去。 “高林!” 他铁着脸转过身子:“你以为你很伟大?可以为爱情牺牲一切?你要用什么养人家? 你以为这就叫为爱付出一切吗?狗屁!到头来她会恨你!而你会恨她!等恋消失之后,你们连爱也会没有,雪农辛辛苦苦为你做的一切,都因为你这个白痴的一句话就全完了吗?我不知道你竟是个男人!一个完全不负责的人,只能说是个孩子!”第一次,高林如此声严色厉。 第一次,有人敲醒他了。 他,寇飞鹰,不是个孩子是什么? 他这种游戏人间不负责任的态度,不是个孩子,还能用什么来称呼? 第五章 “为什么呢?我以为你们搭挡的很好。” “他现在已经红了,不再需要我了。” 张吉祥皱着两道浓眉,缓缓的开口:“就因为他现在已经有一定的知名度了,所以我才不希望临时换人,免得他不能适应。” 秦雪农极具耐心的看着他:“我不是在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不管你答应不答应,我都不会再担任他的经纪人。” “我——”他重重叹口气:“好吧!比起寇飞鹰,你是重要多了。虽然你实在是个很难缠的员工。” 她微微一笑,不是非常真心的说声:“谢谢。” “以后有什么打算?” “邵奇。” “什么?!” “我要邵奇,吸收他,他还有前途。”她平静的开口。 张吉祥睁大双眼:“你不是说真的吧?邵奇已经声名狼籍了,还会有什么前途?” “他相貌好,演技不错,而且曾经辉煌过,不需要再多经教就能成器,这是一个不需要费力的赌注。” “再怎么样不需要费力的都还是个赌注,你是认真的吗?”张吉祥习惯性的用笔敲着桌子:“我很相信你的眼光,可是这次未免有点冒险。” 我知道。她在心里回答,可是她不能再到街头去寻找另一个寇飞鹰,也不能让自己空闲得胡思乱想!她需要挑战。 邵奇正是她所需要的挑战。 “雪农,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不能在替飞鹰接了三部电影、二部电视剧和一张唱片,完全替他铺好路后临时告诉我你要抽身,更不能找一个已经完全没有希望的人来打击飞鹰啊?!” “如果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那对飞鹰还会有什么伤害?” “不要跟我玩绕口令!”他不耐烦的挥挥手:“你向来公私分明,为什么这一次— —” 雪农沉默的起身:“我不想跟你讲述我的心理状况,如果有需要,我会去找心理医生。” 张吉祥莫可奈何的:“好!好!好!我不问可以吧!” “到底愿不愿意拉邵奇一把?” 张吉祥撇撇嘴:“要是我不答应,搞不好你自己去弄家公司打对台,那我是何苦来哉?还不如让你去玩玩算了!” “谢谢!和他签约后记得通知我。” 雪农丢了这么一句话便往门口走去。 “雪农。” 她停下脚步。 “他伤你这么深吗?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多年了,我——还不值得你回头?”这是一个不期待有答案的问题。 他们的心里都清楚,那叹息似的话语只是一种悔恨吧! 他们之间从没有开始,也就称不上结束;两条平行线即使再如何的接近,也只是平行。 雪农没有回答,没有回头,挺直着背脊,她走出张吉祥的视线之中。 奇异的,寇飞鹰并没有生气,没有发怒,他只是默默的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当有人问起他美丽的经纪人时,他也只是淡淡地笑着,没有回答。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而他沉默的接受。 在经过那一晚的教训之后,他变得沉默而上进了。或许高林的话真的对他起了作用,也或许是他真正的认清了事实,总之,他是变了。 于静没有追问他那一夜的事情,她似乎很能理解他现在那种不需要被人打扰的心情,他们之间只要一个眼神和淡淡的一句话便能相互了解了。 或许也因为她也有了她的困扰吧! 她和秦雪航之间若有似无的感情令她捉模不定。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留住这个长年在港口间流浪的心,或者该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留住他。 秦家的恩恩怨怨足以拍成一部电视剧,而可以肯定的是,当那样的主角绝对不会是一种幸运。 “飞鹰,你的戏份今天就杀青了。”于静有些依依不舍的对着正在上头套的他开口:“拍完之后呢?” “继续拍下一部,下个月有两部电影开拍,我要到大陆去拍外景。”他淡淡不在乎的回答。 于静凝视他迅速消瘦的脸:“吃得消吗?你现在的经纪人把你当机器人一样。” 这似乎是个禁忌的话题,飞鹰闭上双眼,音调有些不自然:“还好。” 于静静静的思考了一下,决定不再沉默:“你应该去找秦雪农。” 他茫然的望向前方:“她现在很忙。” “所以你就放弃了?” 寇飞鹰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紧紧的闭上嘴,无言的看着她。 于静轻叹口气:“好吧!不提这些了。” 梳妆小姐仔细的替飞鹰化妆,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寇是大陆姓吧!你怎么不回去探亲哪?说不定你的祖上还当过大官呢!回去问问你爸妈啊!他们一定知道的。” “他们死了!”他粗回答。 “飞鹰?” 一直在一旁沉默着的于母突然不太自然的开口:“人家飞鹰不想谈,你们问这么多做什么?” 梳妆小姐吐吐舌头不再多话。 而于静——她不解的望着飞鹰痛楚的眼眸,再加上于母若有所思的神色,她似乎陷入了一场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情节中。 “你和飞鹰是怎么一回事?” 雪农不语,望着他的眼神饱含着不愿回答的悲哀。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那混小子欺负你了?”雪航忿忿不平的:“看我不打断他的骨头才怪!” “不关你的事!我不过问你和于静的事,你也别管我。” “于静没让我瘦上一整圈。” 雪农叹口气:“爸打过电话来了。” 雪航眨眨眼,仍固执的:“先告诉我寇飞鹰那混小子对你做了什么,别改变话题。” “他根本不是我的话题!”她忿怒的吼道。 “这么糟?” “秦雪航!” “不要对我大吼大叫的,你不说,我一样会去问他。”雪航冷冷的:“说吧!爸来电话做什么?” “要我回去。” “这早已不是新闻了。” 雪农缩在沙发上:“他说他和妈要离婚了。” 雪航挑挑眉冷笑道:“可能吧?他们离婚可是会造成大新闻喔!标题是什么我猜都猜得到——恩爱夫妻为争财产反目成仇——” “雪航!” “难道我说错了吗?” 有些悲哀的,她将脸埋入膝上:“为什么我们家一定要这样?虽然他们同床异梦已经二十多年了,可是他们还是我们的爸妈。雪航,你不要装得那么冷血。” “我没有装什么,自从我十五岁那年离家,对那个家我就没有感情了,如果我冷血,那也是遗传自他们的。” “不要这样——” 雪农哽咽,即使他们离家十多年,可是对那个他们成长的家园还是有些眷恋! 她不是冷血的人,雪航也不是。 只是太失望了吧!使他们都变得麻木。可是一旦那冰封的麻木褪去,痛楚依然使她锥心泣血—— “小农——” “我真的不想回去——爸还是坚持我嫁给韦恩——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对我。” 雪航将她拥进怀里,下巴倚在她的头发上:“那就别回去,我不会让你嫁给韦恩的,他们要离婚就让他们离好了,我不在乎,你也不在乎——” “你说慌!”她槌打着他:“你在乎的!你在乎的!” “我知道!可是要学会不在乎你才会快乐!我也是!如果你再让他们影响你,那你永远月兑离不了他们的掌握的!” “雪航?”她抬起泪水纵横的脸:“你真的那么恨爸妈?甚至连叫都不愿意再叫他们?” 他沉默半晌:“大概是吧!我痛恨他们把我们当成工具和展示品,更痛恨他们十多年来仍没有丝毫的改变。” “有人说家庭不幸福的小孩以后很难过幸福的日子。”她悲哀的低喃。 “如果你一直让阴影缠绕着你,那你的确永远也不会幸福。” “你每天这样坐着,能把秦雪航弄回去才有鬼?!”金韦恩在饭店中不耐的踱步,他身上的伤几乎已经全好了,只在脸上留下了一小道疤痕。 “那你每天走来走去又有什么屁用?”她嘲讽。 韦恩搔搔自己一头乱发:“我找你来是来想办法的!你不是很有办法吗?为什么不想?想啊!” 琳达悠闲的涂着蔻丹,小心翼翼地审视她完美的指甲:“要有耐心。” “耐心?!”他怪叫:“再得不到秦家的帮助,我永远别想进军议会,你还叫我要有耐心?” “看看你自己运动的下场啊!自已被打了一顿不说,还把猎物给吓回洞里去。我才不会重复你的错误。” 金韦恩努力的平静自己,近乎媚笑的:“你有什么好方法?” “认识秦家那么多年,你还不清楚他们的弱点吗?” 他沉默,然后悲哀的跌坐在椅子上:“我们是罪人,不是吗?” 琳达停下她忙碌的手,不解的望着他。 “我们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而我们的目的甚至只是为了金钱,如果我与kathryn,而你与shaki结婚,结果是彼此一生的不幸福。” “你在胡说些什么!”琳达大声的反驳:“难道你还真的中了他们的毒,相信所谓的爱情吗?现在是二十世纪末不是十八世纪,那种不实际的想法只会让你永远无法得到你想要的!如果今天有钱的是我,你仍会毫不犹豫的捕猎我不是吗?婚姻原本就是互取所需的合并。” 韦恩苦笑:“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破产了。” “琳达啊琳达!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如果只是为了破产,而要找个丈夫的话,法国有太多富家的家门为你而开,秦家虽然富有,但不是唯一的选择。” “shaki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夫,我当然以他为第一人选。” “是这样吗?我们的理由其实完全相同,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欺骗你自己。” “我没有!我没有——” 琳达近乎忿怒的朝他大吼,而韦恩却已走出房间,用力的甩上门。 真的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 当然不是!她怎可能会爱上秦雪航呢?他只不过是一张无止期的支票,可供她买跑车,买貂皮大衣,买名牌化妆品! 她在很多年以前就失去玩爱情游戏的权利了。 琳达望向镜中那张年华渐渐老去的脸,她颤抖的手轻轻的拂去垂在脸上的金色发丝。 三十岁,这该是一个女人最为成熟妩媚的年龄。 恁她的姿色,她仍可找到许多愿意供养她的男人,而她却千里迢迢绕过半个地球去寻找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男人。 她真的是老了! 老得竟会开始相信那些无稽之谈了! 台视的西餐厅里。 雪农带着邵奇和一位有名的制作人讨论着合作的事宜。 她相信邵奇可以东山再起。 和邵奇深谈过之后,发觉他只是受盛名所累,一时陷入了五光十色的圈中,并非如外传那样不堪。 而现在,她的职责是说服传播界同意她的观点。 “以前你们合作得很好,邵奇可以说是你一手捧红的,没理由现在不采用他,何况现在有经纪公司的保证,假如有任何的损失,我们可以负责。” 那位制作人面无表情。 演艺界原本就是个极现实的地方,大起大落的时有所闻,要捧红一个新人已属不易,而要让一个已失败过的人重新站起来,更是辛苦。 台湾是个小地方,而向来以收视率定生死的电视台并不能容许太多的冒险。 所谓走在时代的尖端会得到掌声,而超越时代必遭唾弃的定理用的电视台实在十分贴切。 “我个人很欣赏邵奇,可是观众不这么想,在他们的心里邵奇已经是个公子了,这种形像不适合我剧中人的要求。”他冷淡的开口,完全不容置疑的口气很是令人失望。 雪农冷静的说:“一个演员重要的是能诠释角色,反派当道的今天,我不认为个人形像是不容于电视界的,我只要求一个机会,甚至不拿暗盘。” 他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亮。 天知道邵奇过去的价码可称天价! 他扫过一旁一直沉默着的邵奇。 “我的经纪人说什么是什么,她所开出的承诺就代表我一定做得到。”邵奇微笑,那曾经使女人为他自杀的面孔闪动着新生的光彩。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只不过你是有恩于他的制作人,所以——” “基本演员?不拿暗盘?不要求主角?” “第二男主角,小反派。” 他略略迟疑一下,视线来回扫过他们两人,终于下了视死如归的决心似的:“好! 星期二下午二点定装,我不等人的。” “我们会准时到。” 他总算露出一点笑意:“希望我们这次能够合作愉快。” 雪农坚定的朝他伸出手:“你可以信任我。” 那名制作人结结实实的和她握了手:“什么时候也请你一手教出的寇飞鹰来拍拍我的戏吧?” 她的笑容转为苦涩,有些勉强的:“现在我不是他的经纪人了,不过我会向他提一提的。” 他满意的点头离去。 邵奇满月复心事的打量着她:“你很有办法,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放弃寇飞鹰而来找我?他现在正如日中天啊!” “如果不明白,那就别问。” 这是个禁忌! 是个伤口! 是个她永远不愿再想起的辛酸—— “秦小姐!” 现在寇飞鹰的经纪人黄娟,是个老牌的经纪人,曾担任过许多位演艺明星的经纪人,在圈内也算小有名气。 现在她正满面的怒火匆匆走向她:“秦小姐。” “有什么事吗?”她冷淡的。 “飞鹰不肯录戏!现在正在棚里大发脾气呢!般什么嘛!人红了就耍大牌,这样太不像话了吧?我辛辛苦苦替他接的戏他却不领情,反而耍起威风来了!” 雪农冷着脸:“他是你的责任,你不去弄清楚状况来找我做什么?” “他是你带出来的,而且我刚刚也劝过他了,他不但不听还骂我!你说我能不来找你吗?现在导播和制作人都等着他录戏呢!” “在几棚?” “二棚。” 雪农面无表情,脚步却是急促的走向电梯。 邵奇轻叹口气,紧跟着她的身后上去。 “不录!” “飞鹰!别这样嘛!大家都等着你——” 寇飞鹰铁着一张脸:“天皇老子等我都没有!我说不录就是不录!” “衣服跟头套的事以后再说嘛!我们先——” “我说不录!”他忿然走向出口。 “怎么回事?” “秦小姐!飞鹰他——” 雪农和飞鹰眼光相遇,多日的苦痛在眼光中迸发,仿佛隔了一辈子一般,悔恨、愧疚和心痛全都倾汇而出。 她努力保持没有表情的脸,却无法控制自己略略颤抖的声音:“为什么不录?” “没有剧情,没有对白,没有服装,没有头发,所有的东西全在现场瞎搞,这种戏录它做什么?”他茫然的回答,只是一迳用眼神啜饮着她的容颜,仿佛将溺死之人攀住一块求生的木头一般。 雪农转向立在一旁可怜兮兮的副导:“剧本呢?” “今早才改过,可是制作人不满意,所以在现场口传面授——大家——都这样拍— —” 她望向棚里趾高气扬的制作人,认出了他便是圈内公认最不负责的制作人,专作一些水准奇低、风格极古的电视剧。 却偏偏有钱得可以收买收视率,而且奇异得仍有部分观众愿意支持。 他正是电视界永远无法进步的败类之一。 “黄小姐,戏是你接的,后果你自己承担,飞鹰不录他的戏。” 黄娟一下子白了脸:“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可以——” “当然可以。飞鹰和公司签的合约说明了在非常状态下他有选择拍戏的自由,这就是非常状态,张董会同意我的看法的。”雪农冷冽的转向飞鹰:“去向导播说抱歉,然后就可以走了。” 他乖顺的点点头,真的去向那位导播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歉然地说了些话,然后对那个制作人冷笑两声转身走向化妆室。完全不理会黄娟和那个制作人的煞白的脸色,雪农领着邵奇走出摄影棚。 在演艺圈生存不易,可以不得罪人便不要得罪人,但是也有许多是不值得示好的败类,当为了坚守自己的原则,即使是反目成仇也必须在所不惜。 如果不!那么将会被他们污染,终至丧失了自己的尊严,变成为了生存而不惜卑躬屈膝的人,而那只会使人更加没有价值! 有的时候自下而上的法则是不能有弹性的! 寒冷的冬夜,窗外猛列的冷风呼啸着,仿佛是一柄柄的冰剑,肆虐着树叶,发出了凄厉的呼喊。 而窗内,却是温暖、怡人的小炉火,温热着一小壶沉香浓烈的香片。 她温婉的手熟练的洗涤着茶杯,仿佛细心的母亲在替满身污泥的顽皮小孩洗去那一身的疲惫。 她的表情像那莲花座上的观音。 她的眉宇间蕴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踏遍大半地球,见过的佳丽何止千计?却不曾为一个女子如此动容!也不曾在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上找到可与她相媲的特质。 世界上港口之多已无可计数,而他从未曾想过在任何一个地方生根,如今见到她,他那已惯于流浪的心似乎终于找到它真正的港湾。 这种感觉极端陌生。 当年,他以为他已是个对爱情失望的男人,从此放弃了所谓的爱情,在男女的关系上,从这一张床流浪到另一张床的生涯,他已感满足。 现在,他知道当年的爱情不过是年少的猖狂,而他在床弟间飘泊的风月只是蒙骗自己的心灵空虚的那一个角落罢了! “茶好了。” 她羞涩地将小杯香气浓沁的茶端放在他的面前。 “看你泡茶真像是一种艺术,绝佳视觉享受。”他端起那一小杯清茶,细细的啜饮着,在略涩的茶水中品尝着她的温存。 “我爸爸喜欢喝茶,所以久而久之我也学会了——”她略略燥红双颊,犹豫地低下头去。 “怎么了?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爸说——他说想请你到家里吃饭。”她低低的、小声的说着,仿佛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呢喃。 “好啊!什么时候?”他爽快的。 于静猛然抬起头,眼神中溢满了疑问和不确定。 “你确定吗?”她的眸子默默的提出问题。 即使她是个明星,是个在电视上千变万化的千面女郎,但在他的心里,她仍是个小女人,固守着传统的观念,也固守着她小心翼翼的感情。 如果他正式见了她的父母,那表示着他们已是一双正式获得许可的情侣了。 那时,他们的关系将向前迈入一大步。 这意味着:承诺和未来。 对他们彼此,这会是个很大很大的赌注。 “我当然确定!” 他的目光肯定的安抚了她忐忑的心。“我家很保守的,虽然我的职业并不是这样,可是——”她尴尬承认:“可是我们的传统就是这样。” “忘了我也是个中国人吗?虽然我长年在世界各地流浪,但那并不代表我没有一颗中国人的心。如果说我父亲有哪一点值得称赞的话,那就是他从未忘记对我们中国式的教育——尽避我母亲痛恨这一点!” “那你——有没有——”她羞得说不下去。 雪航挑挑眉,带点邪气的:“有没有哪个女人等在哪个港口?” 她轻咬下唇,满面通红的点点头。 “真的要知道答案?” 于静有些犹豫,她望着自己扭绞着的双手,她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对!” “没有。” 有些愕然,却有更多的质疑—— “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海盗!”她微嘟起唇。 “谢谢夸奖!”他笑眯眯地:“那你呢?有没有一个会在你的门口当电线杆的痴心男子?” “那还用问?” 他心安理得的喝着茶。 “当然是有。” “什么!” 呛得七荤八素的,他圆睁着那一双星目,不可置信的!她不是那种会说谎的女孩子——可是她也不是那种得随时有一排男人等着后补才会满足的虚荣女子…… 这次换她笑眯眯的:“论起这一点我可是比你有魅力多了,当然会有嘛!”她顽皮的笑意弄得他咬牙切齿:“那就是我——爸——爸——。” 缓慢的,一个字一个字串连起来的字句,仿佛是对死刑犯重判了他的无罪释放。 他用力对她横眉竖眼,却很失败的扯动他含笑的唇角。 罢刚他心里唯一的念头是,不管那根电线杆是何许人,他会用尽一切手段使他消失——不惜使用暴力。 在他浪子的外表下,那威胁要冲出的是与他文明的教养背道而驰的原始掠夺性。他并不喜欢用暴力,但必要时,他会是个十足强悍的男人。 而她是他一切的原始点。 可怕而甜蜜的定点。 他们相视而笑,却没有忽略彼此眼底那激增的火焰。原本那充斥在两人之间的火星,在刹时成了燎原的熊熊大火。 没有任何理由和原因。 或许是人类的天性吧! 当同样的火焰在一对男女身上燃起,那不是激情便是爱。 相信哪一种呢? 每个人对人性的期许—— 我们相信,那称之为——爱情。 第六章 艺人们通常很少聚在自己的经纪公司内,所以艺人之间即使知道对方和自己同属一家经纪公司,也不见得会有多么熟悉。 但今夜,张吉祥按照惯例,在年终之时举行尾牙,自然会将旗下的艺人们集聚一堂。 有歌星、有演员,他们之间甚至有不少人正在打对台,或者彼此相嫉。 这似乎是人与人之间无可避免的状况。 当然,一旦彼此没有利益冲突,就会恢复原先的和平冷淡状况。 真情这种东西,在荧幕上不过是一种假像。 在演艺界真心是有的,但在名和利的诱惑下,能保持纯真的人不但少,而且可称为稀有;人总是害怕被伤害,而付出自己真心则必须有不怕被伤害的勇气。 这种情况适用于人类的世界中。 飞鹰沉默而阴郁的坐在办公厅的角落。 自从上次他说出那些混帐话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四个月。他和雪农彼此站在世界的角落观望对方,原本相隔不过一条河流,而今河已扩大成海洋,似乎无可挽回。 他藉着工作麻木自己,扮演着剧本中的角色,躲避自己心上的伤痕。 雪农总是和邵奇在一起,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常令他夜夜辗转难眠,邵奇眼中无可否认的倾慕光芒,雪农回应他的甜甜微笑—— 他常必须咬紧牙根才能阻止自己即将暴发的怒火和嫉妒! 他有什么资格那样对待她?那样追求她? 秦雪农是他的。 只有他才有资格得到她的微笑和赞美。 寇飞鹰眨眨眼,原本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望向不远处正在和一个职员轻声交谈的于静,她眉宇间的贞静仍叫他感到心仪,但她却激不起他半丝的遐想,而雪农光是看她,就足以叫他坐立不安,心生动摇…… “寇飞鹰!叫他出来!你们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里是妓男户?还不准他见客吗?寇飞——” “谁在外面大吼大叫?”张吉祥皱着眉问道。 飞鹰冷着脸,那声音真叫他毕生难忘!他不发一言的走向办公室的门口。 阿红姐已不顾职员的阻拦冲了进来,一看见飞鹰,她立刻媚笑地攀住他的肩膀:“阿寇!那么久不来看我?还要我自己来找你啊?” “阿红姐——”他试着推开她涂满脂胭艳红的脸。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你都快一年还是二年没见他了吧?” 飞鹰咬紧牙根阻止自己当场破口大骂甚至动手打人的——他并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他只在乎正冷着眼看他的秦雪农。 天知道他是中了什么邪了,竟会在她的面前连着二次发生这种事! “我们出去再说。” “不!为什么要出去再说?人家可是想死你了!而且今天你这么红,我们也有一份功劳啊!”阿红嗲着嗓子甜得令人发麻,她一连串向门口招呼:“进来啊!进来啊!难道还怕他们吃了你啊!有阿寇在别怕别怕!” “阿鹰?” 寇飞鹰原本仇怒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他僵立着,僵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那筋骨交响的声音显示他极度忿怒的情绪! 门口怯生生的进来一个高瘦的老头儿,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松垮垮的挂在他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肩上;他很憔悴,但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曾用过心使自己看起来好看一些。 他因酒精中毒而微微发颤的手紧紧的藏在身后扭绞着,微秃的头上还剩着凌乱的头发,曾细心的梳理过,发皱的西装和飞鹰曾在照片上看过的是同一套,如今已过时、褪色——那是他的结婚礼服。 “出去!”他用尽力气却只低声咆哮出这一句。 在场有数十双眼睛,他们饱含兴味的看着这一幕,当红的小生第一次濒临崩溃的边缘,而引发他怒火的不过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妖娆女人和一个秃败的小老头。 阿红噘起她血红的唇:“怎么这样对你爸爸说话?我可是费了好大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他,带他来见你的!天知道你们父子俩全是一个样子!又固执又——” “住口!”他大吼!用力甩开她攀着的手:“出去!” 他的父亲! 那个终日沉溺于酒精与赌场的父亲!那个拆散自己的家庭,出卖自己的女儿只为了换取一杯酒的父亲! 那个永远只知道用棍子打他,连顿饭钱也拿不出来的父亲?! “阿鹰——爸——爸爸知道爸爸对不起你,可是——可是你是我儿子啊!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想——想看看你——” “现在你已经看到了,快滚!” “阿寇!你有没有良心呐!怎么?现在红了就六亲不认了?再怎么说也是你爸爸!” 飞鹰铁着一张脸,眼睛里却喷着炽热的怒火:“带他走!要不然我会自己踢你们出去!” “飞鹰!”张吉祥威严的斥喝:“不要在这里乱说话!”他凛然的眼神向全场扫过一次,似乎没有人愿意反抗他的权威:“雪农,带他们到会客室去,其他的人上车,出发到餐厅去了。” 秦雪农没有说话,她动作迅速得像一阵风,转眼飞鹰他们已关入会客室,门用力的关上。 “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如果明天的以后的任何时间我在报纸上看到任何不利于飞鹰的报导的话,只要被我查出是谁,后果你们都很清楚吧?”张吉祥不带半点感情的说完这一段话,并确定没有人有任何的误解或不明白之后立刻带头走出办公室。 臂看办公室的新闻当然比大吃一顿来得有趣得多,但身在张吉祥的统领之下,谁出不想去尝试他有名的翻脸无情。 在圈内要没有一点人际关系是开不成经纪公司的!而身为艺人没有人会想去得罪一个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哟!你不是那天在餐厅遇到的那个‘妈妈桑’吗?怎么?现在还兼接待小姐啊?” 阿红表面上笑眯眯的,嘴上却是一点也不留情。 “阿红!”飞鹰大叫。 雪农举起手示意他安静,她平静的转向阿红:“你应该知道现在自己是在我的地盘上吧?”她微微一笑,眼中却透出冷冽犀利:“我劝你安份一点,因为不管你是谁的姘头,我都有办法叫你走着进来,躺着出去,而且几个月上不了男人的床!” 阿红睁大双眼,一时之间气焰全消。 这样一个衣着高尚的女人可以说出这般恶毒的江湖话着实令她大吃一惊,等她回过神来却仍找不出半句话可以和她相较,她只好恶狠狠的瞪着她。 如果不是因为他实在太忿怒,他会为雪农那些话用力的鼓掌大笑三分钟! 她总是在自己确信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后又立刻推翻他的想法。 “这位是寇伯伯?”她含笑面对寇长青。 “——哦——哦——” “您好,我是秦雪农,曾是飞鹰的经纪人。” “谢谢你照顾我儿子——”他尴尬地低下头。 “我不是你儿子。”飞鹰冷酷的开口:“从你卖掉飞燕十五岁赶我出家门之后就不是了。” 寇长青因他这些饱含恨意的话而瑟缩,枯瘦的脸上浮现了痛苦的神色:“我——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们——” “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你来找我干什么?”飞鹰倚在门框上,脸上出现残酷的冷笑:“是要钱吧?” “飞鹰!”雪农无法接受这样冷血的他,开口斥责:“他是你爸爸!” “对!就是因为他是我爸爸,我才最了解他,你懂什么!” “我——我不是来向你要钱的!我只是想——想看看你——我——” “现在有我照顾寇伯伯!才不用你这个不肖子!”阿红得意洋洋的:“我对他可比你孝顺多了!” 他原本略略缓和的脸上又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他向你借了多少钱?” 阿红耸耸肩蛮不在乎的:“几十万而已——” 寇飞鹰的眼神像一把锐利的尖刀刺向他父亲的胸口:“几十万?你向地下钱庄借了几十万?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根本就是一群吸血鬼?” “我——” “唉呀!翻本嘛!本来就要那么多,我也不过——”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震动了室内所有的人。 “飞鹰!”雪农连忙上前拦住他,不让他再度扬手。 阿红跌在地上,厚厚的胭脂仍掩不住在脸上清楚浮现的巨大五指印,她既是愕然又是不信的看着他。 飞鹰咬牙切齿:“你带到老刀的赌场?明知道老刀的赌场诈赌,你还是带他去?然后向老刀的地下钱庄借钱?你这个贱人!” 阿红原本艳丽的脸恼怒的转为怨恨,她又吼又叫的扑向飞鹰:“我还不是为了你! 你知道外面的人说得多难听吗?说你红了就翻脸不认人!好多兄弟说要找你要点‘跑路费’!如果不带这个臭老头到老刀那里当肥羊,你就别想混了!” 他用力捉住她又抓又打的双手,声势比她更吓人:“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只要你不找我,我就要谢天谢地了!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老刀吧!我的事你少管!” “好!”她恨恨地盯着他:“你有种!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老刀找上门来可别怪我没警告你!”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老刀已经知道我跟你上床的事了,这次我也会告诉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扭身出去,临走前仍不甘心地瞪了他们一眼。 标准的江湖女子;她敢爱敢恨,对于她得不到的,她会不计一切的毁灭! 江湖的定理是一报还一报!他们正是依存这个法则而生存,只要谁沾上了,想走都走不了!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阿鹰——”寇长青颤巍巍的来到他儿子的身边:“我——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我真的不是有意——” “好!别在这边跟我演戏!”飞鹰不耐烦的打为怕他,对于这十多年来的积怨,他是不能也不会轻易的放过:“我太清楚你了!如果今天飞燕还在,你还不是会再把她卖一次!” “飞鹰不要这样!” “我——我也是为了飞燕好!”寇长青老泪纵横:“当初——当初我根本养不起她! 那——那对夫妇很有钱!他们会好好照顾飞燕的,总比——总比跟着我吃苦来得好——” “是这样吗?”他凄然大笑:“你敢说你卖掉飞燕不是为了换杯酒喝喝、不是为了钱上赌场?”飞鹰冷冽的瞪着他的父亲。 “你问过我吗?你问过飞燕自己的意思吗?没有!你只为了一点钱就卖掉自己的女儿?!” “飞鹰——” “现在你又回来找我!因为你以为我红了,有钱了,可以供你挥霍了对不对?你以为有了个会赚钱的儿子你的下辈子就什么都不用愁了,对不对?”他咬牙切齿的:“我告诉你!你别想!别以为你这样可怜兮兮的来求我,我就会同情你!别想!” “寇飞鹰!”雪农气色败坏的大喊。 寇长青被自己的儿子攻击得体无完肤,不知该如何以对? 他错了二十多年,如今怎能要求自己的儿子回头多看他一肯?施舍一点现在想重新拾回的天伦之乐? “你太过份了!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 望着他朝思暮想的她,他感到愤怒! 这是她长久以来对他说过最多的话!可是除了责怪还是责怪! 她知道什么?她懂什么? 被剥夺了二十多年亲情的人不是她! 被迫三餐不继只得流落街头以拳头求生存的也不是她! 她有钱!有父母!有兄长! 她永远也不会了解无家要归的痛苦! “你知道什么!他是你父亲吗?被他折磨的是你吗?我失去的童年是你的吗?你知道什么?” 他已忿怒得失去理性,索性将一切的不满发泄出来:“你有钱、有家、有父母、有哥哥!而我,我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他,我这二十多年不会是这样过来了!你懂吗? 你了解吗?你知道什么叫无家可归?你知道什么叫失落的童年?你们这些有钱人懂个屁!” “你——” “对我妹妹说话客气一点,要不然我打得你三个月上不了电视。”秦雪航懒洋洋的倚在门口,跟在他旁边的是满面忧心的于静。 “飞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从来没看过你这个样子,担心死了,所以才叫雪航陪我过来。” “没什么。”飞鹰气馁的挥挥手,颓丧的跌坐在沙发上,甚至不敢抬头再看雪农一眼。 他又说了什么混帐话? 为什么在她在面前他总是不能控制自己?而像个疯子似的胡言乱语? “雪农?”于静转向她,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讯息。 她只是疲惫的摇摇头:“真的没什么——哦!对了,这是寇伯伯,他来看飞鹰的。” 于静与雪航对视一眼,从他们在门口听到的,事情不会是像他们表示的那么无所谓,但他们只是异口同声的喊:“寇伯伯。” 寇长青悲哀的点点头,仍走到寇飞鹰的身边:“阿——阿鹰——你要相信爸爸,我不是——不是故意要送走飞燕的,我只是——希望她可以过好日子——如果——如果你不要爸爸来看你,那我以后——以后我不会来了——” 他一动不动的坐着,脸上看不出有任何的表情。寇长青收回自己颤抖的手,憔悴而悲惨的走向门口:“阿鹰,爸爸走了——有空——有空的话要回来——” 雪农上前扶着他曾经强健而如今脆弱的身体沉默的走出大门。 而飞鹰是一迳的低着头,似乎已对周遭的一切再没有了关心。 反倒是于静,她怔怔地望着寇长青的背影,双手微微的发颤。 飞燕。 那一声飞燕直直的喊进了她的心里! 秦雪农和秦雪航沉默而疲倦的回到他们的寓所。 这一夜他们仍回到酒席上去,因为不想有任何的流言,所以四个人在各怀心事的情况下仍得强颜欢笑,以掩饰自己的心情。 事情似乎越来越混乱,也越来越理不清头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所有应该与不应该发生的事情纠结在一起,弄得人也变得混乱了! 开了门,开了灯,两个人不禁同时狠狠的诅咒一声! 金韦恩和琳达同端坐在他们的沙发上。 “我不想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但是今天我们的心情都非常恶劣,不想找打的话就赶快出去!”雪航这段话是用法文说的,以便他们全听得清清楚楚。 韦恩举起双手首先表示他的善意:“我们真的是有事情才来的。” “那就快说,省得我不耐烦!” “秦伯父和秦伯母已确定要离婚了,他们希望他们的子女能够在场,以便签署财产让度书。”琳达极其诚恳的:“他们真的很希望离婚前可以再见你们一面。” “你把离婚说得像生离死别似的?”雪航厌恶的踢掉他的鞋像踢掉一堆垃圾。 她耸耸肩,展示她最迷人的姿态:“我只是照他们的说法来传达。” 雪农倚在房间的最角落以便远远躲开金韦恩;对以前的事她永远也不能释怀:“我不认为父母离婚子女就一定要在场。” 韦恩近乎恳求的向她跨进一大步:“雪农——” “不想再挨一顿打就离她远一点!”雪航警告。 他立刻倒退一大步:“我觉得你们的坚持已经不合乎理性了!没必要把关系弄得这么糟。” “我也这样认为,你们早已不是小孩了,如果你们回去后仍不愿留在法国,也没人会强迫你们啊!”琳达附和。 “那应该要怎么样才合乎理性?”雪航嘲讽的开口:“让他们随传随到?我们不愿意回法国正因为那合乎我们自己的理性,如果真的不会强迫我们,那何必要你们两个软硬兼施的来当说客?” “话不是这样说的,我们只是希望你们能多加考虑,并没有强迫的意思!”韦恩辨白。 “那你的做法倒是顶特别的。”他冷笑。 琳达摇摇头:“从来不知道中国人是这么容易记仇的民族。” “显然你是没尝试过韦恩的手段,何不叫他为你示范?”他涩涩的开口。 “不要再谈这些了!”雪农突然忿怒地打开门:“回去告诉我父母,我们是不会回去的,什么理不理性都一样,只要他们一天不放弃控制我们的想法,我们就一天不会回去!” “说得好!”琳达轻笑着拍手,眼底闪着狡猾的光芒:“我为你的勇气喝彩,我们的小农农终于长大了,不过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说了。这个月底秦伯伯和秦伯母随法国访华团来台,他们显然是要来和你们欢度中国年的,这个团将由参议员金强林带队,史都华伯爵夫人是随团秘书,你们一直希望不曝光的心愿这次只怕无法完成了!” 雪航和雪农震慑在当场,只能任琳达轻笑着扬长而去。 “kathryn——”韦恩哀求地轻扯她的衣袖。 她触电似的跳开:“别碰我。” “姓金的!你最好快滚!”雪航阴郁的脸已闪出嗜血的光芒。 韦恩痛楚的眼再一次凝视雪农苍白的神色。 他悲哀的走出大门。门随即用尽力气关上! “你要不要走?船?你可以搭上任何一艘要开走的船——”她失神似的喃语,背靠在门上不住的打颤。 雪航用力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短发:“傻孩子!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这场仗我们会一起打的!” “可是他们要来捉我们了——”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像当年害怕责罚的喃喃低语。 “小农!小农!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扮什么时候骗过你?嗯?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他们已经不能再伤害我们了!这里不是法国啊!这里是台湾!” 雪农抬起稍稍恢复的脸,泪水不听话的流了下来:“我真傻是不是?才不过听到他们要来就吓成这个样子,而且我越来越爱哭了!” 他轻笑:“没关系,你得替我哭我的份啊!我也很想哭的!” “我们怎么办?”她低语:“辛苦建立的一切又要毁了!” 他带着她走向沙发坐了下来:“不会的!”他坚定的抬起她的脸:“看着我!这里不是法国,台湾没有贵族,他们不会用我们是不是贵族来评断我们是不是好人!如果你现在对自己还没有信心,那你就会被他们打败了!” “我要留在台湾!” “很好!记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在于春秋的书房里,他静静的注视他坐立不安的女儿。 于静一会儿翻翻这本书,一会和擦擦那张椅子,要不就是望着他们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无法开口。 对她来说这是个很少见的状况!即使是那天约了那个年青人来家里吃饭她也不曾如此心神这么不宁过。 想起秦雪航,于春秋微微一笑,他是个少见的年青人,经验足,却又不过于世故,体贴又不流于懦弱,阳刚却也不失温柔。 比起曾经追求于静的那些人,秦雪航无疑是个顶尖的人选,而由他们相互倾慕的情况看来,这对年青人的佳期不远,也正好了了他的一个心愿。 现在她又在玩弄他的铜纸锁,将他的毛笔掉得一地。 “对不起——”她连忙蹲去捡。 “阿静,你是有什么话要对爸爸说吗?”他含笑问道。 “我——我——”她在桌下支支唔唔的,由于看不见她的脸色,他便猜测她是因为害羞。 “是不是雪航向你求婚了?放心爸爸一定——” “爸!”她站了起来满脸羞红:“您想到哪里去了嘛!” 于春秋微微一笑:“你一直不说,那我只好想我最希望的事啊!” “不是这样的啦!”于静将笔放好,慎重其事的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爸,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是不是要问我对你那个年青人的看法?” “爸!人家是跟你说正经的!” 于春秋笑着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书:“好!好!好!这件事不正经,那你要问什么正经的你就问吧!” 于静不知如何开口,望着他老迈而慈爱的面孔,她觉得这件事似乎不适合提起。 于家夫妇待她有如亲生,或许亲生的父母也不如他们待她的万分之一,她现在问起这种问题岂不是太残忍了? “阿静?” 如果不问—— 如果不问,她终生抱憾! “爸——当初——当初您和妈怎么会决定要收养我?”她鼓起勇气开口,于春秋没有想到是这样的问题! 二十年前,他便知道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会想要知道自己的来处。 当初他曾考虑过收养一个婴孩,但他们夫妇一见到瘦得像只小猫,眼神又温驯得像只兔儿的她,便再也割舍不下。八岁的孩子,对一切总是会有些记忆的。 她乖巧的直到今天才鼓起勇气开口,已足以令他欣慰! 他决定将一切告诉她。 “当然我和你妈知道了自己永远不会有孩子,就托了朋友去帮我们找,我们曾经去过孤儿院,可是全都没有合适的孩子,正巧一朋友介绍了你,我们去看,一眼就看上你这个小妮子,当下就决定要收养你了。 “为什么不收养男孩子?” “因为我和你妈都不喜欢吵,男孩儿太调皮了,我们喜欢女孩子。” 于静想了一想,终于艰辛的开口:“我——我的原名叫什么?” “叫——” “你们在谈什么?”于母捧着茶杯一脸惊吓的站在书房门口。 “静儿在问我一些事。”他泰然自若,而于静则羞愧得低下头。 于母颤巍巍的放下茶杯,和她的丈夫对视瞬间便了解了事实,她努力的平静自己,却仍无法克制的掉泪:“该来的——总是要来——” “妈——” “你不要小题大作!静儿长大了,原本就该让她知道这些,我们已经自私的留了她二十年,难道现在连她的世身也不让她知道?”于春秋威严的说道。 “我——我知道——可是——可是孩子是我养大的!我——怎么舍得——” “妈!”于静大惊失色,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妈您别伤心!我不问就是了!我再也不问了!” 于家夫妇连忙将她扶起来:“傻孩子!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你妈只是没想到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太高兴了!” 于母勉强挤出笑脸:“对!对!对!你爸爸说的就是妈的意思——” “妈!”于静小心的拭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您别担心!我不会离开您的,我只不过是一时好奇,如果您要我不问,那我再也不问了,您别难过。” “妈知道!妈知道——”于母拍拍她的肩膀:“不必担心妈,妈一下就好了,你问你爸吧!妈没事的。”说着急急退出书房。 “妈——” “没关系!”于春秋安抚的拉她在椅子上坐定:“你妈就是这个样子,看个连续剧都会哭半天,一会儿就没事了!” “可是——”她仍不放心的频频望向门口。 “不要紧!不要紧,你又不是不了解你妈,一会儿就好了。” 于静黯然,她毕竟是造成伤害了。 于春秋安慰的朝她微笑:“其实你有那份心,我和你妈就很高兴了,你比别人亲生的女儿都还来得孝顺,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爸,我——” “我知道。”于春秋轻叹口气:“当初我们收养你只是因为太寂寞了,一个教书匠整天教别人的孩子,也想教教自己的孩子,你并没让我们失望。” 他吸口烟斗,神情悠然忆起当年:“你父亲据说经商失败,而你母亲则——下落不明,你还有个弟弟跟你长得很像。”他望向他的女儿:“你的本名叫寇飞燕,这就是你妈一直排斥寇飞鹰的原因,因为姓寇的人不多,他很可能是你的弟弟……” “寇飞燕。” “我不是故意要送走飞燕的!我只是也希望她可以过好日子。” 寇长青的话历历在目。 于静的脸色刹时苍白。 “阿静……” “爸,我的亲生父亲——他——他是不是叫——” “寇长青。” 轰然一声巨响。 那个憔悴的老人。 飞鹰阳刚俊美的面孔—— 一夜之间她见到了她亲生的父亲,又得到了一个弟弟。 于静茫然的注视她的父亲,顿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第七章 “就算醉死了也休想我会管你。”高林厌恶地看着拿着酒当白开水的飞鹰。 他满脸的抑郁,原本俊美的面孔仿佛是一张劣质的盗版品不堪入目! “你正在走下坡你知道吗?我已经算不清楚有多少人跟我抱怨过你的态度恶劣,而且拍戏迟到、不专心;再这样下去你还没红透半边天就已经先恶名满天下了!相反的邵奇越来越出色——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那又怎么样?”他满不在乎地回答,一迳地把酒往肚子里灌。 “那又怎么样?”高林怪叫:“那又怎么样?寇飞鹰!我们现在正在谈的可是你的前途、你的事业!你问我那又怎么样?你为什么不干脆宣布退出算了!” 飞鹰撇撇嘴,一双血红的眼睛焦距不正的飘着:“我没有在谈什么,都是你一个人在说的——我心情不好——不想退出——” 斑林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瓶。 “还给我——”他往前扑过去抢,却扑了个空,整个人跌在冰冷的大理石板上:“高林!你是不是我的朋友?” “如果你打算这样下去,那很快就不是了!”高林远远的坐在另一端的沙发上,斜睨他:“这个圈子很现实,你很有天份,可是我只手难擎天,没有了秦雪农,你跟个废物没两样!太感情用事的人成不了气候。” “你不欢迎我?”他咕哝,挣扎着要站起来。 “我欢迎清醒的你。” “朋友!”飞鹰讽刺地尖笑,往门口走去。 “飞鹰!” 他摇摆却又坚定的:“我走!我很清醒,就算我被车撞死也没你的事!” 斑林自沙发上跳起来:“飞鹰!” 寇飞鹰开了门,不发一语的走了出去。 斑林沮丧的关上门。 他仍是不明白的! 他仍是不明这个圈子有多残酷!多现实! 飞鹰现在或许已小有名气,已受到部份的肯定,但没有人可以大牌得能够接受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 也没有人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拉他一把! 或许——除了秦雪农。 街灯凄凄冷冷的,他又是无家可归了。 一个人要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就那么难吗? 就算是只孤鹰也有个巢吧? 飞鹰坐在街灯下,凄厉的冷风嘲笑似的将他的衣服吹得劈啪作响,而他不在乎,真的,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在乎的了! 他的生命永远在晃,晃荡了这么多年,他累了,倦了,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纳他。 距离上次见到他的父亲已将近三年,那是他退役回来,到家中取他过去的衣物和藏起来的一些钱。 钱当然早已不见了,他和寇长青无可避免的大吵了一架,父子两人怒目相向只差没有大打出手。 对那个家——如果那还可以称之为家的话,他是早已死了心了,只要他父亲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中,那他便无所要求。 而他再一次出现,再一次彻底破坏他的新生活。 现在他在雪农的心里,只怕又是罪加一等了,除了不知感激,不求上进之外,他还是个不肖子—— 那样的孝道从何谈起也只有天知道了! “阿寇。” 粗暴的声音,粗暴的身影直直的矗立在他的眼前。 他一直觉得老刀长得太高太怕人,而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老刀这样的壮汉会给人什么样的压迫感! 飞鹰努力保持自己身体的平衡站了起来:“老刀。” “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嗯?上了电视了,很红嘛!”老刀阴森森的笑意散发着一股令人感到不祥的颤栗。 他很明白老刀的目的,对于这一笔烂帐他也真的无话可说,但要他寇飞鹰任人宰割却没那么简单! 他单刀直入的开口:“你要什么?” “好!爽快!”老刀豪迈的拍拍他的肩,力道之大足以令他步伐不稳:“你老子欠了我五十万,加上利息总共是一百万,你和阿红睡过两次,遮羞费三百万——” 老刀还没有说完飞鹰便开始大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像个白痴!” 老刀脸上那一道长长的刀疤在街灯下闪着丑陋的怒意:“再说一次!” “再说十次我也敢,我笑你像个白痴!你以为我是哪一国的呆子?我老子欠的钱你去找他要,至于阿红——”他的脸上尽是不屑:“那种女人只有你把她当宝贝看!是她勾引我的,我才应该向你要遮羞费!” “阿寇——” “老大!扁他!别跟他啰嗦了!” “哦!阿狗?”飞鹰暧昧地朝老刀笑笑:“阿狗倒是想阿红姐很多年了,我劝你多注意——” 他没有说完他的话,因为老刀暴怒的拳头已正中他的肚子。 只听见一声闷哼的声音。 飞鹰没有还手,因为他无法还手,阿狗和另一个人分别架住他的左右手,他像个沙包一样任老刀拳打脚踢。 老刀是个极其善嫉的男人——或许说只要是牵扯到自己所爱的女人,男人全是非常善嫉的! 他痛恨飞鹰的程度可想而知! 飞鹰闷哼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只听到他仿佛申吟的哀叫。 老刀亮出他亮晃晃的刀子—— “你狠,嗯?只会耍嘴皮子,凭着你这张小白脸去骗女人!在你的脸上画个几刀,让你变成大花脸!我看还有没有人会上你的当!” “住手!”一声咆哮自黑暗中传来。 “谁?” 飞鹰看不清楚来的是谁,他的眼睛已肿得联想睁开都非常困难了。 “慢慢放下他。”黑暗中的男人慢慢走出来:“我的手上有枪,不想死的就放下他。” “老大——” “你不敢开枪的!” “试试看,等我开了你再告诉我这句话,先告诉你我不是警察,没什么敢不敢的。” 老刀有些紧张,来人很高大,几乎跟他一样高大,他的手平稳得不像是开玩笑的,冷硬的脸上闪着的决绝光芒也令人心惊。 他挥挥手示意阿狗放开飞鹰。 “轻轻的。” 阿狗和另一个人果然小心翼翼的放下飞鹰,然后立刻举高他们的双手。 “转过身去慢慢走开,别做什么特殊动作,我这个人眼睛不太好,很容易紧张。” 老刀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身走向黑暗。 “好!快跑!” 只一会儿他们已跑得不见人影。 “寇先生?” 没有回答,那瘫倒在地上的人影,一动也不动的淌着似乎永远流不完的鲜血! 破旧得近乎颓废的屋舍坐落在淡水河旁,污秽的环境和令人作哎的气味根本不是人可以住的地方。 任何摄影机,再高明的摄影技术都无法在这种地方拍出半点美感。 而一长排的违章建筑却又那么理所当然的在这里生存,不远处光鲜亮丽的大楼和这个都市的黑暗角落形成无可比拟的对比。 这就是飞鹰自幼生长的地方,她无法责怪他的生存法则,如果是她,她的选择并不会比他来得高明! “你确定是这个地方吗?”雪航环顾四周的环境:“虽然每个国家都有这种情形,但我不得不佩服能在这种地方生存的人,他们一定具有异于常人的免疫系统。” “应该是这里的,我从飞鹰的身份证上找到的地址。”于静小声的回答,她无法相信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 人的生存力的确不可思议。 “你找那小子的父亲作什么?” “我——” “我知道,你有不能现在说的苦衷对不对?”雪航有些愤慨!他以为于静对他应该已是无所不谈了。 “雪航,先不要问好不好?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只是需要确定。”于静困难的回答,她怎能告诉他目前她的心情?在她自己都还不能确定的时候? 他们挨家挨户的讯问门牌号码。因为这几十年前的地址如今早已不堪辨认,所幸寇长青在此处也算是个名人——他们总以不屑的口吻告诉他们可以在何处找到他。 也有几个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于静,她戴的大墨镜和头巾并不能完全遮去她家喻户晓的面孔。 于静小心的不让自已被认出来。 不久,他们在一处平常我们只称它为垃圾场的屋子前找到他。 寇长青赤果着枯瘦的上半身,正神情专注的在收集的垃圾里翻找著有利用价值的物品。 于静感到喉头升起一阵难以吞噎的硬块,她必须竭尽所能才不会使自己流着泪当场逃跑! 秦雪航似乎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支持着她。 于静勉为其难的朝他一笑以示感谢,她强迫自己以平静的声音开口:“寇伯伯。” 寇长青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来:“你们——” “我们是飞鹰的朋友。” 他的脸上掠过短暂的欢喜,然后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怀疑:“什么朋友?” “电视台的朋友。” 他咧开嘴大大的展露了笑容:“是飞鹰要你们来看我的?” 于静和雪航对视一眼,不忍见到老人失望的容颜,雪航微微一笑:“我们进去谈好吗?” “好!好!” 寇长青领他们进入他阴森而充满垃圾霉气的屋子,他郝然:“很乱——” “没关系。”于静保护似的一笑,在一张已破烂得似乎随时会塌陷的椅子上坐下。 “我去倒——” 他突然领悟到屋子里连自来水也给切断了,寇长青挤出一个笑容:“我去买汽水!” “不必麻烦了,我们不渴。” “可是——” “寇伯伯,您不必招呼我们,我们和飞鹰是很熟的朋友,不用客气。” “哦——好!好!”寇长青尴尬一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顺手抓起一件衣服套上。 “你们来——有事吗?” 雪航望向于静,她艰辛的扭绞着自己的双手:“是——是这样的,我——我们—— 我们——” 在雪航和寇长青奇异的注视下,于静很难理清自己的思绪并命令泪水留在原本的地方。 她要如何开口? 问他,我是不是你的女儿? 问他,当年你为什么抛弃我? 原先她所想的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以为他们会相拥而泣庆祝二十多年来的父女相逢,或者是平静的讨论二十多年前所发生的一切。 而现在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生毕竟不是戏剧,许多戏剧化的情节运用在现实的生活中并不成立。 她拼命绞着脑汁,企图从她过去的剧中找出任何一句可以用的开场,却发现自己的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于静!” 雪航有些担心的推推她的手,而寇长青已显得坐立难安了;“是不是飞鹰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不是的——”她急忙回答,凝视寇长青燥黑的面孔,她终于下定决心。“是我有事想请教寇伯伯。” “什么事?” “是——是——是有关寇飞燕。” 寇飞燕?! 寇长青的脸色刷地惨白,他颤抖着嘴唇:“你怎么知道飞燕?你怎么——”他跳了起来紧紧捉住于静:“是不是你知道阿燕在哪里?是不是?” “不!不是的!不是的!寇伯伯您冷静点!寇伯伯!” 雪航用力拉开寇长青。 于静已是泪流满面:“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我——我有个朋友——她很——很像你们口中的飞燕,所——所以我——”她几乎语无伦次。 寇长青颓然坐在椅子上,双眼茫然:“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雪航看着嗫嚅着掉泪的于静。 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可以从于静凄然的神色中看出端倪,她和寇长青之间必有某种关系。 某种可以让一向感情含蓄的她在他们面前掉泪。 “要我出去吗?” 于静感激的望他一眼;“不。” 这是他的体贴,他的善解,但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所能承受——她需要他的支持。 “寇伯伯,你记得收养飞燕的人家姓什么?” 寇长青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不清楚——只知道家境很好,男的是个大学助教。”他又想了一想:“男的高高瘦瘦,那位太太很娴静,他们说怕吵,只想要女孩子——” “那天是六月二十八号,那对夫妻姓于,男的叫于春秋,女的叫林玉秀对吗?” 没有回答,只有不可思议的眼光和颤抖得不说出半句话的嘴唇。 秦雪航呆愣着。 这——是一段如何纠缠的过去? “你为什么卖掉我?” 寇飞鹰痛楚地申吟,被打破的嘴唇肿胀得连抖动都痛彻心肺。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覆在额上的冰毛巾很舒服,身下的床也熟悉而柔软,他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天堂吗? 他这样的人也许连下地狱都不够资格。 “痛吗?” 他蓦然睁开的双眼;“雪农?” 秦雪农看不出表情的脸模糊的出现在他的眼前。“是你吗?” “大概是吧,医生说你的眼睛充血大概还要过个三、四天才能看清楚东西。” 一种莫名其妙却又心安的感觉使他安然的躺着:“我——在哪里?” “家里——你住的地方。” 他最后的意识是痛苦得近乎麻木的感觉,仿佛被一辆拖车辗过似的:“我怎么—— 回来的——” “是沈刚,他从路边救了你,把你捡回来的。” 飞鹰轻笑,代价是扯动的每一寸肌肉都可怕的哀嚎抗议:“我似乎——总——总是像野——野狗一样被你们——这些人捡来捡去——” “那是你运气,没有被打死,肋骨断了二根、轻微脑震荡,幸好没有内出血,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伤你比我还明白。” 她的声音那么平稳,那么的没有感情,飞鹰感到比身上的伤更令他心痛的伤口。他试图移动他的手指,艰苦但坚定的握她摆在他床边的手。 “你在担心我?” 雪农没有半丝犹豫的抽回自己的手:“你认为呢?” 他不顾一切的坐了起来,额上的青筋暴涨,冷汗像雨水一样滴落:“雪农——” 飞鹰再度扣住她的手,心急得无法在乎身体上的伤痛:“你还在怪我?上一次我不是有意的!原谅我!” 这次她不敢贸然抽回她自己的手,因为怕伤了他。 飞鹰那肿胀扭曲的脸透出来的焦急是那样的明显,那样的诚恳,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从未被任何人以一句话打败过,而他却做到了。 那便是她长久以来首次付出真心所得到的回报。 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她原谅他,那么她便将失去可以保护自己的盾牌,将失去可以封闭自己的藉口,而将自己再次暴露于爱情的危险风暴之中。 “雪农?” 他们从未提起爱字,但彼此之间的吸引却是无庸置疑的强烈。 岸出真心的代价是什么? 再忍受一次仿若行尸走肉没有感情的生活和再受一次伤害之间到底孰轻孰重? 望着飞鹰近乎哀求的眼,秦雪农不知该如何回答。 爱情是不能衡量得失,也不能衡量轻重的。 她的心已有了答案,而她的理智却仍在挣扎。 “——我爱你,可是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一事无成,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这半年来我过得很不好,我一直很想见你,不是——不是那种匆匆一眼,而是,而是像以前一样真正看到你,和你说话,感觉到你在我的身边,我——”飞鹰肠枯思竭的想着适当的表达方式,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情?“我——我知道我很混蛋对你说出那种话,可是那时候——那时候我很自卑,我——你——你不喜欢我——所以——所以— —” “所以你就说那种话来气我?” “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雪农轻轻摇摇头阻止他再说下去。 这就是爱情吗? 明知道那是个火坑仍义无反顾的往下跳? 他所说的理由她全都替他想过,全都替他辨驳过,或在她的心中,她是早已不在乎了。她只不过是给了自己一个不再去冒险的理由而已。 他爱她。 扁是这一句话便足以撤走她所有的心防和戒备。 “你休息吧!” “不!我要说清楚!雪农,我真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没有不喜欢你,要不然便不会带你进电视圈。” 飞鹰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你的意思是——” “不要。”她轻轻将他推回床上:“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你好了我们再谈吧! 你所有的通告我已经请他们暂取消了,大陆的戏你也不必去了,等你完全恢复后,我们会再安排其他的戏约的。” 她淡淡的说完,细心的替他盖上棉被便走了出去,走时仍细心的在门上留上了条缝以便他随时需要她。 飞鹰闭上酸涩不已的眼睛。 他并没有天真的以为喜欢便代表爱。 他也不会奢望说出了自己的感情便会有所回报,秦雪农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老刀的几拳打醒了他所有的感情与思绪。 而他必会为自己的所爱全力以赴。 雪农回到自己的小天地,心思乱得无法理出个头绪来。 这不是一个刚得到自己所爱的男人爱的告白的女人所该有的心情;她应该快乐兴奋的,不是吗? 她或许不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会被爱语所冲昏头,但她仍是个女人,仍是个正常而且渴求爱的女人,可是现在她却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快乐的心情。 当飞鹰被沈刚扛着进门,满身的血迹,比她初遇到时糟上十倍,她的恐惧竟至使她无法开口,无法站起来! 就像那一天,飞鹰拍高林的戏,在戏中他中了弹身亡一样,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了,全世界的一切都不再对她有任何的意义! 这样的恐惧深藏在她的心底,等着被引爆,等着被某种不可知的事件所点燃,然后——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或许这种恐惧很荒谬。 但她爱上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会不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或者是一次可怕的结束? 寇飞鹰不是个警察,他也不是戏剧情节中的冷血杀手,不顾一切的黑道份子。他只是个扮演别人的演员。 这是每个恋爱中的人都会有的反应吗? 这是某种没有安全感,对爱情的不信任所衍生而出的荒谬想像吗? 她不知道,不清楚,只知道那样的恐惧牢牢的攫住她,让她呼吸困难,坐立难安! 他说他爱她。 而他们之间的了解却少得可怜。 他有太多事不会告诉她,例如他的父亲、他的家、他的童年。而她也未曾将自己的一切告诉过他。 他们彼此似乎是站在河的对岸互诉衷曲,却不明白对方的长相。 可以先有爱才有了解吗? 不是有人说: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开? 秦雪农坐在沙发上咀嚼着这些深奥难懂的逻辑。 最大的难题在于:那些自认为相互了解的人们究竟又真的有多幸福? 自从一加一等于多少的问题获得完善的答案之后,人们便不断的为自己的生活开发各种问题。 而最荒谬也最理所当然的答案便是,问自己的心吧!但是—— 如果自己的心不是迷惑的,那么问题究竟是从何而来?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回响在杂乱的室内。 阿红铁青着脸瞪着满面惊愕地捂着五指印的阿狗:“又是你告的?” 他瑟缩一下,仿佛那句斩钉截铁的话又是狠狠的一巴掌!对阿红姐,他向来唯命是从,但唯独这件事,他却无法坐视。 阿狗用力挺挺腰杆,声音却是卑微的:“是——老大问我的——” 阿红气得拎起高跟鞋朝他尖尖的头砸去:“混蛋东西!头等!” 他一面抱着头闪躲,另一方面哀叫着解释:“姓寇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干嘛老是让着他?他那天打你,我和老大是去替你讨回来的!” “去你妈的放狗屁!” “阿红姐!” 阿红妖艳的脸有着斩钉截铁的坚毅:“那是我跟他的事!要你来啰嗦!下次你要再多嘴多舌的看我不废了你!” “可是老大说——” “你是跟我还是跟他?” 阿狗呆愣了一下。 他是跟着老刀的,可是自从阿红跟了老刀之后,他便一直是阿红的保镖打杂跑腿的。 别的兄弟笑他窝囊,他却是甘之如饴。 他或许是个瘪三,但是他是真心的喜欢阿红,事实上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是跟着阿红的。 但是阿红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过!几年了,她一直只把他当作没用的喽罗,却不明白他是真的很想要她。 “我是跟——你们的。”他这样回答。 也许她不是什么天才,但他阿狗也不是笨蛋。 如果他承认了自己认为自己是跟着她的,那么难保什么时候阿红在老刀的面前卖了他!老刀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为一个把自己当狗看待的女人赔上一条命的事他怎么也不会干! 阿红连声诅咒,骂他祖宗八代,骂他儿子孙子、曾孙子,任何一个在风月场所听得到的脏话她全骂遍了才甘心的停了下来:“你回去老刀那里。” “哪里?”他大惑不解。 “我管你是哪里?赌场、妓院、讨债公司,你爱待哪里待哪里!我不要一个老是踩我的人跟着我!” 阿狗这才知道阿红对姓寇的那小子有多认真。 那天和阿红一起去的兄弟告诉他,阿红气冲冲的从那小子的公司出来,脸也肿了,还发誓要叫老刀做了那小子。 可是她回来却半句话也没说。 依阿红平日的作风,那姓寇的小子现在少说是缺条胳膊断条腿了,可是她什么话也没说。 他去替她讨回公道,她却要他走! 这就是女人? 这就是他苦巴望了三年的女人? “怎么?还不滚!”她恶狠狠的用烟灰缸扔他。 阿狗没闪,诺大的烟灰缸在他的额上敲出个大洞。 这一敲,敲碎了阿狗对阿红所有的爱意和期待! 阿红惊呼一声,自椅子上跳了起来:“你他妈死人哪?不会躲吗?” 老刀闻声踏了进来:“你们干什么?” “阿狗他——” 阿狗转向老刀简单的开口:“阿红姐和姓寇的私会,她要我瞒着你,我不肯,她就用东西砸我。” “我不是存心的,只是那时候日子不过好,你妈跟人跑了,我一个人养你们姐弟养不起,日子很苦,所以才把你送给人家去养,总比跟着我舒服些。” 于静茫然的听着,过去的回忆一点一滴的回到脑海里。 八岁的孩子已懂得认爹喊娘,也知道了世间的冷暖。 那是她遗忘了二十年的记忆。 寒冷、饥饿和恐惧。 领家的叔叔阿姨永远带着可怜轻蔑的施舍,孩子们嚣张的嘲笑和追打。 永远暴怒大吼大叫的爸爸,哭哭啼啼妈妈和早晚挨一顿打,瘦得像只小猴子却又勇敢的保护她的弟弟…… 那就是飞鹰口中失落的童年。 二十年来她的记忆一直只记得被送到于家的日子,因为那是充满温馨和笑语的,那八年魔魇般的岁月只偶会出现在她的恶梦之中。 眼前的男人已非昔日高大粗暴的父亲了,但他悲惨的生活却说明了过去的二十年他是如何对待她的弟弟! “为什么——”她哽咽,泪水滑落满面,在眼前形成水雾,屋内的一切又变回二十年前的样子。“为什么会这样?” “阿燕——”寇长青朝女儿伸出他枯瘦的手。 “不要!”于静痛楚的大喊挥开他的手:“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这样对待飞鹰?” 为什么? 寇长青收回颤抖的手,无力的垂在身畔。 为什么? 人世间的一切可以问为什么吗? 因为他的不得志?因为他嗜赌嗜酒?因为他无法忍受似乎永远见不到光明的日子? 因为他扛不起似乎永远找不到尽头的担子? 因为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 因为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你拆散我们!”她哽回着指控:“你让我失去我的父母,失去弟弟!你让飞鹰独自忍受了你二十七年!” “可是——可是你过得很好!你过得比我和飞鹰都好!我没有做错!”他无力的辨驳。 “对!”她吸吸鼻子,强迫自己的理智出现,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那是因为养我的不是你!你使我失去了我原有的生活,我过得好并不是你的成功,而如果我过得不好却是你的错误!如果我过得不好呢?如果我过得生不如死呢?你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他自己知道是一回事,但被自己的女儿指责又是另外一回事。 寇长青无法反驳。 他是不够格成为一个父亲,当年卖掉飞燕并不是他唯一的选择,如今受到女儿的恨,他还能说些什么! “没有话说了吗?”于静悲哀的惨笑;“飞鹰恨你,到今天我才知道我也恨你!我恨你二十年了!” “于静——”雪航扶着她过于激动的身躯试图劝阻。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这一切变得如此难以忍受!她掩面痛哭,转身冲出这间充满痛苦怨恨的屋子。 “于静!” “阿燕!” 第八章 中正国际机场。 人声鼎沸,在旅客出口处,一大群记者挂着摄影机挣扎着寻找一个最有利的角度,以便拍摄最具价值的镜头。 一个外国的访华团或许不是什么很值得报导的新闻,但是一个具有贵族头衔的责任伯爵夫人和一对在法国赤手空拳打出一大片天地的中国夫妻,却是个很具新闻价值的标题。 秦泰和夫妇是第一批移居法国的中国移民,从一间小小的中国餐馆到目前法国数一数二的大饭店连锁企业,他本身是个传奇人物。 而他的妻子是中法混血具有贵族血统的名媛,这样的结合更是引人注目。 这一对夫妇在法国历久不衷的社交界中是非常受瞩目的异数。 换句话说,他们也是另一川中国人的骄傲。 在接机门的另一边,一对男女沉默的站着,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深黑色的墨镜,样子随意,但四下张望,谨慎的眼神却透露出他们的不安。 那是一种连墨镜都遮不去的不安! “放松!小农农,你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你吧?”秦雪航握了握雪农冰冷而且微微冒汗的小手。 “去你的!小航航,我就不相信你一点都没有感觉!”雪农干笑。 他耸耸肩,凝视他的双生妹妹:“兄妹连心,你这么紧张我当然会被你传染。” “怎么办?你总不会冲上去亲吻、拥抱他们,在所有的媒体面前喊他们爹地、妈咪吧?” “除非我疯了!” 雪航轻笑:“那不就得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随机应变就是了。” 这么简单吗? 她真的宁愿现在自己立刻消失掉!若不是一天前她母亲打电话来强烈的要求他们来接机,她现在会安全的躲在她的家里。 母亲说如何他们不来,她会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宣布寻找她不肖的子女。 这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如此一来,她家的大门不到半天便会被所有的记者挤破! 当然,她花了十年所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便会完全破坏殆尽—— 雪农试着不去想未来,她宁可抱着一点安全的希望。 邵奇主演的新片今天将召开记者会,他会恢复他过去的声望。 她的下一个目标是个甜美的小女孩,她有预感她会一鸣惊人——想到此并不会使她好过一些,因为最终她总会想到目前正伤痕累累乏人照顾的飞鹰。 而想起飞鹰——和现在的状况比起来,她不知道哪一方面会使她轻松一些——“他们来了!”雪航拉拉她,指向一群刚走出接机门的人群。 如临大敌似的,她全身的神经全崩成一条可怕的直线! 一行数十人的访华团个个笑容可掬的迎着镁光灯的洗礼,领头的银发高大男人正是法国参议员金强森,他高大健硕,俊朗的脸上有着岁月镌刻的精明与睿智。 金强森一度差点成为她的公公。 走在他身旁的是高挑雍容的史都华夫人,经过岁月的洗练,她看起来仍是风韵万千,和琳达神似的脸上有着高贵的神情。 而她亦一度差点成为雪航的岳母。秦雪农僵直的看着他们接受官员的欢迎,直到看见他们,她才真正知道,那是一段永远无法抹灭的过去。 一个人怎么否认她曾度过十多年? 而她二年来一直在致力于改变自己的过去,想尽办法去遗忘它,现在想想才知道那是一种多么愚昧的行为。 身旁的雪航略略僵硬,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秦泰和和他的妻子正走向人群,他们的眼眸在人群中搜寻着,不必想也会明白他们是在找失去了十年子女。 秦泰和明显的老了,他是个中等身材的老人,处在一群高大的欧洲人之中,他显得矮小,略略发福的身段使他看起来真像个富商。 两鬓的白发与额上微秃的头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大相径庭,他真的是老了很多。 而他们的母亲,微微上扬的唇角仍有着一贯漫不经心的笑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和当年一样使人敬畏。 她极懂得保养,但眼眸中的神情却是无法掩饰的苍老。 这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或许今生所做的唯一一件彼此同意的事,便是生下他们这一对双生子。 家里的老佣人曾不胜唏嘘的说过,他们也曾是相爱的,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是恨吧!包含了爱的恨使他们变得如此,自她有记忆以来,他们便不曾对彼此和颜悦色过,冰冷的礼仪,像法国的寒冬一样,冷彻人心! 辟员引领他们前往机场的会客室,在媾举行一个小型的记者执行会,接下来便是一长串冗长得光想起来就会令人虚弱的拜会行程。 雪农拉拉她哥的衣袖:“我们——” 她还来不及开口问些什么,金韦恩已笑容可掬的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家父请你们过去。” “不必了。”雪航冷淡的回答:“告诉我父母,我们会在机场的门口等他们,半个钟头之内他们不出来,我们就走。” “可是他们正在举行——” 雪航有些厌恶的瞄他一眼:“那是参议员大人,秦家的人还不需要用到记者。” 金韦恩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只等半个钟头。”说完雪航便和她走向机场的大门口。” “雪航?” 他的脸色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我去开车,你在这里等一下。” 雪农没有反抗。 她的心里明白他比她更需要一点心理的调适。 雪航和父亲的战争从童年便开始,父子俩同样的固执,观念却是完全背道而驰;雪航当年逃家只不过是一连串争执的短暂终结。 尽避事过境迁十二年,但有些东西是恒古不变的。 “小农。” 她混身一僵,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冰。 懊来的终还是会来到,只不过是快得让她没有半点准备。或许雪航说得对,对于这件事,她永远也不会有准备好的时候。 秦泰和与他的妻子同样僵硬铁面对他们的女儿。 “嗨!爸、妈。” 十年的光阴在彼此短短的距离中不断闪烁,他们默默无语的僵立着。 一声破碎的哽咽声出自她母亲的口中。 雪农讶异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她母亲吗?会是她一向没有感情表征的母亲吗? 秦凯儿丢下手中的行李用力的拥抱她十年不见的女儿:“小农!” “妈?!” 秦凯儿的眼眶湿润,看起来就像个重新拥抱爱女入怀的母亲。第一次,她的头发凌乱,而她没有理会它! 秦泰和清清喉咙,不太自在的开口:“雪航呢?” 雪农看见了!她竟然看见父亲眼中刹时闪过的晶莹。 或许这一切并不如她所想像的糟糕! 飞鹰半躺在床上,注视着形容憔悴的于静。 她削着水果,低低的头颅闪避着他的眼光。自她进门说的话少得屈指可数,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情形。 “你怎么了?”他忍不住开口:“发生了什么事吗?” 于静勉强抬头对他一笑:“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很好啊!” “想骗谁?”飞鹰挥挥手拿掉她手中的水果和刀子:“我不想吃,别弄了。” 于静轻叹口气:“有那么明显吗?我不是个好演员。” “那是因为你在我面前用不着演戏。” 她站起身,开始盲目的拨弄房间内的一切,飞鹰耐心等着,好半晌她悠悠的叹息背对着他。 “飞鹰,记不记得你姐姐?” “姐姐?”他有些迷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先别问,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记得,她很疼我,在我的童年里她是唯一值得一提的。”飞鹰自床上框中抓出一个破烂不堪的布女圭女圭:“这是她的,我到现在还舍不得扔掉。” 那个女圭女圭残破得令人心酸! 用毛线缝着的金黄色头发已疏落得只剩几根,而原本鲜丽的衣服也已褪得认不出它的颜色—— 却是经过细心的照顾的! 于静伸出颤抖的手接过布女圭女圭,泪眼模糊的将它搂在胸前。 “于静?”飞鹰离开床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将她扳过身来,凝视她悲伤莫名的脸:“怎么了?为什么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抬起她的眼。 眼前的脸是受伤而肿胀扭曲的,但那双清澈倔强的眸子却曾是烙在她心上的最大关爱,她哽回得说不出话来! 飞鹰慌了手脚,他笨拙地轻拍她的背:“别这样啊!你别哭嘛!有什么事告诉我啊!” 于静冲动的拥抱他,布女圭女圭跌落在他们的脚边:“飞鹰!飞鹰!还记不记得你姐姐? 还记得你那个懦弱无用的姐姐吗?还记不记得那个弃你而去的姐姐?” 他呆愣着,不可思议地低头望着伏在他胸前痛哭的女人。 这和飞燕有什么关系? 于静和飞燕—— “于静?”他低喃,心里冲激的感情急流几乎使他无法站立,他微微地颤抖,是这样吗? 他容许自己抱着那一点卑微的希望。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于静又是哭又是笑:“是我!就是我!当年那个总要躲在你身后的姐姐!就是我— —” “飞燕?”他猛然推开她,仔细审视她的轮廓。 是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对彼此感到亲切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他对她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的原因。 于静就是那年的寇飞燕。 二十年了。 他们分离了二十年,骨肉相连的天性使他们重逢,使他们在偌大的电视圈中彼此相知相惜。 “我找了你好久——” 飞鹰微笑,眼角却沁出两行清泪:“真的好久——我以为这辈子再现不到你了—— 姐姐!” “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她二十年来的歉意! 她封闭了关于过去,也封闭了曾是她生命中的一切的小男孩;那个频频在她记忆中呼唤着她的小男孩—— 他们的童年里,除了彼此相依便没了别的,而她离开了,让他一个人独力承担现实的世界,任他在生活中独自漂泊。 而那是一段永远追不回的时光! 车子先驶在高速公路上,平坦而且快速,窗外的景色怡人,和法国的典雅相较,别有番乡村的真实亲切。 车内的气氛是严肃的。 阔别十年的父子母女彼此相对无语,长久的分离使他们原本并不热络的感情晚加疏远。 秦雪农坐在她父母的身边,心里有着淡淡的悲哀,秦凯儿的感情流露只在那一刹那,然后她又恢复成那个不苟言笑、冰冷的母亲。 没有争执,没有对话,但气氛却紧绷得似乎随时会爆发! 接下来会怎么样? 秦泰和和秦凯儿仍希祈他们的子女按照他们所预定的模式去走吗?他们仍抱着可以指挥他们的心理吗? 如果是!那么这场战争将会两败俱伤而且艰若异常! 秦泰和调回自己的视线,望向十年不见的女儿:“韦恩告诉我,你仍不肯原谅他当年的作为,而且交上一个作戏的男人?” 尽避他的语气是带着问号的,但雪农仍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责怪和宣判! 法国的艺术气息并没有使她父亲变得开通,在他的观念里,男人只要不从事土农工商便是不上进,不管他在其他方面多有成就。 她平静而有耐心的开口:“飞鹰不是个‘作戏’的,他是个很有前途的演员。” 秦泰和的脸色充满了不赞同,但他隐忍着没有反驳。 雪农选择忽略他的偏见:“而我并没有不原谅韦恩——” “那你为什么不肯嫁给他?” “因为我不爱他。” 秦泰和不屑的哼出了口气:“爱?爱是个什么东西?那东西根本不值半毛钱!” 秦凯儿的手微微抽动,她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表现,而雪农却知道她的波动,她的不满与怨怼! “基于利益的结合才是——” “早十八世纪的事。”她平静的接口。 她的父亲有刹时的讶异,而她的母亲却赞赏的望她一眼。 他们的女儿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唯唯诺诺地同意地同意,然后窝回自己的房间小声的痛哭一场以示抗议的小女孩! 秦泰和的眼中渐渐升起怒气:“爱情游戏是小孩子才玩的把戏!嫁到金家你一辈子都锦衣玉食的有什么不好?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事!” “我对锦衣玉食缺乏兴趣。” “雪农!” 她漠视他的怒气,只是平淡的开口作了结论:“我不会嫁给金韦恩,再等一百年也不会。” 秦泰和倒抽一口气,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 长久以来的权威受到了侵犯,而对手竟是他十年不见的女儿! 他可以原谅她当年的出走,毕竟已事过境迁十年,但他却无法相信这样判逆的话会出自他的乖女儿口中! “韦恩当年虽然对不起你,可是——” “他现在也对不起她!”雪航不耐烦的打断。 他的父母不解的望着雪农。 “几个月前金韦恩试图强暴雪农。” 简单的一句话有效的截断了谈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秦泰和暴怒的咀咒:“那个该死的混帐!他竟敢对你做那种事!” “你没事吧!”秦凯儿有些忧心的轻握她的手。 雪农苦笑地摇头:“幸好雪航和沈刚及时赶到,他没有得手。” 秦泰和暴躁地骂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平静下来:“那就算了!”他挥挥手,仿佛挥去一段无意义的谈话。 就这样吗? 她悲哀的将头转向窗外,这就是好父亲的反应? 她不知道她窨期待些什么,但至少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么简单的反应! 一个父亲对差点被侵犯的女儿应该还有更多的关心不是吗? “那你呢?”他有些烦躁地望向他儿子的背影:“你又有什么鬼理由不娶琳达?她可没有侵犯你吧?” 雪航僵硬的耸耸肩,他干笑着回答:“那是因为我没有给她机会,要不然你可以相信她会的!” “既然这样那就表示你们该是没有问题的吧?”他略略平静地靠在椅背上:“琳达以后会是你的贤内助,她对社交很有一套。” “我已经有意中人了,而且打算不久后向她求婚。” 这下连雪农都感到意外,她不知道雪航已经和于静论及婚嫁了,她高兴得倾上前拍拍雪航的肩:“那么快?恭喜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秦泰和怒不可遏的大叫。 “这个意思是说我不会娶琳达——”他有些得意的补充:“再等一百年也不会。” 兄妹两人相视一笑,至少这一次他们是占了上风。 秦泰和面色铁青:“你不娶琳达我就取消你的继承权!” 雪航大笑:“我以为我早就失去那个资格了不是吗?” “你爸和我都希望你们能回去接管秦家的产业。”秦凯儿终于开口,口吻平淡却透着希祈:“毕竟你是长子。” “不。”雪航坚定而且严肃地:“当年我离家之时你们便告诉我,只要我踏出家门便永远不要再回去,我并没有忘记你们的话,秦家的人一向说一不二。”他若有所思的自照后镜中看向他面色铁青的父亲:“更何况我并不是秦家的长子。” 车内一阵难堪的沉默。 这句话是个禁忌!是个二十七年来他们不准开口问起的禁忌,而今天他终于说出要面对事实—— 也要他的父母面对事实。 不能说并不表示事实便不存在,这二十几年他的父亲对待另一个孩子并不公平! 雪农有些紧张,但她并不怯懦,经过这些年来的历练,她知道了许多,也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那是导致他们的父母数十年冷战的真相—— 沈刚才是长子。 而秦家的女乃妈沈秋霞是父亲的恋人。 回到雪农的公寓时,两兄妹已疲惫不堪,而且心情凝重得几乎无法负荷了。 送他们的父母到达饭店的途中,他们没有再开口说半句话,令人窒息的气氛直到现在仍滞留不去。 他们并不打算半争任何人,但说出口的真相却像鞭子一样鞭笞在每个人的身上。 秦凯儿泫然欲泣却又装作平静的神色令人难以忍受。 那对任何一个女人都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尽避沈秋霞已早在十多年前便溘然长逝,但结结仍在,而且使原本甜蜜的家庭冰封了二十多年。 “或许我们不该提起这件事。”雪农烦躁的说道:“妈永远不会原谅爸爸的。” 雪航挥挥手:“不说事情就会消失吗?我们家对沈刚并不公平,难道你还想再这样不公平下去?” “当然不是,只不过——” “雪农!” 正欲关上的门又重新打开:“邵奇?你怎么来了?记者招待会——” 邵奇意兴风发的一把搂起她:“太成功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喂!你们别当众做这种事行不行?”雪航倚在门上又忧愁了他一贯懒洋洋的态度。 “我太高兴了,所以——”邵奇突然住口,然后不可思议的睁大双眼:“飞鹰?你怎么这个样子?” 雪农触电似的弹开邵奇,转头正好瞥见寇飞鹰一脸痛苦的倚在门上:“飞鹰——” 他困难的吞咽,勉强挤出个笑容:“我听到你们的声音,正想和你们打个招呼。” 邵奇啧啧作响的打量他一身的伤:“哇噻!报纸上不是说你有病在身吗?你这叫病,根本跟个木乃伊没两样!” 雪航拍拍额头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邵奇!闭上你的乌鸦嘴好不好?” “我——” 还没等开口,雪航便一把揪起他往屋子里面推。 飞鹰痛楚的眼眸燃烧着她的神经。 “邵奇是来告诉我,他的记者招待会非常成功,他已经东山再起了,这样而已。” “恭喜你们。” “飞鹰——”她走上前正欲扶他。 飞鹰侧身躲开,正好和走出房间的于静撞个正着。 她睁大双眼。 于静的脸上泪痕犹湿,衣服有些凌乱却笑得有如春花绽放。 “雪农!”她欢喜的大叫,上前握住她的手:“你们回来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没有听见她下面的话,只是怔怔地凝视飞鹰侧过去不愿正视她的眼。 痛苦会不会有颜色? 大概会吧! 因为她艰辛地移动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之时眼前一直是一片黑暗,邵奇和雪航不解的呼唤她,她听若未闻。 于静追上来和雪航兴奋的谈话她隐约的听着,却不明白雪航如何忍受那一切? 对她来说,世界至此只是一片漆黑! 她一定要去通知他! 他们疯了! 他们全都疯了! 但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连移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泪水潸然自她火辣辣燃烧似的面颊上流了下来,仿佛是一把利刃划开了她肌肤—— 她是无能为力了! 可是她那么爱他,怎能忍受他受到任何一点的伤害? 她一定要去通知他。 可是她的眼前只有一片血雾,连思考的力气都飘然弃她而去…… 寇长青茫然地推着推车,今天连能收的破烂都少得可怜。 人真的是不能走错一步的? 如今他老了,走不去了,儿子都对他不屑一顾。 能怪谁呢?当年的他年轻力壮却沉溺酒色,打跑了妻子,卖掉了女儿,连儿子也忍受不了他而离家出走。 而他唯一做过的努力是喝更多的酒,赌更多的钱! 他是什么都没有了! 刺骨的寒风打在身上又冷又痛,他却是茫然的。 于静。 那个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是他的女儿,这是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寇飞鹰。 那个新近初起的少女偶像是他的儿子,他也未曾梦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他们是他一双骄傲的独生女,他却不敢向世人宣告这一点!如果有人知道那两个闪闪发亮的大明星是他的儿女,他们必会蒙羞的! 他已经老了,再活又有多久呢?何苦再为他们增加麻烦。 饼去的二十多年是他对不起他们,他无力补偿些什么,那么,至少不要去打扰他们吧! 但是—— 他无法不想,无法不悔恨! 如果当年曾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好好为他们打算未来,那么如今他不会是如此凄苦的独自走完自己的余生! 现在洗心革面似乎已稍嫌太迟! 前方的巷口停着一辆他非常熟悉的汽车,车里的两个男人他也曾照过面—— 寇长青丢下手中的车子转身疾步试图逃离! 太迟了! 那辆车加足了油门冲向他! 他的手推车首先压扁在车轮底下! 然后是他!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辆车催命似的将他撞飞,然后加速驶离。 寇长青狠狠的撞向地面!一个破铜钉滚落在他身边。 他最后的意识是——真的永远来不及了! 飞鹰、飞燕——他的孩子们—— 如果一切可以重头来过,那该有多好?…… 第九章 “你是寇飞鹰?”中年的警官亮出他的证件,飞鹰积郁的望他一眼。 “对。” “你的父亲有和人结仇吗?” 旁边一个警员拿着速记簿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阴沉的看向不远处两个站在医院会客室角落的男人:“没有。” “可是据目击者说,那辆车是故意撞向你父亲的,他们一定有动机。” “那你为什么不去问他们?”他暴躁的低吼。 “如果你坚持不肯合作,我们无法查明到底是谁将你父亲撞成重伤的。”那名警官耐心地说着:“你是他的儿子,你应该知道他日常的交往情况。” “我告诉过你没有……”他大吼。 秦雪航将他拉住:“冷静一点!” “冷静?你叫我冷静?”飞鹰甩开他的手,狂怒的指向站在角落的男人:“我父亲现在躺在急诊室,那两家伙站在那边等着看我的好戏,而这个狗屁警察完全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你还叫我冷静?!” “飞鹰!” “寇先生,我们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你务必和我合作,这是必经的程序——” “去你的必经程序!我——” 雪航拉住他往外走:“别激动!你冷静一点!” 飞鹰再一次甩开他,受伤的手用力捶着墙壁:“该死!”他怒吼。 “你要毁了雪农为你做的一切?” 他将头埋入自己的双掌之中,颤抖的背部无助的抽搐着。 雪航拍拍他的背;“你先别难过,你父亲不会有事的。”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点点头。 “寇先生?”两名警察走至他的身边,领头的警官有些为难的看着他:“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 “这里我们会处理,你们先回去吧!” “汤警官、李警官。” 秦雪农带着两名她熟识的警官来到。 飞鹰无助的神情使她的心揪紧了一次又一次。 “飞鹰,这是汤庆洁警官和大胖。” 汤庆洁朝两名警员点点头,“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查个清楚的。”壮硕的大胖保证似的拍拍他的肩。 雪农和庆洁低声说了几句话,汤庆洁走向一直站在会客室里的两名记者。 他们比手划脚了一阵子,那两名主动性终于垂头丧气的走出来,临走时仍心有未甘的望了飞鹰和急诊室前的于静一眼。 “谢谢!”雪农感激地朝庆洁道谢。 汤庆洁摇摇头:“泰生和仇平是多年的老友,而你又是泰生的好朋友,这一点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飞鹰的心里五味杂陈,即使是一团混乱的现在,雪农仍不忘为他的前途打算。 有的时候他真的认为,对她来说他不过是一个演员罢了,而她正孜孜不倦的行使她经纪人的责任,而这个责任即使她已经不是他的经纪人了,她却仍无法放下! “飞鹰?” 于静的母亲手足无措的站在他的面前,满脸的焦急,她求助的望着他:“阿静很自责,她觉得她有责任,我——我劝不动她,你可不可以来一下?” 他一言不发的走向急诊室门口的于静。 “真苦了阿静了!才和飞鹰相认,现在又发生这种事——” 雪农不解地望着喃喃自语的于母,雪航叹口气:“于静是飞鹰的姐姐,他们昨天才相认。” 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 释然、愧疚,和一点点的欢喜。 她中该怀疑对她的表白,但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雪农只有无言的望着飞鹰的背影,祝福才是现在他最需要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急诊室的红灯刺目的亮着,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护士们沉默的进出,每个人的脸色都是凝重的,隐隐一股不祥的讯息充诛在他们的心里。 终于到了宣判的时刻。 白袍上沾满血迹的医生无言的走了出来,看了众人一眼,他沉默的摘下口罩和手套,轻轻的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刹时风云变色! 飞鹰铁青的脸变得可怕的死灰,颤抖的身体溃然倾向雪白的墙壁。 “——病人希望见他的儿子女儿最后一面——” 寇长青脸色死灰,抖动的唇挣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对——不——起——你——们——” 飞鹰跑在病床边,泪水涌了出来:“爸——” “——原——谅——爸——爸——” “爸——”于静痛哭地伏在血迹斑斑的病床边:“求求您!求求您别死!” 寇长青扯动的唇角看起来像个笑容,他举起他仍淌血的手,他的儿女紧紧的握着他:“原——谅——我——” 飞鹰和飞燕拼命的点着头:“我们不怪您!只求您别死!爸——” 气若游丝的他微笑的合上双眼。 “爸!” 飞鹰大吼,用力摇憾着他:“是谁!版诉我!爸!版诉我!” 他颤动的唇声音已低得听不见,飞鹰靠近他,盯着他死灰的唇。 挤出来的两个字…… “老刀——”飞鹰低喃,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寇长青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心满意足的闭上他睁开了数十年却一直视而不见的双眼。 一切是不可能再度得来了,但是最后他仍重新拥有了他的子女,即使只有短短的几秒,他也已如愿已偿了! 今后下地狱也罢,至少他可以大声的宣告,那一双大明星是他的独生女—— “爸?” 飞鹰和飞燕握着的手已渐渐冰冷:“爸?” 而再怎么摇撼,寇长青也不会再睁开双眼了! “爸——” 这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呼喊想必传到了天际了吧? 这是他们终身的遗憾,真的! 这是个永远也不会褪色的遗憾…… 老刀的本名和照片立刻在各大报刊登通缉,然而避免不了的,飞鹰和于静也上了报。 汤庆洁的能力有限,她无法压制所有的新闻媒体,于是各种绘声绘影的报道便纷纷出笼,他们成了另一种男女主角—— 消息灵通的记者更挖出了飞鹰和雪农同住在栋大楼,而雪农正是各媒体竞相报导的法国富豪秦泰和的爱女。 于静和飞鹰的关系,于静和秦雪航的关系。 这一大段错综复杂的关系刊登在报纸和新闻媒体上,一时之间竟造成了莫大的轰动。 这——便是影艺人员的悲哀,永远匮乏的隐私权,一旦成为话题人物,更是无所遁形。 他们的悲伤也好,快乐也好,都成为摄影机追逐的对像,暴露于人群的面前,再好的演技都无法掩饰辛酸! 家是已经住不下去了,雪农和雪航搬到饭店和他们的父母同住,至少那里有警卫,而秦泰和又是外交人员,任何的拜访必须经过同意,他们可以暂获得平静。 而飞鹰由沈刚监管,他对老刀恨之入骨,冲动之余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由孔武有力而且担任保镖职务的沈刚来监管是最好不过了。 于静则是深居简出,对寇长青的死,她自觉总有一份愧疚,如果那天她能冷静的想一想,或许今天结局会有所不同。 尽避她明白那是人之常情,但仍无法释然。 伤痕仍太新、太痛,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冷静自己。 雪农在饭店的套房内不安的踱步。 已经三天没见到飞鹰了,她的心思浮动不安到了几乎无法忍受的地步!“我要去叶罗那里!” 雪航倚在饭店的窗前:“除非你会飞,否则饭店外那些豺狼虎豹可不会放过你。” “管不了那么多了!难道你不想见于静?”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去。秦泰和一脸怒气的打开门走了进来,他的妻子同样的冷着脸走在他的身边。 “你们的礼仪退步了。”雪航冷笑。 “进我儿子女儿的房间难道还要敲门?”他低声咆哮。 “隐私权翻成法文叫——” “隐私权?”秦泰和怪叫,将手中的杂志丢在桌上:“你看看这个然后再告诉我什么叫隐私权?” 雪农好奇的翻到已折得稀烂那一页,标题是:法国大亨之子女与街头拾荒老人之子女的异国幽曲。 大幅彩色的图片是她和飞鹰的一张合照,角度取得极佳,他们俩人看起来就像对情侣,还有雪航和于静的照片,同样是状极亲怩的。 她父母的照片和当年他们在法国的全家福也在之列。 雪农不得不佩服该杂志记者的本事!居然有办法取得这些照片,并胡说出那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情节! “我要告他们!”秦泰和怒吼:“你看看上面写的!科连秦家的祖宗八代都成了痴男怨女了!科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雪航将杂志接过手,从头到尾看了一次,脸上忽阴忽晴,直到看完,他一把便扔进垃圾筒:“真有本事!那个记者该去当小说家。” “你看看你们在台湾搞的!好好的法国你们不待,偏要跑回台湾丢人现眼!这件事要是传回法国,我这张老脸要往哪里摆?” 雪航耸耸肩:“反正你有的是钱,这种花钱摆平的事你应该已经不陌生了。” 秦泰和大怒:“你这是什么话?” 秦凯儿站到父子两人中间:“好了!从法国吵到台湾,你们父子俩也该休息了吧?” 秦泰和一挥袖,怒火未平的坐在沙发上:“你打算去哪里?” 雪农直视她的父亲:“去看飞鹰。” “不准!” 她倔强的闭上唇,毫不让步的直视着他。 “这像什么样子?作戏的也就罢了,他父亲竟然还是个拾破烂的!你这不是存心气死我是什么?” “英雄不论出身低,是您一直告诉我的话,过去您不也只是个码头工人吗?” 秦泰和跳了起来,直直指着他的女儿:“你这是什么话?我教你的礼貌是这个样子的吗?才十年不见你就学会了忤逆尊长?” “爸!” “不要叫我!” 案女两人对恃着,同样的血统有着同样固执的脾气,两人各据一方理由,谁也不肯让步。 这是一场意志力的争夺战?! “我没有忤逆您的意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您教导过我的,这并不是错误,我爱飞鹰,您阻止不了我。” 不愠不火的宣告回响在室内,这是秦泰和夫妇所听过他们女儿最坚决的一段话。 从雪农身上,他仿佛可以看到当年永不低头的自己,秦泰和有半晌的愕然。 雪航赞赏的朝雪农一笑:“好极了!我们走!” “站住!不准去!谁要踏出这个门,谁就——” “去吧!”秦凯儿拦住她的丈夫对她的独生女鼓励的一笑:“让司机送你们去,那就没人会打扰你们了。” 雪航和雪农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的母亲。 她微微一笑,他们感激地点头,转身走出房间的大门。 双生子的动作是那么一致,形貌是那么的相像—— 秦凯儿感到眼角的湿润—— 她的一双独生女都已长大成人了,而她倒才真正体会到他们是怎么样在她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又是怎么样是她心中的支柱和骄傲! 她错失了他们二十七年。 “你——”秦泰和气馁的大叫,溃然跌坐在沙发上。 凯儿平静的自垃圾筒中捡起那一份杂志:“你看不出来他们是真心的相爱吗?你是阻止不了他们的,就像当年我父亲阻止不了我一样。”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当年的你也只不过是个码头餐房的一个小厨师罢了,并不比寇飞鹰强,现在的他至少比当年你来得富有。” 秦泰和非常意外,这许多年了,他的妻子说的话少得屈指可数,但她似乎决心要动摇他的信念。 而她——足以动摇他的一切根基! 凯儿将杂志翻到叙述飞鹰和他父亲至死互相原谅的那一段:“你要像飞鹰的父亲一样吗?” 他无法回答,因为他从不曾想过会失去他的独生女,直到今天,他仍相信这十年不过是他们的孩子气罢了! “孩子们都长大了,不会再受你的控制了,如果你打算这样下去,那么你不是会再失去他们十年,你会失去他们一辈子!” 秦泰和愕然了! 会有那样一天吗? 他的作为是那么的不可原谅吗? 为什么?他只不过希望为他们找一条最平坦的道路罢了!这不是每一个为人父母都会做的事吗? 他所不会得到的一切,他希望由他的独生女得到,这样一个小小的希望竟是那么大一个错误? 凯儿蹲在他的身前,神情和当年的她一样的温柔可人:“泰和,我们已经错了二十多年了,孩子们在我们的身边并不幸福。” 是的。 他的孩子们并不幸福:沈刚不幸福,双生子也不幸福!他不但是个失败的丈夫,他还是个失败的父亲。 “我一直为他们做最好的——”他苍老的声音无助的哽咽:“一直替他们找最好的生活——” “我知道,但是他们并不快乐,风筝只要不断线,那么飞多高,就让他们飞吧!终有一天他们累了,还是会回到我们身边的。” 风筝只要不断线—— 啊!风筝只要不断线! 秦泰和终于明白了,他一直想要左右他的孩子们,但他并没有成功,线握得太紧了,终会有断的一天! 这正是他失去孩子们十多年的原因! “凯儿——”他凝视妻子依然美丽的脸:“我们——还来得及吗?” 秦凯儿微笑,含泪地微笑:“来得及的!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雪农踏进叶罗家的客厅时,汤庆洁警官和大胖警官都在,飞鹰抑郁阴沉的坐在沙发上,沈刚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庆洁?” “雪农。”汤庆洁微微一笑,不待她开口便正色的说道:“我们在老刀山上的别墅里找到方月红,她被打成重伤,目前已送医急救,据她说老刀和阿狗对飞鹰心存怨恨,撞死飞鹰父亲的主凶也是他们,目的是引飞鹰出现。” 她的脸色刹时惨白! 那是谋杀! 那种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的人根本已经失去人性了!会对飞鹰做出什么事可想而知! 这种想法令人不寒而栗! “你先别紧张,我们已经通缉他们了,老刀跑不掉的!只要飞鹰不出面就不会有危险,这房子的四周我们都已经派人加以保护了!”庆洁安慰地宁关告诉她。 飞鹰暴怒地起身:“那我不是跟个囚犯没什么两样?我父亲被杀,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飞鹰!你这样说就太不公平了!庆洁他们是尽力在保护你!”雪农稳住自己的心情,斥责地说道。 他的脸上出现愧疚的神色。 大胖满不在乎的挥挥手:“没关系,换了是我也不会喜欢被一堆人守着。”他朝飞鹰微微一笑,但随即正色的继续:“老刀是个危险人物,我们已经注意他很久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可以捉他,现在他犯下这种重大刑案是绝对跑不掉的!这些安全揩施只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但是你自己这里小心为上,现在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飞鹰只有点点头,他苦笑着指指沈刚:“有他跟着我,我连上个而所都不会有一只苍蝇飞进来,你们大可放心!” “飞鹰!” “喂!你对我哥哥说话客气一点!要不然我会打得你三个月上不了电视下不了床喔!”雪航和于静站在客厅的门口。 “哥哥?” 雪航微笑地走向沈刚,他朝飞鹰耸耸肩:“我好像总是在警告你对我的家人要有礼貌!” 除了他们三兄妹,所有人的眼光全在他们的身上梭巡。 沈刚尴尬得脸红,却又感动得无以复加:“少爷——” 雪农朝他摇头:“你是大哥,不应该这样称呼我们!” “可是小姐——” “沈刚是我们的长兄,他妈妈是我们的大姨。”雪农简单的告诉他们。 “为什么一直没听你说起这件事?”于静不解的讯问。 雪航再度耸耸肩:“因为那是家庭秘史啊!非姻亲不传!”他邪邪朝她一笑。 她的脸迅速飞红,汤庆洁及大胖识相的向他们告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于静轻斥,忧郁的神色又回到她的脸上:“要是捉不到他怎么办?那飞鹰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安心了?” “放心吧!”他亲昵的搂着她的肩:“据我所知,台湾的媒体已经会飞天遁到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了!没有什么人可以逃过他们的法眼,搞不好现在那家伙正被某个记者追得无处可逃呢!” “那些报导真是精彩。”飞鹰忍不住微笑:“我们应该把它们惧起来当做传家之宝,以便万古流芳!” “很好笑。”雪农扮个鬼脸。 “有何不可?”雪航大笑:“可没多少人有这种机会呢!” “只要你赶快和于静结婚,他们会写的更精彩的!”雪农调侃。于静躁红着双颊,离开雪航坐到飞鹰的身边:“你们不要再开玩笑了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飞鹰。” “我绝对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他搂搂她。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吧! 当遇到了难关,以往的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合力渡过困难,而雪农、雪航和沈刚沉默的相对。 他们曾是主仆,却也是亲手足。寇飞鹰和寇飞燕相认了,阔别二十年,他们的亲情却只有更加紧密的扣住他们。 而秦家的人分崩离析十多年,到了今天,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亦将过去一切伤害融化捣碎。 不管未来会如何,至少在这间房子内的三个人,他们的心是牢牢相连的! 老刀一直没有出现。 经过将近一个月,飞鹰的伤已完全康复,他再也不顾众人的阻拦,全心的投入他唱片的制作之中。 媒体总是喜新厌旧的,经过一个月的热炒,这一段新闻终也渐渐平息而为人所淡忘,还有太多的事值得报导,他们逐渐不再追逐这些主角们了。 警方仍积极的追缉老刀和阿狗,但却一直豪无所获,老刀是个江湖老手,他深谙躲藏之疲乏,至今仍未留下半点蛛丝马迹,或许他已潜逃出国了也不一定吧! 这样的想法至少会使人心安一些。 飞鹰和雪农之间情势微妙。 她一直找寻机会向他解释,她和邵奇的关系,飞鹰却总躲着她,非绝对必要便不会和她说话。 看到雪航和于静甜蜜的模样,雪农无法不感到黯然! 秦泰和夫妻仍停留在国内,而渐渐的,他们一家人的心结在他们共同的努力下已慢慢解开。 或许对秦凯儿来说并不容易,但她的确努力的去接受沈刚。 而秦泰和和雪航在经过几次观念上的激烈争执之后,他们父子俩学会了相互欣赏和接纳。 当然!绝没有一蹴可成的童话存在,他们仍必须经过重重的考验,但比起过去的十二年,他们的确努力的想寻回失去的亲情! 这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小农?” 雪农茫然的转过头来,她的母亲已推开她的房门走了进来:“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刚刚她到录音间去找飞鹰,录音室人却说他正在录音无法和她见面。 这样的躲避着她,雪农感到心痛! 那不是过去的飞鹰! “没有。”她只能这样回答,至少她没有说谎,心上的伤痕并非所能比拟。 凯儿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是为了那个年轻人?” 她的洞悉力使她讶异! 这么明显吗? 她的情绪已到了连甚少和她谈话的母亲都看得出来了吗? 凯儿轻抚她的短发:“我们母女俩虽然不亲近,但中国的谚语不是说,知女莫若母吗?妈妈也是过来人。” 雪农知道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变了! 变得肯对家人开启心扉,互相倾诉了。 她微微哽咽:“他不肯理我——” “我知道,要不然你不会这么难过。”她轻轻拥抱女儿:“为什么不告诉他,向他坦白?” 叶罗也曾这样问过她,而她当时无言以对。 害怕受到伤害的心使她保持缄默。 “万一他——” “会比现在更糟吗?”凯儿凝视女儿的眼:“妈妈为了不必要的矜持,失去了二十多年的幸福,我不希望你步妈的后尘。” 秦凯儿不胜唏嘘。 当年的她因为矜持而失去了丈夫的爱,使他投向别的女人的怀抱,而铸下了大错,直到今天才算有机会去铄补,她不能坐视女儿有和她一样的遭遇。 “有任何的问题去和他当面谈清楚吗!如果你们是真心相爱,那么千万不要错他! 我错过二十多年,你要和我一样吗?” 凯儿摇摇头神色平静:“对于双方都有错误的往事无法说原不原谅,我们无法改变过去,那只有致力于未来。” 雪农沉思,却无法取决:“我不确定——” “那么就由你的心去确定,不要去想未来,理智往往是感情的杀手!” 这正是她的迷惑吧! 心的交战正是感情与理性的交识。 而今——雪农看着凯儿饱经风霜的脸。 靶情终于战胜理智。 她的心也有了答案! “妈!谢谢您!”她含泪拥抱她的母亲。 “去吧!雪航说今晚是飞鹰唱片完成的日子,他们会在录音间等你。”她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飞鹰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长久以来,她绽出了她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嗯!” 燃起的希望使她欢喜若狂! 她的理智警告着她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而她生平第一次,将理智的门牢牢的锁了起来! 天色已晚了,但她一点也不在乎,一心只想迅速的赶到飞鹰的身边,告诉他——她爱他! 将近一个钟头的车程仿佛一生一世,她下了车便迫不及待的朝录音间冲去。 大楼旁两条黑影掠过她的眼前,她一点也不去注意。 正想上楼,飞鹰一行人便已有说有笑的走了下来。 “雪农!你来了。”于静兴高采烈的向她招呼:“飞鹰有礼物送给你呢!快来看!” 飞鹰莫测高深的眼光与她相遇,雪农感到忐忑不安。 理智的门悄悄的打开了一条缝探出头来—— “阿寇!” 突如其来的粗鲁呼喊使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 门外一条黑影猛然扑向飞鹰,手上亮晃晃的利刃毫不留情的划开了飞鹰的衣服。 “不!”雪农惊叫! 地上的人影已扭打成一团,雪航和沈刚立刻冲上前去试图分开二个人。“放开我!” 飞鹰怒吼!暴怒地再度扑向老刀:“你这畜生!” 老刀挣扎着想月兑离沈刚的掌握,口中不干不净的咒骂着。 “于静!去打电话报警!”雪航使劲扣着飞鹰的双手。 呆愣着的于静立刻回过神来,转身冲上楼。 “放开我!” 雪农冲向飞鹰:“别这样!” “老刀!你会不得好死!” 他却只是一脸的冷笑,疯狂的眼透着冷冽的光芒:“谁死还不知道!” 沈刚怒极一拳打中他的下巴。 他的头偏向一边,那冷笑却仍挂在他的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狰狞的抽动。 雪农感到寒意! 她挡在飞鹰的身前,缓缓的回头—— 是什么东西在街灯下闪着森冷的银芒? “警察马上就——”于静僵直在原地。 一切仿佛电影中的慢动作…… 大楼旁闪出一条瘦小的人影,手中握着的枪向着飞鹰——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划过冷冷的夜空。 没有感觉的。 她紧紧的抱住飞鹰,望向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麻木却清楚的知道子弹穿进身体里…… 然后是火辣辣的痛楚…… “雪农!” 他没事。 她想着,可以吼得那么大声的人一定是没事的! 他不会再全身沾满血迹的出现在她的眼前的了。 她的噩梦永远也不会实现了…… 飞鹰撕心裂肺的叫喊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搂住瘫倒在他怀里的她:“不!” “不要!不要死!我不冷你死!我还有好多话没告诉你!不冷你死!我爱你!你听见没有!我爱你!” 她抖动着唇瓣,举起无力的手拭去他的泪水:“我也爱你——”她低语。血像泉水一样不顾一切的涌了出来。 飞鹰疯狂的压住她的伤口,仿佛这样便可以止住那刺目的鲜血! “我爱你。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工具——从来没有——不喜欢你——”她呛咳着,自唇角流下血迹:“相信我——没有——邵奇——”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仍努力的想安抚他,想倾诉她的真情。迫使飞鹰感到无比的痛苦,难道她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不管她是不是把他当成工具,也不管是不是有邵奇!他爱她! 而现在他将失去她了—— 他痛哭失声,将她虚弱的身体拥得紧紧的:“不要再说了——别死——求求你——”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他们全都没有听见,飞鹰只是拥着她,在她的手无力的垂下之后—— 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凄厉呼喊—— 第十章 演唱会的现场。 这是飞鹰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演唱会,以他如日中天的名气,很快的,会场内便已挤得水汇不通。 他将在今夜宣布永远的退居幕后。 “紧张吗?” 飞鹰轻笑着吻吻她的额头:“有一点,可是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雪农赧然,躁红的双颊有掩不住的娇羞。 自她出院,飞鹰待她仿佛是世界上最值得他宝贝的珍宝。 不只一次,他出其不意的搂住她,用惊魂未定,微微颤抖的声音告诉她,他永远也不要放她走! 她在加护病床中渡过七天。 他不眠不休的在门外守候,不管任何人的劝阻,直到医生宣布她月兑离危险期,他才溃然倒下。 当她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时,她不只一次听到他的哀求、他的鼓励和感受到他无尽的爱。 “你还好吗?” “嗯。”她靠在他的胸前:“真的决定退出?” “真的。”他轻轻的拥抱她:“我要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你身上,看守你、保护你、爱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她微笑哽咽。 “为什么难过?”他惊慌的拭去她的泪水。 “傻瓜!我是太高兴了!” 这是他们不渝的爱! 在惊涛骇浪中,他们数度浮沉到风平浪静之后,他们有紧紧相系。 经过了一连串的考验,他们在彼此怀抱中找到了栖息的港湾! “咳!” “我现在很忙。”飞鹰仍拥着她不肯放手。 雪农羞红了脸,挣开他的怀抱。 雪航和于静微笑着站在门口:“我知道你们很忙,可是你要是再不出去,这间体育馆就要发生暴动了!” “你真是煞风景!”他咕哝。 “快去吧!”她轻声催促。 “是的!大人。”他轻笑,在她的唇上出其不意的偷了个吻才快速的走了出去。 雪航笑意昂然的:“进步神速,嗯?” 她有些失神地微笑,追随着飞鹰的背影而去。 “他们真好。”于静感动地低喃。 “我们不好吗?”他将她困在门板上,低头深情的望着她:“你什么时候才肯嫁给我?” 于静把玩着他胸前的衣扣:“你的船快要进港了。” “没有我的船你就不肯嫁?”他打趣。 “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微嗔:“我不知道——能不能当个船同的好妻子。” “谁说你要嫁给船员了?” 她惊讶的抬头,迎上他深情的眼眸:“你是说——” “我是说我不放心你独守空闺啊!我父亲打算在台湾开设分公司,他要托我全权负责。”雪航凝视她的眼:“愿意嫁给一个将不会再有海洋的声音的男人吗?” 于静的眼眶湿润:“谁说的?对我来说,你永远是那个有着海洋声音的男子。” “这是不是代表你愿意?” “是的!” ——他们以吻释诚。 雪农坐在她父母的身边,凝神注视着台上的飞鹰。 他的每个声音,每个动作都牢牢的吸引着她的视线,仿佛一块永不会失去吸引力的磁铁,将她牢牢保护在他的磁场之内。 “他很不错不是吗?”秦泰和欣赏的开口。 这一刻,她知道飞鹰已得到她父亲的心:“爸!” 秦泰和握住女儿的手;“只要他是真心爱你的,爸爸永远会欢迎他。” 一个美好的前途已在他们的努力下展开,这场战争他们全都是胜利者! “谢谢您!爸。”她含泪微笑。 “韦恩和琳达今夜要回法国了。”凯儿指指后台的侧门。 两个有着闪亮金发的人默默的站在那里。 韦恩在她住院时也曾来探望过她,他真正明白他们之间是没有可能了。 他真心的向她忏悔!为了他曾做一切。 而他的遗憾并不是因为失去了秦家的支持,而是因为永远的失去她。 他们也曾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雪农朝他们挥挥手。 他们黯然的转身离去,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水光。 爱——毕竟是存在的! 不管以任何的形式,爱本身都是无罪的。 “别难过。” 她的父母分别握着她的双手,给予她永远不会太迟的支持。“他们全都了解的。” 泪水光明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掉落下来。 台上的飞鹰款款深情的凝望着她。 雪农绽开了美丽的微笑!再也没有遗憾了! 他是自街头捡回来的顽童。 他是她一手栽培的巨星。 如今他更是她生命中的挚爱! 有了他,她将可无畏无惧的走向人生! “接下来这首歌由我自己作词作风,我要将它献给我未来的妻子和永远的爱人。” 飞鹰朝雪农伸出他的手。 场内顿时一阵喧哗,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如果没有她,那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今夜之后我将退居幕后,将我所有的时间和生命南给她!” 这是一种宣告! 一种永恒不变的告白! 在秦泰和和秦凯儿含泪的引导下,她站上了舞台,和飞鹰相对。 他如婚礼一般,她由她的父母手中被交付到这个男人的手里。 他将是她未来生命的主宰! “我爱你。” 所有的人全都用力的鼓掌,场内顿时欢声雷动! 秦雪农喜极而泣! 寇飞鹰握着她手:“你是我永远的妻子和爱人!这就是我要献给你的礼物——你是我鹰翼下的风。而我将永远爱你!需要你!” 在我集所有光彩于一身的时候 你是那张美丽而籍籍无名的脸 长久生活于我的阴影之下 你是那双沉默而不懈于推动我的手 我知道 我真的明白 你才是那个真正的英雄 不管我能够飞得多高活得多么光荣 都只是因为有你我双翼下的风 他们说我是一只孤独的飞鹰 睥睨世间的万丈红尘 但是我知道我并不孤单因为有你 你是我鹰翼下的风 如果没有你我只不过是一只折翼的鹰 现在让我告诉你 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爱你 并不由于没有你我更无法飞翔 而是因为我爱你 现在让我告诉全世界 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而我将生生世世 爱你不渝…… 同系列小说阅读: 都市童话:妹妹 都市童话:相思已是不曾闲 都市童话:亲爱的,你被我设计了! 都市童话:潇洒出阁 都市童话:独自去偷欢 都市童话:长辫子精灵的情事 都市童话:今生只为你 都市童话:使你为我迷醉 都市童话:吻上你的心 都市童话1:人鱼座的女子 都市童话2:鹰翼下的风 都市童话3:叶罗 都市童话4:被风吹走的孩子 都市童话5:街童 都市童话6:梦中的梦中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