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妖姬》 序 啊,啊,天使为什么要写系列套书啊!凭天使这丢三拉四的个性和差动的记忆力,早已经忘了开始的设定是什么了。对,对了,蠢男嘛——没,没错,天使要写的应该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蠢男才对。 所以哦,绝对不要对赵缙太过期待。他的智慧也许就停在你看到的那一点上。至于爱情……即使是笨蛋也有恋爱的权利啊……不,天使绝不是在敷衍啊,虽然女主角性格怪异,男主角纨垮子弟,但是爱却无关乎什么条件什么性格什么身份……不,天使才不是因为把女主角踢进火坑不得已这样说的,而且,什么是天使踢进去的啊,她是自己爱慕荣华富贵才成亲的,还有,不知道在火坑里受苦的是谁哩。 总的来说,天使喜欢写快乐的明亮的故事,希望这次也能带给大家快乐呢。 第一章 层榭三休,雕檐四注,修栋虹指,飞甍风翔。 真不愧是华美绮丽的锁澜府啊。乔天师一边不负责任地品头论足着,一边轻咳着走在回廊上。虽然对房屋建筑、园林设计之类懂得不多,但锁澜府过于华奢铺张、流于轻浮却和其主人的性格极其相称。 微风轻抚,院中的花影摇曳,和着枝条发出的沙沙轻响,惊得小虫子躲在角落里细细低语。衣衫轻舞,即使已是四月下旬,在深夜里还是感受到了丝丝凉意。未梳成髻的长发柔顺地垂下,用手拂开掩住眉眼的发丝,乔天师提着裙摆转过奇石蔓草向金麒园走去。 丝竹声隐隐传来,隔着碧波如镜的湖水,另一侧,是和她所在的阴暗完全相反的灯火通明。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在屋檐和高树上,锦绣的彩带随风飘拂,沿着湖岸所摆设的酒案旁宾客齐聚,捧着装满瓜果食品的银钵玉碟的婢仆忙碌着,湖中央是用汉白玉整个雕琢而成的两层的石船,同样张灯结彩的,戏班子在石船上咿咿哑哑地唱着戏,与岸边的笑闹声混合在一起,好不热闹。果然是皇室气派,就连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的婚礼也要庆祝那么多天,嗯,算上今日,已经是第五天了呢。 “好像是在唱昆剧目莲救母哦,好想去听。” 耳力极好的乔天师不无羡慕地盯着湖对岸看,不知道她混进宾客里会不会被发现。嗓子一痒,咳嗽声冲口而出,她连忙捂住嘴压抑着轻咳,虽然金麒园里留下的奴婢不多,但她可不想被人发觉她没呆在屋里。 对新的身份,她现在还不太能适应,有时一阵恍惚,她甚至以为端坐在床榻上,身着新衣的女子并不是自己。 也对,原本这个身份应该是琉璃的。只可惜琉璃的心思已经被苏家大公子所占据,金乌甚至在用不入流的手段威胁赵缙放弃琉璃后,又怕赵缙反悔似的,硬把假扮琉璃身边小丫环的她塞给他。在赵缙吼着“才不要和身份卑下的女人成亲”的垂死挣扎中,毒尊莫飞纱又凑上来,与金乌做交易,说了只要付出代价,会让她变成连太后都挑不出毛病的儿媳。 此后她并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只知道几日后莫王爷到了苏府,与换成鸦的苏大公子闭门商谈,为了换回琉璃的自由之身,鸦公子不惜送上一座铜矿和三万两白银,而她也变成莫王爷的义女。在赵缙、琉璃退婚后,更是在太后面前进言,使得太后又重新赐婚,把自己最心爱的孩子和来历不明的女子配成夫妻。 虽然说自己来历不明有贬低的意味,但在赵缙眼中看来就是这样没错吧。不过,赵缙在她眼中也只是新皇的十三弟,封明王加太保的贵族,荣华富贵的代名词而已。 她无法想象自己像琉璃那样因为爱上某个人而做出不顾性命的举动,既然不会爱上任何人的话,那嫁给谁都是一样吧。她也并不会认为赵缙会爱上她,更没有改变他不学无术、无理残暴的慈爱之心,只要不惹到她,她只是无害的爱权贵的小小王妃。 可是成亲真是无聊啊。别人可以吃喝玩乐,她却必须坐在冰冷空旷的大屋子里发呆。明明回门礼都行过了,但是她还被告诫着说新妇至少月余不能踏出新屋。她记得寻常人家好像没有这种规矩,不过也许贵族的规矩有些不同,她怕被人怀疑,所以只有照做。 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呢?穿着华丽的衣袍,戴着精美的佩玉挂饰却只能藏在暗屋里,和她想象中优雅而长袖善舞的贵夫人根本不同。但也许只是因为才成亲的缘故,她也不要那么快失望才对。 用力摇了摇头,乔天师又拍步向前走去。因为太兴奋了,致使从准备成亲到成亲礼毕便没有睡过的她,在昨天凌晨时受了点风寒,到现在头还是昏昏的。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步履落地无声,身着绮罗、长发披肩的少女在回廊花树间快速穿行着,接近金麒园时她不觉得顿了顿脚步,为园内新屋内不寻常的动静而困惑地皱了下眉。 圆门前站着两个穿着水绿罗裙的丫环。乔天师认得她们是自己受封为清乐郡主时,现今的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所赐的四名宫女中的两人,她们应该已经安睡了,怎么又出现在金麒园的院门前? “喂,你们……” 乔天师疑惑地开口,正欲问个原由。却没想年纪稍大的丫环听声快速地回头,在乔还没来得及展露笑颜前,一道尖锐的厉叫已从她口中逸出。而后,就像被传染似的,她身边的丫环也尖叫了起来。 “妖,妖怪啊——” 丫环们刺耳的叫声和惊恐的表情令乔天师也受到影响,她吓得向后一纵,四处张望,慌乱地道:“妖怪,在哪里?在哪里?” 身后只有假山和花草被月光拉长的阴影,还有随风飘扬的衣裳灵动飘忽的灰色暗影。嘈杂过去后可疑的沉默降临,乔天师慢半拍地回过头,眯着眼看向张口结舌吃惊莫名的两个丫环,“妖怪,你们是说我……” 丫环们紧张地摇着头,“王,王妃,我,我们没有以为你是妖怪,因为天太黑、风太大你穿着红衣披着发走路又没有声音……” 又一声巨大的声响从园内传来,丫环们吓得连忙噤声。对乔的不解,年纪大的丫环战战兢兢地小声提醒:“王,王妃,是王爷来了。” “哦,他不是应该在金骥园看戏玩乐吗?怎么会到我屋里来。”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事情,乔天师随口说道。 两个丫环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年纪大的丫环道:“是蝉纹起夜,结果不见了王妃,她怕被责骂就连忙找了大丫环告诉王爷,王爷才赶过来的。” “哦。”皱了皱眉,“真是大惊小敝,我又不会跑掉。对了,你们为什么站在外面?” “是王,王爷说,说我们找不到王妃也不用待在府里了,我们正准备去找你……” “没想到他这么关心我啊。”越过不知是害怕还是因夜风冷寒而发抖的丫环,乔天师嘟嘟嚷嚷地走进院内,“对了,”她似才想起来又问两个丫环,“你们叫什么名字?光叫‘喂’的话,很不礼貌呢。” “……我叫霜纹,妹妹叫绮纹,和我们一起的那两个姐妹叫蝉纹和螭纹。”看到孩子般的少女又没有丝毫警戒心地向新屋走去,霜纹不觉得多嘴叫了一声:“王、王妃……” “什么?” “王爷很、很生气,你、你要小心啊。” 原本只是呆呆的神情还有些恍惚的少女闻言猛地笑了起来,大大的眼睛眯成月牙型,更显出她的稚气无邪,“我会小心的,霜绮纹。谢谢你们为我担心。” ~~~@~~~@~~~ “混账!”大手一拔,桌上放的古雅陶瓶“噼呖”一声砸在地上,碎成片片,瓶内几株桃花也凌乱地洒了一地,花瓣凄落。“还没有找到王妃吗?竟敢跑掉,喂,你……”手指指向脸色苍白地躲在角落里的瘦小的丫环,“你出去看看到底找回来了投,若是找不回来她,你们就等着受鞭刑吧!” 瘦小的丫环连忙夺门而逃,根本没有发现原来虚掩的门竟大开着。 “可恶!”心中的怒气无法发泄,赵缙又出脚踢向屋角的一只广口大瓶尊。瓶尊摇晃了几下才倒地,砸裂了一个大口子,瓶尊内的玉版画纸露出几卷来,他又是用力地踩了几脚。 “好可惜,我很喜欢这个彩釉瓷瓶的。” 近在耳边的低语令赵缙吓了一跳,他咻然转身,骤然出现在瞳孔中、放大的阴白如纸的脸更令没有心理准备的他失声大叫起来。 被赵缙的尖叫吓得后退两步,乔天师用手压了压胸口,差点没回过神来。“你,你不要吓我,我很胆小。” 用力地喘息着,发现无声息靠到他身后的竟然就是乔天师,赵缙心中无明火更盛,“你是妖怪啊!走路都没有声音!” 对赵缙的怒火没有丝毫感受力,乔天师只问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还知道晚啊!我不是早告诉过你,新嫁娘不许出新屋吗?你为什么不听,这么晚还跑出去?明明就长得这么丑了,也不怕出去吓了人家。”赵缙放任自己吐出毒汁。他早已决定既然不得已娶了这个身份卑下的女子,也就有了折磨她的权利。 破坏了自己一生幸福的家伙,他也不会让她的一生好过。 明明自己的妻子应该是那个雪彻的玲珑剔透的人儿——青润古雅的琉璃才对。 “因为我饿了啊。”可惜在乔天师心中赵缙的分量微若尘埃。即使她知道了赵缙心中的想法,大概也不过会是撇着唇鄙夷地说:因为威胁就放弃未婚妻的家伙,有什么资格会觉得委屈——这样吧。 “啊?” “每天端来的饭菜好少,我都吃不饱。因为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所以才出去的。” “你,你说你出去找吃的?”赵缙结巴着说道。 “对啊。你家屋子虽没有苏家大,设计却又繁琐得要命,幸亏我在有钱人家蹲过不少日子,知道膳房大致在什么方位,要不还真会饿惨呢。不过你家厨子的手艺确实很不错,我吃得好饱哦。”乔天师眯着大眼模了模微凸的小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谁让你自己去找吃的!”赵缙暴喝一声,把还沉浸在美味世界中的乔吓了一大跳。 “干什么那么大声啊,我听得见啦。” 听到乔不满的嘟囔声,赵缙更是气得暴跳如雷。“你是白痴啊!虽然你以前地位卑下,但是你现在好歹也是个王妃!你当你身边的那些丫环全是死人啊,你又不是哑巴,连使唤人也不会吗?!”堂堂的明王妃竟然披头散发地一个人跑到膳房找吃的,纯粹丢他的脸! 被一个笨蛋说成白痴真不是个愉快的经验。乔天师受不了他刺耳声音地微退了一步,与其说解释不如说是疑惑地轻声道:“她们白天已经忙了一天了啊,而且天这么晚,女孩子出去会害怕呢。” “你,你……”赵缙气得浑身发抖地伸出食指,几乎戳到乔天师鼻梁上,“你还给我回嘴!男人说话你只有听从的分。别说天晚,就是天塌下来,让她们做事,她们也不能说个‘不’字!她们要怨恨就怨恨自己生就的奴才命!” 看着眼皮底下嚣张的手指,乔天师忍住想要狠咬住的冲动。 “这样说不太好吧,她们又不是自己想当下人的……” “不许回嘴!” 嘴张了张,乔天师最终妥协道:“哦,知道了。” “哼,猴子即使穿上锦袍还是个猴子,跟你多费口舌简直在降低我自己的身份。” “真是贴切的比喻。”乔暗暗思忖道,看着面前上蹿下跳穿着锦衣的猴子。 寂静夜中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在几案上龙风呈样的红色蜡烛的照映下,窗外夜景更黑。已经到了二更天了吗? 张大嘴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乔天师手在嘴唇上拍了拍发出“啊啊啊”几个颤音。“我要睡了。”放下手却发现赵缙一脸呆滞地看着她。 “嗯,我要睡了。”举手在赵缙眼前摆子摆,他眼珠直直的根本没什么反应。有些苦恼地搔了搔后脑勺,没有办法,乔天师只好手攥住他的后领,毫不费力地就提起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重了一倍的男子。 窒息感猛然袭来,赵缙连忙挣扎起来。 乔天师快走两步,把他放在寝室门外,瞥见霜纹几人远远地躲在木质走廊的另一头,只是伸出头来紧张地向这边看。她不觉好笑,轻轻说道:“快回来休息吧,睡觉时间已经过了,睡眠不足对身体不好哦。” 因为紧张惊吓引发的疲累感令丫环们被新主子脸上纯洁无瑕的笑容所迷惑,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她们便决定相信她地从转弯处小跑步跑进寝室内。乔天师身子遮住赵缙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他的脸埋在阴影中,丫环们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敢看。 等最后一个丫环进到屋内,乔天师才松开钳制住赵缙颈后血脉的手,把他推前几步,但手劲控制不当,赵缙几乎是飞撞到走廊的栏杆上,上好的黄杨木喀嚓一声脆响散出裂纹,他捂着肚子疼得弯下腰。等到疼痛暂缓,他半直着腰回过头时,见到的却是乔天师一脸蠢笑,当着他的面“砰”的一下关上两扇不但美观而且坚固的雕花木门。 “夫人……”对打着哈欠掀着珠帘走到里屋寝室的乔天师,霜纹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地开了口,“这样把王爷关在外面真的合适吗?” “不要管他啦。记住我睡觉时绝对不能有外人打扰哦,若被吵醒我脾气会很坏的。”她蹬掉鞋爬上床拍了拍香软的枕被说道,“你们也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呢。” ~~~@~~~@~~~ 她早上还要做功课,熬夜不得。 怔怔盯着紧闭的门过半晌,直到房内烛火熄灭,赵缙才从被女孩子像货物般扔出来的屈辱中惊醒,他上前两步,用力敲着门叫嚷道:“喂!喂!你给我出来,竟敢这样对待本王,你活得不耐烦了啊!我要让你知晓惹了我没什么好下场,喂喂,给我滚出来!” 乔天师早已经呼噜着熟睡了,得不到回应的赵缙更恼地用脚踢门。“快给我开门,再不开门你们死定了!” 在小床上睡的绮纹被他的咆哮声吓得发抖地坐起身,想在黑暗中模索着下床,却被同床的姐姐扯住低问:“绮,你干什么?” “我,我去开门……” “……你现在把门打开,王爷正在气头上,不知道要对王妃做出什么事。” 王妃就像个不解世事的小孩子,又不讨王爷欢心,现在让王爷进来,吃亏的一定是小小的王妃。 “但,但是……王爷好可怕……”绮纹紧咬着下唇道。在皇宫里,她和姐姐最不会看人眼色行事,因此受到的责打最多,也最不讨人欢喜,这次也是像物品一般随随便便地被女官圈上名册,赐给贵族当使女。多年的使女身份还没让霜纹意识到吗?王爷是很暴躁,但是王妃惹到他也许会被放过惩罚,而她们这些下人则一定逃不过被迁怒的罪。 “我们不要理他,也许他闹一下子就走开了。”霜纹低声说道。 但显然事情不朝霜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只听“噼啦”一声响,坚硬的桃花心木门被踹得裂开,再加紧地连踹几脚,裂痕越来越大,最后一声“嘭”的巨响,两扇门挣开木插板蓦然大开,蓝色幽暗的光猛然泻进深黑的睡房,似乎要把一切吞噬。 而印在地毯上张牙舞爪的黑影,更是把霜纹、绮纹吓得惊喘着紧紧抱在一起。 脚步重重地踏在地毯上,就像踏在她们的心上。 “乔天师——”赵缙残酷地笑着,蓝色幽光把他的脸扭曲成狰狞的表情,绮纹吓得忍不住哭出声来,霜纹鼓足勇气上前拦在赵缙面前,慌乱地福了一福说道:“王,王爷,王,王妃才睡着……” 赵缙扫了一眼面前穿着白色衾衣个子高挑微微发抖的女子,不觉扯开唇细声道:“你到是个忠仆……抬起头让我看看……” 霜纹听他的声音温和得诡异,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来,却在还没有看清王爷的表情时,一个巴掌已经重重地打在她脸上,把她打翻在地。 “哼,一个卑贱的下人竟敢拦我的路,下次再犯,打十板子再罚到厨房当烧火丫环!”看也不看摔到地上的霜纹一眼,赵缙又大踏步地走进寝室内屋。 绮纹小心地跑到霜纹身边,扶起姐姐,凑着暗淡的月光,看到她左脸的红肿和嘴角的血丝时,悲从心来,不由地小声抽泣起来。 “上灯。” 睬在寝房另一个隔间的蝉纹慌忙出来点着红烛,又低垂着头快速地退回暗影中,等着主子下一次差遣。 大力地掀开龙蟠凤逸红绸锦缎的喜帐,红艳艳的鸳鸯被包裹着小小的人儿,只留半长的黑发散在鸳鸯枕上,小小的脸半露,幽幽的白。赵缙毫不怜香惜玉地抓住乔天师的头发,把她拽出被窝。 “看来你真的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啊!只是才嫁过来就这样,要是不教训你一下,你还爬上天了!” 乔天师因骤然的疼痛眉头紧皱着“嗯”了一声,赵缙嫌她醒得慢,举起手掌用力地朝她脸上扇去,只听“啪”的一声响,乔天师蓦然睁开双眼。 房间内猛然旋起一阵冷风,滴泪红烛忽明忽暗,人影变得巨大而扭曲。 乔天师睁开眼。 在烛光乍明还暗之时,如天地间拔出斩人生死的利刃,泛起清冷锐厉的杀气。 恍眼的瞬间,乔天师的瞳孔一片血也似的妖红。是透过红艳艳的喜帐的红烛所映吗? 赵缙本能地被震退一小步,无奈在打人之前已被乔天师紧紧攥住手腕,无法再退分毫。 “竟敢吵醒我!” 只是比平时慢了半拍的语速,低了两度的语调,乔天师软软的童音有说不出的空洞诡秘,暗藏着威吓的语气似锤子一样击碎赵缙身为皇族的自尊,把他身上以权势装扮的骄傲一一剥离。 像被踩住了尾巴的恶狗,赵缙忽略了本能所感知的危险,露出獠牙,朝乔天师咆哮着:“吵醒你又怎样?!我还打你呢!” 另一只手又举起,朝乔天师的右脸打去。乔天师大眼一眯,手微一使劲,只听“喀嚓”一声,卸下赵缙手臂。 “啊——”赵缙疼得厉叫起来,声音大得穿破暗夜,他扭动着身子高声叫骂:“你这个混蛋,敢弄疼我,我要把你打入大牢,抄你全家!” 不知道是从哪里学的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引得乔天师脸色一变,她手攥住赵缙的领口,震臂一甩,把他猛甩出内室。只听“呼啦啦”一串刺耳的木器瓷器碎裂的声音,跌在地上的赵缙还止不住势,后脑勺撞到寝室门板才停住滑行。 身子被摔得像要散架,月兑臼的胳膊刺痛难忍,赵缙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忍住眼泪,口中依旧不依不饶地大骂:“妈的,你有本事打死我,要不,我非……” “好啊。” 在怒骂中清晰得就像在耳边低语的童音才响起,赵缙的视线中就印人一道飞起的白色身影。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乔天师已经由半空中下坠,狠狠地坐在他的肚子上。 肮部被猛然挤压,赵缙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地憋死过去。“妈的,你……”没有骂完是因为乔天师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他的脸上。 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被人打脸的一天,赵缙先是无法置信地瞪大眼睛,而后怒火上升,“畜生,你敢打……”脸被打得扭到左边,他又扭回头接着骂:“你这个混蛋……”脸被重重地打到右边…… 到最后乔天师只要见他张嘴就一个耳光扇过去,竟然左右开弓地连扇了二十多个巴掌。 嘴被打得木木的,口中试到铁锈的腥味,无法开口说话,赵缙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乔天师。 “说对不起。” 月光的映射下,少女眼瞳的颜色是冷冷的蓝黑色。 “说下次不敢了。” 童稚的嗓音所说出的威胁,因为暗藏杀机,所以更为诡异。 听到金麒园外出现了不寻常的动静,赵缙垂下眼,掩住眸中闪现的狠厉之色,嘴张了张,终于示弱道:“……对不起……” “哼!” 乔天师手按地跃起身,一脚把赵缙踢出屋外,冷冷威胁:“给我滚!下次再打扰我睡觉,不止把你打成猪头这么简单!” 乔天师使的是巧劲,赵缙在空中变换身法,落地时脚步踉跄地冲上前几步,但最终没有跌倒。 谤本没有停顿,他捂着月兑臼的胳膊死命地跑向金麒园外,扯着嗓子大喊:“混账!紫衣卫在什么地方,还不快给我死出来!” 只听“刷刷”几道黑影骤然出现,“咚咚咚咚”跪满赵缙四周。“王爷圣安,紫衣卫叩见王爷!” “妈的。”一脚踏向离他最近的紫衣护卫的肩头,赵缙怒骂道:“你们死哪里去了,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们不在身边,养你们何用!”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紫衣卫也不辩解地“咚咚咚”磕头认罪,赵缙见状更恼,“我把你们养成磕头虫吗?都给我起来!你们死人啊,不知道要干什么吗?!” “王爷……” 紫衣护卫的头领起身抬头,却看见月光下养尊处优的明王爷脸红肿得厉害,他惊讶地叫道:“王爷,你的脸……” 赵缙剑眉一挑,怒气又现,“混账,我让你看我的脸了吗?”他连踢了头领几脚,咬牙骂道:“废物,混蛋,还呆着干什么,快到院子里,把王妃给我扯出来!” “扯,扯,王——王妃,王爷,那是你的妻子啊。” “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让你去就去,你,还有你,还在发什么呆,都给我滚进去!” ~~~@~~~@~~~ 紫衣卫经由龙墙、槐树、廊檐进入金麒园,赵缙也跟着从园门进入,他恨恨高叫:“把那个亵渎夫纲的女人给我抓出来,我要把她关进地牢里饿上七天,让她知道锁澜府谁说了算!” 月光下花园中人影憧憧,王妃的几个小丫环挤成一团向窗外看。她们没有王妃那样无论发生了什么大事,只要一沾到枕头就睡得人事不醒的粗神经,因此听到声响都聚到了窗前。 “怎么办啊,王爷要抓王妃……” “我们赶紧把王妃叫起来吧……” “……谁去叫……” “我,我不敢……”谁看了刚才王妃打王爷的那个狠劲,大概都不敢尝试再叫醒她。 就在丫环们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一张脸蓦然出现在窗口。正往窗外看的绮纹惊叫一声,翻了翻白眼,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去,竟是吓昏了。 霜纹一把抱住妹妹,眼角突然闪过一道银光,下一眼再看去,窗前的大脸已经消失不见。 就在一瞬间,一道飞索缠住行到窗前的紫衣护卫的身子,把他又扯回花园。 “不要尝试第二次叫醒老大,要不,我们都遭殃呢。”寝室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他语调柔柔地提醒着,手中飞索另一头所缠住的护卫,正躺在他的脚下。 “是啊。”屋顶上的紫衣护卫骨碌骨碌滚落下地,以前所站的地方蹲着一个样貌英俊却略显轻浮的青年,“我可不想再见识一次恐怖的夜行妖——啊,对了,你们不知道什么是夜行妖吧?”他笑眯眯地解释,“就是我们的老大,你们的王妃呢,只要在睡梦中被惊醒,喷,她就会变成人形的破坏机器,啊啊,这个就叫做夜行妖了。” 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花香。“夜晚就应该是睡觉的时候啊,老大才没有错。”花丛中一个长得像灰老鼠的男子拈花而笑,在他面前的两个护卫明明看到了他,身子却动不了,眼皮重重的,用力地眨了眨后闭上眼睛,就那样头一低,站着睡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杀他们,只是点两下应该没有关系吧。” 石子路上的英俊男子怯怯地伸出右手食指说道,月光下的光头铮亮发光。围在他身边的三个紫衣护卫全都维持着拔刀出拳蹋脚的可笑姿势,僵直不动,“你们是什么人!”见进入金麒园的紫衣卫还未模到寝室的门就被钳制住大半,赵缙不觉气急攻心地暴叫道,“为什么会在这个妖女的院子里。” “我是如七。”唇红齿白的美少年温温和和的。 “符九。”英俊的青年轻轻浮啊的。 “何五。”老鼠男眨着小眼睛。 “不杀。”光头男子依旧怯怯的。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我们是陪郡主嫁进来的啊,王爷,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人了哦。”老鼠男娇滴滴地说完这句话,不忘朝赵缙抛个媚眼。 这样说一点错也没有哦。如意门如七,孟尝客符九,下三滥何五,不杀和尚——江湖中所代表的情报、奇门八卦、迷药和不死追踪在金尊乔天师眼中不过是应急招徕的手下。她说是有福同享……但谁都知道她不过是因为想撑场面才让他们跟在身边。无语问苍天的他们自做了泥瓦匠后又不得不做了仆役。想等翻身的那一天只有看乔高不高兴了。 “住口住口!”不顾胃里一阵翻腾,赵缙又跳起来咆哮道,“胡闹,你们是男人,怎么可以住进妖女的院里?!我命令你们,立刻搬出这个院子!” “不可能呢。”如七手一甩,被飞索缠住的紫衣卫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又重重地跌回地上,收回飞索,他的语调依旧是怕惊吓到人似的柔和,“虽说陪嫁到明王府,但我们却是郡主身边……要防止郡主被恶龙抓走的忠心护卫哦。” 赵缙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这些卑贱的刁民!紫衣卫,把这些人全都给我捉住打进大牢!” 在他话音未落之际,美少年如七一振手臂,飞索如蛇般击向他的脸,赵缙心中一惊地后退,先机尽失,被少年层层进逼,他身边的护卫也被其他三人攻个措手不及,无法保护他。赵缙连退,闪出金麒园的院门,而赵缙的脚一踏在院外的土地,少年就停止攻击,但若赵缙想重新冲进院内,少年的飞索就毫不留情地攻击他的要害。 连续几次后,养尊处优惯了的赵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反观飞索少年,还是一副温吞柔和的模样。 “竟,竟敢攻击……攻击皇族……”赵缙眼睛冒火地喘着气,就怕他还气不够的,只听“咚咚”十几声,从院墙里接连扔出来十几个人,唉唉连叫一片,竟然全都是他的紫衣护卫。 “明王爷,对不住啦,要想找王妃的话,明天趁早,今时已夜深,王爷也要好好休息。”就在赵缙面前,飞索少年关紧院门。 别说在自己的院府里,就是在皇宫大院也没有人敢当面对他甩门过。赵缙呆了半晌,头脑中的某根控制理智的弦终于断开,他崩溃似的在月夜下嚎叫道:“乔天师——你这个妖怪王妃——我和你势不两立!” 嘶哑的叫声惊飞林间飞鸟,窗边红烛垂泪,喜帐内乔天师无意识地模了模发热的耳垂,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嘴里嘟囔着“笨蛋”两字,又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章 初夏的早晨,红彤彤的太阳从树梢跳起,彩霞艳艳的红。在锁澜府前院,平整的石板路两侧,开满了叫不出名字,却绝对名贵的淡红粉紫的花儿,点缀在或巍峨或清奇的太湖石之间,也颇为引人遐思。 威严的正殿,玉风衔铃,金龙吐佩,金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藻饰华丽。 赵缙阴沉着脸远远地走来。他还穿着喜期的喜服,曲领大袖,下施横斓,全是耀眼的红色,锦衣上绣有金黄色的四爪盘龙,腰间束以玉,满缀香包挂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在院前打扫的奴仆见了赵缙莫不被他浑身包裹的怒气吓得纷纷躲到花丛中假山后,不及闪避的也做出努力工作的样子,避免和赵缙的视线接触。 赵缙找不到人发泄更为气恼,偏偏这时左边小径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他剑眉一挑,双眼一眯,凌厉的目光杀向摇摇晃晃嬉嬉笑笑走过来的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身着青绿色绸缎外袍的高大健壮的少年首先发现了他,挥手笑道:“赵兄,没想到你也早起啊,美人香,英雄冢,看来嫂夫人的魅力有待加强哦。” 在高大少年身后穿着黄棕色锦袍的少年也露出头来嘻嘻笑道:“赵兄,不知道嫂夫人如何温柔体贴,和我们说说如何?” “别人夫妻家的闺房趣事怎么可说给外人听,孙兄,你好龌龊。”穿着深褐色的男子奸笑着,一看就知思想也不纯正。 在三个年轻男子身边环绕,穿着轻薄纱裙的舞姬也格格地笑起来,其中一个穿红纱裙的舞姬更点着穿着深褐衣袍男子的额头,笑骂道:“死相哦,人家才新婚呢,你这样说还不吓着他。” “新婚又怎么了?想当年我第一次成婚的时候,还不是把什么都说给孙兄和李兄听,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呢,赵兄已及弱冠,早就不会害羞了吧?” “赵兄怎么能和你比,你十五岁就逛遍了京城的窑子了,赵兄还是童……” “钱坤,李东麓,你们倒很快乐啊!”阴阴地打断他们的话,赵缙咬牙说道。 迟钝地发觉赵缙心情不好,钱坤、李东麓、孙立潋心中一凉,离得近了,看清赵缙的容貌时,几人更是惊吓得几乎跳起来。“赵、赵、赵兄,你,你的脸怎么了?” “哼哼,没想到你们还会关心我啊,我以为你们全沉醉在温柔乡里了呢。” 身子如蛇般缠在钱、孙、李兄身上的四五名舞姬在赵缙冷冷的眼神下全都不由得松开手。钱、孙、李是赵缙还为皇子时所结交的上大夫的子弟,赵缙为王时,四人更依持着身份四处游玩兼惹祸。这次赵缙成亲,他们就帮着招待客人,顺便捞一些好处。四人之中,赵缙没有李东麓高大威武,没有孙立潋儒雅潇洒,没有钱坤老成有趣,容貌勉强算是清秀,但是只要凭他的身份,世界一切男子美好的表相和内涵只不过是他脚下卑微的尘土,不值一提。 见赵缙情绪不佳,钱、孙、李三人连忙围在他身边说道:“赵兄,在这里说话也不是办法,我们到幽静的地方聊聊吧。” “也好,我也有事请教你们。” “请教说不上,阿,赵兄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情哦。”簇拥着赵缙向花园内的花亭走去,舞姬也跟上来,浓香四溢。 钱、孙、李三人露出痴迷的神情,只有赵缙不合适宜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转过头朝舞姬们怒视道:“你们跟上来做什么,给我能滚多远滚多远!” “公子啊……”舞姬们不敢面对赵缙,只有朝其他三人撒娇,温软细语、媚眼红唇的几乎又令钱、孙、李三人把持不住,暗吞了几口口水,三人又转头看了看赵缙阴沉的表情终于说道:“你们先回去吧,下次再带你们上街玩呢。” 开玩笑,美人生气了随便哄哄就会听话,但是赵缙生气就不一样了,皮肉之苦还不算什么,就怕他不再找他们陪他玩乐,非但他们在家里的地位会下降,以前依仗着明王的名义在官府商家各处所得的好处一定一点也贪不到了。 舞姬们这才明白在这里赵缙是说一不二的,尤论她们有多大的魅力都没有效用。美人那么多,下次碰到这些贵族子弟再迷倒他们的机会少之又少,不觉都恨恨地扭着帕子不甘愿地走了。 ~~~@~~~@~~~ “那个妖姬!那个妖姬!那个妖姬!” 当李东麓又关切地问起他脸上的伤时,赵缙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他浑身发抖地紧握住拳在枣木桌上用力地捶了两下,表示他愤懑的心情,结果除了手掌更疼外,对心情的改变根本无济于事。 花厅中,钱、孙、李三人惊异地互看一眼。赵缙的脸红肿得厉害,感觉“胖”了不少,嘴角青紫,眼睛也肿成一条缝,这样的伤说跌倒或碰撞都太过牵强,而听赵缙的口气…… 还是李东麓忍不住问:“赵兄,莫非你的伤是……嫂夫人……” “哼,不是她还有谁!”因为叫得太大声,嘴角抽疼,他捂着嘴角含糊不清地继续说:“可恶,连母后都没有打过我,她竟然敢这样对待我,我一定要让她好看!” 提起“母后”二字,钱、孙、李三人又不觉得一阵悚然。赵缙的母亲,就是现在皇上的母亲高太后。比起少年聪慧沉稳的赵顼来,小时活泼顽皮的赵缙更得母亲喜爱,有时赵缙太过顽劣被赵顼训示得烦了,就会找高太后给他撑腰,也因为母亲太过溺爱,他有时连皇上哥哥都不放在眼中。 这次赵顼启用王安石改革新法,更惹得太后对皇上很不满,于是对她的小儿子更加疼爱起来,在赵缙成婚时,从皇宫里送出的珠宝玉器绫罗绸缎可以塞满三大屋,更别提赏赐的银钱米食了。 “……”钱坤轻咳一声打破凝滞的气氛道:“那么赵兄,你准备怎样对付嫂夫人呢?” 不说嫂夫人是平京王的义女,皇上亲自加封的清乐郡主,有一群似乎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朋友,光嫂夫人本身的武艺,想对付她也是不容易的。 “我要能想出来还要请你们想办法吗?”似乎也想起了两个月前被人武力逼婚的场景,赵缙臭着一张脸说道。那个地位卑下的小丫环,不过是只麻雀,而且是只灰秃秃粗俗暴力的麻雀,竟然妄想变成尊贵优雅的凤凰,他才不会让她如愿。 “赵兄,要是我们想出法子对付嫂夫人,你不会心疼吗?” “嗤,她也配。从没有谁惹了我还安然无事的。” “那么,赵兄,你觉得掐断嫂夫人的饭食供应,饿她个两三天怎么样?”李东麓首先提议。他掠来的第七个小妾死也不从他,他就把她关在屋里饿了五天,让她尝尝死的滋味,结果现在他的七妾对他言听计从得很,别提有多乖顺了。 “这样做太明显了。李兄。我认为还是在她的饭食里放泻药吧。”钱坤也出主意道,“这方法隐蔽又管用哦。”就像他的三弟竟然敢跟他在父亲面前争宠,他就偷偷地在弟弟饭食里放了泻药,让弟弟泻个半死。 “或者请江湖上的人做了她,嘿嘿。”孙立潋阴阴地笑了笑。去年,他爷爷相中了三司盐铁部某一肥缺,原本想趁新皇生日大礼荫补他以官衔的,结果竟被参知政事王安石推荐的一个没背景的小子捞到了。别说爷爷恼怒,他也极不甘心,于是就暗中买通了一个江湖中人,让他好好地教训那个小子一下,据说那小子只是断了一条腿,真是好命。 赵缙极度不满地瞪视着他们,“你们不会想些上得了台面的方法吗?怎么不是断食就是泻药这种不入流的招数,汲有霹雳一些的、能震慑住那个妖姬的方法啊!李东麓你老婆多,应该会有经验吧?” 连你混世太保都没有办法震住她,我们怎么会有办法——当然这句话只能在肚里说说。见孙立潋和钱坤都作苦思状,被点了名的李东麓只得硬着头皮地道:“想要震得住一个人嘛,嗯,就需要知道她的爱好……不,是弱点,弱点!赵兄,嫂夫人的弱点是什么呢?” “莫非赵兄不知道?” 赵缙又猛地恼怒起来,他猛拍了一下桌子叫道:“妈的,你猪脑啊,我知道了还请你帮忙!” 李东麓畏缩着缩了下肩。赵缙不常恼,但是他有了恼气必须发泄出来才罢休,他可不想当赵缙的靶子,他还不想死。 “啊,我想出办法来了:“慢慢变得有些危险冷凝的空气中,孙立潋突兀地拍了一下手嘻嘻笑道。见众人的眼光都看向他,他忙正色咳了咳,瞥眼瞅了瞅李东麓,“我想到了探知嫂夫人弱点的方法,就是需要李兄把他的亲亲小娘子贡献出来呢。” “女人能够干什么!”赵缙的注意力从李东麓身上移开,对孙立潋的提议直皱眉头。 “李兄的老婆多啊,应该不乏能说会道的女子,让他老婆与嫂夫人交交朋友,探听一下消息,也许就会知道嫂夫人的弱点是什么了呢,不过,那得要李兄舍得他的亲亲娘子辛苦一下喽。” “没有问题,我马上就回家让丽珍、宝珠、银环来陪嫂夫人。” 李东麓面不改色地接口,只要能让赵缙消气,别说老婆,就是老娘,他也舍得。 ~~~@~~~@~~~ 霜纹小碎步地走进金麒园后院的小花园,抚开池塘边掩住视线的柳枝。紧贴着水面的石板桥连接着池中央的细微小岛,小岛以土堆成,上面以湖石叠成绝壁、危径,又种了些枫树劲松,看起来山石磷峋,树木葱部,也颇有些山林之趣,小岛左处靠近池边露天的石桌上,端坐着锁澜府的新妇,明王的妻子——明王妃赵乔氏。 “夫人,大丫环过来传话,王爷让你到前庭去。” 霜纹高声叫道,见夫人没有反应,她就要再加大声音提醒时,王妃猛地睁开眼,霜纹一瞬间以为浸在了冷水里,通体寒凉,她惊吓得倒退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道:“夫人?”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平持的刀身微震,原本立在锋利刀面上的石凳激跳了一下,“轰”的砸进石桌边泥地里。乔天师气沉丹田,收功起身,她轻巧地从石桌上跃下,把阎牙“喀喀”折起收到身边的袋子里,而后抬头看了看东方升起的耀眼红日,喃喃自语道:“原来已经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了啊。” 她提起衣裙的下摆,在石板桥上跳跃着回到池岸边,“霜纹,我们走啦。” “前庭有外人在场,夫人最好换身衣服再出去呢。” “咦,不是你叫我去吃饭吗?” “不是啊,是王爷让夫人到前庭去见客哦。” 乔天师喜上眉梢地道:“哈,还没有过一个月啊,我可以出新房了吗?” 那是因为王爷怕你丢他的脸,为了囚住你所说的胡话啦——这是锁澜府的下仆都知道的事情,只有乔天师会傻傻地相信。怕夫人伤心,霜纹不敢点破,只是嗳昧地“嗯”了一声。 ~~~@~~~@~~~ 裙是轻薄的印金小团花罗百折裙,长衣直领对襟,腰部绣着万花之王的娇艳牡丹,衫糯裙袍全是红色,背子袖边襟摆全是金色,原本垂在两侧的垂譬换梳高椎髻,饰以金银珠翠饰的花冠子,因此乔天师走进锁澜府主殿时,整个人都金光闪闪,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坐在主座上的赵缙不觉一阵昏眩。为什么这样的正礼服在别人身上穿着显得雍容华贵,但在乔天师身上就像财神身边的元宝女圭女圭,庸俗可笑。 “这身衣服……是谁给你换的……”赵缙咬牙道,中间还闭眼顿了一顿,才把一句话说完。 “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很成熟、很优雅?”乔天师兴高采烈地扬起宽袖,得意洋洋地在赵缙面前转了一圈,“衣服是霜纹蝉纹给我换的,头发是绮纹梳的,我觉得还不错啦,就是头饰太朴素了,你觉得再加一些琥珀玳瑁所制的花卉怎么样?”乔天师停止转圈用手扶了一下金质的花冠子,右手中指五质板戒上硕大的猫儿眼宝石戒面发出刺目的光线,几乎把众人的眼睛刺伤。 耳边响起窃笑声,乔天师望去,坐在末座的一名高大健壮的少年瞪大眼睛看着她,发出窃笑的是他身后三名穿着华丽的女子。 少年有些面熟,乔天师皱了皱眉,微微分神的她没有察觉赵缙的脸已经变成青色。 “……给我月兑掉……” “哎?”似乎听到赵缙说了些什么,乔天师扭头诧异地看向他。 “说多少遍你才反应过来!我让你把这身金装给我月兑下来!”赵缙站起身大吼道。他到底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个粗俗暴力又有恐 怖品位的女人啊! “就在这里?” 乔天师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这句话后,赵缙的脑部血管几乎爆裂,他张大嘴重重地喘着粗气,手无意识地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我说,”赵缙忍忍地压抑住脾气,“你,没有一点常识吗……” “我很认真地在烦恼哦。”乔天师也很委屈的,这些衣服无论穿月兑都很麻烦的。 这次笑声大了些,却像火上浇油一般点燃了赵缙压抑的怒火,他一把抄起檀木桌上的茶杯茶碟,朝李东麓身后的女子劈头劈脸地砸去,“笑什么笑!我赵缙是你们可以笑话的吗?!” 李东麓也有些武艺,但见茶杯砸来,他身后三位小妾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他竟连接手也不敢。反而是乔天师滑至他身侧,长袖一展,粘住还装满茶水的茶杯和飞旋的茶碟,袖子一卷再一甩,茶杯和茶碟又飞回赵缙旁边,轻轻地跌在桌面上。 “你为什么拿茶杯乱丢?”乔天师对赵缙的做法颇有微词。 “我丢那些不张眼的女人,关你什么事!” “什么不关我的事,那是有‘色近雨过天青’之称的细纹片青釉瓷杯吧,很名贵呢。”虽然生在皇族,但也不可以这么败家啊,记得新房的橇木心的门也是他踢破的,有破坏欲的话劈砖劈石好了,干什么破坏家里的名贵物品啊,说他是笨蛋不是没道理的。 手又无意识地握了又张,赵缙想狂叫却叫不出来,只能牙咬得吱吱作响浑身发着抖,“妖姬、妖姬”地说个不停。 见赵缙又濒临发火的前兆,坐在他下方的钱坤轻声提醒道:“赵兄,弱点,弱点啊。” “是啊,”孙立激也凑上身子,“退一步梅阔天空呢,赵兄。” 吸气再吐气,终于抑制住发抖的赵缙用力咳了几下才能顺利地说出话来,“妖……嗯……”这妖姬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斜眼瞥了钱坤一眼,对方连忙机灵地提醒道:“嫂夫人名讳乔天师……” 眼神收回,赵缙继续道:“乔,你坐到……”视线在正厅十六张楠木椅子上转了一圈,他随便地指了一张李东麓对面的椅子,“你就坐在那里,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 “哦。”金光闪闪地坐到椅子上,不用招呼,就有丫环上了清茶糕点,乔天师也不客气地捏起一块千层糕往嘴里填。不愧是大家的丫环,知道她没有吃早饭,特意端了早点来。 “……乔……”微微发抖的声音。 乔天师抬眼,果不其然又看到赵缙在瞪她了,真是的,她还从没有看过比他更容易生气的男人呢,他的脾气好像随时随地、分分秒秒都保持在临界点,稍微一不顺意,就噼里啪啦地引爆开来。 喝了杯茶冲淡甜腻味,乔天师和颜悦色地笑,“什么事?” 赵缙又开始深呼吸起来,乔天师想告诉他,他那种吐呐的方法不对,但是又认为他一定不会听从她的意见而保持沉默。 “……我说,我要给你介绍我的朋友,你,可以认真点听吗?” 赵缙说话的语调很轻柔,眼神却很危险,所以乔天师正襟危坐更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位是钱坤,他的父亲为大名府路安抚史,这位是孙立潋,他的爷爷是京西路同提点刑狱,至于李兄李东麓的大哥为同章枢密院事,在李兄身后的是他的家眷,你们女人家……” “啊,是赵、钱、孙、李!”一直盯着李东麓看的乔天师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恬地叫道:“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们!” 三月扬州,山水画卷般的长堤绿柳前,曾合力阻挡她,害她跌进湖里差点淹死的赵缙的狐朋狗友。 “真奇怪,我记得你们的父亲和爷爷不是这个官职啊。”好像是什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知审刑院事什么的高官,怎么没有多久官衔就变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什么捞子新法!”提起这件事孙立激气就不打一处来,“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可以随便改吗?爷爷只是论了王安石就被贬,钱兄的父亲也是如此吧。” “那王安石不过是沽名钓誉、矫情立异之辈,竟会被破格提擢,他颁布的新法老成正士没有一个赞成,他喜欢强词夺理,新皇又护着他,结果连耿直敢言的参政唐介都被他气死了……” “钱坤!在女人面前说什么政治,况且唐参政是病死的……” “啊!”乔天师又猛地拍了下大腿道,“你是说那个王安石王介甫吗?他和花非花认识哩,我记得前年见他还是这里的知府呢,没想到他现在发达了啊。” “……天师,”手用力地抓住楠木椅扶手,赵缙眼睛发红地看着她,“我说过……你可以打断我说的话了吗?” “……啊?” 一看到她那困惑无辜的小脸,赵缙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还有,你是我的妻子、妻子!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可以和其他男人说话!” “不是你要把我介绍给他们认识的吗?” “我介绍认识的是他们的家眷!”猛拍了一下桌子,赵缙终于又忍不住站起身大吼道。 “那你先说清楚嘛,我才第一次嫁人怎么会知道做妻子的规矩,而且你不要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啊。”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乔天师埋怨地说道。 “明、明明是你先打断我的话……”颤抖再也无法止住,乔天师身上那金光闪闪的正礼服,夸张的花冠子,粗俗的举止和无视,不,是挑衅他权威的话语,令赵缙终于忍到极限地仰天大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天啊——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上天这么惩罚我——” “啪叽!”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在屋内绕了一圈聒噪着飞走了,余音也在屋内冰冷凝滞的空间中慢慢沉淀,众人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看着赵缙的动作。只见他慢慢低头,慢慢抬袖,慢慢擦去脑门上黄白色的半粘稠物,而后慢慢地沉笑起来。 “嘿嘿,真的很好笑对不对,我也不知道小龙怎么会跟着我到这屋里的。” 笑声骤停,赵缙慢慢地抬眼看向干笑的乔天师,“那个,鹦鹉是你的?” “是我们的!是苏……就是琉璃的未婚夫送给我们的成亲礼物,你忘了?!” 怜送了婚服,鸦送了铜矿和白银,金乌干脆送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有多贵重乔是不知道,但她总觉得她要是敢逃跑的话,这只鹦鹉就会展翅高呼,而后就会一群黑压压的乌鸦困住她。没错,这只鹦鹉给她的感觉就是金乌的眼线……不过也许是她多心了。 “我,我根本就不知道好不好!”气愤、恼怒、不甘、懊悔、委屈等等的负面感情全堆在胸口,无法抒解,酸甜苦辣的感觉全掺在一起,胸口一热,而后这股热流冲击到眼睛,在他还没有觉察之时,泪水已经掉了下来。 “王,王爷!” 胡乱地抹了抹脸,却在看到乔天师瞪大眼,张大嘴,好奇地看着他出丑时,不觉委屈更甚,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拿袖子抹着眼泪朝屋外冲去,跑到乔身边还不忘瞪她一眼,“我不会原谅你这个妖姬的!” “王爷,王爷,等等我们!”钱坤、孙立潋紧追向王爷,李东麓对他的三个小妾说了句:“你们陪着王妃。”也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出去了。 珍宝、丽珠、银环三小妾面面相觑,视线移向尊贵得令人无法忽略的明王妃时,元宝女圭女圭却看着王爷远去的背影,呆呆怔怔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真的,好好可爱哦。” ~~~@~~~@~~~ “……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开头是个‘花’字呢,嘻嘻,王妃,该你接诗了。” “啊,那个……花影在重帘……”半眯着眼的乔天师在丽珍的摇晃下,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接口。 “错了错了,你说的是后半句,不符合规则,要受罚受罚!” “啊,又要受罚?”乔天师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说道。时至中午,初夏的阳光照得暖暖的,她好想回到房间里补眠,而不是在户外做些品茶对诗的无聊之举。 丽珍、宝珠、银环三人见乔天师兴趣缺缺的样子,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宝珠插起帕子娇嗔着道:“姐姐,不要玩对诗了,很没意思哦,我们玩个更好玩的吧。” “好玩的,我们讲鬼故事好吗?”银环兴奋地提议。 宝珠斜看了她一眼,娇嗲地道:“妹妹,鬼故事晚上说才有意思呢,现在大白天晴日朗朗的,李郎又不在身边,根本不好玩。” 银环不高兴嘟着嘴道:“哼,是你害怕听鬼故事吧!” “才不是,我才不怕。” 注意到王妃似乎被银环,宝珠的谈话所吸引,丽珍连忙不失时机地道:“干脆我们说说我们平时最怕什么吧要是所说的可怕获得其他人的赞同,就算赢,好不好?” 银环、宝珠欣然同意,乔天师也来了精神,招手让在亭外的霜纹再上茶和小点心来。 “我觉得蛇最可怕啦!身子软软凉凉涩涩还滑溜溜的,好恶心呢。” “家里又没有蛇,根本不需要怕。最讨厌的就是老鼠了!我的衣服许多没有穿就被老鼠咬破了,只有扔掉!” “乞丐最可怕,每次出去那些人都很恶毒地盯着你看,好像要扑过来一样,害得我都不敢去上香了。” 丽珍、宝珠银环叽叽喳喳地抢着说完,又互相吵嚷着对方说的一点也不可怕,然后希望都寄予乔天师地眼巴巴地看着她。“王妃最怕的是什么呢?” “怕什么?”乔天师扶了扶越戴越重的花冠子,仔细想着,“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东西耶。” “没有!”丽珍,宝珠,银环三人噪音骤然拔高地尖叫道,把乔天师吓得向后一趔。 “不过……”乔天师把戴在中指滑动的戒指拔下来又戴到食指,微侧着头深思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是没有害怕的事物。” “是什么!” “我怕道士,尤其是武当山的道士。” ~~~@~~~@~~~ “她怕道士?尤其是武当山的道土??” 练功场上,换上紫色练功服的赵缙,双手持刀用力地在木架上狠劈,完全没有章法,只是在泄愤。他听到李东麓的话后手顿了一顿,在身边伺候的小厮连忙送去巾帕,他随手抹了抹脸又扔了回去。 “怎么会有人害怕这么奇怪的东西?” “也许她惹到过道士……” “哼,也许她真是妖怪变的,怕被道士收了去。” “说起来,江宁府最近来了个有名的捉妖道长啊,叫做蝉灵子的。现在正在知府那里做客兼捉妖呢。” “请他来锁澜府。”赵缙收刀入鞘,微扯嘴角露出恶毒的笑,“妖姬,你便是千年妖女,也躲不过我的算计。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很久没有开心笑过的赵缙终于狂笑起来,他就不信自己制不了那个妖女。 而终于摆月兑了珍、宝、银三人,回到金麒园的乔天师不知为何脊背一阵发凉,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 月朗星稀。 外坛案桌上摆老祖天师画像,一对红台烛,檀香炉,檀香碟,净水盅,法简,令牌,木鱼,黄裱纸,香。五升米斗盛满,米上插镇妖剑,令旗,惠光铁叉法器,法坛上方收‘金楼玉室”横联一副,下面悬挂旋玑神图,法坛两边各书“迎真榜”,内坛上方悬吊琉璃仙灯,案桌上摆黄灵始祖等众多神像,以香烛供奉,四方位各座青灵、白灵、赤灵、黑灵始老神像,以香烛供奉。 风吹黄幡哗啦作响,身穿绛衣,头戴九梁巾,脚穿云鞋的道士在坛前拿起桃木剑,一手摇着铜铃,极快地念起咒来。 “巽上起风雪,震雷霹雳声,坤地人长寿,坎水波涛平,南离飞列火,直艮封鬼门,临兑统天将,望乾谒帝真。”道士念完了八卦罡咒,放下铜铃。拿笔墨念咒后,在黄裱纸上画上字符,随后以桃木剑挑纸引火烧黄纸。“上台虚净,助我长生,中台六淳,助我通灵,下台曲生,助我飞升,台星到处,变化身形,急急北斗玄冥真群律令敕。” 站在坛外的两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齐齐鸣鼓,衬着幽火黄幡暗夜明灯,整个作法的前庭显得庄重肃穆。 但赵缙的脸色却极为难看。“这个家伙真的是有名的法师吗?为什么这么年轻?” 九粱巾下的脸平凡之极,和他所想象的仙骨道风截然不同。 “蝉灵子是受了牒的高人,他在几个月前还受到过新皇的款待呢,和江湖上骗人的道土绝对不同。”李东麓心中暗暗叫苦地解释道。他当然知道赵缙不是嫌道长年轻,而是因为道长的怠慢。 五天前从知府那里硬请回来的蝉灵子,这几天没少给王爷气受。对王爷要除妖的要求他置若罔闻,反而先让所有人沐浴斋戒,言行规整三天,末了他才说锁澜府内没有妖气,但是可以为王爷起保福醺或太平清醮。王爷恼得非让他起收妖的坛子,蝉灵子多要了一些香火钱也就耸耸肩照办了,无所谓的态度令王爷憋心得火大!扭头看了看身后,赵缙低声问:“那个妖姬还没有来吗?”他已经等不及看乔天师惊怕的神色了。 “丽珍她们已经去请嫂夫人了。”除了他们和伺候客人起居的两个小丫环,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府里来了个厉害的道长。当然这完全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在赵缙的眼中乔怎么可能和他这个龙子相比,顶多是个长虫类。 不置可否地轻哼了声,赵缙又回头看了看,老实说他对乔天师的容貌没有多大的印象,成婚揭喜帕时,他已经喝得醉醺醒的,把新妻看成三头怪。 晚上仅有的一次找她,只依稀记得她脸色苍白披头散发无声无息得像个妖怪。 白天仅有的一次见她,全身又金光闪闪得像个元宝女圭女圭,而哪一次他都是又惊,又气,又受伤。 “乔天师。”薄唇中吐出在憎恨的油锅里烹炸出的名字,却炙热得仿若爱语。 “赵兄,要是嫂夫人真的……嗯,我说只是如果,要是嫂夫人真的被妖附身,要怎么办呢?” 道场的吟唱声时断时续有一种铿锵的节奏,心被鼓动起来,李东麓的胆子也大了些,多嘴地问道。 “那就真的收妖啊,还要怎么办?” “其实……嫂夫人这样不合妇德,赵兄完全可以休,休了她……” 心思完全在乔天师身上转的赵缙开始并没有听清他所说的话。“要休什么?” “就是……” 终于明白李东麓吞吞吐吐要说的话,赵缙脸色骤变地拽起他的衣领怒骂道:“妈的,你想让我出丑吗!” “赵、赵兄,我们是为你好啊!” 谤本不理李东麓的悲鸣,赵缙把他推倒在路边的花丛里,还用力踩了两脚。“什么为我好,我成亲还未满月,你们就怂恿我休妻,你们一定以为我收拾不了那个妖姬吧!想我堂堂的王爷有什么办不到的,别说她是个人,就算真是个妖,我也要定了她!”说着他又嘿嘿嘿嘿地阴笑起来,“而且只有把她拴在身边,我才能打击她、折磨她、虐待她,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放过她呢。” “赵、赵、赵、赵、赵兄,我怎么觉得都是嫂夫人在打击你啊……” “去。”又一脚朝难得说真话的李东麓的胸口踩去,赵缙又想开骂,却耳尖地听到钱坤激动地道:“赵兄,嫂夫人来了。” 咻然转身,隐藏在黑暗中的小路上走来一群人。如思慕着情人却等待太久的少年,赵缙忙上前几步,想努力看清其中乔天师的表情。微暗的月光下,被丽珍、宝珠、银环包围住,身后又跟着三四个丫环的小蚌子少女几乎被众人淹没。赵缙皱了下眉,又朝前几步。 不知道是因为赵缙急切的迫力还是道士作法的热闹精彩,众人的身影慢慢移开,朝法场靠近。 再接近几步,赵缙热切地注视着乔天师的脸。 小小的身子上略显大的头,圆圆的脸盘,大大的眼睛,和任何美丽都绝缘、勉强可以用可爱来形容的犹如女圭女圭的少女,脸上的表情虽然堆满惊讶,但还远远不到赵缙满心期望的程度。 “好纯熟的天罡踏斗和手诀,是三法师的高功吗?不过看着好年轻啊。”乔天师歪侧着头看了赵缙一眼,“说真的,你很见外。” “见,见外?”不在预期之内的情况打乱了赵缙的反应,害得他只能重复着听进耳中的话。 “是啊,要是捉妖的话,和我说一下就好了嘛。虽然不怎么专业,但我好歹也耳濡目染了十几年,而且我作法的话就不用给香火钱了。不过,家里有谁中邪了啊?” “中,中邪?”赵缙失魂落魄地鹦鹉学舌。没错,他是中邪了,竟然相信李东麓那蠢材的话,以为乔真的害怕道士。 绝对,是中邪了! “飞步先天乾为先,兑二离三震四联。巽五坎宫居六位,艮七坤八录用给言,更履订神置一座,始知妙理玄又玄。”道士步走九宫八卦之图,左手掐集神诀,右手举碗喝了口水,喷到笔墨书写盖上道印的黄符上,“哗”的一声,火势暴起,外行人看来炫目好看,乔天师却深知发诀不易地赞叹地说了声:“好。” 虽然轻微,年轻道士还是耳尖听到了。他微微抬了抬眼皮朝她看了一眼,而后又垂下眼皮继续唱咏,但是像想起什么地又连忙抬眼,眼越瞪越大,吟唱的咒语错误百出,最后连身边敲着钟钵的清秀小童都无法和歌地焦急地叫着师父。 乔天师首先发现作法道士的异样,在道士盯着她看时,她的心中蓦然升起一道寒气,肌肉僵直,身子轻颤,脸上忽白,忽红,忽青地交织着恐惧的阴影。 一直注意着乔的赵缙吃惊地看了看道长又看了看乔,但见道长放下法器后,乔尖锐地厉叫一声,转过身朝来时的路没命地跑去! 道长大叫道:“你不要逃!”噌地跳过道坛朝乔追去。 赵缙连忙拦住他,兴奋莫名地问道:“喂,那个妖姬,不,我说刚才那个看了你就跑的人,真的是妖怪吗?” “你才是妖怪!”道长根本不停步地把赵缙一肩撞飞,临了还鄙夷地斜他一眼,“记清楚,她是我蝉灵子的小师叔!” 第三章 “完了完了,竟然碰到了武当山的人。” 打开箱子,乔天师看也不看地抓起衣服就扔到摊在床上的大布巾上。“啊啊,怎么全都是外衣,没有衬里穿的棉衣吗?霜纹她们也不在,我都不知道她们把衣服放到哪里了。对了,现在不是找衣服的时候,跑路的话,最好带些金银珠宝……切,怎么这个金香炉这么大?对了,可以把香炉融掉再打磨成金饰,一定很赚钱,我是谁,我是聪明绝代的乔天师,哈哈哈哈哈!” 乔天师狂笑着打开窗户朝外跳去,她已经忘了自己是推门进来的。 跃上房顶,她高叫道:“何五,如七,符九,不杀,把值钱的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跑路了。” 没有两分钟,何五四人已经聚到她身边。“我先去探路。”根本没有问跑路的原因,符九首先以阴影作为掩蔽跳纵着向外行去,原本修长的身影因为背后背了一个大包袱的缘故,看起来有些臃肿。 三人与他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符九停顿招手让他们上前的次数并不多,他专拣小路疾驰,以花树假山作隐蔽,好几次都是与锁澜府的客人奴仆擦身而过,对府内地形熟悉得就像是闭着眼都不会迷路一样。 锁澜府的大门已在即,比起王府其他地方的防卫,其实大门处算是最弱的,而且一般护卫都是外紧内松,他们光明正大地出去,一定没有人想到要阻拦。 “不愧是孟常客符家的人。” 见符九大咧咧地打开红木大门,乔天师才露出嘉奖的笑容,却见他又猛地关紧门,一脸紧张地边朝他们跑来边低叫道:“快回身,我们有麻烦了。” “怎么回事?” “这要问你在王府究竟做了什么事啊,为什么门外面围了那么多禁军?” “我什么也没有做呀……不会是赵缙那家伙犯事了吧?”那她一定更要逃得远远的才对,才不要被那个笨蛋连累了。 几个人边说着话边回身要离开大门处,却听见嘈杂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乔天师眼尖地看到慌慌张张地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赵缙,其后跟着他的狐朋狗友以及在锁澜府玩乐了好几天的客人,一只色彩斑斓的大鹦鹉比所有人都快地向她飞来,连叫了几声:“乔,乔。” “啊,忘了还有小龙。”但现在不是反省自己差劲的记忆力的时候,乔天师当机立断地把包袱扔给如七,“把包袱拿好,你们退到我身后,大不了和他当面翻脸。” 结果赵缙走近,看到捋着袖子准备干架的乔天师竟是松口气的表情,“原来你比我来得还快,原本以为还要等一段时间呢。” “哦?”看赵缙不是找她麻烦的神色,乔天师放下袖子,表情也调整为若无其事,“这么匆忙,发生什么事了?” “别多说话,跟在我身后就可以了。” 就见赵缙两步并作一步地走上前,示意看门的护卫开门。只听“咯吱吱”’阵钝响,大门广开,这时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禁军鱼贯进入锁澜府庭院。在两个提着灯笼的褐衣护卫的身后,一名穿着天蓝锦袍的太监跨过门槛,右手高高举起亮黄色的卷轴,高亢尖细的声音直刺耳膜:“圣——旨——到——” 只是一句话,整个前庭就听“扑通扑通”地跪倒一大片。 太监人刚站定,旋即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的黄绸,尖声宣布:“明王赵缙接旨。”赵缙见只有乔天师还呆呆愣愣地搞不清状况,忙气恼地猛拉了她二下,只听“啪嚓”一声,膝盖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把乔天师疼得直龇牙,见到她毫无掩饰的丑态,赵缙一横心地撩住她的脖子往下压,没及反抗地,又“砰”的一声,额头撞击在石板上,把乔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奉天成运,皇帝昭曰:赐明王赵缙方团玉带加赐玉鱼。封明王妃赵乔氏晋国夫人,赐绿绶。钦此。” 赵缙跪拜接旨。起身后让人把所赐之物拿回房里后,他像个孩子一样跳到白面无须的太监身边叫道:“李公公,真是想死我呢。我听到小厮说宫里来人,就在想是不是你,一年多不见,李公公越发精神了。” “你这个孩子就是嘴甜,在外面玩都玩疯了,连太后娘娘都不去请安,又怎么会记得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死不死的,不要乱说。”虽然是责怪的语气,但李公公的嘴角微翘,显然心里十分受用。 “什么不记得,在宫里谁对我好,我永世都记得。李公公,一路兼程地来到这里,一定累坏了吧。钱坤,你还在发什么呆?快点让人为公公接风洗尘。” “不用这么麻烦,我马上就走。”虽然没有拦住钱坤朝外冲,但李公公的神情并不是矜持做作。 “为什么,怎么这么急?” “原本宫里的事就很多杂,我这次可是受太后娘娘的吩咐才接下了宣旨的差。”眼神朝旁边瞥了一下。 赵缙会意,摆手把李公公让进屋里后斥令奴仆和闲杂人等全部退下。 等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时,李公公才道:“太后娘娘自从你成婚后一直惦念着你和没见过面的儿媳妇,在皇帝耳边软磨硬施的,皇上不得已才想个降旨的法子。太后娘娘说八月的琼林团圆宴,你和你媳妇儿一定要参加,到时候皇上要考你诗词歌赋的,你要放机灵点,皇上一高兴也许就会给你安个有实权的官职,不过,最重要的是把你的媳妇儿介绍给其他皇亲认识,以后夫人小姐的也可多多走动一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说让那个妖,不,把乔介绍给其他皇亲认识?”赵缙惊吓不已地叫道。 还以为赵缙是因为高兴而张口结舌,李公公点点头笑道:“虽然这样说,但是什么都是假的,你的媳妇儿能让太后娘娘看着欢喜才是真。言尽至此,我也该起程回宫了。” 赵缙忙让人备了大礼带给太后,又塞给李公公一个宝蓝色的锦盒。公公既没有打开看也没有推辞地收下了。随公公前来的禁军护卫也都多少打点了一些银子,等公公坐轿离开后,月已西沉,时至亥末。 ~~~@~~~@~~~ 跨过亭轩回廊、竹林曲水、赵缙抓住人就问王妃在哪里,最后还是在小路上拦住的一个小丫环战战兢兢地告诉他,王妃回到金麒园歇息去了。 “什么?在这么焦急的时候,她还有闲心回房睡觉!” 赵缙恼怒地把小丫环拨开,怒气冲冲地折身朝金麒园走去。 “我劝你还是不要打扰她睡觉的好。”身后传来凉凉的说话声。赵缙回头,见蝉灵子倒拿着拂尘,用手柄搔了搔鬓边的发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对他没有任何好感的,赵缙口气恶劣地说。 “好不容易才找到小师叔,你以为我会离开吗?”斜眼用眼白看着明王爷,蝉灵子满腔不甘地道,“没有想到明王成婚的对象竟然是小师叔,小师叔人小单纯,你一定是用甜言蜜语把小师叔骗到手的吧!” “什,什么甜言蜜语……”不但人格遭到怀疑,还侮辱他看女人的眼光,赵缙气得发抖地大声叫:“是她自己硬靠过来的好不好!这个世上有女人值得我甜言蜜语吗?!” “喷喷,不是我说你们这些贵族子弟士大夫,平时不是自命风流地狎妓玩乐就是颠倒黑白说人是非,小师叔不过是一介民女,她硬靠过来你就娶她,说出来有人相信才怪。不是甜言蜜语……”蝉灵子蓦然睁大眼睛,“莫非你是下药威逼!怨不得、怨不得,小师叔武功那么高,却甘心从了你,一定是吃了亏了!师父啊师父,”蝉灵子长呼短吁悲痛不已,“就是小师叔把你蓄的二十年的美髯拔光,你也不能狠心地把小师叔赶下山啊,江湖那么险恶,小师叔又那么可爱,一不小心就会被邪恶之徒吃了,师父你后悔也来不及了,小师叔好可怜。” 被妖姬缠上可怜的是我好不好——到底是个男人,赵缙还没有办法把这句示弱的话说出口。他冷哼一声,不再理蝉灵子地继续走路。 “嗤,别说我没有提醒你,要是叫醒睡着的小师叔,锁澜府里会发生什么惨绝人衰的事情,别怪到武当头上哦。”蝉灵子挥手欢送赵缙,不忘义务地提醒。 这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着,直到来到金麒园门口,赵缙磨蹭了半天,手在才消除了淤肿的脸上模了模,最终还是放弃了,打道回他的金阙园。 ~~~@~~~@~~~ “赵兄,你又要去找嫂夫人吗?”三人相互推操着,最后还是李东麓鼓起勇气问道。 “嗯。”赵缙虎虎生风地踏在石板路上,不找到乔天师誓不罢休。比起他的兴致高涨,李东麓钱坤孙立激三个人全都是睡眠不足、哈欠连天的萎靡模样。 “赵兄,你现在的心思都放在嫂夫人的身上,我们多少天都没有出外玩过了哎。” 前两天举行的五月花会,听说全城的夫人小姐全都走出家门观花,结果他们因为要陪着赵缙对付嫂夫人而白白错过了观看美人如花的盛景。一想到江宁府有某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少女为错过结识权贵少爷,失去了一场浪漫的爱情而在默默哭泣,他们就不由得一阵心如刀绞。 “哼,你们的玩乐还少吗?今天早上你们谁不是从女人窝里爬出来的。” 赵缙斜睨了他们一眼说道。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女人,他才娶了一个妻子就烦闷气恼得要命,而这些人就像不要命一样非但娶妻而且纳妾,一房一房地接进门也不怕麻烦。 “嘿嘿。”一提起女人李东麓三人的神情就变得婬亵,“那是因为赵兄还没有尝过那种欲仙欲死的滋味嘛。嘿嘿,只要尝过一次的话……” 赵缙觉得不舒服地加快脚步。平时有他们陪着自己玩闹是很开心,但是就在这一点上他和他们格格不人,次数多了便觉得厌烦起来。 “咦,赵兄,你看那个向这边跑的人,是不是嫂夫人?” 经过钱坤提醒,赵缙看去。像是有人追赶一样,一个个子小小的小女孩用力地奔跑而来,不一会就冲到他们面前,但却看也不看他们地,擦身而过。 “妖姬!”赵缙回身大声喊。 已经跑过十丈左右距离的个子小小的女孩闻言身子微向左倾斜,一个大旋身地又跑回他面前。 “是你啊,抱歉,刚才没有看清楚。”停下脚步的乔天师弯着腰,双手按在膝上喘着气,“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你在干什么.有人追你?”回头看了看,却没有看到穿着道袍的人。 “不是,我在跑步。”乔天师攥着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 “哎?” “跑步有益于身体健康呢,对耐力和持久力都有好处,我身体条件不好,一定要每天勤做功课才行。对了,再等我一下。”也不待赵缙应声,乔天师就走到路边先两脚并步,两臂垂身侧做个预备式后,右脚向右后方猛然一顿,竟然打起基本长拳来。 乔的姿势弹腿猛力,前穿轻盈,明明只是拳法的基础动作,她使出来就极为飘盈好看。赵缙四人目瞪口呆看着她,直到她并步对拳还原后,赵缙才从失神中清醒,抖着声问她:“你……你,你在做什么。” “练功啊。”乔天师又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看东边树梢上挂的太阳道:“嗯,时间控制得刚刚好,可以去吃早饭了。” 向前走了两步,乔天师回头疑惑地看向还呆在原地的四人,“怎么了,你们不吃……啊,对了!”乔天师想到什么地一捶手掌,“男女不同席对不对?我总是好忘呢。”皇家的规矩真多,但她现在是晋国夫人了,一定要习惯才行。 真庆幸她逃跑没成功,虽然不知道晋国夫人是干什么的,但是皇上赐的,一定比王妃的地位更高。比起名誉地位权势来,小小的武当山道士算什么! “你忘的好像还不止这一件啊……”赵缙低头抚额轻柔淡然地说道,但额角颤抖的手泄露了他的思绪。 “还有什么……啊?我记得了。”乔天师又一捶手掌,“还有男女授受不亲对不对?那我们一定要离得远远的才可以。” “谁让你记这些乱七八槽的东西了!”才维持一秒的完美淡然的表情立刻显现出怒火,赵缙激动地咆哮道:“是我,是我!你难道不问问我找你有什么事情?!” ~~~@~~~@~~~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一走进屋内一缕幽香萦绕,金藤丝红漆竹帘高卷,进门架上一只艳丽的大鹦鹉见人进来就喊,但是见到进来的人是赵缙时,竟眼一闭地把嘴塞到翅膀下假寐起来。 “总有一天把你的毛拔光!”赵缙心中恶狠狠地想着。自从成婚后,只要关于乔的事情,他就处处吃瘪,到现在连一只扁毛畜生都敢怠慢于他! 地上铺着百花争艳的华丽地毯,两侧放着六把红木椅,乔天师习惯性地坐在主座,结果又把赵缙气得浑身发抖。“那个位子应该是我坐的!” “哦。”虽然不明白赵缙为什么非要和她抢椅子坐,但看赵缙脸色一直没有好转,她也就不计较他的任性地换了一把椅子。 霜纹上前上了茶点,乔天师交代她留些饭菜地也就让她下去了。 “不请你的那些朋友进来吗?”乔天师“咕嘟”喝了口茶随口问道。 “他们呆在园外没事。况且这件事要太多的人知道,对你也不好吧。”赵缙揉了揉太阳穴道,“昨个李公公来对我说了一些事,八月我们要到皇宫赴团圆宴,母后想见你。” “啊,你是说……我的婆婆?” “什么婆婆!你要叫太后!”狠瞪了乔天师一眼,要不是她是身份卑微的土包子,他现在怎么会这么辛苦?“你知不知道皇室的礼仪?” “知道啊,就是见面就磕头嘛。”提到这个乔天师微皱了下眉。昨天跪得太猛,现在她的膝盖还疼着呢。 吸气呼气再吸气,赵缙早就应该想到问她也是白问。“我明白了,明天,不,今天我就会找个老师训练你熟悉皇室礼仪。我就是给你说这件事,我走了。” 再不走的话他又要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发火,而现在他所需要的就是冷静,一定要在两个月时间内,把妖怪王妃训练成仪态无懈可击的贵夫人,绝不能让他那些皇亲笑话了。 走到半路他突然又想起忘了交代妖姬以后出去见人不要再穿那么恐怖的衣服,于是又回头走进金麒园。走之前还静谧幽雅香气氤氲的园内此时却是一片吵人的嘈杂,赵缙满心疑惑地进了厅堂,才跨进去门槛,就见到盘儿、碟儿在眼前乱飞,厅堂中央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包子煎饺油炸糯米糕等南北方的早点,不杀与何五抢吃着烧卖,乔一脚踏在桌上一脚踩在椅上攥住如七的领子,让他把偷拿的南瓜饼吐出来,却没有发现另一只手上端的油饺让符九偷拿了两个。 霜纹的脸急得通红,跺着脚喊:“别抢、别抢,还有好多啊!”其他丫环早就偷偷地捂着嘴笑,也不帮霜纹的忙。就连鹦鹉小龙也凑热闹地大叫:“别抢别抢,全都给我!”也是它发现了赵缙进屋,更大声地叫道:“风紧扯呼,坏人来到!” 气氛一下于冷却下来,丫环们笑声凝结,全都无声息地退到乔的身旁,符九、何五不杀放下碗筷,而乔还是在如七的拼命示意下才知道:回头,看到是赵缙时,嘴里还咀嚼着包子地邀请:“早点很好吃,你要不要来一点?” 可怜的明王大人身子颤抖似秋风中的落叶,脑中控制理智的弦习惯性断开—— “乔——天——师——不要别人了!今天下午你就搬到我的金阙园,我要亲自教导你!” 终于记清了妖姬的名字,该不该说可喜可贺呢? ~~~@~~~@~~~ 金阙园在府内东部,重门叠户,庭院深深。院落之间以漏窗、门洞、回廊沟通穿插,比起金麒园来显得庄重严肃。 “好像比金麒园阴冷呢,盛夏的时候到这里避暑好了。” 乔天师摩挲了一下肩说道。霜纹提着的金铰架上的鹦鹉附和地叫了两声。一行九人扛着几个大箱子随着大丫环朝前走。一路行来池水回环,蜿蜒曲折。 “我以为金麒园就很大了,这里好像更大啊。” 到了一处造型秀丽精巧的两层小楼前,大丫环道:“这里是又见飞香轩,以后便是王妃的住处了。” 楼前亭院宽阔,两侧厢房与东西方向厢房相连,只是以花墙相隔。 “如七,你们也找个房间住下呢,霜纹,你们随我进屋。” 却见大丫环堵住门口,冷冰冰地道:“抱歉了,王爷只让王妃一个人住进来。” “哦。”乔天师朝霜纹、绮纹、蝉纹、嫡纹挥挥手道:“那你们也在偏厢里住下吧。” “王妃,王爷的意思是金阙园里只让王妃一人住进来,他们没有资格住在这里。” “你在开玩笑吧?”乔天师双手抱胸脚点地,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还是丫环打扮的人道,“你知不知道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我已经习惯了让人伺候,你不让他们住进来,那谁来伺候我?” 看到乔粗俗的举止,大丫环的脸更加阴沉。“府里多的是丫环。” “他们陪我嫁进来的,知道我的脾性,我不换。” “王府内只有王爷说的话才算数。” “……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去对王爷说。” “……”乔天师搔了搔头,一脸不耐的表情,“我早就说了还不如留在金麒园呢,不过,现在回去的话又太难看了。” 又摇了摇头,“那么,我就先给你上一课吧。”乔天师又双手抱胸地直视着大丫环,“首先,我已经嫁给了赵缙,人说夫妻一体,也就是他是我我是他,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府邸也就是我的府邸,他的钱财也就是我的钱财,而我说的话就是他说的话。我说——如七、符九、何五不杀你们住在右厢房,霜纹、绮纹、蝉纹、螭纹你们住在左厢房。而我就住这个什么飞来轩,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王爷。”如七等人恭谨地应了声,而后由符九把所有的厢房打开,搬着大箱子走进去,先收拾起房间来。 没有料到王妃这么无赖,大丫环憎厌的神情一闪而逝,“是你不听劝阻,怨不得我的。”她用力拍了拍手,用略高的声音叫道:“护卫,除了王妃,把其他闲杂人等都赶出金阙园。” 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从龙墙假山树梢花木处闪现出十来个穿紫衣的护卫,霜纹几人吓了一跳,如七几人却笑眯眯地打着招呼说:“好久不见。” 见到是他们,跃下龙墙的护卫首领脚几乎打滑,而就在将站稳还未站稳之际,半月门处突然响起了充满怒气的声音:“添香,你是怎么带人的,让我等那么久!” 赵缙一进小院,看到院子里站了那么多人愣了一下,随后恼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只是搬个家就这么兴师动众,我的护卫是让你用到这地方的吗?” “不是啊,王爷……” 赵缙瞪向想要解释的护卫首领,“怎么,还想回嘴,还不给我滚到原位!” 一声暴喝后,紫衣护卫立刻忽悠不见,快速得连乔天师都赞叹不已。那是需要多少年的苦练才能达到的默契和速度啊。 大丫环添香朝赵缙施了一礼道:“王妃让她的丫环和下仆全都住进来,我一人实在无法阻拦。” “我需要人伺候嘛。”乔天师根本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他们想住就住好了,怎么这种小事还来烦我。”下人在他的眼里和路旁石块差不多,赵缙只看得到乔天师,“喂,不要磨磨蹭蹭的好不好,快跟我来。” “做什么?” “月兑胎换骨。” ~~~@~~~@~~~ “礼仪即礼节与仪式。祭祀之事为吉礼,冠婚之事为嘉礼,宾客之事为宾礼,军旅之事为军礼,丧葬之事为凶礼,是称为五礼。” 坐在案前赵缙认真地说道:“不过这个和我们没什么太大的关系。祭天要到冬至,夏至的祭地已经祭过,我们只要过了中秋节就成了。因此我现在所要教你的是飨燕饮食礼仪。” 手指了指摆满案的食具,赵缙问:“你知道这些餐具的名称吗?” 手指没什么信心地指了指其中的几个金玉陶器,乔细若蚊声地道:“那个是酒樽,勺子,盘子,和……刀。” “原来你只认识这么一点啊,让我告诉你——这是用于烹煮的鼎、甑和釜、这些是盛酒的樽、壶、角、勺、钫和。这是切肉的刀和俎,这是盥洗的盘和缶等等等等,记清楚没?” “记这些做什么啊,吃的时候只要记得食物就行了嘛。”乔嘻嘻地笑着,但在赵缙严肃的眼神下,笑容渐渐淹没地说出实话:“没有。” “你真的很笨啊,连这些都记不住。”赵缙冷哼一声,“幸亏记得这些也没有什么用,下面我就教你真正的礼仪了。” 没有用你还拿出来现!想这样大吼出来的乔眼瞅了瞅放在案头的戒尺,吞了吞口水,还是保持了沉默。 “我们首先说说使用器具的数目问题吧。”赵缙说道,“对不同地位的人使用器具的数目有严格规定。所谓‘天子九鼎,诸候七、大夫五、元士三’,我是王爷,就算是诸侯了,所以说我可以使用七个器具,你是我的妻子,自然也要使用七个。” “是这样吗?”乔天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敢怀疑在皇宫内长大的我吗?!” “……不是,我想问我们比别人多了两个餐具,食物会不会更多些。” “你别总想着吃。下面我们说进食之礼。比如札记中说道:虚坐尽后,食坐尽前。意思说,食物少的时候尽量往后坐,不要和别人抢吃的,但是食物多的时候尽量坐前面吃多点没有关系。” “是这样吗?” “你敢怀疑博学多闻的我吗?!” “……不是……” “至于‘食至起,上客起,让食不唾’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上菜的时候要让上宾先吃,你要是让菜呢,不能舍不得地咽口水。” “是……这样吗?” “你再怀疑我我打你哦。” “……对不起。” “而‘客若降等,执食兴辞。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坐’的意思是客人如果没有兴趣等待上菜了,要告辞走掉,作为主人一定不让他走,让客人再次坐下。” “是这样……吗?” “你再怀疑我踹你哦。” “对不起……” “还有‘主人延客祭.祭食,祭所先进,之序,遭祭之’……总之就是吃饭要有次序,至于‘三饭,主人廷客食,然后辨,客不虚口’就是吃饭一定要吃三碗,让客人的嘴塞得满满的。我们到参加秋宴的话,就是客人了,到时候一定要遵循客人应有的礼节!不要给我丢脸!” “是……吗?” “你再怀疑我我虐待你哦。” ~~~@~~~@~~~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赵缙备尝当老师的乐趣,李东麓、钱坤、孙立潋多次找他出去玩乐他也没有兴趣再去。《礼记》让他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就算他还在皇室的学堂上学时也没有这么用功过。 这日下午,赵缙没有叫乔天师,乔就自己一人去书房,虽然礼仪繁琐又怪异,但是作为辛劳的补偿,进食之礼所用的“进食”,都很美味。所以乔天师根本不排斥天天训练。 书房门口站着大丫环,见她前来,却没有请她进去的样子。听霜纹说,这个大丫环原本是太后身边的人,在赵缙封明王,从京城远到江宁时,太后怕赵缙在外面住得不方便,就让自己最疼爱的丫环随赵缙一起到江宁府,就近照顾他,身份自是同一般丫环不同。 乔天师却不知道有什么不同法,在她眼中,所有人只有亲疏之分,只要是重要的人,在心中的地位自然大大地不同。而大丫环和路人甲差不多,见她不理她,乔也不觉被怠慢地自己去推书房的门。 “王妃,王爷在听夫子讲课,请不要打扰他。” 大丫环连忙拦住乔天师,面无表情地道。 “不是吧?”乔天师侧着头疑惑地道:“听课需要这么大动静吗?” 雕花双扇门随着她的问话打开,这时一个人猛然冲了出来,把毫无防备、同大丫环说话的乔天师撞得差点跌坐地上。随后,书卷、笔、墨、纸、砚全被扔了出来,一时间书页乱飞,水墨直溅,全都落在了先冲出来的那个人身上。 “逆徒逆徒!” 跌趴在石板地上,不是冲出来,其实是被踹出来的夫子颤巍巍地半翻着身子,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从屋内走出来的赵缙,“你竟敢连老师都敢打,你还有没有王法!” “你才是个假夫子,竟敢说我的对子对得可笑可恼,滚啦,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赵缙作势又要踢他。 夫子连忙爬起来,扶着闪到的腰咬着牙边退边恨声道:“你以后重金求我我也不会来!你的恶名传遍整个江宁府,要不是我秉持着有救无类的想法,又怎么会来教你这个恶徒!你放心吧,等我出了这个府后,绝不会再有人傻到来教你了!” 夫子带着一身伤痕屈辱而愤怒地离开了锁澜府。大丫环并不在乎明王赶走了几个夫子,她所在意的是——“王爷,称作诗提赋还不纯熟,要是皇上问起功课,你若是答不上来,会惹人笑话呢。” “哼!是那个夫子不好,我苦思得来的对子,他却一句胡闹打回,还想用戒尺打我的手心耶,我早就看他不顾眼了,一口一句仁义道德之乎者也,好像我是无可救药的坏蛋一样!” “看来要到邻府去请夫子了,有点麻烦呢。”但大丫环的神情仍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丝毫苦恼的模样。 “不用去那么远。”乔天师猛然接口,赵缙像是才发现她地瞪着她看。 “你眼前就有一个啊。”乔天师笑得纯纯澈澈眉眼喜俏的,“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教我礼仪,我教你读书,很公平对不对?” 第四章 “不要。”赵绪很干脆地拒绝。 “你以为你是谁啊,不要我对你亲切一点,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的老师。” “嗯,是不是因为我的态度太过暧昧呢。”乔天师的笑容依旧闪闪亮亮的没变,“所以我说的话在你的心中留不下丝毫痕迹。不管怎么说,压抑本性果真有些累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有荣幸做你的老师吗?不过,我不会接受否定的答案哦。” 赵缙愕然。“你确定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吗?”竟敢高高在上让他作出选择,而且只有一种答案的选择! 乔天师失望地摇了摇头“难道高深一点的谈话,你就无法听得懂,非让我说得明明白白才可以吗?” 压抑住想暴打她一顿的想法,赵缙咬牙说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我不会接受!” “你还是不明白呢。”乔天师叹了口气,她踱步走到庭院中花木之内比她还高的假山石旁,两脚左右开立随便站着,右拳向前冲出,拧腰顾肩,在拳击上假山石的一瞬间骤然收手。而后她又若无其事地走到书房门口对赵缙解释道:“我和武尊不同,她想达到目的时会让对方的心都随她的计谋舞动。我和毒尊不同,他感兴趣的只是结果,不在乎过程会破坏到什么程度。我甚至不同于琴尊,她冰冷而高傲,只会设下陷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我和他们全都不同,我是纯真可爱的乔天师。” “啪”用力拍了一下手,轰然倒塌的假山石衬着她和平常一样孩子气的笑脸。“所以我只会光明正大地威胁人!” 因展现出力量产生的绝对震慑,令赵缙脸色变得惨白,不同于娇生惯养的明王大人,午后的阳光慕恋般地在乔天师脸上跳着舞,连笑容也亮丽得炫目。 “我可以做你的夫子吗?我不接受‘是’以外的答案哦。” ~~~@~~~@~~~ 书房里就像发生了暴乱一样,一片狼藉,扶起被踢翻的椅子,乔天师弯腰拣起被压在椅下的书,抚平书页才看清是一本司空图所著的《二十四诗品》,她翻看了一下,和小时候师傅扔给她看的书不同,这本印刷和纸张明显精美许多。 书案上还有着笔墨未干的宜纸,乔天师感兴趣地拿起看了一眼,不觉“格格格格”地笑了起来——夫子的字中规中矩,力道沉稳,而对应的却是点撇劈捺皆刺刺伸展,生涩得就像小孩子的书法。 不过引她发笑的却是赵缙所对的对子。夫子一定是气急了才出这样的题目,但是赵缙也对得绝。 “你笑什么?”赵缙气恼地瞪着乔的背。这家伙一定在嘲笑他。竟敢用武力威胁他,他一定要好好想想怎么才可以扳回一城,让她跪在他的脚边说对不起。 “我觉得这个对子对得很好才笑的。‘小’对‘老’,‘犬’对‘子’,‘乍行’对‘苦读’,比那个什么大鹏展翅的要有趣多了。” “小犬乍行嫌路窄,老子苦读恨书低。” 再念了一次,乔天师轻笑着回头看向赵缙,“我很期待着你这个学生哦。” 赵缙的脸变得羞红,“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夸奖我吗?我才不觉得高兴!”虽然他从小到大只听过夫子的斥责和摇头叹息,听到赞美简直是奇迹,但并不表示他会接受这个硬凑上来的老师。 只是不知不觉中怒气已经消散,在乔天师离开后,他偷偷地把对子藏起来,看哪一天找个技术精湛的装裱师裱裱,留着挂在床头欣赏。 ~~~@~~~@~~~ 而露出了真面目的乔天师已经不满足目前可有可无的身份,她渐渐地把她的野心显露了出来。 “你是说王妃支走了一百两银子,你还不敢问她做什么用!” 看也不看一眼跪在书桌前发抖的账房先生,赵缙用力地拍着桌子大叫道:“快点把王妃给我找过来!”好大的胆子,每月三十两的零用还不够,竟然私拿府里的银子。 “不用找,我一直在。” 乔天师才跨进书房内,赵缙就气愤地问道:“不经我的同意就从账房那里拿走银子的事情是真的吗?” “是我拿的。”乔天师干脆地承认,她把石子上抛又狠攥进手中,再松手时,只有石粉撒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银子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让账房再划给你……” “你是说王妃赶走了我的客人,你还不敢阻止她!” 看也不看一眼跪在亭前发抖的管家,赵缙用力拍着石桌大叫道:“快点把王妃给我找过来!”好大的胆子,家里好不容易这么热闹,他还在思量明天玩什么稀奇玩意儿,她竟然都把客人赶走了。 “不用找,我在旁边等着呢。” 乔天师才由树上跃下,赵缙就气恼地问:“不经我的同意就赶走我的客人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乔天师点头承认,她走进凉亭,脚尖点着石凳转了个花地移到自己面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赶人的话让管家做就好了,不用你亲自动手……” “你是说王妃踢走了前来祝贺的官员,还把送的礼扔到墙外面,把箱子里三尺高的珊瑚树摔个粉碎!就那你还不敢阻止!” 看也不看一眼跪在地上发抖的总管,赵缙用力地捶了柱子一拳。“快点把王妃给我找过来!”好大的胆子,两尺的珊瑚树就极贵重,珊瑚树高及三尺简直是稀世珍宝,她竟然说扔就扔! “找我又有什么事啊。”乔天师恰巧路过,听到赵缙怒吼就过来了。 “不经过我同意就把礼品乱扔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乔天师打了个哈欠承认道,“竟敢一进门就把我当成丫环使唤,我就踢了个他生活不能自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你踢得对,胆敢小看明王家的人都要受到教训……” “王妃要吃北方的拉面,快点做……啊,王爷要吃鸡茸馄饨?那,那个,拉面容易做些,看看能不能先做王妃吃的东西……” “王爷屋里的香用完了,龙涎香还有一些,顺便给王妃房里拿一份呢……” “家里有事想请假?大丫环一定不准啦,但说不定求求王妃就可以了,上次我病了,她见我不舒服,让我休息了一整天哦……” “孙少爷调戏你?还要……那一定要告诉王妃,据说前几天王妃的贴身丫环不知道受了谁的调戏,王妃一恼把客人全赶跑了呢……” “什么?把王爷最喜欢的鳝血瓷瓶打碎了,你不被王爷踢死也会被总管打死……找,找王妃,她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自从房间禁令消除后,像这样在锁澜府的下人中间悄悄议论最多的就是才嫁来月余的王妃,比起恐怖的王爷来,亲切可爱的王妃很容易就被他们接受了。听说王妃也是平民出身,但是所嫁的人是明王的话,根本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锁谰府人心的天平已经慢慢向王妃倾斜,而一向不注意家中琐事的赵缙根本没有发觉,替他掌管内务的大丫环很早就察觉了,却对比王爷更嚣张的王妃无计可施。 ~~~@~~~@~~~ 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起来,女子的罗裙也多以绢纱绮罗裁制,随着蝉儿的叫声,盛夏来临。 从中午起就下起雨来,原本以为下一会就停的,谁知道越下越大,到了申时,竟然下起了暴雨。 天很早就变得沉暗,窗外的芭蕉树叶被急雨击得噼啪作响,再远处一片雨蒙蒙的,只有在乍起的闪电下才隐约看得清花木石影。 一道闪电伴随着雷声劈进室内,桌上一盏孤灯灯心闪烁,在墙上拖迤出一道巨大的黑影,闪电映出被轰隆的雷声所惊吓的漆黑双眸。手猛一颤抖,手上的笔“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上,溅了一地墨雾。 赵缙低低地咒骂一声,弯腰把笔拾起来直接扔进笔筒里,又拿了一只新笔重新蘸上墨汁。 他斜眼看了看趴在书桌上还在午睡的乔天师。“据说笨蛋会传染,一定有再教育的必要。”说了这么过分的话的自称是他夫子的家伙,从没有一天好好地教他诗词歌赋,大部分时间都是让他抄写书中的词句,她却在一边闲闲地翘着二郎腿喝香茶看闲书。 要她真的什么都不管他也落得轻松,可恨的是他稍微有一点偷懒,她的十大酷刑就会随之而来,敲头打手心是家常便饭,严厉一点还会把他赶到屋外骄阳下举着水盆蹲马步。 他现在总是不时地想起他以前的老师,和乔天师的粗暴相比,以前撵着他跑要打他手心却全被他撂倒的老师现在就像圣人一样。不过哪个老师他都没有勇气再聘请回来,拉不下这个脸的赵缙依旧在乔天师的魔掌中受苦。 “真不知道这种天气她竟然还睡得着。”赵缙轻手轻脚地凑上前看,乔的脸压在书上,嘴微张,书本上一团晕湿的痕迹,疑是口水。睡着的乔更是一脸孩子气。“她竟然这么小吗?”说实话,这是赵缙第一次正眼看乔天师,看她的容貌和发育好像根本没有超过十四岁。赵缙很少注意女孩子的容貌,惟一让他感到惊艳的只是他的前未婚妻子乐郡主,那是不由自主从心底发出的对漂亮的赞叹。而乔天师的容貌——如果圆脸、大眼、喜俏的笑算是可爱的话,那乔就算是可爱的。 想到这里,赵缙就不由得肝火上升。他为什么会放弃那个只有在梦中才难得一见的美丽古雅的女子,而娶回来这个粗暴无礼的家伙啊!即使差点经历被强暴的危机,解除婚约就可以了,为什么最后还卖一还一地被硬塞进一个家世没有家世,容貌没有容貌,气质没有气质的伪劣代替品! 尤其他现在正生活在这个伪劣代替品的恐怖威胁下! 直到现在他才想到,凭他的家世他即使解除婚约了,想找哪个大臣王公的女儿成婚不成?在痛苦的岁月中终于觉悟出的领悟,但已经太晚了。 他好恨当时为什么大叫“我的婚礼要怎么办?未婚妻是皇太后给我挑选的啊!临近才解除婚约根本不可能的”这句话。 但更恨的是那个变态的苏家公子只是随便地给他找了个地位卑下的小丫环充数。 他更一步想到那个卑下的丫环开始竟然无视他这个皇子的魅力,先他一步拒绝他!要不是有个更变态的小王爷(莫飞沙)列出了嫁于他的好处,那个卑下的丫环细细思量才同意了…… 可恶,他的价值只是荣华富贵一步登天的代名词吗?!恶狠狠的眼光又恨恨地盯着熟睡的乔天师,幻想着能把她的身上盯个洞出来。 屋外又一声炸雷,赵缙身子一哆嗦,手中的笔没有拿稳又掉在地上。从沉思中惊醒,赵缙往窗外看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只有在屋檐下昏黄的灯笼映照下,才睁约看到闪闪发亮的丝带般的急雨纷纷坠下。他暗吞了一口唾沫,朝乔天师身边凑了凑。 骤然响起的“哚哚”声响把赵缙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等凝神细听时才注意到是敲门声。“是谁?”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颤抖,赵缙扬声问道。 “如七,我是来接老大……嗯,王妃,回又见飞香轩的。” 赵缙开了房门,屋外雨声更急更大。如七抖了抖油伞上的水珠,探头朝屋内望去。“王妃呢?” “她还在睡觉。”挡在门口,赵缙手按住门框摆明了赶人,“你先下去吧。” “是吗?在这大风雨天的,她还没有吃晚饭呢。”如七又探头看,却被赵缙一把推了出去。 “你是什么身份,还敢怀疑我!” 原本以为赵缙存心挑衅,后来了解到他是真的这样认为,如七满心的斗志全化成一句叹息。“那我把伞留下来吧,省得王妃淋到雨。” 把伞放在门边,如七冒雨冲到庭院中,再回头时,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檐下两盏气死风灯随风乱舞,不知为何总有些寂寞呢。 “刚才谁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赵缙的身子一僵,但他随即又走回书桌边道:“只是府里的小厮而已。” 抹了一把脸,醒来的乔天师吃惊地看向窗外,“天这么黑了啊,我这一觉睡这么久?” “不算太久,还未到酉时。” “不是吧?还没有到吃晚饭的时间吗?”乔天师皱了皱眉模了模肚子,“我好像有点饿了。不管了不管了。”她跳下椅子朝门外走去,“我先去找些东西吃。” “喂!”赵缙一把拽住她的衣袖,“还未下课,你不准走……” “怎么了?”乔天师看着他又看了看书桌上未抄写完的文章,点点头笑道:“莫非你是因为学习遇到困难了想请教我?早点说嘛,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胡说些什么,你以为这么简单的《诗式》,才华横溢学富五车的我会看不懂?请教你问题?你等到下辈子吧!”就是看不懂他也不会说出来,从小到大教他读书的夫子,哪一个不都是名声显赫的文学大家,他就不信在山野读书的乔会比他懂得多。 “那你拽着我干什么?” “我拽住你?我拽住你……对了,外面只有一把伞,你要是用了,我怎么办?” “唔,是哦,这么大的雨淋起来也不会舒服。”乔天师打消了让伞的念头,“是了,你让大丫环给你再送一把伞好了。” “你以为她像你整天这样闲啊,她现在没来,一定有什么琐事耽搁了。” “是,是,谁让我是尊贵美丽的王妃呢,我的工作就是让人伺候着,想忙一下都不成。”乔天师揉了揉睡得僵直的脖子又道:“那么我们要怎么办?” “只有一把伞……干脆你把我送到我的锁欢楼,你再回你的又见飞香轩好了。” “不是吧?”乔天师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我是女孩子耶,不是应该你送我回房后,你才回你的房间吗?” “……”赵缙不知为何突然恼怒起来,“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是你丈夫,‘既嫁从夫’懂不懂!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你质疑的余地!” “……”乔天师看了看还被紧攥在赵缙手中的衣袖,又看了看身子轻微颤抖的赵缙,沉吟了许久才试探性地问道:“也许我唐突了,但是夫君,你,是不是害怕打雷?” 和着乔天师的问句,一组雷声又滚滚而来,骤然爆发的闪电下,赵缙惨白惊怕的神情回答了她的问题。 ~~~@~~~@~~~ “嘿嘿嘿嘿嘻嘻嘻嘻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走一路,乔天师很没有形象地抱着肚子狂笑一路。灯笼晕黄的光只能照得清脚下的路,赵缙打着伞,雨滴在伞顶上演奏着属于夏天的欢快的音乐,但他根本感受不到,满耳全是乔的狂笑声。 布鞋浸了水湿漉漉的,衣服下摆也全湿了。乔天师和他挤在一把伞下,结果两人的肩部都淋湿.赵缙真想丢掉还在狂笑的乔飞奔而走,但四周深黑的环境令他却步,明明是熟悉到闭眼也可以走到寝室的一段路,却因为暴雨而变得危险而陌生。 “不要笑了啦!” “可是好好笑,我原本以为只有小孩子才害怕打雷,没想到你也会。哈哈哈哈。” “你到底想怎么样!”赵缙想大声地斥责她,声音却抖得厉害。这时一道炸雷仿若劈到头顶上的巨响,把赵缙吓得厉叫一声紧紧地抱住乔天师。 “不怕不怕。”乔天师拍了拍赵缙的后背,声音突然变得轻柔,“都是我不好,我不会再笑你了。” 异常温柔的动作和声音令赵缙渐渐平静下来。“真的吗?”赵缙说了在清醒时绝对会后悔的话,他竟然向妖姬寻求保证,“你以后也不准为这件事笑我。” “好的。”乔天师爽快地应声,她又拍了拍赵缙的背道:“我们快点回到屋中吧,到屋里就不会怕了。” 赵缙紧紧地攥住乔的手臂,依赖着这个惟一的支柱。 “说起来,这种时候说故事最容易转移注意力了,那么,我就说个快乐的故事吧。” 赵缙用力地咬着下唇。乔天师变得亲切又温柔,连声音都是能慰烫人的温暖。她原来还有这样善解人意的一面啊,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呢。 “在一户人家生活着快乐的两兄弟,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只要看到兄长的地方就能看到小弟,只要小弟在,旁边肯定能找到兄长。” 乔天师的声音稚稚女敕女敕的,特意低下的声音,在一开头就吸引了赵缙的注意力。 “两人当然连玩都在一起,某一天,两人又玩起了他们经常玩的捉迷藏。”乔天师跨上走廊,有廊檐挡着,她示意赵缙把伞收了。 “他们经常在屋里寻找可以躲藏的地点,因此彼此都知道对方喜欢藏在什么地方。这次又是哥哥捉鬼,但是这次他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弟弟,后来大人也开始找却再也找不到,弟弟竟然不知不觉失踪了。” 绕过回廊,锁欢楼已在跟前。“时间慢慢地流逝,哥哥长大了,结婚生子,也渐渐忘了自己曾有个失踪的弟弟的事情。但在某一天,他的儿子也不见了。他着急地乱找,后来在柜子里听见响声,他连忙打开看,自己的儿子果然就蹲在里面,他叫了声‘儿子’,儿子回过头露出奇怪的笑容伸出手……” 乔天帅打开门也回过头笑着伸出手,突然凄厉地大叫道:“哥哥,下次换我捉鬼!” 恶作剧得逞的手指指向赵缙的鼻尖,见他没有反应,乔收回手指讪讪说道:“很无聊的鬼故事对不对……”却听“砰”的一声,赵缙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竟硬生生地吓昏了。 ~~~@~~~@~~~ “不许走,不许走,你要负责!” 手臂被用力地拽住,耳边响着凄惨的叫声,乔天师几乎欲哭无泪了。她怎么竟让自己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怎么会想起要讲鬼故事的啊……把昏倒的赵缙搬到床上很容易,难的是怎样在醒来的赵缙面前离开。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还要回去吃晚饭的。”乔天师边掰着赵缙紧抓在臂上的手指,边挣着向外走。 “什么?难道我的安危性还比不上你的晚饭吗?!”气恼地大叫着,结果他两只手都抓上来,根本不在乎半个身子都被乔拖出床塌。 “你,你以前在打雷天还不是自己一个人睡的,为什么今天就不行?” “那是因为没有人敢给我讲鬼故事!”赵缙惊恐地看了一眼床前的柜子,就怕里面突然跑出来个小孩子。昏暗的烛光下,墙面所掠过的黑影,屏风后帘布交错产生的暗影全都幻化成魍魉鬼魅,躲在暗夜中,想伺机吞噬他。“是你吓我,你就要负责!” “谁,谁管你害不害怕啊!放手啦!” “不放、不放!” “你再不放,我,我还讲鬼故事!” “啊啊啊啊,不要!” “有一个大夫……” “啊啊啊啊啊啊——”赵缙惨烈地大叫着,本来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最终还是扑上去捂乔天师的嘴。 “有一次深夜出诊……”掰开赵缙的手,乔继续说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左手被攥住,赵缙上右手去捂,结果整个上身都悬空。 再次掰开赵缙的右手。“走在乌漆抹黑的小路上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赵缙因为害怕双眼噙住泪水,他挥舞着两只被攥得紧紧的手,却连乔的脸都碰不上。 “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他心里一激灵,心想这一段小路正好经过乱石岗,该不会遇到鬼了?他身子僵直,脖子硬得几乎听到咯吱声地慢慢向后看……” 乔天师越见赵缙害怕就说得越快,到最后连停顿都省略了。 “不要说了——”赵缙惨叫声更为凄厉,却根本盖不住乔的声音,双手还是无法挣开,乔的嘴又说个不停,他头脑一热地身子上前,用嘴堵住乔喋喋不休的嘴! 乔天师滑开。“身后是个干瘪的老头听说鬼是没有脚的他又朝下看……” 赵缙追上又堵住。 乔再挣开,“看到老头有脚时,大夫不由得松了口气,说:‘幸亏不是鬼。’结果老头笑着说:‘真正的鬼嗯,嗯’……”骤然变得尖细诡秘的声音又全数被赵缙吞进嘴里。 赵缙整个身子都挂在乔天师身上,乔的背后是柜子,退无可退。“啊咦哦哎嗷(鬼故事讲完了)。” 赵缙一见她嘴动以为她还要继续说,当下就摩擦着她的嘴唇,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嗯嗯嗯(放开我)!” “……” “嗯嗯嗯嗯嗯嗯(不要咬了)!”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再不放开我要踢你了)……” 等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单纯地堵住乔天师要出口的话,是在他忍不住用舌头舌忝了她的唇之后,刺刺麻麻的感觉像电流一样击向他的全身,身子热热的,像是发烧一样。自己一定是病了,赵缙模模糊糊地想着,要不一定因为太害怕才做出这种事,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要不他为什么会觉得妖姬的唇美味得令人不想离去呢。 一时间,风声雨声雷电声全都远去,天上地下只剩下他和乔天师两个人。她的眼睫毛会这么长吗?卷卷的而且上挑,眼睛的瞳孔又黑又大,不对,是黑褐色,氤氤氲氲的像名贵的黑曜石,温热的气息,轻栗的颤抖,细细密密地围住他。一股热气涌向心口,有种无法解释的感情在心中爆发开来,这种感情又痛又甜,又热又冷,想沉睡又想大叫,想哭想笑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在笑……笑什么呢……那么温柔,就像欺骗自己的时候……在本能感知到危险之前,有另一种更激烈的感觉突然在身体内爆发,他蓦然张大嘴几乎没有力气再呼叫出来。 乔天师乘机推开身子变得瘫软的赵缙,把他拉倒在床头。 “说过要踢你的,谁叫你不放手!” 口舌得到自由的乔天师退得远远地用力地擦拭着嘴唇。竟然吃到了他的口水,呸呸,这下至少三天不幸了。 赵缙曲蜷着身子,手捂住,满脸痛苦地扭曲着,额上布满虚汗,他想瞪住乔天师,结果疼痛让他无法忍耐地直眨眼,张了张嘴,连说出的话都支离破碎:“你,你好……好大胆子……敢,敢踢我,我这里……” 乔天师看着他,似乎也感同身受地皱着圆脸道:“真的很疼吗?” “废,废话,你有本事……试,试试……”脸在丝被上痛苦地摩擦着,啊啊,这下子他一定要残废了啦。 “你不会死掉吧?” “啊?” “你要死掉了,你的财产家院都会是我的吧?不过我还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营生,光是你的食邑俸禄好像还不足以让你这么挥霍,那么就是官员行贿了,告诉我是谁,我以后也好走动一下拉拉关系,不要断了这条线,要不我这么享受惯了的以后……” “滚……给我滚!”赵缙越听越恼地抬起头嘶喊,结果动了腰部,又疼得嗯嗯唧唧地瘫在床上。竟然会奢望她会有同情心,他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既然是你让我走的我就走了哦。嘻嘻,终于可以吃饭了。” 乔天师摇头晃脑地转身,赵缙气得手都已经抓住了床头的琥珀枕,却没有力气扔过去,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乔天师走出门外。 “可恶、可恶、可恶!”连捶床的力气都失去了,赵缙只有乖乖地躺着等着疼得绞心的感觉过去。 “那个妖姬……”竟然下手毫不留情。她长得又不好看,性格又差,要身材没身材,要气质没气质,他鬼迷心窍了才会亲她……不过说起来,她的唇凉凉软软的,让人回味不已。赵缙嘿嘿嘿地傻笑起来,突然又想到她的可恶之处,又恨得牙痒痒地咬着。 哼,绝无仅有的妖怪王妃。 就这样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磨牙,翻来覆去,扯到伤痛就咒骂一声,竟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五章 “赵兄,不能再这个样子了。” “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东麓和孙立潋坐在赵缙两侧,语气沉重地说道。 “赵兄,看你容颜憔悴精神恍惚,大家都不忍心啊。” “看赵兄如此,必定是娶了那个妖姬的关系。女子要即嫁从夫,但看看嫂夫人,根本就是不把赵兄放在眼里嘛。女子还要有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但看嫂夫人,根本没有一样合格嘛。” “说起来,孙兄不是还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妹妹吗?听说你的妹妹容貌艳丽无双,性格温和,更绣得一手好针线,一定是做妻子的好人选了。” “哪里哪里,我的妹妹很惭愧就有你说的那么好,可惜挑花了眼,非王公贵族不嫁。” “赵兄就是皇族啊,可惜成婚了,只能委屈你的妹妹做妾了。” “但是像赵兄这样风度翩翩英俊洒月兑的模样,妹妹即使做妾也甘愿呢。” “……我看起来那么像笨蛋吗?” “不是看起来而是就是……啊,赵、赵、赵兄,你怎么会是笨蛋呢?你是如此才华横溢聪明睿智……” “既然我是看起来这么聪明,那么我就不应该忘掉曾经有人对我说,他的妹妹追求苏家的大公子不成,反被推到湖里,后又被赶出苏府如此屈辱的事情。他还央求我去给苏家的大公子一个教训,原因是对方不识抬举。你以为我会要一个连傻子都不要的女人吗?” 赵缙擞着嘴冷冷说道,把孙立潋激得脸红一阵白一阵,钱坤在旁边的窃笑更是火上加油,孙立潋气不过地一咬牙,“傻子?你的未婚妻不是被傻子夺去了吗?有什么资格笑我妹妹。” “咣!”用力地捶上石桌,赵缙站起来逼近孙立潋大吼道:“混蛋,你说什么?!” “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孙立潋也豁出去了,“大家都知道不是吗?把你的未婚妻夺走的不就是苏家的那个白痴吗?而你现在的妻子说什么是平京王的义女清乐郡主,不过是那个白痴硬塞给你的平乐郡主身边的小丫环而已!” 赵缙怒气冲冲地一拳击过去,把孙立潋打得趔趄着跌摔在台阶上,滚了一身泥水。想下去补上几脚时,却耳尖地听到熟悉的笑声。 从小径的另一边慢慢走过来几个人,围在中间的显然就是乔天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梳夫人梳的发臀了,只是简单地梳个双圆髻,两边插上银镶琥珀双蝶簪,蝴蝶尾部的珍珠贴着脸颊垂下来,更显俏皮可爱。 衣服全是新的,依旧是大红的长袍罗裙,却因为是轻透的夏服,红彤彤的极为好看。乔天师的个子最矮,模样儿最小,连走起路来都像飘起来的轻盈。 此刻她不知道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正咧着嘴笑,结果显得脸更圆了。 “真是的,没想到她笑起来这么丑,哼,果真一点妇容都没有。” 乔天师扭头似乎在和谁说话,头戴混元巾,身穿道衣,原来是蝉灵子那个家伙,看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一个出家人竟然还和别人的夫人说说笑笑,还师叔师叔地叫那么亲,不要身子离妖姬那么近啦,再靠近的话,马上我就出去拧断你的脖子! 赵缙心中恨恨地想着。这时乔天师转头朝观风亭看过来,他连忙一缩头,就听她问道:“钱、孙、李,是你们啊,见到赵缙没?他逃了两天课了哦。” 什么逃课,我是想不上就不上,你管得了我?还未冷哼出声,就听乔天师又惊异地说道:“咦?赵缙,你为什么躲在柱子后面?” 什么躲,我是在看风景,这太湖石又透又漏,淋了雨水后更富有清秀之气,要细细看才能品味,没品位的人是不会懂的。 “赵缙,你今天下午到不到书房?” 听脚步声接近,赵缙的心不由得慌乱起来,到底为什么慌乱他又说不清,要是现在和乔天师面对面见面的话……心狂跳起来,头脑懵懵热热的,“你,你不要过来。”他困难地吞咽了一下唾液道:“我,我不想见到你,你快点离开啦!” 脚步声停下。“是吗?”听声音就在柱子前,“那我走了哦。我们出去玩呢,既然你下午不上课,那我们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脚步声又响起,却是越行越远。赵缙偷偷地又露出头,看到乔天师头也不回地远走,又恨得抓着柱子咬。 “赵、赵、赵兄,你,你为什么啃柱子啊?” 狠瞪着李东麓,直把他瞪得低下头颤抖地后退一步才罢休。哼,怨不得这么难吃,原来是柱子,不是妖姬的肉啊。目光再次移向花径的另一边,却发现乔天师早已走掉了,不觉又生起气来。 ~~~@~~~@~~~ 觉得和钱坤、李东麓、孙立潋呆着没有什么意思,赵缙起身走到书房,却碰到账房先生说王妃又支走了一百两银子,心想她一定不知道到哪里挥霍了,竟然没想到带他去,心中更郁闷了。 坐在椅子上,赵缙随手拿了两本书来看,开始字都漂浮着,根本看不到眼里,后来看到“遇人不淑”时不觉精神一震,感觉自己也是如此,再仔细看了却是“有女仳离,条其啸矣。条其啸矣,遇人之不淑矣”,虽然不知道“条其啸矣”是什么意思,但应该说是女子嫁给坏人了……虽然自己是男人,但是娶个妖姬却是不争的事实,等她回来的时候,就让她解释一下这首诗的意思,哼哼,看她好不好意思。 身子动了动,赵缙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后看向窗外,太阳还高高悬挂着,要不是书房边有大树遮阴的话,房间里一定也很闷热了。不过,今天过得很慢啊,怎么还不到晚饭时间。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玩的,那么喜欢往外跑,她一定忘了还有什么妇德、妇言的东西。对了,她今天竟然梳了未婚女子的发髻,不会想让别人以为她没有成婚吧? 皱着眉想了一会,赵缙连忙起身,在书柜上翻翻找找,找了好久才掏出一本《周礼》,“一定要那个妖姬仔细看看这本书,让她知道三从四德是什么样子。”幻想着乔天师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心中一阵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赵缙拿著书揣进怀里,走出书房。见到大丫环站在门口,便说:“添香,你若是见到王妃……”突然一想大丫环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哪会有那么凑巧见到妖姬,于是又道:“算了,你忙你的,我自己去找她。” 在锁澜府里转了半天,不见时间流逝,他有些烦躁地找了个靠着湖水的石头坐了下来。身边绿柳抚面,湖水被太阳照得刺白,赵缙无聊地托着腮无意识地看向远方。 低头看湖面,越看自己越英俊之极,脸顺便摆了好几种角度欣赏,越看自己越完美。那样的剑眉,那样的虎目,那样的琼鼻,那样的嘴……突然想到那个雨夜,柔软冰凉却美味的触感,他不由得抚唇偷偷笑起来。 他思考了许久,才认定那就是亲吻。虽然真不想承认他把初吻献给一个粗俗又暴力的女人,但看她是他妻子的分上,让她占这个便宜算了。 等他的心思从回味中扯离,才发现太阳已西沉,满天彩霞红得似火,薄若轻纱,绚丽美妙。赵缙跳起来,不觉“啊”了一声,因为坐得太久,身子变得僵直疼痛。 赵缙揉着腰走得飞快,却在临接近又见飞香轩时又犹豫起来。 嗯,他当然不是特意来找妖姬的,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见到妖姬要说什么呢? 说她太没有王妃的自觉,然后把书扔到她脸上让她好好学习为妻之道,或者用实例说明她的夫君是多么的优秀,她只有努力培养自己的气质品位才能配得上他…… 虽然要伤害她自我良好的感觉很残酷,但这就是贵族的生存之道。 没错,见到她就这样说呢。 赵缙嘿嘿嘿地阴笑一番,抬脚进月洞门,却见一个女子从旁边的厢房走出来,挎一个大篮子,篮子里塞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单衣物。 女子见了他吓了一跳地道:“王爷?” “看什么看?!懊干什么干什么去。” 女子福了福身,退了两步,走向又见飞香轩。 赵缙连忙上前两步拦住她,“你想干什么?这楼阁是你能进的吗?” “王爷,我是为王妃铺新床单的。” “这样……”若屋里有其他人的话,让下人看到妖姬丢脸的样子不太好。赵缙让开两步,“那你把妖姬叫出来,我有话对她说。” “啊?” “啊什么啊,就是王妃啦!” “可是王妃还没有回来……” 就像头顶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又像背后被人烧了一把火,赵缙愣了半天才咆哮出声:“你说什么?你说那个妖姬还没有回家!” 在女子面前来回走着,赵缙捶着手咬着牙道:“那个妖姬,那个妖姬,害我等了一天,她竟然还没给我回来……” “王爷等王妃一整天?” “是……谁说的?”赵缙抬眼瞪向她,“那个妖姬什么身份,她值得我等吗?别说等待,就连我的眼睛扫过她,她就要痛哭流涕地感动自己的好运了。能当上我的妻子,她更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她不战战兢兢地伺候好我就便宜她了,难道还要我等她吗?可恶,她自己跑去玩,竟然不叫我……” “王爷也想和王妃出去……” “当然……不是这样,”赵缙大吼一声道,“我,我难道稀罕和她出去啊,江宁府我十八岁就玩遍了,根本就不稀罕再玩一次。还有我想玩的话,陪我的人多的是。你以为我想陪着她吗?我是怕她人生地不熟,走在路上被人骗,她蠢蠢呆呆的一看就知道没有到过大城市的乡下人,放她出去要是被骗了,我明王的面子往哪里摆啊……对了,她现在没有回来不会是真的被人给卖了吧……”赵缙又焦急起来。那个妖姬,就知道给他添麻烦。 “王爷,不要紧,王妃身边跟着人呢。” 赵绪这才想起来乔天师身边好像有一大帮子人,当下又恼起来:“她明明有我了,竟然还和别人玩……”突然见到下人奇怪地看着他,连忙又跳起来否认:“你看什么看,你以为我是在担心她不想着我吗?她走掉我才不知道有多高兴呢。你不要因为我这是紧张她,哼哼,怎么可能?我这样的硬派男子才不屑那种儿女情长哩。那个家伙要身材没身材,要美貌没美貌,要气质没气质,又粗鲁又暴力,你以为我会想着这样的人吗?我又不是头脑坏掉了。实话告诉你,要是那个妖姬哭着求着我给她多一点时间,多一点关怀,我还差不多勉强自己去陪她一会,上街给她买些珠宝首饰什么的。哼,和别人上街有什么意思,要是和我一起,她要什么我给她买什么……” “王爷对王妃真好……” “什,什么好,才不好,”赵缙又跳了起来,却是惊吓的,“我,我是王爷,若是连王妃想要的东西都不给,还不被人说小气,这是根本的为夫之道,才无关好不好的问题!即使我不做什么,妖姬还不是因为我的魅力死心塌地地跟着我。我是因为她安心做我的妻子,我才想这样做的。才不是我先对她好!” 眼尖地看到女子眼中隐藏的笑意,赵缙不觉有些恼羞成怒,“你,你笑什么笑,别以为你是那妖姬身边的丫环,我就不敢打你!” 女子低下头慌忙道:“奴婢不敢。” “……”赵缙脸色一沉地后退几步高叫道:“紫衣卫,把这个女人给我拿下。” 女子猛抬起头叫道:“王爷?” 但她无法再说出下句话,十几名护卫现身,拔剑朝她的要害处刺去。 女子慌乱闪躲。“你杀了我,王妃回来要怎么说?” 赵缙阴冷一笑,“妖姬的丫环从不自称奴婢,她们都是说出自己的名字。就算你是妖姬的丫环,我宁愿错杀也不放过心中的怀疑。” “……”女子笨拙的身法猛然变得飘忽起来,而护卫立刻感到了莫大的压力,她伸出手从袖口抽出缠绕着五彩金线的鞭子甩向护卫,格格娇笑道:“听说明王是笨蛋,但现在看起来并不那么蠢嘛。” “混蛋,给我杀了她!”竟敢说他是笨蛋! 女子把篮子护到自己身前扔过去,剑收势不及地全都砍在篮子上,一时间被绞成碎片的藤条布匹纷纷落下。护卫冲上几步,却突然感觉身子剧疼地惨叫起来。 “我并不想伤害你们的,是你们自己运气不好。” 在护卫的惨叫声中女子已经飘然上了屋顶,赵缙仰望着她,没有一次像这样恨小时候没有学好武功。锁澜府竟被居心叵测的人如入无人之境,除去别人的保护,他的生命原来这么脆弱。 “那你想伤害的是谁呢?” 耳边突然想起低语声,女子吓一跳地回身,身后空荡荡的。 “看你的身手勉强可挤进二流,应该奈何不了那些护卫才对,那么是另有本事了。” 女子再次回身甩鞭,只是击中空气的劈啪声,依旧没有人影,耳边低语未停:“身上没有血腥气,看来你并没有在王府内杀人。” “啊”的一声尖叫,女子再次出手,只听“咦”的诧异声,女子回头,在她身后三丈远处,站着一个个头小小的女孩子,漫天的彩霞仿佛是她红彤彤的衣裙的点缀,她的脸也红扑扑的,一脸兴奋地看着手里捏住的虫子。 “原来是盅。” 像是拿捏着蝴蝶的翅膀一样漫不经心,在乔天师的手指间是一个小孩巴掌大的黝黑浑圆的蜘蛛。连在庭院中的赵缙都感觉到蜘蛛的邪毒之气而惨白着脸,乔却像发现了好奇的玩具一样高兴不已。“我这是第一次捏住活着的盅虫呢,养这么大一定不容易吧。” 女子的脸如纸般灰白,盅虫进了乔天师手中的一瞬,她和盅虫的联系就完全消失了,并不是生死之间的线被骤然斩断,而是无处着力的虚无感。 “你是谁?” “嘻嘻,你对王爷没有兴趣,那么应该是要对付王妃。但是为什么王妃站在你面前你却不认识,真的好奇怪呢。” “你,你是……”听王爷口口声声地说妖姬,她还以为王妃长得有多么妖娆,谁知却是个还未成年的小女孩,而且有哪个尊贵的王妃像她这样有身深不可测的功夫的。 “虽然不好意思,但是你的盅虫在我手中,若不想让盅虫死掉的话,你最好把解药留下呢。”举了举大蜘蛛,乔天师得意地说。 要不是处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赵缙几乎想笑出声来。就像小孩子办家家酒,一般人捉到这样的虫,还不弄死才安心,哪有像她一样当“虫质”的,只是一只虫子而已,别人会答应才有鬼。 “我答应。” 看吧……咦咦咦咦,她答应了? 女子弯下腰在房脊上放了两只小瓷瓶道:“红丸内服,灰土外敷。” “还有院子外面那个被夺去心魂的小丫环呢?” 眉毛挑了一挑,女子有些讶异她怎么会知道。一般用盅控制了心魂外表和常人无二,不仔细相处根本不会知道相异之处,但是想到她也从未见过有人徒手捉盅而不伤虫盅分毫者,便道:“那个有些困难,如果相信我的话,我把她带走,三天后会把她放在夫子庙中。” 乔天师点了点头也学那女子的样子把蜘蛛放在屋脊上,那女子一甩鞭子,空音过后,蜘蛛已不见。 “其他的盅虫却没有办法还给你了。”女子顺着乔的眼光往下看,心中不禁一阵侧然。在护卫间一只巨大的黄兰金刚鹦鹉见到虫就冲上去吃掉,一边吃一边还说:“好吃好吃,谢谢招待。”竟一点也不怕毒虫。 女子翻身下房,护卫不觉后退护住赵缙,但她并没有看他们,而是走出庭院,扶住被利用的小丫环纵身而走。“上京要注意周围的人,我言尽至此。” “还有虽然和我没关系,但是你夫君很有趣。”远远传来女子的声音,“我是毒娘子红映,后会不有期。” “喂喂,你怎么把那个人放走了?!她竟敢乱闯锁澜府,应该把她抓起来关进大牢!喂,你看什么看啊?!” 乔天师盯着他看了半响.看得他脸又不争气地发起烧来才道:“明明是你这个王爷做了些天怨人怒的事情,为什么反而是娇弱可爱的我被人暗杀呢?” “暗杀?” “你不会这么笨吧?以为只有真刀真枪的见血,还是要晚上的突袭才叫暗杀。” “我才不笨。”虽然他是那么想的没有错,“她为什么要暗杀你?” “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她不是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是‘王妃’才来暗杀的。让我想想,一般这种情况会让人最先想到情杀……赵缙,你是不是有什么红颜知己的许了人家什么诺言却没有兑现,所以有人把怒气发在我身上?” “……”赵缙又气得发抖,“什么红颜知己,女人那么麻烦的东西我才不会碰!” “那是因为什么啊?暗杀你还有轨迹可寻,暗杀我就没有道理了啊。”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乔天师干脆放弃,“算了,反正兵来将挡,霜纹,绮纹、蝉纹、螭纹晚饭该做好了,快给我端过来。” 霜纹、绮纹、蝉纹、嫡纹四个人连忙跑出去给王妃张罗吃的。 赵缙咬牙,“你,你就知道吃吗?” “当然不是!”乔天师又着腰说道,“还有玩、乐、睡。人生最大的追求莫过于此,我每天都很感动啊。现在连吃饭都有人伺候着,嫁给你果真嫁对了。” “我,我在为你烦恼的时候,你竟然只想着这些吗?” “啊?烦恼什么?” “当然烦恼你……”赵绪猛然噤口,但是焦躁感还塞满胸口,令他要说些什么才甘心,“你,你,你吃过饭到我的锁欢楼来,听到没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我才要想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不像一般的人对我唯唯诺诺?为什么你总是惹我生气?为什么你不会说好听的话讨好我?为什么动不动威胁我?为什么你不温柔点对我……” “你希望我那样对待你?”乔天师迷惑之极地抓抓额头,“但是对你怎么样还要预先想好吗?” “……什么意思?” “就是……你确定你听得懂解释?” “乔——天——师——”赵缙差点想冲上去捏住她的脖子。他为什么还呆在经常把自己气得半死的乔天师面前?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和他的那些朋友游山玩水纵情玩乐?除了乔天师谁不把他当成宝贝在手心里捧着,只是一个卑下的小丫环而已,他为什么想知道她的感受?“你究竟怎么看我的啊?!” “很可爱啊。” “啊?”几乎自暴自弃说出这句话的赵缙呆住,“不是潇洒俊美?” “是可爱。” “不是英勇神武?” “是可爱。” “不是帅气逼人。” “说了是可爱。” “你,你胡说些什么!”赵缙真的跳了起来,“我这样子有哪一点可爱了?” “具体哪一点我说不清,但是感觉就很可爱。” 赵缙红着眼瞪着乔天师,她一定在玩弄他,她一定在嘲弄他,她一定在羞辱他,但是她的表情看不出丝毫嘲笑的样子……但就是这样才可怕,她一定真心地玩弄嘲弄羞辱他! “哼,反正你以后都要住到我的锁欢楼,你是我的妻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缙转身就走,不忘狠狠地瞪了一眼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蝉灵子。他跑出金阙园,正好看到钱坤、孙立潋、李东麓在湖边游荡,他连忙跑过去扯住一个人的领口就问道:“喂,我是不是长得很可爱?” 被扯住的钱坤吃惊地张大眼,“赵、赵、赵兄,你?我没那种兴趣啊……” “去,一点也没眼光。”赵缙把他推开又跑走,看背影好像很快乐的样子。 “赵、赵、赵兄好奇怪……”竟然没有踹也投有打他,太奇怪了。 “是啊。”孙立潋李东麓也凑上来,“从赵兄成婚开始,他就很奇怪了。” 三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齐声喊:“那个妖姬!” 第六章 七月十六。财神正东。贵神正南。易行方向东南。宜会友。出行。结婚。忌求医。疗病。穿井。 九星天乙。星宿张。日建定。 以前总是大门紧闭的锁澜府今天大开朱门,而且门前吵闹得就像菜市场一样。 因为行的是远路,乔天师就带了霜纹一个丫环,结果剩下的三个人在她面前哭成一团。而不时有奴仆到她面前说道:“王妃,一定快点回来啊。”同时把糕点鸡蛋往她怀里塞。还得她连连说道带的粮食够了,而且路过的地方有驿站旅店不会饿到才罢手。 相比起来,赵缙身边只有钱、孙、李三个人呆着,冷冷清清的。赵缙拉着脸,都是那个妖姬,当锁澜府是什么啊,这么吵吵嚷嚷的,还不让江宁府的百姓看笑话?再这样依依不舍,太阳挂到正中央也不会出发了。往日要是他堆着这种脸,奴仆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但是今天却不知是不是有乔天师在,仆人也大胆些,都往王妃身边围。 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生闷气乔天师也不会知道,赵缙终于忍不住大喊:“喂,你还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上路?又不是呆到京城不回来了。” “啊,天这么晚了,”抬头看了看天,乔天师才惊觉时间流逝,“再见,我回来会给你们带京城的土产的。”坐进紫檀嵌黄杨木古拙清丽的马车,掀开五彩金线盘花帘,乔天师朝众人摆着手说道。 “那别忘了带京城最流行的花布哦。” “我要香茶。” “香竹柄的合欢扇。” “飨燕用的餐具。” 每听到一句话乔天师的嘴角都要抽搐一下,幸亏这时马夫已经扬鞭驾车,渐离锁澜府,省得再应答众人要求了。 ~~~@~~~@~~~ 斌族两人,护卫六人,女婢两人,下仆四人,马夫两人共十六人向北方繁华之地——都城东京进发。 因为出发得早,明王也不焦急,每天行一百多里的路程,估计二十天左右就能到达东京,还有十天时间再上下打点左右走动一下也够了。 行了八九天,一路上到也安稳,这天十几人人了徽州境内向北行至颖州。不比江宁府大城市,颖州城小,不到半天的时间他们就穿过了城镇,郊外是大片的农田,赵缙骑在马上看到田里光秃秃的,只有坝边长了些草,不觉感慨道:“农家太懒了吧,这么大的田地什么也不种,闲着长草。” “你白痴啊,七月不能种东西的。而且看清楚,那不是草,是青菜。” 乔天师双手抱胸地嘲笑着赵缙,嗤,真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 跋马车的马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过一会才缓过劲地说道:“王妃,那不是青菜,那是红芋秧子。” 这下换赵缙斜着眼瞅着乔天师冷笑。乔的脸上飞上红霞,有些讪讪地转过头。气氛一时间凝滞下来,只听到嗒嗒的马蹄声和单调的车轮咕噜咕噜的响声。 “喂,你该下来了吧。”还是赵缙先开口,因为乔天师很容易就发呆,据她自己说那是在冥想。 “嗯?”乔天师转过头看他,果真又是一脸无辜。 “我说你想透气也透好了吧,可以回到马车里了。” “可是马车顶比较舒服。”呆在狭小的空间里会让人发疯的。 “你,你不是对我说只出来一会会吗?为什么现在又反悔!堂堂的王妃盘着腿坐在马车顶上像什么样子,你存心让我丢脸啊!”说着说着赵缙又生起气来。托王妃的福,现在下人们几乎感觉不到王爷的怒气了,因为那些怒气全都是针对王妃的。 “我随便说说你也信啊。”乔天师得意地仰头“哈哈”笑了两声。而后又收敛笑容认真说道:“你不用担心面子问题,我已经和霜纹换了衣服,这样别人看到我只会以为我是守护马车的丫环而已。” “……”赵缙气得浑身发抖.却是已说不出话来。 ~~~@~~~@~~~ 还是炎热的夏天,越近北方,天气越热得厉害,赵缙抹了抹汗,这时在前面探路的紫衣卫之一回来报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树林子,见大家的精神都有些萎靡,赵缙决定到了林子里就停车休息一会。 谁知才到树林边缘,就有数十支冷箭射来,乔天师耳尖地早就听到弦动声,当下一起身就左纵右移地把长箭尽数接下,等护卫们反应过来围在赵缙身边时,乔天师已经在数箭有几支了。 “如七,一路上没有打点好吗?”乔天师歪头不高兴地问道。明明都让如七发了借路帖了,怎么还会被打扰。 “老大,从江宁到东京四十七路英雄豪杰全都给予回应回避,应该是其他不长眼的小毛贼才对。” “箭头纯铁制,箭身桑木制,全部两尺三寸长,哪里像乌合之众了?” 如七脸色一沉,策马上前,高声叫道:“颖州天下第一,狂生人间独行。来者是颖州府外颖河边天下第一庄的卫独行吗?” “看来你也有些眼光。”哈哈一阵狂笑,从林间走来一名身着土黄布衫的中年男子,“看你明日聪慧的模样,为什么甘做明王的走狗呢?” 如七却是难得的严肃,“卫独行,金尊已经发过借路帖,你也已经同意借路,为何还出而反而,不守信用?!” 卫独行反而惊诧起来,“我借金尊的路,管明王什么事?” “卫狂生,夫妻一体,你同意借给我路,自然也不能断了他的路。” 小孩子一般稚女敕的声音却让卫独行感受到极大压迫感地向后滑了两步。他无法置信地张大眼看向马车顶盘腿而坐的小女孩,张口结舌地道:“你……你就是……金尊?” “是啊。” 手指指向赵缙,卫独行说出的话都是涩涩的:“夫妻……你嫁给了这个不学无术、丧尽天良的纨绔子弟?” “是啊。” “就是他曾说了三尺的珊瑚树很稀奇,便害得颖州的豪富家破人亡?” “是啊。” 卫独行不觉暴笑出声,“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嫁给他?” “是啊。” “好,好!”卫独行笑瘫在地上打起滚来,“哈哈,金尊竟然嫁给了明王,没想到四大尊者都堕落了啊!” 正派的武尊与邪教毒尊交好,据说不久就要成亲。 冰雪清丽的琴尊传言喜欢上一个白痴,喜事将近。 就连最嫉恶如仇的金尊都嫁给了恶王爷。 曼武飞花,惟我毒尊,琴心剑胆,传奇古金,四大尊者也要成为历史了吧。 卫独行狂笑着爬起来,蓬头垢面,衣衫脏乱。“我一定要告诉武林同道呢。要是再有人不张眼地拦住明王、王妃的路,那就是罪过了。” “那当然,夫君很有用。”乔天师眉眼喜俏地笑,“而且很可爱。” …… 金尊成婚之事三天之内传遍整个江湖。余下十一天,一路顺风顺水,没再有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而随着四大尊者将要退出江湖的传言,平静许久的武林又渐渐动荡起来。而乔天师依旧怡然自得地,不管世间风与月。 ~~~@~~~@~~~ 八月十五。中秋曲宴。宴设琼林苑。 乔天师原本以为只是见见长辈,然后一群人围着圆桌,先和和乐乐地吃过晚饭,再品尝瓜果,赏着天上明月,偶尔赋诗作词的家族宴会。结果被领到琼林苑时,见到庭院中宴席过百、官员众多的情景当时吓得瞪大双眼,半天都没有缓过劲来。 皇帝坐在上位,一身明黄皇袍,胸绣升龙,看起来比赵缙大不了多少,却远比他威严稳重。他右方为身着青白色华服的高太后,显得雍容华贵之极。左方是个秀美的女子,挽百合髻,头顶珠翠环绕,淡金色深衣,听说是最近正受宠的嫔妃。 皇帝先举杯说些以酒犒劳臣下的话,而臣下举杯感谢皇上慈惠。主宾献酒行礼后即可开怀畅饮。数十宫女在一旁坐着演奏《燕乐》,宴食主要是些素食瓜果,没有想象中精美的御宴,令乔天师极为失望。 酒过三巡,赵顼微醺地拍了拍手,音乐停奏。“诸位,”他一开口说话,原本嘈杂的四周立刻静下来,“今个儿中秋夜宴,大家欢聚一堂光是喝酒也没什么意思,朕想玩一点名堂出来,但是太激烈的又不符这望月的雅兴,大家就通俗一些,吟诗行酒令如何?” 宋重文轻武,在座的官员即使是武官也有些文采,当然是轰然说好, 赵顼淡淡一笑道:“那么就即兴作首小诗吧,不过,每句话中一定要嵌个‘月’字,要是作得诗好,朕还有奖励。缙弟,你先呢。” 正在削着苹果皮的赶缙闻言一愣,没想到皇上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考他的诗文。他虽然最受太后宠爱,更是皇上的同母弟弟,但是没有实权的关系,离皇上的座位还隔着几张桌子。其他皇族的人见他多是又羡又嫉又瞧不起,听到皇上考他即兴作诗,深知他底细的人都窃笑着想看好戏。 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乔天师。几个月来,他都没有听夫子讲课,只是在乔的看管下一首一首地抄诗,字倒是进步了不少,却根本没学到什么东西。 乔天师嘴里还嚼着石榴籽,鼓励地说道:“你借景抒情好了。”见第一次参加燕食的乔天师都不紧张,赵缙也安下心来,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硕大的园月,不觉被这样的良辰美景引得诗性大发,轻咳了一声便吟道:“圆月似银盘,嫦娥盘中舞。” 赵顼听了暗暗点头,有比拟有意境,开头还算不错。 赵缙接着吟:“天狗咬一口,嫦娥不见了。” 最靠近皇上坐的棘王首先忍不住“噗嗤”地先笑出声来,接着就像传染一样,在座的官员全都哈哈笑了起来,连宠妃也捂着唇浅笑,只有太后的表情冷得可怕,赵顼也抿着唇,太阳穴的青筋一突一突的,看样子就要发火。 “夫君,你也真是的,这是皇上有赏赐的比赛耶,你竟然还在开玩笑。” 像是有种奇妙的魔力一般,原本像瘟疫一般流传并无法抑制的笑声奇迹般地停下来;想听到底是谁在说话,但是仔细听了,只不过是小女孩平常的清清脆脆的声音, “你说缙弟在开玩笑,是什么意思?”赵顼心中的怒气也不自觉地平息,他看向赵缙身边的女子,看不清模样如何,但是光听声音就让人感觉舒服。 “因为太简单了嘛,只要有‘月’字的话,他可以随口吟出两三首诗呢,对不对,夫君?” 赵顼又瞅向赵缙,不怎么相信地道:“是吗,缙弟?” “……没有那么夸张啦,作出一首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你就作一首看看呢。”皇上施恩特许。 赵缙只觉委屈,他作的诗有哪点不好了,大家竟然都取笑他。 乔天师也笑嘻嘻地歪头看着他道:“接诗游戏开始了哦,说‘月’字,举——头——” “举头望明月,见月缺月圆。”赵缙想也不想地接话。他们在家也经常把诗拆开重组,到现在让他背完整的一首诗反而有些困难。 “低——头——” “低头思世情,惜风月风雨。”后面的诗要和前面的对仗,就像对对子一样,他已经努力对得工整了。 “四句话,四个‘月’字,皇上,夫君可以得到奖励了吧?” 乔天师念念不忘赏赐,因为她样子娇小,声音也细女敕,要奖励的样子就像小孩子做了值得嘉许的事向大人要糖果吃,几个皇族的人都想开口说比赛还没有开始,凭什么她先要赏赐,但张了几次口,想说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哈哈,见‘月缺月圆’,惜‘风月风雨’,缙弟,没想到你也会作出这样的诗,看来你真的长大了呢。”赵顼心情大好地笑着,“那你想要什么赏赐呢?或者你到宝库里任选一样宝物?” 真不明白怎么可能从一首诗里看人成不成熟,但看皇上一笑,赵缙就知自己已经过关了,心情也立刻轻松起来。“皇上哥哥,我家里也有很多珠宝,不用再添宝物了。” “看来那些俗物吸引不了你了呢。那么……”赵顼顿了一顿,见赵缙伸长脖子期盼地看着他,身边的太后也低眉斜眼地看过来,便有些好笑地道:“朕要赐你个官做呢?” 此言一出,众人羡慕多于惊讶。赵缙年已弱冠,还没有个官职挂着才稀奇,看来皇上终于想让赵缙做些实事了。 “谢谢皇上。”赵缙忙跪下谢主隆恩,当然不忘拉乔天师一起。 “但是如此容易地封官未免太过无趣,我想了个花样,缙弟,你先起身看看。” 赵顼的声音中全是得意,一块一尺见方的木板,用毛笔在木板上画了好几个圈圈,在圈圈里写上他想得起名字的官职,然后让人拿到五十丈开外的地方道:“缙弟,圈圈里全是些重要的官职,有参知政事、三司使、中书令、尚书令等等,你射到哪个我就赐你什么官职!” 众人这次才齐齐地吓了一跳。这些文职的官莫不是些文采斐然德高望重的人担任,赵缙不但年轻,还不学无术,名誉文职的中书令什么的还无所谓,要是当上参政知事或三司使的官,朝廷还不乱了套了吗? “真的,皇上哥哥?”赵缙高兴地接过侍卫拿给他的弓箭,搭上箭矢,拉开弓弦,正要射之际,却听皇上又说:“缙弟,我又没有说让你射,我说的是让你新娶的妻子代你射呢。”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个女人能有多大的力气把箭射到五十丈外?他们早该想到皇上不会这么糊涂的,他们简直多虑了。 赵缙垂下眼掩住笑意,他喝了点酒,根本就没办法拿稳箭了,皇上的提议正合他意呢。 乔天师战战兢兢地走进庭院中央,周围不一会便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她拿起几乎到她胸部的大弓箭,深吸一口气龇着牙硬扯着弓弦,却猛一手滑地,弓箭高高地朝天上射去,众人的目光随着弓箭的轨迹下滑下滑,直到弓箭箭头朝下“咄”的一声扎在木板上,即使箭尾颤颤地剧烈抖动着,却还是没有掉下地。 众人提着嗓子盯着看木板的公公,只见他尖着嗓子喊道:“侍卫马军司。” 一直端坐着的太后一咬牙,“啪”的折断手中团扇,引来嫔妃诧异的注视。赵缙也猛然抬头看向乔天师,却见她还装着弱不禁风的样于高兴地说自己竟然能够射中,真是好运。 “缙弟,朕不会食言,就赐你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三日后上任。” 侍卫马军司乃是三衙武帅之一,握有无法调遣的重兵,但这和赵缙开始所要求的官职并不相符。 ~~~@~~~@~~~ “缙儿,你不是说把什么事交给王妃没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她给你射了这个官职?!”香气韵然的宝慈宫内,皇太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语气犀利地说着:“你怎么会娶了这个女子?我初时看她便不欢喜,呆呆愣愣的一点也不懂规矩。而且长相也太差,怎么能配得上你?” 赵缙也怒乔天师,要知道三衙的将领都是用一些资历较浅容易驾驭的人来担任,且时常加以调动。这些将领虽统率军队,但军队的调遣和移防等事则需听命于枢密院。也就是说他这个官职几近虚职,和他以前当个挂名王爷差不多。 但是听到太后说乔长得不好看,他却更为生气:“母后,你初时见她可是说她长得很喜俏的,还夸她金声玉韵,蕙心兰质。怎么现在又说她不好了?” “当时津王、棘王和他们的妃子都在场,我当然夸自己的儿媳妇好了。”太后抿唇气道,“没想到她这么不争气。” “什么不争气,我这是故意让乔帮我射的。” “你不要袒护自己的媳妇儿说谎,你那些小心思我还不明白?前日你还明明想进三司中的度支部,怎么今天就换了?虽然财政的官也不好干,但总比当军官好得多。” “母后,我是想得很好啊,但是后来回房一想,我对财政又不熟悉,要是出现纰漏,别人还不说我贪了。而马军都指挥使怎么也说比津王、棘王的什么节度使大,要是我出外征战再获取了什么功名,再往上升那些大臣就不会说些什么了。” “傻孩子,你以为打仗那么好玩啊。”开始的震怒过去,太后也接受了现实,仔细听听赵绪说的也有道理,面且他要是日后升迁住在京都的话,他们母子见面的时间就增加了,于是也不再多言。 “怎么母后也说我傻,我才不傻呢。”赵缙在太后面前蹭着撒娇,惹得太后又笑起来。赵缙虽没有赵顼聪明,却远比赵顼贴心。 “不过,你可不要再带你那媳妇儿见我,省得我看她就生气。” “不见不见,我再不会带她来见你。”赵缙做了个鬼脸连连应声。他才不会再带乔到宝慈宫,省得母后逮到机会欺负他媳妇儿。 ~~~@~~~@~~~ “阿嚏。”正仰望星空的乔天师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是谁在想我啊?”一瞬间想了好多人的名字,想到有那么多人想着自己,不觉很是得意。 翻了个身,她枕着亮黄色的琉璃瓦,视线并没有落在不远处的灯火上。浓浓郁郁的树叶间是宫殿楼阁的屋脊角斗,而屋槽下五步一人、十步一岗,护卫很是严密,赵缙到宝慈宫还没有回来,身边没有他的怒吼,感觉有些寂寞。最近一段时间,她才感觉到赵缙的视线总是落在她身上,要是说有恶意的话,却又感觉不到。那是因为什么呢?每次回过头去,看到赵缙若无其事地转头,她便感觉有种难以名状的焦躁从体内升起。 有什么事情好像改变了,但是她又不明白那种改变。“如果琉璃在身边就好了。”琉璃一向比她聪明,要是问琉璃的话,她肯定会告诉她该怎么做。 左想右想依旧想不明白的乔天师干脆坐起身来,不再想这件事。她从房顶跃下,护卫猛然见到跳下来个人,虽然吓了一跳,但并没有愚蠢地上前问是谁。自从赵缙被太后留住在他还是皇子时住饼的乾东所后,在乾东所的护卫就知道了这里有一个喜欢上屋顶的王妃。 在回廊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只要不走出这处住所,就不会有人上前过问她要做什么。不知不觉回到寝室,乔推开半掩的门,却猛然觉得脑后涌现杀气。全身的要害全暴露在对方的掌控下,无论往哪个方向躲都是死地,而乔天师已来不及掏出她的武器阎牙。只听“喀嚓”一声响,她竟硬生生地掰下一扇木门头也不回地回抡反击。 虽然是大门板,乔天师使出来却没有半点声音,劈挂削砍变化自如,就像手臂自然地延伸。反而对方的武器因为速度的关系发出啸音。 门板的力量带动,乔天师顺势回身。月光下偷袭者的身影无从掩形,藏青色的道袍飞舞,雪白的拂尘丝丝如针,朝乔的身上招呼时金铁坚硬,被门板阻挡时却又化成烟尘,令人无处着力,偷袭者黑巾蒙面,目光冷冷的,专心对付他所看中的猎物。 乔天师心中一震,双眼圆睁,咬牙怒骂:“臭老道!你不要以为蒙了脸我就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替天行道者,不是你认为的那个人!” “除了那个人,谁能用拂尘使出标准的卜卦九剑!不要隐藏了,掌门师兄!” “我说我是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逆弟!” “师兄,不是我说你,只不过拔了你的胡子,你有必要这样耿耿于怀吗?” “什么‘只不过’,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有这样的遭遇完全拜你所赐!” 隐藏不下去的武当山掌门天麟子虽然不甘心,但最终收功不再攻击。乔天师也把花格全被震碎的门板又放在寝室门边。而这时听到不寻常声响的护卫才赶过来,但又让乔天师呵斥回去。 “掌门师兄,你怎么也到皇宫来了?”见到故人说不高兴是假的,乔天师朝天麟子蹭去,反倒是天瞬子后退几步,不让她近身。 “你以为我想来啊,要不是掌门之位差点不保……” “难道是武当山的弟子想夺位?终于有人忍受不了你的暴政而奋起反抗了吗?” 对乔天师兴奋的猜测天麟子只是阴阴地冷笑两声道:“别管我了,你真的成了明王的妻子了啊,蝉灵子传我飞书,我还不相信,害得我昨天在中秋宴上看到是你射箭时差点吓坐到地上。” “因为我也到了成婚年龄的缘故啊。”突然想到了什么,乔天师瞅了瞅天麟子,这个身材修长的道士在朦胧的月光下看来也颇有点仙骨道风,如果除去他脸上那碍眼的黑布的话,“掌门师兄,我记得你一直比我聪明的。” “那当然,要不为什么是我当掌门而不是你!” “……那个不是因为你比我大了十九岁的缘故吗?” “踢!我才比你大十八岁!还有,你问这种事做什么?” 两人又一来二往地暴踢彼此几脚,乔天师才说道:“我有件事不明白想请教一下你。” “什么事?” “就是……我说掌门师兄,你把黑布拿掉好不好?看着很别扭!” 犹豫了一下,天麟子把黑布揭开。 乔天师对自己变成夜行妖时的行为记得不太清楚,她还是听些徒子徒孙说了才知道是她拔光了掌门师兄的胡子。今天仔细看来,掌门师兄的胡子果真没有以前又黑又亮的光泽,而且总觉得很奇怪。 两人就近坐在栏杆上,乔天师搔了搔额头,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要怎么叙述。 “嗯,掌门师兄……你遇到过这种情况没有?” “喂,你有话快说,我时间宝贵啊。”天麟子双手抱胸,腿一抖一抖地说道。现在这个样子与其说他是一派尊贵的掌门,还不如说他是混混来得让人信服。 到目前为止,只有乔天师和经常受到他荼毒的师兄弟知道他是人前人后绝对不一样的两面派,当然,目前没有人敢说出去的情况下,这件事还是武当山的最高机密。 掌门师兄不耐烦了,那要快点结束话题才行。“就是你遇到过这种情况没有——好像有人无时无刻地都盯着你看……” “经常。” “啊?” “我说你继续啊!” “哦,就是赵缙啦,我总是觉得他每次都在看我,但是我回过头看他时,他却装着没有看我的样子,很令人火大。” “明王……你怎么会嫁给他?他的风评很差!”即使在京都,他也听到过明王不好的传闻,甚至还有人弹劫他,但是被皇上压下了。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不过嫁给他以后,才知道他除了笨以外,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坏。”乔天师把被风吹乱的发塞到耳后,“不过很奇怪耶,我嫁给他时就听到有些官员用他的名义夺取别人的财产,说是为他找寻稀奇的宝贝,其实大部分财富落到搜刮者的手中,当时觉得他应该与那些贪官同罪。但现在再听到这种事,却觉得错的都是别人,反而是赵缙为别人背了许多黑锅。我是不是变得没有公平心了呢?” “……还有什么?” “因为赵缙脾气很暴躁,说不了两句话,拳头就上去,大家对他的感觉都不会好。我开始也是,但现在反而觉得他很可爱哦。” “可、可、可爱?”额角出现细密的汗珠,他怎么看不出来那个眼角充满戾气的人哪里可爱了。 “对啊,他哭泣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无可奈何的时候,怕打雷的时候……就像一碰就会按你的思绪走的女圭女圭,非常可爱呢。” “……”他更没有见过比这个更精贵、更危险的女圭女圭了。 “真奇怪,我开始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乔天师晃悠着双腿看着星空,“无论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转眼就会忘掉,开始半个月我根本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那是和我完全无关的一个人,虽然我们成婚了,改变的也不过是别人对我的称呼而已。” 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呢? 是他即使气到哭泣也克制住没有对她动手的时候? 还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很好笑的时候? 还是充满怒气地高叫着她的名字的时候? 还是目光注视到她却又快速逃开的时候呢? “为什么呢?我们明明是两个单独的个体,我却越来越在意他。以前我是很随便地便暴打他,现在却下不了手。以前我到时候就睡觉了,最近却必须等到他来到面前发一顿火我才会安睡。心里总是很焦躁,但是见到他后,又觉得焦躁得太没有道理。我为什么变的这么奇怪呢?现在我连早课的时间都会分心了,掌门师兄,”乔天师转过头,漆黑如星的眼睛望着天麟子,皆是满满的困惑,“这究竟因为什么呢?” “……”额角的汗终于跌落,天麟子的脸色苍白,用比见到怪兽跳舞还震惊的表情说道:“这个嘛,为什么会问我这个清修的道长呢……我很给你头疼耶……” “就是不懂才问你的嘛。” “我,我是潜心修行的道士……不管这种事情的……对了,你既然真是明王王妃,那么见到红映没有?” “红映?”从掌门师兄口中听到女人的名字很稀奇呢,“是师嫂吗?” “啪”的一掌打在乔天师的后脑勺上,差点把她扇飞出栏杆。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十岁修行,怎么还会成婚?红映是我在京城救的一个女子,虽然与我们汉人不同教派,但是并不是坏人。看了蝉灵子的消息,我因为在宫中走不开,所以就托她给你带话。” 乔天师仔细回想了一下,有一个人影慢慢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她惊诧地大叫道:“是毒娘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乔天师严肃地看着天麟子,“掌门师兄,你让她带了什么话?” “我让她对你说:别以为你当上王妃我就会放过你,我会让你好看的!看样子她没有把话带给你啊,要不你怎么不知道我在京都。”天麟子甩了甩拂尘,莫非是红映又遇到了什么事情耽搁了? “带到了,怎么没有带到。”乔天师嘿嘿冷笑,几个月的困惑今日终于解开,“她非但说了,而且还是用行动来报恩呢。” “什么意思?” “我说你是老糊涂的意思!竟然对毒娘子说这样的话!”乔天师猛扑上去掐住天麟子的脖子大喊:“你以为旁人知道我们平时就这样说话的啊!她还以为我是你的仇人想杀我哩。幸亏我武艺高强!还有你是笨蛋吗?要是我失手杀了她的命盅,我们和贵州苗人的纠葛就没完没了了啊!而且她最后说的让我上京注意周围的人,我以为她说的是赵缙的兄弟姐妹对他不利进而想乐我给予警告,害得我上京十天晚上跑了二十三家王爷郡主公主驸马的府邸,差点没有把我累死!你说这笔账要怎么算!” “我,咳,我管你!”天麟子用力掰开乔天师的手,两人摇摇晃晃地从栏杆上跌到地上,“谁叫你拔了我的胡子,你也该受些罪!”天麟子从地上挣扎着起来,也带起来了乔天师。 手腕被紧紧攥住,她没办法再掐住掌门师兄的脖子,于是改拽住他的长胡子。“你想推卸责任吗?要是说是的话,我把你现在留的胡子也拔下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乔天师手往下一拽,只听“嘶啦”一声,天麟子发出一阵哀叫。乔天师无法置信地张大嘴看着手里一把胡子,她、她、她根本没用什么劲,怎么又把掌门师兄的胡子拔下来了? “乔——天——师——” 耳边响起阴寒之极的叫魂声,间或磨牙的咯吱声。乔天师打着冷战抬头,却在看到掌门师兄的脸时彻底呆住。 发青的狰狞的面容,眼睛冒火,仿佛光是看着就可以把乔天师烧焦——是这样没有错,但是这些却全不是乔天师注意的重点!让她发呆的理由是—— “掌门师兄,我从不知道你长这么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麟子发出惨叫,这次换他掐住乔天师的脖子,还用力地摇晃着她,“都是你,都是你,你这个瘟神!我千辛万苦蓄了二十年的美髯被你剃光,连好不容易做的假胡子也被你拔了!你对我究竟有什么仇恨,就算我在你小时候晚上总是袭击你,让你——不自己从山中搬石头盖房子就没有住的,不自己砍柴就没有伙食,每天从山下清泉提二十桶水到山上……这些事情全是师父的指示,和我没什么关系啊,你说你说,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报复我,连你下山也不忘把镇山之宝的千年玄铁偷走,打造成什么牙的兵器,害得我被长老们训。这样也就算了,为什么从那以后,那些徒子徒孙上早课时不看经书光看我,我的威严完全扫地,出门还被人羞辱,说我长得像女人!一年一度的掌门人聚会,我都有四年没有参加了,就怕人看着笑话,连好友来看我,我都装病包住脸……长老因为我许久没有参加大型的活动就威胁要把我的掌门之位换掉,我这六年是怎么过的你能想象吗?现在我晚上睡觉都会抵住门!你一定不会知道我受到什么样的精神折磨啊!你还问有没有人看你,我,我有时一觉醒来都会看到窗户上都是洞洞啊!”天鳞子越讲越悲,连声音都哽咽起来,“幸亏新皇知我素有仙风,邀请我到宫中为皇家祈福炼丹,幸亏我还戴个假胡子,这里的人不会再注意我的脸。现在我想到周围都有护卫守着才睡得安心,你想,我怎么不恨……” “你们在干什么!” 骤然响起的一声暴喝,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天鳞子惊醒,他泪眼朦胧地看去,从走廊的另一边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两个人,再回头看乔天师,已经被他掐得直翻白眼。他连忙松手。其中一人连忙抱住乔小小的身子,顺势向他的肚子踹去,但他怎么会被那么拙劣的动作踢到。他后滑避过,然后抹了抹眼泪。 “你是谁,怎么会在皇子住的乾东所?再不开口当刺客办你!” “我是谁?问皇帝老子去。”以为是皇宫的侍卫,天麟子狠瞪了一眼问话的人,突然觉得对方的眉眼有些熟悉,再仔细看了一眼,他差点昏过去地结结巴巴说道:“皇……皇……皇上……” 没错,随明王赵缙到乾东所的是现今的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 赵顼。 “你到底是谁?” 这一句和上一句语调有着奇妙的变化,天麟子见皇上的神情变得惊艳,不觉暗叫糟糕地后退,在皇上追上来时及时回身飞奔而走。 “喂,你……”赵顼眨了眨眼,对方已经不见人影。月光静静流泻而下,风吹树影动,要不是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他还以为刚才看到的月光下的人是幻影。 “乔,乔,你没有事吧!不要吓我啦。”赵缙拍着乔天师的背,慌乱地说道。 赵顼回身,看到他紧张的样子,有些怔仲。这个令人担心的弟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乎某个人过,怨不得他会不同意他的提议。 “咳,咳,还好,我还好,幸亏你及时赶到,咳咳。”乔天师被赵缙扶着站起身拍了拍胸口。混蛋掌门师兄,竟然真的下得了手。 “告诉我刚才那个人是谁,我不会放过他的!” 在乔天师咳嗽的当口,他还不忘抬头责怪哥哥:“你宫里的护卫是摆设啊!连待在这里都有危险。” “朕也想知道那是谁?”赵顼盯着乔天师,刚才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太过强烈,再看弟弟的妻子,只有平凡无奇来形容,真不知道赵缙为什么那么宝贝她……连看看都不成,见赵缙防备似的挡在妻子身前阻挡住他的视线,赵顼不觉失笑。他虽不说嫔妃如云佳丽三千,但是哪一个妃子不比赵缙的妻子美丽,赵缙犯得着这么紧张吗? “他是……”乔天师透过赵缙的肩望向赵顼,却见皇上虽然表情未变,但身子却泄露思绪地微微前倾,猛忆起掌门师兄有多么美丽,乔天师把胡子偷偷藏回袖中,垂下眼帘装作苦思。“我也不清楚他是谁,他躲在假山后,见到我就猛掐住我的脖子……喂,赵缙,他不会又是你的红颜知己吧?我跑到京城都躲不过追杀,她一定恨我、嫉妒我才想让我死。”乔变成悲情女角,哀哀切切地假哭。 “什,什么啊!你不要这个样子嘛,我,早说了我没有知己啊!”赵缙从来没有见过乔这个样子地慌了手脚,他急得团团转地解释:“若是红颜知己的话,在皇上哥哥的宫中,应该是哥哥的知己才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乔歪头怯怯地看着他,“是这样吗?”眼角有些红,脸颊也红扑扑的,一脸小女孩的娇态。 赵缙不由心中突突乱跳,想也不想地点头。“是啊是啊。”他完全忘了乔天师身怀绝技的事情又责怪起哥哥来,“你是怎么管内务的,竟放些奇怪的女人来吓人。乔很娇贵,和你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选出来的秀女妃子不同。” “说她是朕的妃子,朕怎么没有印象?”皇上早知道这个弟弟从小便不讲理,也不以为忤逆,不过,那个人若真的是自己妃子的话,这么美丽的人,没道理他没印象啊。 “谁知道你啊,想不开娶那么多老婆,连一次都没见过的又不是没有。若她不是住在三宫六院的妃子,哪有那么容易到乾东所。” 赵顼点了点头,“长这么大朕还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呢,明天朕一定好好查一查她是谁。” “查到了别忘责罚她!耙伤害我的妻子!”赵缙握着拳道。刚才出脚慢了,竟然没有踢到她,真不甘心。 乔天师的反应是以袖掩脸轻吐了口气。掌门师兄已经是近四十岁的老头子,不再适合人间情爱,她已经尽力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妖兮。舒忧受兮,劳心伤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天绍兮,劳心惨兮……” 远处不知道有哪个宫女见到皎皓明月,唱起美丽而悲伤的情歌。月下的那个美人就像天边的那轮明月,美丽而又遥远,可望不可及,这是令人多么难以忍受的忧伤和痛苦啊。三章叠唱,回环反复。她是想起家乡的情人还是因寂寞自娱呢。乔天师三人静静听着,一时无语。 第七章 宋庆州边境榷场。 全身裹在毛皮衣袍中,双手拢在袖口里,鞭子抱在怀中,坐在车辕上,牛车慢慢悠悠地前行。冬日的风寒咧咧地刮着,赵缙又缩了缩肩,整个身子都想蜷起来取暖。“真是的,这么冷为什么还要出来啊。”赵缙抱怨道。一说话嘴中的热气就遇冷成霜气,天边的云压得低低的,才十月中,这里就已经下了两场雪,而在江宁府的家中,十二月才会大雪飘扬的。 “因为今天有集市啊,我们才到这里没有多久,最好买一下日用品,再挑一匹马回家。” 比起赵缙来,乔天师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地只在衣裙外面套上毛皮背心。她坐在架车上,兴奋地看着周围。在边境处,既有长袍方巾的汉人,也有耳带重环饰、剃光头的西夏人,交易之物也多是内陆市集不多见的毡毯、药材、盐、马、牛、羊等物。而做香料、粮食、丝织物、漆器、瓷器生意的大部分都是汉人。 “喂喂,你看那是什么?”乔天师突然发现了极为稀奇的东西,从身后扭着他的头让他看。压住脸颊的手指冰冰凉凉的,令赵缙打了个寒颤。 “长得好像马啊,但是背上却长了两个大包,看了好奇怪耶。” “笨呐,什么马,那是骆驼!”终于逮到乔天师也有不懂得东西,赵缙立刻趾高气扬起来,“以前西夏人到皇宫向皇帝哥哥禀报新主继位时,我就见过了。这东西看着很高大,其实很温顺的。” “你看放在那里是不是也是要卖啊,我们买一匹回去好不好?” “才不好,我听说骆驼是沙漠中才用得到,我们这里离沙漠还很远,买它没有用啦。” “是吗?”乔天师遗憾地嘟囔一声,又坐回车里,“对了,说到新主即位,我听说西夏的皇帝年纪很小呢。” “是啊,叫什么李什么常的,听说即位时才七岁,现在也不过是八九岁吧。西夏现在是梁太后摄政,梁氏集团和上任毅宗不同,他们不但废止了汉礼,还一直骚扰宋边界,庆州九月才被夏掳去数百人户。” 皇帝哥哥在八月十六的那天晚上见到从宝慈宫出来的赵缙,曾跟他说过“富国强兵”的梦想。宋从建国起与辽夏的战争都是多以失败告终,全是因为兵力太弱的关系。他曾问赵缙要不要帮他。听到要到边疆受苦,更要起早贪黑的督促士兵将领训练,他当然不想去。不过只考虑了两天他就答应了。皇上哥哥高兴地问他是不是终于想通了,也认为还是新法比较好。赵缙老实地说是因为妻子想到边境游玩,硬吵着要去,让他不得安宁,不得已他才答应的。结果皇上哥哥又变得忧心忡忡起来,喃喃说期待他真是个错误。 母后听说他刚上任,就被调遣到庆州,又吓又气地差点昏过去。在母后眼中,边境简直是蛮荒之地,当然在他眼中也是一样。这里的府邸全是青石建造,少有摆设,一点也不精致;这里的店铺天还未全暗就关门,有钱都买不到东西;这里的人也很无趣,根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这里更是出奇得冷,他的手指已经开始痒痒了,听当地人说这是冻肿的前兆。 而让他留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的理由只有一个…… “哎,好漂亮的毯子。” 乔天师从车上跳下来,朝路边的摊铺跑过去,拴在树上的绳子上挂满了精美的毛毯,当得知这些东西竟是“背上背着两个包包的怪马”从遥远的西方穿越沙漠运过来的时候,她更是惊奇得惊叫连连。 乔天师拿了一个毯子展开,转身朝赵缙笑问道:“好不好看?” 灿烂的笑容驱离了严寒,在这样的笑容面前,有什么是有意义的呢?一股热气由胸口升腾而起,散入四肢百骸,有一句话硬噎在嗓子眼,未语先哽咽。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情呢?还在东京的时候,他就曾对皇上哥哥说没有人比他更喜欢乔天师了,而他从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如果当时那是喜欢的极至的话,那现在这种感情又算是什么呢? 只是一个笑容就会让他放弃整个世界。 ~~~@~~~@~~~ “好冷好冷。”赵缙跺着脚掀开毛毡走进房内,黑色的锁甲因为霜冻的关系染上银白色冷霜的色彩,一走动时就会发出“喀喀喀嚓”清脆的响声。 堂屋里烧着火盆,相较起外面严寒的天气,温暖而干燥,冷霜遇水化成小水珠,沿着甲纹向下滑落。堂屋里不见人影,赵缙又走前几步,掀开布帘,看到乔天师果真在厨房。 地锅里烧着柴火,红彤彤的火光映着乔红扑扑的脸,可见她额角的细汗。乔表情严肃地在锅里下着小方片的厚面片,又加了胡椒、青盐等佐料,而后又把牛肉丁、粉皮、豆腐、红豆全放到锅里去煮,认真的程度比钻研武艺更甚。等锅盖边冒了烟气之后,乔掀开锅,用勺子盛了一大海碗递给赵缙,看着一碗面糊糊,赵缙轻咳了一声问道:“今天又是什么?” “我才和这里的人学的早点,叫牛肉小饭,你快点趁热吃吧。” 是这样吗?为什么他曾吃过的牛肉小饭和这面糊糊有着截然的不同?但看到乔天师期待的眼神,赵缙心一横地吃起来。没有想到面片软烂,牛肉很有咬劲,又辣又咸的非常好吃。赵缙呼噜噜地把面糊喝完,又伸手要了一碗。吃得冒出了汗,非常痛快。 乔天师让他拿碗的手稍微抬高,给他解开锁甲,沉甸甸的触感令她想起什么地笑起来。赵缙用眼神发问,乔笑道:“我记得你第一次穿这种锁甲的时候连坐都坐不下,而现在都能穿着这笨家伙在马上耍两枪了,看来都虞候王都很努力地在训练你啊。” “哼,我这么聪明还让别人训练吗?我这是藏拙,偷学到那小子的技艺,以报他把我挑到马下之仇。” “那夫君你可要努力了哦。”乔天师笑着为赵缙打气。 赵缙初到庆路禁军处报到时,正好碰到在和士兵赌钱的王都。赵缙打量着头发脏乱,衣衫不整的王都,满眼皆是鄙夷,而王都看到这个从京城来的娇弱公子哥,更是看不起地在地上呸呸吐了两口。两人连话都没有说就扭打在一起,赵缙哪里是经常锻炼的王都的对手,结果被揍成猪头被士兵背着回家了,而第一次穿上锁甲上马,就被王都一枪挑下马,他摔倒在泥地上,身上的青紫跌伤整整十天后才好。 赵缙根本没有读过军法,自然不知道宋军法极严,对上级稍有冒犯就是死刑或流放。不过两人打架时,赵缙还未出示官印,枪挑他下马时是正常训练,严格说都不算冒犯。赵缙只是想还是和以前一样,被人打了就想办法打回来。请皇帝哥哥抄王都全家的威胁因为时间上太慢而弃之不用,他暗暗制定了复仇计划,哪一天一定要打倒王都,并狠狠地踩他的脸,让他哭着求饶!赵缙因为每天早起练习武艺的缘由,十个手指有一半都冻得红肿,乔天师用双手为他焐暖。到庆州一个月还不到,赵缙的手指间已经长起了茧子,模起来和她的手一样粗糙了。 乔天师的手暖暖地把他的心都焐得热烫起来。在这里,明明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但是和乔相处的时间却比在江宁府还多。乔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柔和,虽然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笑,但是因为看到她笑了,而感觉做任何事都值得。那种可爱得受不了的感觉,让他真想使劲把她揉进怀里,用力咬咬她,甚至想象着乔变得小小的,可以放在胸前衣领里,整日带着她,一刻也不分开。 炉火的柴火劈啪劈啪地还在烧着,火光在墙壁上跳跃着,吞噬着周围的黑暗。轻烟弥漫,在温暖的橘色光芒包围下,全身都是酥酥懒懒的,赵缙的头慢慢低下,乔天师咬了咬唇垂下眼帘,脸颊更红了。两人的头慢慢接近,近得就像一个人…… “赵使,你们家又怎么了!” 一个人大喊着风风火火地甩开帘子跑进厨房。乔天师连忙闪过脸后退几步。手中的温暖和鼻间轻绕的清香瞬时远离,伸手只抓住一手冰冷空气的赵缙双手紧握,回头咬牙恨恨地看着不识相打扰他们夫妻相处的人。“王都!你来干什么!” “赵使……” “叫我都指挥使大人!” 如果眼神是利箭的话,王都已经死了不止一次。不过这个边城的将领明显地没有感觉到赵缙眼神杀人的绝技,他用力地扇动着眼前的白烟,扯着嗓子大叫道:“赵使,你老婆不会做饭的话,你干吗非赶她到厨房啊!非得让她把这房子烧了你才甘心吗?!” 而这时乔天师才反应过来地惊叫道:“怎么有糊味……这烟……咳咳……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这应该问你才对吧。”耳尖地听到铁锅喀喀裂开的声音,王都几乎是用佩服的眼光看着在浓烟中不知如何是好的乔天师。来边城二十七天她已经毁了十三个锅,破坏程度连他们这些大老爷们都自叹弗如。 “真不知道你们在厨房干什么,就这样看着火柴干烧。”从水缸里利落地舀几瓢水浇到柴火上,嘶嘶几声响,白烟蹿出,火势渐熄。 “我们干什么管你什么事。”听到敏感的话题,赵缙的脸顿时腾地一下变得火红,“让下人收拾好了,你和我再到边境看看,快走啦,干什么吃惊地看着我,再慢些我就踢你了!” “说真的,我真对你刮目相看了,我还以为你在这里根本待不过三天呢。” “嗤,像我这样意志坚定的人怎么可能被恶劣的环境吓跑,你非但要刮目相看,更要万分瞻仰我才对。” “啊,读过书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这个‘瞻仰’怎么写啊?” “哼,你以为读过书就了不起了吗?最少还要像我这么聪明才可以。看清楚,是这样写的……”重新穿上铁甲的清脆响声、马靴走路的喀嚓声、两人互相的谈话声渐渐远去,相比起赵缙的洋洋得意,乔天师蹲在地上托着腮沮丧不已。 早知道霜纹、绮纹、蝉纹、螭纹四人中随便带来一人也好,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了。要不是武尊说她们年纪渐长,也到了婚配之时,在江宁府比在偏远边境的机会大得多,她还想不到别人也是要成亲的。 连如七、符九、何五、不杀也被武尊借去用,不知道要对付谁,虽说他们的特长在江湖上是更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但是少了丫环和下仆的她很是头疼耶。小龙也还是让霜纹照顾着。即使它会说话,也不过是只鸟,她和赵缙连照顾自己都成问题,别说再照顾一只娇贵的鹦鹉了。以前觉得它太过聒噪,现在不在身边,反而有些寂寞呢。 她到底因为什么才嫁给赵缙的啊?还不是因为众人艳羡的荣华富贵。而荣华富贵又是什么?还不是什么都不做地让人伺候着。那她现在每天要做许多事,而且没有人伺候,是不是和她开始的理想不符呢? 不过比起理想来,不会做家事的事实更给她很重的打击,那么,她痛则思变,下次为赵缙熬补药改善体质好了。 想到就要做,乔天师对一片狼藉的厨房失去了兴趣,她回房换了外出的棉衣,又拿了她自己做的金饰准备与别人做交换之用。随便地关上院门,个子小小的王妃溶入了冷冷的晨光之中。 ~~~@~~~@~~~ 几个月后 “呐,这是送给你的。” 从乔天师手中接过木桶,赵缙把一件东西塞到她手中,便头也不回地走到院里水井边,把水井架上的水桶扔下汲水。洗衣烧饭可以请附近妇人帮忙,而像打水劈柴这么简单的活,他们自己也就干了。 “这,是你给我的?”乔哑然地看着硬塞到她手中的发簪,替身扁形,簪头饰以龙头,纯金制。温温热热的,还留有赵缙的体温。 “是啊。”背对着乔天师,赵缙抖了抖麻绳,水桶在井里哗啦作响,他粗声粗气地回答:“听那些士兵们说,现在边境有身份的女子之间流行这种小金饰,我见蛮精致的,正巧又发了些职钱,便买了一个回来,我是因为钱太多才买给你的,你不要想太多。” 乔天师随便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有些好笑地翻看发管的譬身,在簪颈处有一个小小的“乔”字标记。“这个金饰……”为她做的好不好?要是赵绪钱多多的话给她做家用好了,干什么买这种不适宜的东西啊? “你们女的都喜欢这种东西吧。” 赵缙用力地拉着绳,把一桶水提了上来,然后倒进大木桶里。哗哗作响的水声几乎淹没了他似乎是随意说出口的话。不知道是不是训练太累的关系,他动作极为僵直,一桶水让他倒掉一大半,水迹在青石板地上蜿蜒,在初夏太阳的映射下刺目得白。 他那微黑的脸颊上一抹艳艳的红,是不是也因为太阳映照的关系呢? 在边城中生活以后,变得最多的就是赵缙呢。以前瘦弱的身子变得高且柔韧有力,皮肤也晒成深褐色,眼角的戾气渐渐消散,他很少再做出凶狠的表情,但是冷下脸的他感觉比凶狠起来更为危险。这叫不叫威严初现呢? 原本只是为了躲避平京王莫王爷的利用,她才硬射个侍卫马军司的官职,更拉着赵缙跑到边境处。说真的,乔天师并没有想到赵缙会在这么艰苦的边境地生活近八个月,还不以为苦。 赵缙应该还是赵缙啊,王爷的身份丝毫未变,家中依旧华宅百顷,奴仆过百,还是高太后最疼爱的小孩,只要他想,在注重兄弟情谊的皇帝哥哥面前闹上两回,想回家任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有着无比宽广退路的赵缙又怎么会在这里住的下呢?没有稀奇的玩乐,没有招之即来的奴仆,没有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就对他毕恭毕敬的上大夫,但赵缙就住下了,甚至渐渐收敛了他的少爷脾气,变得益发稳重起来。他又是因为什么而改变呢? “你干什么总看着我啊!” 赵缙回身狠瞪了乔天师一眼。他的背被烧灼得很痛啊,身子怎么站着都不自然。她还让不让他担水了。 “是你总是看着我吧。” 明明是赵缙喜欢偷偷看着她,等她注意到看过去时,他又转过脸装做看别的东西。开始她还以为自己的打扮又不和时宜,但一般那时候他都是直接怒吼出声。 那么,他看自己只是因为想看她吗? “哼,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啊?况且我背着身子怎么看你!” 赵缙微扬着下巴冷哼一声。喜欢看他直说嘛,他知道自己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乔看呆了是正常。 “我怎么知道你在看我……”乔天师垂下眼帘细细低语,“是……因为这样吗?” 为什么会觉得他可爱呢?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呢?是因为自己也在看他的缘故吧? 那么这又代表着什么呢?就像赵缙慢慢改变一样,她也在慢慢改变着吧?手中的金簪温温烫烫的,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赵缙把买来的金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偶尔拿出来把它擦得晶晶亮,即使因为不时的傻笑而被士兵取笑。 她明明不知道赵缙今天做了什么事,为什么脑中就会浮现这样的场景呢? “……我,不知道其他女子是不是喜欢这种东西呢。” 乔天师抬起眼,双手紧攥着金簪放在胸前,嘴角含笑,坏坏地朝赵缙说道。 “……”赵缙脸又红了红,他转过身因为害羞而粗声说道:“那你喜不喜欢啊?” “我……”故意只说了一个字,赵缙等不及地又回过头,乔天师露出大大的笑脸。 “好喜欢。” ——即使你是一个把我交换所用的金饰又买回来的笨蛋。 在宋熙宁三年的初春,同样是大夏的天赐礼盛国庆元年,在庆州这个小小的地方,和平已经薄如轻纱,而即使是乔天师,也没有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 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乔天师拥被坐起身,心中的狂跳还是没有停止。而这时,院门被敲得咚咚作响,她披衣出去把院门打开,王都满头大汗地冲进屋内,慌乱地叫嚷道:“赵使人呢?快点让他出来!” “他还在睡啊,发生什么事了?你这么急切。” “怎么不急,西夏二十万骑兵已经大举攻宋了!”凄厉的叫声直刺夏夜晴空,在他尾音的破裂处,竟隐约可听到轰隆的铁骑声。 ~~~@~~~@~~~ 赵缙披甲站在城墙上。庆州城的四个城门全都紧紧关闭,派重兵把守,庆州外城周围并没有护城河,所以西夏大军离城墙只有四百米远的距离。因为知道西夏来攻的消息太过仓促,城外根本没有安置陷阱。只见城墙下铁骑铮铮,锦旗虎虎生风,绵延数里,赵缙长这么大哪曾见过这等阵势,腿差点软了,要不是手里拿着长戈作为支撑,也许真的会瘫坐下去也说不定。 “都指挥使大人,我们要怎么做?”将虞候王都在赵缙身边说道。他现在已经平静下来,至少比起外表平常,内心恐慌的赵缙来,在边城生活了近七年时间,与西夏的散兵做过四十多次遭遇战,在上一次西夏攻城时保命而还的王都更可以信任些。 “你又有什么好的意见?”赵缙深吸了口气才慢慢开口,就怕语气泄露了他的情绪。他用兵遣将什么都不懂,干脆不懂到底,问问资深的军人意见再作决定也不迟。 王都沉吟了一下才道:“庆州驻军共十四军.一军六千人,共有八万四千人。其中骑军六军,虽然这样说,但是因为军饷紧张,缺马严重,真正可以用作战斗的骑兵不过二万人。我们士兵总数远远低于西夏,战士更是没有西夏的彪悍,要是正面出击只有失败,我们应该严防死守并且派人去别的州求救。” 宋军在城内调军严守的时候,城外西夏军也开始动作起来。只见一男子骑马出列,弓箭手在城垛之间半伏着身子,紧张地注意着对方的动作。却见他行马至城门一百米左右,拿起背在身上的大弓,从箭筒里掏出一支箭搭上。宋军的弓箭手见他如此连忙发箭,结果全都在六七十米的地方跌落,根本连他身前的空地都进不了。男子拉弓,弓弦弯如满月,“嗖”的一声,弓箭发出啸音穿过箭雨如流星般射向站在墟门上的赵缙。 看着呼啸而来的长箭,城上官兵齐声惊呼,赵缙却避也未避……实在是他吓得脚软无法动弹的缘故,王都连忙拽住他,弓箭已迫近眼前,王都目眦尽裂地举刀去挡,却对挡住灵动的箭势根本不报希望,只听“铮”的一声,箭头刺进赵缙的前胸。 “铮铮”的轻颤着,弓箭就像被人抓住鱼尾的鱼一般在手中弹跳着,夏军原以为射伤对方将领的欢呼起来,但最终感觉不对劲地慢慢平静下来。 “箭头上好像有信哎。”乔天师把箭夹到腋下,展开白纸条看了看,“是劝降书呢。” “王、王、王妃……”除了赵缙,城楼上的每个人都无法置信地盯着乔天师看,王都更是结结巴巴地几乎说不成句子:“刚、刚、刚才是你抓住了弓、弓、弓箭?” “是啊。”乔天师随口应了声,而后把劝降书递给赵缙看,问:“怎么办?” “让他去死啦。”竟然想杀他的同时还不忘利诱劝降,他会同意才有鬼。 “谨遵吩咐。”乔天师拍了拍前方弓箭手的肩,借了他的弓,随即抽出腋下的箭,瞄准还待在原地骑马做出挑剔动作的男子,拉弦的食指和中指一松,箭矢急驰而去,只听一声惨叫,夏国男子胸部中箭跌落马下。一时间,宋军和夏军都惊呆了,天地间除了风声,竟然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饼了一会,宋军才想起来欢呼,王都也不免喜形于色,赵缙更是脚踩在城垛上大声喊:“你们这些不自量力的蛮族,竟敢想偷袭你爷爷我,我劝你们还是滚回老家,不要再在这里丢脸的好!” 宋军为赵缙的叫骂轰声助威,一时间气焰竟然压过进犯而来的大夏军。 但是这只是小小的一个插曲,过了不一会,大夏军就开始按计划地攻城起来。 “我们的粮草还能坚持几日?”乔天师看着城下的大夏军问道。 赵缙自然是不会回答她。王都道:“因为并设有想到夏会突袭,所以所有粮草最多只能支持十五日,就那还不考虑城内百姓的存粮够不够的问题。” “只算十天好了,那么两天后,给我拨一万骑兵,我要展开奇袭。” 王都看向赵缙,虽然不知道乔要干什么,但是听她的应该没错。“就照王妃所说的办,她的命令就是我的。”权力转移之前,赵缙如是说。 ~~~@~~~@~~~ 新月斜挂在西边的天上,摇摇欲坠,星子睁着朦朦胧胧的眼注视着大地。无论是哪里,都会看到一样的星星一样的月吧。但是从变成死神降临之地的庆州城看去,弯如柳眉的新月却妖异如死神的镰刀,发出至寒至厉的光芒。 城楼上静悄悄的,偶尔有隐忍不住的申吟。城下攻城的西夏人的尸体也被自己人清理干净,但是从遗落一地的大石、弓箭、断梯、撞木和土地上干涸的血迹上看,就知道战况进行得有多么激烈。 西夏军在进行了一轮攻击后,见没有什么建树,便偃旗息鼓回营休息,准备下一轮战争。 就在众人困意最深的亥时,庆州城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从里面鱼贯而出马蹄上绑有布条的万名骑兵,伴随着西夏的探子“宋军出城袭击”的喊叫声,骑军狂奔着杀向休息中的夏军。西夏军营地前都有绊马索沟壕刺钉一类的防卫装置,宋军也不靠近,只是一人拿出弓弩,另一人拿起火把点上,一时间,万余支火箭射进西夏营地内,一人只射五箭,射完转身就走,不到一刻钟,来势汹汹的宋军又全都返回城内,只留几万支火箭在西夏营地熊熊燃烧。夏军忙着灭火,而在战士跨马上前追击时,在城门前全都中了宋军丢下的铁蒺藜,只得又回营。 西夏军队将领也被宋军的突袭惊醒,他听了被袭击经过和损失报告后沉吟许久,而这时又有探子回报在宋军来袭时有十人没有参加袭击,反而散开方向,各朝东西南飞奔而去。 “没错,宋军奇袭只是掩蔽之术,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去搬救兵。”西夏将领说道。 他立刻拨出五千西夏轻骑。“十人不会全是真正去搬救兵的人,不过我们要以最大的兵力消灭最小的可能,五百人追一人,明早我要看到十个人的首级。” 天近黎明,追击者回还。“东北方四十里把宋兵诛杀。” “东南方一百三十里把宋兵诛杀。” “东方一百里把宋兵诛杀。” “西北方八十里……” 随着骑兵回来的禀报,夏军也开始准备下一轮的攻缄了。到第九路骑兵回来时,九名送信宋兵全被诛,但从身上并没有搜到有价值的信件。将领就等着最后一路的回报,但是一轮攻击过去后,五百名轻骑还是投有回来。 “是朝绥州去的路。”将领喃喃自语。去年十二月曾攻绥德城,那里的守将郭逵防守得法,令他无攻而返,狼狈撤退。 “宋军怎么可能会有人的骑术比夏军的还好!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将领忍耐不住地又派五百人去查看,但是不到两个时辰,五百人就回来了。每个人脸色发白,全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朝绥州路的五百追兵全诛。其中有六十七人一刀毙命。 夏将领脊背冒出一阵寒气,他咬牙:“加紧攻城。在宋援兵来之前攻下庆州。第一名冲进宋城的士兵加官三等!不准议论追兵之事,违者立斩!”他抬头,夏日的阳光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冷?在这死神降临之地,究竟谁会更得死神的钟爱呢? ~~~@~~~@~~~ “赵使,我们的箭矢已经不多了。” “火药也没有多少存货了。” “药物紧缺,步兵伤亡严重。” “军中情绪低落,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营帐就搭在东城楼的顶上,从每一次进出人员的口中,说出的都是坏消息,赵缙已经三天没有合眼,前几天也是一沾枕头,睡不到一个时辰就醒来。夏国的士兵多如蝼蚁,争先恐后地爬着墙头,撞木用力地撞击着城门,被宋军从墙头上倒了几十桶的油,又扔下数百个火把,烧得他们又退回去整修。 “给我死守着,要我看到谁失职懈怠,我当即就格杀他!听到没有?!”赵缙红着眼大声喊道,嗓子早已变得嘶哑,“救兵就快要到了,我们只要坚持到那时候就算胜了这场战争。” “可是已经是第九天了……” 耳尖地听见身边有官兵这样嘀咕,赵缙回身一枪抵住他的咽喉,怒叫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乔不够努力吗?别说九天,就是九十天,我们也要守到乔回来!” 一定是因为很久没有休息的缘故,他根本想象不到乔现在在做什么,一定是心似火燎地朝这里赶吧。平常看起来呆呆的乔,在马上的姿态帅得让人呆掉。分开九天了吗?在他眼中已经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夏军突击和撤退的分别。 “我一定会回来的。” 被骑兵的软甲埋得几乎见不到脸的乔在马上笑着说。 “一定会回来的。” 所以夏军在营地上高高地挂着十个头颅时,只有他没有被骗过,乔一定会、一定会、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她这么说,所以他相信着。 “怎么回事,为什么东城攻城的节奏越来越慢。” 王都随手解决了一个偷爬上城头的夏兵,对城下夏兵的动向感觉有些疑惑。 “有什么问题吗?”赵缙累得连手指尖都不想动。有这些会兵法的下属果真不错,他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听取意见然后放手让他们做就好了。 “是气氛……”身体先于脑子已经感受到战败的气氛,那是种近乎预言的直觉。 为什么?明明他们城门牢固如昔,而城楼上更有士兵誓死把守。 “都指挥使,都指挥使!”从身后传来凄厉的叫声,赵缙困难地回过头,一个血人几乎是从楼梯上爬上来的,“夏军攻破南城门,城门官战死!” 赵缙震惊得霍地站起身。“怎么可能?!”东城牵制了夏军大部分兵力,而四个城门所分派的人数都差不多,为什么南城会攻下。 “夏军佯攻东城门,其实偷偷把西、北、两处的士兵纠集起来攻南门,更用强弩开路,精锐跟在后面,大军冲其中,终破南门!” 赵缙身子晃了晃,但最终没有倒下,乔还没有回来,他却已经支持不住,不,他不甘心!“传令下去,西南东城的战士都移到南城,迎击夏军。” “都指挥使,城破就等于兵败啊!我们无法取其锐,干脆从东城门冲出,也许可以冲出重围!”王都连忙抓住赵缙,不让他冲动。 “你是说让我逃走。”赵缙瞪着王都,“你是说,要我放弃庆州城几万士兵、十几万的百姓,要我放弃约定,自己夹着尾巴逃走?!”这是他大宋的百姓大宋的都城,让他拱手送给西夏怎么可能!况且还有人为了他单枪匹马地去搬救兵!“即使城破了,我也要坚持到乔回来!” “王爷……” “叫我都指挥使大人!” “算了,既然你都不怕死了,我怎么会输给你这个肩不能提的娇弱公子哥,要死就一起死吧。唉,看来死在美女怀中的愿望只有下辈子实现了啊。” “谁和你一起死,我还要等乔回来的。” 两人互打了一拳,相视而笑。 ~~~@~~~@~~~ 冲天的火光,已经看不到对方的脸上表情,周围的人都是扭曲的红的、黄的、绿的颜色,刀砍在对方身上和对方砍在自己身上都没有什么感觉,什么荣辱惊宠已无法忆起,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挡路的人活下去,活下去杀了挡路的人。 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不是“他是王爷……帝亲弟……活捉为人质……”,也不是“援兵……回击……”,在杂乱的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中,有什么引起他内心骚动的感情,令他游移于杀戮之外,比杀人更重要的是,比本能求生更重要的是…… “赵缙——” 有什么撕裂了周围红的、黄的、绿的、扭曲的颜色,封闭了的五官首先是听到熟悉声音的耳朵,然后是捕捉到熟悉身影的眼睛,而后是嗅到熟悉清香气息的鼻子。最后是感受到熟悉的人的气息的全身。 她鲜鲜活活地出现在眼前。 “乔——” 她像是出城时一样笑着,骤然接近,刺骨的风压迫近,是谁在耳边鬼叫,温热的液体喷了他一脸。 “不要停下来啊。” 她的声音变得谙哑,像是斥责,却忍不住地喜喜俏俏地笑。他也是啊,心中无法抑制地轻松,他一定也是笑容满面了吧。 她的身边有什么接近呢?是箭矢的震动,她回转的动作变慢了,一定是太累的缘故,想也不想地跑过去伸出手,穿透手背就是这种感觉吗?只是觉得手心发凉。身体其他地方也像钻进去了某种东西,为什么天地在转啊,讨厌,他不要跌倒啊,她抱住了他,嘻嘻,她个子小小的,应该是他抱她才对,不过偶尔反过来也不错啦…… 她的表情为什么这么惊讶?一定想不到他这么神勇对不对,他虽然经常忘了自己说什么,但是她说过的话他却不会忘,因为比起自己来,他更相信她。嘻嘻,她竟然感动地哭了,没想到他也有说情话的天分耶,说起来他从来没有见到她哭过啊,比起她感动的哭泣,他更喜欢她感动地眯着眼喜喜俏俏的笑呢…… ~~~@~~~@~~~ 咦,她抱着自己就抱着吧,为什么还模他那里啊?他会很不好意思的啦。 手凉凉的,虽然抚摩着很舒服,但是她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乔……”还没睁开眼,赵缙就软软轻轻地叫着,乔一定是爱惨了自己了,要不怎么会偷偷碰他那里呢? “啊,你醒啦啊。不愧是那个有着蟑螂般强韧生命力家伙的丈夫。” 声音在头顶想起,不是乔的声音,赵缙猛地张开眼睛,发现自己是趴睡着的,他困难地扭过头,看到床边一个人露出白牙地朝他笑着,无法置信朝下看,他的手?他的手…… “啊啊啊啊啊——”赵缙发出三段式的惨叫,一声比一声高昂,青衣青年“啪”的一个手刀砍在他脖子上,惨叫立止。 青年依旧笑得万分灿烂,“病人要乖乖的,不要吵哦!” 第八章 “……好可怕哟……” “……大家不要学他哦,他就是因为不乖身上才会受这么多伤。” “不乖的话不就是坏人吗?青衣哥哥不要救他啦。” “哥哥不是在救他,哥哥是在实验新药管不管用,太感动了,这简直是送到我眼前的礼物。” “青衣哥哥,他在瞪你耶,啊,他又开始瞪我了。” “不要怕他,来来,帮我拿住这个布头,我们现在开始把他从头到脚包扎起来,想象他全身都包着布条,是不是很有趣?” 赵缙眼睛瞪得生疼,结果青衣青年根本不理他,兀自和小孩子兴致勃勃地在他身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布条。他一早醒来就被青衣青年捏着鼻子灌了一碗褐褐绿绿苦到极点的汤水,喝过后,他全身就软绵绵地再也使不上力气,连话也说不上来。自己是被夏军俘虏了吗?乔又在哪里?疑问在心中翻腾着,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他还是扭头趴睡,脸正对着大门。时间是白天,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屋于是青石垒的简单的平房,墙边随便堆了一些奇怪的草叶花朵,乱乱的,显得屋里的空间更小了。 木门灰黑色,并没有关上,所以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有几只鸡在寻食,周围围着白木板钉的橱栏,院内还有一个大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圆形的簸箕,不知道在晒些什么。这种环境怎么看都像是平常的农家小院,不像夏军的囚室,而眼前帮着青衣青年在他身上缠布条,无论脸和衣服都脏兮兮的小男孩也不像夏军的逼供人员。那么说,他并没有被夏军俘虏喽?他的记忆就停留在见到乔的那一刻,在之前和之后的记忆他都无法确切地想起来。他应该和乔在一起才对。为什么那么长时间还不见乔? “对了,青衣哥哥,在里面房间里的那个姐姐怎么还不醒啊?她睡了五天了耶,比我们家的花花还懒。” “那是因为姐姐太累了啊,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休息过来。”这两个人真的很聒噪耶。没看到他在沉思吗?竟说些无聊的事情打扰他。一个懒女人有什么好说的。 “姐姐做了什么事这么累啊?” “我也不清楚呢。只是知道她有心力交瘁、月兑水死不了人的小症状。还有内伤,不过很轻微,只会折损她两成功力,半年之内不能动气。外伤呢,更是不值一提,反正她成过婚了,就是身上有伤痕也无所谓了对不对?就是怕手脚有的地方被砍断了筋骨,以后拿镰刀干活很不方便呢。” 就这样还说伤情轻微,那什么样的病情叫严重啊。不过那个女人真的倒霉耶,不但内伤、外伤全是重伤,还摊上这么一个吊儿郎当的蒙古大夫。赵缙心有戚戚然地想着,不忘再瞪青衣青年一眼。 而青衣青年看到赵缙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微微地惊诧了一下,但他随即又不在意地继续他手上的动作。是伤心,是冷漠,那是别人家的事情,他根本不用多事地过问。 “唔。”赵缙疼得闷哼一声,这个青衣人是怎么做大夫的,怎么手法这么粗暴。疼!疼!疼死了啦。药效上来,头脑变得越发昏沉,但是疼痛又刺激着他的头脑清醒,就这样在困顿和疼痛的双重煎熬下,赵缙噙着泪慢慢睡去。 ~~~@~~~@~~~ 赵缙在夜里骤然转醒。 冷汗沿着他的额角滴落在枕上,药效过去,身上的疼痛就像苏醒的猛兽一般想撕裂他的忍耐极限。火灼的、冰冷的、急切的、缓慢的痛交替着出现。没有用昏倒逃离这种痛苦是因为另一种原因。 “……在里面房间里的那个姐姐怎么还不醒啊?她睡了五天了耶……” 他果真是傻瓜,为什么他会想不到呢……身子可以动了,虽然一动身子便瘫痪般无力,以逃月兑那种刺骨的痛苦。身上究竟有多少外伤,他自己也说不清,但是现在想来,后背的月复部的大腿的伤全都是致命的伤口。但即使自己这个样子,也是已经醒了两天了。 脚下落之处明明是平地,为什么像踩在针山上一样刺痛?赵缙尝试着想站起来,腿部的力量却无法支撑,他滚落在地上。 靶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是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吧。真是庸医,像这样随时裂开的伤口怎么可以用布包着呢?等明天换药的时候一定会揭下一层皮的。 “那是因为姐姐太累了啊,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休息过来……” 好累,这石板地怎么还不平,爬起来刮得身上生疼……乔是怎么摆月兑夏军的追击的,又是用什么方法借到兵的,又是怎么回到被夏军攻破的城中见到他的……他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但是一定比他在官兵和士兵的帮助下守城累得多。 “……只是知道她有心力交瘁、月兑水死不了人的小症状。还有内伤,不过很轻微,只会折损她两成功力,半年之内不能动气。外伤呢,更是不值一提,反正她成过婚了,就是身上有伤痕也无所谓了对不对?就是怕手脚有的地方被砍断了筋骨……” 有着这样伤痛的人静静地躺在矮木床上,隔着朦朦胧胧的纱帐,赵缙不觉哽咽起来,他手扒在床边试了几次才翻躺在床上,窗户紧闭着,月光照不进来,但是他现在并不需要用眼睛确认重要的人。手伸过去,只有指尖拭到头发,纠结在一起的。对受伤的乔,他连抚模也不敢,只能哭泣着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明明知道对不起,为何我却觉得不需要对你说对不起呢……” ~~~@~~~@~~~ “啊啊啊啊——”又是三段式的惨叫,中间还夹杂着怒骂声:“轻点啊,你这个庸医……啊啊……好疼好疼……呜呜,等我好了一定会杀掉你……啊——” 对赵缙的怒骂,青衣青年只是轻拍了他肚子上的伤痕作为反击,结果就令赵缙疼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还好意思瞪眼,你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我还爱惜自己的声誉呢。”青衣青年难得地板起脸,“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伤情有多么厉害吗?” 他早上看到赵缙昏倒在乔的床上,脸都气白了。把赵缙再架到堂屋时,醒来的他见不到乔又吵又闹地还不合作,怒得他想把他扔到院子里让他自生自灭算了。他抑制住怒气,把堂屋的小床搬到里屋,让他们同处一室,全是看在乔的面子上。 “一、一定没有乔的厉害……啊……好疼啊,你慢些……” “白布都沾到肉上了,揭慢点你只会更疼。”青衣青年俊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说道,“有人会因为一个小伤口就死掉,有人即使病入膏盲了还可以活得很久,伤情是没办法比较的,比起你来,那家伙更容易活下去。” “呜呜……我不甘心,不甘心……”赵缙用手臂压住眼哭了出来。青衣青年好心地轻拍了一下他的腰,算是安慰一下他,结果赵缙哭得更大声了。 “任谁和那个妖怪相比都会不甘心的。要想心理平衡的话,最好心里有作为人类的自觉。” “呜呜……我不甘心……看到乔这个样子……她身上一定很疼,我却没有办法代替她。即使是乔,即使是乔,也会因为疼痛而哭吧。我没有办法思考,这么无用的我,是不是连为她哭泣也没有资格呢……”眼泪无法停止,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爱哭,泪如泉涌,心似刀绞,“我没办法不担心……她在呼吸着吧?她还会朝我笑吧?她要是不高兴了还会踢过来吧……我整个晚上都在说我们相遇的事情,说她不过是地位卑下的小丫环,而她就会跳出来得意地说她是因为我是王爷才嫁给我,而我知道她是个小丫环却还喜欢她,怎么说都是她占了大便宜……她真的是笨蛋,占了大便宜的是我才对……因为我除了王爷的称号之外,完全是一无是处的人……所以在我心中,她也是和我一样疼的话就脾气暴躁,想有人陪着,没有人的时候就偷偷哭泣……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放心,乔那样小小的,我捧在手心里都怕她跌倒了,却还放任她单独面对西夏追兵,都是因为我太没有用,才令她变成这样子……” “……你不劝劝他吗?” “有男人为我哭,这种情景百年难得一遇,你让我再欣赏一下又怎地。”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缙初以为是幻听,他骤然放下手臂扭过头,看到躺在旁边木床上的女子已经醒来了,正扭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乔,乔,乔,乔……” “是我啊。” “乔,乔……”赵缙似乎只会说这一个字了,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青衣青年一拳又揍躺在床上。 “这位公子,你身上的断骨我费好大的劲才接好,因为你乱跑乱爬导致错位的骨头我也不辞劳苦地纠正了,若是你再乱动,让我的工作量再增加的话,我干脆把你全身骨头拆了喂狗。与其让你变成废物让乔费心,还不如做狗的粮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要不是我,你就要变成断手断脚的残废了,但是你要是再想像昨天晚上那么折腾的话,我也救不了你。” “难道我也伤得很重?” “不重的话,怎么会有人不知死活地威胁可延迟天意的药师青衣。” “乔,我也伤得很重耶。”赵缙转过头朝乔天师献宝道,“这样我就和你一样了哦。” “那我好苦恼呢,你没有办法照顾我了。” “不要紧,我是男人好得快些,你不要嫉妒我的体质哦。” “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吗?”听到他们没营养的对话,青衣发出疑问。不过两人眼中已经没有青衣青年的存在之处,自然也不会回答他的问话。摇了摇头,青衣转身走开,把空间留给世界只剩下彼此的两人。 ~~~@~~~@~~~ 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在绳子上,赵缙叉着腰看着自己独自洗好的十几件夏衣,不觉得意地笑起来。只是晌午而已,天气就热得令人无法忍受了。但是偶尔的清风吹拂,在工作之后,更觉凉爽清透呢。他回过头,却看见青衣正坐在门槛上整理着他早上从山上找的草药,赵缙把木盆放好,然后走到他面前问:“要不要帮忙。” “帮忙?”青衣抬头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你能说清杂草和药草的分别吗?” 赵缙摇了摇头也学他坐在门槛上。“……听乔说你的医术很高明……叫什么情意迟迟药师青衣。”此外还是江湖上最大的医药组织天草门的门主。虽然不知道一门的门主,为什么要窝在北方边境的乡下当个乡村大夫,但乔说是那他一定就是了。而既然是最大,那么一定有其坐大之术。 “……”青衣嘴角抽搐着,这家伙存心想气死他吗?“是天意迟迟!” “哦。”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啊。心里这样想着,赵缙朝青衣蹭坐近了些。“那个,为什么乔还无法起身呢?” “早说了她心力交瘁。让她充分休息就好了。” “哦。”其实乔无法起身也好啦,这样他就可以独占她照顾她了。“那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庆州离这个小山村至少有二百多里,乔宁愿带着伤重的他长途跋涉地找到这个人,一定与他的关系不寻常。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啊。”这小子以为别人都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啊。青衣把蒲公英、金钱草、葛根、马齿苋分开,败叶摘掉不用,垂下眼帘温文地笑着说:“你应该知道吧,小乔一见到顺眼的人就会有粘上去的举动,像小狈狗一样可爱呢。” 赵缙脸色有些发白,乔初见他的时候就不喜欢他……可恶,这个人就是长得有些顺眼而已,哪里有自己英俊了?“你是说乔是主动粘你?” “对啊,我也很苦恼呢。”青衣笑意更深了。苦恼是真的,因为小乔看到顺眼的人粘上去是要蹭吃蹭喝,不过他当然不会告诉赵缙他的功用只是免费保姆兼煮饭婆。 赵缙不太高兴地嘟着嘴,他想知道乔所有的表情,他也想被乔粘粘看啊。 “到是小乔为什么会选择你,我有些不明白呢。” 修长的手指拨开长长的几乎坠地的发,青衣神情平波无澜地注视着赵缙。平静得似乎只要赵缙说不出理由,他便会把赵缙踢到千里外不让他见小乔。 ~~~@~~~@~~~ 阳光照进内室,寸寸馋食阴暗,映得帐钩黄澄澄地铮亮。 赵缙半跪在床头,托腮看着还在沉睡的乔天师。已经快一个月了,乔每天只能稍微下床活动一会,其余时间都是在沉睡。听青衣说她是在自我调整大量流失的体力和精力,只要休憩够了就没有事了。 什么时候休息够啊?赵缙有些心疼地用手指描绘着乔的脸的轮廓,以前圆圆的脸变得削瘦了,红扑扑的颜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不健康的雪白。不过手指下的皮肤温温热热滑滑润润的,很舒服。 贪心地多多模了好几下,赵缙嘻嘻笑了起来。乔在沉睡时就是有这种好处啊,可以想怎么碰她就怎么碰她。根本不用担心会被发觉。 “你一定以为乔不会发觉吧。” “是啊。” “那一定要再多模几下。” “对啊……啊——”赵缙的身子猛地变得僵直,还在点着乔左颊的手指就像被烧热的铁板烙着一样连忙收回。 小扇子般的睫毛缓缓掀起,大大的黑色的眼瞳印着赵缙的慌乱尴尬,乔天师抿着唇咕咕地笑起来,脸颊鼓鼓地就像个小小的青蛙,可爱得令赵缙看呆了。 “今天几号了啊?”乔天师问道。她的头脑一直昏昏沉沉的,已经感受不到确切的日数变化,只是感觉过了好长的时间。 “唔,大概是六月十几日吧,我也记得不确切。” “六月中旬……原来这么长时间了……离城破快一个月了啊。”乔天师眼睛望着帐顶平静地说道。 “……我们真的……败了吗?” “嗯。败了。” “……”眼睛望着窗外。在北方,树好像都是特别高大,笔直挺立,天也显得悠远得多。眼前似乎又重现五月那场激烈的仿佛焚烧生命般的战争,耳边想起铁骑金戈声,手掌紧捏,身子轻轻地颤抖着,坐上高位却没有与之相应的才能,这场战争失利有一大部分怨他的无能吧。“见到王都没有呢?” 没有乔的回答,赵缙身子颤抖得更甚。手掌被轻轻地包住,是乔的安慰。 “我讨厌战争。”声音闷闷的,却没有哭。赵缙还是看向窗外,声音粗粗地重复:“我讨厌战争。” “我也是,无论宋人和西夏人,我都希望可以和平相处。” 赵缙缓缓地回过头,迷茫的眸子渐渐变得清明,他低下头,如怀着深深的忏悔抵在他们互相交握的手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的伤都好清了吧?” 乔天师突兀的问话划破了赵缙缓缓的忧伤,他抬起头道:“嗯,现在只要再吃些药。” “咳咳……嗯,我记得你……咳,嗯,那里的伤也好了吗?”乔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 “啊,哪里?”赵缙呆问道,却见乔眼神乱瞥不敢与他对视,蓦然想到什么的,他的脸猛然涨得通红,连耳朵和脖子也无法幸免地染上红色。 “哈,哈,不要感觉尴尬嘛,因为当时乱箭乱飞,那里挨上两箭也是正常呢。” 明明尴尬得连连干笑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根本没什么说服力。 “……好讨厌青衣……” “咦?” “最讨厌青衣了……” 赵缙双手紧握憋出来却是这一句话。 “为什么?他不是救了我们吗?”她知道赵缙任性,但这样不知感恩还是令她无力多过生气。 “明明连乔都没有模过……”赵绪低头小声说,但他随即抬起头红着眼不甘地说道:“明明连乔都没有碰过,他却……” “先模了你的了吗?” 药师青衣对赵缙背着他打小报告很不以为然。“我首先是大夫,我是给你拔出箭头后涂药啊,而且又和你一样是男人,模模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像你那样小心跟地记到现在啊。” 赵缙的回答是跳起来“啊啊啊啊啊”的三段式惨叫,似乎是想压住青衣的声音。他怒视青衣大吼道:“住口、住口,你怎么可以在女子面前说出这么粗俗的话来!” “谁叫你早不醒晚不醒,非在我模你……不,是涂药的时候醒,对了,那个时候我好像听到你在叫‘乔’,莫非你是以为……” “啊啊啊啊啊——”这次赵缙的惨叫更大声了,“我才没有以为是乔模我,你不要血口喷人!” “……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喷啊。”结果赵缙就自己说出来了。 “咳咳,我说青衣,刚才离得远看不清,你左脸上的鞋印子是自己印上去的吗?很有创意啊。”不看在床头身子已经石化的赵缙,乔天师朝青衣亲切地打着招呼。 “是你夫君的杰作哦。”青衣的笑容如水般温文,“我不过说你为什么会选择他,我有些不明白,结果他就起身给我一脚说你们夫妻俩的事,不用我多事……很疼呢。” “咳咳,”乔天师的嗓子又痒了起来,“赵缙已经进来好一段时间了啊,你就一直顶着这个鞋印子?” “因为工作优先嘛,我把药草全都分类清洁好才进屋的。” “那你再出去给我拿一些治咳的药物吧,我的嗓子好痒。” 青衣退出内室,乔天师又重新靠坐在床头。“说起来,在皇宫时,婆婆……我说高太后也曾问过我为什么你会选择我呢。” “……你是怎么回答的?”背对着她的男子,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语气粗粗的,听起来像在生闷气。 “我回答——无庸置疑,你是为我高洁品行倾倒。结果太后就满意地没再说什么了。” 是被她的厚脸皮气得无法再开口了吧。赵绪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母后气得发抖却没办法发泄出来的样子,而不觉轻笑起来。 “大家都在为我们制定标准呢。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人,根本与我们知道的那个人不称……但是相处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任何亲人和好友也没有资格帮我们制定标准。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我也想了许多事情哦,在想我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因为没有人告诉我所以我的反应就慢些,但在送你求医的时候我终于想通了。赵缙,”乔天师仰脸拉了拉赵缙的衣袖道:“你回过身来,我告诉你。” 赵缙微挣了下,但还是回过身来,他的眼神不敢看乔天师,脸上红潮未退。 “再低一下头啦。” 赵缙听话地低下头,乔天师迎上去,吻住他的唇。 眼睛蓦地睁大,一直躲避的视线直直地看着乔。这个人不是乔……不,那么熟悉他才不会错认,那一定是做梦了,要不真实中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事情发生? 移开唇,乔天师的脸也被传染了红晕,她捧住赵缙的脸,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坚定地说:“我爱你。” 赵缙的反应是抱着自己的头一直后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你——脑中一直回响着这句话,这真的是梦,那么他一定是第一个因为太过幸福的梦境而死掉的人。 “她爱我,她爱我,她爱我,她爱我……” 赵缙摇着头退出内室,正好撞到蹲在地上拣天南星、半夏、旋覆花的青衣,他一把抓住药师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兴奋地吼叫道:“她说她爱我耶,你快点踢我一脚,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青衣当即不客气地一脚把他踢飞到庭院,而赵缙像根本没什么感觉地从地上爬起来。“我感到疼,那么就不是做梦了,呵呵呵呵,不是做梦,她说爱我。” 赵缙又风一样地冲到内室,把乔天师高高地举起。“我也是,我也是,我也爱你哦!” 满室溢满金色的光线,而处在幸福顶端的两个人就在这样的光色之中幸福地笑着。 包好治咳药的青衣走进内室,却也被这种比太阳更为耀眼的幸福刺得微眯了眯眼。“嗯,小乔需要的不是治咳药啊。”他有些怔怔地退出内室,把包好的草药又扔回角落。怔怔地坐到门槛上,青衣托腮看着远方青山,突然笑了起来。“但是,让我看到了美好的感情呢,也许我该说谢谢。” 日月星辰晨曦夕辉水光山色——这是属于情人的夏季,情人的天地。 ~~~@~~~@~~~ 宋熙宁三年七月。明王赵缙伤病痊愈回到庆州,随即因调令回都城东京。因战败官降一等,被贬至沧州。同年八月梁氏集团中全部兵力,倾巢出动,深入宋环庆路,攻大顺城、柔远砦、准安镇等地,庆州守将郭庆等领兵出战,大败阵亡。此后宋军连败,第二年七月,夏宋议定,以绥德城外二十里为界,各立烽堠。 尾声 “赵、赵兄?” 被人拉住衣袖的赵缙回头一看,拉住他的人微胖,穿了件浅黄色锦袍,面皮有些松弛,眼睛浑浑浊浊的,看着并不认识。 “你是谁,拉住我干什么?”赵缙有些吃惊地说,他久居沧州,才回江宁没有几天竟然就被路人认出来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有名啊。 “赵兄,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孙兄孙立潋啊:” “孙……”猛然回想起还是属于年少轻狂的记忆,却怎么无法把眼前这张中年大叔的脸和记忆中还颇有些英俊的少年的脸重叠在一起。“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嘻嘻,我们已经七年没有见了,当然会变得比较成熟啊,人怎么可能不老呢……啊,妖姬!”孙立潋吃惊地瞪着从赵缙身后伸出头来朝他打招呼的乔天师,依旧是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张着嘴吃糖葫芦的女子,还像七年前一样个子小小的像发育不良的小女孩,“只有你好像没变啊。”果真是妖怪。 “什么妖姬,叫嫂夫人。”赵缙随手拍了他一下后脑勺,差点把他打趴到地上。 “赵、赵兄,你的力气好像变大了呢。”孙立潋捂着后脑勺疼得直龇牙。 “那当然,在船上做苦力力气怎么可能不变大。”赵缙举起手臂做了个强壮的姿势,接着又道:“说说钱坤和李东麓的近况怎么样?” 孙立潋的神情立刻黯了下来。“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察觉他神情有异,赵缙问道:“究竟怎么了啊?” “钱坤五年前曾荫补个小辟儿,在地方做个都尉的官职,结果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被人查出他贪污了近十万白银,收押后不久就问斩了,还连累了他爹挂官求去。” “……那李东麓呢?” “他?”孙立激苦笑着,“他哥哥因为党派之争,被人诬告有了牢狱之灾,后来虽然被放官复原职,但势力却大不如前,李东麓又不知收敛地抢人妻女,结果被人打断了腿,终于没有熬过那年冬天。” “……那么你呢?” “我还算好啦。当官不成我便学做了一些小生意,也发了点小财,老婆们也都很争气,给我生了四个儿子。对了,你……”他看了看乔天师,见她只注意到路两旁的小摊铺,根本没注意他们的谈话。他神秘地凑进赵缙的耳朵小声说道:“你还没有休了她吗?” “啊?” “那么你就是找到对付那个妖姬的方法了。” “啊?” “对了,怎么没见其他嫂夫人啊?我说赵兄,现在男人出来玩,带成婚一年以上的妾都嫌不新鲜了,你怎么还带成婚七八年的妖姬出来啊?” “因为我只有她一个老婆啊。” “啊?”这次换孙立澈吃惊地张大嘴巴,“赵、赵兄,你即使被贬去了沧州,六年都没办法回来,但是你好歹也是个王爷啊,怎么会过得这么苦。”一定是太笨的关系,连老婆都娶不上了。 “并不算太苦呢。”他现在已经适应了海上的生活,在陆地上呆久了反而不习惯了。 有人在叫孙立潋,赵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也是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似乎是等不及了地叫他,旁边还站了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也官爷官爷轻佛地叫着,赵缙眉毛一皱,面呈不愉。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赵缙的不愉快,孙立潋连忙说道:“赵兄,我要去谈生童了,我们下次再联络啊,如果你有困难的地方一定要找我,我一定帮忙!” 点了点头目送孙立潋离开。他还不满三十岁吧,背部却已经微驼了。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赵缙转过身走向还在和摊贩讨价还价的乔天师。 伸手抱住她的腰,下巴放在她的肩窝中,鼻端闻到清雅的香气,低沉的心境慢慢被愠暖的感觉填满。 “今次我画了二十五丈长的明轮船的制造图,希望皇上哥哥能够拨款制造呢。” “一定会啊,皇上对水军的创建很放在心上呢,而且你很优秀哦,要不是你在沧州走不开,枢密院的那些人一定会让你进武学授课呢。” “我才不要,要是遇到个玩劣的学生欺负我怎么办?” “那也是报应啊,谁让你以前打过那么多老师。” 两人呵呵呵呵地笑起来。赵缙慢慢停住笑更拥紧了她。“真的,我好庆幸遇到的是你。” “我也是呢。”毫不避讳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相拥,是因为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对方都会包容。 在不经意的时候……你也许就会遇见一生中惟一的一个人哦。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