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海咒情》 第一章 北国 一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被冰雪复盖。 这雪一下,便似乎没完没了,千里冰封、万里冰结,整个北国像穿上一件厚重的银装似的。 呼号的风一遇上空中翻飞的雪,便形成汹涌的白狂风,壮丽却凶险无比。 在这么凄寒的天气里,有一条不甘心的生命,即将远离。 耶律荣环视将他重重包围的黑色扇形军队,眼里闪着冷光,直到现在,他仍维持着倨傲的神态,对于起兵造反之事没有丝毫后悔之意。 北国皇帝耶律敬自白龙驹上翻身下来,神态威严,一向如炬的眼中流露悲伤,望着他的哥哥,声音无限感慨。 “当初,我曾经当着群臣的面要把皇位让给你,你拒不接受,现在又起兵告反,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耶律荣的眼对上他的,两双如出一辙的蓝色湛亮眸光相遇,引起他唇角一个不甘心的微扯。 “哼,当初我的势力远不及你,在群臣一心推举你的情况下,我若真即皇位,也将不得人心;这些年来,我苦心经营、招兵买马,终于到今天与你势均力敌的情况,可惜时不我予……” 他湛亮的眼转而望向耶律敬的小儿子——年仅十五岁,却拥有惊人的军事才华,智勇兼备,文武双全的耶律熙。 看着年纪轻轻,却能泰然自若统领千军万马的他,耶律荣心情复杂不已。 他身着铁灰色铠甲,端正地坐在他的雪龙驹上,十五岁的蓝色眼睛,散发出让人不敢逼视的光芒,不张扬却自显贵,天生一副帝王的相貌。 他的目光总是望向远方,那不属于北国的其他土地;对于难以驯服的野马,他总是表现出特别的耐心与信心,大胆积极却不冒失,跟他脾气暴躁、整日与酒为伍的哥哥耶律直大相径庭。 他一直都知道耶律熙会是个很有作为的人,因为爱惜他的天分,他曾花费很多时间去教导他,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在战场上,他会成了自己最致命的敌人。 最关键的一役,若不是耶律熙提早识破他的诡计,他早已经成功的将耶律敬的大军围困在山壑间;而耶律熙洞悉军事地形以及那作战谋略的能力,却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如果早知道自己教导的会是这样一个可怕的敌人,他就应该用计把他给杀了,但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 “耶律敬,你赢了!但是,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比我好、军队比我强壮,而是因为你有耶律熙这样一个聪明的孩子;若没有他,你今天不会还稳坐在你的白龙驹上,你的神竿和神帐不会还是属于你的——” “耶律荣!”耶律敬为他至今仍丝毫无悔的态度感到愤怒与心酸,“哥哥,兄弟间为何要如此呢?”他悲切地问。 “为何要如此?俗话说:‘千日做官,为了吃穿’。有了吃穿之后,人就会满足吗?不会!他会怀抱着更大的梦想,往更高的位置上攀,而皇位就是一个至高点,我连做梦都在想着它;你我虽是兄弟,可皇位只有一个,为了那个位置,弑亲生父母的事都有人敢做,更何况你我只是兄弟!” 听完他慷慨激昂的陈词,耶律敬眼中的悲伤瞬间收起。 “你这么说,就表示你一点都不后悔,那么我杀你,就不会有太多愧疚了。”他转头对耶律熙说,“熙儿,我曾经对你说过,他既是你的第二个父亲,也是你的老师,更是你将来的左右手,但是现在他背叛你对他的尊敬,将箭矢射向你,你要如何做呢?” “杀了他。”耶律熙简单的回答,冷静的眉目间没有一丝迟疑。 “哈哈哈!”耶律荣狂笑了起来,眼底满是赞赏。“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熙儿你真是天生的帝王,该残忍时眉毛都不皱一下。来,取走我的性命吧!” 耶律熙用眼神取得父亲的同意,驱马向前,抽出腰刀。 耶律荣眼底闪着濒临死亡的亢奋,癫狂地朝天空呐喊: “耶律敬!我输了,哈哈哈,我输了,可是别以为你能就此安稳地坐在你的皇位上,我对着神竿发誓,永远地诅咒你,你将后继无人;而你,熙儿,你亲手杀死对你有教养之恩的伯父,你也要为此付出代价,你将永远无法拥有你所爱的人,因为当你爱上她时,我就会回来取走她的性命——” 耶律熙高举腰刀利落挥下,将他身首分离,结束了他可怕的诅咒。 耶律荣的头颅戏剧性地飞起,血液在半空中凝结成冰,又被风卷上半空,在耶律熙的头顶旋转,像是一道即将附身的血咒。 耶律敬和她的皇后述律真在一旁观看着,心底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阴影!只有太子耶律直懒懒地呻了一声,模索着他的腰部,抽出酒瓶,狠狠地喝了几大口。 ===== 七年后—— 太子行宫,耶律熙一身戎装,满身雪片,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扑向床边,扶起那已奄奄一息的女子。 “玄玉、玄玉你怎么了?” 玄玉吐出一口微弱却心满意足的气息。 到底他是为了她赶回来了,放下战事紧迫的北境,为她回来了;冒着风雪,只为她一人,她应该含笑九泉? 好一个白头到老,但她甚至等不到来年的春天啊!她心中一恸,泪水潸潸地流下。 那是一个美丽的梦,在她脑海里编织过千万遍,如今梦要碎了……她孱弱的身体,甚至没有办法伸手抹去脸上的泪,只能任心爱之人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 是谁阻断她的美梦?她不信自己真是红颜命薄,难道真是应了那可怕的诅咒,耶律所爱之人都会死去? 脑海里闪过一张张东宫嫔妃的脸,心中不禁又怨又妒。如果她真必须走,也要带着他的爱情一起走! “太子……”原本无力的身体忽然有了说话的力气,“您对我的宠爱,我都还来不及报答,我就要走了,这样的我,在阴间是永远不会甘心的……” “玄玉,你别胡说,你不会死的!” “太子,我本来也相信我不会死,可是东宫里其他嫔妃却坚信我会死,说我是应了诅咒,连看都不敢来看我了……” “你说什么?”耶律熙的脸部逐渐扭曲,厉眸迅速回扫站在床侧的众嫔妃。 “我会死,不是命定的。记得吗?我们曾去神庙祭祀,签上说我富贵长命!如今我才十八岁,却忽染绝症,无法医治,这不是诅咒是什么?” 耶律熙脸色陡变,恍惚地又想起那可怕的诅咒。 “太子,这屋子真的被诅咒了,我最近每晚入睡前总会见到一个体格魁梧的中年人,提着他的头朝我大步走来,把他的头附在我耳边对我说:‘你必须跟我走,因为你是耶律熙心爱的女人。’我每每惊醒之后,就更加衰弱……” 此时太子妃萧雁正捧着热水进来,一听这话,吓得脸色灰白,铜盆捧不稳地摔在地上。 玄玉暗暗冷笑,继续她垂死前的谎言。 “太子,我看那诅咒是真的了……我死无怨言,这反而证明我的确是您心爱之人,我很高兴。只是太子,您所承受的悲伤让我心疼,所以,答应我,我是最后一个让您悲伤的人,您再不要爱人,再不要对人付出您的真心了……一旦您付出真心,您所爱之人就会离您远去,您答应我啊……我是最后一个,答应我……”她用仅存的力气紧紧抓住耶律熙的手,目光渴求地瞅着他。 “玄玉……”他万分悲伤地看着她,身体因啜泣而抖动。“别离开我……” “答应我,太子……我要走了,我不愿您再悲伤……答应我……”玄玉剧烈地喘了起来,眼皮渐渐不听使唤,但她的手仍紧抓住耶律熙的手,她要抓住她的爱情,将它一起带走,这是她红颜薄命的代价。 “玄玉,我答应你!”玄玉即将远去的事实将他的心撕扯得支离破碎,虽然嘴里不说,但他自己其实也默默地相信诅咒了。“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女子了……”不会了,再不会了,他已经无力再承受一次这样的生离死别。 她无力地扯出一抹诡异的笑,苍天可怜薄命的她,总算赢得一个恒久的誓言,不甘心的灵魂终于缓缓闭上眼,带着她的爱情,迈向幽幽黄泉路了…… “玄玉——”耶律熙悲吼着,再一次因为失去心爱的人而纵声痛哭。 “呵呵……又死一个了……呵呵呵……第七个了,诅咒从来没有停止过……” 太子妃萧雁突然痴呆地喃喃自语起来,她已经完全崩溃了。 自她在耶律熙十五岁那年嫁给他时,这个诅咒就从来没有停止过,一年一个,凡是耶律熙自己看上的女子,一律逃不出诅咒的魔掌。 骑马摔死的、溺水而死的、骑射时被流箭射死的、小产而死的,还有像玄玉这样莫名其妙生个病就一命呜呼的……她受不了了! “我不是太子妃了,呵呵……”萧雁在玄玉的寝宫里快乐的嬉闹起来,看在其他嫔妃眼里,更觉得毛骨悚然。 她忽然跑到耶律熙面前,一本正经地道:“我不要当太子妃了喔!你不要喜欢我喔!我才不想死呢,那个魁梧的男人提着他的头来找过我,他说我不是你喜欢的人,他才不带我走,所以你千万别喜欢我喔!” 一听萧雁这话,年龄较小的一个嫔妃受不住惊吓,尖锐地叫了起来。 “我要回家!好可怕呀!我不要死,我要回家!” 一时间,一呼百应,人人自危地号哭起来,只有太子妃萧雁仍在快乐的自言自语着。 “你们都走——”耶律熙悲伤地咆哮,“全都滚出我的行宫!反正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人了!都走,现在立刻都给我滚回你们的家去!” 嫔妃得令,如释重负,逃命似的离开玄玉的寝宫。 偌大的玄王宫,顿时只剩下三个人——已逝的玄玉、倚在床边喃喃自语的萧雁,以及悲伤得无法自己的耶律熙。 “我不会再爱人,不会再对任何一个女子付出真心了……” 他泪眼温柔地盯着玄玉安详的娇颜,将她的轮廓烙入自己心中,然后将自己所有的情感托给北国的冰雪,永远封存。 ===== 六年后—— 皇帝耶律敬在行宫外微眯着眼,看着细雪逐渐覆盖大地。 每年冬天,他都会来到这个行宫,在这里过冬避寒,与大臣共议朝政。 极目望去,一片银白。 不论往北或往南,都是属于他耶律家族的土地,而这土地的范围,还在不断的扩大中。 今天早上边境的报官又回来传达太子征战得胜的消息,然而他却意兴阑珊,不像以前那样兴奋。 如果没有后继之人,拥有那么多土地又有什么用呢? 他老了,加诸于他身上的荣耀已经够多了,他现在渴望的是别的东西,比如说亲情。 年轻时把全部的精神都放在战场上,皇后述律真跟着他东征西讨,两个儿子都是在战场上生下来的。 他们两人因为出生就被战争的气息包围,长大后宿命般的也喜欢往战场上跑;他本来很乐于见到这种情况,但当土地财富的增加已不能满足他时,他忽然想要别的,一种平凡人很容易得到,身为帝王家的核心人物却不容易得到的东西。 他忽然像个普通父亲一样伤感自己这一生,甚至没能好好的跟儿子吃顿饭。 以前儿子要见到他不容易,私底下他没时间,在公开场所中又都是宴请王公贵族、或是接见外邦那样庄严的场所,他跟儿子之间就像君臣,只是他见朝中大臣的机会往往比自己的儿子还多。 现在,他要见自己儿子也不容易。两个儿子,那个不成材的老大耶律直就不必提了;至于他寄予厚望的老二耶律熙,打仗方面那是不用说,自从他能上战场开始,胜利的旗帜就从来也没有拿下来过。 可这婚姻方面,就实在教人生气。自从那个叫玄玉的女人死后,他不顾他人的反对废了太子妃,又不成体统地把所有嫔妃包括宫女一律都遣走,之后东宫就再也看不到女子的踪迹了。 他征战回来,第一个要见的往往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远在木叶山,埋葬他七个心爱女子的陵寝。 耶律熙在陵寝附近搭了一座简单的军帐,打仗之外的时间就都耗在那里。 他曾经费尽心思地想帮他寻找合适的女人,但只要一提到这个,他就借口边境有事,避到北边去。 如今须发渐白,在闭上眼之前,他想要见到自己的孙子出世。 “我说皇后啊,那个叫什么玄玉的去世几年啦?” 他头也不回地问着,这是一种习惯,这么多年来,只要一回头,就会看见皇后述律真,这个跟他生死与共、在刀林箭雨中翻滚的皇后。 “六年啦,皇上。” “喔……”他捻着胡须,若有所思,随即又专断地道,“那应该够了,你去告诉耶律熙,东宫主位再空虚的话,我就要废了他的太子位,夺回他的兵马大元帅印。” “是,皇上。”述律真这样应着,心里却有另一番盘算。 这种废除太子位的威胁对耶律熙是没有用的,要有用的话,当年的太子妃就不会遭到废黜。 她要用一个母亲的智慧与温情来打动他。 ===== 玄玉的丧礼以及陵寝的规模都是按照太子妃的仪式,然而当时太子妃仍然健在,耶律熙的行为曾经引来父亲耶律敬极大的愤怒。 是述律真的一番话化解了这场危机,她说: “皇室丧礼的仪式是皇家订的,自然也可以由皇家更改,不过就是礼仪方面的变动而已,圣上且平心静气想想,从以前到现在,丧礼的制度不是一直都在变动吗?往后也只会增加不会减少。您看熙儿铁了心似的,于私,他一直是个好儿子,于公,他也是个称职的下属,圣上难道真要为了这些虚礼,失去一个孝顺的儿子,失去一个能为您开疆拓土的好下属吗?” 这才有了今天这座气势恢宏的玄王陵。 但,六年了,时间并没有冲淡悲伤,反而加深了耶律熙对玄玉的想念。 他发现刻意遗忘的结果,反而使他轻易记起更多…… 初见如昨日般清晰,她像一朵小白花,伫立在宁静的雪地上,要不是她发抖的身体,他几乎以为她不过是一个堆积的雪块。 她沉默的热泪,是冰天雪地里的一道温泉,措手不及地流向他,刚自地狱般的战场遍来的他,像个梦游的孩子,不由自主地陷入温暖的包围。 她秋水般悲伤的双眸、黯然的神态,强烈地吸引着他。 当她柔软如丝的身体在他怀中颤抖时,他尝到世界上最幸福的爱情滋味,这是他从没有过的体验;当她因为他的滋润而呈现亮丽的光彩时,其他女人也就相对失去了颜色。 当他对玄玉的迷恋无法自拔时,他开始不满足于那种偷情的状态,于是公然向耶律直开口要她。 玄玉是南国当年为了避免被北国吞并的贡品之一,南国皇帝最小的一个女儿。 生在南国水乡之地,玄玉本就脆弱如水,又不幸配给粗蛮暴戾的耶律直。 耶律直从小就嗜酒如命,爱酒更甚一切,根本就不近,甚至是恶见女人。他被族人戏称为“醉王”,因为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多半是在酒醉状态;一醉就更加凶狠残暴,一生气起来腰刀抽起便是对着宫女侍卫一阵乱砍,弄得宫里人人皆惊,见他如见阎王。 玄玉在一次又一次的惊险中捡回她的小命,不堪折磨的她冒着风雪准备逃离北国,却在半途遇见南征回国的耶律熙,自此,她在北国才有了温暖的春天。 只是这春天,来得偷偷模模,他们终于能在一起,是经历了一场严重的抗争,耶律熙跟耶律直本来就不融洽的感情,自此形同水火。 耶律直面上挂不住,率兵攻打太子宫。最后却被削了兵权,派去看守木叶山的祖宗陵寝;而耶律熙,集兵权于一身,加封兵马大元帅。 耶律直之前就因丢了太子位心存怨恨,现在又因为这样,他对耶律熙更是恨上加恨,临走前他对天诅咒: “耶律熙!你谋夺兄长的妻子,上天将令你短折而死!” 这恶毒的誓言,没报在他身上,却应到玄玉身上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正确算来不过八个月,短得不够他回忆;但他记得对她临终时所发的誓言,终其一生,他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人……… 风雪时急时缓,述律真无声地来到他身后。 “如果你打算提早去陪玄玉,用刀子结束自己的性命不是更快?犯不着淋这么一场大雪。”述律真的声音平稳沉缓,有其一贯的威严。 耶律熙无言,抖落身上的雪片。 “我看,光是把行军帐盖在这儿是不够的,干脆在玄玉陵旁边加盖一座活陵,你就住在里面,反正你早晚也会来陪她。” 面对母亲的讥讽,耶律熙还是无动于衷,自从玄玉走后,他就像戴了张面具一样,冷淡沉默。 述律真向前一步,绕到他身前,注视着这个高她整整一个半头的儿子。 “我来,是要传达你父皇的旨意。东宫主位虚空已久,他要我尽快帮你选妃……” 还是面无表情的脸,已经完整传达他的抗拒。 述律真背着手转头看向远方,鹅毛般的雪正缓慢地覆盖住北国的领土。 “熙儿啊,母后认为六年的时间已经够了。” 不!耶律熙在心里呐喊,他答应的是一生一世。 “母后,我不需要婚姻。”空洞的声音显现出他对此事一贯的排拒。 述律真转头重新正视他,面容与语气都非常严肃。 “熙儿,你听好了,做为一个庞大帝国的继承人,你的需要根本不值得一提。从你成为这个帝国太子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了个人的权利;你的喜恶,牵动着整个帝国的存亡,你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庞大帝国永续生存的利益。所以,你不应该说你需不需要,而是应该看这个帝国需不需要。” 母亲的话震人耶律熙心中,令他陷入沉思。 “帝国需要你的婚姻,耶律家族需要你生下一个继承人,熙儿,你明白吗?”像在给予他致命的一击似的,述律真这一段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耶律熙俊朗却含悲的脸,艰难地望向母亲。 “熙儿……”述律真放缓了语调,“你再仔细想想,你南征北讨弄来这么大片国土,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将来送给你的敌人吗?没有适当的继承人,拥有这些土地财富,也只是暂时帮人保管罢了!再看看你苦心建造的玄王陵,难道你希望有一天它变成别人的土地,被人任意践踏吗?” 耶律熙一震,下意识地低吼:“我绝不容许!” “那就对了!”述律真抓紧时机,动摇他的决心。“谁会用心保护你最珍视的东西?只有你亲生的后代。” “母后,我……让我再想想。” 可不能让你再想想,这事要一气呵成。述律真神情一凛,抽出腰刀,坚决地抵住自己的咽喉。 “母后——” “熙儿!”她略显激动地道,“你父皇说了,我要再不想办法让你成亲,就要废了你的太子位;你哥哥耶律直已经是无从寄望了,如果你再被废掉,做母亲的我也将连带失去皇后的宝座,与其真有那么一天得面临那样的景况,不如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她作势要将腰刀刺向咽喉,耶律熙在千均一发之际跪地。 “母后,请您不要这样,我……我答应就是。”说完,他愧疚地望着玄王陵,脸上犹有挣扎。 述律真慢条斯理地将腰刀入鞘,语带玄机地道: “熙儿,爱情不等于婚姻,这一点,聪明如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述律真的话让耶律熙豁然开朗。是啊!只要不付出感情,就不算违背了他对玄玉的誓言。 “你即刻去安排,明天就动身往南国去。” “南……南国?” “是啊!那儿应该会有你比较满意的人选……”述律真的声音逐渐远离,终于消失在风雪中。 耶律熙抬眼望向南方,风撩起他散落额前的发丝。 南国,那块风光旖旎、柔情似水的土地,始终能在耶律熙的势力下苟延残喘,因为那是他心爱之人的故乡;他非但不会去攻打它,反而愿意出兵保护它,就像保护他心爱之人一样…… 第二章 南国宫廷—— “天寿馆”琴声琤琤,“天阳馆”箫声悠扬,“天荣馆”诗声朗朗,“天昌馆”笔墨横飞,“天显馆”手起针落,“天庆馆”舞步踢踏,“天羽馆”……一点动静也没有。 主人在馆内的荷花池边以赤脚拨水,神态却不像她所表现的那样优闲,反而是若有所思、心机满月复。 南国的七位公主都为北国太子即将前来选妃的事绞尽脑汁,为了雀屏中选,原本感情甚笃的七姐妹甚至暗地勾心斗角起来。 ===== 她们的贴身宫女每天都穿梭在庭园回廊间,互相打探对方实力。 “论琴艺,大公主天寿无人能及,你们没意见吧?”说话的自然是大公主的侍女。 “是没意见。”二公主的侍女懒懒出声,“不过比起二公主天阳的箫声,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唉……会弹琴吹萧是很好,可是人家大我们几百倍的帝国,需要的是一位饱读诗书、胸有韬略的太子妃,来帮他治理国家,比如三公主天荣。” “也没错啦!”轮到四公主的侍女了,“可是你也说了,大咱们几百倍的帝国,里头自然少不了饱读诗书、胸有韬略的人;何况人家要的是王妃,是给他作伴、怡情养性的王妃。什么是怡情养性?像我们四公主天昌,画的一手好画,写的一手好书法,这才叫作怡情养性。” “呵!”五公主的侍女不冷不热地笑道,“都不差谋士了,还差你那怡情养性的人吗?丈夫嘛!需要的是一个蕙质兰心又手巧的妻子,比如我们五公主天显,缝的一手好衣裳,刺的一副巧夺天玉的绣。这衣裳刺绣的用途可多了,不仅丈夫受惠,还可以送给公婆,借此熟络感情,这样的王妃,才是得人缘的王妃。” “诸位说的都有理。”终于轮到六公主的侍女说话了,“但那毕竟都是南国的玩意儿,依我看呢,就六公主天庆的舞蹈最能打动人心,而且她最近勤练胡舞,跳得出神入化,既然想要嫁到北国,就得未入境先随俗;人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看到故乡的东西一定很感动,加上这舞蹈自古就是得宠之人的一项法宝,所以,嘿嘿……”她干笑两声,就好像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是啊是啊。”众人陪笑地讥刺,“就像杨玉环跟赵飞燕那样,是吧?” 闻言,六公主侍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这杨玉环跟赵飞燕都是红颜祸水的代表人物。 众人沉默了一阵,不约而同地望向七公主的侍女。 “我说七公主的侍女,你怎么都不说话呀?” 七公主的侍女黯然地、依依不舍地看了众姐妹一眼,感伤地道: “我正被一股浓烈的离别愁绪包围,因为不久的将来,我就要随七公主北嫁,再也看不见众姐妹了,所以我要把握时机,多多聆听姐妹们的声音,将它牢牢地刻在我心里……” “啐!”众人同时啐了她一声。 “别装模作样啦!你们家七公主年龄虽然最小,心思却是最深沉的,她到底准备了什么秘密武器,你就直说了吧!” 被这么一说,那个侍女收敛哀伤,脸上掩不住骄傲的说: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啦!罢刚听众姐妹们各为其主的说辞,听来都有几分道理,但是各位,你们刚刚说的都是身外的才艺,没有讲到一个很重要,而且必须是与生俱来的条件,那就是容貌。”她蓄意顿了顿,打量众人一眼,满意地看到她们都自叹弗如地垂下眼,才又继续道,“自古以来,英雄爱美人,这美是不管什么人都喜爱的东西,她不用跳舞、不用弹琴、不用吟诗作对,就光往英雄身边那么一坐一靠,就够教人神魂颠倒一整天了,所以美人有几分美,肯定就胜人家几分。” 这次没有人反驳,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虽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论容貌,没有人能跟七公主天羽相提并论。 “恕我再不客气的说一句,众家姐妹们主子的才艺,虽说是难能可贵,却并不是无可替代。北国是如何强大富庶的帝国,不用我多讲,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样一个强大的帝国,统治的人口多,专精各项才艺的人自然也多,这些人老早就充斥北国宫廷了,所以各位姐妹主子们的那一套可能也就……”她婉转一笑,“不算什么了。” 丙然是七公主教出来的侍女,说出来的话,就跟七公主的容貌一样?让人觉得嫉妒却又无法反驳。 “古来以稀为贵,帝王们莫不绞尽心思,拼命收藏稀有的东西,来为自己帝国的荣耀锦上添花。美女就是一样稀有的东西,她不仅稀少,还不一定历朝历代都有,她不是模仿、勤练、苦学就能得到的,她是天生的,正因为如此,也就更难能可贵。” 她脸上越说越得意的光彩,使得其他人的脸色相形之下益发黯淡。 “我说了这么多,众家姐妹应该明白了吧?”她掩嘴优雅一笑,“其实众姐妹刚才问我七公主最近都在做什么,我说出来大家一定不相信,其实她就跟平常一样,练琴、读书、作画、刺绣,偶尔跳跳舞,其他什么也没做。” 这样一说,众人就更加沮丧,七公主的美已经是无人能匹敌,偏偏又琴、棋、书、画、舞蹈样样精通,面对这样一个怎么看都该是帝王妃的人,她们还能有什么话说? “其实众姐妹心里用不着不平,美丽这东西天生就是不公平的。” “看来,我们是得准备替你饯行了。” 其中一人突然感叹起来,“是啊,其实我们有什么好比的,天生是做人丫环命,主子要是不高兴,我们连讨口饭吃都有困难;这荣华富贵都属于主子们的,我们只管尽本分当丫环,别的其实也用不着多想。我们七个人也总算姐妹一场,不管谁走了,我们都会想念她的,你们说是吗?” 这么一说,姐妹们不禁垂头感伤,花园里微薰的春风更增添她们离别的愁绪。 这时,远远的另一头,有一位宫女低头急步而行,七公主的侍女一眼瞥见,立即喊住她:“李宫玉!你过来。” 那个宫女迟疑了会儿,缓缓地走向她们,怯怯地道:“有什……什么事吗?各位姐姐。” 七人一扫脸上的阴霾,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脸上有捉弄的神情。 “我问你,八公主最近都在做些什么事啊?” 李宫玉吞了一口口水,不知她们用意何在。“没……没做什么呀。” “什么没做什么?”其中一人凶巴巴地吼道,“难道她死了吗?死人才会没做什么!” 被这么一吼,李宫玉委屈地低下头去。 “哎呀,你跟她生什么气呢?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奴才,你也知道,李宫玉的个性就跟她主子一样嘛!” 说完,众姐妹掩嘴而笑,笑得既暧昧又得意。 “我看呀,她说的也是实话,八公主是没做什么,因为她什么正经事也做不出来呀!” 这么一说,大家笑得更张狂了,八公主天玉永远跟不上宫廷的脚步,永道月兑序的夸张行为,什么时候想,什么时候都会觉得很好笑。 李宫玉也只能站在旁边愣愣地跟着傻笑。 “各……各位姐姐,如果……如果没有什么事,我……我可不可以回去了?” “走吧走吧!”她们轻蔑地挥着手,“反正你的主子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一个。” 李宫玉如获重释,低了头往里头走。 ===== 李宫玉绕过重重巍峨的宫殿,转过精雕细琢的山墙屋檐,及一座又一座景色别致的小陛,一直来到皇宫最后面,一个看来似乎与华丽的宫廷毫不相关的地方:八公主天玉所居的“天玉馆”。 虽美其名为天玉馆,其实是从前安置先帝御幸过,却没生子嫔妃的地方,勉强清理一块出来的,多年失修,墙瓦斑驳。 这儿原来叫“野狐落”,是由一座座破败的屋瓦聚集起来的地方,生活在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老,都是在这里倒数日子的人。 这么一个困窘的地方,还是皇后以恩赐的态度赐与天玉的。 李宫玉收起傻憨,露出一脸精光。 争吧!都去争吧!这世上什么人最幸福?不争的人是最幸福的!这是她自六岁入宫以来,最最深刻的体认;她唯一能报答主子的,就是让她保持现状,做个与世无争的公主。 这南国的宫廷啊,绮丽如梦幻的花园,其实处处暗藏凶险。一个不小心,就会惹来成群的蜜蜂,其中最可怕的,就是那只蜂后。 南国皇帝有八个女儿,前七个人称七仙女,分别是天寿、天阳、天荣、天昌、天显、天庆、天羽公主;最大的天寿公主,今年二十二岁,最小的天羽公主,今年十六岁,全部都是皇后亲生,一个比一个漂亮,却一个比一个阴险骄纵。 这天玉公主,与天羽公主同年,是有惧妻症的皇帝,趁皇后不注意时,跟一名宫女偷偷有的;无奈皇后在宫里眼线众多,很快便被发现,皇帝匆促安排怀孕中的宫女逃亡,宫女在寺庙中产下女儿,为了躲避皇后的追杀,只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四处流浪。 十五年后,皇帝到庙里烧香祈福,两人相遇,抱头痛哭,此时的宫女已因多年的贫病交迫而奄奄一息;皇帝顿生懊悔,一改一向的软弱,坚持要把她们接回宫。 这突如其来的固执,让一向专横的皇后有些错愕,后来终于答应接她们进宫,只不过福薄命短的宫女,没来得及享受迟来的荣耀,便撒手人寰了。 而这天玉,虽然贵为公主,但吃住方面其实跟一个普通的宫女差不多,不过相较于以前四处流浪、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这儿其实已经很接近天堂了,所以娇憨的天玉很满足地生活着。 或许是在天玉身上看到了真正属于一个孩子的天真,也因着一种补偿心理,皇帝没事总爱往天玉馆跑;现在他正卷起袖子,抱头苦思地盯着棋盘。 “该怎么走呢?”他将朝服月兑在一边,皇冠也搞了下来。 “要不然您走车好了,这样暂时能解围。”天玉一脸憨直,好心地提醒他。 “不行!朕可不需要你放水。”他非常固执,审视着棋盘又陷入苦思。 “哎呀,走车就走车嘛!人家给你指路你还不走。” 皇帝身后一个年纪不知道有多大的盛装老妇,眯着眼,自顾自的拿起一颗棋子,就往前滑去。 众人看了一阵呆愕。 “唉……姥姥,您别闹了,那哪里是车,那是象啊!” “喔……那不是车啊?” “那是象!您都老得看不清楚了……”皇帝嘟哝着,把象给拿回来,继续他不情愿的苦思。 在他们四周围的妇人全盛装打扮,在这里,服装上仍然延续以前争奇斗艳的习惯,不过脸上早没了比较的神态;她们一个比一个老,有的甚至老得连皇帝都不知道该称她们为女乃女乃还是祖母,就干脆一律都称姥姥。 她们有的人视力不好,却看得津津有味,脸都快贴到棋盘上来了。 “我说姐姐,你真的老了,这才是车啊!”另一位妇人也拿起一颗棋子,得意地凑到刚才那人面前。 “唉……那是马,快点还给朕吧!你们这样东拿西拿的,朕都要搞混了。” “喔……这是马啊,那车到底在哪儿呢?”她困惑地梭巡着。 “得了!你们都去旁边休息吧,让朕好好跟天玉下盘棋行不行啊?” “喔。”她们自觉没趣,互相扶持着往一株跟她们年龄有得拼的树下走去。 这时,李宫玉进来下跪通报: “皇上,皇后请您尽速回去,说是有重大事情要与您商量。” 皇帝把一颗棋子重重地放在棋盘上,一脸无趣,可又不敢反抗,只好讪讪地叨念:“能有什么重大的事,凡事还不是她说了算,朕顶多是去盖个印罢了……” 说完他极迟缓又不情愿地站起身走出天玉馆,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皇冠?朕的皇冠呢?哎呀!幸好朕记得,不然回去又要被她数落了。天玉,你顾着棋盘,维持原状啊,等一下父皇再回来跟你下。” “好呀!”天玉一脸孩子般的微笑。 ===== “左、右、上、下、中!” 一道轻灵的身影如玉坠子般飞了出去,落在一湟小池塘里,霎时水花四溅。 所谓的小池塘,也不过就是下雨积水形成的一处低洼地。 天玉满脸污泥,辛苦地爬起来咕哝: “宫玉姐姐,你怎么完全不按照你念的那样攻击!” 李宫玉向前拉起她。“笨啊!我是你的敌人耶,敌人的话可以相信吗?” 天玉狼狈地拍去身上的污泥,表情有些困惑。 “对!爆玉说得没错!”远远的一道苍老声音愤恨地传来,“天玉,你要记住,这世上最最不可相信的就是你的敌人,就像当年的我,因为一时仁慈相信了谨贵妃,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哼!扁说别人,你自己难道就光明磊落?”另一道声音的主人赫然是白发苍苍的谨贵妃,她摇晃着厚重的身躯,沉缓地走到前一个老人身后,“你不也心机用尽,我也被你害过啊!” 前一个老人顿时显得有些尴尬。 另一个人在树下摇着扇子,朝她们的方向喊道: “算啦!都几岁的人了,计较那些做什么?当年我们的功力都太弱了,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方来。” 此话说得两位老人一叹,目光不禁飘向幽远的一方。 “是啊,不过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不用再勾心斗角了,想想,其实幸福的人是我们呢!走走走,唱戏去吧!”天玉懵懂地看着那些人远去,纯稚的她永远也搞不懂她们话里深沉的涵义。她是在深山荒野中长大的,她以为这宫廷就像她曾见过的山河般单纯,李宫玉也尽量让她保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此时,一名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公主?哎呀,我的天啊!您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我……刚刚练剑时不小心摔到小池塘里去了。” 爆女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 “您忘了今天中午的宴会吗?皇后娘娘说了,一个也不许迟到啊!” 天玉跟李宫玉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李宫玉叫了起来,推着天玉。“对喔,糟糕!我都忘了,快快快:!” 天玉提着满是污泥的裙子,往屋内飞奔。 ===== 宴会是在皇宫的中殿举行,中殿位在皇宫的正中间,议事前殿的后面,而天玉馆则在皇宫的最里面。按规矩行走的话,得绕过重重甬道、鹅卵石道、青石道,以及避开七位公主指定她们不许行走的路;若不要这么大费周章的走,直接穿越御道则是最省时间的方法。 问题是,御道只能供皇帝、皇后通行,其他人,就算是公主,也不能随意穿越御道。 一路上,李宫玉带着天玉马不停蹄的奔跑,就在好不容易来到后殿时,中殿的“钟鼓楼”已经传来沉重的鼓声。那是迎接贵宾入殿的鼓声,一共会敲击三次,三次之后接下来就是“迎宾曲”了。 “完了!击鼓了!这下子死定了。”李宫玉停下脚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下子可给皇后一个充分整治天玉的理由了。 天玉不明白地扯扯李宫玉的衣角,“宫玉姐姐,这条路过去不就是中殿了吗?”她指着旁边一条冗长的、铺设白玉石的道路,小小声的问。 天玉入宫还不到一年,自然不知道宫廷中所有铺设白玉石的路都是御道,其他人是不能走的。她只依稀记得左右两边有着六角尖顶的钟鼓楼就是中殿,她刚进宫时,父皇就在那儿宴请王公贵族,亲自赐名为“天玉公主”。而那个地方,就在这条白玉石道的尽头。 “傻瓜,那是御道!只能给皇帝走,你走了是要治罪的。” “啊?”治罪?不过就是一条比较好看的路嘛!这样也要治罪?她十分不懂这宫里莫名其妙的规矩,但她答应娘,进宫来一切都得听别人的,有耳朵,没有嘴巴,所以纵使心里满月复疑问,她也只是乖巧地“喔”了一声。 但是李宫玉被她这么一说,眸光忽然一亮,咬着牙盯着御道认真思索。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殿,一路行来都没见到什么宫廷侍卫卜显然他们都往中殿保护贵宾去了。 再看看一脸娇憨的天玉,她刚进宫,且颇得皇帝欢心,假装什么都不知情地走那么一次,没被发现是傻人有傻福;真要不幸被发现了,那也可以推说自己在后头,而公主不知情就这么走过去了,念她初入宫,这点小错应该可以被原谅。 怎么算,都比典礼迟到被皇后日后算计来得划算,所以她决定冒险。 “你听好了,天玉公主。” 因为李宫玉脸上的表情太过严肃,使天玉也跟着紧张起来。 “你也知道皇后娘娘不怎么喜欢你,在她这么重视的典礼上你若是迟到的话,后果你应该可以想见吧?” 一想到皇后那张严厉没有表情的脸,天玉就不禁直冒冷汗,她惶恐地点点头。 “所以现在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迟到。你听,鼓声响起,就代表贵客已经到达,文武百官、王室贵族都已经就定位了,就剩下公主你。” 李宫玉那充满暗示的眼神让她顿感自己大祸临头。 “那……那怎么办?我一定会被皇后责罚,那我干脆不要去算了……”说着她就要往另一边走。 李宫玉急忙抓住她。“你不去,那罪名就更大了。” “啊?那……那怎么办?怎么办啊!”她抓着李宫玉的手摇晃,一脸欲哭无泪。 “只有一个办法……”李宫玉豁出去地看向御道。 “你是说……可是你不是说那是御道,不能走的吗?” 李宫王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沉重的语调像在交代她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任务一般。 “你听好了!你,根本不知道这是御道,我,也根本不知道你会穿越御道,因为你走得比我快,而我跟在你后面,所以……” “啊?这……这是在撒谎啊!” “不!这不是撒谎,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又怎么会是撒谎呢?” 天玉一头雾水,她苦苦思索着这些话的涵义,试图从李宫玉严肃的表情中找到一个合理的解答,然后她觉得自己的肩膀越来越重,似乎要被强迫灌输一种她不能明白的思想。 “你想想,上次回鹘国的使臣来,你在鼓声响起时才匆匆入座,皇后是怎么处罚你的?” “被罚抄写‘宫则’一百遍。”想起那次的惨痛经验,她就觉得生不如死。 “回开国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友邦,皇后还没有亲自参加喔!可这次的北国太子来访非比寻常,不仅皇后亲自主持,全国六品以上的在京官员都会参加,这重要性不用我说,你应该知道;你若是在皇后这么重视的典礼上迟到的话……”李宫玉夸张地摇头,发出啧啧的声响!没有下文的沉默,给了天玉无限恐怖的想象空间。 天玉咽着口水,困难地道:“那就代表将有罚写不完的宫则了,对吗?” 李宫玉摇摇头,表情更加凝重。 第二次迎宾的鼓声传来,在空无一人的后殿广场回荡。 李宫玉抬起头,聆听着尚在回荡的鼓音。 “第二次鼓响了,若你能在第三次鼓响终止前赶到中殿的话,最坏的处罚也不过就是罚写宫则一百遍……” “宫玉姐姐你别说了……”天玉气若游丝地道:“我走,我现在就走。” “好!记住,低着头猛冲,万一被侍卫撞见了挡住,就拿出公主的威严说:‘做什么?本公主正奉皇后命令赶去中殿参加宴会,迟了皇后要论起罪来,就唯你是问!’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记住!千万千万不要回头看,你理直他们自然就气短,知道吗?” 天玉非常认真地点点头。 “好,事不宜迟,冲吧!”她鼓励地在她腰上一拍。 天玉咬紧牙,像一枝射出的箭,笔直地冲向御道…… 第三章 短短的御道,其实一眨眼就跑过了,就在心中暗自庆幸一切如此顺利时,转角的一堵内墙将天玉狠狠地撞回御道内,顿时人仰鞋飞,而第三次鼓沉沉地响起。 她狼狈的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开始复诵李宫玉的话。 “做……做什么?我……我……”她并不习惯“本公主”这种含着权威、理所当然的宫廷语气,还是习惯以较卑微的“我”来称呼自己。“我奉皇后的命令……”她闭眼,绞尽脑汁地思索,“对了,是……是奉皇后命令到中殿参加宴会,你耽误了我,到时皇后要罚写宫则,就……就换你来写,啊,不是!就唯你是问!” 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响亮,而且为了壮声势,她还特别双手擦腰。 见那人没回答,似乎是被吓住了,她决定按李宫玉说的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等等……”浑厚低沉的声音来自她身后,带点疑惑。 李宫玉说不能回头,她不仅没有回头,还低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你的鞋!”那道声音嚷着。 啊,对喔!难怪她觉得走起路来怪怪的。于是,她又急急忙忙地冲回来。 只见那双牡丹花绣鞋静静地躺在一只宽大厚实、看起来很有力量的手掌中,显得无辜而娇小,她低头接过,忍不住偷偷打量起这个似乎很好心的侍卫。 她的目光从她能平视的胸膛开始往上移,说实在的,他的胸膛是她所见过的所有侍卫中最壮阔的。 宽厚的肩膀、滚动的喉结、充满线条美的下巴、冷硬的嘴唇、挺直的鼻梁,然后是一双深邃且充满异国风情、带点忧郁的蓝眼睛。 于此同时,她的脖子也因仰视而发酸。 “哇!你……你怎么长得那么高啊!”天玉率直的叹道,并没有注意到眼前人的穿着并非官中侍卫。 那人也正以一双高深莫测的眼俯视眼前一脸娇憨、却似乎很有趣的小东西。 这时天玉突然意识到不大对劲,咬着下唇几经思索,终于恍然大悟。 她眨着灵活的大眼,疑惑的道:“你的穿着……好像不是宫中侍卫耶!”为了证明她并非看错,还特地扯了扯横披在他身上,色彩斑斓的皮毛。 那人的声音跟他的身材一样,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我本来就不是侍卫。” “你不是侍卫?”她边说边神色不安的转头向后问:“宫玉姐姐,他不是侍卫耶,怎么办?” 声音在冗长的御道上回响,但李宫玉早没了人影。 一阵和煦的春风窜入,让她混乱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不少,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必须单独去面对这突发的状况。 一边坚强的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回到原点,就像她在宫外一样,以一棵小草的心情来面对横立于眼前的困境;另一边却软弱地警告自己,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是宫廷!拥有重重规则礼教的宫廷,不是像以前那样瞎搅胡缠就能过关的! 想来忽悲忽喜,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只好无助地绞着双手,样子很是可怜。 耶律熙不禁放柔声调,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以及过度严肃的神情,给予眼前这个卑微的宫女太大的压力。 “不必这么紧张,我不是侍卫,不会伤害你的。”那温和的语调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相当陌生。 天玉闻言,刚舒缓地吐了一口气,但另一道声音立刻又逼得她呼吸紧绷。 “耶律太子?耶律太子?”小心地、谨慎地,像在呼唤宠物,又生怕惊吓到它一样。 旁边传来皇后不耐烦的声音:“皇上,您趴在地上做什么?耶律太子不是一只猫呀,他不会躲到矮丛里去的!” “喔。”皇帝自觉行为失当地缓缓站起身,感觉有些无趣。 “不是臣妾爱说您,好好一个人都能让您给看丢,现在可好,满朝文武都疑惑着怎么鼓击三次就停止了,接下来不是迎宾曲吗?可这‘宾’现在没了,还‘迎’什么?” 皇帝费力地辩解:“你刚才不也说了,那耶律太子又不是宠物,他长了一双会四处走的脚,朕又不是他的主人,能看住他,命令他不准乱跑吗?” 皇后无力地摇头,看得出脸上充满忍耐的疲惫。 “皇上,臣妾明明看见您带着他走近中殿,才命人击鼓的,怎么一眨眼工夫人就不见了呢?” “这……嗯……那个……”皇帝垂眼,脸红红的无法申辩。 “小鹿子,你说。”皇后将脸转向皇帝身边的太监。 “是。”小鹿子诚惶诚恐,轻声回答,“本来我们是快接近中殿了,可是刚踏上台阶,皇上就说他忘了把佛像戴在身上,非要奴才们跟着他回去找,所以……” “就为了这个?” “是。” 皇后身边的侍女忍不住掩嘴偷笑。 皇后也笑了,但却是苦笑。 “这……你知道的嘛,那佛像是父皇临终前传给朕的,是保佑我南国根基永固、国富民安的宝物,是……是很重要……的东西……”皇帝的辩解因皇后渐渐锐利的眼神而小声下来。 “皇上……”皇后深深一叹,语重心长地道,“您当真认为南国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偏安一角,是因为父皇的那一尊佛像?” 皇帝困难的与她目光相对,他一向害怕皇后司马氏谴责性的眼神。 “您明明知道不是,相反的,我们之所以还能安稳地穿着龙袍凤服,理所当然的接受别人的朝拜,全是因为北国的仁慈,他一直没有意思要吞并我们,所以他才是我们应该时刻惦念、早晚膜拜的对象;而您居然为了一尊只有象征意义的佛像,怠忽了出现在您眼前真正的活佛!” 皇后的话令皇帝觉得尴尬、无地自容,她只差没有把“李家英明的祖宗怎么会出了你这样一个头脑失灵的子孙”的话说出来而已。 气氛出现令人难以忍受的短暂沉默,一会儿,皇帝才讨好地道: “皇后,眼下不是同朕生气的时候,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把耶律太子给找出来才是。” “想办法、想办法……”她喃喃地重复着,忽然感到无比的愤怒,“臣妾给您想了一辈子的办法,最后还是无法让您成为一个有作为的皇帝,臣妾乏了,这次您就自己去想吧!” “皇后!你要去哪里啊?” 皇后大步往前走,一副天塌下来她也不管了的模样。 “这终究是您李家的天下,既然您姓李的,面对那个一根指头就能把您按死的耶律太子都还能这样处变不惊、漫不经心,臣妾姓司马的还操心干嘛?臣妾自认问心无愧!将来有一天到地下见了祖宗,也还能抬起头,至于您……您就抱着您的佛像去面对祖宗吧!” 随着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天玉仅存的一点镇定崩溃了。 “我完了!皇后来了,这下子我写宫则得写到死了……不行!我得赶快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天玉蒙着眼,像只鸵鸟似的往前盲冲,耶律熙见状一把拉回她,把她固定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遮住她。 她被他一只手紧握的双手在他掌下微微发抖。 “嘘,别怕。”他低沉的声音非常好听。“相信我,不要出声。” 她相信他,虽然很莫名其妙,但是她的确因鸟他的话而镇静下来,紧贴着他的后背,听见他强壮有力的心跳声。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管您了!” 皇后边走边难以平息怒意地叨念,当她一眼见到正站在御道中冲着她点头微笑的耶律熙时,竟傻了眼,一向伶牙利齿的她,出现了难得的结巴。 “耶……耶律太子,您怎么……怎么在这儿?” 耶律熙用他性感的声音,不慌不忙地回答:“素闻南国皇后机敏练达、容貌不俗,早就渴望一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有一点他们说错了。” “什么?” “皇后岂止是容貌不俗,简直是国色天香,您确定您真的已经是七个女儿的母亲吗?” 这么顺口的谎话一出,耶律熙也不禁感到讶异,自己竟为了保护一个不知名的宫女,六年来首次扯下生硬的冷面具,露出久违的温和。 皇后听到这突如其来的称赞,又是出自年轻俊朗的北国太子之口,一时心花怒放,竟似个怀春少女,捧着脸扭捏作态起来。 “这……瞧您说的,我哪有那么美!都四十多岁的人了……” 皇帝仓皇的脚步声,终止了耶律熙必须再次编织嗯心谎言的厄运。 “耶律太子!朕……朕总算把您给找到了!”他万分激动,像寻获失散多年的亲人般,眼中竟泛着隐隐泪光。 就在他几乎要忘情地上前拥抱耶律熙时,皇后以二声轻咳制止了他即将失礼的举动。 “皇上,既然耶律太子找到了,那就赶快请人家入座,别让人等太久。”她意有所指地用手肘顶顶皇帝的手臂。 “是是是。”他恢复应有的态度,“这个,耶律太子,快请入座吧,满朝文武正引颈盼望着您呢!”伸手做出邀请的动作,他又万分不解地问,“只是,您一个人跑来这里干嘛?” 皇后忍不住闭了闭眼,都什么时候了…… “喔,那个……我……我看这儿满特别的,所以……嗯……”见他办不出来,天玉的手又忍不住频频发抖。 “是喔?”皇帝非常认真地伸头望了望漫长的御道一眼,仍是百思不解。“您真的觉得这儿满特别的吗?朕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呢?哎呀!”他突然拍着额头,一脸恍然大悟,“对了,因为朕天夭走嘛!特别的东西也变普通了,您这么一说,朕倒真觉得是有那么一点特别了。”说完,他还挺认真地欣赏四周。 皇后快没力了,她气若游丝地吩咐: “皇上,快传旨,命奏迎宾曲,迎接贵宾。” 听到这句话,皇帝才猛然记起自己的任务。 “对,走走走,去宴会,去宴会。”雨过天青,贵客失而复得,皇帝高兴得像个小孩,热情地招呼。“咦?耶律太子,您怎么不走呢?” “呃……那个……您先请,您先请。” “什么话?您是贵客,当然应该您先请!” 他以客为尊地过来搀着耶律熙的手,竟发现躲在耶律熙身后的天玉。 “天——”皇帝霎时大惊出声,随即意识到什么似的赶紧闭上嘴。 “怎么啦?”皇后先行的脚步被皇帝突如其来的高喊引了回来,然后她看到两个男人紧紧并肩,在她怪奇的注视下同时绽出一抹令人匪夷所思的笑。 “天……气真好,您说是吗?耶律太子。” “是啊是啊,云淡风轻,尤其站在这儿,更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 “既然如此,那就多站一会儿吧,多站一会儿。” 皇后一头雾水,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却又不好意思上前探个究竟。 迎宾曲热热闹闹地响起了,她只好也陪笑道: “那个……迎宾曲已经开始了,皇上请快点。” 一直到听不见皇后的脚步声了,两人才如释重负地同时吁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天玉,她已经承受不住,咚的一声软倒在耶律熙背上。 “你……”耶律熙转身接住她娇小的身体。 “天玉,天玉!现在可不是昏倒的时候啊,你快醒醒!” 在耶律熙不断按摩她的太阳穴、刺激人中,以及皇帝不断轻拍脸颊下!天玉终于缓缓苏醒。 “父……皇?”她低唤。 案皇!?郎律熙诧异地看着皇帝,再看向她。 “哎呀,天玉,你得坚强点,父皇只能顾你到这儿,你赶快起来,穿过御道往右边直走,就到达你的位置了,千千万万要在迎宾曲奏完前到达,不要让皇后发现,在这之前父皇会尽量帮你掩饰的。”说毕,他一边拖着耶律熙,“耶律太子,我们快走吧!” 天玉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努力自干涩的喉间挤出声音:“别……别走啊!我的鞋子……” 御道间照进的阳光,映着她无力的、沮丧的脸。 ===== 中殿—— 迎宾曲激昂地演奏着,仿佛执意要把南国的热情发挥到极致。 相对于这样的热情,皇帝脸上有着完全不相称的表情。 皇帝如此尚不足奇,怪的是,连耶律太子也这样! 他们几乎可说是很有默契,每隔一会儿就心神不宁地往某个方向望去。 “皇上?您在看什么呢?”皇后不免纳闷,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皇帝赶紧将他的脸凑到皇后面前,“没……没什么啦!皇后你看,我的袖子好像……” 没什么啊?皇后调回视线。 咦?她突然又觉察到什么似的猛然往某一方向望去—— 天玉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就位,手忙脚乱地整理凌乱的发饰和衣服。 皇后眨了眨眼。不会吧!难道是我眼花?刚才好像没看到天玉啊! 耶律熙见到那个小东西终于出现,心头不禁一松,却也讶然地惊觉,自己的情绪竟无形中跟着她起伏。已经很久没有什么能牵动他心弦了。自从玄玉死后,他自觉身体中感情的那一部分也跟着死去,但今天他居然为了一个小女孩,心情几度起伏,仿佛在他平静如死水的心中,有某一部分正在慢慢苏醒,这种感觉让他因为惶恐而产生排斥。 南国的阳光与拂过身边的风,的确让久困阴霾的他感到无比舒畅。 但,也仅仅只能如此,他封闭起来的心房,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打得开。 南国皇后的女儿,就像开在南国灿烂阳光底下的花朵一般,娇艳美丽、仪态万千,各个都让人目眩神迷,各个眉目神态间都有那么一点点类似玄玉;这触动他记忆的熟悉轮廓,让耶律熙怀念又伤感,爽朗的眉目中总带股挥之不去的忧郁。 这俊美的面容、优雅的仪态,加上阴郁的气质,让公主们更加为之倾倒。 皇后得意地介绍着,公主们莫不使出浑身解数,企图在关键的第一眼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但是一直到第六个公主,耶律熙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除了礼貌性的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鲍主们心里都惴惴不安、喜忧参半。喜的是她们都拥有相等的机会,忧的是这也代表她们引以为效的美貌,在耶律太子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终于轮到七公主了,皇后的声音陡地变得不一样。 “这是……”她蓄意顿了顿,凝聚气氛,“我们南国最引以为傲的公主——七公主天羽。” 耶律熙一直无心的表情在接触到天羽的面容时瞬间僵凝,他几乎听见自己刻意戴着的友善面具正寸寸崩裂,摔不及防地露出最真实的反应。 多么像啊!六年来,像呼吸般不曾自他脑海中远离的心爱之人,仿佛突然间活了过来,娇艳欲滴地站在自己眼前。 玄玉……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顿觉喉间挤满流不出的眼泪。 天羽优雅地略垂眼,小心掩去嘴角得意的笑,一切果然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连毫不掩饰、直视他的纯真眼神也是她日夜苦思,对着镜子苦练出来的。 她要当北国的王妃!这是自从耶律太子来信表明要来南国选妃之后,就在她十六岁的脑袋中形成的强烈。而眼神,绝对是猎取男人心魂的第一步! 她深沉的心思比她的容貌要成熟好几倍,她天生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一举一动来吸引男人的目光,所以这场争夺战她是赢定了。 “玄玉……” “耶律太子,我叫天羽。”她亮出另一项致命武器——迷人的甜美嗓音。 “天羽……” 天羽把耶律熙眼中的激动与伤感,解释成北国男子热烈情感的抒发,同时厉害地让自己双颊绯红,呈现出少女般的娇羞。 谁能逃出她精心设下的粉红陷阱? 她今天刻意跳月兑俗艳的大红大紫,以一身白色窄身圆领衫,搭配淡绿色高腰拖地长裙,肩上被着一条淡粉色纱质丝巾;春风一吹,轻盈若仙,再加上精心梳理的灵蛇髻,将她烘托得宛如春天的女神。 瞧,连春风都为她迷醉呢!净绕着她打转,把她按在肩上的丝巾撩起,这样一来,再假装成弱不禁风的样子,就兼有赵飞燕掌中舞的轻盈了。 就在这一切美好得不似真实时,旁边不合时宜的喷嚏声硬是提醒着众人,这儿还是平凡的人间。 “哈……哈……哈啾!炳啾!” 身旁愣头愣脑的天玉扯着缠在她髻上的天羽的丝巾,正专心地对付它,丝毫不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这儿集中过来。 这么一拉一扯,把她的望仙双髻弄垮,散落的发丝在她鼻边搔痒,惹得她直打喷嚏,这下子望仙做不成,倒像是落入凡间、摔得不成人形的仙女。 天玉就这样轻易地转移了耶律熙的注意力。 当她发现自己顿时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时,不禁困窘地脸色发红,而且直红到耳根子。 “对……对不起,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她一拉,又一串发丝被社落。 为了不失仪态,天羽忍耐地挤出一丝笑,然而胸脯已因愤怒而急遽起伏。 皇后丢过来的锐利眼光让天玉益加着急,一急就越扯越乱,她无助地看着皇后身边的父皇,眼眶里已见泪意。 一只大手无言地抚上她的发顶,赫然是耶律熙。不管众目睽睽,他耐心地亲手帮她解开缠在髻上的丝巾;他居高临下,自然很容易看清纠结所在,三两下就让她月兑困了。 他沉默地俯视她,奇怪自己在这个不甚起眼的小人儿面前,心情居然就很莫名的变得温和舒坦。 他看一眼缠在手中的粉色丝巾,毫不犹豫地放手让它随风飘走。 那一刻,天羽的心不由自主地抽痛了下。 “谢……谢谢。”天玉十分难为情地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绽出一抹纯稚的笑。 耶律熙伸手向前,用食指勾起她眼下的一滴泪水,若有所思地低头凝视了一会儿,弹指让它随风而逝,转头给了天玉一个率直恳切的微笑。 那说不出有多么俊朗潇洒的微笑,看得天玉一呆,随即耸起肩膀,还给他一个皱鼻的俏皮笑容。 耶律熙心中一暖,但觉这个微笑比春风还要迷人。 从踏上南国的土地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这样无负担的愉快,正确的说,该是自从玄玉走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自内心的感到愉快过。 “皇后,这位是?”他主动问皇后。 皇后的眼神飘向他处,根本没打算介绍她。 “皇上,你来说吧!”她的态度明显表现出意兴阑珊。 “好好好。”皇上拢袖,得意的走向前,献宝一样地介绍着:“耶律太子,这是朕最小的一个女儿,名叫天玉,这玉是美玉的玉,之所以给她取名叫天玉,是因为她像玉一样纯洁无瑕。她呀,别的没有,就一颗善良、与世无争的心;你别看她好像呆头呆脑、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其实依我看来呢,这是大智若愚、没有心机,从来都不会与人争什么,就像玉一样,只要静静地在那里,自然能够吸引别人的注意。” 凡世上的父母说起自己的儿女,没有一个不带劲的,但像皇帝这样口沫横飞、说得手舞足蹈,能将女儿完全看不出来的优点,扩大渲染、长篇大论到几乎无法自己的父亲,也着实少见。 天玉十分尴尬,偷偷地丢给耶律熙一个腼腆的笑容,再次惹得耶律熙心中一动。仔细寻思,她的笑容为何特别动人?就因为她的笑是最单纯、最没有心机的,是所有十几岁女孩都会有的微笑,与之相比,前七位公主都在尽力表现出不同于他人的一面,像演戏一般,脸上的妆,身上的衣服,乃至面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巧夺天玉,竭尽所能地把自己扮成仙女,却不知道这样反而会造成一种疏离感,还不如眼前这个朴实得有如乡下姑娘的女孩,来得平易近人。 他一个大国太子,见惯了在他面前惺惺作态的人,突然看到完全不会掩饰的天王,竟觉得十分新鲜。 “皇上。”皇后终于看不下去的提醒他,“该请耶律太子到‘牡丹岛’用餐了。” 皇上这才惊觉自已误了时辰。 “对喔!耶律太子,我们该去用餐了,等一下有空,朕再跟您说说我们家天玉的优点,她的优点可不是一下子说得完的。” 耶律熙不禁莞尔,这个纯朴得有如农夫般的皇帝,倒也是十分少见。 “那么,天玉公主,宴席上见。”他丢给她一个特别的眼神。 “等、等一下!”天玉情急地大喊。她的鞋啊!少了一只鞋她怎么去赴宴呢? 但一当她瞥见皇后丢过来的严厉眼神时,登时便把要说的话全给咽了回去。 “怎么了?”耶律熙扬起英气十足的浓眉问。 “天玉!”皇后充满警告的语气让她无力地垂下头。 “没……没什么。”她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道。 第四章 牡丹岛位于牡丹湖上,顾名思义,岛上以遍植牡丹闻名。 南国国宴以及家宴常于此岛上举行,今日为迎接贵宾,还特地在湖上洒了各色牡丹点缀;湖上有装饰华丽的楼船,船上有着白纱吹箫的宫女,以及随音乐翩翩起舞的舞女,歌舞升平,一派绮艳的神仙景象。 宴席上,文武大臣在左,王室贵族在右,前景是碧波荡漾的牡丹湖,背后是各色牡丹装饰的造型花圈,春风袭来,摇曳生姿,散出撩人的芳香。 但比牡丹花更为美艳、姿态更为撩拨人心的,是公主们鲜艳的衣裙,以及如柳絮般轻摇的行走姿态。 全部就位之后,又奏了一次迎宾曲,这次是由丝竹班子吹奏,轻盈悦耳,就像她们身上飘拂的纱裙般,予人春天清爽的感觉。 一曲奏毕,皇后简短地念了一段欢迎词,宣布宴会开始。 “待会儿由我国七位公主分别献上她们精心安排的才艺……” 相对于皇后的殷勤,皇帝显得十分心不在焉,他盯着一个方向出神,脸上的表情仿佛与正在进行的宴会毫无关系,突然,他想到什么似的,目光往宴席中梭巡着。 “天玉呢?怎么没有看见她?” 这时,才见到远远的,天玉自己撑着一艘船,十分狼狈地往岛的方向划来,船身后,她滑过的水痕歪七扭八,对比于她脸上极度认真的表情,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席下一片窃笑声,每个人脸上皆是看戏的表情。 皇帝有些发怒,“怎么没人载她过来吗?” 皇后转过脸去,用大袖扇风,佯装没有听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船靠岸,天玉提着裙摆,一只绣鞋绑在腰际的带上,两只天足踩上牡丹岛,表情像闯入禁地的孩童一般,无辜困窘又有些慌张。 皇帝心中不忍,愤慨地问:“皇后,你就这么对待朕的女儿?让她在外宾面前丢脸?她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公主,她出丑不也等于我国出丑吗?” 纵使心里气怒,皇帝说话仍是维持和缓的节奏,这源自于他对曾经同甘共苦、甚至几番死里逃生的皇后的尊重。 但是皇后心中早已被权力的美妙滋味填满,再也记不起那些过往的苦日子了,甚至因为丈夫的不断缅怀而鄙视他。 “您说的对。”皇后冷冷的回答:“她是‘您的女儿’,不是臣妾的女儿,臣妾一个人只有一双手,照顾七个女儿已经心力交瘁,所以您不能再怪臣妾没有照顾好天玉,至于出丑……”她顿了顿,嫌恶地看着在一片绮丽中,像株多余的杂草,与这华丽的一切格格不入的天玉,埋怨道:“是臣妾故意要让她出丑的吗?明明知道她并非长于宫廷、不熟悉宫廷礼教,所以臣妾才不让她来参加;可您却认为臣妾有偏私,非得让她出席不可,如今这丑,究竟是谁给找来的呢?” 耶律熙一字不漏地听着两人刻意压低声调的对话,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酒,双眼注视着前方正为找不到位置而神色越来越尴尬的天玉。 皇帝微叹:“事在人为,有心与无心罢了!” “皇上这是在埋怨臣妾?” “不,皇后为朕操劳国事,朕感激都来不及了,只是‘有量者恒为有福之人’,望皇后谨记这一点。” 此时,台下传来一阵哄笑声,原来是在文武大臣席间,发生了这么一段对话: “我……可以坐这儿吗?”天玉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置而感到欣喜。 “公主,这是文武大臣的座位,按例,您不能坐这儿。” “可……眼下就只剩这么一个位置了,难道不能破例吗?” “公主想要破例当然可以,但是身为臣子却不能输矩;公主若硬要坐这儿,那我们这班文武大臣只好全数往后挪,坐到牡丹湖上去了。” 皇后闭了闭眼,极力压抑因天玉所引起的羞辱情绪。 “皇后,你连个位置也不肯给她吗?”皇帝语气很重,听得出背后隐藏的深意。 “皇上这么说,臣妾真是百口莫辩。这牡丹岛上向是我们皇室成员举行私宴的地方,公主们的座位是特地以上好的玉石砌成的,后面装饰以各色牡丹,一共是七个位置,建成之后,我们一家人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美好的佳节,在这之前,根本不知道您还有一个女儿,而且一藏还藏了十五年;臣妾要是早知道,当初这座椅就是八个,也不会让天玉无位可坐了。” 皇帝注视着前方,为天玉困窘的表情感到椎心的痛。 她被大臣们讥笑之后,落寞地回到皇族们的位置。 “天玉公主,您的位置应该在前方。” 她想在后面的王室成员边找一个位置,其中一位较年长的人好心地提醒她往前方找。 天玉往前走去,一脸无措,看着一张张背后饰以牡丹花的坐椅,坐在椅上的公主个个天生丽质、仪态优雅且高贵,就更凸显她朴实得近乎笨拙的一面。 她看了看,实在是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只好往椅子后面,侍女站立的位置走去。 “皇后,朕再说一遍,‘有量者恒为有福之人’,这些花椅不是一次制了七个,而是你每产下一女,便令工匠制成,既然是逐次增加,也就没有理由不为天玉再制一把!” 皇后表情讪讪的。“既然皇上都说了,我再命人火速为天玉赶制一把便是。” 天玉孤立无援的表情恰恰是皇帝目前心情的写照,他为自己身为皇帝,却无能给天玉一个名副其实的身份感到悲哀;也为七位公主同样是他亲生的女儿,却拥有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狭窄心胸感到无比慨叹。 七个女儿,如花般高贵,却没有花一样的品行高洁,与之相比,常以小草自居的天玉实在可爱得多。 可恨的是,七位公主的侍女也全都狗仗人势,一路将天玉排挤到最后面,七公主的侍女身后去。 “我说八公主啊。”像是嫌她出的丑还不够似的,七公主的侍女故意提高声量道:“您又不是侍女,怎么站到侍女这一排来了,您这样不是逼得我们这些下人得往湖里跳吗?” 语毕,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只有七公主天羽,她端起酒杯假装饮酒,巧妙地掩住自己同样轻蔑的笑意。 天玉被笑得无地自容,只好搔搔头跟着傻笑。 皇帝终于按捺不住地拍桌站起。 “太不像话了!你们真的认为这很好笑吗?” 席下立刻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 天玉低头绞手,她以为皇帝的震怒是针对她,急得一颗泪委屈地悬在眼眶。 七公主依然仪态优雅地啜着酒,一脸的无关紧要。 席上,耶律熙饮酒的目光掠过杯沿,不着痕迹地观察天羽的表情。 “天玉——”皇帝在座前大喊。 “啊?父……父皇?”她以为自己肯定是要被驱逐回去了。 “你上来,与父皇同座!” 席下顿时哗然,七公主优闲的表情瞬间忧凝,阴沉沉的,露出旁人难以察觉的愤怒。 “皇上,这……不妥吧!”皇后不以为然地道。 “朕疼自己女儿,赐她一个座位,有什么妥当不妥当的?” 皇帝脸上出现坚决得近乎执拗的表情,这与当初他执意接天玉母女进宫的表情如出一辙,皇后敏感地觉察到,皇帝已经濒临发怒边缘,她不得不稍作让步。 “天玉,既然你父皇恩准,那你就上来吧!” 因祸得福,最被人排斥的人反而被安排到最光荣的座位,而且就在耶律熙旁边,其他公主脸上明显泛起嫉妒之色。 一坐下,天玉立刻低声问耶律熙:“我的鞋呢?” 只见耶律熙自顾自的喝酒吃菜。“什么?” “喂!”她用手肘顶了耶律熙一下,语气近乎威胁:“你少装蒜喔!快把我的鞋还我!” 耶律熙被她直接且不婉转的语气震住,随即无声地失笑。以一个公主的身份来说,这样的语气未免过于失礼,甚至……是很粗鲁的,不过,却更显得她质朴而亲切。 他终于稍稍理解为什么南国皇帝会特别钟爱这个小女儿了,在这绮丽芳霏,却不免惺惺作态的群芳中,天玉不啻是一朵最纯洁的小白花。 不过,说真的,他并不打算把鞋还她,因为他莫名地想要听她用这种语气说更多的话。 “别冤枉我。”他慢条斯理地回答,“我真的没拿你的鞋。” 什么?!真是睁眼说瞎话。天玉不顾礼仪地捱近他,俯身附在他耳边,这次是愤怒地道:“要不要姑娘我提醒你,是你在御道上撞到我,害我跌倒,然后你拾起我的鞋,就把它据为己有了!” “是吗?”耶律熙的表情像是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她身上一股特殊的淡香随着她的靠近而飘进耶律熙鼻中,他细细品味这缕淡雅的馨香。 “你……你不要以为装傻就可以喔!” 这次耶律照转过头来,垂眼与她的目光相对。“我不介意你再继续维持这么亲昵的姿势与我讲话,不过皇后好像不怎么高兴了喔!” 耶律熙这么一提醒,天玉惊觉地转头,正好撞上皇后锐利的目光,她慌乱地缩肩垂下眼。 皇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正苦无理由将她撵出去,忽然发现她微露于桌外,那一双没有穿鞋的天足,立刻借题发挥:“天玉,”皇后目光阴沉地盯着她的脚,“你的鞋呢?” 她吓得赶紧将脚缩回裙子内,结结巴巴地回答:“那个……我……我……” “哼!参加迎宾宴会你居然敢不穿鞋,胆子可真不小!” “我……我……”她正苦无理由为自己辩解,突然瞄见耶律熙腰间的弯刀,情急之下信口胡诌,“回母后,是这样的,嗯……那个……话了欢迎耶律太子的到来,我特地练了一段剑舞,要……要献给他,这……这套剑舞要不穿鞋,跳起来才好看。” “喔?”皇帝一听,兴致勃勃地道,“有这样的事?那朕倒要睁大眼睛仔细瞧瞧了。只是朕经常在你那儿,怎么从来没见你练过呢?” “父皇……”她挤眉弄眼地拼命暗示皇帝。 皇后根本就不相信。“你也会跳舞?” “怎么?天玉她就不能会跳舞吗?这是你说的嘛,每个公主都要准备一点东西来献给耶律太子,天玉也是公主啊,难道你又要自私地将她排除在外?”皇帝不满地说。 皇后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 “皇上言重了,臣妾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衷心希望这场宴会能圆满结束,不要再有人出丑了。”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瞪了天玉一眼。 天玉惶恐地吞着口水,一双眼无辜地看着桌上的酒菜。 ===== 罢上第一道菜,就见两名宫女合力搬来一张短榻,榻上铺着花垫,花垫上摆了张矮几,另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将琴摆上。接着,大公主天寿端庄地跪坐在花垫上,手指优美地在琴弦上轻划过,发出一串动人的琴音,然后朝耶律熙微微一笑,纤长的十指以一个完美的弧度开始她的第一个乐音。 “我的大女儿天寿,她的琴艺技冠南国,连宫内御用的琴师都自叹不如呢!”说完,皇后掩嘴而笑,那是一位得意的母亲在夸耀自己儿女时通常都会有的神情。 一曲催人心肝的“长相思”,今席下的宾客如痴如醉,曲毕,赢得满场掌声。 接下来是二公主天阳。 “天阳的笙箫,在南国无人能及。”皇后又说。 爆女搬来另一张花垫,二公主天阳高雅地盘坐于花垫上,背后用棕榈树为景,间杂红色奔放的牡丹花,形成一幅对比强烈又不失秀雅的美人吹箫图。 一派清淡幽雅,纤尘不染的气息。 一曲奏毕,再度博得满堂彩。 “天荣公主,我的三女儿,人称南国女曹植。” “天昌公主,我的四女儿,画得一手好画,尤工仕女图,连前唐周防都要相顾失色。” 耶律熙用手肘抵着桌面撑住下巴,仪态依然优雅,眼睛一的疲劳却已经逐渐扩散到他的脸部表情;他无趣地转头,发现皇帝早已打起瞌睡,而他身旁的天玉,仍然活力十足,正兴致盎然地对付她眼前的食物。 只见她左手鸡腿、右手烤鸭,吃得津津有味,脸上一副非常满足的表情。 他觉得好笑,轻声问:“好吃吗?” 她猛点头,像个贪食的孩子被捉到般,腼腆地笑了笑。 “你也吃?”她把右手的烤鸭递给他。 他接过,率直地咬了一大口。“我本来没什么胃口的,不过看你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也想尝一口。” “哦?”她把嘴中的食物吞下,“那一定是你尝惯了这些美味,因为你是太子嘛!什么美味没尝过?可你要知道,这世上像你这样的人不多,许多人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饿肚子,就像我跟我娘,遇到闹旱灾时,还得四处流浪当乞丐……啊!糟了!”她突然掩住嘴,心虚地四下张望。 皇后曾经交代她,踏进宫门就得忘记过去的生活,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宫外的日子,怎么自己一高兴又给忘了呢! 幸亏耶律熙正垂眼欣赏天显公主呈上来的刺绣,看来刚刚那段话他应该是没听见才是。 娘说得对,进了宫要有耳朵没有嘴巴,虽然至今她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在宫里必须言不由衷,喜怒哀乐全不能率性表达,但是当她被狠狠地惩罚过几次之后,就渐渐能够跟上宫廷的步调了。 耶律熙盯着刺绣沉思,倒不是巧夺天玉、色彩斑斓的绣画引起他的注意,而是天玉的那一番话。 她虽然貌不及七位公主,却自有一股小女儿的娇憨,很朴素也很实在,与眼前华丽得近乎浮夸的景象相比,像是一道清泉;而跟她说话就像喝水一样,没有别的味道,也不需要多加揣测,让人感觉很舒服。 “你刚刚说到乞丐……那是怎么回事?”耶律熙不经意地问,眼睛却注视着天庆公主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舞蹈。 天玉刚喝下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我……我以为你没听到。” “我的眼睛跟耳朵是可以分开来动作的。” “是吗?”她半信半疑,用袖子抹去嘴角的酒液,“不过,我可不能再说了。”她下意识用眼角瞥着不远处的皇后。“没关系,也许以后会有机会。”他意味深长地说。 随着益发急促的鼓声,天庆窕窈的身子转了起来,越转越快,红色的衣裳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席下响起如雷的掌声。 “喂,你……你今年几岁啊?” 耶律熙因她这个直接的问题而呛了一大口酒。“二、二十八岁。” “喔。”她煞有介事地屈指算着,“大我十二岁耶!难怪你急着要成亲。” “急着?”他重复她的话,并且感到好笑,“是谁跟你说我急着要成亲的?” “宫玉姐姐啊!她说你们北国虽然人多地广,但是姑娘却没有我们南国漂亮,所以你才会千里迢迢到南国来找妻子。” “娶妻,漂亮不是一定的条件。”他若有所感地道。 天玉把一块肉塞进嘴巴,心满意足地嚼着,随后又想起什么,模糊地道: “可是你怎么会这么晚才想到要娶妻呢?以前我们隔壁的阿富哥十六岁就娶老婆,十七岁就当爹了;我娘也说,我十五岁就可以准备嫁人了,呵呵……” 蹦声骤停,天庆深情款款地走到他面前行礼,并大胆地抛给他一个极挑逗的媚眼。 耶律熙无声地笑笑。 这些有意的讨好奉承,着实令他感到厌倦,还不如跟他旁边这碗清水讲话来得有趣。水嘛!透明、纯净,让人一眼就可以望到底,不必疑心那里头还藏着什么别的心思。 “那你今年几岁?” “我?我十六岁。” “已经十六岁啦,那准备好要嫁人了吗?” 她将油油的手在身上胡乱擦着,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 “我不嫁人,我爹……喔不,我父皇说希望我在他身边陪他一辈子,既然他这样说,那我就不能嫁人了。” 皇帝不知何时醒来,刚好听到这句话,感动得无以复加。 “哎呀!真是朕的乖女儿,朕所有的女儿里面,就只有你从来不向朕要求什么,还愿意陪朕一辈子,真是让人窝心哪!来,女儿,咱俩来喝一杯!” “好啊,父皇,我敬您!” 于是两人开心地举杯对饮起来。 “女儿啊,你知道吗?父皇这一生最希望的就是当一个农夫,当农夫多好啊,只管把田给种好就成了,挨饿受冻都是自己的事,不用去担心别人。可你看父皇现在这样,大口喝酒大口吃菜,心里想的却是南边的水患纾解了没有?北边的旱灾解决了没有?表面做的跟心里想的完全都不一样,当帝王就注定了永远都不能满足于现状,多苦啊!还是你好,一块鸡腿就能满足你,这才是人生啊!” 耶律熙在一旁听得仔细,为南国有这么一个心无大志的皇帝感到悲哀,也为身为皇帝,却没有基本的满足感到无奈。 这段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长年东征西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还是为了成就别人的光荣? 他有过这样的时刻吗?仅仅因为一顿丰盛的食物就感到无比的满足。 回想起来,财富与土地的增加只是造成他更大的空虚感。当一个人不再执着于无止境的追求时,忽然会想回归最基本的满足点,父亲之所以想要抱孙子是一种,南国皇帝之所以想要当农夫也是一种,他在刹那间忽然能够了解他们两个老人的心情。 所以为什么南国皇帝会特别宠爱这个女儿,自己又为什么会觉得跟她说话很舒服,原因就在于他们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渴望拥有的单纯,希望同她一样,只要一点点小小的满足,就能带来无上的快乐。 现场忽然出现奇怪的沉静,似乎所有的言语都在同一时间被某一种力量吸走。 天羽公主自远方缓缓走来,行进的姿态摇摆生姿,极端惹人遐思。面罩轻纱,露出一双明亮倍于他人的眼上对细眉上勾,眉尾处分叉如燕尾,眼窝则问着金粉的光泽;她饱满的额上画着红牛角花钿,神秘而张狂,青春早熟的胴体,在大袖透明衫的掩映下若隐若现,成功地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天羽一双秋水明眸锁定耶律熙,直直来到他面前,柳腰一屈,盈盈拜倒。 “耶律太子,这是我从一个波斯舞者那儿学来的舞,希望您会喜欢。” 耶律熙的目光在看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时,再度变得幽远痴迷,紧紧地盯着她,几乎错觉是已逝的玄玉借着天羽的身体来到他面前。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身体甚至不由自主地绷紧。 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几乎是天下男人见到旷世美女的共同表情,至此,她有了更加笃定的神情,她的天之骄女天羽,果然是大国王妃的命呵! 充满异国情调的笛声,魅惑般地响起,而比音乐更令人销魂的是天羽的舞蹈,她水蛇般的腰肢,像没有骨头般柔软地扭动,一双白玉般皙洁的手高举过头,十指撩拨空气般地扭转再扭转,企图以目不暇给的手势混乱耶律熙的心神。 她借着舞蹈来到耶律熙跟前,原本羞涩的双眼忽然涌现万种风情,勾魂摄魄地在耶律熙的身上打转;有时是眼,有时是唇,有时会突然下移,在他分开的两膝间游移,无言的。 耶律熙心如火撩,目光随着她的挑逗而发热。 一个旋转,她捱近耶律熙,左手在上,右手平伸,五指柔软翻转,对他发出邀主同。 耶律熙不由自主地走下台阶,将自己的手交给她。 天羽绽开无比娇媚的笑,顺势将自己投入他怀中,撕去面纱,让举世无双的面容完整呈现在他眼前。 在他怀中的身体仍在舞动,半张合的眼满含春意,一手勾住他的颈子,一手贴——上他的胸膛,一寸寸将他的头往下压,在几乎靠近她的唇瓣时,音乐戛然而止。 音乐已经停止了,他们仍然维持这样的姿势,天羽在他怀里喘息,幽深的渗出细汗,随呼吸一上一下,若有似无地触着他紧绷的胸膛。 耶律熙无法言语,完全陷入天羽刻意营造的魅惑氛围中。 他的手搂着她的腰肢,感受着她的颤动,他的胸膛贴着她的,狂乱的心跳声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她的呼吸、她的气息,无一不在唤醒他尘封的记忆,那一刻,他确实陷入迷乱中了。 天羽的巧思,猝不及防地让他重触许久未近的女人香,尽避理智一再提醒他,斯人已远,但眼前如出一辙的轮廓,仍然成功地迷惑了他的心智。 六年了……这六年来,他如槁木死灰、行尸走肉般地活着,他无数次在玄玉的陵前祈祷,希望她能入梦来,宽慰自己寂寞的心灵。 如今,竟似幻梦成真,玄玉以不同的形式复活,俏生生地在自己眼前,一如初见当时娇羞的美丽。 “玄玉……” 一刻也好,就让他重温当时梦一般的恋情,紧紧地拥住心爱之人的娇躯吧…… 第五章 就在耶律熙的双手逐渐收紧时,一道唐突得近乎失礼的喷嚏声传来,再度将天羽精心营造的气氛打乱。 她的身体立刻被扶正,耶律熙明显僵硬的肌肉显示他已经成功地自她营造的氛围中月兑离,而像是憎恶刚才的迷乱般,他原本就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变得更加冷漠。 “你的舞跳得很好。” 这制约式的客套话,无疑是在暗示着自己与前六位公主的表演,在他心中都是同样的地位,也可说是同样的无关紧要。 耶律熙走回座位,把他应该给天羽的笑容给了天玉。 “谢谢你的喷嚏。”他轻声道。 “啊?” 天羽愤怒地扭头凝视那个仿佛故意要与她作对的人——正用食指摩擦鼻翼的天玉。她的目光像一把利剑,说不出有多么的怨恨。 天玉同时感到两道杀人目光的夹击,一道来自天羽,一道来自皇后。 皇帝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掠过他,直往天玉身上投射过去的敌意,于是他也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个喷嚏,打完还自我解嘲道: “呵呵……真是的,朕就是闻不得刺激的香味,一间就会猛打喷嚏,天玉你也一样,对吗?” 天玉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皇后明知他们这是在唱双簧,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然道: “耶律太子,所有的表演都已结束,想必您也累了,就让我们送您回宫休息吧!” 闻言,皇帝立刻板起脸孔反驳:“谁说表演已经完了?还有天玉啊,朕可不能让耶律太子说朕亏待哪个女儿。” 天玉一惊,比皇后还不愿意让她表演的其实是她自己,什么剑舞,根本就是她瞎说的,她……她哪会啊! “既然耶律太子要休息,那我……我就不用表演了,没关系的。” “那怎么行!”皇帝的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你精心准备的耶!怎能因为皇后一句话就删掉,不行!朕要你表演,”“父皇……” 她急得发窘的表情没有逃过耶律熙的眼,看腻了华丽又无趣的表演,来点不一样的余兴节目也不错,于是他也帮忙着鼓噪: “天玉公主,既然都准备了,就让在下有这个荣幸欣赏吧!皇后应该不介意我再看一个表演吧?” “这个……既然耶律太子都这么说了,天玉,你就开始表演吧,”皇后不情愿地坐回座位。 皇帝拍拍她的肩膀,一手握拳,热情地给她打气。 天玉硬着头皮沉重地起身,极其缓慢地踱到场中央,头低低的盯着自己的脚指头,还在想该怎么开始。 “天玉,你要表演的是什么?”皇后在台上冷冷地问。 “啊?!”她愣愣地抬起头,“我……我要表演的是剑舞。” “那么,剑呢?” “啊?”她像是给问倒了,茫然地看看四周,再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毫不考虑地回答,“我……我忘了带。” 语毕,满场哄笑,就连台上的耶律熙也忍不住为这个太过诚实的答案而爆出笑声。 皇后痛苦地闭了闭眼,一拂大袖,懒得再看她。 耶律熙好不容易止住笑,这才出声帮她解围:“如果公主不嫌弃,那就用在下的弯刀吧!” 他抽出腰间的刀,高喊:“接着!”便将它抛下台去。 天玉漂亮地跃起,在空中接住那把弯刀,但她万万没想到它会如此沉重,嘴里发出难听的哎哟一声,刀比人先触地,那震力将她甩了出去,跌了个狗吃屎,腰间飘带系着的绣鞋还落井下石地敲了她一记后脑,哄笑声再起,比刚刚更为声势吓人。 皇后以袖掩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天玉,没关系,加油!跋快站起来!”皇帝在席上一如原来热情的帮她打气。 她挣扎着站起,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弯刀前,使尽吃女乃的力气拖起那把刀,却完全舞不动,勉强起舞的结果,就像是嘴含长竿顶盘的江湖艺人,酒醉般摇摇摆摆地扭动,最终还是被沉重的力量征服。这次更惨,不仅人仰马翻、四脚朝天,弯刀还有惊无险地深插在离她脑袋后几寸远的地上。 这次笑的人几乎是捧月复在地上打滚了。 她慢慢爬起身,一脸歉疚地看了看座位上的皇帝。 这次皇帝也以手遮着眼,不忍再看。 因出丑而不知所措的她,无辜地咬着下唇,怨恨的目光射向台上笑得十分开心的耶律熙。 要不是他拿走她的鞋,她也用不着撒谎说要跳剑舞,现在又故意拿这把就算是男人也不一定拿得动的弯刀来让她舞,摆明了是想看她出丑嘛!看他相貌堂堂,一副正人君子模样,难道他也跟别人一样,以看她出丑为乐吗? 注意到她眼神转变的耶律熙霎时止住笑,她眼里无声的控诉竟让他感到十分愧疚;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毫不隐藏她的憎恨,让一个应该不知憎恨为何物的纯真小女孩恨上,耶律熙觉得很不舒服。别人无所谓,但他不想让天玉讨厌,于是他亡羊补牢地赶紧拿出另一把剑,亲自走下台递给她。 “对不起。”他的蓝眸绽出诚恳的光芒,低声道:“我不该如此。现在换这把剑给你,我真心诚意地希望你能为我舞一段。”是真的,他希望她能为他而舞。 天玉仍然委屈地旷着唇,半信半疑地接过,试了试它的重量,脸上立刻扬起笑。“这把可以!” “那么……”耶律熙深深地看着她,觉得她纯真的笑容真的很吸引人,“就请你为我舞一曲吧!” 她有点信心了,刚举起剑,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垂下肩膀,“没有音乐……” “朕来唱,”皇帝立刻站起身,自告奋勇道:“朕唱!你舞!” “真的吗?”她脸上重新出现振奋的表情。 皇帝站起身,走下台。 “天玉,就照平常在天玉馆那样,朕唱,你舞。” “嗯。”她高兴得直点头。 “那么,加油喔!我就在旁边看着。”耶律熙学皇帝的口吻,往旁一站,真心地为她加油打气。 皇帝双手摆在月复部,像个演唱家般,先专注地扫视全场一眼,然后双手互握,扯开嗓门声震长空地吟唱起来。 天玉随着他的歌声起舞,忽若蛟龙翻腾,忽若柳絮飘飘,时劲时柔,本来不太看好她的文武大臣现在目光全被她收放自如的剑舞吸引,纷纷凝神观注。 也幸好天玉之前在宫外拜了个武馆师父,进宫后又幸运地遇到也会两下子功夫的李宫玉,所以她舞起剑来,跳月兑她一向与人笨拙的形象,变得英姿飒爽、神采飞扬。 舞到一半,天玉忽然瞥见耶律熙藏在腰带间的绣鞋,灵机一动,借着一个推剑,想要将他腰间的鞋挑回;无奈却被耶律熙识破,机伶地挪步闪过,刚好碰到那把弯刀前;他一时玩心大起,用脚勾起地上的刀,伸手接住后,便霍霍向前。 “公主,一个人舞没什么意思,我来陪你舞一段吧!” 一刀砍落,天玉惊喜接住,立刻加以还击。 一时间刀剑铿锵,双方你来我往,配合得非常好,众人看得津津有味。 利用一个难得的近身,天玉抓紧机会,低声对耶律熙道: “你这家伙,快把鞋还我!” 他将她顶回去,“有本事自己来拿。” “什么?你这卑鄙无耻的家伙!” 迎上前去,本来和乐融融的双人剑舞,掺进了几分肃杀之气,刀剑撞击猛烈,像是双方都动了真气,欲拼个你死我活般,让群臣看得目瞪口呆。 一轮急攻下来,天玉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此时破绽百出的她,被耶律熙伺机削断腰间飘带,那系着她另一只鞋的飘带连鞋飞起。天玉见状不妙,腾身准备去接,却被晚她一步,却跃得比她高的耶律熙抢先接住,不仅如此,他还顺便在半空中接住她的人,两人同时落地,皇帝的歌声也在此时歇止,为这场斑潮迭起的剑舞画下完美的句点。 众人呆愕,接着爆出如潮水般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场表演都要热烈。 天玉错愕地看着这些为她鼓掌的人,一时愣愣的,反应不过来。 耶律熙压着她的头,顽皮地道:“还不谢谢大家的掌声?” “啊?喔,谢……谢谢大家,呵呵……”她傻呼呼地点头,接受这生平第一次的荣誉,眼眶里湿湿的。 “公主,你舞得真好,那把剑就当作在下为了感激公主为在下舞剑的贺礼吧!” 当耶律熙嘴角微扯,语调低柔温和时,天玉觉得他真是长得非常英俊有魅力,难怪众姐姐们看到他时都一脸的痴迷。 “那怎么可以!”皇后激动得站起来,“耶律太子,那……那是皇帝赠与您的剑,您怎么可以……” 皇后这么一说,众人才注意到那果真是以前皇帝佩带的剑,一时议论纷纷。 “哎呀!”皇帝不以为然地叫了起来,“既然是朕赠与耶律太子的,那就是他的东西了嘛!他爱给谁就给谁呀!我们无权过问。” 群臣一听,觉得也是有道理,于是频频点头。 皇后的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是对此大感不满,可事已如此,她着实也不便再多加实喙,只好垮下脸讪然道: “耶律太子,表演已经全部结束,想必您也累了,就早点回宫休息吧!” ===== 在等待船只接送回宫时,天玉照例被排挤在外,没有船愿意让她搭,船夫都理所当然地声称这艘船是用来接载某某人的,这时站在她身边的七公主突然好心起来。 “天玉,我跟六公主搭同一艘船,我的船就让给你吧!” “真的?那真是太感激你了!” 她兴高采烈地提裙上船,根本没有注意到船夫微微向天羽使了个诡异的眼色,以及六公主身后,天羽脸上瞬间闪过的诡笑。 看着先行远去的船,六公主有些过意不去。 “这样不好吧!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七公主微微一笑,无所谓地道: “什么残忍不残忍?她本来就不属于我们皇室,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 见天羽说得这么冷血,要害一个人就像拔一根草一样,天庆不禁有些胆寒。 “天羽,你该不是害怕天玉抢了你的王妃宝座吧?” 天羽微微一震,眼底闪过一丝仓皇,但很快地她便恢复原有的镇定。 “我?哼!我从来就不认为有什么人会是我的对手,因为一旦发现可能的障碍,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之铲除。”说完,她走到船首,注视着逐渐接近湖心、载着天玉的那艘船。 看着貌美无双的天羽为达目的竟如此不择手段,天庆心中的寒意不断扩散。这个妹妹比她想象中要可怕太多了。 船行至湖心,正在思索着要怎么拿回鞋子的天玉忽然听到一声不寻常的声响,脚底顿时一阵冰凉,她抬头,望儿船夫一脸诡异的笑。 “公主。”他不怀好意地道:“不好意思,船……破了!”接着扑通一声,他率先跳下水—往天羽的船方向游去。 “喂——”天玉喊着,同时发现水已经势不可挡地漫上船来。 天羽在远处冷眼看着,特意吩咐船夫划慢点,她要造成所有人都来不及去救他的事实。 她刻意让天玉的船与前面的船拉开距离,又故意很慢开船,如此一来便能天衣无缝的除去天玉,谁都不会把她跟天玉的溺毙联想在一起。 因为计划即将成功,天羽不自觉地抓紧手臂,紧张地注视着前方。 比起天羽的紧张,天玉显得优闲许多,她还在苦思那个看起来像刻意凿穿的大洞是怎么一回事,直到水已经漫至膝盖,她才慢条斯理的起身,解去身上会造成负担的多余衣服,只剩下长度遮到大腿三分之一的细带胸衣。 但是接下来的跳水声却不是来自于她,而是来自前方,耶律熙的船。 原来当耶律熙在船上捧着她的鞋,细细回味从遇到天玉之后的种种愉快时,眼睛也不自觉的追寻着天玉的身影;就在他担心自己的这种牵挂会转变成喜欢时,就见到天玉的船正逐渐没入湖中。他浑身一冷,蓦地想起那个诅咒,又想起他曾经喜欢的一个妃子也是莫名地遭到灭顶之灾,不由得心中猛地一颤。 难道真是自己喜欢的女孩都会…… 不!他并没有喜欢上她,所以她命不该绝。耶律熙估算,自己从这里游到她的位置应该还来得及救她,随即便跳下水。 那一刻天玉还在想:怪了!难道他的船也那么刚好破了个洞? 天玉优雅地滑进水里,缓缓地向前游。 在远处观看的天羽表情霎时一凝,如死灰般难看。 而天庆在她身后讪笑。 “你怎么没有想到她可能会游泳呢?现在可好了,又给他们制造一次相处的机会……”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见天羽转过身时,那寒光迸射的眼,便识趣地把还没说完的话全吞了回去。 天玉听到身后传来很大的水声,不禁停下来,看着似乎拼了命朝自己游过来的耶律熙,她忍不住好奇地高声问道:“喂!怎么你的船也破了吗?” 转眼间,耶律熙已游到她身边,他身上月兑得只剩下一条长底裤。 “原来……你会游泳……害我急得……”他翻身作飘浮状,让脸朝上大口喘气。 “你太小看我了啦!我会这样……这样……和这样……” 她翻身,连续换了好几种游法,最后拨水在他四周围绕,灵活的动作,简直如鱼得水。 “早说嘛!那我就不用那么急着来救你了。”他抹去脸上的水花,仍在喘气,斜视的眼却突然发觉被水浸湿的天玉的脸上,有一种晶亮闪烁的美,在春天的阳光下照照生辉。 “是喔?那真是谢啦!”她翻身,学他在水上飘浮,随波逐流。 云淡风轻,耶律熙忽然有一种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感觉。 他转头,正视宛如水中精灵的她,不禁伸手握住她水面下的手,紧紧握住。 “你干嘛握我的手啊?”她的眼睛追逐着飘浮的白云,不怎么在意的问。 “天玉,你看这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晴朗之象,其实风暴随时会来,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天玉转头,困惑地望着突然变得很严肃的耶律熙。 “不明白!风暴来,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就好了,还要了解什么?” 耶律熙闻言不禁莞尔,他怎能期盼天玉这样简单的脑袋,去思索那么复杂的问题呢?这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嘛! 于是他更加握紧她的手,“是啊,躲起来,或者应该说直接远离风暴。”他专注地看着她,“你需要的是远离风暴……” 他这时才注意到天玉几乎半果的身体,那通透的白,像浸在水中温润的白玉,——圣洁而无瑕,让人不禁产生很多联想,其中最强烈的是据为己有、一生保护。 注意到他不寻常的眼神,天玉还是不能明白他手心的灼热想传达的是什么;但当她终于发觉自己和他几乎都一丝不挂时,她不禁羞红脸,扭捏地想把手抽回,却发现他施力握得更紧。 “喂!”她尴尬地低叫,“放开我!” 耶律熙闭上眼,不理她。 天羽的船悄然行至,她努力按捺住怒气,装出一脸惊讶。 “天玉!你不要紧吧?你的船怎么啦?” “没什么,呵呵……就是破了个洞,幸亏你把船让给我,我还会游泳,要是换作你,那可就糟了。” 天羽脸色微变。 “对了!”天玉指着躲在天羽身后的船夫,好心地提醒他:“你下次桨不要那么用力的凿船底,这样很容易破洞的,知道吗?” 此语一出,天羽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她马上别过脸去。 耶律熙锐利的眼!没有错过这个心虚的表情。 天羽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如炬的目光正烧灼地盯住自己的背,而她也惊觉自己此举无疑是欲盖弥彰,于是竭力保持镇定,转身与他对视。 “七公主。”耶律熙了然地看着她,寓意深远的道:“这种办事不力的奴才,还是早早把他送出宫吧,免得早晚给你出纰漏。” 这番话中有话的言语,没有改变天羽镇定的表情,天羽垂下眼,掩住阴寒的目光。 “天玉,我们来比赛,看谁先到达我的船!”说完,耶律熙随即翻身,一下子就游得好远。 “喂!谁要跟你比赛啊!”天玉嘴里虽这么嚷嚷,却仍不服输地跟上去,在他后面喊着:“你这家伙,到底要不要把鞋还我啊?” “那双鞋就当作是我陪你舞剑的礼物吧!” “你休想——” ===== 三月三日,上巳日,宴游于皇城东南隅的禁苑——曲江池,已经成为南国皇室成员的习惯。 曲江池畔,回廊环绕,池边树丛遍植奇花异草,最主要的当然还是各色牡丹,艳丽的牡丹与曲江池畔,倾国倾城的公主们正相互争奇斗艳。 一座圆顶榭台,斜斜地伸入池中,耶律熙意兴阑珊地枕在大理石椅上,半张合的眼空洞而无目标地望着远处。 池水碧波荡漾,两座离宫的倒影在水中摇曳生姿,蜿蜒人水的平台上,年轻貌美的宫女们正忙着自太监手中接下食盘,摆放到雕刻精美的桌上。 这些食物全是由宫中运来的珍品,准备在江边宴会用。 南国真是遍地美女,公主们的美貌自不用多说,宫女们也各个窈窕如花,最奇怪的是,居然连太监都长得秀美俊雅,而且肌肤一律如水般细腻,仿佛稍微一拧就能拧出水来。 耶律熙伸手捻起随风飘至他脸上的柳絮,拿在半空中晃荡。 再怎么美丽也融化不了他被北国冰雪冻结起来的心,而且那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姿态,只会让他联想起她们脆弱、不堪一击的一面。 南方温暖气候所培育出来的花朵,理所当然地不适合种植在北国,像她们这样娇女敕的温室之花,只怕等不到漫天冰雪考验,在严苛的旅程中就会枯萎死去。 再也受不了动不动就死去的女子,就像这掌中的柳絮,轻轻一握就支离破碎。耶律熙他轻轻一吹,掌中残絮在空中翻飞。 不远处,蜿蜒横跨曲江池的曲桥上,南国的几位公主正仪态优雅地行走着,透过垂落于榭台间的秀疏芙蓉,可隐约窥见她们曼妙的身影。 她们或着高腰裙,身披轻若云雾的纱罗,或着半臂服被长帛,或着百褶裙,裙上饰以珍珠,或着色彩鲜艳的晕裙……不论哪一种服饰都竭尽所能地袒胸露臂,让她们丰盈细腻的肌肤敞露在春天的微风里,也暴露在耶律熙那似看未看的眼里。 她们的一颦一笑显然都是因有所为而发,是自觉于耶律熙的目光在注视着她们而发,所以特别的优美典雅。 她们聚集在耶律熙的视线前方,假装欣赏池中的荷花,借机对他传送媚波。 耶律熙翻了个身,对这惺惺作态的一切感到无比厌倦,天玉的脸在此时窜入他眼中…… 第六章 天玉站在桥下无聊地朝池中抛掷石头,石头在水上弹跳的次数决定她脸上笑容的深度,笑容逝去的瞬间,耶律熙发现那是跟他不相上下的厌倦神情。 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抓着小石头左右张望着,发现在榭台上躺着的耶律熙。 透过栏杆,看见他懒散的眼,她耸耸肩,无奈地一笑,似乎是在说:你也觉得很无聊对吧,然后掂掂自己手上的石头,神情好像在说:要不要下来和我比一比啊? 耶律熙回给她一个婉拒的懒笑。 她又指指脚上的鞋,状似瞠怒,意思是说:你到底要不要还我鞋? 耶律熙还给她一个免谈的眼神,她的表情倏地僵凝,擦腰鼓起双颊,随即转过脸去,不想再看他。 耶律熙无聊到疲乏的心,因为这样无言的眉来眼去,顿时又开朗起来。 此刻的她一身淡紫裙装,衣襟敞开,洁白的前胸至肩膀部分恰当地外露;束高腰,腰下配玉环,头上梳高髻,髻上饰着同色牡丹。 那髻似乎弄得她很不舒服,频频用手托着,每托一次,脸上就显出受罪的神惰。 若说桥上的佳丽是一朵朵盛开的牡丹,那么桥下的她就像这满园的绿色,默默地陪衬着娇艳的牡丹。 她的存在像是无关紧要,可一旦缺少,却会让人由衷地感到不舒服。 榭台之外,另一朵开得更艳,足以令其他人相顾失色的牡丹之王,楚楚动人地飘然而至,像是一道美丽的阴影,企图强烈地笼罩住耶律熙。 天羽穿着百鸟羽裙,这种裙子正看、侧看,阳光下、阴影下都不同色,式样之精美、色彩之艳丽,将她的美表现到极致。 耶律熙微眯着眼,状似陶醉地深吸她身上的百合香味。 天羽绕着大理石桌缓慢地接近他,眼睛始终都没离开他。 她微倾身,让特意勾勒出饱满轮廓的胸部占满他幽深的眼。 她娇滴滴地问:“春光甚好,耶律太子怎么不到外面走走呢?” 他扯着淡笑,“不必到外面,春光自然会找上我。” 天羽掩嘴轻笑,这笑当然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不过比桥上那些人高明许多,让人感觉不出其中的造作。 “既然这样,那就别辜负这难得的春光了。” 她柔柔地牵起他到石椅上坐下,挥手让宫女进来,摆上一炉薰香、一壶酒、两只玉杯。 她意态妩媚地捱近他,娇软的身躯无依凭她靠向他的肩膀,耶律熙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青葱玉手为他斟满酒,然后拿起一杯递给他。 “来,耶律太子,我敬您。”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耶律熙却分毫未动。 “怎么?怕酒里有什么吗?” “的确。”他坦言,转头让她一双千娇百媚的眼对上自己的,语气温和,话锋却犀利地道:“你有着比实际年龄超出许多的心思。” 天羽享受着他说话时传来的阳刚气息,抿嘴而笑,拖长语音道:“我还能对您动什么心思?”天羽伸出食指挑逗地描着他的下巴,“最坏不过就是把您灌醉,让您失身于我罢了!” 耶律熙状似欣赏地聆听她露骨大胆的言语,心里却在悄悄地衡量她,这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心机之深,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握住她挑逗的手,蓝眸闪着精光,看着她的眼,仿佛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那双企图心强烈的眼,有着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世故,加上一身艳丽的打扮,使她成功掩盖去稚女敕的青涩,烘托出超龄的成熟美。 不过,比她的美更令耶律熙感兴趣的是她深沉的心机,他很想知道这个几乎完美的躯壳里,藏着的是一颗怎样的野心;而明明应该稚涩的她,又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成就她的野心呢? 耶律熙拥有不寻常魅力的凝视,让天羽变得更加亢奋,她故意挺胸,用她年轻成熟的身体魅惑这个带点阴郁的男人,含情的眼无言的他性感的唇。 她的手滑出他的掌握,端起酒杯,送入自己嘴中,再勾住他的脖子,让他的唇衔接她口中的酒,乘机将风味绝美不输美酒的舌头一起送给他。 丁香小舌充满活力地在他嘴中蠕动,这久违了的滋味、熟悉的甜美,直令耶律熙恍惚了起来。 两人在榭台中的姿态,被桥上的其他人看得分明,她们看见背对着众人的耶律熙,托着天羽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脑,看起来就像他在向天羽索吻一样。 天羽瞥见她那些神色黯然的姐姐们,眼中闪着胜利的光芒。 渐渐的,耶律熙发现自己刻意的防备全是枉然,天羽有着与生俱来,令人销魂的本事。她直捣人心深处的吻,足以令每个正常的男人疯狂;更何况,除了她无可匹敌的美,她还有一张触动他记忆的轮廓,那才是最致命的一点。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用她来代替玄玉履行他们相守一辈子的誓言,但每当他这样想时,脑海中就会有另一道声音出来驳斥他—— 企图用一张相似的轮廓来欺骗自己,不啻是对心爱之人最大的亵渎! 这个声音现在又跳出来义正辞严地指责他了,于是他轻轻推开天羽。 目光狂乱,脸孔因极度的兴奋而涨红的天羽,急切地组织言语,大胆地向耶律熙表白: “太子,我从小就一直梦想能到北方去,在您来到之前,我已经在我的脑海中编织过几百遍这样的梦想,我坚信有一天,会有那样一个人,优雅却气势十足地来到我面前,与我一起将梦想实现。然后,太子,您来了,您也是怀抱着寻找梦中人的热切希望来到南国,这是否意味着在千百年前,我们就是一对互相厮守的恋人呢?我们约定千百年后的今日来这里相会,所以我对您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就像刚刚那个吻一样,明明是我的初吻,我却一点儿也不感到陌生。太子!”她激动地抓起他的手,覆于自己胸前,“您是否感受得到我悸动的心?” 耶律熙伤感地看着天羽,思绪再度被她的言语掀翻搅混。居然连告白的语气及内容都与玄玉雷同,这样强烈的刺激,动摇着他脆弱的意志,混乱他的视觉,他像以前在东宫那样,万般怜惜地捧起她的脸,就在同样深情的告白几乎月兑口而出时,池边忽起的骚动声骤地阻断这场不该的美梦;他梦呓般的神色一凛,丢下天羽,往喧闹处望去。 “天玉,快点!这边还有!” 桥上的人大声叫着、着急地命今着,桥下的天玉辛苦地在水中来回游动,帮她们捡东西。 “那边!快飘走了,天玉,快啊!” 她在水中忙得团团转,“怎么你们掉这么多东西啊!” “没办法,春天风大嘛!” 一面说着,一面又有人趁天玉不注意时把刚刚才被捡回来的披帛往水中抛,还无辜地大叫: “哎呀!我真是不小心,又飞走了!” 耶律熙看着这一幕,不禁胸口发紧,口气异常严厉地道: “南国确实有令人迷醉的春光,遗憾的是,春光背后,净是一些龌龊的光景,这实在很不相称!”这是他所能想到最客气的言语了。 天羽在他背后,忽然强烈感觉到某种决心正在他心中酝酿,她不禁望向那个在水中极其狼狈的身影…… ===== 天玉努力把最后一条披帛交还给她的主人,转身巡视池面,欣喜地发现池中再也没有需要她捡的东西了。 众人因为觉察到耶律熙严厉的目光而紧张得缩肩、低眉、垂眼,仿佛作贼被当场捉到一样。 “天玉,那边还有一样东西。”耶律熙撑着栏杆,温和地道。 天玉照例发挥她热心助人的精神,拨水往那东西游去。 那是个精美的锦囊,拿起来颇有沉重感。 她游向桥边,高举锦囊向姐姐们微笑地问: “请问这是哪一位姐姐的呢?” 桥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榭台。 “是我的!”耶律熙朗声朝她道。 “喔,好。”她游向榭台,打算物归原主,就在抵达榭台下时,忽然灵光一闪,贼贼地道:“这可以还你,不过……你得先把鞋子还我!”以为抓到他的痛处,天玉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无可奈何地以物易物。 然而,他神秘地笑了。 “送你吧!”他以桥上每个人都可以听清楚的声音道:“那是我在动身来南国之前,我的母后交给我的,说是要给我选定的太子妃当信物,里头是一块上等的和阗玉坠,她希望我选的妃子有如玉一般高洁的品行,以及一颗朴实善良的心。” 此语一出,桥上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失望的申吟。耶律太子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身后的天羽因为过度激动碰翻了酒杯,她拒绝接受这个事实,拥有国色天香美貌的她,怎么可能会输给像狗一样的天玉呢? 水中,天玉还不明就里,有些不甘心地咕哝道: “那……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就……就还给你吧!” “哈哈哈!”耶律熙仰头大笑,笑得十分畅快,“既然是你捡到,那就是你的……哈哈……”随即又暗示性十足地道:“天玉,你游来游去也累了吧?上来!我们俩好好喝一杯庆祝。”说完,神色愉快地走出榭台。 一旁的天羽激动得向前扶住栏杆,命令地对在水里的天玉大吼: “给我!那东西你不配拥有!” “可……那……那是耶律太子的东西耶!” “我叫你给我你就给我!”天羽几乎失控地尖声喊着。 “七公主……”耶律熙头也不回地道:“强求而来的东西是不会让你感到快乐的。” 天羽已经成功地自天玉手中拿到锦囊,兴奋得把它靠在胸前,就像获得一个意义重大的许诺一样。 “不……只要我喜欢,我就会快乐……别人的感觉一点也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她对着耶律熙的背影呢喃。 ===== 筵席上,耶律熙一改不冷不热的态度,坐在天玉身边,对她表现出不寻常的殷勤,他甚至为她被上自己的大衣,为她添酒夹菜。 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天羽,企图心不减,反而显示出“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执拗。 其余的人已经开始见风转舵,改变以往的态度,纷纷对天玉示好,只有天羽,始终是那种蔑视的眼神。 天玉专注扒饭的眼斜掠过碗沿,射向耶律熙,“你干嘛一直靠过来?这样很挤耶!”因为嘴里嚼着饭,又被碗给包住,她的声音听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嗡嗡声响。 耶律熙把一块刚烤好的鱼塞进碗缝给她,他注意到她吃饭时总是狼吞虎咽,生怕吃不饱的样子,这很可能是因为那一段凄惨的乞丐生活。“慢慢吃,没人跟你抢。”他又替她倒了一杯酒,“你先停下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免得着凉。”咦?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她几乎也被碗盖住的眉毛微微皱起。 “我告诉你,你的锦囊我已经给天羽了,你可别再追着我要喔!” “我知道。”他又替她夹了一块肉,趁她把碗放下时送入她嘴中,“吃慢一点。”他的目光低柔地俯视她,就喜欢看她心满意足的表情。“锦囊在谁那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决定,我已经决定好了。” “喔。”天玉随便应着,根本听不出他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天玉,你喜欢北国吗?” “喜欢啊!没去过的地方我都喜欢。”嚼着嘴中的肉,天玉照例一脸的心满意足。 “你知道北国有什么东西吗?” “有雪!”她毫不考虑地回答。 耶律熙失笑,把手放在屈起的膝上,托腮看着她,一脸的温柔。“还有呢?” “还有……我也不知道,应该还有很多这儿没有的东西吧,”她咬着筷子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对了!以前听隔壁的大叔说,北国有很多漂亮的胡姬,她们的眼珠子跟头发有很多种颜色,有绿色、红色、金色、蓝色……” 下一瞬,她忽然盯住耶律熙,像发现一件稀奇的事情般,“对耶!你的眼睛也是蓝色,像天空一样的蓝,满好看的呢!”她笑嘻嘻的,没什么特别涵义的称赞。 “那你想不想亲眼去看看呢?” “当然想啊!” “那我带你去如何?” “好啊、好啊!”不过,一会儿天玉又想起什么般皱眉咕哝:“我干嘛要你带?我自己会去。” 他无声地笑笑,把她身上月兑落的大衣拉好,正色道:“你必须跟我去,所以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天玉根本不理会他的话,继续努力填饱她的肚子。 每个人都用羡慕不已的目光看着天玉,只有天羽,依旧一脸与阳光完全不相称的阴霾。 ===== 气势雄伟的正殿,连阳光下的阴影都显得十分壮丽。 白玉石阶下一字排开的,是南国人引以为傲的七位公主。 前六位的脸上有着比阴影还晦暗的神色,不过因为早已预知结果,她们反而显得豁达。 今她们感到奇怪的是天羽,她始终维持着一开始的自信,今天甚至显得胜券在握。 天羽瞟一眼身边空荡荡的位置,露出一个无声的、诡谲的微笑。 在皇帝、皇后的陪伴下,缓步下阶的耶律熙见不到天玉,皱起了眉头。 “请问,天玉公主呢?”虽然心知肚明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还是很有礼貌地问。 皇后看一眼阶下她骄傲的女儿们,郑重其事道:“耶律太子,天玉她并不是正室所生,所以没有资格列入您的太子妃候选人名单。” 语出,公主们都忍不住惊讶地互望,只有天羽始终不为所动。 天庆转头,小声但很有自信地道:“是你,对吧!” 天羽不回答,只是笑得更加高深莫测。 “何必如此强求呢?” “你不知道吗?我要的,谁也拿不走。” 天庆浑身一冷,那天在船上的感觉又回来了。 耶律熙扯着缜定自若的微笑,不慌不忙地道:“既然皇后这么说,那我也不能勉强。说实话,我中意的人选并不在你的七个女儿之中,而恰恰是非正室所生的另一个女儿,如果不能选她,那我只好空手回北国,从北国另选合适的对象立为太子妃了。”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去。 “等一等!耶律太子……”皇后忍着愤怒喊住他,像是做了非常痛苦的决定似的。“好,您稍等,我这就派人去把天玉给叫来。” “早就该把她叫来了。”皇帝在旁边嚷着:“朕早就主张公平竞争,都是朕的女儿,朕哪一个也不偏袒。” 皇后绝望地闭上眼,隐忍地低声道: “您得意啦!您最宠爱的女儿终于做了北国太子妃,是吗?” 皇帝摇摇头,眼里有比皇后更深的绝望。 “你错了,朕比谁都不愿意她被选上,因为朕实在舍不得她!”说着,他眼眶居然湿润了起来。“为什么你三番两次不让她来,朕都只是象征性地嚷嚷?因为朕也有私心,只是跟你的不同,朕希望她不要被选上,可是如果非得要有一人去北国当太子妃,才能免除我们被吞并的危险,朕愿意忍痛让朕最钟爱的女儿去。” 皇后立刻挑到他的语病加以反击,“您还说您没有偏袒任何一个人,刚刚就泄了底了不是?天玉终究还是您最爱的,我们母女八个人加起来都不抵她一个……”说到此,她忍不住哽咽。 皇帝感慨万千地看着偌大的宫殿,沉痛而无奈地道: “皇后,模模你的良心想想,朕这些年来给了你们母女多少东西?朕总想着过去你跟朕一起被流放的日子,正因为那些苦是你陪着朕点滴熬过来的,所以朕发誓,一旦朕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一定毫不保留地把朕所拥有的荣耀都给你,包括朕至高无上的权力;你跟朕生的七个女儿,朕对她们也是一样的心思,所以只要她们开口,朕没有不给的。 朕把亏欠你的连本带利都还给你和女儿们,而且这些偿还是没有底限的,到如今朕都还是抱持着这样的心思,可天玉呢?天玉有什么?你给她住的地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不用朕说,你自己清楚。朕同样欠她的母亲很多,可朕给她的女儿什么?什么也没有!这一年来,朕为她做的比一个普通的父亲还少,你还想计较什么呢?” “可您分明在每一次机会上暗暗帮她,她才能引起耶律太子的注意。” “你再一次模模你的良心,除了天玉本身无意去争夺外,你的刻意打压也已经足够让她冒不出头,可她终究被耶律太子看上了,为什么?就是因为她身上有我们那七个女儿都没有,却是当一国太子妃一定要具备的特质,这种特质不用刻意去强调表现,自然就会被有心人发掘,至于那是什么?你自己慢慢去想吧!” 这时,天玉惴惴不安地在宫女的带领下进来,一见这严肃的场面,下意识停住脚步,观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每个人都改变态度,友善地朝她点头,只有天羽,除了倨傲还是倨傲。 “天玉!”皇后在阶上严肃地吩咐道,“你站到天羽身边去。” 等她站好了,皇后就转身对耶律熙道: “耶律太子,人来了,您可以……去选了。” 耶律熙沉稳地略过前面的人影,直来到天玉面前,目光严肃却不失温柔地凝视她。 “做……做什么啊?”她看着一脸严肃的耶律熙,不安地问。 “伸出你的双手。”他柔声道。 她依言而行。 耶律熙把藏在怀中的鞋掏出来,轻轻放在她手中,神情是肃穆而庄严的。 “哈,”天玉开心地笑出声,“你终于肯把它还给我了!”她高兴地立即换穿上。 “穿好它,因为它将带着你到我的国家——北国去。” “什么?”她站起身,还没意会过来。 身旁的天羽终于忍不住失望的打击,转身猛赏了天玉一耳光之后,疯狂地掐住她的脖子尖声喊道: “你凭什么?你不配,你没有高贵的血统,流淌在你身上的是连狗都不愿去问的肮脏血液!你怎么能跟我比?你连站在我身边都让我觉得羞辱万分,像你这样低贱的人,怎么可以当北国的太子妃?你不配!” 天玉挣扎着,两人摔到地上,但天羽仍不放过她,跨坐在她身上,双手扯起她胸前的衣服,将她提了起来。 天玉艰难地辩白: “什么……什么太子妃啊?我……我没有说我要当啊!” “你还装无辜!”天羽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刚刚就是在选妃,耶律太子他……他选了你!”她稍顿,极度伤心又不敢置信地摇着她一直认为连她的脚指头都比不上的天玉,“他怎么能选你?你是父皇捡回来的狗……喔不!你连狗都不如,连狗都不如!” 她又疯狂地伸手想要打她,却被耶律熙不客气地拉起甩到一旁用一手制住,力道暂时让天羽动弹不得,另一手则将受惊的天玉护在怀里。 “七公主请自重,我的王妃人选已经决定了是她,你再伤害她,就是在伤害我们两国的友谊。”他把话说得很重,同时低头检视在怀中抚着脸微抖的天玉,“怎么样?痛吗?” 天羽恍惚着,一会儿又凄凉地笑了起来。“什么王妃?”极度鄙夷的语气,“您说她吗?您怎么能选一条狗做您的太子妃?您没看见她那天在曲江池里捡东西的样子吗?简直就是一条狗……对了!”她掏出手中的锦囊,忽悲忽喜地亮给众人看,“看到了吗?这是北国皇后要给太子妃的信物,如今在我手上,你们说谁才是太子妃?是我!是我!是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掩面哭泣。 耶律熙嫌恶地松开他的手,在他看来,她目前的表现更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天羽……”皇后的声音传来,她缓步走向天羽,眼神既有母亲的慈爱,又有皇后的威仪。“七儿,不许再胡闹了,如今天玉已经是北国的太子妃,我们不能对她无礼。”语毕,她转头吩咐:“来,你们几个都来见过太子妃。” 几个公主依言过来给尚被耶律熙护在怀中的天玉行礼,脸上十分尊敬。 “七儿,换你了,乖,听母后的话。” 天羽依言站了起来,眼中的怒火仍未消除,但这次是射向皇帝。 “父皇,我恨您!您居然偏心到如此地步,还有你们……”她指着她的姐姐们,“我可恨的姐姐们!你们早该合力帮我,因为你们根本就不如我!可是你们却让嫉妒心蒙蔽了心智,所以才会让外人有可乘之机,我今天的失败不是我的错,是你们造成的,我恨你们!永远恨你们!”说完,她疯狂地奔跑出正殿广场。 皇帝默默摇头,感叹地看向皇后。 “皇后啊,这就是我们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 第七章 皇帝指着远方天空最亮的一颗星,“那是什么星?” 天玉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北看去,“北辰星!” 皇帝点点头,露出感伤的神色。 “以后你在北国也会看到这颗星,看到了就要想起父皇,知道吗?” 天玉点头,眼里含着泪,她一直混沌的脑袋终于意识到即将离别的感伤。 “北辰星……”皇帝压抑住哽咽,尽量平静地道:“这颗星会跟着你到北方,代替父皇看着你,你若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就跟这颗星星说,就像对父皇说一样,知道吗?” 在皇帝的眼泪落下之前,天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觉得这一幕就像当初母亲要离开她一样,当眼泪出现在大人眼中时,就代表真正的悲伤要开始了。 “我不要离开您啦!我把玉坠子还给耶律太子好了,要他去选别人,我不要离开您啦!哇……” 皇帝拍抚着她的肩,心中百感交集。 “别哭了,都要当人家妻子的人了……唉!其实朕也不必担心你会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因为你的母亲把你教得很好,‘像小草一样活下去,不要去与人争’,你母亲教得真好啊,教得很对,不争的人才是有福气的人。现在父皇也要教你,继续保持这样的心态;你知道小草生来不拥有什么的,所以你现在拥有的都是老天爷赐与的,你感恩,所以老天爷给你更多。朕的其他女儿都以为自己生来就是高贵的花,所以她们认为什么都是应该的,结果就什么也没得到。”天玉止住泪,看着突然很感慨的父亲,对他的话似懂非懂。 “啊!朕怎么突然像个老人一样叨叨絮絮的……”他抹去泪,“来!天玉,我们再来下棋,今儿个父皇让你三步……不!四步,反正今儿个父皇让你赢就是了。” 野狐落外面,一把火把迎风舞动,摇摇摆摆地晃动着一张美丽却充满杀意的面孔。 她将火把举高,一副玉石俱焚的坚决。 “公主……”侍女在旁边啜泣,“您不能这样,皇上他也在里面啊!” 她扬手,重重地赏了侍女一耳光,然后义无反顾地迈向前去。 野狐落内,皇帝照旧抱头苦思。 “喂,你把油灯拿近一点嘛!我都看不清楚了。” 旁边一个老妇不以为然地啐了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老眼昏花都看得清楚了,你会看不清楚?早说了不要逞强啦!” “我早就有说今天要输给天玉的嘛!” “可也不能输得这么快啊!一点都不体面。” “咦?”天玉忽然抬头,“什么味道啊?” “失火啦!失火啦!快来人啊!失火啦!” 一名宫女跌跌撞撞地奔进来,瞬间野狐落已被火光包围。 较年轻的人已经被浓烟呛得率先往外冲,年老的则困难地从屋内走出来,茫然四顾,一时间不知该往何处。 天玉扶着皇帝,往尚未被延烧的颓废宫墙外逃窜,惊险地自后面绕到前面,她才刚转身想要去救其他人,却被皇帝拉住,突如其来的火以势不可挡之姿迅速吞没野狐落,速度之快,令惊险逃过一劫的人都感震惊不已。 “父皇,那些姥姥们……”天玉焦急地转头看皇帝,却发现他的目光正悲怆地望向另一处。 耶律熙扭着天羽的手臂朝他们走来。 天羽见到皇帝,还是一脸的无所谓。 皇帝眼中非但没有责怪之意,反而还满溢悲怜。 “七儿啊,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是您逼我的!”天羽脸上仍无悔意。 “可朕是你的父皇啊!” “父皇又怎么样!”她深吸了一口气,控诉般地高声吼道,“您已经不爱我了!您的心思全在她身上,是您先背叛了我对您的感情,所以我才会——” “住嘴!” 皇后大步走来,后面跟了一队宫廷禁卫军。 “母后……”天羽如见到自己的救星般,更加恢复以前骄傲的神态,“您来得正好,我——” 皇后出其不意地狠狠抽了天羽重重两耳光,她的双颊霎时红肿一片,嘴角甚至渗出血丝。 耶律熙诧异地松开天羽的手。 天羽抚着自己的脸颊,神情恍如做梦一般。 皇后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沉痛地命令: “来人!把七公主捉起来,送到地牢去,等候发落。” 说完,她流下两行清泪,接着向皇帝请罪。 “皇上,您说的没错,臣妾没有把她教好,请皇上治臣妾教子无方之罪吧!至于天羽……她企图谋杀北国太子妃,更企图谋杀您,该怎么定罪,皇上请看着办吧!” 皇帝自始至终都以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天羽,那里头没有一丝谴责之色。 天羽回避着。 “七儿,你终究是朕的女儿,今天你会变成这样,朕跟你的母后都有责任,我们会负起应负的责任,而你也要为你今天达逆伦常的乖张行为负责。朕要把你终生监禁……”困难地说完这段话之后,他不禁老泪纵横。 天羽怔怔的,像是在消化他的话一般,良久才爆喊出声: “我不要!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没有错!案皇……您不能这样啊!您说过您最喜欢我了,不是吗?”她终于流下害怕的泪水。 “七儿啊……”皇帝像是一下子苍老很多,他声音衰弱地道:“我们的错误就是把你生得太美丽,而你的错误,就是把自身的美丽当作无坚不催的武器,人说‘骄兵必败’,这就是你今天失败的原因。” 天羽恍惚着,似听未听,她忽然转向耶律熙。 “耶律太子,您说我美吗?” “很美!举世罕见的美。” “既然如此,您为河没有选我?” “公主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是的。”天羽收起泪,突然变得异常镇定,“我想知道,请您诚实的告诉我,好吗?” 耶律熙衡量着她的情绪,终于缓缓地道: “公主,你真的很美,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你的美是无可匹敌的,但是包藏在你美丽躯壳里的,却不是同样美丽的一颗心,你在牡丹岛企图淹死你的妹妹,在这里又企图用火烧死她,甚至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的亲生父皇都不放过,这是禽兽也做不出来的事,你却毫不考虑地做了,而且直到现在,我在你的脸上还读不到一丝懊悔的讯息,这实在今我感到吃惊。 我出发来此之前,我的母后曾一再告诫我,女子德为重,容貌次之;初见你时,我确实为你的美貌吸引,但当我发现你居然被自己的外貌蒙蔽了心智,为达目的不计一切手段时,我就已经把你从太子妃的名单上剔除了。你要知道,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一国之后若没有美好的品德、善良的心思,就会为那个国家带来灾祸,我这样说,公主明白吗?” 天羽神色茫然,无辜地盯着耶律熙。 “不明白,我怎么也不明白呀,您明明喜欢我,在我靠近您时,明明感觉到您因我而悸动的情绪,可您在逃避什么?您说的理由我全不明白,因为我知道您在撒谎,您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那个在您心底深处真正不愿意选我的理由,您没有说出来,对不?” 耶律熙回避着她逼迫的眼神,更加证实了天羽心中的想法。 她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泪水自她上仰的面颊上不断流下来。 “所以我没有输,输的是你!是你们两个!”她目光如刀地在天玉与耶律熙之间扫射,指着他们道:“天玉,我诅咒你,诅咒你永远得不到他的感情!而你,耶律熙,我诅咒你,诅咒你永远来不及付出真心!” “够了!”皇后沉重地制止,“来人,把公主带到她应该去的地方。” “哈哈哈……我诅咒你们,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不会有的……” 天羽的声音随着她的远去逐渐变小,却在耶律熙心中不断扩大;这个诅咒,像是在为他跟天玉的婚姻提早敲起丧钟…… “皇后……”皇帝心力交瘁地道:“把这儿改成寺庙,朕要永远住在这儿,国事就拜托你了。” “皇上……”皇后以大袖掩脸,痛哭失声。 ===== 接受盛大的告别仪式之后,耶律熙领着他的太子妃,以及南国附送的嫁妆踏上归国之路。 似乎能够感受到父皇倚在城垛上依依不舍的目光,天玉频频回望,直到城楼远得遥不可望,她才死心乖顺地坐在轿内,此时眼泪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 不到半天,他们便抵达南北国边境。 在边境,有专为商业贸易设立的校场,双方各设一个,民间的交易买卖在此热烈地进行着。 北国校场整齐地进驻了大队士兵,他们是专程前来护卫耶律熙的,因为周边的疆域才刚纳入北国版图不久,还不是很平静。 这支看来十分强悍的军队叫宿卫军,是从各部落中选出的,是最具强劲战斗力的精锐部队,这支劲旅身着黑色战服,铁盖下的眼神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晶亮。 领军者叫耶律纣,算起来是耶律熙的表哥,他是这支宿卫军的队长。 他向前,恭敬地问候太子妃,这是后来漫长的旅途中,天玉能从他不多话的嘴里听到的难得一句。 大半时候,他都用肢体语言代替他想说的话。 耶律纣的面孔十分严峻,比耶律熙还要高大威猛,站在那儿不动便活像一堵墙;双目炯炯有神,随时都在注意周遭的一切动静。 他沉默寡言得厉害,是那种非到万不得已,绝不愿开口说话的人。 耶律熙就不同了,他看起来十分和善,一举一动都带着优雅,深具泱泱大国应有的太子风范。 他高贵血统所赋予他的尊贵,时常借着他一双湛蓝的眼睛表达出来,但在其深处,则隐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阴郁;当他沉思或抿起唇时,则会一反其温和,变得冷漠且略带暴虐气息。 但他有问必答,就像现在,当别人都几乎快濒临崩溃时,他还能维持一贯的温和,回答天玉层出不穷的问题。 “耶律熙,鸟耶!” “那是大雁。” “是喔。又一只大雁!” “那是鹰。” “有什么不同吗?” “仔细看,它们翅膀收缩的方式和震动的幅度,以及飞行的高度都不同。” 天玉奋力自轿子的窗口将身体挤出来,很认真地观察着。 “啊!”她恍然大悟地惊叹,“真的耶……哇!鹿!还有兔子,还有那是什么?好多好多喔!”她乐不可支,整个轿子因为她不坐好而老是歪歪斜斜。 天玉原本晦暗的心情随着眼前不断变得广阔的视野,以及相互递嬗的景色而逐渐开朗起来;她本来就是一个十分能随遇而安的人,未知对她来说,刺激冒险多过于茫然可怕。 与耶律熙在轿子前方并辔而行的耶律纣,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因为后头不断有突如其来的拔尖声音传来,而微微蹙起眉头。 “天玉啊……”骑马在旁跟随的李宫玉不得不再次低声警告她,“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我们都快被你烦死了!”“喔,好啦。”她嗫嚅着,似乎也觉察到自己的失态。 可是当她看到不远处的树干上,一只大猴子后面背着小猴子,好奇地盯着他们这支庞大的行进队伍时,又忍不住叫了起来: “宫玉,你看,猴子耶!后面还背着小猴子喔!真是太有趣了,呵呵呵……” 李宫玉真的快要昏倒了。“李天玉!”她强迫自己捺着性子,“我再告诉你一次,你现在已经是北国的太子妃了,大吼大叫跟哈哈大笑都是有失身份的事,你不能再这么做了,知道吗?” “为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妃就不能跟普通人一样?” “因为一个国家有数不清的普通人,可是只有一个位高尊崇的太子妃,正因为只有一个,所以具有代表国家的责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你,你出丑了,闹笑话了,都会被贴上丢国家脸的臭名,所以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很适当地展现出一个泱泱大国的风范,就像耶律太子那样,优雅而庄重、不怒而自威。所以你从现在起就要学习那样,而学习那样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闭上你老是想要张开的嘴巴,这样你懂吗?” “喔。”天玉没有受到这番神圣道理的启发,反而变得很沮丧。“我以为当公主已经很辛苦了,没想到当太子妃更辛苦……” “那当然!你的地位越高,就代表你必须抛弃的东西越多,这太子妃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当的呢!” 李宫玉这么一说,天玉充满活力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许多,她盯着李宫玉的坐骑,露出一脸渴望。 “宫玉姐姐,我想骑马耶!” “那怎么行!你是太子妃,应该坐轿,怎能骑马!” “可是坐轿让我很不舒服……” “不舒服也要坐!”李宫玉像以前在宫中那样对她板起脸,“你乖乖坐在轿里,不要再发出任何声音了,知道吗?”天玉放下轿帘,无奈地把自己关在那顶红色的轿子里。 “我不懂。”耶律纣以他一贯低沉的嗓音道:“我以为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耶律照看着远方似乎无止境伸展的道路,不以为然地摇头。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选择一个看起来就像一国太子妃的人吗?” “起码应该接近吧!” “其实她们八个姐妹,任何一个都具有一国太子妃的风范,一站出来都是光芒四射的,唯有她不是。她就像伸展在我眼前的道路,看似平坦,但你不知道路的前方到底会延伸出怎样的光景,而四周穿插的景色,已经让你感到十分的有趣;其余的七位,则像是行走在崎岖却景色壮丽的道路上一样。我的国家根基未稳,我需要的是一条平凡、却很平稳的道路。” 耶律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我以为你此行是为了寻找一个可以填补你心中缺口的人,因此我一直认为是一个与玄玉一样,有张貌美无双的脸以及楚楚动人的眼……南国女孩好像都长这个样。而你的新任太子妃,非但没有以上特质,相形之下她倒是比较接近我们北国的女子,热情奔放得有点不拘小节。”耶律纣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重点就是不可能有人能够填补我心中的缺口,我也不需要有人来填补,一旦这个空缺被填补了,就代表我心中对玄玉的感情已经消失了,我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选她,正是因为我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所以我能够放心的把她放在我身边,我会给她一个太子妃所应有的,就是无法给她我的感情。” “她不怨你吗?” “这是我选她的第二个原因。这一路上你也看到了,她是个可以因为一点点小惊喜就心满意足的人,而我给她的,将远远超过这些;她简单的头脑,除了满足于现状之外,不会再产生别的心思,所以她能够雀屏中选,成为我的太子妃。” 耶律熙的侧脸展现出跟他说的话一样的自信,但是敏感的耶律纣却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 ===== 天玉的沉默使得这支队伍回复它本来的安静,但是没有她的声音在耳边鼓噪,耶律熙突然觉得整个天地似乎都沉入安静的海底了。 他忽然莫名地盼望天空出现不知名的鸟,或地面跑过某一只野兽,能让她稚女敕的声音再度响起,可是似乎连四周也配合天玉的沉默,走了好一段路,都不见任何东西出现,耶律熙终于忍不住策马掉头,佳静悄悄的轿子里探去。 “天玉?” 耶律熙赫然发现她缩在角落,两眼无神地盯着轿底,表情呆茫,像朵凋零的花。 “怎么啦?”他挥手让队伍停下,天玉的样子很不寻常。 她懒懒地换了一个姿势,毫无生气地道: “我问你啊,你为什么要把我弄来当太子妃?” 她的问法让耶律熙哭笑不得。“怎么了?” 她趴到轿窗边,很郑重其事也很哀怨地道:“你害得我连骑马的自由都没有了……”说完她又很沮丧地坐回去,“不仅不能骑马,连说话都要被限制,我快要闷死了,再这样下去,等回到你们的都城,我就成了一具尸体了……” 这“尸体”二字,莫名地震动耶律熙的心神,他严厉地低斥: “不许胡说!” 天玉根本也懒得去理他生气不生气了,她托着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耶律熙心疼,他换了一张较温和的脸。 “谁说当了太子妃就不能骑马的?” 天玉抬头,眼睛骤然放亮,又趴到轿窗前,“不是说太子妃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吗?骑马会有失仪态什么的。” “错了!”耶律熙正色纠正:“我们北国跟你们南国不同,北国以游牧维生,又是、马上得天下。的国家,骑马对我们来说是最最重要的事,如果你愿意舍轿骑马,我们还可以缩短到达都城的时间呢!” “我愿意、我愿意!非常非常愿意!”她忙不迭地点头,同时转身四下搜寻早已不知去向的鞋子。“咦?我的鞋呢?”“呵呵……不用找了,骑马得穿靴。”耶律熙转头看向李宫玉,“有给公主备马装吧?” 李宫玉点头,然后飞快地自车后面的行李中找出一套月白色的男装,以及一双黑色马靴,递到轿中让天玉换。 很快地,一个穿圆领月白袍衫的男装公主英姿飒爽地自轿中走出,像只刚被释放出笼的鸟儿一样;她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再重重吐出,伸展四肢,重新打量这个不再被限于方框之中的广阔天地。 “嗯!外面的空气就是不一样……大雁!耶律熙,一群的!呵呵呵……” “嗯,这次你说对了。” 她的喜悦感染了四周,一切仿佛又显得朝气蓬勃。 耶律熙示意其中的一名宿卫军把一匹较娇小的南方马牵过来。 天玉微微嘟起唇,渴望地看着耶律熙跨下的那匹马,它在阳光下黑得发亮,雄壮又威猛,相较之下那匹南方马脆弱得像只小绵羊。 读出她眼中的讯息,耶律熙连连摇头。 “这可不行,我这匹黑龙驹性子不好,很欺生的。” 天玉没有说什么,只是眼中流露出更多的渴望。 “也不是说完全不行啦!只是你从未骑过北方马……”耶律熙的态度开始软化。 天玉仍是没说话,继续以眼神感化他。 “好吧!”他输了!他居然输给一双不会说话的眼。“你可以试试,但别逞强喔!” 天玉喜不自胜,让耶律熙托着她的腰跨上马背。 靶觉到陌生的重量,黑龙驹轻轻哼了一声。 全体宿卫军暂歇在草地上,月兑下厚重的头盔,看着他们新任的太子妃兴致高昂地跨上那匹与她的身材完全不成比例的北国名马,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不禁流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但是情况远比众人想象中顺利,只见天玉轻轻一夹马月复,那匹马居然乖巧地小踏步向前,接着就小跑步起来,很快地离开了耶律熙的视线。 “天玉,别跑远了!” 耶律熙高声喊着,太过顺利的开始反而使他心里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记得那年他宠爱的一个妃子在试骑他的雪龙驹时不幸坠马,当场命绝,从此他就不再骑那匹雪龙驹。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里抽紧,惶恐地盯着天玉消失的身影。 天玉在跑了一段路之后,掉转马头,心情愉快地往回跑。在快接近原点时,那匹马似乎是因为认出了它的主人而变得异常兴奋,突然间一个上扬,以非常快的速度往回冲。 天玉尖叫一声,控缰的手松了开,那匹马似乎也有意将她甩落,上下跃动的幅度不断加大,然后在耶律熙前方紧急煞住,将天玉抛上天空,再笔直摔落。 李宫玉捧着脸失声尖叫,耶律熙则是犹如浑身血液被瞬间抽干般僵住。 “不会的……”他失神低喃,连向前查看的勇气都没有,像在拒绝一个发生在眼前的事实一样。 耶律纣率先向前,探视滚了几圈之后,躺平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天玉,伸手探向她的鼻息…… 第八章 “太……过分了!”像是凝聚所有力量发出的一声巨响,天玉突然笔直坐起身,嘴里吐出一口青草,指着黑龙驹破口大骂,“你竟敢这样对我!我告诉你,我跟你没完没了!” 只见她气呼呼的一面整理着凌乱的头发,一面卷起袖子站起来,胡乱拍去身上的草屑,一副绝不轻易善罢甘休的模样。 一旁的宿卫军见到这极端戏剧化的一幕,再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连一向跟微笑有仇的耶律纣,此时也极力按捺住不断抽搐的嘴角。 “太子妃,您……您就别再试了,我给您换匹马吧!” “谁也阻止不了我!”像只发狂的牛犊,天玉固执地上前扯住黑龙驹的缰绳,用豁出去的眼神瞪着比她的眼大好几倍的马眼,“你竟敢惹我!我跟你耗上了!” 她转头看向耶律纣,“你叫什么名字?” “耶律纣。” “好,耶律纣,帮我上马。” “这……” “快点呀!”她略显不耐烦的催促。 耶律纣依言帮她上马,一旁的耶律熙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般。 “天玉,不准你再试了!”他微颤着声音阻止。 “谁也别劝我!今天不把它驯服,我这个太子妃也不要当了!”说完她用力夹紧马月复,便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这跟当不当太子妃有什么关系?天玉,你给我回来!” “太子。”耶律纣按住他的肩膀,他明白他的颤抖是怎么一回事,像是在坚定他的意志似的,他的语气充满安抚。“有些事情,面对往往是最好的,这点太子妃比你清楚。” 耶律熙无法平复激动的情绪,只是一个劲儿的想着:不会的,因为我不爱她,所以不会的…… 不久,剧情再一次重演,黑龙驹以同样的速度朝他冲过来。 耶律熙几乎快无法呼吸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天玉在即将抵达前出其不意地一扭缰绳,让黑龙驹在一个大旋转之后漂亮地煞住,地上划过一道深深的煞痕,她扬起脸,得意得不得了。 全体宿卫军爆出如雷掌声,为他们机智勇敢的太子妃鼓掌。 天玉笑嘻嘻地自马背跃下,蹦蹦跳跳地来到耶律熙面前:“怎么样啊?” 然而她企图看到的赞美却没有出现在耶律熙眼中,只是发现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蓝眸仿佛也失去了原有的光彩;他复杂又隐含责备的目光,让天玉自觉好像又做错了什么事而低下头去。 忽然,耶律熙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紧得让天玉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本来是要严厉苛责的语气,出口后却变成怜惜与不舍。 天玉无法明白耶律熙的激动,但是他身上传来的草香却让她觉得很舒服,小手不自觉地环住他的腰。 失而复得的感觉令耶律熙双臂越收越紧,就怕一个不注意,她就要消失了。 “以后不准你再骑马!”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严肃地下达命令。 “啊?为什么?” “不准就是不准,没有为什么。”他放开她,牵着她的手准备将她送回轿子。 “我不要!”天玉任性地用力甩开他的手。 “天玉……”耶律熙抿唇,沉下脸。 “不要就是不要!”她不顾一切地嚷着,“耶律熙,你是太子耶!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你刚刚说了我可以骑马,现在又说不行,我到底要听哪一种?” 耶律熙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连士兵们都觉得讶异不已,新任太子妃怎么如此大胆,平时他们只要见耶律熙一个眼神不对,便要吓得浑身发抖了;即使现在不是他们惹怒耶律熙,也都赶紧噤声,重新戴好头盔,起身立正站好,就怕万一太子迁怒,他们一个个都得倒大霉。 耶律熙没有被她拔尖的声音震住太久,立刻就吼了回去:“什么哪一种?不行就是不行!” “我要一个理由!”天玉擦腰,不服气地仰头望着高出她很多的耶律熙。 “什么理由?你刚刚摔下马差点都没命了你还要骑?” “什么没命!没命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吵架吗?” “你不要胡闹了—立刻给我回轿去!” “拜托!”天玉更大声地吼回去,“到底是谁在胡闹啊?是谁说一套做一套,是谁贵为太子却说话不算话,又是谁……” 草地上,李宫玉撑着额头频摇,耶律熙大概还不知道天玉拗起来会让人生气到什么程度吧!也好,他试一次就知道了。 “喂,那个队长。”她转头喊着像雕像般站立在一旁的耶律纣,“你有没有兴趣赌一把啊?” 耶律纣皱起眉头,什么“那个队长”,这没礼貌的小泵娘。 “赌?”他的话像冰雪一样没有感情,而且能说多短就说多短。 “我说太子妃会赢,你就赌太子妃会输,赌金一两,如何?” 都安排好了还问他如何,无聊至极的游戏,但是没想到他居然心口不一的回了句:“好。” “哇——”只见天玉坐在草地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闹起来,原因是耶律熙强行要将她塞回轿内。“我不要当太子妃啦!说话不算话,看你仪表堂堂原来也会骗人,我要回去啦!我要回去陪父皇!呜……” 什么仪表堂堂也会骗人,又是一句乱七八糟的话。 “不许哭,再哭我就打你喔!”耶律熙扬起掌,原以为威吓有效,没想到她却哭得更大声。 “你打死我好了,反正坐在轿子里也会死,你要打就快,是太子就打重些!” “你实在是……” 耶律熙生平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而且居然是因为一个女孩子的眼泪,他从来不知道瞎闹的眼泪会这么扰乱人心,更奇怪的是,他无法生她的气;不但无法生她的气,还因为她淅沥哗啦的眼泪而感到心里纠结,最后只好把她搂进自己怀里,低声下气地安抚她:“不要哭了,我让你骑马总行了吧!” 话声甫落,天玉立刻收住眼泪。“真的吗?” “真的。” “你是君子吗?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不是君子,但也不是说话不算话的小人。”耶律熙无奈地说。 “耶!”天玉跳了起来,情绪转变之快,让人不得不瞠目结舌。 “但是得让我陪着你骑,免得我胆战心惊。” 天玉并没有察觉到这番话里隐藏的暧昧情愫,只觉得有马可骑,什么都行,反正她死也不要回轿子里去。 “好啦好啦,你要陪就陪嘛,真是的……”她一面抱怨,一面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耶律熙,往黑龙驹走去。 看她毫不在乎远去的背影,耶律熙竟有些吃味,她居然丝毫不眷恋他的怀抱。 草地上,李宫玉毫不客气地收下耶律纣慢吞吞、揪着心掏出来的银子。 “不好意思,我赢了,下次有机会再继续啊!”然后她欢天喜地的转身离开。 耶律纣瞪着被她拿银子时无心碰触到的大手,一时间怔仲起来。 ===== 犹如终得伸展双翅飞翔的小鸟,天玉尽情地徜祥在眼前被湖光山色,及绵延不断的旷野编织起来的迷人景色中,神采飞扬地享受她视之为充满惊奇冒险的旅途。也因为心情愉悦地接受大自然的洗礼,她清丽的容貌显得照照生辉,散发出动人的光彩。 “你最好先有心理准备,北国的都城上京现在还是冰雪覆盖的天地。”快接近上京时,耶律熙突然收起温和,略显严肃地警告她。 “无所谓啊,我总听人说,北国的冬天如何凛冽,景色又是如何壮观,我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呢!” 一路上几经吵闹,现在她已经可以自己骑一匹能与耶律熙的黑龙驹相媲美的马了,不过对耶律熙胯下的黑龙驹,她还是不时流露出相当程度的渴望。 耶律熙其实并不担心她适应环境的能力,因为她对未知的环境,总是抱持着期待的心理,脸上一副傻呼呼的微笑。 皇都上京,是一个生气勃勃、富有生命力的都城;它既有部落的味道,又有商业之都的繁华。 统治着这个繁华都城的耶律敬,派出南府的宰相在城门口迎接他们。 晚上,耶律敬在金顶御帐内设国宴款待他的儿媳妇。 他坐在铺虎皮的九龙宝座上,头顶金龙皇冠,一双锐利晶亮的眼如炬般炯炯凝视着座下的天玉。 天玉并不知道与皇帝直接对视是相当不礼貌的,她只是觉得既然人家想看她,那她就干脆抬起头挺直腰,让那个身着龙锦袍、相貌威严的人看个够,而且她还主动向他点头,脸上带着一副小老百姓般的微笑。 耶律敬见她在自己凌厉的注视下,居然毫不怯懦,而且还能够镇定地微笑,心中大为惊异,暗自欣喜地对身边的述律真道:“皇后啊,你看咱们新媳妇的眼神,很有几分你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呢!” “嗯。”述律真高兴的不只是这个,见耶律熙终于履行对她的承诺,把妃子给带回来;而且选的女子不似她想象中柔弱,一身健康、白里透红的肤色,以及一双灵活、不拘小节的大眼,娇憨朴实的模样很是让人喜欢,她心里着实感到安慰。 她原来还担心耶律熙选回来的女子会像前几个一样,中看不重用,熬不过北国严寒的冰雪,便一命呜呼了;她实在受够了南国女孩弱不禁风的模样,眼前的这个神态健康、活泼开朗,扫去她心中不少阴霾。 耶律敬将一杯酒赐给天玉。 她举杯一口饮尽,喝完之后还直盯着银杯底,喉间说不出的美妙滋味,让她面露惊喜之色,一高兴又把李宫玉的耳提面命抛诸脑后,她大声赞道: “好好喝喔!这是什么酒啊?怎么那么好喝?” 她一点也不拐弯抹角的赞美,引得耶律敬龙心大悦,拍着大腿乐道: “真有眼光,媳妇儿,这是高丽进贡的上等佳酿,是朕最喜欢的一种酒,朕每年都要特地派人去跟高丽国要呢!你喜欢朕再赐你一杯!” 一杯酒端到面前,天玉如获至宝,再度捧杯一饮而尽。 耶律敬见她喜欢,乐得干脆赏她一壶。 天玉立刻又斟满酒,捧杯站起身,声音清亮地道: “父皇,我敬您!以前在南国一直听人说北国有多辽阔多富饶,都城又是多么巍峨壮丽,说得我心里痒得不得了,一直想到北方来看看,现在我亲眼目睹,才知道她们形容的根本就不够精采,非要亲眼目睹才知道它们到底有多美丽。这一路上我感动再感动,能成为这片美丽国土的太子妃,我真是太、太、太高兴了,所以我要敬您!” 耶律熙在旁无声地笑着,真难得她能够把话说得这么完整,而不是东拉一句、西扯一句,完全词不达意。 “好!”耶律敬大声喝采,声音之大,让御帐为之震动,他眼里充满激动,“朕这一生听过太多赞美,但是就你说的话最令朕窝心,因为你是千里迢迢从朕领土的最南边走到最北边,所以你说的话朕信!呵呵,再斟满酒杯,我们再喝!” 耶律熙看着意气相投的两人,担心天玉会不胜酒力,小声地劝她: “别喝太多,会醉的。” 实际上,现在才劝为时已晚,天玉已经双颊酡红,整个人晕陶陶了。 她摇摇晃晃,模糊地看见耶律熙的酒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不禁皱眉嘟哝起来:“你怎么……怎么不喝呢?很好喝耶!来,我……我帮你喝……” 耶律熙急忙抢下。“天玉……别喝了,你醉了。” 天玉呵呵一笑觉得自己像要飞起来似的。 “好,我……我不喝,那你喝,我们今晚要不醉不归……呵呵呵……” “说得对!”耶律敬声音自后方传来,不知何时,他已来到他们身后。“熙儿,你也喝,父皇今天很高兴你娶妃子,父皇为你设国宴,就是要让大家喝个痛快,要像媳妇儿说的,不醉不归!”然后他转身带着三分醉意向群臣吆喝,“来,你们统统举杯,今天没有喝醉不许出帐!” “好!”天玉第一个响应,不仅抢先喝完手中的酒,还把耶律熙手中的也抢过来喝光。 她替自己和耶律熙都斟满酒,溢出的酒就像她满溢的喜悦心情。“来,换我敬你。”她一脸爱娇的笑,“谢谢你选我当太子妃,我会……”她侧着头皱眉想了一下,“嗯……总之,为了感谢你,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当好你的妃子,呵呵……” 耶律熙听着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话,不禁露出爱怜的眼神。 坐在他对面的耶律纣,清楚地看到这熟悉的目光,露出无声的笑。 ===== 特别为太子新婚而布置的东宫,一片喜气洋洋、富丽堂皇,正中央是红漆擎天木柱,四周是摆设精美的各式家具,上方墙壁彩绘壁画,下方地上则铺着绣有团龙图案的羊毛地毯。 新房内,牡丹花鸟屏风是天玉的嫁妆之一,屏风后,是铺上红色锦被的鸳鸯床。 耶律熙把喝得酩酊大醉还在喋喋不休的天玉扶上床,安抚她睡下,自己则盘腿坐在地毯上,肘倚楠木条几,陷入迷惘中。 斑烧的红烛、耀眼的宫灯,刺得他双目微眯,但天玉红润的脸却怎么也无法自他眼中抹去,他低咒地拿起酒壶,试图让酒冲去喉间莫名的干渴,但抹去嘴边的酒液后,喝下肚的酒却反而促使他对天玉锦被下的身体产生更多遐想。 懊死的!他霍地立起,提起酒往帐外走。 述律真像是早就预知他的行动,在帐门口等着他。 见到母亲,耶律熙并不意外,她永远都能清楚地洞悉他的内心。 “想去哪里?”她温和地问。 “我已经按照您的意思把人给娶回来了,我想——” 述律真打断他。“如果只是要娶回来摆着,我大可以从契丹八部里挑选镑式各样的美女放在你帐里,犯不着让你大老远地跑到南国去。” “母后……” “熙儿啊,我们总想顺着你的心意,知道你对那个人始终念念不忘,所以才让你到她的出生地去选妃,我们费尽苦心,甚至打破非本族女子不得立为正室的旧例,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惜你,你难道就不能体会我和你父皇的心情吗?” 天空突然飘起细雪,轻飘飘的如飞絮般,这是冬天在春天来临前的最后挣扎,多少也反应了耶律熙目前的心境。 “我想你也看到你父皇今天有多高兴了,在你还没有回来之前,你哥哥又因为酒后乱发脾气,无端杀死一百多人,你父皇这回懒得生气,因为他已经彻底死心了;直儿离不开酒,也不近,动不动就抽起腰刀胡乱砍人,他宫里人人怕他,避之唯恐不及,我们也一点办法都没有,总不能杀了他啊!他总是我们的儿子。唉!这其实该怪我,我以前太宠他了……” 耶律熙忽然感到一阵椎心的痛,因为他发觉一向表现得非常勇敢的母亲,突然像所有濒临衰老的母亲一样,对从前曾经犯下的错误萌生无比的懊悔,在追忆中变得叨叨絮絮起来。这令他意外,也令他伤感,因为他到现在才猛然发现,母亲原来已经长出代表年龄的白发了…… “熙儿,现在不只是我和你父皇,全北国都在盼望你能早日生下继承人,这已经成了你必须对人民负起的责任了,你知道吗?” 述律真幽幽一叹,语气一转,变得严肃。“上个月,你叔父带着他的六个儿子跟你父皇一起去打猎,我从他骄傲不羁的言语中窥探到他的野心。今人忧心的是,不只是他,连不是你父皇兄弟辈的其他人竟然也流露出同样的野心,这是为什么中.因为我们的弱点正一日日暴露出来;你父皇年岁已高,长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正一样样跑出来折磨他,而你经年在外打仗,难保没有个万一,如果来不及生下继承人,那么可以想见的浩劫就要发生在我们眼前了,你知道吗?” 述律真这一番剖析利弊、思虑深远的话令耶律熙感到愧疚,他只顾着自己,全没想到他的行为可能危害到自己的国家。 他握拳,声音不禁紧涩,“请母后回去吧,孩儿会尽一个太子应尽的责任的。” ===== 帐内,红烛依旧烧着,却已经滴了一整台的烛泪。耶律熙坐在床沿,俯视熟睡、嘴角却含着一抹微笑的天玉,他轻轻地吻住她,心里交代似的对自己道:这不是爱,这只是为了完成责任必须经过的仪式,我永道不会爱她…… 脸上四处游移的冰冷,引来天玉无意识的低喃:“不要烦我啦!我要睡觉……”翻了个身,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耶律熙一愣,突然替自己的处境感到好笑。自十五岁起就不需要为女人烦恼的他,如今竟落得向自己妃子求欢不成的下场;不要说自己想不想爱她了,天玉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把他放在心里过呢!连洞房花烛夜都能放心地喝个大醉,安稳地睡她的大觉,自己反倒变成坐在床边,等人来掀红头巾的可怜新娘了。 她怎么可以忽视他到如此地步?他可以不爱她,可不容许她一点也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坐到床内侧,把她软绵绵的身体翻过来,抱起放在自己屈起的膝上,一手固定住她的脑袋,一手解去她身上的衣物,嘴唇则忙着在她细致的脸上轻啄。 “嗯……我不要月兑衣服啦!我要睡觉……”天玉无意识的推着他的手。 耶律熙决定先封住她的嘴,免得她连睡觉被扰都要在梦中跟他大吼大叫。 她的唇、她的身体,都有南国特有的花香味,尤其是唇,是他品尝过最甜美的,混合着南国阳光的味道,令他徘徊流连,忍不住一再深入…… 天玉模糊地咕哝,无意识地抗拒那堵住她嘴唇的柔软。好固执的柔软啊!执拗地在她嘴里探索,她嗅到原野的气息、广阔的草原、奔放的感觉…… 她忍不住伸手拥抱,没有接触到草原的肌肤变得好冰冷,她寻求保护般地偎进那片广阔天地中,温暖的感觉、让人舒服的柔软,令她轻声呢喃起来…… 天玉不自觉的申吟,认为一定是酒的关系,让自己浑身血液奔腾。一种说不出是有多么美好的感觉,让她的身体变得非常轻盈,直往上飘,嘴里不断逸出娇媚的呢喃,偶尔扭动身体,美好的感觉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耶律熙扶着她纤细的腰,让她重新躺回床上,她身上独特的处女馨香令他冰冷的血液为之沸腾…… “耶律熙?”她伸手搭上他的肩,微睁的眼对上在黑暗中一样闪烁的蓝眸。 “嘘!”耶律熙吻住她微抖的唇。 天玉完全清醒了,她在梦中眷恋的温暖原来是他壮阔的胸膛,如芦苇拂面般的微痒是他温热的吻。她意识到自己将变得不一样了,只能娇羞地将脸埋进他颈间。 “看着我。”火热哽住耶律熙的咽喉,使他的声音变得性感低沉。“我是谁?” “耶律熙……你是耶律熙……” “喊我的名字,天玉。” “熙……啊——”天玉痛呼,不适应地甩着头。 “嘘……”耶律熙一面亲吻安抚她,一面徐缓深入,“放轻松,你会喜欢的。” “我不要……”她啜泣,下意识地推拒。 “别哭,你会舒服的……” 随着他缓慢加快的速度,天玉反而不再流泪了,刺痛之后的快感现在正逐渐蔓延至身体每个部位;当啜泣转为欢愉的申吟时,感觉渐渐失控,她想尖叫,莫名地爱上这种仿佛生死边缘的崩溃感;她抱紧耶律熙,随着他升天入地,随着他奔驰在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美好中…… “耶律熙……”她又流泪了,这次是因为即将而来的爆炸性快感,她乞求着,“我……我不要了……” “喊我的名字,说你爱我!”清楚她已经接近失控边缘。 “熙……爱你……我爱你……啊——” 随着一声尖嘶,天玉挺直背脊,让自己冲上云端。 两人相拥,自云端缓缓飘落,静止不动,安逸地分享彼此的悸动。 等到她的娇喘声逐渐平息,耶律熙才稍微翻身,让她蜷缩在自己侧躺的怀中,暂时不打算退出她的身体。 他无尽温柔地将她微湿的秀发拂到脑后,忍不住在她红女敕的颊上又印下无数个吻。 “天玉,你喜欢吗?”他在她耳边轻问,“天玉?” 平顺的呼吸声自他怀中传来,再度令耶律熙哭笑不得,她居然又舍弃他呼呼大睡了!就在欢爱之后,连枕边呢喃都不听他说,便径自去会周公了,那种无关紧要的态度让他心里一直酸了起来! 第九章 昨夜一夜的细雪,使得行宫穿上一层薄薄的银装。 天玉撑着下巴,嘴角始终合不拢,带着痴傻的笑,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外面苍茫又美丽的世界,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呵欠打完后又是那痴傻的笑。 帮她梳头的李宫玉趁其他人捧着盥洗用具退出时,忍不住推了推她的肩膀,“怎么样?当新娘子的滋味如何?” “嘻……”天玉抱着镜台前的银鼠毛护手套,趴在上面又羞又痴地傻笑起来。 这表情不用说,是甜得要死了。 李宫玉把趴着的天玉拉起来,为她的头发做最后固定的工作。 天玉把双手伸进护手套中,眼睛盯着洁白的银鼠毛,脑海里净是昨夜缠绵的画面,想啊想的又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三次,他爱了她三次,最后一次是天快破晓时,她很累,却很喜欢。记不清耶律熙那时在她耳边呢呢喃喃的说了些什么,现在她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渗入他的味道,呼吸时都能嗅到那爽朗阳刚的味道,心里比喝了蜂蜜还甜,真的很甜啊…… 她将脸埋进护手套里,又是一连串傻呼呼的细笑。 这时,耶律熙大步走进帐内,无声地挥退李宫玉。 脸还埋在护手套里的天玉正奇怪着怎么会突然嗅到他浓烈的气味,抬起眼望见镜中背着双手,蓝眸正炯炯俯视她的耶律熙时,不禁羞叫一声,把整个护手套捧起来遮在自己脸上,由耳朵通红的情况看来,可以想见那张脸有多么红了。 “你这是干嘛啊?”耶律熙好笑的弯身,将手肘抵在镜台上,托着腮,想看她能遮多久。 “你……你走开啦!” “咦?这是我的宫帐,我干嘛要走开?”其实他很想看看她的表情呢!伸手去扯那个护手套,惊得她立刻逃跑,跑到牡丹花鸟屏风后面躲起来。 耶律熙跟到屏风前,探头看她。 “天玉,你打算就这样躲着,一辈子都不见我吗?” “当……当然不是,只是……只是……”天啊,她的心跳得好快,她的脸也好热喔,这样一定会被他笑死。 “怎么?还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啊?” 耶律熙故意压低的性感声音,使得她更加羞窘,他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路,她只好面向墙壁,一句话也不肯说。 “呵呵……”他自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宠爱。“真是小傻瓜,有什么好害羞的嘛!”被他这样抱着真有说不出的满足,天玉放下护手套,转身将脸靠在他穿着貂毛衣的胸前,神情极为陶醉。 “对了!”趁她放松戒备,耶律熙恶作剧地将脸凑到她耳边呢喃:“你还没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到底喜不喜欢呢?”没有听到答案,只得到重重的一拳,耶律熙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把怀中的她搂得更紧。 天玉皱鼻,却发现他大笑时比自己还像个孩子。对了,他好像很少这样纵声大笑,礼貌性的微笑是有,但那是为了表现一国太子的风范而发出的微笑,那种笑是有距离感的;而现在这样卸下沉重的外衣、像个普通人一般的笑,让人顿觉亲切许多,而且他笑起来真是好看呢! “喂,你到底笑够了没啊!”她仰头,脸上已不复娇羞。 “没有,有你在啊,笑声肯定不会少。”他亲昵地轻啄她一下。 “哼,你的意思是指我常常会出馍吧!” “哪有!” 一个吻是不够的,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令人迷醉,他今早出去办事时,总是会嗅到身上残留的她的气息,那味道已经完全迷惑他,现在怀里抱着她,他迫不及待想汲取她的芳香。 “啊……”天玉的身体逐渐热了起来,推着他不规矩的手,“现在是白天……” 耶律熙哪里有空去理会白天黑夜,他抱起她便往床帐而去。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记得宫玉在帮她穿衣服时费了好大一番工夫,现在竟三两下就被他剥干净了,而且他湿热的唇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还游刃有余地也替自己褪去衣服。 重触昨晚鲜明的记忆,他精实的胸膛仍是那么的令人感到温暖,她喜欢这种肌肤与肌肤相触的感觉,仿佛回到母亲怀抱一样的温馨。 那双俯视的蓝眸充满宠溺的温柔,柔得教人心神俱醉,温热的大掌裹住她的脸颊,低头深吻…… “啊……”天玉半睁的眼在被他充满之后逐渐变得迷乱…… ===== 五月,上京行宫外围,草长马肥,凉爽的风自更远的北方吹来,麦浪翻滚上片夏季好风光。 着红衣的珊瑚军沿河一字排开,守护他们的太子妃出猎。 掌兽官正在命令几个人披上鹿皮扮成公鹿,潜伏在鹿群出没的草丛中,吹木筒学公鹿叫声,好让母鹿以为公鹿求偶,待母鹿靠近时再以箭射之,此即为“哨鹿法”。 天玉在马上看着掌兽官发号施令,一时心动不已,表情跃跃欲试。 “我也要扮公鹿!”她翻身下马,径自拿起一张鹿皮。 “太子妃,您不行啊!”掌兽官急忙抢回。 “为什么?” “这可是很危险性的,一不小心就会中箭呢!” “不会啦!”天玉又抢了回去,兴致勃勃地披在身上,一面严正地下达命令,“就这样啦!你们别再啰唆了,我要扮鹿,你们等一下眼睛睁大点别射中我就行,我相信你们喔!” “这……”掌兽官十分为难地望向一旁的李宫玉,希望她能帮忙劝说。 李宫玉挥挥手,让掌兽官向前,她附在掌兽官耳边低声道: “你们别惹太子妃生气了,她爱扮就让她去扮,等会儿你们照射,不过全往其他方向射就行了。” 掌兽官听完恍然大悟,高兴地去下达命令。 另一处丛林,骑马的宫廷禁卫军簇拥着耶律熙缓步而行。 耶律熙与耶律纣并辔共进。 “春风满面。”耶律纣严肃到就算是赞美也冷硬无比,所用的词汇不离精简原则。 “是吗?” 其实耶律纣并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他也觉察到自己因天玉而产生的变化了,可那并不代表他心里封存的感情已经彻底释放。 耶律纣沉默地盯着前方,在脑海里组织了一段话,耿直地道: “天空其实已经很蓝了,虽然有一小片乌云挡住,但是很快乌云就会散去,这就是你目前的心境;但是如果你拒绝去仰望天空,你就不会看见这一片蓝。” “嗯……” 耶律纣这番话是很值得去思考的。他这个人不轻易开口,一开口却又直指重心,耶律熙不禁抬头仰望湛蓝的天空。 这时,半空中一群大雁惊飞向天,这是有人在射猎的征兆,不用说,当然是今天早上浩浩荡荡领着一队珊瑚军出猎的天玉。 耶律熙微微一笑。自从他第一次教她射猎之后,就再也没有时间陪她一起出猎,今天训练完宫卫骑兵队刚巧碰上,于是他立刻掉转马头,往河岸而去。 着红色服装的珊瑚军整齐地排开在太阳下,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红色的旗帜。 见耶律熙奔驰而来,珊瑚军纷纷跪地,耶律熙在马上扬手让他们免礼,领着他的贴身禁卫军直板射猎场。 箭矢漫天乱飞,母鹿却在箭网下优闲地与公鹿调情,这是在玩什么把戏?耶律熙在马上搓着下巴,一脸的不解。那公鹿似乎受不了这么多母鹿的骚扰,白鹿群中挤出来想要跑走,这一跑撩起了耶律熙的猎兴,他迅速张弓搭箭,想也不想便放箭朝公鹿射去。 “太子不可以!”耶律纣陡地大叫,他早就瞧出端倪,但耶律熙的箭还是比他快了一步。 天玉惨呼的声音传来,耶律熙就知道自己已经铸成大错了。 看着披鹿皮的身躯弹起往树干上撞去,之后便毫不挣扎地沿着树干滑落,他的呼吸瞬间停止,只觉四周在旋转,头顶上乌云笼罩、剧烈卷动。 那一年,他新宠的一个妃子在射猎过程中遭流箭射中,当场死亡…… 难道这真是诅咒?!不——他还没喜欢上她,还没有! “啊——”李宫玉尖锐的嘶喊声划破天际,慌忙向前查看的耶律纣刚好来得及接住她倒下的身体。 掌兽官冲上前去,其他的珊瑚军也一拥而上,把天玉团团围住,他们遮住了耶律熙的视线。 耶律熙拖着颤抖的步伐艰难地向前,“滚开!” 珊瑚军惊得自动退向两旁,让出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天玉一动也不动的身躯,他没有勇气再向前了。 所有的悲伤哽在喉咙,最后化成一句痛彻心扉的怒吼—— “我要把你们全都杀了!” 一听到这句话,所有珊瑚军都面无血色,哀号着跪地猛磕头,“太子饶命,太子饶命啊!” 昏昏沉沉的天玉被呼天抢地的声音吵醒,模糊地挑开眼皮,只见一片红色纷乱地在她眼前舞动,她甩甩头,举了举右肩,又动了动左肩,背部的疼痛让她像个孩子般叫了出来: “好痛喔!” 大伙儿转头,看见天玉一双眼正责怪地盯着他们看,霎时一片惊呼声响起,当场有几个人受不住刺激昏了过去。 她仍然晕眩的脑袋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的耶律熙,七手八脚地把鹿皮剥下,一边问着跪落一地,如丧考妣的珊瑚军,“怎么都跪下干嘛?鹿呢?我的鹿呢?” 她四下张望,好不容易被她引来的母鹿全跑光了,又在自己的鹿皮上发现一枝白羽箭,她将箭抽出来站起,气呼呼地用箭指着他们。 “叫你们射鹿呢!你们射我干嘛?这下可好,前功尽弃了,又得麻烦我再扮一次鹿;再扮一次是没有关系啦,不过这次你们可得看准喔!”她边走边数落仍跪在地上的珊瑚军,“好啦,还跪着做什么?快起来继续啊!”兜转着手中的箭,还不知大难临头的她终于一头撞进耶律熙怀里。 咦?这味道分明就是! 天玉刚想呵呵笑,就被他的咆哮声给吼得呆愣住。 “你这个该死的!”仿佛蓄积在胸腔的力量顷刻爆发似的,声音之大,震得马匹都不安的嘶鸣起来。 天玉吓得缩成一团,不敢看他的脸,只好小小声地道: “你这……这么大声是要干嘛啊?” 乍悲又喜还怒,这么剧烈起伏的心情转折,使得耶律熙浑身发抖,蓝眸随呼吸而怒睁。 不稳定的气息狂扫天玉头顶,她低着头,知道自己又闯祸了,只好发挥顾左右而言它的本领。“天……天气真好,你也来打猎啊?那……那一起打吧!我先走了!” 耶律熙一把圈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将她扛上肩膀,丢到黑龙驹身上。 他一手指着她,因为仍在盛怒状态,声音还是令四周的人为之一震。“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今以后不许你再打猎!” 天玉一听,慌忙从另一边翻下马,隔着黑龙驹与他对峙。“为什么?我不要!” “你……你敢说不要?”耶律熙气得脸色发白,绕过来要捉她,却被她机伶地又绕到另一边去。 天玉踱脚朝他吼着:“我又没有怎么样,为什么要禁止我打猎!” “还敢说你没有怎么样,你看你刚刚做了什么?居然跑去扮鹿,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幸好我那一箭没有射到你,要是射到你的话……”他闭了闭眼,完全不敢想象,到现在仍然余悸犹存。 天玉一听这话,像捉到凶手般直指着他。“喔,原来是你!你干嘛没事跑来射我一箭啊?” 什么!?耶律熙登时脸都绿了,气得扶着额头,一手颤抖地指着她,“你不要给我扯离话题喔,你这不知轻重的家伙,老是做些不知轻重的事,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可以这样玩?就算你玩得起,我的心也负荷不了!” 这句话倒是甜得很,天玉在心底偷笑,原来他是在担心她,才会气得这么厉害,她语气一转,撒娇地道: “好啦好啦,你不要这么生气嘛!我娘说我像根草,看起来脆弱,其实命韧得很,绝对不会动不动就死去,所以你不用担心啦!” 她撒娇的表情的确化去耶律熙心中不少怒气,但事情不是这样就可以算了,他今天一定要让天玉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转头向已经站起身的珊瑚军喝令:“都给我跪下!” 珊瑚军听令个个咚的一声跪地。 耶律熙语气非常严厉,“太子妃年纪轻不懂事,你们居然也不知道轻重,现在都给我掌嘴三百下,掌兽官鞭刑一百,下次再有类似情形发生,我就把你们全都杀了!” 语毕,刑罚立即执行,当下响起劈哩啪啦的巴掌声,在耶律熙的厉眸注视下,每个人都使尽力气往自己脸上掴掌。 这种处罚对他们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轻。 耶律家族的成员大都嗜杀成性,以主人的身份残酷地对待他们的侍者,像耶律直发起脾气来,一次可以残杀近百人,今天这样,珊瑚军们其实都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处死。 耶律熙之所以象征性的处罚,其实是不想天玉纯真的心灵抹上他好杀的阴影。 然而天玉不能明白,以自己也是平民的心态来看待这件事,她认为是自己连累了他们,所以蹲愧疚地哭了起来。 耶律熙照例不敌她的眼泪,绕到她面前,语气已经明显和缓。 “我还没处罚你呢!你哭什么?” “我宁可你处罚我啦!”她抽抽噎噎地抹着泪,“是我硬要叫他们让我扮鹿的,他们又不能不听我的话,而且,人家他们已经把箭射往别处,没有伤害到我啦,你还处罚他们……那一箭又不是他们射的,是你射的耶!你还怪别人,呜……是你自己说没时间陪我,教我有空就出来打猎的嘛,现在又这样……哇……” “唉!天玉……”耶律熙还能怎么样?只好先把她按入怀中,免得让其他人看笑话。 李宫玉的神智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还赖在耶律纣身上,见机不可失,连忙拍了拍他的胸膛,让他把视线调回来。 “喂,那个队长。”她笑嘻嘻地道,“有没有兴趣赌一把啊?” 耶律纣皱眉。她怎么那么爱赌啊? “我赌太子妃赢,你呢就——” 她话未说完,耶律纣便硬邦邦地接口:“一两是吧!好。”他干嘛每次都要陪她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可心里想的跟嘴里说的又完全不一样。 “呜……”天玉被耶律熙闷在怀里,仍然继续哭泣。“我早就说我不要当太子妃嘛,做什么都不行,以前在外面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人动不动就对我大吼大叫,现在做什么都不对,我根本不适合嘛!呜……” “天玉……”耶律熙搂着她,拍抚她起伏的肩膀,语气比哄一个小孩还要低声下气,“你不可以动不动就说你不要当太子妃,知道吗?你是我选的,我选你当然有我的理由。我知道你不习惯这些规矩,可你要明白,宫廷里有各式各样的人,他们各司其职,各有要守的规矩;不合规矩的事,就算杀了他们,他们也不能做。而你也有你的规矩,比如说今天的事,掌兽官一定曾企图阻止你,可是你不听,那就是不守规矩;除了这些,还有很多事是你必须学习的,你知道吗?” 天玉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听起来好像喔!” 耶律熙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这样说吧,你现在要遵守的规矩就是不要去破坏我们的规矩,当别人跟你说不行的时候,你就不能硬来,除非经过我的同意,这样你懂了吗?” “嗯,这样好像比较简单了。”她慢慢收起泪,“那,打猎呢?” “照打,行了吗?”他莫可奈何地抹去她的泪。 “那我的鹿呢?我今天本来可以猎到很多鹿的,还想说可以送一只给你的……呜……”想到她的鹿,天玉眼泪就又不听使唤。 “好好好。”耶律熙几乎是求饶的语气了,“我猎还给你,换我送你,可以了吧?” 天玉破涕为笑,撒娇地搂住他,“当然可以,还是你最好了。” 远处,李宫玉伸出手,兴高采烈地收下耶律纣忍痛递出来的银子。 “不好意思,我又赢了。”李宫玉把银子收好,再点点耶律纣一直环住她腰身的手臂,“现在你可以放手啦……噢!你……你干嘛突然松手呀!” 耶律纣看着自己的手,一张脸涨得通红。 ===== 当北国再度进入沉睡般的冰封世界时,太子妃怀孕的消息惊动了整个行宫,每个人都像期待春天降临似的,期待太子妃月复中的婴儿出生。 怀孕的征兆使得一向好动的天玉不得不服从身体,连日的食欲不振、干呕,虽然让她红润的脸失色不少,但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却也为她添了另一层妩媚的光彩。 天玉抬眼,触及那双始终俯视着她的温柔蓝眸,漾出一个无比幸福的微笑。 耶律熙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手爱怜地抚着她的额头。 御医前脚刚走,述律真后脚跟着走进来,屏风外不安晃动的庞大身躯则是耶律敬的。 述律真宠爱地看着天玉,严肃地向李宫玉交代: “今后不许再让太子妃从事激烈的活动,把高丽国进贡的上等人参统统送到这儿来,还有,加派两名侍女好好伺候太子妃——” 耶律敬迫不及待地自屏风外探头,“还有,吩咐‘绫锦院’准备裁制小孩的衣裳。咦?皇后啊,要做男的还是女的?不管,都做!反正以后都用得到,哈哈哈!”他的语气完全显露出他高兴的心情,笑完又关心地问,“媳妇儿,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就是一直想吐,吃什么都想吐。”天玉笑着回答。 耶律敬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这是正常的,怀孕的人都这样嘛!以前皇后也是这样,每个人怀孕都是这样的,哈哈哈……”他已经高兴得语无伦次了。 再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了,天玉望着耶律熙的眼,那双眼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好看过,蓝蓝地散发出的光芒只笼罩她一个人。 耶律熙呵护的眼一刻也无法自天玉脸上移开,他心爱的妻子呵!像南国太阳般的妻子,用她的热力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融解了他冰封的心,现在又用她强劲的生命力为他孕育了另一个生命;她的几次大难不死,为他破除了诅咒的迷思,他开始思索着是否该将自己的心完整地交托给她…… “哈哈哈……”一道凄厉、如怨如哭的笑声自远而近,忽然闯进行宫来。 由于述律真曾下令不准伤害她,因此她顺利冲过侍卫的阻挡,直来到天玉面前。 “你完了!”极严肃、极认真的语气,天玉看不清她一头散发下的脸,但能清楚感觉到那锐利目光的凝视。 一身的白袍如同鬼魅,留着长指甲的手笔直地指向天玉,灰青的手背,颤抖、耸动的声音,让天玉惊吓而起,缩进耶律熙怀中。 耶律熙厉喝:“萧雁,谁让你进来的?来人,把她架出去,” 侍卫队立刻冲进来,一边一个,分架住她的手臂往外拖。 挣扎间,舞动的长发露出萧雁一小部分的脸,那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天玉一见,惊得尖叫一声,慌张地把脸埋进耶律熙怀中。 “我不要走,我要说话!”她惨烈的号叫,一只手不放弃地指着天玉,“你快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被诅咒盯上了,无头的男人就要来取走你的性命了,你知不知道啊?” “萧雁!”耶律熙震怒地大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轻颤。 “耶律熙,你会害死她的!”萧雁哭了起来,“你还要害死多少人啊?!木叶山上躺了七个人还不够吗?呜……你怎么不到木叶山看看,那里多了一座空坟你知道吗?是要来装谁的?嘻嘻……不是我,你又不爱我,所以我不会死,那里要装的不是我,嘻嘻……不是我,哈哈哈……” 侍卫拖着她皮包骨的身体往外走去。 述律真不忍心地喊住她。“雁儿……” 听到述律真的叫喊,萧雁恍惚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她的姨妈,然后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奇怪。 “姨妈……”声音仿佛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般微弱,她的泪流个不停,“姨妈,我不要当太子妃了,您叫耶律熙废了我吧!耶律熙所爱的七个女子都死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 天玉在耶律熙怀里猛烈地震动了下,抬头对上一双回避的眼,“她在说什么?” “不许问!”因为莫名的恐慌,耶律熙的语气不自觉变得很重,“来人,把她关到木叶山去,永远不许放出来!” “哈哈哈……关起来,好,把我关起来,要派很多很多的侍卫看守我喔,这样那个无头的男人就不会来找我了,哈哈哈……” 这令人闻之心惊又不明所以的一切,在萧雁远去的狂笑声中结束,每个人脸上都浮现隐晦不安的表情。 耶律熙转头看天玉的眼神居然变得怯懦,仿佛不敢再对她投注任何感情一般。 天玉望向述律真,述律真回避着,耶律敬则面无表情,复杂闪烁的目光却透露了他不安的心思。 天玉只觉得这行宫突然被一股莫名沉重的氛围给笼罩住了,每个人都知道这氛围里隐藏的是什么,只有她被刻意地蒙在鼓里…… 第十章 夜里,隔着牡丹花鸟屏风,耶律熙与天玉两人沉默相对。 棒阂突然地产生于他们两人之间,在屏风后,倚着条几的耶律熙变得令人难以了解,或者真正的他其实一直是躲在屏风后的,只是天玉看见的一直是站在屏风前面,戴着温和面具的他。 沉默,笼罩了整座行宫,最后终于在天玉心中引爆,她大步走到条几前,伏在几上,两眼直视着耶律熙。 “请问,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耶律熙微抬眼,回避她那炯亮的注视,陷入纷乱的沉思中。是啊,她做错了什么?不仅没有,她还怀了他的孩子,现在全皇室的人,包括自己的父母,无不视她如珍宝。 “你没有做错什么。” “那么是你啰,你做错了什么?” 这么直率的问法让耶律熙心中不由得一阵揪紧。 是的,他做错了!他以为自己毫不在意诅咒,但是随着对天玉与日俱增的感情,他开始相信,并且因为害怕而让自己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情绪里。 所有可怕的诅咒在他心里织成一张网,不留余地的笼罩住他,耶律荣、萧雁、玄玉的轮廓相互交替映现于网上,轮流恫吓着他。 他苦涩地看着眼前这张动人的脸,一想到有可能失去她,痛不欲生的感觉就猛地攫住他,迫使他无法呼吸。 “干什么这副表情啊?”天玉捧着他的脸,在他好看的嘴角轻啄。“不要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啦!记得以前父皇说过,一直想着过去的对错,只会影响未来前进的脚步,所以我们别想过去,想想未来好吗?” 她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我要当母亲了……”她一脸幸福的笑,“那你呢?你要当什么?” 案亲!耶律熙心中一动。 是啊!他要为人父了,但为何这种喜悦反而会增添他的恐惧呢? 玄玉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虚弱的、不甘心的,一如她病逝前的声音—— 答应我,我是最后一个让您悲伤的人……您再不要爱人,再不要对人付出您的真心了,一旦您付出真心,您所爱之人就会离您远去,您答应我啊!我是最后一个,答应我…… “不——”耶律熙低喊,轻抖了起来。 他眨眨眼,天玉的脸叠上玄玉的,而玄玉的脸正逐渐模糊,天玉的却越来越清晰。他失神地叫着:“玄玉……” “玄玉?”天玉重复他的话,惊觉他的手变得冰冷,而且在微颤。 现在只剩下天玉的脸了,如果有一天这张脸也因为他的爱而消失的话…… 恐惧终于击垮他的理智,耶律熙一脚踢翻条几,畏缩地躲到屏风的另一边。 他双手爬着头发,懊恼地想挥去不祥的念头,无奈几乎已经自他记忆中消失的耶律荣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他不自主地按住腰刀,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牡丹花鸟屏风被腰刀砍成两截,他维持挥刀的姿势喘着大气,直到天玉低微的啜泣声响起,他才自疯狂中回过神来。 天玉倚在被打翻的条几旁,一脸饱受惊吓的模样,嘤嘤啜泣着。 “天玉……”耶律熙走过去,蹲愧疚地拥住她。“对不起,天玉,对不起……”老天,他在做什么?他吓坏她了。天玉缩进他的怀里,微弱地抗议道:“你到底在干嘛?情绪波动这么大,你知不知道御医说怀孕的人不能受到太大的刺激耶!” 耶律熙闭上眼,额头抵着她的,心痛地抚着她的头,沉默地紧紧抱住她。 “我知道你害怕那个女人说的话,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啊!”天玉揽住他,在他的颈间泣诉,“你也看到了,我根本就死不了,沉船、摔马、中箭,哪一样要了我的命?我不管诅咒,不管你以前的妃子是如何薄命,可我不一样,我生来就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我卑微却强韧的生命力;我娘对我说过,我是最不起眼的小草,但是既然老天给了我生命,她就会给我活下去的力量。 我以前总是傻傻的过日子,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为了你,我怎么样也会活下去的……” 她紧紧抱住他,哭泣使她的声音变得哽咽,可她有很多话要对耶律熙说。“如果你真的怕我会死,那我什么危险的事都不做了,我都听你的,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叫我不要做什么我就不要做什么,我不会再跟你争辩,你要我整天躺在床上都不动也行……你不要变成这个样子,我好害怕喔!” 天玉伴随着啜泣声的一番话,是她真情流露的心声,那双手依赖地缠紧他,仿佛怕他突然消失一样。 刹那间,懊悔与罪恶感涨满了耶律熙的心,他拥住她,即使知道这样会让她呼吸困难,他还是要这样拥住她,他傻呼呼的妻子呵, 他低头猛地覆上她的唇,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对她渴望不已。 天玉的舌头在不断被吸吮中逐渐发麻,他前所未有的热情让她兴奋,也让她有些恐慌,但她仍张开嘴任由他探索。 像坚持与她一起燃烧般,他狂野地吻着她,双手饥渴地抚模她发烫的身体。 天玉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两半,耶律熙的吻如雨点般洒落;像在加深记忆般,每一个都是充满力量的深吻,边吻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置于地毯上。 因为被他吻过的每一处都像着火般烧疼,天玉在羊毛地毯上不适地扭着身体。 “嗯……” 耶律熙从没有像此刻如此渴望她的身体,即使御医隐约暗示天玉目前的状况应暂停房事,但饱胀的已经让他失去理智,他俯吻着一路向上,抓紧她的肩膀,将身下的那一团火热延烧到她的身体里。 “啊……”天玉一面忍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一面惊觉自己正往另一层未知的、癫狂的境界攀升。她体验到不同的美好,逐渐变得欢喜,无力地半张眼娣视他狂乱的脸。 “喊我的名字,天玉。” “熙……”她勾住他的颈项,配合他的舞动。 “说你爱我。” “我爱你……” “说你不会离开我。” “不会,我永远不离开你!啊……” 整晚,他们频繁,在羊毛地毯上,在鸳鸯帐里,像两团互相较劲的火焰,互相碰撞、彼此摩擦,直至体内的热情燃烧殆尽…… 沉睡中,行宫外的雪势突然大了起来。 白天的萧雁变成晚上的恶梦,有着长指甲的手不发一语的指着天玉,引发她无限恐怖的想象,而身边站着的无头人,更让她禁不住发出一声尖嘶! 她惊醒,泪流满面地寻找耶律熙,回应她的是两个新进宫的宫女。 “太子妃,您怎么啦?” “我……我做了恶梦。太子呢?” 爆女互看一眼,其中一人机敏地回答:“太子妃您要多休息,安心养身,若是您心里害怕,那奴婢们就守在您床边——” “我不要!”天玉抱着自己的身体哭了起来,“我要太子,我要找太子……” ===== 木叶山,无论季节如何变化,它总是维持古老的庄严,与草为伴,同风诉说它那苍凉、悲壮的过往。 耶律皇族陵寝的规模如同他伟大的姓氏般雄伟壮观,坐落于木叶山上。 玄玉陵前的拱门射进一丝微弱的光线,照上耶律熙悲伤的背影。 身后,一道不寻常的目光注视,令他敏感地回头。 “是你。”他皱眉,不用说,又是母后心软将她放了出来。 萧雁披头散发,如白天的鬼魅,阴森又有点畏惧地凝视着拱门内玄玉的墓碑。“你……你不要看第八座陵墓吗?已经盖好了,就在那边——” “住嘴!”他已经查过了,那是耶律直的杰作,他嫌行军帐太冷,所以荒唐地盖了座陵墓当他的行宫。 “我知道。”萧雁自言自语,“有人在里面,我去把他拖出来,那个地方又不是要给他住的,那是天玉要住的,诅咒可从来没有停止过呢……” 说完,她如风中之烛摇摇晃晃地走向另一边,却被耶律熙狂怒地喝住。 “萧雁,不许你过去!” 她微愣,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以为有人住进去就可以了吗?那诅咒从来不会找错人,里面要躺的一律得是你心爱的人呀!炳哈哈……”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在空旷的木叶山上回荡,把住在第八座陵墓里的耶律直给引了出来,他一个重重的巴掌止住了萧雁令人厌烦的笑声。 耶律直猩红着眼暴戾地指着跌坐在地上的萧雁,“你要再敢来吵我,我就一刀送你上西天!”搔着凌乱的头发,转身时他才发现在玄玉陵拱门前的耶律熙。 “唷!不去陪活人,倒跑这儿看死人来啦?” 耶律熙不发一语,冲天的酒气、猩红的双眼,说明了耶律直现在的状况,他不需要跟一个醉醺醺的人计较。 耶律直随地坐了下来,也不管满地的积雪,咕哝着模索腰身,模到一壶酒,拿起来便灌了一大口,眼睛始终都没有离开耶律熙的脸。 “嘿嘿……”他知道为什么耶律熙会突然跑来,这也是他的目的,他要利用这个活人陵墓来提醒他,以及他的父母自己的存在。“看来你很在意诅咒嘛!” 耶律直满意地看到耶律熙明显震动的神情,但他更想看的是他惊慌害怕的表情,他要那装出来的泰然自若从耶律熙脸上彻底消失。 “知道我为什么要盖这座陵墓吗?是耶律荣那家伙来找我,他知道我现在在管理木叶山,要我赶紧造一座陵墓,说你新任的太子妃将要住进来了,我若先把陵墓盖好,也可以将功折罪……”他成功地看到血色渐渐自耶律熙脸上消失,那让他产生一种复仇的快感,“我知道你不相信,‘那诅咒不过是耶律荣临死前的挣扎罢了’,你心里一定这样想,对不对!”他又喝了一口酒,指着那七座陵墓,声音陡地阴沉地道,“但是那七座陵墓是怎么来的?” 耶律熙大震,握住自己的手臂,他不敢看。 耶律直追忆着,“我记得那一年你所宠爱的一个妃子,也是在这样的冬初因小产而身亡,咦?那是第几个呢?好像是第六个吧!”他指着第六座陵墓,就在玄王陵右边。 耶律熙被击垮了,他狂吼的声音自胸腔发出,像是要说给天地神明、说给耶律荣、说给那七座安静的陵墓听:“够了!天玉不会住进来的,因为我根本就不爱她,永远都不会爱她!”歇斯底里的狂吼在拱门内形成诡异的回音。 “不……”天玉微弱的声音来自前方,她艰难地在雪地中行走,没有侍女随行,因着一种特殊的感应,她来到这个地方,却听到这番令人痛彻心扉的话。 她不相信,但泪水却无法抑制地流下来,她走不动了,疲软的身体倒在雪地里,目光仍有所企盼地凝视着耶律熙。“我不相信……” “天玉——” ===== “太子,孩子……孩子恐怕……” 一群御医颤抖地跪倒在地,耶律熙扬手制止他们再说下去,绝望使他连发脾气的力量都没有了,坐在条几边的他手抵着额头,懊悔的泪水不断流下。 “御医……”李宫玉用手背抹去泪水,焦急地在里面叫唤着,“你们赶快想办法呀!为什么血会一直流不停呢?” 耶律熙心中一震,抬起头,厉眸扫向仍然跪在地上的御医们。 “给我说!”他喝今。 群医无一人答话,更不敢抬头看盛怒中的耶律熙。 耶律熙起身,过度的心慌致使他脚步凌乱,他扑到床前,脸色苍白如灰的天玉勾起他所有痛苦的回忆。 尽避一再否认,天玉的血无法止住却是个事实。 李宫玉气得朝御医大吼:“你们在干什么?快点来救她呀!”她抹去泪,转向天玉,“天玉,你要勇敢,要撑下去啊!”如果治不好她,我就把你们杀了殉葬!耶律熙很想这么大吼,但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死亡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击垮了,他只能再一次看着心爱之人逐渐离自己远去而无能为力……该死的为什么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子……”天玉费尽力气才发出的声音,仍然微弱得几不可闻,“我……我不会死的……” “天玉……”耶律熙双眼模糊,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将自己的生命传输给她,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眼泪都哽在喉咙,使他无法开口。 天玉绽出一抹笑,一个不再娇憨,对自己充满信心的笑。“我不会死的,记得吗?我是小草,老天爷没有空闲来取我这卑微的性命。太子,你不要担心呵!没有什么诅咒……我会用我强韧的生命力……来破除这个诅咒的……”说完,她逐渐陷入昏迷中。 “天玉!天玉!”她没有回答,被他紧握的手逐渐感觉不到她的力量。 耶律熙无声的哭泣,他好恨自己啊!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却表现得如此怯懦,他为什么不能像天玉一样勇敢地破除诅咒的迷思呢? 不——他在走投无路中想到这个办法。 “耶律荣!”他抬头大喊,“你不能带走她!她不是我所爱的人,你弄错了,我娶她回来不过是想替我耶律家传宗接代,我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忍着强烈的心痛,他必须继续说下去,“我……我原来中意的是别人,我却把她留在南国,让她得以生存下去,你被我愚弄了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带走她,就等于破除了你自己的诅咒!耶律荣,你听到了没有?” 他环视床帐四周,仿佛耶律荣就在某个角落看着他们。 听来十分可笑,这无疑是在说明他完全相信那个诅咒的存在,但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已经被逼到绝处的他,实在无路可走了。 他用尽所有力气吼出的话在床帐间回荡,他把天玉的手抵在额头,其实心底已经在绝望地等待那微温的手逐渐变冷。 这时,李宫玉突然一声惊呼:“太子,公主她……” 耶律熙心神俱裂,等着从李宫玉口中听到“死了”这两个字。 “公主……公主她睁开眼了,还很生气地看着你呢!” 耶律熙扭头,望见那双原本没有精神的眼正在凝聚力量,被他握着的手也重新有了力气,最令人感到震惊的是,她居然还能开口说话,而且还算很清楚。 “耶、律、熙,你……你竟敢说我只是用来传宗接代……” 御医在一片震惊中不忘去查看她的状况。 “哎呀!奇迹啊,血正在慢慢止住呢!” 李宫王首先醒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天玉这个人虽然自认为卑微,却从来不许人欺骗她,欺骗她的后果就是会激起她可怕的战斗力,非得跟你周旋到底不可,这就是她奇妙而固执的个性。 她连忙附在耶律熙耳边告诉他这个令她死而复生的绝妙方法,催促他继续。 耶律熙在惊愕中迅速组织词汇,“你……你听到了吗?她不是我爱的女子,我……我爱的是别人,她……她一无是处、懵懂无知,又一天到晚给我惹麻烦,我怎么可能会喜欢这样的人?我一开始就是在骗她,我喜欢的根本是别人……” 耶律熙睁大眼,不敢相信眼前的奇迹。 那越来越被紧握的手,象征她源源不绝回笼的生命力;她目光中的谴责光芒越烈,就代表她活下去的意愿越强烈。 “耶律熙……”天玉气得发抖,“你……你给我等着,我……我一定要活下来,向你……向你讨回公道……” 听到这句充满力气的话,耶律熙不知道有多么高兴。 他盈满蓝眸的泪水天玉无法明白,她只觉得身体快爆炸了,她一定要赶快好起来,揪着他的衣襟跟他问个明白,她一定要……她一定要…… 陷入疲累的睡意之前,她念念不忘的还是这句话。 ===== “天地一定是要颠倒啦!你怎么可能不去找耶律熙问个清楚就毅然离开呢?”李宫玉搓着冻僵的手,拉高声调地喊着。 她和天玉正冒着风雪,骑马往回南国的路途中。 天玉在前头,垮着肩膀的背影看来十分沮丧。 李宫玉一直以为天玉身体好转之后,应该是会牛脾气大发,揪着耶律熙问清楚才对,没想到她一反常态,居然说要静静的离开北国。 她哪能让她一个人离开呢?没有她的协助,天玉这傻姑娘哪里也去不了。 “到底是怎样啦?你总得给我一个跟你一起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在这该死的鬼天气里孤单独行的理由吧!”李宫玉驱马向前,望见一张比她想象中还要沮丧的脸。 “我哪还有脸去质问他啊?”她盯着马鞍,毫无力气地解释,“我也很气啊!可是……可是我想想自己也的确是那个样子……一无是处、懵懂无知、只会给他添麻烦、连怀个孩子都怀不好……”想到孩子,她的眼泪又不听使唤了。 “唉,别哭啊,等一下眼泪冻僵在脸上就有你受的了。” 天玉抹掉泪,哽咽地道:“我知道他原来喜欢的是谁,是天羽。我知道……她样样都好,不像我……我离开了,他就可以去娶她回来当太子妃。这样很好啊,反正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好伤心的……”说这些话时,她忍住椎心的痛楚,冻结的泪很快又被热泪融化。 “哎哟,太子不是说了那是为了让你身体好起来才那样说的吗?你却固执的不肯相信,怎么你就是不肯听他解释呢?再说你要离开也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嘛!至少……至少也得让我有时间准备这一路上的吃吃穿穿啊!这么匆促的离开,害我差点就来不及通——”她捂住自己的嘴,幸亏天玉仍然沉浸在她的沮丧情绪中。 她不动声色地用耳倾听四周,怎么还没追来啊? 饼了一会儿…… “咦?”天玉猛然抬头,“什么声音啊?轰隆隆的,宫玉姐姐,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啊,不知道是什么喔!”其实她心里正在暗骂,来得这么慢,害姑娘我差点冻僵了! 天玉回头一看,自远方雪地上冒出一点一点状如蚂蚁的黑色,密密麻麻地充斥远方平坦的雪地,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她们靠近。 “宫玉姐姐,那会不会是盗贼啊?”这句话随着那面再熟悉不过旗帜的出现,而有了进一步的答案。“是耶律熙!完了、完了,我要赶快逃走……”说着她慌忙策马便走。 李宫玉动也不动地喊着:“天玉!”又不是做坏事,她干嘛逃走? 耶律熙很快地来到,在李宫玉面前煞住马,一脸的焦急。“天玉呢?” 李宫玉指了指前面的林子,耶律熙立即策马入林。 她在心里笑着,可真是有心啊,这军队用来攻打一个国家都绰绰有余了。 转头望见耶律纣,她不满地嚷道: “看你这人平常还挺机伶的,怎么这次动作这么慢啊?害我都快冻死了!” 耶律纣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解下自己的大衣为李宫玉披上。 ===== “你打算这样一辈子都不下来吗?” 他们两人已经这样僵持了好一阵子,天玉还是固执地躲在树上,抱着树干不肯下来。 要不是顾及自己的体重可能导致她所站立的枝干会提早断裂,耶律熙早就上去把她捉下来了。 “你……你走开啦!我不要见你!你回去啦!不要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耶律熙的声音低柔,蕴含无限情意。“从我决定选你为妃开始,我就下定决心要管你一辈子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天玉眼泪就哗啦哗啦的掉,忍不住趴在树干上哭泣。 “我知道我是要用来生孩子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啦,我一无是处,又很会惹麻烦,连怀个孩子都怀不好,当不好你的妻子,这些我都知道……呜……你去娶你喜欢的人啊!不用管我了!” 耶律熙无奈地摇头,重复他说了上百遍的话: “对不起,都说了我说那些话是为了激怒你嘛!你看,要不是我说了那些话,现在的你哪能盘踞着树干固执的跟我对抗呢?我若是真的不喜欢你,就干脆让你离开了,干嘛率领几十万大军来找你?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为你做的你真的完全感受不到吗?” 几个连续的问号问得天玉头昏脑胀,她微抬脸盯着树干,陷入短暂的沉思中。 望着她在树上的身影,耶律熙的思绪陷入回忆中…… 那一年,他宠爱的一个妃子因为好奇树上的鸟窝而爬上去,在结冰的枝干上滑倒摔落,不治死亡。 抬头看天玉,他心里竟没有一点担心了,因为他知道,当她摔下来时,他一定会稳稳地接住她。 “天玉……”他的语气不知道有多温柔,“如果你怀疑我对你的爱,那就下来,留在我身边,让我用时间证明给你看。” 天玉俯下眼,看着那一双盈满深情的蓝眸,她发现自己无法不相信他。 “你是说真的吗?”她明明已经相信了,却还是傻傻的问。 “下来,让我有机会证明。”耶律熙用诚挚的湛蓝眼眸向她告白。 他的语气是那样恳切,身为一国太子,对一个卑微的她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怀疑什么? 天玉当下移动脚步,迫不及待地想投入他温暖的怀抱。 但这下雪的冬天,的确不是爬树的日子,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爬树亦然,她脚下一滑,人就整个跌下树去…… “哇——”一声惊呼,接住她的不是耶律熙壮实的手臂,而是刚刚才累积、高度及膝的雪。 幸好她来不及爬很高,也幸好刚下的雪还没完全结冻,天玉狼狈地拍去身上的雪,抗议地朝耶律熙大叫:“你怎么没有接住我?真是的……” 还在拍着身上白雪的她被耶律熙一把抱起,紧紧地护在怀中,开心又激动地道:“心爱的天玉啊,我不爱你怎么行呢?这样你都能没事,这诅咒非得你这样的人来破除才行啊,哈哈哈……” ===== 林子外,耶律纣神情十分紧张地问李宫玉:“要……要不要打赌啊?” 正担心的李宫玉一听到赌,整个神情都不一样了。 “赌,当然要赌!” “老……老方法,你……你赌太子妃赢——” 耶律纣话没说完,就被李宫玉抢去,“不不不!这次换了,我要赌太子妃输!” 她等着耶律纣制约式的回答:一两是吧! 然而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出声,她转过头去,不意撞进他一双如宝石般深蓝的眼里去。 从来没有注意到原来耶律纣有一双这么好看的眼睛,下巴胡渣难得剔干净的他,竟有一张俊美不输耶律熙的脸,令李宫玉一时看呆了。 “这次……赌注也要换。” 她从来没有留意到的还有一件事,原来他的声音这么浑厚低沉、性感好听。 “如果我输了,就把自己输给你;如果你输了,就把你输给我,好吗?”耶律纣鼓足勇气一口气说完,然后目不转睛地凝视她。 这次满脸通红的换成是李宫玉了,她盯着马鞍的眼其实已经湿润,她能感觉到耶律纣的眼正散发着温暖,柔柔地凝视她,比他的大衣还令人温暖的眼神。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幸福,原来跟着傻傻的公主,幸福就会傻傻的自己找上门可…… ===== 冬天没有迟疑它的脚步,再度规律地进行它每年造访北国的行程。 行宫外,耶律敬一手一个,牵着他两岁与三岁的小孙子,漫步在雪地上,嘴里喋喋不休的照旧是他辉煌的戎马生涯。 述律真依旧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孙女,她正睁着她美丽的大眼,好奇地看着她生命里的第一场雪景。 太子行宫内,耶律熙缠着天玉,半强迫地求欢。 “父皇说了喔,不生下第四个子嗣就废了我的太子地位,而且要夺回我的兵马大元帅印……” 天玉笑着躲开他的吻,不依地槌着他的胸。 “又来骗我!每年都是这一套。” “哪有啊!”他解开天玉的衣裳,迫不及待地吸嗅她肌肤的馨香。 行宫外。 “哈哈哈……”耶律敬的声音从雪地中传来,是一个老人对生活发出的满足笑声。 —本书完— 后记 我发现有的人把序文写在后面,那还叫不叫作序呢?应该不是,是叫作写后感想吧!人家也很想换成写在后面,就斗胆跟育贞小姐问了一问,结果是可以ㄋへ!那是不是以后我都会写在后面呢?才怪!人家我要随心所欲,想写前面就写前面,想写后面就给他写在后面,因为我万万不能违背自己行事乱无章法的准则呀!嘻嘻…… 在乱无章法中,我又写完一本了! 写完一本,小乌龟也给放生了,不过没关系,我会想办法再去弄两只来养的。 我啊,最不喜欢那种动不动就会死去的东西了,更怕麻烦,如果要我花费很多心力去养一种宠物,那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我要养的或种的都是那种你忘记照顾他,他还是会活得好好的,像是仙人掌啦!小乌龟啦!黄金葛啦!这些看似平儿却拥有强劲生命力的东西,都是我会去喜欢的,我书中的女主角就是这一类型的人了。 还喜欢这样傻不隆咚的角色吗?有什么想法或意见就直接写信给我,好吗, 每次写完一本书就会有那种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熬出来的感觉,不知道其他作者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每次写每次改,边写边改,又写又改,改到最后跟原来想的完全不一样,然后原来想的只好放在下一本,继续堕入边写边改的轮回中,真是苦啊! 不过,我怎么能说苦呢?现在有多少人失业,多少人到处碰壁找不到一份好工作,顶着高学历却碍于盾主不愿高薪聘任,而不得已成为失业一族啊! 我呢,我却以不怎么高明的头脑,不怎么灵光的做事方法,占了两份工作缺,夺去别人一个好机会,所以我怎能说苦呢?有工作做就不错了,更何况两个工作都是我自己最最最感兴趣的,所以我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呵! 罢刚也和育贞小姐在电话中谈到,景气真的很不好不ㄋへ!知道这样有没有影响到别人花钱来租书、买书的意愿? 我这个人啊,除了学生时代零用钱比较少,稍微给他小拮据一番之外,似乎就再也没有经济问题缠绕了。 四处生财,想尽任何可以生财的、万法生财,是我一直乐此不疲的事;我总以为啊,就算经济再怎么不景气,我顶多就是去做个服务生、泡茶小妹、工厂女工,有钱赚的我就去,那我肯定不会饿着了。 昨天在网路上看到一篇关于媒体工作业者对于高失业率的看法,媒体高级主管普遍认为高学历很有可能等于高失业率,这是因为若是高学历的人放不下硕、博士的身段,去做大专、大学学生愿意做的工作,去领他们认为与学历不相当的薪水的话,那么他就会不幸的成为非自愿的失业者。 因为不景气,所以他们给的薪水只能是一般大专、大学生学历的薪水,而且他们认为,比大专、大学生多个五、六年的学校经验,并不比实际社会历练来得有用。如果为了逃避失业率,而继续升学的话,不加选择提早进入社会战场,真枪实弹的磨练一番,体认学术与实务的真正差距,之后再去进修,这才是比较正确的方法。 暑假又将到来,很多请者大概也正面临继续升学或进入社会工作的抉择吧!如果你是那种在学校里“由你玩四年的人”,在进入社会工作之前,可得有心理准备了…… 最重要的一点,也是业界认为比高学历还要重要的一点,那便是个性,愿意吃苦耐劳、从头学习、服从上司的须导,是比较能够被录取的;至于学历,不能否认它具有加分的作用,除此之外,一切还得靠你止同完全投往注、肯埋头苦干的认真个性,才能保证你会是受业者欢迎的一群喔! 努力不辍!这是我在自己手机上留下的标语,可比我弟弟那个什么“黑洞频率”、“接听会引爆”那种阿里不达的实际多了吧! 我一直相信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但是不努力就一定不会成功,我不一定会成功,但至少,我曾经很努力! 对了!重要的是,努力的工作、努力的玩,像人家这次就上台北玩四天,还害美食,以慰劳我因为减肥而忍气吞声了许久的肚肚…… 阿里不达的话说了一堆,最后,还是祝福大家都能找到理想的好工作啰! 同系列小说阅读: 翰海迷情:偷天换妃 翰海迷情:弃后收夫 翰海迷情:翰海昧情 翰海迷情1:翰海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