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剑》 第一章 宁静的夜,花影扶疏,映着明亮的月光,常府里有着比以往更深、更深的寂静。从总管那里知道义父今天晚上又没用膳,月灵亲自下厨做了一份清淡易人口的粥,端到义父房门口。“义父。”她敲敲门。 房里的人顿了一下才回声:“灵儿……有事吗?” “义父,我煮了碗粥,你吃吃看好吗?” “灵儿,不必为我费心了,你去休息吧!”他叹了口气。 “义父,你开门好吗?” 没听见离去的足音,就知道月灵会站在门外,一直等到他开门为止。常喜又叹了口气缓缓开了门。 “义父。”灵儿关心地看着消瘦的常喜,将粥端进房里。 “灵儿,最近你也够忙了,别再为义父费心了。”月灵的心意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失去烈儿……他真的痛心。 “你是灵儿的义父,灵儿怎么能不管你?”月灵将粥端到常喜面前。“大哥的事已经发生,我们再伤心也不能让大哥回来。义父,你不要再难过了,如果大哥知情,他也会希望你保重自己的。” “我阻止他和夜魅的事,难道真的错了吗?”常喜黯然自问。 “义父不是错,只是太关心大哥。大哥就是明白了义父的心意,才会希望以自己的力量替义父消除一个烦恼;大哥的用意很好,只是太没顾念到自己,才会让我们为他伤心。” “灵儿,”常喜抓住月灵的手,就像攀住海里惟一的浮木一样。“你想,烈儿会不会怪为父……太过残忍?” “不会的。”月灵安慰。“如果大哥会怪义父,就不会替义父做这么多事。义父,你不要想太多,大哥不会希望见到你为他伤心难过的。” “烈儿真的不会怪我吗?”他和刘老设计了一场戏,欺骗了他最疼爱的义子,他的义子因为内疚而走上绝路,这……一切不都是他导致的结果吗? 月灵当然明白义父的伤心;但是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挽回,她不能让义父一直沉浸在伤心里。“不会的。”月灵坚定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常喜放宽了心,整个人倚向椅背。 这一个月来,常喜为了义子的事,伤心得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消瘦不少。现在的常喜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意气风发,有的只是失去儿子的伤心模样。短短一个月,常府里人事已变。 “义父,你吃一些东西吧,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就算不为自己,也请为还需要你的皇上保重。”月灵再度劝道。 皇上?对、对。常喜仿佛回了神,他一辈子都在为皇上做事,烈儿也是,他们父子都为皇上尽忠。 “义父,你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进宫,皇上一定念着你,你要赶快恢复以往的模样,才能去见皇上呀!”月灵说道。提到皇上,义父似乎振作了些。 “你说得对。”常喜抬眼看着仅剩的女儿。“灵儿,你先搁着,待会儿我会吃,碗盘我让下人来收就好,你回去休息吧,这段日子……苦了你了。”他既心疼又愧疚。 要办丧事、要打理内外,还要照顾他这个伤心过头的父亲,真难为她一个女孩子;灵儿,也消瘦了不少。 “不苦,”月灵摇摇头。“那些都是灵儿该做的,灵儿只希望义父保重自己。” “你放心吧,为父不会再让你担心了。倒是你,要快快养胖自己,义父不想再见你消瘦下去,知道吗?”他只剩这个女儿了,他也要她好好保重,不要她因为任何事而累倒自己。 “灵儿明白。”月灵点点头,忍不住露出宽慰地笑。义父好了,她知道。“快回房去休息吧!”常喜催促道。 “可是……”月灵的眼神转向那碗粥。 “放心,我会吃完的。”这是他女儿的心意,他不会辜负。 “嗯,那……灵儿告退。” 常喜点点头,看着灵儿带上门离开,才端起碗。 暗鸿儒让他失去一个儿子,这笔账,他会留着慢慢跟天绶门清算! ∮∮∮ 劝了义父吃下晚膳,回到明月园自己的居处,月灵才敢放慢脚步,任一身的疲惫显现出来。 大哥走了,府里上下全由她打点照顾;她不怕苦,也不怕事情多,只是失去从小相依为命的大哥,她无法不难过…… “月灵?”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她抬起头。 明月园里,他就站在石径上,遗世独立,傲然于天地之间,像是什么都难不倒。月灵呜咽一声,奔向前,将脸埋入他怀里。在外人面前强忍的泪无法抑止地洒落。高大的身影没有多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将她环抱住,除去一向的冷漠,对她提供自己所能提供的依靠。 月灵一向坚强,然而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个无依的小孩。 哭了好一会儿,她的泪终于慢慢止住。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抽出她腰上惯常携带的素色手巾,轻缓地帮她擦泪。 “你……怎么突然来了?”她任他擦着,疑惑的口吻里还留着浓浓鼻音。 “你没有出现。” 啊?月灵瞪大眼。简短的五个字让月灵想起他们的月圆之约。 “对不起,义父伤得一直吃不下饭,我担心所以不敢走,府里事情又很多,唔——”她慌忙地解释,直到朱红的唇瓣被堵住。她的身体先是因为他突来的侵略而僵硬了一下,而后因为他吻里的疼惜,她再次柔软地偎人他怀里。“狂剑……”她低喃着响应他的吻。 因为她没有去,他再次潜入这个戒备森严的东厂,他明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却还是来了。她知道;以他的武功造诣,除非他故意,否则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她却忍不住要担心。狂剑是她所爱的男人,她不要他有任何危险,她承受不起——生命里再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别哭。” 他的话让她发现,她又掉了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放开了紧吻住的唇。他的眉皱着,大而修长的拇指轻柔地擦着她的泪痕。月灵牵他走进自己房里,阖上房门。 “下次不要再来好吗?”她低语。 狂剑搁在她腰上的大手用力了下。 “你不想见我?” “不是!”她连忙摇头。“这里太危险,我不要你来。” 不悦的神情退去,他的眼神转为专注。 “你瘦了。”脸色也苍白不少。她原就纤细,分别这一个月,她的身形更加消瘦了。“我没事。” “多吃一些,否则我会亲自来盯着你。”他不喜欢看见自己的女人轻得像风一吹就会被吹跑的模样。 “不要,这里太危险,不适合你来。我……我会注意自己的健康就是。”月灵低声保证。 “下次见到你,我要你胖一些。”他交代。 “嗯。”她点头,反过来交代道:“你已经离开了天绶门,自己也要小心。” “不必担心我,好好照顾你自己就可以。” “我在这里出入都有人保护,不会有事的。”她希望他放心,别因为担心她而总是闯进东厂。“狂剑,你对我很重要,我已经失去大哥,不能再失去你。” 因为她的话,狂剑搂着她的双臂紧了下。 “夜魅来找过我。”他突然说道。 “夜魅?” “她和炽烈在一起。” 月灵震惊地瞪大眼。 “大……大哥……”她双手揪住他的衣襟,深怕自己听错。 “他没有死。”他平静地看着她。“他跌下崖,被慕容家的三公子救了;就连后来跳下崖想自尽的夜魅,也是被慕容少远夫妇所救。炽烈跌下崖后,受了很重的伤,幸好慕容少远及时施救,他才能活下来。” “大哥真的没死?!”月灵激动无比。 她曾经希望能有奇迹发生,却在一个月的搜寻后不得不放弃,为大哥造了衣冠冢;没想到现在……大哥没有死—— “炽烈本来想回来看你,但因为东厂现在的情况而作罢。他带着夜魅离开了这里,也要我传达,如果有机会,他会回来看你,或者要我带你去找他。”狂剑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 “大哥没事……”月灵的心思还留在这个很难相信的事实里,又惊又喜。“那……那他……他不回来了吗?” 狂剑深深看着她。“你真的希望炽烈回来吗?” 月灵一愣。“不,不回来也好。”她缓缓回神,猜到了大哥可能会有的想法。“义父欺骗了大哥,让大哥几乎丧了命;也好,就用一命还了义父的恩情,以后他可以和夜魅无忧无虑相守到老。” 她羡慕大哥的果断。险恶的官场终究不适合像大哥那样的人生存,离开了京城,大哥可以去做他自己,有夜魅陪着,大哥不会孤单的。相似的恩情,相似的身份;她和狂剑,会比炽烈与夜魅幸运吗?月灵的眼不自觉地望着他,深怕望不够,他们就要分别;狂剑也看着她。“有一天,你会跟我走。”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她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然后闭上眼依恋地偎着。 “义父只剩下我了,我无法这么离开。”她低语。 义父对她有教养之恩,她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走;如果可能,她更希望能得到义父的祝福。但发生了炽烈的事……她知道要和狂剑在一起,太难了。 她了解自己的义父,纵然狂剑已离开了天绶门,但他仍是与天绶门有关,义父绝不会容许她和天绶门有关的人在一起。 “为了这段恩情,你要牺牲自己一辈子吗?” “我……”月灵张开眼,困难地咬着唇,“狂剑,我们……如果我们没有相遇,事情会不会好一点?” “月灵!”他不悦了。 “我希望……能得到义父的祝福——”她眼里含着泪,“可是我也知道,那太难了。狂剑,义父年纪大了,他只有一个人,我不能抛下他……” “别哭!”狂剑拥住她,再度吸纳她的泪。 不论外人传她如何聪慧,还是常喜身边的秘密军师,但在他面前,她始终只是一个害怕孤单又脆弱的女子;她总是希望能回报义父对她的养育之恩,所以将自己的一切摆在最后。 如果不是太了解她,顾念她的心情,狂剑不会任他们两人的事隐瞒这么久,但是他的忍耐也是有限的。他知道,他无法再等太久。 她也知道,所以更加彷徨。 一个是她的义父,一个是她爱的男人,两边都是至爱,她无法狠心地选择其一,丢下另一个。狂剑说她心太软,大哥也说过;他们都说,她不可能将每件事都兼顾完善,但她却奢望每件事都圆满。月灵倚进他怀里。 “我知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哽咽。 狂剑只是细细抚着她的发,像在安抚她的不安。 “让我再陪义父一些时候,我会告诉义父我们的事。” “他反对呢?” “我会嫁的人只有你,如果我不能嫁给你,也绝不会再嫁给别人。”这是她能给他惟一的承诺。 狂剑却动怒了。“你选择他!”她要放弃他们之间的一切。 月灵伸手揽向他的颈后。“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我不能这样离开义父……”若不是那一回,他无意中救了她,他们也不会相遇,进而相爱。 在他面前,她一直都是任性的,让他去懂得她的心;体谅她的决定;然而她却从来没有真正去为他做过一件事。比起他为她所付出的、处处退让与成全,她其实不配得到他的爱—— “你值得。” 他的声音穿过她自责的声浪,她这才知道,她把自己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狂剑——” “不许你放弃我们之间的一切,如果炽烈可以放下一切带着夜魅远走高飞,那么,你也可以。” “我也想,可是义父——” “他有权有势,更有成群的下人,将来真的老迈,皇上也会派人照顾他,不需要你替他担心。”他打断她的犹豫。 “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就这么走。”月灵为难地说。 “不要放弃我们之间的一切,否则我会不惜血洗东厂。”狂剑沉声威胁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失去她,那么他不在乎用多少人的血来陪葬,就让那些血流到他不能杀为止。 “不要!”她心一揪。“狂剑,不要这样。” “月灵,我只要你;谁阻挡了我,我就杀谁。” “狂剑,别这样,我不要你开杀戒。”他眼里的坚决与冷酷令她心惊。 “那就别说放弃的话。”他不许她有退缩的念头。 “好,我不会放弃。”有她的保证,狂剑松了原本紧锁的眉头。 月灵放任自己再偎着他,狂剑抱她上床躺着,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睡一会儿。”他命令。 “可是——” “睡。”他略带坚持地以手阖上她的眼。 “别让我睡过四更……”她在闭眼之前低哺道。 “睡吧!”狂剑吻了下她额际,手掌握着她手。 ∮∮∮ 狂剑不曾阖眼,直到报更人的更鼓敲过,月灵缓缓张开眼,一回神,她立刻望向窗外的天色。“几更天了?” “刚过四更。”狂剑扶她起身,掏了把湿手巾擦着她的脸。 月灵握住他的手。“四更天,你该离开了。”再睡,天就亮了。 他点头;“你再睡会儿。”他可以自己离开。 月灵摇摇头。“我送你。” 她下床,先到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与狂剑一同走出房外。 “如果想见我,随时到十里长堤。”狂剑说道,不放心她的苍白。 “我知道,你……照顾自己。”她望着他,有些舍不得。 这一别,又要一个月才能见面。 “嗯。”他点头,又俯身吻住她,辗转至她耳畔。 不知是谁倒抽口气,月灵与狂剑迅速分开。 看见来人,月灵脸色一白。“义父?!” 常喜站在明月园的人口,无法置信地直瞪着狂剑。 “你……你竟敢潜进这里,诱拐我的女儿?!” 狂剑神情一敛,昂然的身影傲然不屈,无畏地迎视常喜。 月灵望着剑拔弩张的两人。“不是的,义父,你误会了,他……他是我的朋友,不是坏人,也没有诱拐我。”月灵急急解释。 “才打过四更,他却从你房里出来,这代表什么?”常喜严厉地问。“我的女儿应该是洁身自爱的闺女,不是一个会让陌生男人进房的随便女人!” “义父,他只是来探望我,我们没有——”义父突然出现,又撞见她和狂剑在一起,月灵的心也慌了。 “月灵,不要解释。”狂剑搂住她。 事情摊开来也没什么不好,狂剑沉稳地望向常喜;等着他下一个举动。 “你是谁?”常喜眯起眼,看出他们之间自然流露的熟悉。他的女儿居然那么理所当然地被一个男人搂着?! “狂剑。”他行不改名。 “狂剑?”天绶门的人! “义父,他没有恶意,你让他离开吧!”月灵向前求情。 “他敢大大方方潜进我东厂,可见得府里的防备有多松散,他能来,代表别人也能来。”常喜的注意力全放在狂剑身上。“他胆敢半夜闯进来,就不会没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不要!” 月灵在常喜开口唤人前急急解释道:“义父,他只是来探望我,是我……是我让他来的,如果你要生气、要发怒,就怪我,请你不要为难他。”月灵边说边回头看着狂剑,他为什么不走?以他的轻功,如果他要走,没有人能阻止。 “你让他来的?!”常喜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一向疼爱的义女。“你知道他是谁,你应该知道为父有多恨天绶门的人,你——” “义父,对不起……”月灵垂下脸。 “不管你怎么说,他敢来这里,我不会让他活着离开。”常喜一手抓住月灵,然后立刻唤来府内的守卫。 狂剑沉着地看着涌进来的护卫,身上的气流一动,银剑停驻在他身前。 “来人,拿下他,如果他反抗,格杀勿论!”常喜冷漠地下着命令。 “义父,不要——”月灵看见他们动了手,又想奔向狂剑。“狂剑!” 常喜紧紧拉住她,退出战圈。 “灵儿,你想做什么?”在他面前,她还敢维护那个男人? “义父,快叫他们住手,不要为难狂剑……”月灵焦急不已。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会惹得狂剑大开杀戒;她不要狂剑为她再染上血腥。 “灵儿,他是为父的仇人,也就是你的仇人,不准你为他说情!”常喜毫不留情地说道。 “义父,灵儿求你,快叫他们住手,再晚就来不及了……” 银剑在狂剑四周护卫着,狂剑没有对这些人下杀手,但是剑招愈来愈快,月灵看得出来,狂剑已经没有耐性。 月灵一咬牙,“义父,对不起。” “灵儿!” 月灵挣月兑了常喜的钳制,奔向战圈之中,银剑随着她的介入而缓下招式,狂剑飞身拥住自己的女人。“住手!”常喜立刻喊停。 出手攻击狂剑的守卫们几乎每个都受了伤,那柄离了鞘的银剑就立在狂剑身前;狂剑将月灵揽在身侧保护着。 “狂剑,你快走。”月灵推着他。 他明明可以走的,这些人根本追不上他,为什么他还要留下来? 狂剑低头。“你跟我一起走。” “不行的,我不能丢下义父。” “那么,我也不走。” “狂剑!”她低叫。 “如果我走了,他对你动怒,你该怎么办?” 第二章 月灵恍然大悟。原来……狂剑担心她,所以不肯走。 “我不会有事的。”她悄悄握了下他的手。“义父纵然再生气,也不会伤害我,不要为我担心。”狂剑仍是一脸犹豫。 “狂剑,你留下就会和义父起冲突,那不是我想见到的局面,就算为了我,你再让一次好吗?”月灵低声请求着。 “狂剑,放开灵儿!”常喜怒上眉梢。 狂剑抬眼以对,揽着月灵的手臂并没有放松。 “狂剑,你快走。”看着他们两个谁也不让谁,月灵担心他们会再次动起手来。 “别以为你以月灵为人质就能逃走,咱家绝对不会放过你。”喜公公全身血脉一振,飞身向前攻击狂剑。 狂剑揽着月灵飘后数尺,银剑阻挡了喜公公进逼,一旁的守卫犹豫着该不该继续攻击,月灵却因为狂剑与义父正式对上而惊恐。 “义父、狂剑,你们……快住手,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月灵喊道,想阻止他们,狂剑却用双臂将她环在胸前,不许她插手。 “狂剑,不要打了。”挣月兑不开,她揪住狂剑的衣襟,不断想阻止。“狂剑,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他会伤害你。”狂剑的眼放在常喜身上,月灵可以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流不断改变,愈来愈凌厉。“义父不会伤害我。”月灵转身看着一样出手愈采愈猛的义父,心里的不安升到最高点。银剑不断变化招式,招招出入意料,手无寸铁的常喜打起来格外辛苦,就在进退之间,常喜险象环生。 “不要打了!”正当银剑要刺伤常喜之前,月灵猛然挣开狂剑,冲过去握住银剑,却被银剑的反作用力划伤了右肩。“啊!”狂剑立刻将剑抽离,常喜早一步冲向自己的女儿,“不要过来。”月灵退离他们两人,不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接近她。“你们……不要再打了。” “灵儿……” “月灵——” 两人的注意力同时转向她,狂剑撤了周身的防备。 月灵看向狂剑。“狂剑,你快走。” “你的伤——” “我会照顾自己。”月灵坚定地说道,“我不会有事。” 知道他惟一的担心只在自己,月灵一再保证。狂剑深深望了她一眼,而后让剑入鞘,飞身迅速离开。“义父,不要,你们追不上他的。”月灵阻止常喜派人追杀的意图。 “灵儿,为什么这么做?”常喜沉痛地问。 “因为我不想你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受伤。”她按住肩上的伤口。“义父,他只是关心我,并没有危害东厂的意思。” “你……你跟他之间……” 月灵垂下眼。“关于狂剑的事,灵儿会给义父一个答案。”她低声回道。 常喜看着她,想着她是自己惟一剩下的女儿,勉强压下那股怒气。他走向前,先点穴止住伤口的血。 “你先回房,为父立刻请刘御医来帮你疗伤,等包扎完伤口,你必须将狂剑的事完整的告诉我。” “是。”月灵低应。 命—组人留下来守卫明月园,再找人去请刘御医,常喜这才离开。 ∮∮∮ 一大清早,刘御医就被东厂的人十万火急地请过府,然后在老友的请求下,到明月园诊治月灵的伤。看见老友面色凝重,又看到月灵受创不轻,刘御医勉强压下所有的疑问,先包扎好伤口,吩咐月灵休息后,才与常喜一同走出明月园。 “这是怎么回事?月灵怎么会突然受伤?”一出明月园,刘御医便问。 “说来说去,都是天绶门的错!”一想到这三个字,常喜忿忿不平。 “天绶门?”如果他记得没错,因为三绝的相继离去,傅鸿儒最近应该很安分才对,怎么又会让月灵受伤? “昨天晚上,狂剑闯进东厂,看他和月灵相处的模样,他们不但认识,而且感情还不浅。”想起他们两个人拥吻的画面,常喜就气得全身颤抖。 灵儿怎么可以那么柔顺地依附在那个男人的怀里?那个男人根本不配拥有他的女儿。 刘御医沉吟地看着老友的反应。“那么现在,公公有什么打算?” “咱家绝不容许那个男人再见灵儿。”常喜决断地说。 “狂剑现在已经不是天绶门的人,如果灵儿真的与狂剑相爱,公公何不成全他们,顺便将狂剑纳入东厂,成为一种助力?”刘御医建议道。 “不可能。”常喜手握成拳。“天绶门的人根本配不上灵儿,咱家也绝不容许他们踏进东厂。” “公公,想想炽烈,难道你希望炽烈的事情再重演吗?”刘御医提醒道。对于炽烈的死,他也很内疚。 如果不是他识出夜魅的身份,进而与喜公公合谋,炽烈又何至于走上绝路?他和夜魅这对有情人也不会各自含恨。听说后来夜魅也跳下无命崖,两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怎不令人感叹? 但是喜公公的想法和刘御医完全不同。“就是因为失去了烈儿,所以咱家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让天绶门的三绝毁掉我仅有的女儿。” “公公的意思是?” “与其让狂剑再有机可乘,不如我先替灵儿许下一门亲事。”常喜已经想过。“平王爷对灵儿一直很倾心,咱家决定将灵儿许配给平王爷,以平王爷显赫的身份,绝不容许狂剑再胡来。” “呃?”这样好吗? “老友,无论如何,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常喜忽然恳切地看着刘御医,让刘御医再度愣住。 “帮?怎么帮?”又要帮什么?刘御医头皮发麻。 “等灵儿休息过后,我会和她好好谈一谈,灵儿势必得在咱家和狂剑之间做一个选择。”刘御医吃惊地望着好友。 “这么做……不会太为难灵儿吗?”一边是义父,一边是心爱的男人,这叫任何一个女人来选择都无法下决定啊! “咱家的女儿不是普通人。”常喜很有自信。“但也如你所说,灵儿是咱家惟一的女儿,咱家绝不愿见到她痛苦。”刘御医听得晕头转向。 “公公,你有话直说好吗?这么拐来拐去的,我头都晕了。”他叹气。从刚才到现在,他只听懂一个重点,那就是公公绝对不会同意灵儿和狂剑在一起了。 “老友,依你看,如果咱家要灵儿做选择,她会留在咱家身边,还是和狂剑双宿双飞?”刘御医凝眉想了想。“依灵儿的个性,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你。” “不错。”常喜总算露出了一点笑颜。“咱家知道要灵儿离开她所爱的人,是太难为了灵儿,因此为了不让灵儿痛苦,咱家要你调制一种药——失心散。” “失心散?!”刘御医震惊地瞪大眼。 喜公公不会是认真的吧?“服下失心散,可以让灵儿忘记她与狂剑之间的一切,这样对灵儿最好,她能忘记狂剑,也能以空白的心去接受平王爷。” “可是——”让灵儿失去记忆,这种方式对她和狂剑来说,会不会太残忍?表面上看起来,常喜似乎为月灵着想,不愿她痛苦,但实际上,这样不也代表了月灵将永远忘记狂剑,不会再见狂剑,也不会为了要跟狂剑相守而离开常喜。到时候最痛苦的就是狂剑。 “老友,咱家绝对不允许灵儿再与狂剑有任何牵扯,你也不忍心看灵儿痛苦吧?与其这样,还不如让灵儿忘记一切,免去生离的痛苦;而咱家也能安心地将她交付给平王爷。只要灵儿成了亲、离开了京城,咱家便可以不再担心狂剑接近灵儿了。”他相信平王爷有足够的势力可以保护自己的王妃,而且他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真的爱上那个浑身冷漠的男人。 “这……”刘御医还是犹豫。“公公,你真的无法接受狂剑吗?” “不能。”常喜斩钉截铁地回答。 刘御医只能叹气,“好吧。不过,我希望公公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除非灵儿真的忘不了狂剑,也因为狂剑而痛苦,否则不要让她服下失心散。” 常喜想了下。“可以。” “那好,明天我来替灵儿换药的时候,也会将失心散带来。” “拜托你了,老友。”常喜送刘御医出大门。 刘御医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再帮公公这一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唉! ∮∮∮ 休养了两天,月灵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常喜命人端着补身体的参汤随他一同到明月园探望月灵。“义父。”门被推开,月灵一看是义父来,拉开被子就想下床。 “别下床。”常喜阻止。“好好躺着休息,刘御医说你伤得不轻,义父只是来看一看你,咱们父女之间就不必那么多礼了。” “是,义父。” 常喜让人将参汤留在桌上后,就叫他们退出房外。 “灵儿,伤口还会痛吗?”他关心地问。 “一点外伤,不碍事的。”月灵答道。 “那么,狂剑的事,你是不是该跟为父的说一说?”常喜表情和缓,已经没有前两天的紧绷与怒意。 这让月灵放心了些,关于狂剑,她的确该给义父一个答案。 “我和狂剑……其实很多年前就认识了。”月灵的眼茫然地望向前方。“有一回我单独出府,遇上了几个恶徒,狂剑一向不管闲事的,但那天他刚好经过,被卷了进来,所以他出手,间接也算救了我。” “所以你会和他在一起,是为了报恩?”常喜接口。 “不是。”月灵否认。“狂剑是个骄傲的男人,他不认为解决那些惹恼他的麻烦是救了我。”她看向常喜。“只是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我就无法不注意他,每一次相遇,我似乎都在阻止他染上血腥。奇怪的是,狂剑如传言中的冷酷,却不曾伤过我,每次我阻止,他总是停手。”她又顿了下。“义父,是我去招惹他的,狂剑只是响应了我的感情,用他的方式在照顾我而已。” 常喜瞪着她,月灵一向善体人意,他不相信她会故意做出惹怒他的事,这一定都是狂剑的错。“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是为了袒护狂剑?” “都是真的。”月灵坦白承认。“义父,对不起,我明知道你不喜欢天绶门的人,却还是跟他们接触。” 常喜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满。“灵儿,你一直是我的乖女儿,为什么故意这么做?你想让为父的痛心、难过吗?”他语气沉痛,令月灵更加自责。 “不是的,义父,我从来不想让你难过,可是感情……感情的事不由人,我无法……无法……”她摇摇头,垂下眼。她无法拒绝狂剑,因为她真的喜欢他,就这样。 常喜明白她的意思,眼神瞬间变得冷淡。 “如果咱家没发现狂剑潜入府里,你打算瞒多久?” “孩儿从来不想欺瞒义父。”月灵低喃,“原本孩儿希望等到义父的心情平复之后,再找机会告诉义父,孩儿希望……能得到义父的祝福。” “灵儿,你该明白咱家与天绶门的恩怨,难道你忘了如果不是天绶门,烈儿也不会死?狂剑就算不是害死烈儿的凶手,但是他和傅鸿儒有过主仆关系,又是天绶门的名人,咱家绝对不容许他和你有任何关系。”常喜明白地说道,“灵儿,狂剑和为父之间,你必须做一个选择。” “义父……”月灵惊愣的抬头,为难与挣扎全写在眼神里。 常喜平静地望着她,“灵儿,也许你会觉得为父太过残忍,硬要逼你选择,但是义父不会害你。狂剑不可能带给你幸福,而为父的要你幸福。”他慈爱地轻抚着她的头。“为父的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你。” “义父,你不会失去我。”月灵说道,咬着下唇。“义父,你真的不能接受狂剑吗?” “东厂——绝不容许天绶门的人踏进来。”常喜态度坚决。“灵儿,如果你……你选择狂剑,为父的……为父的不会怪你……”常喜别开身,瞬间佝偻的背影显得苍老,让月灵看得心酸。 “是月灵让你伤心了……”她低着头,眼眸含泪,忍不住哽咽。 “你……你好好想一想,桌上的参汤记得喝,为父的……明天再来听你的答案。好好休息。”叮咛完,常喜重重叹了口气,缓缓地移动步伐,离开了月灵的房间。 看见义父为了自己的事那么难过,月灵自责不已,脆弱的身子靠向床柱。是她不孝,不能让义父高兴,反而令他难过;而狂剑——“不要放弃我们之间的一切,否则我会不惜血洗东厂。” 他早就知道她是必须做选择的,也知道她很可能会选择放弃他,所以不惜口出威胁。可是义父为了她那么伤心,她又怎么能放下义父,自私地选择所爱。 低垂的眼重新抬起,一眼就望见桌上的参汤。那是义父对她的关心。义父……狂剑,义父……狂剑,义父……忍不住的泪终于还是滑下眼眶。 她下床,端起参汤,看见自己的泪水滴进碗里。她舀起参汤,一匙、一匙地和泪吞下。她其实没有选择,不是吗?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狂剑和她很难有结果,却还是纵容自己的心意,任两个人都深陷—— 啊?她头一晕,差点站立不住。怎么回事?端着参汤的手颤抖,瓷碗握不住地滑落,瓷器破碎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却尖锐地刺进她耳里。 “狂……剑……”她颤抖低唤。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狂剑深情的眼,接着眼前一暗,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月灵软软地倒在地上。当碗被打破的声音响起,一直守在房外的常喜与刘御医立刻开门走进来。常喜将自己的女儿抱上床,刘御医立刻为她把脉。 “怎么样?”常喜着急地问。 “她喝进去了。”“失心散”的药性非常特别,除非深知药理与医理的人,否则不可能感觉它的存在,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没有解药。 “它对灵儿的身体会不会有危害?”常喜又问。 “不会。”刘御医皱眉。现在才问这个,喜公公不会觉得太晚了吗? “那就好。”常喜满意地点点头。 “公公,这样做真的好吗?我实在不赞成。”刘御医再次叹道。他只能尽一个朋友的本分说出自己的看法,但他也明白喜公公不会接受。 “咱家所决定的一切都是对灵儿最好的。”常喜一点也不觉得不妥,而且想好了接下来的事。“咱家已经写信请平王爷近日来提亲,在最短的时间内,咱家要为灵儿安排一个最好的归宿。” 望着昏迷的月灵,想着他们拆散了这对有情人,刘御医仍是不赞同。 常喜继续说道:“等灵儿醒过来之后,咱家会对她说,她和平王爷才是相爱的一对璧人。老友,请你也别在灵儿面前提起‘狂剑’、‘天绶门’这几个字,咱家要这些人远离灵儿。”他相信,当平王爷一看到灵儿出事的消息,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来,而他也可以藉此掂量平王爷对灵儿的心意有多重。 望着常喜算计的眼神,刘御医心里却有别的想法。此刻灵儿已经服下失心散,不管好或不好,灵儿都注定要忘记狂剑,面对这个事实,刘御医暗自叹气。幸好失心散虽然没有解药,却不代表在人体内不会自然化去,让喝下的人突然恢复记忆。“好吧!” 除了配合常喜的计划,他实在也不知道还能为月灵做什么。 ∮∮∮ 接到常喜的信,平王爷朱继平以最快的速度从洛阳赶来京城,并且到京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常喜。其实对于一个已经呈半退隐状态的公公来说,身为王爷的朱继平不必亲自去拜访,但因为常喜掌管东厂,一直对皇上尽忠,再者他是月灵的义父,所以朱继平对常喜就多了一分对旁人没有的尊重。 平王爷到达的时候,常喜亲自在门口迎接。 “常喜参见平王爷。” “免礼。”平王爷出了轿。 “谢王爷,请进。”常喜亲自为平王爷引路,所有府里的守卫分开左右排成两排,整齐划一地列出恭迎的态势。平王爷面无表情地走过众人面前,再踏进厅里。此刻的他没有心情欣赏园景,他全部的心思都在常喜命人送来的那封信上。“王爷请上座。” 将平王爷请上首位,常喜也在底下的位置就坐。 “常喜,月灵到底出了什么事?”平王爷一开口便问。 常喜的信里写得语焉不详,几天的奔波下来,平王爷已经没有耐心再打官腔,干脆直接切人重点。“她……”常喜顿了下,而后大大地叹了气,“她失去记忆了。” “失去记忆?!”平王爷震惊地站起来。“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常喜低着头,老泪纵横,语带哽咽,“都是我的疏忽,不但让烈儿失去生命,还让月灵遭到别人的暗算,都是我的错……”常喜不断自责。平王爷走下台阶,来到常喜面前。 “常喜,先把事情完整地告诉我。”他半带命令地说道。 “是。”常喜抹了抹脸,振作了下自己,然后才抬起头。“因为我与傅门主之间的误会,烈儿跑出去找傅门主决斗,结果被打下无命崖;月灵一直派人往崖下找,希望能找回烈儿;谁知道又遇上天绶门的狂剑,狂剑对灵儿一见钟情,但是灵儿不肯跟他走,夜魅就对月灵下了失心散。” “失心散?!”朱继平一震。 “幸亏我及时赶到,灵儿这才没被他们带走,但是灵儿却受了伤,也失去记忆。我将她带了回来,也请刘御医来诊疗过,刘御医说失心散无药可解,只能等待灵儿自己慢慢恢复记忆。” “现在她人呢?”平王爷急切地问。 “在明月园休养。”瞧了眼平王爷关心焦急的神色,常喜回答。 “可恶的狂剑!居然敢伤害灵儿,本王要他付出代价。”平王爷气愤地往外走。 “王爷,”常喜阻止。“这是天绶门与东厂之间的事,请让常喜自己解决好吗?” 平王爷望着常喜坚决的神情。“好吧!” “谢王爷。”常喜退开。 “本王想去探望灵儿。” “常喜明白王爷对灵儿的关心,在王爷探望灵儿之前,常喜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王爷能答应。” “什么不情之请?” “常喜斗胆,希望王爷能迎娶灵儿入王府。” 第三章 迎娶灵儿?!平王爷震惊地瞪大眼,一时之间无法反应。 “当然,灵儿的身份也许配不上王爷,不够资格当王妃,常喜只要求王爷将灵儿带在身边,为妾、为婢都好,只要王爷能保护灵儿,常喜就感激不尽了。”为了避免平王爷误会他贪图什么,常喜又赶紧解释道。 “我不会委屈灵儿。”平王爷回过神后说道,他眼神多了抹深思。“灵儿知道这些事吗?” “大概知道。”常喜叹口气,“灵儿醒过来之后,我告诉她很多关于她的事,她自己也问了很多,为了不想让灵儿再面对天绶门,我并没有告诉她天绶门的事。”他顿了下。“在官场里沉浮并不适合像灵儿那样的女孩。事情发生后我想了很多,也许就乘这个机会,让灵儿忘记东厂的事,单纯地做一个平凡的女人也好,所以除了她是我的义女之外,我没有告诉她太多其他的事。” 常喜将一切状况都处理得很好,那么为什么还要特地通知他来?莫名的疑问让平王爷重新坐了下来。“你已经对灵儿做了对她最好的事。但在灵儿什么也不了解的情况下要本王娶她,这样对灵儿好吗?” “王爷,恕常喜斗胆请问,王爷对灵儿的心意是否有变?” “没有。”对于灵儿,他的心意毫无改变。 “常喜会希望王爷迎娶灵儿有两个原因。其一是相信王爷对灵儿的真心,如果灵儿能嫁给王爷,王爷必定会疼爱灵儿、照顾灵儿一辈子。其二,京城是天绶门的活动范围,我希望灵儿远离这些是非,而王爷长居洛阳,灵儿如果嫁给王爷,也可以避开狂剑,这样我才能放心。” 平王爷想了想。“既然知道狂剑对灵儿心怀不轨,你何不以东厂的力量保护灵儿?” “东厂与天绶门都是皇上器重的组织,尽心为皇上做事,我和傅门主虽然相处不来,但我也不希望东厂和天绶门真的对立,这样会替皇上带来烦恼。食君之禄,应该为君解忧,不是增加皇上的烦忧。”常喜诚挚地说道,“将灵儿许配给王爷,其实也有我的一份私心。烈儿死了,灵儿是我剩下惟一的女儿,我希望她过得幸福快乐。常喜相信王爷能带给灵儿富贵平和的生活。王爷敢答应这个不情之请,迎娶灵儿吗?” 听到这里,平王爷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常喜,你知道本王对灵儿的心意,能娶到灵儿,是本王一直以来的愿望,本王岂会不愿意。不过,本王还是希望先见到灵儿,如果她愿意,那么本王会立刻着手准备迎娶之事。” “灵儿愿意的。”常喜笑道。 “灵儿愿意?!”平王爷无法不吃惊。一直以来,灵儿待他总是生疏有礼,保持在一定的距离之外,绝口不谈其他,更别说是婚事;现在她突然答应了,平王爷反而受宠若惊。 “我告诉灵儿,她和王爷有两年感情,并且早有婚约,灵儿也接受了。” 常喜的话让平王爷皱起眉。“本王不愿意欺骗灵儿。” “善意的谎言总好过灵儿留在这里,再度遭遇危险。”常喜沉痛地叹道,“王爷,常喜希望王爷不要拆穿这些事,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人父亲的一片私心,我希望我的女儿无忧无虑地获得幸福,请王爷原谅。”说着,常喜便跪下。 “起来吧!”平王爷不愿承受这种大礼。 常喜的理由他听进去了,却又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要说哪里不对劲,一时之间他也说不出什么。“那么,王爷肯答应常喜的不情之请吗?” 平王爷看着常喜诚挚、又为女儿无比担忧的脸,他缓缓点了头。 “本王答应你。”平王爷允诺,“在将灵儿迎娶回洛阳后,本王也会好好照顾她、保护她,尽全力令她快乐无忧。” “多谢王爷。”常喜欣慰地道谢。 “现在,先让我见见灵儿。” “这是当然。”常喜立刻命人先去明月园传话,然后走在前头亲自领路。“王爷,请随我来。” ∮∮∮ 明月园里,月灵站在屋外的庭院小径上,她眼睛望着面前绽放的花朵,心神却飘向远方。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应该是熟悉的,也的确令她感到熟悉;但是她仍然免不去心头那股陌生的感觉。刘御医说,那是因为她失去记忆的缘故。 真的只是失去记忆而已吗?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空白了好大一块,而用她目前所看到的任何“熟悉”来填补,都填补不起来?她是不是还失去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可是,她想不起来。 当平王爷谢绝常喜的带领,坚持单独走进明月园时,他没有想到看见的会是这幅情景。月灵一身素白,就伫立在小径中央,神态优雅、神情幽邈,宁静月兑尘得让人舍不得介入去破坏这个画面。但是月灵感受到了别人的注视,她回过神。 “灵儿。”平王爷向前两步,轻声唤着。 月灵望着他,因为陌生而蹙起眉。“你是谁?”她没有吓到,也没有因为陌生人的闯入而感到惊慌,只是平静地反问。 “平王爷。”在他说出自己的身份后,月灵眼里掠过一抹恍然。 “你是义父口中那个与我有婚约的王爷” “是。”平王爷缓缓走到她面前。“你对我有印象吗?” “没有。”她老实回答,悄悄退后两步拉开距离,才又抬眼看着他。“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其他的事。” “你的伤……要不要紧?”他的手迟疑地伸向月灵的右肩,月灵却在他碰触到之前先后退了。 “不要紧。”她很快地回道,“刘御医定期来帮我换药,他说只要不再扯动伤口,很快就会好。” 平王爷静静地看着她。“那就好,我们走一走好吗?” 月灵点点头。“好。” 他希望两个人能自然地拉近距离,但是月灵却总是刻意慢他一步来保持距离,平王爷察觉了,在心里苦笑不已。不论有没有失忆,月灵对他的防备与疏离始终没有减少。 “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你知道吗?”他突然提起。 “知道,义父说过。”她垂下脸。 平王爷回头看着她。“等迎娶了你,我就立刻带你回洛阳。那里环境很好,又是我们的家,你会喜欢的。” 月灵脸上并没有出现高兴的神情,她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问:“我们以前……很熟吗?” “我们认识很久。”她会问这种问题,他一点都不意外。 记忆或者可以重造,但是一个人的个性却不容轻易改变。月灵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放任问题存在的人,他觉得常喜太轻估灵儿的敏锐度。 “认识很久和我们之间的熟悉度应该不同。”她轻声喃道。 平王爷笑了一下。“灵儿,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个敏锐又聪慧得令他心动的女子。灵儿转身走开,也躲开他异常炽热的注视。 “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你让我觉得很陌生。” “那是因为你失去记忆。”他跟在她身后。 “如果什么事都可以用‘失去记忆’来解释,那世间怎么会有烦恼呢?”她轻笑了下才转回身。“王爷,不论我们过去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希望……我们的婚期能延后。” “为什么?” “我无法嫁给一个陌生人。” “你跟你义父提过这件事吗?” “提过。”她点头。 “那常喜怎么回答?” 月灵眼神黯了下。“他说婚期已定,不可以更改。” “灵儿,老实告诉我,只是因为觉得我很陌生,所以你才不愿意成亲,还是另有原因?”他没说同不同意,反而提出其他的问题。 月灵呼吸一窒,半晌才老实地回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嫁给你?” “什么意思?” “王爷,我和你……我们真的两情相悦吗?我对这里、对义父都有隐约的印象,可是对你却没有,如果我们的感情真的很深,为什么我完全记不得你?”月灵心里有着太多疑惑,让她觉得不安。 “等我们成亲之后,你自然会熟悉我的一切。”平王爷笑了笑,“这世上有多少夫妻是成亲前见过面的?相形之下,我们应该还算是幸运的。至少我很喜欢你,而你现在并不讨厌我。” 他走向前,想接近她,月灵却再度退开。 “那么,你是不同意延后婚期了?”她有些失望。 “我可以多给你一些时间适应,但是我们会如期成亲。”平王爷说道,伸手托起她下颔。“灵儿,你记住,我对你是真心的。”她被动地望着他,却只觉得更加不安。 “别想太多。”他沉声安抚道,“再过不久,你即将成为我的王妃,你只要记着这一点,不要抗拒它就可以了。” ∮∮∮ 独立于亭榭,一双坚实的臂膀由她身后搂住她的腰。 “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熟悉的沉厚语音、熟悉的温度。 “你——”她低吸口气,月复部明显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 他眉一皱,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为什么不加件外衣?”他将她搂进怀里。 “有人在看!”她低叫。 “让他们看。”旁人与他无关。 “这里是京城——” 扳转过她的身,她的话尾被他吻了去。 她不想让人发现他们在一起,他却不在乎一切后果。 “别……”她柔女敕的唇瓣很快全被他的气息染遍。 “不许你以任何理由不见我、拒绝我。”他强悍地说。 “不会的……”她软软地响应,偎进他怀里。 他衣袖一挥,亭榭的竹帘披落而下,遮去所有外人能看见的画面,而后再度俯下头,噙住她的唇舌—— “呼!” 月灵急喘着醒来,有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怎么会……她怎么会做那样的梦……那个男人……是谁?不是平王爷,她知道,他们的气息太不相同;可是梦里的男人脸是模糊的,为什么她却觉得熟悉和信赖?而她的反应……几乎是毫无防备地任他轻薄呀! “你是谁呢?”她低喃自语,却知道没有答案。 黑夜渐退,天边已透出光亮,月灵放弃了再度入眠,起身梳洗。 在常喜的安排下,月灵几乎在最短的时间内出阁。由于平王府在洛阳,所以他们先在京城举行迎娶仪式,等平王府将月灵带回洛阳祭过祖后,才正式拜堂成亲。 从那天平王爷来见过她到现在,正好是七天的时间,整个东厂里的人、平王府的人都为了她的出嫁事宜忙碌不已;反观她这个不出明月园、待在房里养伤的新娘,除了试嫁衣,没别的事好做。 红色的嫁衣在昨天就已准备妥当,摆在一旁的衣柜上。今天是她出阁的日子,她却一点喜悦的感觉都没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抹着下颔,想抹去那天被平王爷托住的感觉,随着天色愈来愈亮,月灵有种想逃离的冲动。 “灵儿,你醒来了吗?”才这么想而已,外头立刻响起一阵敲门声。 “醒了。”她捺下心中不该有的逃离渴望,走过去开门。 “为父特地挑了两名侍女来帮你换装,她们会陪着你到洛阳,一路伺候你,让你不会觉得孤单。”常喜慈爱地看着她。“想当年我带你回府的时候,你才五岁,而今天,你却要嫁人了……” 时光匆匆,女大不中留啊! “义父,谢谢你。”她的感激月兑口而出,尽避她的记忆模糊,然而对常喜的尊重与敬爱始终没有减少。 “傻孩子,义父不要你的感激,只要你幸福,义父就会快乐。”常喜笑道,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只匕首交给她。“这个你留着。” “这是……”月灵接过。 “这是义父送给你防身用的礼物。” “防身?” “灵儿,王爷虽然有很多手下可以保护你,但你总会有落单的时候,这个是预防你遇上危险时,可以自救的武器。”常喜解释。 “可是……有必要吗?” “有。”常喜郑重点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遇上一个用剑的高手,他叫‘狂剑’,当他想接近你的时候,你可以用这把匕首保护你自己。” “狂剑是谁?为什么他会来找我?”月灵疑惑地问道。 “你只要记住,他是你杀兄的仇人。”常喜咬牙,“你原本有一个大哥,叫作‘炽烈’,但是狂剑却害死了你大哥,又害你失去记忆。你记住,如果见到他,一定要杀了他替你大哥报仇,不可以心软,知道吗?” “嗯。”迟疑了下,月灵点点头。 “好了,别耽误了时辰,快换衣服吧!” 常喜命那两名宫女进房,月灵顺从地换上嫁衣,一身朱红的装扮、戴上风冠,几乎成了一个倾国倾城的新娘。月灵望着镜中的自己,试着露出笑容。 义父对她的疼爱与关怀不是假的,义父也绝对不会害她,他替她挑选的丈夫应该是可以信任的。她深吸口气,不再想昨天晚上的梦境。那个男人或许只是她胡思乱想的结果,不代表任何意义。“吉时到!” 外面的人喊着,两名宫女连忙帮月灵盖上红头巾,然后扶着她往外走。在拜别义父之后,她被扶上了花轿。轿帘罩下,轿子被抬了起来,乐歌高奏,由平王爷在前头带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准备出城。喧闹的人声渐渐变小,月灵偷偷掀开红头巾,从细小的窗缝偷觊外面的情况。似乎已经出了城门口,她放下头巾,安分地待在轿子里。如果这么一路坐轿到洛阳,她肯定会因为摇晃而犯头痛。不知道其他人当新娘的时候,是怎么忍受这一路的颠簸?月灵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疑问。就在她打算闭上眼休息养神的时候,花轿失去平衡,毫无预警地倾斜落了地。 “啊——”月灵低呼了声,及时扶住两边的轿壁才没掉出轿外。 怎么回事?她才疑惑着,轿外已传来一片兵器相接、众人喊喝的声音。 “拿下他,保护王妃!”队伍被人从中间攻击,领在前头的平王爷立刻策马回转,命令人保护花轿。 “哼!”来人冷笑,一柄银剑穿梭在数百人的阵仗中,一来一回全是死伤。月灵在轿内觉得不对劲,立刻摘下头巾,步出轿外。 “王妃,快回轿里!”守在花轿两旁的侍女连忙要推她入轿,然而一道身影却迅速地飞到轿前。他掌劲一挥,两名侍女立刻被拍退,他的手握住月灵。 “你居然穿着嫁衣、上别人的花轿?!” 他怒眉挺挺,眼神里有着明显的痛苦,握着她的臂力不小。她痛了手腕,却没有喊疼。“你……你是谁?”他的脸为什么让她有熟悉感? “你不知道我是谁?”她居然问他是谁!他眼里怒意再扬,周身的气流变得强劲,银剑更加凌厉地护在他身旁,不许任何人靠近。 “来人,快救王妃!”见来人抓住月灵,平王爷立刻下令。 “我……我应该认得你吗?”为什么他看起来像要气疯了?月灵才说完,他立刻摘下她的凤冠、扯下她一身红色嫁衣。 “你——”她惊白了脸。 他的灰色外衣随之披上她的肩,将她整个人包住。他猿臂一伸,立刻将她揽入怀里。 “你……你放开我!”月灵被他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举动吓住,本能地开始想挣月兑他的掌握。 “不许动,你是我的人。”他沉声喝道。 “我……我不是……”她摇着头,看见平王爷失去尔雅的急怒表情。“你快放开我!” “不放。” “这里这么多人,你究竟想做什么?王爷生气了,你会有生命危险的!”她急急地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谁。 “让他们来,我不在乎。”他冷笑。 任何人想动月灵,他都不允许。就凭这些人,根本伤不了他。 “我不认识你,你快放开我呀!”她急喊。平王爷跳下马,他要亲自来救她了,天哪,这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你不认识我?”他愤怒得几乎咬牙切齿。“你再说一次!” “我……”他狂怒的神情几乎可以吓死人,月灵困难地吸了口气。“我……我不记得……” “跟我走。”手势一转,他准备抱着她越过人墙。 “不!”她挣扎。 “放下她!”平王爷穿过银剑的守护范围,出掌攻向他。 他一手紧箍住月灵的腰身,带着她一同后退,避开了那一掌,然后手势一变,银剑立刻刺向平王爷。 “不要!”她惊喊出口的同时,银剑已划伤了平王爷。 平王爷的护卫立刻向前挡住银剑。 “不要再伤人了!”她回头看他,身体挣不开他的掌握。“住手了。” “不许你替他们求情。”他神情冷酷。 耙带走她,这些人就要拿命来抵他的怒气。月灵是他的人,她承诺过不会嫁别人,结果却穿着属于别人的嫁衣。如果他晚来一步,月灵就会屑于别人。这个念头令他发了狂,他绝不放过这些人! 银剑随着他的心思挥转,不用多想,月灵也知道身旁这个男人的怒火有多大。她不明白,但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为她而死。 “住手!住手!”她喊着,双手不断挣扎,不意扯动了右肩上愈合不久的伤口,她痛呼一声。 “月灵!”他立刻察觉她的不对劲。 她扶着右肩,蹙着眉心,呼息因为忍痛而急促。 “不要……不要再伤人了……”她痛楚地低喃。 他听见了,因为她的痛苦。压抑下几乎不可收拾的怒火,他点了她的昏穴,飞身而起,在挥起烟尘后,两人连同银剑迅速飞出众人的视线。 平王爷连追都来不及。 “来人,快追!” “王爷,来不及了。”人已经不见,他们根本追不上。 “你们……唔!”平王爷压住臂上的伤口。 可恶!这么多人却抵不过一个男人、保护不了月灵,可恶!“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回王爷,他……很可能就是‘狂剑’。”一名护卫扶着平王爷,一面回答。这样的用剑造诣,只有狂剑做得到。 “他就是狂剑?!”平王爷一震,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他带走了灵儿,那么灵儿的安全……不对,依刚刚的情况看来,狂剑根本没有伤害灵儿的意思,反而对迎娶灵儿的他愤恨不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平王爷想来想去,却没有答案。 不论真相是什么,他都必须救回灵儿,只希望狂剑……不会伤害她。 第四章 狂剑带着月灵回到君子湖附近的居处,将她放上床后,立刻解开她衣襟,查看右肩的伤口。伤口经过缝合,原本已经结痂,但是她今天一动,却扯裂了肌肤,泛出鲜血,必须立刻重新处理。因为他是用剑者,所以身上不乏治外伤用的金创药,也因为他是江湖中人,所以他学会了基本医疗方式。只要伤口不复杂,都难不倒他。取来针线及上好的金创药,他点住月灵的定身穴,将手绢横放入她的嘴里让她咬住。 在疗伤的时候,她势必得忍受痛楚。狂剑没有迟疑,双手精准地动作着。在他动针的时候,月灵疼得清醒过来,嘴里紧咬住手绢低吟出声。她的眼因为泛泪而迷蒙,一低头,竟看见自己上衣半褪,连兜衣都被解开,她讶异地倒抽口气。 “你……”她只发出一个单音,嘴巴因为咬着手绢而无法言语,想动手掩住自己,却发现自己全身无法动弹。他……他怎么可以这么做,她又羞、又惊、又气,却动弹不得。 而狂剑一点都不受影响,仍然继续手边的动作。月灵盯着他又看看自己,半掀的兜衣几乎遮不住胸前的春光,她紧闭上眼,泪流了下来,却不知道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他的轻薄。她倔强地忍着疼不肯再哼出声,等他处理好她的伤口,重新洒上金创药,她已经再度陷入昏迷。 狂剑解开她的穴道,拿开她嘴里湿漉的手绢,先绑回兜衣,再掩回上衣,然后掬来布巾,轻轻擦拭她的泪痕。他不是没有看见她刚才的羞与怒,只是处理伤口的时候,容不得他分神来安慰,直到此刻,他才流露出心疼的眼神。 这道伤,是被他的剑所划……看见伤口,狂剑的冷漠全然退去,为伤了她而自责。他不容许任何人伤她,结果真正伤了她的,却是自己…… 但终于,她在他身边,没有嫁给别人。狂剑小心地抱起她的上身,在不弄疼她伤口的情况下拥她入怀。十里长堤上,她再度失约。狂剑不再等待,打算再次潜进东厂。那天她被他的剑所伤,伤势一定不轻,就算再去会被常喜发现也无妨,那群人根本奈何不了他。 结果他一进城,听到的消息却是——她即将和平王爷成亲!这不可能,他的月灵不会嫁给别人。然而他却亲眼看见她上花轿,没有半点反抗地随着迎娶队伍,离开京城。她要嫁给别人——光想到这个事实,狂剑已全身怒火勃发,在迎娶队伍出城之后,他立刻动手抢亲!不,是抢人。月灵是他的,谁也无法取代。可是她见了他,居然是一副完全不认得的模样,不但不愿意跟他走,还……怕他,这是怎么回事? 想到她在他怀中居然会抵抗,狂剑的脸沉了下来。 月灵的眼睫眨了几下,才从疼痛的晕眩中醒来,一张开眼睛看见的,却是他沉了脸的冷漠模样。“不要绷着脸,不好看,会吓人哪!”她不自觉地月兑口而出,细白的手也自动地伸出去。 狂剑没有让她碰到他的脸,反而在半空中抓住了她的手,眼里难掩激动。“你记得?” 记得什么?她眼里透着疑问,神情开始慢慢变得精明,蓦地,她全身一僵。她想起了发生的事,而他……她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里。 “别动。”他的手臂本来是抱着她的,但考虑到她的肩伤,他皱了眉,让她挣月兑开去。 “你……”她深吸口气,双手本能地揪紧自己没有系好的襟口。“你是谁?为什么要抓走我?”他的眼神似乎沉黯地闪了下。 “你不记得我?”他的自尊容不下自己先做表态。 “不记得。”她回答,眼神戒备地盯着他。 “那你记得什么?” “常喜是我的义父,我和平王爷两情相悦,即将嫁给他。”她回答重点部分。狂剑周身散发出冷冷的怒意。 “两情相悦?!” 月灵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他的惊惧没有刚开始那么多,她甚至觉得尽避他看起来很可怕,但他不会伤害她。“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狂剑。” 狂剑她浑身一震。 义父说他杀了大哥,他冷酷无情、痛恨义父、是她杀兄的仇人,在见到他的时候,她可以杀了他来自保。月灵想到了义父交给她的匕首。 在她脑海里的念头还游移不定的时候,狂剑来到她面前。 “你真的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吗?” “我们之间……”他墨黑眸子里的感情撼动了她,让她觉得迷惑,可是她对他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我和你……应该是仇人,义父说你害死了大哥,你恨义父、也恨我。” “我不恨你。” “那为什么你要杀死大哥?又在迎娶队伍中带走我,对我……”她的脸不自然地红了。“对我任意轻薄?”因为他们之间,从来不分彼此。 忍住欲出口的回答,狂剑看着她的眼神转为审思。“你记得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是你伤了我的,不是吗?” “这也是常喜告诉你的?” “是。义父不会骗我。”她深信不移。 “是吗?”他冷笑,“可是他却让你失去记忆。” “义父没有让我失去记忆,我会忘记一切,都是因为你!”她反驳,“你和夜魅对我做了什么,让我忘记一切,而义父和刘御医不断地帮我、治疗我的伤,义父会难过,都是你害的!” “我不会害你。”他沉声喝道。 “如果你没有害我之心,为什么强行带走我,还伤了那么多人?” “因为他们该死。”他冷着声音。 “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你要杀他们?你的行为那么残忍,就像义父说的,你根本没有人性!” “住口!”他攫住她的下颔。“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生气了,最懂他的人应该是她,他不许她说出任何辱骂他的话。 “我不住口!”月灵反抗,用力想掰开他的手。 “我和你有什么仇恨?为什么你要害死大哥、要害义父,还要破坏我的名节?你强行掳走我,又看了我的身体、任意对我轻薄,你……你让我没有脸去见平王爷——” “住口!不许你提起他,他跟你无关!”他低吼,俯强吻她不断蠕动的唇。“你是我的,你属于我……” “不——” 慌乱间,她曲起膝想抵抗他的入侵,却不意抓住藏在小腿旁的匕首,她想也不想地抽出匕首,用力朝他刺去!看见匕首,狂剑不闪也不避,任锋利的刀刃硬生生划上他的手臂,鲜血迅速染红衣袖。 狂剑一动也不动,月灵却吓住了。她只是想阻止他的轻薄,没有要伤他的意思,可是她却用匕首划伤了他…… 她心口蓦然一揪、手腕松开,匕首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狂剑看着她刷白的脸。“你……居然伤了我——”他不怒反笑,但神情里满是悲怆。他惟一深爱、重视她更甚于自己的女人,如今视他为仇敌。半个月前,她还柔顺地依偎着他,半个月后,她却以匕首杀他。 他忽而放声大笑。“常喜,你够狠。”让他深爱的人来杀他,教他无从防备,也痛彻心扉。 ∮∮∮ 在狂剑大笑过后,他离开了小屋。 月灵没有乘机逃走,看见他痛苦,她不但开始内疚,而且觉得心痛。他真的是她的仇人吗?为什么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下意识里,她并不仇视他,刚刚刻意将他当成仇人,防备他、攻击他,她只觉得痛苦。红色的嫁衣被狂剑愤怒地月兑下,幸好她还穿着素色的中衣、一层较薄的单衣,最后才是贴身衣物。 入了夜的小屋里温度变得寒冷,她抓来他的灰色外袍裹住自己,整个人蜷缩在床柱旁。 他会不会就这么丢下她,自己一个人走掉?想到狂剑可能一去不回,月灵的心一阵一阵地揪疼起来,泪水刺痛了双眼。“狂剑……”她不自觉地低喃。 就在她犹豫着该不该离开的时候,小屋的门突然被打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狂剑的身影也出现在门边。 “狂剑!”她讶然的低呼里满是如释重负。 狂剑没有看她,只是将手上的纸包放在桌上。转身将门关上之后,他打开油纸包,里头食物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月灵突然感觉好饿。从早上离开常府后,她一直没有进食……但她接下来看见了他手臂没有包扎,也没有上药。她伸长脚,下了床站立着。 “过来吃一些东西。”狂剑低沉地出声,没有情绪的脸和语气让人猜不出喜怒。 她向他跨了一步。“你的伤……还没有上药。” “无所谓。”他不在乎,将饭菜摆放好之后,转身走开。 “你……你要去哪里?”看见他要走,她立刻问。 “外面。”丢下两个字,他没回头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月灵咬着唇,强忍唤住他的冲动。她无缘无故地划伤了他,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月灵不停地吸着气,要自己不可以因为他的冷漠就伤心,那一点道理都没有。他是她的仇人,她不应该对他觉得抱歉,也不应该为了他的伤没上药而担心,更不应该……对他在生气地跑开后,还记得为她带食物回来的举动觉得感动,她是被他强掳,来的,他要负责她的食住也是应该。 可是……为什么她却什么怒气都没有,只感到想哭?他没有丢下她,他还是回来了…… 月灵坐在摆满食物的桌子前,看着这些热腾腾的饭菜,想到屋外快到冬天的低温,这附近没有人家,不知道他是从多远的地方替她带回食物,还用什么方法维持这些饭莱不会冷掉。一股酸楚迅速涌上来,含在眼眶的泪也开始掉下。 她的抽噎声很细微,跟屋外冷风的呼啸声相比,根本不能算是声音,但他就是听见了。狂剑一开门,就看见她布满泪痕的苍白容颜。 月灵呆了一下,回神过来,立刻低下头,用手背擦着脸。 “我……我没事……”她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搂入一堵宽厚的胸膛里。 月灵抬起头想抗议,但一发现他关心的眼神,才停了的泪又开始往下掉。狂剑粗鲁地将她的脸往怀里塞。 “别哭。” 她颤动着肩,抽抽噎噎的低泣声不断传出,好一会儿,她才又停了泪。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抬起她的脸,拿出绢帕沉默地为她擦着泪,熟练的举动像是他已经做了几百次。她默默地任他擦完泪,然后拉住他的手臂。 “对不起。”她低语,望着他臂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我不是故意的……” “不碍事。”他简短回道,“你吃点东西吧。”他再度要退开。 “你也一起。”她拉住他的手。 狂剑看了她好半晌,唇边扬起一抹冷淡的笑容。“你不怕我了吗?” “不怕。”她抑下纷乱的心跳。 “是吗?”修长的手指从她腰际往上拂,停在她胸口。他炽热着眼神望住她,她没有退缩。 “你不会伤害我。”她突然有了这种笃定。 “是吗?” 月灵深吸口气,决定不被他的冷漠给吓倒。 “你的药放在哪里?你的伤口必须上药。” “死不了。”他收回手,淡漠地说。 “是我误伤了你,让我帮你上药,就当是让我安心好吗?”她请求道。 “那么快就忘记我轻薄你的事实吗?”他在笑,但眼里没有一丝笑意。“我是你的仇人,不管我想做什么,你都阻止不了。一顿饭菜就可以收买你了吗?”他一步步逼向她,大掌托在她腰上游动着。 “你不是那种人。”她握住他的手,让四只手掌交握住,眼神坚定。“真的要伤害我,你可以轻易做到,可是你没有,只是照料我的伤、照顾我的需要。”真要轻薄她,他可以做得更彻底,但他没有。奇怪的是,她居然可以领会到他的想法与一个举动后面所代表的意思。她的自保一定让他难受,否则他不会用这种言辞来保护自己。 “狂剑,我们真的是仇人吗?”她月兑口问。 狂剑深深看着她,脸上的冷淡慢慢退去。 “是或不是,由你决定。” ∮∮∮ 平王爷迎亲的队伍里,至少有两百名的护卫,然而一个狂剑就足够使这些护卫死伤过半,连平王爷自己都难以幸免。月灵被劫走后,平王爷派人回京城通知常喜,再派另一组人去探查狂剑的下落,自己则与那些受伤的护卫到城外的驿馆留宿。 让随身侍卫替他的伤口上完药后,平王爷挥退所有人,一个人在房里沉思。 天绶门三绝——鬼刀、夜魅、狂剑,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但见过他们的人不多。他们一直替皇上做事,也算是朝廷的栋梁之一,但是据他所知,三个月前,鬼刀因为犯罪而就戮,一个多月前,夜魅和狂剑也双双退出天绶门,三绝至此算是名存实亡了。 他一直为无缘得见这三个人才而觉得遗憾,今天终于见到其中之一,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狂剑不愧有“狂剑”之名,他从不知道世上有凌空驭剑这种功夫,以为那只是传说。然而狂剑名为“剑”,却从不提剑,他所用的剑法,就是传说中那种绝俗剑法,以一挡百,所以在众人围攻的时候,他仍然从容不迫,以剑横扫千军,同时掳走了即将成为王妃的月灵。 由狂剑对月灵的种种举动——搂抱、扯去红嫁衣、又以自己的外袍取代,可以看出他对月灵强烈的占有欲。尤其他狂猛的怒气在月灵弄伤自己时,立刻转为慌乱的关怀,那一刹那,似乎所有的人都消失,狂剑眼里只有月灵,匆忙得只顾立刻带着她离开。他未过门的妻子被人掳走,而且对方只是个平民,堂堂王爷被如此羞辱,他应该生气的,然而他的怒气有一半被这一连串不合理的事情给引了开。 常喜说是为了避开狂剑,才不得不这么快举行迎娶,他信了。 可是他没忘记月灵始终是不愿意嫁给他的,即使失去记忆,月灵仍然保有自我。他曾经以为可以如常喜所言,和月灵重新开始,但事实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王爷,喜公公求见。”门外的护卫通报道。 “请他进来。”收起心思,平王爷回道。 “是。”护卫将喜公公带进房之后,又退了出去。 “常喜参见王爷。” “免礼。”平王爷请他落坐。“常喜,你应该已经知道灵儿所发生的事,你能够找出灵儿的下落吗?” “狂剑一向行踪不定,尤其在他离开天绶门后,要见到他更难。”知道女儿被劫走,常喜一路上已经想了很多。“王爷,我想派东厂的人出去寻找,在灵儿有伤在身的情况下,狂剑不可能带着她离开京城太远,我让东厂的人彻底搜寻京城附近方圆两百里的地方,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回灵儿。” 平王爷想了想。“这样漫无目的地找太费时间,本王想贴出公告悬赏。” “王爷,常喜以为不妥。”他摇摇头。“灵儿即将是王爷的妃子,她被掳走的事一旦张扬开来,不但对王爷的名声有损,对灵儿的名节也是一大羞辱;以后就算找回灵儿,她恐怕也无颜再进王府。” 平王爷一顿,常喜顾虑得也对。 “王爷,灵儿是我的女儿,她被狂剑掳走,如果王爷嫌弃了灵儿,常喜绝无怨言。但找寻灵儿的事,常喜希望王爷不要张扬,我保证会尽快将灵儿找回。” “本王明白你的顾虑,为了灵儿,本王不会张扬这件事,但只怕瞒不了多久。”平王爷思忖道,“这样吧,本王调一些人来,就由你统一指挥,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狂剑和灵儿的下落。” “谢王爷,常喜遵命。” “本王暂时不会回洛阳,就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如果找到狂剑或者灵儿,你立刻派人通知本王。记得一点,如果见到狂剑,可以伤、可以擒,非到不得已时,不要伤害他的性命。”平王爷交代道。 “这是为什么?”狂剑如此轻视王爷,做出掳走王妃这种事,平王爷难道不生气吗? “他是个人才,本王要亲自会会他。”平王爷清楚地交代,“常喜,本王不过问你与天绶门之间的恩怨,但是狂剑的命要留着,明白吗?” “常喜明白。”接收到王爷不容抗命的眼神,常喜吞下所有的意见,怏怏不快地告退。 常喜带着怒意离开驿馆。如果狂剑没来劫亲,灵儿顺利嫁给平王爷,他可以网开一面,不与狂剑计较,但现在是狂剑自寻死路。哼,要留下狂剑的命,除非狂剑不是他找到的! 第五章 从昨天晚上她问了那句话、他丢下那句回答后,狂剑就变成一个惜言如金的男人,一句话也没有。而月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后,她上床休息,他就守在门外。 有一瞬间,月灵很想唤他进来,告诉他不必在屋外忍受寒冷,但是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条被、一张桌、几张板凳,他进来了能睡哪里?可是出乎意料地,这张床上却有两只枕头,一个看起来像经常使用,一个却像全新的。她在犹豫间入眠,半夜里觉得冷的时候,恍惚间似乎有人替她盖上被子,让她得以继续安睡到天明。 她一直睡到天亮才清醒,梳洗过后,狂剑便推门进来。 “你……”她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一直在门外?” 狂剑没有回答,将另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后,他笔直地走向她,推她坐上床沿,伸手探向她的襟口。 “你——”她飞快捉住自己的衣襟,脸色因为想到昨天疗伤的那一幕而泛红。 他没有理会她的抗拒,拉下她的手后,小心地将她的衣领褪至肩膀,目不斜视,只查看她伤口的情况。月灵别开脸。 直到他重新上完药、包扎好,将她的衣襟翻回之后,她才低着头转回来。 他将那个布包放到她手上。“里头有一套衣服,换上。”说完,他又关上门出去。 月灵打开布包,看见一套粉桃颜色的女装,她伸手去模,发现衣服的质料是上好的丝绸。这么早,他上哪儿去找来这么一套女装,而且是极为女性化的衣物?印象中,她在常府里,通常穿的是不太女性化的劲装。 月灵没想太久便换上那套女装,将换下的衣服用布包包好,她走向窗边,这才发现小屋旁是一片湖水。遥遥望去,湖中央有座亭榭、有道长堤通往岸边,这幕景色好熟悉…… 突然,男性的气息出现在她身后,不必转过头她知道是他。 一双坚实的手臂从她身后伸来,往前圈住她腰身。 “别动。”狂剑在她挣扎之前开口。“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他低沉的耳语带着压抑,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她耳边。 “狂剑,”她低唤,心头轻颤。“告诉我,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也没有。”他回答,手臂退开她的腰。 月灵突然觉得有点冷,她迅速回身。“一定有,否则你为什么不让我与别人成亲?” 狂剑抿紧唇,又恢复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模样,一言不发地转开身。 月灵连忙拉住他。“告诉我。”她眼里有着坚决。 他看着她。“你不记得,过去就没有意义。” 狂剑是个极端骄傲的男人,除非她自己想起来,否则他不会开口告诉她什么,也不会对自己的行为解释什么。用过早膳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辆马车,扶她坐进马车里,他在外头驾着马车离开了君子湖。 “我们要去哪里?”拉开车帘,她的声音由他身侧传了出来。 “逍遥山庄。”狂剑的反应是将她推回马车里,将车帘重新掩上。愈见寒冷的天气,并不适合她直接暴露在其中。隐约明白他的心思,月灵挨着车帘而坐,靠他很近。就这样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后,狂剑突然停下马车,掀开帘子。 “我去买些东西,你留在里头别出来。”他交代。 “好。”她一应声,他便放下帘子离开。 再一次,他没有防备地丢下她一个人,如果她想走,现在是最好的机会。而连月灵自己也不明白的,是自从来到他身边后,她有过各种的疑问、也动过很多念头,惟独没有“离开”两个字。 由他对待她的方式,月灵隐约可以感觉得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浅,否则他不会冒生命危险单挑两百名护卫,只为了阻止她前往洛阳成亲——尽避他武功非凡,那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以一挡百,狂剑若不是绝对自负,就是她对他有不同的意义,让他甘愿冒险。 僻静的郊道上,一辆马车就这么停在一旁,无人驾驭、无人看管,专门在这一带做买卖的壮汉立刻盯上这辆马车。六七名壮汉同时小心地接近马车,趁四下无人,其中一名立刻掀开马车的竹帘。“老大,是个女人!”他喳呼的声音像是挖到宝。 “真的?!”身为老大的壮汉立刻走近,一看见月灵的美丽相貌,口水差点当场流成河,他伸手就想将人拉出马车。月灵吃惊地瞪着他们,挥开来人的手,立刻由马车前方跳了出去,其他的人迅速围过来将她困住。 “别想跑!”被推开的老大立刻又扑上来,他们兄弟做买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美丽的姑娘,有她,今天绝对够本啦! 月灵直觉要避开,她应该是会武功的,却忘了该怎么用,以寡敌众的下场,是没有多久便被擒住。 “唔!”她闷哼,手臂因为被擒住而扯动伤口。 “等我们兄弟快活过之后,再将她卖到城里的妓院,一定值不少钱!”老大垂涎地评量她的价值。 “放开我。”她沉声低喝。 “老大,这女人够勇敢,看到我们居然没被吓到,也没有尖叫。”一般女人这时候老早就吓晕过去了,哪像她还站得直挺挺、双眸含怒的瞪视着他们? “先带她回寨吧,老大。”他忍不住想动手模一模这女人了。 老大笑着点头。“兄弟们,把马车里值钱的东西搜一搜,我们立刻回去!”他毫不怜香惜玉的地将月灵一掌敲昏,然后扛上肩。“兄弟们,回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吆喝声才消失,狂剑正好回来。马车的竹帘被扯坏,马匹不见,车内不值钱的物品全散落一地。狂剑手上的食物掉落,立刻冲向马车。月灵不见了!他才离开多久,居然有人敢动她!狂剑静下心,看着地上的烟尘,隐约辨别出马匹行走的痕迹,他立刻追了上去。不管是谁,敢动月灵,下场就是死! ∮∮∮ 当月灵从昏迷中醒来,颈后还泛着痛,她勉强张开眼。 “老大,她醒了。” “挺快的嘛!”那名老大立刻走过来。 月灵一清醒,马上低头查看自己,衣衫虽然凌乱,但还是完整的,这个发现令她心安了一些,立刻坐起身。 那名土匪老大打量着她。“喷,这么冷静的女人,老子还是头一次见到。” “老大,现在……”手下的弟兄们一个个露出垂涎的眼神,双掌交互摩擦,不必多想也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急什么?老子都还没享受呢!”土匪老大瞪了其他人一眼。“统统出去!” “呃,老大,你动作可要快一点喔……” “知道啦!”他不耐烦地喊,将所有人给赶了出去。 没办法,他们年年做“买卖”,遇到女人的机会偏偏少之又少,更别说是像这么标致的了。土匪老大转回到月灵面前。哇,光看着她,他就觉得自己的骨头都酥了,或许别那么快将她给卖走,留下来多享受几天…… “放了我,不然你会后悔。”月灵往后退,她相信狂剑一定会找到她,而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谁。 “放了你,老子才会后悔。”土匪老大纠正她的话,忍不住开始接近她,想要亲近她。 “你做什么?!”月灵拍开他的手。 “男人跟女人……你说老子想做什么?”嘿嘿,这女人这么惊慌,肯定没被人开过苞,老子就是第一个—— 土匪老大没有机会再把手伸向月灵,就在月灵以为自己得以死自保的时候,一柄银剑穿过门板,疾猛地刺向那名土匪老大。土匪老大只听见一声呼啸,他探出去的右手已被削断。土匪老大当场发出狂痛的哀号。下一刻,拴上的门扉被一阵狂风吹开,木门随着风势飞起,一抹修长的灰色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狂剑!看见他,月灵的心立刻安了下来。 “可……恶!”一臂被断的土匪老大怒火升到最高点,他不顾疼痛,抓起一旁的大刀就砍出去。 狂剑闪也不闪,凌空的银剑自有其意识,立刻转回,在隔开大刀的同时,再削下土匪老大另一臂。 如注的血红登时飞溅一地,土匪老大满眼不可置信,痛嚎地跪倒在地上。狂剑没有理会,只直接走向床边。 “来……来人……”提着一口气,土匪老大跪爬着到外面,决定把他的手下全叫进来,杀了这个男人替自己报仇。土匪老大爬到门口,看到的景象让他几乎立刻昏死过去。 他的手下全部躺平,并且每个人身上全都是血,身体绝对不只有一个剑孔。土匪老大的意识渐渐模糊,看到自己身上沾满鲜血,再想到那个一脸冷漠的男人。老天,他们……到底……惹到谁?他缓缓倒落地面,失去一切知觉。 这个答案,他永远都不必知道了。 ∮∮∮ 狂剑似乎非常生气。 从他杀了那些人,抱住她离开后,便一路不断地飞掠,然后一句话也不说。一个时辰后,他们回到马车停放的地方,那匹马已经自动跑回来,而马车仍然凌乱没有整理。狂剑停了下来,却只是更加搂紧她,身体紧绷僵硬得几乎像个木头人。 “我没事。”迟疑地,月灵伸出了手,安慰地反抱住他。 狂剑仍然紧紧抱着她,坚实的手臂微微颤抖。月灵恍然明白,他在担心她、为了她失踪而着急。突来的了悟让她又想哭了,其实她也好怕他会找不到她、无法及时赶来。 “狂剑……我……” “别说话,别去想。”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 “我好怕你赶不来……”她还是说了。 “不会。”他沉声应道。他绝对不会来不及救她。 “他们……” “他们该死!”他严厉喝道。 “狂剑,我不要你为了我杀人。”她微微哽咽。 “那不关你的事。”他似乎已经平静,搂着她的手臂渐渐放松。“他们动了你,就是自寻死路,你不必为他们难过。” “可是——” “不要自责。”他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杀人是我的选择,如果有罪也是我担,与你无关。”他拂开她的发,确定她眼里的惊慌已经退去,才转身去收拾马车里的物品。 月灵走向前去帮他,低语道:“你是为我而杀人,怎么会与我无关?如果你有罪,那么我也有。”舍弃大部分的行李,狂剑替马上了鞍,然后朝她伸出手。 “别想那么多,我们走吧。” “嗯。”她深吸口气才点头,将手交给他。 狂剑抱她上马,然后跨坐至她身后,两人的身体相靠着,策马继续走他们的路。“休息一下,我会在的。”察觉到她倚过来的动作,他低沉地说。现在的她纵使有武功也无法保护自己,比当时他遇见她的时候更为脆弱。 她闭上眼,心头因为他的关心而再度涌上感动。 他是义父口里的仇人,但被他拥着、在他怀里,为什么她却有种幸福、心安到想落泪的感觉?月灵突然好想知道,在她遗失的记忆里究竟藏了什么? ∮∮∮ 狂剑绝对不是一个生性体贴的男人,他太强,所以不会敏锐地去察觉旁人会有什么样的需要。可是他却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在马背上,她真的让自己在他怀里睡了一会儿,直到因为饥饿而苏醒。 “好点了吗?”她一醒,他就知道了。 “嗯。”她揉了下眼,看着四周。“这是哪里?” “一个小镇。”天快黑了,他将马停在一家客栈前,下了马后将马交给店小二,牵着月灵便走进客栈。“客官要住宿还是打尖?”掌柜的出来招呼。 “两间上房,再来几盘小菜,两碗饭。” “马上来,客官先请坐。”掌柜的先招呼他们,然后进内堂去吩咐厨房准备菜色,再让小二去整理房间。狂剑与月灵在客栈里安安稳稳地过了一夜。 棒天一大早,狂剑准备在用过早膳后离开,然而他们才下楼准备用膳,一群穿着统一颜色服装的男人便挤进这家客栈。 “各位大爷要用膳吗?”掌柜的上前问,这些人一个个面色不善,掌柜的暗自希望他们可不要在这里打起来,把他的店给毁了。其中一人抓住掌柜的衣领。 “掌柜的,最近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同行的外地人,男的一身灰衣,还带着把剑?”“呃……没……没……咦——” 有。 掌柜的目光飘向狂剑,是没看到剑,不过他符合三项特质,他们是一男一女、都是外地人、男的一身灰衣。当掌柜的发觉这群人也注意到角落里那两个人的时候,他立刻悲惨地意识到自己的店可能要毁了。 来人放开掌柜的衣领,直接走向狂剑,在看到狂剑的脸时,他们同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小姐!”一见到月灵,他们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 “你们是谁?”月灵转过身站起来,不记得见过他们。 “我们都是东厂的人,公公派我们来找你,小姐,你没事吧?” “我很好。” “小姐请让开。”他们伸出手想将月灵拉至后面的安全位置,然而手还没碰着人,月灵已经移位到狂剑身后。 “滚!”狂剑冷冷地喝道。 “狂剑!”来人脸色一变,转为冷硬的敌意。 “哼,今天你插翅也难飞。”一群东厂护卫分开包围住他。“交出小姐,乖乖跟我们回去,或许喜公公还能饶你一命。”饶?狂剑冷笑。 “滚!”同样一个字,狂剑语气更冷。 “来人,上!”一声令下,东厂护卫立刻齐涌而上。 “住手。”月灵拉住狂剑站出来。“我没有事,你们立刻回去。”她不愿意狂剑再伤人。 “小姐——”东厂护卫一片愕然。 “请转告义父,月灵很好,请他不必挂念,也不要再派人找我。” “小姐,公公很挂念你,他希望能救你回去,并且严厉惩罚这个胆敢公然冒犯平王爷的人!” “该回去的时候我自然会回去,你们立刻离开。”月灵命令道。 东厂护卫面面相觑,最后都对彼此摇摇头。 “请小姐跟我们一道回去。” 月灵蹙起眉。“你们将我的意思转告义父,就说我与狂剑还有事要办,办完了我一定会回去,请他老人家不要再为我担心。” “小姐,你与平王爷已经订亲,实在不宜再单独和这个恶人一同行走,请小姐跟我们回去,否则我们无法向公公交代。”带头的这名说完,身后另一名护卫立刻将话接下去。 “小姐,如果没救你回去,我们愧对公公,只好以死谢罪。” “你……你们……”月灵为难地看着他们。 “就凭你们,还不够资格来向我要人。”狂剑冷冷地说完,一手搂着月灵就往外走。 “站住,狂剑,不准你带走小姐。”东厂护卫追了出来。 “嗯?”狂剑眉目一凛,杀意在眼中凝聚。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不要与他们动手。”月灵对他摇摇头。 狂剑杀意微敛,“如果他们现在走,我不为难他们。” 月灵点点头,朝着那群护卫喊道:“不管义父给你们什么样的命令,你们现在立刻回去,把我刚才说的话带给义父,别再跟着我。” “小姐,公公要我们无论如何都得救回你,如果你不跟我们回去,我们也不能让你们离开。小姐,得罪了。”话一说完,护卫立刻散开将他们两人围住。 狂剑将月灵搂在身侧,挂在马鞍上的银剑随即出鞘。 “狂剑——”月灵面色一变。 “如果不想看就闭上眼。”他低沉地命令。 两方攻势一触即发,东厂护卫同一时间涌向被困在中央的狂剑。狂剑搂着月灵迅速拔身而起,踩着银剑让两人离开战圈。东厂护卫随后急迫,狂剑足下一点,带着月灵退开数丈,而银剑转了方向,灵巧地划出数道剑芒反击护卫。狂剑衣泡挥动,银剑立刻随着挥动而变化攻击的方向,令东厂护卫应接不暇。 月灵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跳。这些人根本不是狂剑的对手,问题是她也劝阻不了任何一方。狂剑不会容许别人挑衅,而那些护卫更是直率得听不懂她的暗示,不走也就罢了,还惹得狂剑生气,弄得现在又是生死相拼的局面。她不愿意见狂剑又造血灾,该怎么办才好呢?就在月灵着急的时候,东厂的十名护卫已经受伤过半,银剑招势愈见杀气,月灵立刻搂住狂剑。 “够了,不要再打了!” 狂剑原本想杀了这些人,但是月灵语气中的痛苦让他缓下了杀意。 “伤了他们、让他们不要再跟着我们就好,不,要再杀人。”月灵眼里闪着泪光,“狂剑,不要再为我而杀人,拜托!”东厂的护卫个个中伤,而银剑随着狂剑的心神犹豫而停在空中。 “这样就够了,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不要赶尽杀绝。如果他们都为我而死,我会内疚……”月灵楚楚可怜地垂下眼。 看着她半含愧疚与痛苦的神情,狂剑眼里的杀意渐退,银剑一顿,随着他的挥袖而人鞘。“仅此一次。”他低首对她说道。 “嗯。”她用力点头,努力眨去眼眶里的湿气。 狂剑看向东厂的人。“告诉喜公公,不要派你们来当替死鬼,月灵是我的人,没有人可以带走她。”说完,他搂着月灵跃上马背,扬长而去。 第六章 从那天遇上东厂的追兵后,狂剑开始加快行程,带着月灵一路往西北而行,越过两省的边境,总算进入逍遥山庄的势力范围。这一路上,他们没再遇上任何不识相敢挡路的人,狂剑的神情冷漠,足以吓走任何人;惟一不变的是,他对她的照顾始终周全。在他每天不懈怠的照料下,她的肩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剩一点点淡淡的疤痕,但他还是继续帮她换药。 “这伤已经好了,不需要再一直上药。”月灵拒绝他的治疗。 “换药,我不要你身上留有任何伤痕。” “狂剑,”月灵握住他要拉下她衣领的手,低问:“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管她的阻止继续手边的动作。 “如果没有,为什么这一路上你都不说话?”他们每天相处、共乘一匹马,她却觉得他离她好远,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灵上的距离让她觉得不安,他像是在刻意疏远她。 “你想太多了。”他淡淡地回道,换完药转身就要离开。 “狂剑!”她急着拉住他,连自己的衣服还没穿好都不管了。“你之前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我阻止你杀他们,所以你生气吗?”狂剑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他的冷淡让月灵好不能适应,心头惶惶恐恐的,像是失落了什么。 “我……我阻止你杀他们,不是……不是想帮他们,我只是不想你……再造杀孽,我真的……不想看见你再杀人——”她无措地低语。狂剑抬起她的下颌,低头便吻住她的唇,月灵原本低垂的眼蓦然睁大。 狂剑的唇一点也不冰冷,灼热地碰触她,手掌转而扶住她脑后,令她微仰起头,在她的唇微张的一瞬,入侵至她微颤的嘴里。她的腰被扶着往前靠,整个人贴在他胸前,这样的亲密让月灵彻底迷失。她轻喘着,不知不觉随着他的移动而后退,在她的脚靠到床沿的那一刻,她顺势躺上床,狂剑随之覆在她身上。 他的剑很冷,然而他的唇——却灼热无比。 狂剑抬起头,眼神不再淡漠,怜爱地抚着她额前的发。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的声音比平常更低沉,“月灵,你准备好要信任我、把自己交给我了吗?” “我……”她的眼神迷迷蒙蒙,不知道他的吻对她的影响有那么大,可是她没有任何想抗拒的念头,有的只是一种莫名的熟悉。一股直觉令她月兑口问:“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更……亲密吗?” “我说过,以前的事你不记得就没有意义。”他淡然回道,眼神退去一点狂热,但不再冰冷。 “可是为什么这几天你对我那么冷淡?”她不想质问他的,却忍不住心里的委屈。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信任我。”他侧身坐起。 如果是与他相许的那个月灵,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不会对他的冷淡感到无措。她失去了记忆,他不在乎,然而她忘了他,却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事实。他不要她忘了他,他不准!是她听错吗?还是他语气中真有那么一点落寞? 或者这个刚强高傲、武功盖世的男人真有那么在乎她?“狂剑……”她坐靠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神情,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回头,瞧见她颈间暗红的印痕,忍不住伸出手轻抚,而后将她的衣服重新拢好。“月灵,你可以忘了以前,但不要忘记现在,我不会让你忘了我的。” 月灵这才发觉自己衣衫不整,双眸蓦然又睁大。“你……我……刚刚……”她结巴失语,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狂剑蹙眉搂住她。“你是我的人。”不需要这么惊慌吧? “可是我有婚约,我们不该——” “你还惦记着那个王爷?”他眼神又变冷。“忘记他!” “狂剑,你不要不讲理。”她低叫。 “你承诺过,除了我,你不会嫁别人。”他沉沉地提醒。 “我……”她才要反驳,忽然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我以前真的说过不会嫁别人,那我们……我们……”他们才是情人吗? “你会记起来。”他坚定地说,“月灵,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所有的事。”然后,她会了无牵挂地跟他走,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 ∮∮∮ 逍遥山庄,武林四大名庄之一。 以经商起家,也因为庄主武艺卓绝而驰名江湖。自从五年前庄主燕无痕为救爱妻,单枪匹马赴会毁去神武门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后起之秀,尤其他的爱妻也不是个普通人。 据说,燕无痕与南方灵鹫宫主祖傲凡是一对师兄弟,这对师兄弟在南北各有一片天,与妻子之间的情事也曾经轰动武林,在那之后,这对师兄弟都成了爱家爱妻的好男人。 但是从没听过这对师兄弟除了彼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至交,狂剑却无缘无故带月灵来到这里。 “两位是?”看见两人策马而来,守卫在山庄门口的门房上前询问。 “请转告贵庄主,狂剑来访。” “请稍等一下。”门房立刻进去传话,不一会儿又奔出来。“庄主有请,两位请跟我来。” 随着门房进入山庄,狂剑与月灵一路来到大厅,只见厅中一名器宇轩昂的男子正哄着身旁一名绝美的小女人。“嫣儿,你先到后院去休息,我待会儿就去找你。” “不要。”她嘟着唇。“你的等一下,通常就是晚上了,那还玩什么?我才不要。” “嫣儿,你让大哥欠一下,狂剑难得来,我不能不见他呀!” “那我留在这里一起见好了,我也很好奇狂剑长什么样子嘛!” “先让我跟狂剑说完话,待会儿再让你见好不好?” “不好。”她朝他皱了下鼻子。“我要留在这里听你们说话;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吵你们的。” “嫣儿——”爱妻哄不听,燕无痕颇头疼。 “大哥,你不疼嫣儿了。”她脸说变就变,下一瞬间,眼眶里已经浮现泪光。“你一直想把我赶走,你是不是不喜欢嫣儿了?” “没有这回事,别胡思乱想。”燕无痕心疼地搂过小女人。 “不然为什么你一直赶我走……”她脸低低地埋在丈夫胸前,声音带着哽咽,双肩不断颤动。 “嫣儿乖,大哥不是要赶你走,只是我与狂剑有事要谈——”燕无痕叹了口气。“好吧,你可以留在这里,但是你得乖乖的,不许捣蛋,可以吗?” “真的不是讨厌我?”她抬起小脸,楚楚可怜地问。 “不是。”他保证地说。 嫣儿一顿。“好吧,那我不吵你。”她坐正,一副乖乖牌模样。 确定爱妻没问题了,燕无痕这才抬头。 “狂剑,让你见笑了。”他先和好友打招呼,然后注意到狂剑身旁的女子。“这位姑娘是?” “月灵。”狂剑回答。 燕无痕点点头。“两位请坐。狂剑、月灵姑娘,这位是嫣儿——白雨嫣,也是我的妻子。”他为双方介绍。他才刚说完,嫣儿立即跳下自己的位置,跑到狂剑身旁很好奇地左看右看。 “嫣儿,你在做什么?”燕无痕奇怪地问。 “大哥,他是狂剑?”嫣儿看起来惊讶不已。 “是。” “不像啊!”她困惑地皱眉头。 “不像什么?”燕无很有耐心地追根究底。 “狂剑,既然名为‘狂’,他怎么没有一脸狂傲嚣张的样子?” 燕无痕听了差点跌倒。 “嫣儿!”他警告似的看着她——你不是答应过不捣蛋的吗? “好嘛!”嫣儿嘟起唇,一脸委屈地回到座位上。她只是好奇而已,又没有捣蛋。讨厌,大哥怎么可以防她像防贼一样? 知她甚深、又当了五年夫妻,燕无痕不用看也知道爱妻心里在想什么。他低声安抚,“你乖乖的,待会儿谈完事情,大哥就陪你去玩,这样好吗?” “真的?!”她眼睛一亮。 “嗯。” “那好。”她马上正襟危坐,眼不乱瞄、心眼儿不乱转,一副标准的乖乖妻子样。无痕差点又笑出来。 “狂傲嚣张?”先出声的反而是月灵。她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狂剑没有呢?”听到这个问题,嫣儿一时忘了要乖乖的别开口。 “因为他跟大哥一样,都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他们都对外人很凶,可是对自己人会关心得无微不至。”她眯起眼朝身边的燕无痕一笑,然后赖进他怀里。 “嫣儿。”燕无痕投降了,早该知道小爱妻不会乖乖安分,他只好搂抱着她。“狂剑,你特地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有件事想请你妻子帮忙。”狂剑从不求人,但为了月灵,他开口了。 “我?!”嫣儿张大眼,对上燕无痕一模一样的表情。 “嫣儿能帮你什么?” “她是女神医的女儿,应该也懂医术,我希望她能替月灵把脉,查出月灵失忆的原因,让她恢复记忆。” ∮∮∮ “失去记忆?”嫣儿跳下丈夫温暖的怀抱,直接走到月灵面前,抓过她的手就开始诊脉。燕无痕也来到她旁边。 “怎么样?” “她的脉象有一点奇怪……”嫣儿很努力地想了想,啊!“是失心散,她吃了失心散!” “有解药吗?”狂剑问。 “没有。”嫣儿摇摇头,一脸遗憾地看着狂剑。 “失心散没有解药,但是它也不会造成永久失忆。如果我刚刚把的脉象没错,她体内的失心散药性正在流失当中,若能完全化去药性,她就可以恢复记忆。” “该怎么做?”狂剑又问。 “狂剑,这没有一定的做法。”嫣儿叹气,看出了他对月灵的感情。“服下失心散的人要恢复记忆会有点困难,通常必须面对很熟悉的人事物,或者受到相当程度的刺激才能恢复。可是相同的道理如果受到太大的刺激,不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很可能会受到伤害。”失心散是一种特别的药物,而这些是嫣儿所能想到的全部情况。其实人一旦服下失心散,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永远失去以前的记忆,可是嫣儿与别的大夫不同,她有个“女神医”之称的母亲,而她的母亲在父亲的陪同下四处行医,所得到的实际经验更比一般大夫丰富许多,所以嫣儿才会知道这么多。 “那么就是没有办法恢复了?”狂剑的语气沉了几分。 “是强求不得,但不是不可能。”嫣儿更正,此刻的她一点都没有刚才爱闹的模样。“我可以调药化去她体内的失心散,可是相对的,月灵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因为这种药会伤害到月灵的健康。最好的方法还是顺其自然,让月灵自己慢慢记起来。不过狂剑,你可以放心的一点是,月灵很有可能恢复记忆的,因为她吃下的药量并不多。” “那么,我要等多久?”狂剑闭了下眼。 “这……我也不知道。”嫣儿很抱歉地说。 “连你也没有办法,那么我只能等吗?”狂剑的心痛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久月灵忘记他的事实。 “对不起……”嫣儿感受到他心里的痛苦了。 “狂剑,事情还是有转机的,”燕无痕插进话来,“至少她不会忘了你。你和月灵先在庄里住下,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无痕唤来下人带狂剑与月灵到贵宾住的阁院,他知道狂剑需要冷静一下。不必多说,他也看得出月灵对狂剑的重要性,否则狂剑不会为了她开口求人。而如果他没有看错,月灵即使失去记忆,对狂剑仍是有感情的,从把脉开始,月灵担忧的眼神只望向狂剑,她不关心自己能不能恢复记忆,反而担心狂剑的反应,狂剑的心意毕竟不是白白付出。 ∮∮∮ 微冷的夜,没有月光,闷闷地下起雨。 从下午嫣儿替月灵诊过脉之后,狂剑什么话也没说,对她的照顾虽然依旧,可是他的眼神黯淡,像是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月灵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她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狂剑的脸。过了半晌,她毅然下床,决定去找狂剑。如果没见到他,她今天晚上肯定会睡不着。 逍遥山庄里招待贵宾的客房分成男、女两边,中间以一座山水庭园分开,从这头到那头必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月灵才走到一半,就听见一道道舞剑声由庭园里传来,她脚步一顿,转而弯进庭园。 是狂剑。 他的身形在空中与地面之间翻滚、跃腾,而银剑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激烈的水痕。雨持续往地面落下,剑溅起湖面的水花向上喷跃。银色的剑光与水花交织成一幕幕激烈的水舞,水滴与水滴互相拍击发出巨大的声响;然而在这雨夜,任何水声都会被误认为只是下雨声。 看着他灰色的修长身影,看见雨水落到他身上时形成的水色光影,看着他不断舞弄激昂却又流畅的剑式……仿佛一停下来,他就会崩溃;又仿佛不断舞着,就可以卸去内心里的悲怆,遗忘所有的不快乐与痛苦。在大雨中,他不停、不停地穿梭,剑式从有招到无招,银剑始终随他的心意而动,然而这样并没有令他比较好受,他的剑式愈来愈激昂,也愈来愈狂恣。 月灵注视着,银剑穿梭在雨水之中,又刺进湖水底,像刺进她的心头,让她猛然一阵剧痛。喔,老天、老天……她怎么会没有看出来? 他表面的平静不代表真正的平静,他只是在等,希望有一天她会突然记起来……他是谁。他一路强忍心伤,冀望到逍遥山庄后,嫣儿能够治好她,然而嫣儿的一席话却让他的希望完全破灭。纵使她能恢复记忆,也是在不可知的未来,而他的耐心只到这里。 他无法再忍受她不记得他的事实,当自己的心再也承受不住,只有选择狂乱地发泄,在大雨之中完全忘我地将悲愤卸进雨水里。狂剑爱她!而且用情至深。 她怎么会忽略?怎么会没有看出来? 如果他不是真的在意她,不会时时刻刻留心她的一举一动,不会在她脆弱的时候,每每出现在她身边安慰着。狂剑的性格激烈又孤傲,他不会把爱不爱放在嘴边,只会以行为表示,将所有的注意力全摆在心爱的人身上。昨夜在客栈里,她应该就知道,狂剑的冷漠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如果太接近,他将会忍不住占有她。因为她失去记忆,所以狂剑停下了;因为她失去记忆,他不要让他的爱变成一种侵略,他或许不在乎双手沾满血腥,却绝对不会伤害她!月灵心痛得想哭。 什么样的人会对她爱逾生命、视她重逾己身? 狂剑、狂剑…… “够了,狂剑,停下来。”月灵蓦然大喊,然后不顾一切地冲进大雨里,奔向他,紧紧地抱住他。“狂剑,不要再伤心了,停下来、停下来……”她哽着声音大叫。 在大雨中舞剑是多么危险的事?万一引来雷电,他还有命吗? 在她抱住他的一刹那,狂剑及时停下,否则破空的剑气一定会伤到她。当他的身形一停,银剑也随之停下,笔直落入水中。狂剑没有空去理会银剑,他反身抱住月灵就往屋檐下躲。 “你跑出来做什么?”他低吼出声,大雨把他们两个人都淋湿了。 “你在那里。”她抬起头,湿透的脸上分不清楚是泪痕还是雨水。 “你哭了。”他又吼,清楚地看见她红红的眼眶。 “我……我没有……”月灵立刻低下头想擦去泪痕,可是他不让她遮掩,抬高她的脸替她抹去泪痕的同时,他也瞪着她。“为什么不睡觉?”他质问。 “我……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不必跑来淋雨,你想着凉是不是?” 他又在吼她了。 “我想见你。”泪被擦掉,她朝他露出一抹怯怯的笑容。“而且你也在大雨里。” “这点雨根本不算什么!” “小声一点。”月灵低声地提醒,身体靠着他的身体。“你这么大声,会把所有人都吵醒的。”狂剑闭了下眼,重重地抱着月灵。 “下次别选在我练剑的时候突然出现。” “为什么?”她抬眼。 “我会伤了你。” “你不会。”她微笑着摇摇头。 狂剑盯着那抹笑。“月灵,为什么你会忘了我?” 他似是自问,将脸埋在她颈窝,语气里充满痛苦。 月灵伸手抱着他,让两人之间紧贴得没一丝空隙。 他少有的脆弱让她更加心疼,他的喜悲屡屡传达进她心中,就算她现在还没有想起他,她也已经对他动心了。一开始被他抓来,她太急于去害怕他、拒绝他,一直都没发现,当她难过的时候,其实他比她更难过。 “狂剑,不要因为我而难过,虽然我忘记了你,可是我没有错过你。你在迎亲途中把我劫走,其实我很庆幸,因为我并不是真的想嫁给平王爷,只是义父这么说,我没有反对的理由。”她终于坦诚心里的想法。 “如果你真的嫁给他,我会不惜杀了所有与平王府有关的人,直到我的生命消失为止。”他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事实。 月灵没有害怕,反而轻轻笑了出来。 “那么,幸好我没有真的嫁给平王爷。”她不认为自己会喜欢看到狂剑杀了那么多人。 “你这是在承认,你还是爱着我吗?”他的呼吸吹拂在她耳畔,竟有些微的颤抖。 月灵红了脸,轻轻地、老实地点头。“是。不论过去我有没有对你动心,现在的月灵只想留在你身边。”她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同样写着深情的眼,狂剑让她心安、想依赖,平王爷却只让她想逃开。这项事实已经足够证明一切了。 “说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催促。“你爱我。” 月灵望着他,知道一说出来,她就没有后侮的余地,可是她不想骗自己,也不要他痛苦。她深深地望着他,唇瓣慢慢张动,“我爱你。” 狂剑一窒,然后扬起一抹傲然自得的笑容。“你永远都属于我。”他低头温柔吻住她。“记得你说过这句话。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 “要去哪里?”她紧偎着他。 “去找一个人,也许他可以帮你恢复记忆。” “还有人比嫣儿更懂得医术吗?” “他不懂医术,可是他跟你从小一起长大,很关心你,也许看到他,你会想起一些事。” “那是谁?”她好奇地问。 “炽烈。”无论如何,他都要她恢复记忆。 第七章 炽烈?她的大哥?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狂剑没有浪费时间多解释,两人身上还湿答答的,他坚持陪她回房,监视她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他才弄干自己。然后以怕她生病发烧为由,硬是抱着她赖在床头,她知道自己睡着了,却不知道他有没有睡。在他怀里,她一向都能安眠。 但不管狂剑有没有休息,他都在隔天一大早整理好两人的衣物,神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然后向燕无痕道谢及告辞。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月灵把嫣儿拉到一旁去说话。 “怎么了?”嫣儿问。 确定她们的谈话不会被狂剑听见,月灵才开口,“嫣儿,你有办法配药化去失心散对不对?” “我是可以。”嫣儿点点头。 “那你能不能将药或者药方给我?” “不行,那对你的身体不好,而且狂剑没有同意。”嫣儿摇摇头,狂剑是她丈夫的好友,她当然是站在他那边的。 “我不要他知道。”她低语。依狂剑宝贝她的程度,他当然不会同意她做任何可能伤及自己的事。“嫣儿,我必须想起来,这对我、对狂剑来说都很重要。我答应你,非到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吃这个药。”嫣儿看着她,清澈的双眸里有着一抹了解。 “你一定很爱狂剑。好吧,我把药方给你,可是你记得不能乱吃喔,因为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以想象狂剑一定会回来追杀我。”她咕哝,然后跑进庄里,又快快跑出来,把纸条塞进月灵手里。“如果真的要吃,你一定要依我上面写的药量服用,绝对不能过量。” “我会的,谢谢你,嫣儿。” “不客气。”嫣儿顽皮地笑了笑。“如果以后东窗事发,你要负责挡住狂剑。” “没问题。”月灵笑着点头。 “你们两个在聊些什么?”一句问话传来,狂剑搂住月灵的腰,嫣儿很自动地跳回燕无痕怀里。“没什么。”嫣儿吐了吐舌头。 燕无痕太了解爱妻会有什么小动作,他笑瞪了她一眼,警告她别带坏人家的未来妻子。 “无痕,告辞。”狂剑说道。 “逍遥山庄随时欢迎你们。”无痕目送着他们离开,然后低头看着嫣儿,“你刚刚和月灵说些什么?” “没什么啊!”她眼眸转了一圈,闲闲地转回屋里。 “才怪。”无痕追上来,一把横抱起爱妻。“成亲五年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真的没什么嘛!”嫣儿不打算多说,双臂跟着缠上无痕的肩。“大哥,我们来生个小女圭女圭好不好?” “不好,你还太小。”无痕一口回绝。 “我哪算小?”嫣儿抗议。“娘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生了我,而且那时候我已经两岁了。” “让大哥就宠你一个,不好吗?”无痕的脸碰着她的,温柔地说道。 “可是……大哥不想要小孩吗?”他温柔,她也跟着小声了起来。 “大哥只要你就够了。” “可是,我想要小孩……”有大哥的模样、有大哥的性情—— “以后再说,大哥现在只想要你。嫣儿,别想那些事,等孟磊回来,大哥带你去江南走走好吗?” “真的去找傲凡吗?”说到玩,嫣儿的注意力马上被引开。 嫣儿虽然嫁给他五年,而且早过了二十岁,但也许因为小时候父母疼、嫁人后丈夫疼,所以嫣儿尽避二十二岁了,心性仍然像个小孩儿似的。但燕无痕就爱她这副快乐无忧的模样。 嫣儿从小身体就不好,好不容易经过五年前的事之后,嫣儿真正健康了起来,燕无痕根本不想要小妻子冒任何危险。就算生小孩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他也不要嫣儿冒险。 ### 山西的官方行馆,常喜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 “找到小姐了吗?”在接获狂剑带着月灵曾经在这里出现的回报,喜公公向皇上告了假,亲自来到这里。“回公公,属下曾经遇到小姐和狂剑,但小姐不肯跟我们回来,属下原本想以武力救回小姐,可是我们不是狂剑的对手——” “现在他们人呢?” “几天前,狂剑还在山西境内,前两天他带着小姐进人绥远地界,但现在又回到匕省的交界处,依狂剑行进的方向,他应该会进入山西。”东厂护卫说道。 “继续盯着,绝不能跟丢,咱家要确实掌握住狂剑的行动。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咱家要亲自抓回他。” “是” “另外,派人到京城外的别馆通知平王爷这件事,请王爷赶来这里。” “遵命。” 常喜挥退下人。哼!他绝不容许狂剑在他面前如此嚣张。 这次,狂剑绝没有机会再逃掉,他会在山西布下天罗地网,带回灵儿的同时,也要狂剑死无葬身之地。 ### 趁着狂剑去打点干粮的时候,月灵将嫣儿塞给她的药单翻开来看。这些药材都不难找,难的是配用的方式。她偷偷请小二哥去买来这些药材,然后藏在她私人的包袱里。 当狂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将东西恢复原状,假装靠着床柱休息。 “月灵。” “你回来啦。”月灵张开眼。 “你累了吗?”他仔细瞧着她的眼袋。 “还好。”总不能说,她是假装的吧? “今天晚上,小镇北方有座庙举行建庙周年的庆祝庙会,如果你不累,想不想去看看?” “好呀!”她点点头,笑着起身,挽住他的手臂往外走。 月灵敢打赌,狂剑绝对不是那种会去凑热闹、或者去市集随便晃晃的男人,他会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她。月灵望了眼狂剑,发现他在人群中依然保持着警戒,并且下意识地护住她,不让她被人群推挤到。她低着头,悄悄笑了。“我想去看卖什货的。”她说道,拉着他到卖什货的摊子前。 偏僻小镇,其实找不到什么好货色,但是月灵却看上了一对与身上衣服颜色相近的发钗。 “你喜欢?”狂剑看了一眼,雕工并非十分精细,但质地还算不错。 “嗯。”她点点头。 “姑娘人长得漂亮,这对发钗很配姑娘身上的衣服,才十文钱,大爷,买这对发钗送给姑娘,绝对值得——”小贩赶快鼓吹。狂剑没让小贩有多说话的机会,直接付了账后,与月灵再走往下一个摊子。月灵拿了一只发钗给他。 “你帮我插上好吗?” “嗯。”狂剑拿着发钗,小心地绾起一绺发,在缠绕之后,稳稳地在她耳上固定成小小的半月形。恍惚中,她好像忆起一些片段——她梳着发,却有个男人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在替她梳理的同时,也将她的长发梳拢成束…… “好了。”他的低语让月灵回过神,她朝小贩提供的镜子一望。 “这位大爷手真巧,把姑娘的美都衬托出来了。”小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月灵。狂剑眼神一瞪,立刻将月灵揽回怀里。月灵忍不住偷笑了。 庙会里有玩的、有吃的、有用的,货品虽然不是十分高贵,但却样样充足,在在显示出小市民的生活模式。他们两个人在人群里走着,明眼的生意人一看就知道他们绝非生活在这种小镇上的人,于是拼命向他们推销商品。月灵一个微笑,狂剑就会负责付账。 月灵摇摇头,狂剑就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不让那些有三寸不烂之舌的小贩有机会纠缠。他总是这样,无论何时何地都护她到底,这样的情境似曾相识。 月灵小心地不让太多感动涌上眼眶,她的心头暖烘烘的、眼睛水汪汪的,狂剑拉着她走出摊贩的摆放范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抬起她的脸,小心地揩去她眼角的泪光。 “没有。”她深吸了口气。 “没有为什么会想哭?”他皱起眉。 “我只是觉得……刚刚的景象好熟悉,而你那么保护我,我很感动……”她吸了下鼻子,露出一抹微笑。“我没事的。” 狂剑看了她好一会儿,两人离开拥挤的庙会人群,一股异样的感觉令他突然警戒起来。“没事就好,还想逛吗?”他不动声色地问。 她摇摇头,回给他一抹笑。“不要了,我们去看看那座庙好吗?”将另一只发钗收起来,她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说是庙会的庆祝活动,结果小贩区是聚集了很多人,而这座镇外的土地公庙除了庙前摆上许多供品之外,根本看不见几个人在这里参拜。月灵点了两炷香,将一炷交给狂剑,拉着他一同参拜。 “土地公公在上,如果您有灵,请保佑狂剑一生平安无忧。”她很虔诚地再三祈求后,连同狂剑执的香一同插进香炉里。狂剑听到她的祈求辞,怔了一下。 “如果土地公公有灵,应该保佑你快乐平安。”他更正。 “如果你平安,我就平安。如果你无忧,我自然就快乐。土地公保佑你,而你会保护我,所以我只要祈求你平安无忧就好了。”月灵俏皮地回道。 狂剑难得被逗笑了。“你都算好一切了,是不是?”他轻吻了下她的唇。 “我喜欢看见你笑。” “我也喜欢看见你的笑。”她微红了脸,却不抗拒他对她的亲密举动。 他们的相知相许看在另一个人的眼里,却像是眼中钉。他怎么样都没想到会再度看见这样的情景。“灵儿!你……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 一声沉喝,月灵浑身一僵。 狂剑神色未变,只是搂着月灵,看着她缓缓地转过身。 “义父。”她嗫嚅地低唤。 常喜身后站着十数名东厂的高手。 “过来。”他命令。 “我……”月灵站着没动。 “你连义父的话都不听了吗?”他的语气更加严厉。 狂剑没给月灵为难的机会,直接将她“定”在自己身边。 “她是我的人。”狂剑冷冷的眼对上常喜。 “灵儿,他是你的杀兄仇人,还害你失去记忆,你忘了吗?”常喜不理会狂剑,直接对着月灵质问。 “他真的杀了大哥吗?”月灵终于开口。“义父,我会失忆——真的是他和夜魅造成的吗?” 常喜眼神一变,随后怒火出现在他脸上。“你这么问是不相信义父告诉你的话?” 月灵咬着下唇。“我只想知道真相。” “你宁愿相信这个男人,也不愿相信我?”常喜气得呼吸急促。 “义父。”月灵习惯要奔向前安抚,然而腰上的大掌却钳制了她的活动。她一回头,看见一双不赞同的眼。 “常喜,失心散是你下的,对吧?”狂剑冷冷地问道。 常喜眉眼一皱。“灵儿,他用这个理由骗你,你就相信他了?” 狂剑针对常喜,常喜却针对月灵。 月灵为难地抬起头。“义父,我相信狂剑不会伤害我。” “那你就认为为父会骗你?”常喜失望又愤怒。 “好、好,如果你要相信他说的话,义父也可以当作没有你这个女儿!” “义父,我不是这个意思。”月灵着急了。 “如果你眼里还认我这个义父,就立刻杀了狂剑。” “我……”月灵看了狂剑一眼,求他不要再开口。“义父,为什么要杀狂剑?” “他破坏你的婚礼,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劫走平王妃,这就是死罪。” “我还不是王妃。”月灵摇摇头。“义父,你告诉我;我和王爷真的是两情相悦吗?” “王爷对你的真心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常喜定定地看着她。“灵儿,你是为父惟一剩下的女儿,不要让为父失望,立刻离开那个男人。” “义父,我……”她深吸了口气。“我不想和狂剑分开。” “荒唐!”常喜喝斥,“你已经是平王爷未过门的妻子,名分已定,居然敢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话,你存心要气死我……你——”常喜怒火攻心,气得骂不出话来。 “够了!”狂剑低沉一喝,“常喜,你带这么多人来,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他冷笑。“你想要带走月灵,可以,除非我死。” “来人!将他拿下,死活不论!”常喜一下令,东厂护卫立刻抢身攻上。整座土地庙已经被东厂的人马所包围,而狂剑与月灵就被困在庙里。常喜已经派人盯了他们两天,一旦出手,便要狂剑插翅也难飞。狂剑拥着月灵退后一大步,身后的银剑随着他的衣袖挥动而出鞘,十数名东厂护卫同时涌向他,狂剑让银剑就在距他三尺的范围内守护。 一个旋飞冲天的招式,银剑迅速隔开所有人的攻击。 狂剑与月灵拔飞的身影随着众人被击退而落地,狂剑再度扬手,月灵认出这是他要下厉招的手式,立刻阻止。“狂剑,不要!” 她的阻止让银剑的剑式停顿,出现一个绝佳的空隙,东厂护卫立刻把握这个机会一剑刺向狂剑。 “不要!”月灵看见了,连忙以身体护住狂剑。 可是狂剑动作更快,一个旋身便又将两人异位,银剑随主人心思而动,及时阻止这致命的一招。狂剑知道月灵不愿他开杀戒,于是转攻为守,目的是让两人能离开这里。但是东厂护卫层层缠着狂剑,不断想以绵密的攻势困住他,然后找出空隙近身攻击。 月灵看着双方的战斗,围在庙外的东厂护卫也被调进来,狂剑既要应付他们,又要保护她,还要不下杀手,纵然狂剑武功盖世,在这种情况下也绝对要吃亏。义父真的想要狂剑死吗? “月灵,叫狂剑停止抵抗,只要你跟我回去,咱家可以不杀他。”常喜太了解自己从小养大的女儿,他动摇不了狂剑,但是由刚才的情况看来,月灵的动向绝对是狂剑最大的弱点。 “我……” “不许!”狂剑沉声喝道,“要带走你,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走过去!”他绝不再让任何人从他面前带走她! “你们……”月灵为难地看着他们,双方的打斗仍然继续。 “相信我。”在她腰上的手臂猛然缩紧。 狂剑为了能顺利月兑身,银剑不再招招带有保留,一旦狂剑铁了心,这些东厂护卫根本挡不住他三十招。常喜见手下节节败退,心中再度震愕于狂剑卓绝的剑艺,但是今天,他休想顺利带走灵儿。常喜亲自下场,凌厉的掌气跃过银剑,直接攻向狂剑。 狂剑带着月灵飞身问避,银剑倏忽飞回,狂剑在空中足下一点,银剑立刻转势,刺向常喜! “不——”来不及阻止他们两人对打,也来不及阻止银剑的攻击,月灵突然挣月兑了狂剑的搂抱,往下跃冲。 “月灵!”狂剑立刻知道她的企图,立刻止住银剑的剑招。 但……来不及了。 再一次,月灵再一次在他面前受伤! 月灵冲到银剑与常喜中间,银剑纵然及时止住,但因为距离太近,剑尖仍是刺入了月灵右边的胸口。于此同时,常喜发出的猛掌拍中月灵的背,月灵当场吐出鲜血,倒落地面。 因为勉强止住剑招,狂剑体内的真气蓦然失绪乱窜,让他因为反作用力而震伤自己,一口鲜血应声吐出。狂剑不顾自己的安危,仍然在第一时间冲上前,及时抱住月灵下坠的身子。“月灵!”狂剑失去冷静地低吼。 一手抱住月灵,一手握住银剑,纵然受了伤,狂剑全身依然散发出冷冽的气息,教人不敢随意接近。 “狂剑……”月灵张开眼,鲜血不断自她嘴里涌出,然而她担忧的表情却只为他。“你……流血了……” “别担心我,保住元气。”狂剑点住她胸前大穴。 “我立刻带你回去疗伤,月灵,撑住!” “不要……伤害义……义父……”她咬着,呼吸紊乱。 看见月灵受伤,常喜也怔在当场。 “我知道,你别说话。”狂剑安抚,然后抬起眼。 “让开!” “放下月灵,让我替她疗伤。”常喜回神,同样担心着月灵。 “不必,她会受伤都是因为你。”狂剑抱紧月灵,“让开,否则我会不惜杀了你所有的手下!” “把灵儿留下。”常喜坚持。 狂剑冷笑。 举剑的左手随之扬起,缓缓往地上一划。 一股剧烈的剑气立刻划开地面,狂剑手势一转,将剑插入地面的同时,他抱着月灵跃上空中。地面轰然一响,强劲的气息随之喷出,逼退了所有人、震破了土地庙的门墙,而后插入地面的银剑自动抽出,随着主人的气息飞离。当四周的劲风恢复平静,众人都被这突来的一招震慑住了。 就算常喜再怎么阅历丰富,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步剑招。狂剑的能耐不但超出他的想象,而且是超出很多。该是庆祝建庙大喜的土地庙此刻残破了大半,镇民们既莫名其妙又害怕地看着这突来的变故。除了神桌仍在,庙已经不见了、倒了。 “公……公公。”回过神的护卫们也被狂剑的这招吓住了。如果狂剑不留情,他们刚刚已经没命了。走了一回鬼门关,恐怖的经历让他们觉得连呼吸都困难。 “立刻追上去。”常喜深吸口气。“如果找到他们的下落,立刻回来告诉我。” “是。”尽避已经怕了狂剑,但是公公的命令他们还是得执行。 常喜转身离开,心里挂念的,是灵儿的伤势。 灵儿,你一定要没事。 第八章 右肩伤口再度灼烧着,而从背脊骨传来的那股疼痛几乎入侵到她全身,让她整个人因为身上的两种伤而痛苦不堪。月灵挣扎着想清醒,却清醒不过来,一句句呓语随着她的申吟不断传出。 她的意识昏沉,似乎听见呼唤。 她想听清楚,却提不起精神,只能无力地任意识持续昏沉。 痛…… 胸口像被火烧,她无力的挣扎着,胸口却持续疼痛。 “狂剑、狂剑……” 她无意识地低唤,却没有听见任何响应。 好痛…… “月灵,撑住,你不可以死,我不许你离开我!” 啊,就是这个声音,狂剑又在吼她了。 身体很痛,她却笑了出来。 她不会离开他的。 她想回答,但张不开嘴巴,狂剑的低语持续传来——“月灵,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 咦?哽咽声?! 狂剑!她有没有听错? 她不会有事的。 她想安慰他,可是开不了口。 肩上的痛渐渐减小,背上的疼似乎被一股热化散至四肢百骸。她的手感觉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她的额上有两片暖暖唇瓣印下的感觉;她低低地呼吸,闻得到他的气息。 她心安了,她想,她可以等一下再告诉他:她不会有事的。等一下再说……月灵放任自己住黑暗中沉去…… ### 喧哗的京城大街,今年的中秋夜特别热闹。 义父和大哥都进宫了,今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留在常府里。月灵避开府中的护卫,偷偷溜出府。今晚,她想到外面热热闹闹地过节,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待在房里。 义父说,只要她读完了书、做完练功的课程,她就可以自由活动。她没有不乖,没有违背义父的话,在完成义父的交代后才出府。 天上有明月高照,街上有行人来来往往,大家都是一对对、一家团圆的,她却只是一个人。她逛着街道两旁摆设的摊贩,看着父母带着自己的小孩一同出门赏月逛街,突然羡慕起那些无忧无虑的小孩。 义父必须进宫陪皇上、大哥去当护卫,而她一来年纪太小,二来身份也不适合进宫,所以义父要她留在府里,乖乖等他们回来。其实她很不喜欢一个人独处,可是义父和大哥总是留下她一个人。 月灵欣羡地望着四周的人,忘了一个姑娘家单独在人群里是很危险的。“姑娘,我家少爷想见你。” 月灵回过神,看着眼前一名仆役打扮的男人。 “我没空。”她转身就走。 “姑娘,我家少爷不喜欢等太久,你还是跟我去见少爷。待会儿如果我家少爷高兴,不会少给你赏钱的。”来人不但拦住她,还一脸轻蔑地看着她。 为了方便溜出府,也为了不引人注目,月灵特地换上一套普通的衣服,看来这人是把她当成平常人家的姑娘了。“不管你家少爷是谁,我都不想见他,还有,我也不缺钱用。让开!”月灵冷冷地喝道。 “姑娘,我不想用强迫的方法,除非我让你喝敬酒,你却想喝罚酒。”那人皱起眉头,生气的脸看起来有点凶狠。 月灵瞪他一眼。“我什么酒都不喝,留给你家少爷吧!” “哼!既然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人随即想以武力逼她就范。 月灵轻而易举地闪避,一脚踢开他。 “就在京城大街你也敢胡来,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月灵怒瞪着他。 “可恶……”那人老羞成怒。“来人,抓她回去,少爷重重有赏。” “是。”听到命令,七八个家仆立刻围上来。 月灵一看这么多人,心念一动,转身就跑。 虽然她有武功,但是对方都是孔武有力的大男人,一次要应付这么多人她肯定讨不了好。只要能回到常府门口,她就会没事。 但是月灵没机会跑太远.她才来到街尾,前面已经有人挡住她的路,而后头的追兵也来了。 “少爷。”后来那些人一看到前面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立刻恭敬地喊道。 “废物!这么多人还抓不到一个姑娘。连这种事都要本少爷亲自出马,我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骂人,真是没气质! 月灵不以为然地皱了皱小脸。 “是,少爷骂得是。”百分之百走狗会有的表现。 “还不把人给我抓起来?!”少爷一声令下,所有家仆立刻动作。 月灵纵然会武功,但一次面对这么多孔武有力的大男人,体形娇小的她显得更加吃亏,抵抗不了多久就被人抓住手臂。只要能近得了她的身,要抓住她就不困难。 月灵一下子就被人制住,双手遭人反剪在身后。“放开!”她怒斥。 那个少爷走过来,用扇子挑起她的下颌。 “等陪本少爷度过这个无聊的中秋夜,本少爷自然会放你回去。”少爷态度高傲地说。 “立刻放开我!”月灵命令。 少爷眉一凛,一巴掌立刻甩出。 月灵漂亮的脸颊上清晰的浮现指印,火辣辣的刺痛瞬间烧疼了她的眼,她被打得头晕,却勉强怒瞪着他,咬着唇不哭出来,不愿意示弱。 “没有人可以命令本少爷,你不过是本少爷今晚的玩物,竟然敢用这种态度对本少爷!”说着,他还想打肿她另一边的脸。他的手才举起来,身后一股明显的冷风吹来,他寒毛立刻竖起。 “再敢打她,就用你一只手臂来赔她所受的疼痛。”一道人影缓缓自暗处走出,浑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足以冻死人。 “你是谁?敢对本少爷不敬?!”少爷转身怒吼,但一见到来人,凶狠的气势硬是少了一半。 “放开她。” “就凭你一句话就要……本少爷放人?休想!” 少爷气怒地叫嚣,哼,不让他打,他就偏要打她。 他的手才举起,一柄银剑立刻窜出,在众人眼花、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银剑已削断他一臂。连他本人都呆在当场,然后是震天的哀号。 “少爷、少爷……”家仆连忙扶住自家少爷,双眼惊恐地看着这个陌生人,一边随着对方的前进而步步后退。看见刚才的飞剑伤人,家仆们虽然人数多,也不敢乱动。 “放开她。”他的眼冷冷地转向那两个仍然抓着月灵的男人。 “好……好,放开……”两人立刻松手,退离月灵身边。 “滚!”不必凶吼,一群家仆立刻扶着自家少爷离开,不一会儿,街尾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突来的幸运让月灵差点软了身子,陌生男人皱着眉飞掠至她身前,拉住她一只手臂。 “谢谢。”月灵低语,抬起眼,望进一双漆黑的锐利眼眸。 “自己小心些。”他淡淡说道,在她站稳后.放开她的手欲离去。 “等……等一下。”她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向肿胀的脸颊。 “嗯?”他没有开口,只是回过头。 “别……走——”她昏倒了。 陌生男人及时伸出手。他先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盯着她红肿的脸颊,想起她逞强不屈的神情。没多细想,他抱起她便向城外飞掠而去。 当月灵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到原本疼痛的面颊被一股冰凉所覆盖,而她的身体则枕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睁开眼,看见他的手正抚着她受伤的脸颊。 “别动。”他低声阻止,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敷在她的脸上。 “这是哪里?” “君子湖。”他回答,确定她脸上的红肿消退了,才将手移开。 意识到自己赖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月灵立刻坐起身,发觉自己所在的位置,正是湖中央的独立亭榭。四周毫无人迹,亭榭中的桌子上点了一盏烛火,照耀他们两人的身影。 “京城虽然是天子脚下,但是王法在这里不一定有用,如果不是必要,不要让自己落单。”他淡淡说道。 “我……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她望向湖面。在人群里的寂寥感又升上来,可是他的存在让她觉得温暖。她只是不想一个人而已。 如果可以有父母、有真正的亲人,她宁愿不要金银财宝、荣华富贵,只求有一个温暖的家。可是她是个孤儿,这些都是奢求。 一个人笑没人管、难过也没人理,平常在府里有义父、有大哥,还有许多护卫,但他们有他们该做的事,没有人有空注意到谁。在府里,她虽然吃穿不愁,却也总是一个人。 其实当她独自在人群里闲逛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了。 因为她的神情与众不同,在欢乐的气氛中没有笑容,只有孤单与脆弱。 “一个人不见得不好,就看你怎么过。”他伸出手,将她的上身再度安置到自己怀里。“睡吧,等你明天醒来的时候,什么事也没有。” “包括我的脸吗?”她的手碰到自己的脸颊,还会痛。 他拉开她的手。“包括你的脸。”取来身边的药膏,他再度涂抹上去,一边以手掌盖住她睁大的眼睛。“闭上眼。”她乖乖照做。 他体内的冷漠传达到她身上,却成为一种安定的气息。他的体温不高不低,让她自然而然觉得安心,完全没想到男女之防。 “如果想要一个人出来,你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京城里充满奢侈糜烂、仗势欺人的权贵,像你这种对世事不了解、又具有诱人姿色的女子最不适合待在这里。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急着逃走,而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即使以寡敌众,也不要忽略自己可以致胜的机会……”在他轻柔的抚慰中,她第一次不觉得孤单,安稳地入眠。 冷静,是他教会她的第一件事,那年她即将及笄。 而后他们愈来愈常相见,月灵若溜出府,一定会到君子湖。他会教她武功,也开始视她为自己的女人。直到月灵发现他们的身份原来是对立的那一天。 “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天绶门的人?” “这很重要吗?” “你明明知道义父与你们对立,而我们——” “你是月灵,我的女人。”他拥住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她低语。如果他们两边的人得争个你死我活,为什么他还能对她这么好? “你是谁并不重要,你是你、属于我的女人,这才重要。”不论她是谁,他要对一个人好毋须理由,也不管任何理由。 “可是义父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毋须他同意。” “如果有一天,你们两个人对立——” “我不会让你伤心。”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不想见你一个人孤单。”在他们第一次初见、他违背惯例管闲事开始,他就放不开她了。 “狂剑……” 我不想见你一个人孤单。 从以前到现在,狂剑始终没有变。他不是个很会说话的男人,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她、保护她。月灵完全想起来了。 那天他潜入东厂看她,却被义父发现,而后为了阻止他们相残,她被银剑所伤,几天后,义父让她喝了参汤,她陷入昏迷——她动了动沉重的身子,努力想睁开眼。 “月灵?” 她微弱地张眼。 “你醒了?!”狂剑的声音低得像是怕吓到她。 “狂剑。”她低唤。 他握住她的手。“你终于醒了。”他眼神颤动,像是极度慌乱不安,在见到她没事后,又完全安定下来。 月灵伸出另一只手抚向他的脸,扯出了一抹笑。“你好推悴,我睡很久了吗?” “整整四天。”他回答,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还病吗?”他的手覆住她受伤的胸口。 “还好。”她想坐起来,却扯疼了胸口,也浑身无力。 狂剑小心地扶她半躺着,身后垫上两个软枕。 月灵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上身居然一丝不挂,除了包扎胸口的缠布之外,毫无遮掩的衣物。她苍白的脸蓦然红透,双手紧抱着被不敢放。 他看出她的困窘。 “你的伤很重、又发烧,我只求你能活下来,其他都不重要。”狂剑坐上床沿低语。“你很介意吗?” “不,”她摇摇头,抬起脸,看见他溢满温柔的眼神。“我只是……不好意思……”在她未失忆前,他们之间……还更亲呢过。 “你真的醒了、月兑离危险了!”他痴痴望着她,怕她又会忽然睡着。 他从不知道什么是害怕,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畏惧过,然而现在,他怕!怕这个小女人就此离他而去。 “狂剑,我没事,我不会离开你的。”她拉他向前倾,让自己可以偎入他的怀抱里。“让你为我担心了。” 狂剑的反应是在不弄疼她的情形下,紧紧搂住她,安抚自己四天四夜以来极度担忧与不安的心。月灵明白他的不安,她让他抱着,等待他平静。 好一会儿之后,狂剑才稍微松开她。 “想不想吃点东西?” “嗯。”她点点头。 “我去煮。”他扶她重新躺好,然后去煮粥、熬药,再端到床边喂自己心爱的女人,小心翼翼的态度仿佛她是只易碎的瓷女圭女圭。月灵顺从地吃完粥,然后将苦入心脾的药汤喝下去。 “狂剑。”她唤着正在准备药材替她换药的狂剑。 “嗯?” “我会嫁的人只有你,如果我不能嫁给你,也绝不会再嫁给别人。”她轻轻的一句话竟让狂剑修长的身躯明显一僵。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闪过的狂喜表情让月灵心痛得落泪。 “你说什么?”他轻问,他有没有听错? “我想起来了。”她哽住声音,沙哑地说:“我想起了以前的事,在京城、在君子湖,还有我们的约定。”狂剑瞬间大步来到她面前,眼里满是激动。 “真的?!”他仍不敢相信。 “真的。”她点头,伸出手臂,示意他弯身后,搂住他颈项,主动地献上微颤的唇瓣。“对不起、我让你很伤心。” 狂剑捧住她的脸,浓浓的情感再也掩不住地倾泻而出。“没关系。只要以后……你不会再忘了我。” “不会了、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她迭声喊道,“我再也不会忘了你。” 狂剑的举动已经够让她明白,他有多重视她。不管在人前他有多狂妄、冷漠、高做,可是只要有关于她,他总是什么苦都甘愿承受。而她已经有两次护着义父,让他因为她的选择而痛苦,狂剑却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了解她,所以他替她分担那些苦。不溢于言辞,只表于心,他的寸寸深情可以连绵成痴。重逢该是喜悦的,不应该有泪水,她没有在他怀里哭,两人相拥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他低问。 “在我替义父挡下那一剑的时候,我觉得那幕情景好熟悉,突然想起在东厂,你和义父起冲突的那一夜。然后,在我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五年前,我在京城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情况。” 她深吸口气,抬起头给他一抹笑容。“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那么保护我?” “我不想见你一个人孤单。”他还是同样的答案,不过又加了一句,“我舍不得。” 月灵笑出泪来。“讨厌,我不想哭的。” “没关系。”只要她不是因为不快乐而哭就好。 狂剑擦干她的泪水,扶她躺下,没忘记该做的工作,开始动手拆她胸前的缠布。月灵这次没有抗议,也没说什么,但是赤果着身体还是让她微红了脸。每当她因为疼痛而皱眉时,狂剑擦药的动作就会变得更加轻柔、更加小心翼翼,这世上只怕没有人会比他更懂得疼惜她。 在外人看来,狂剑为她付出许多,他对她的爱应该比她爱他来得多,但其实不然;是她需要狂剑,需要他来支持她的安定,她的不安与惶恐他全都能容纳,让她能无所顾忌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狂剑才是那个有力量支持她的人。 在他们的感情之中,她总是接受的比付出的多,然而直到此刻,月灵才真正明白,她对他有多依恋。原来依恋可以成爱,而她也早已爱他成痴。 ### 只要一想起月灵替他挡下银剑的那一幕,常喜对狂剑的愤恨就多一分。如果不是狂剑硬是带走月灵,他的女儿不会受伤。狂剑武功卓绝,同时也是一个聪明又细心的男人,他派人在山西境内到处寻找,找了两天仍然没有找到他们。但是他相信狂剑不会带着灵儿走太远,灵儿受的伤不轻,长途跋涉只会加剧她的伤。 以狂剑重视灵儿的程度,他一定会找个隐秘又不远的地方,尽快为灵儿疗伤。在此同时,他也吩咐手下到各大夫的药铺打听,只要狂剑带着灵儿求医,就再也藏不住行踪。 “属下参见公公。” “找到人了吗?”常喜直接问。 “找到了,狂剑带着小姐隐身在镇外一处偏僻的小屋里。小姐伤得很重,根本不能下床,狂剑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小姐。” “狂剑有求医吗?” “没有。” “小姐……还好吗?” “小姐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否则狂剑不会那么平静地待在那里吧?护卫想到狂剑因为月灵受伤而震怒的那一招。 “你们继续盯着,但是绝不要让狂剑发现你们。有任何情况,或者灵儿能够下床走出屋外,立刻回报。”常喜下令。 “属下明白。”护卫赶紧告退。 两次见到狂剑的结果,让常喜明白要杀狂剑绝对不能选在灵儿看得见的地方,否则最后受伤的必定是灵儿。要对付狂剑,他必须另想法子,现在,就让灵儿暂时留在狂剑身边,等灵儿能够自由行走,他一定要将她带回身边,等她离开山西后,再来对付狂剑。 第九章 整整十天的卧床休息,狂剑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月灵的视线,如果他们缺乏任何一样东西,狂剑就用银两请邻居大婶帮忙买。在大婶眼里,狂剑和她是对平凡夫妻,而她是个生病卧床、只能靠丈夫照顾的柔弱妻子。狂剑并不解释,在他心里,月灵等于是他的妻子,而月灵并不反对。 第十一天开始,她试着让自己离开床,并且想办法去为自己洗了个澡——当然是在狂剑的帮助之下;又是一个令她想起来就脸红得像火烧的时候。 她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保留了,可是狂剑对她始终没有再逾越身体亲密的那条线,顶多在他无法抑止崛起的时候,他会密密地亲吻她、抚着她身子的同时紧紧拥她入怀,但也只有那样了。 虽然她受伤,但他们却很满足于这几天平静的生活。如今月灵的伤势好转,她无法不去考虑他们现在的处境。她知道义父不会那么容易放弃,而她和平王爷之间的婚约,也必须做一个解决。 她是不可能再嫁给平王爷了,但难就难在平王爷并非是个普通人,王族娶亲岂是一件小事,而狂剑不顾后果地劫走她,只怕把事情也给闹大了。 “在想什么?”狂剑从外头进来,眉头皱得比她还深。 “没什么。”她连忙望向他,然后换她问了:“你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将手中的药单及几味药放到她面前。 “这……”月灵咬住唇。 “告诉我。”他神色严厉,月灵只好说了。 “是我们在离开逍遥山庄之前,我向嫣儿要的。我想,如果真的恢复不了记忆,我就服用它——” “不许你吃!”他丢开那些药。“嫣儿说过这会伤身,难道你忘了吗?” “我没有忘,我只是想记起你。”她低喊。响应他的愤怒。“过去对你来说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我不能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当时,我怕我会想不起来,所以做了最坏的打算,就算会伤身,我也会想起你。” “你……”狂剑又气又心疼。“我只要你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她连忙安抚。“可是现在没事了,我也已经恢复记忆,你就不要再介意了好吗?” “嫣儿怎么可以瞒着我给你这种药?!”他的怒气转向别人。 “是我要求的,否则嫣儿也不想给。”月灵靠近他,枕在他肩窝。“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别怪任何人好吗?” “如果你没有恢复记忆,是不是就要服用它?如果你有什么万——” “不会的。”她点住他的唇。“我不会离开你,你要相信我。” 狂剑望着她好半晌。“月灵,你应该明白,我不能再失去你。”她这次受伤,已经快吓出他一头白发了。 “我也不能呀!”她轻喊。 “以后不许你瞒着我做任何事。”他要求。 “好。”此刻只要能安抚他,她什么都答应。“你别一直担心我嘛,你照顾了我那么多天,我才担心你会不会累倒。” “我没有那么不济事。”狂剑再度皱眉,他可不是什么蹩脚男。 月灵给他一个“有待商榷”的眼神,很高兴他们可以有这么轻松谈笑的时刻。“对了,狂剑,你的银剑呢?”剑跟剑客是分不开的,银剑一向放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可是她在屋里、屋外都没有看到,狂剑把它藏到哪里去了?狂剑没有回答,表情怪怪的,月灵更加疑惑。 “丢了。” “丢了为什么?”她瞪大了眼。 “它伤了你。”狂剑平静地说。 “就因为……它伤了我,所以你丢了它?”月灵差点结巴。“狂剑,我会受伤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与银剑无关哪!是我自己去挡剑的,银剑只是顺势而来,你怎么能怪它?” 狂剑别开脸,闭嘴不说话。月灵径自往外走。 “我要去把它找回来。” “月灵!”他拉她不住。 “狂剑,义父还在追杀你,没有剑,你要怎么跟他们打?狂剑,我不要你出任何差错。” “你找不到它的。” “但是你可以。”月灵看着他低叹道,“狂剑,你明知道我会受伤是自己的缘故,与你、与银剑都没有关系,你不必为我的伤而自责。狂剑,去把银剑找回来好不好?” 狂剑抚着她的脸。“只要我用剑,就可能会再害你受伤。”他无法保证不再和常喜起冲突。 “但至少只要有银剑在旁,没有人伤得了你,对我来说,那就够了。狂剑,答应我,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会再舍弃银剑。”狂剑一脸不豫。 “就当是让我安心,而且有银剑在,你才能继。续保护我。狂剑,答应我嘛!”她半是撒娇、半是恳求,狂剑根本无法拒绝。 “好吧。”他终于答应。 “那你现在马上去找。” “我不会放你一个人。”狂剑硬邦邦地回道。 他的表情好似被逼着做不喜欢的事的小孩,月灵很想笑,但不敢真的笑出来,只是赶忙把他往外推。“你只出去一下子,我不会有事的。” “不行。”他不放心。 “狂剑,没看到银剑在你身边,我不放心。”好不容易将他推到外面,月灵开始进行第二次的游说工作。“在这里,不会有人想伤害我的。如果我不小心‘失踪’了,你一定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我。” “你不会失踪。”他低吼。 “好,我不会。”她安抚。“你快去吧。” 在她的坚持下,狂剑只好妥协。“我会很快回来。” “好。”她点点头,目送他往屋后的山林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月灵才敢让眼里流露出不舍与泪光。 她深吸口气,转过身后走到屋前。 “你们出来吧!”她朝着空旷无人的前方喊道。 不一会儿,四周的树木上、树木后,都出现了穿着东厂护卫衣服的人,她看得出他们脸上的惊讶之色。 “小姐。”见到她,大伙全恭敬的行礼。 会被月灵发现,他们其实不该觉得奇怪,如果小姐一直没走出屋外,或许不会发现他们,因为在外人面前,他们可以完全藏匿行踪,但是对她就不行了。月灵是东厂里负责统筹各种行动的人,她从小在东厂里长大,怎么可能会不清楚东厂里的人都在做些什么? “是义父要你们来的?”她脸色仍很苍白,向前走几步后问道。她还没有天真到以为她和狂剑真的可以藏在这里不被发现。 “是。” “你们跟踪狂剑几天了?” “六天。” “义父有没有其他的命令?” “没有,公公要我们不可以打扰小姐的休养。” “是吗?”她无意识地低哺,义父对她还是有着关心的吧? “小姐,你能走吗?如果可以,趁现在狂剑不在,你跟我们回去见公公吧!”东厂护卫一边盯着狂剑离去的方向,一边建议道。 “我不回去。”她摇头。 “小姐,公公一直很担心你的情况,他一定很希望能见到你。” “有机会我会亲自回去向义父赔罪,但现在不行。你们就代我转告义父,说灵儿不孝,请他原谅。”她转身欲回屋里。 “小姐。”东厂护卫连忙赶到她面前拦住她。“小姐,狂剑劫了亲,已是犯了必死之罪,你何必留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边?请跟我们回去吧!” “别说了,我心意已决,你们让开。” “小姐——” “退下吧,狂剑不会高兴看到你们,我不希望他回来的时候,你们又起争执。”月灵说道,惯用的命令口吻显示出威严。 “是。”东厂护卫见状,只好退开。但才开始移动,他们立刻瞪大眼,看向月灵的后方。“属下参见公公。” ### 义父?! 月灵一转过身,常喜已经走到她面前。 “灵儿,你……你还好吗?”看到她安然无恙,常喜又惊又喜,总算放心。 “义父。”月灵欠了。她早想到义父会找到她,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 “狂剑呢?”常喜注意着四周。 “他出去了。” “那好,义父马上带你回去。”常喜立刻命人准备好马匹。 “义父,我不能走。”月灵摇着头缓缓后退。“我答应狂剑会在这里等他回来,如果我不见,他会为我担心。” “那么,你就不怕义父为你担心吗?”常喜略带沉痛地接近她。“你可知道你受了伤、又被狂剑带走,为父有多担心你?为了不打草惊蛇、怕狂剑一怒之下伤害你,就算找到你的下落,义父也不敢轻举妄动,灵儿——”常喜叹气。“你怪义父没有保护你,反而让狂剑带走你是吧?” “没有,灵儿没有这么想过。”她连忙说道。 “那么,你是怪义父没有照顾好你,反而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吗?” “义父,灵儿没有怪任何人,义父别胡思乱想。”她正色澄清。 “那为什么不肯随为父回去?你难道忘了,你已经是平王爷未过门的妻子,你的身份不同于一般人。”月灵明白自己必须面对这一切,就算她是在失忆时与王爷订的亲,现在也不能不作数。月灵略垂下眼眸。 “义父,再过几天,我会回去的,你让他们都先离开吧!”她会想出一个好方法来解决的。 “狂剑不在,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你立刻跟为父回去。” “我不能这样走,狂到会担心的。”月灵摇头。 “狂剑根本配不上你。”常喜怒斥,“你忘了义父告诉过你什么?狂剑是我们的仇人,为了得到你,什么狠毒的事他都会做!”他们才相处多久?难道月灵又爱上狂剑了吗?不行,他一定要阻止! “他没有——”月灵才想为狂剑辩解,常喜立刻打断她的话。 “你以前从来不会反抗为父的。”常喜故意用一种心痛的眼神看着她。“但现在……为了狂剑,你却——” 月灵再也听不下去,她深吸了口气。“好,义父,我跟你回去。” “真的?!” “我进屋去拿个东西,然后就跟你回去。” “好。”说动了月灵离开,常喜心情转好,根本不在意其他小事。 月灵转进屋里,望着四处充满她与狂剑相处点滴的一景一物,她咬着唇忍住泪,深吸口气,留下几行字,才转身走出屋外。 “灵儿,我们回去吧。”常喜领着她走向马匹。 灵儿顺从地上了马,强忍住回头的冲动。 如果狂剑看到那些字,他一定会设法找来。她只希望狂剑来的时候,不会大开杀戒才好。 ### 顺利带回月灵,常喜立刻撤离原来住的那家行馆,另外找了一个驿馆作为落脚的地方。经过两次对阵,常喜知道不能将狂剑视为一般的莽夫,因为狂剑不只是武功高,同时也具有聪敏的判断力,更重要的是一旦碰上事情,他绝对冷静。为了引开狂剑的注意力,他让手下去模糊狂剑追踪的方向。 也许狂剑最后仍然会找到这座驿馆,但是等他找到的时候,灵儿早就随平王爷离开,到那时候再来好好解决他便可。从回来后,月灵便沉默顺从得令人心安,让常喜放心地去计划怎么对付狂剑,另一方面也派人去请平王爷前来。知道平王爷即将到达,常喜特地来告诉月灵这个消息。 “王爷要来?!”月灵惊讶得怔住。 “是呀!”常喜一脸放心的笑。“等王爷一来。义父就可以将你交给王爷,让你们早日回到洛阳去完成婚礼。” “义父,我不能嫁给王爷。”她低语。 常喜的笑容没了。“为什么?你还在想着狂剑那个男人?” “我——” “你是平王爷未过门的妻子,你必须忘了平王爷之外的男人。”常喜严辞命令。 “我不能。”她抬起头。“义父,我爱狂剑,而且在这段时间里,我和狂剑……已是夫妻了。”常喜面色一下子刷白。 “你说什么?!” “实际上,狂剑已经是我的丈夫了。”月灵勇敢地坦白。她的心、她的身子早在两年前就全交给了狂剑,没有保留。 “你……你居然这么做,居然……居然这么……”常喜气得发抖,指着她的手指握成拳,终于忍不住挥出手掌。“啪”地一声,月灵问也没问,咬唇忍下了这一巴掌。 “不知羞耻!”常喜怒骂。 月灵默默承受,是她让义父失望,她不怪义父对她动怒。 常喜气得几乎昏倒,看见自己从小教养到大、一向乖巧但事的女儿,再度违背他的心意、再度被那个卑鄙的男人拐了去,他气怒又心痛得无以复加,心中对狂剑的恨意又加深一层。 常喜看向月灵。 她一直低着头,对他的愤怒不响应也不闪避,白皙的脸上有着红肿的指痕。“虽然还没正式拜堂,但你已算是平王府未来的王妃,为什么不洁身自爱?”常喜质问,“灵儿,你一向是为父引以为傲的女儿,但是看看现在你做了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要义父如何去向平王爷交代?你要义父怎么面对平王爷?” “是我的错,我会向平王爷请罪。”她低声回道。 “抬头看着我。”他命令,“告诉义父,你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迫的,义父会替你想办法。” 月灵抬起眼,很清楚地说:“我没有被迫,义父,我是心甘情愿的。” “你——” 月灵接着说:“义父,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是我与狂剑……已是事实,我爱狂剑也是事实。” “你——为父怎么告诉你的,你都忘了吗?狂剑是我们的敌人,他还害死了你大哥——” “他没有。”月灵再度打断。“大哥的死是意外,不是狂剑害的。” “这是他告诉你的?你就因为他而怀疑义父所说的话?”常喜更生气。 “不是。”月灵深吸口气。“义父,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常喜还想怒责的语气忽停,他瞪视着月灵。 “狂剑什么都没有说,也不为任何事做辩解,是我自己想起来的。大哥会坠下无命崖,天绶门的傅门主固然月兑不了责任,但是那场决斗是大哥下的战帖,大哥就必须承担决战的后果。” “灵儿……”常喜震惊地跌坐在椅子上,月灵却一脸平静。 “我知道义父恨天绶门,可是狂剑已经不是天绶门的人了,义父与傅门主之间的恩怨,早与狂剑无关。我知道义父也反对我和狂剑来往,可是狂剑与我之间的一切,早在你和天绶门正式对立之前就开始。狂剑早就在我心里了,我没有办法在爱狂剑的情况下,嫁给任何人。”她无伪地说明。 “他……他有什么好?!”常喜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怒吼道:“平王爷的身份尊贵,身为平王妃是何等尊荣,像狂剑那样一个江湖浪子,他能给你什么?!”灵儿为什么那么傻?放着好好的富贵生活不要,偏偏选择像狂剑那种朝不保夕的男人? 月灵一怔,而后笑了。“义父,荣华富贵能保证什么?多少王公贵族的后院,藏着的是无数女人的悲泣,因为她们嫁了人,身在富贵中,却没有快乐、没有依靠。泪湿罗巾梦不成,红颜未老思先断,这样的荣华有什么可欣羡?”她吸口气。“义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感情的事又怎么由得了人?我希望自己可以不要让你生气、不要让你失望,可是我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期待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厮守一生,这样的愿望算是奢求吗?” “不算,但错在你选错对象。”常喜恢复冷静。 “灵儿,如果你今天选上的是任何一个男人,义父都会乐见其成,惟独狂剑不行。”要怪就怪天底下男人那么多,她偏偏选了一个他最不能接受的人来爱,这就是错。 月灵一窒。“就因为……他曾经是天绶门的人?” “没错,”常喜冷酷一笑,“烈儿的死,咱家与天授门是新仇加上旧怨,狂剑也曾经帮傅鸿儒来对付过咱家,咱家绝对不会放过他。” 月灵摇摇头,永远无法理解这样的仇视来、仇视去,有什么意义。 “灵儿,听义父的话,忘了狂剑,这辈子你跟他不会有结果。”常喜让月灵坐下。“平王爷很快就会来,关于你失去贞洁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对王爷说,所有的事都交给义父,义父一定会让你顺利嫁进王爷府。” “不,我不会隐瞒平王爷。”她拒绝。 “灵儿!” “义父,请你原谅灵儿不孝,是灵儿的决定,灵儿会自己承担所有的错,不会连累义父。” “你想做什么?” 月灵突然跪下,磕头感谢常喜的养育之恩。 “义父,谢谢你教养了灵儿这么多年,灵儿无法承欢膝下,请原谅灵儿。”她又磕了三个响头。 “你这是做什么?”常喜大惊失色地扶起她。 “拜别义父,请义父不必再为灵儿费心了。”她平静地回答。 “不许你做傻事!”常喜怒吼,“你以为向王爷坦白一切,让王爷把一切事怪在你身上,狂剑就可以平安了吗?” 月灵的表情告诉常喜,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她要用自己的命换狂剑的平安,常喜又气得肝火大动。“好、很好,为了一个狂剑,你居然连义父都不要了。狂剑够本事,能将你迷成这样。”常喜怒极反笑。“灵儿,义父可以明白告诉你,就算平王爷肯原谅狂剑,义父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义父!”月灵面容一僵。 “义父不必怎么做,光凭狂剑半途袭击迎娶队伍,咱家就可以以行刺王爷为由,拿他当刺客治罪,狂剑只有死路一条。”哼!常喜拂袖欲出房门。 “义父,不要!”月灵拉住常喜。“义父,求求你,不要这么做。” “胆敢半途劫走未来的王妃,狂剑是自寻死路。”常喜毫不留情地说,“灵儿,你是咱家最疼的女儿,咱家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给狂剑一条生路,就看你怎么做。”这是他最后的撒手锏,不信月灵不就范。 看着常喜冷怒的表情,月灵突然明白了,也觉得悲哀。 这是大哥最后的感觉吧? 因为心寒,原本效忠感恩的心顿时变冷,什么样的恨能令自己一向敬重的父亲用尽一切方法来威胁欺骗自己的子女,手段卑劣也无妨?曾几何时,那个关爱他们的义父已被权势与私欲腐蚀了心? 她知道义父对她、对大哥,除了利益再不会有关爱了。那些关怀、着急都只是为了想让她顺从而已,偏偏她不再顺从,所以他变了方法,从善诱改为威胁。一个一手将自己抚养长大的父亲可以不断地算计自己,相较之下,身旁那一颗始终守候与付出的真心显得多么可贵。可笑的是,挣扎了那么久,她终究得做出选择。 第十章 “好,我会照义父的意思去做。”月灵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真的?” “是。”她麻木地点点头。“只要你放过狂剑,不再追杀他,我会依照你的意思,嫁给平王爷。” “这才是我的乖女儿。”常喜欣慰地笑着。“你好好休息,再不久王爷到的时候,我再派人来通知你,你收拾好行李,等着当平王妃就好。” 常喜满意走出门,命两个人在房门外看着后,这才离开。 月灵对外在的一切事物不再有感觉。 是心痛、是失望、是心伤,以致什么事对她而言都不重要了。她咬住下唇,却止不住因为情绪激动而再度引发内伤,暗红色的血液流出,成为她苍白面容上惟一的妆点。 捂住胸口,她颤巍巍地攀向床,意识昏沉。伤口的痛、心口的痛,她已经不知道哪个比较重了…… ### 平王爷在隔天一早到达,一到驿馆,就要求见月灵。 常喜亲自来叮咛了月灵好一会儿,才将王爷请进来。为了尊重平王爷,常喜特地将看守月灵的两名护卫调走。让两人在驿馆里的庭院能放松心情地相聚。 平王爷看着一脸平静、却苍白、憔悴的月灵,忍不住心疼地走向她。 “灵儿,你受苦了。” 他伸出手想抚模她,月灵却退开。 “灵儿参见王爷。”她木然地行着大礼,生疏得像是名陌生人。 平王爷皱起眉。 “灵儿,起来,你不必对我行这种大利。我们很快就会是夫妻了,夫妻之间不必计较这么多。” “谢王爷。”她从命起身。 平王爷拉着她一同坐下,月灵却再次闪开,平王爷的眉头皱得更深。 “灵儿,你被狂剑掳走后,本王一直很担心你,与喜公公的东厂配合四处找你,现在看到你平安回来,本王就放心了。” “谢王爷关心。”她始终低着头,语调低哑。 “是本王的疏忽,才让狂剑有机会劫走你,本王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错误。等到了洛阳,本王会加强戒备,绝不再让你受苦。” “谢王爷。”加强戒备?那么以后她再也见不到狂剑了吗?想到这里,月灵的眼神更加飘远。 “灵儿,你怎么了?”在她脸上,他看不见任何一丝生气,只有一径的苍白与空洞,疏远而僵硬。 “没什么。”她沉然低语。 平王爷不相信。 “告诉本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在狂剑掳走她的期间里,伤害了她,否则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王爷不会想知道的。”月灵淡淡地回道。 “将事情告诉本王,本王不会放过任何伤害你的人。”他郑重地声明。 月灵终于将眼神投注在平王爷身上。 “王爷是真心想娶月灵为妻吗?” “当然。”他毫不迟疑地点头。 “即使月灵钟情的——另有其人?” “是谁?”他脸色微变。 “王爷会杀了那个人吗?”她不理会他的问题继续问。 平王爷深思着她话里的意思,迅速推敲出人选。 “是狂剑吗?” 听见“狂剑”两字,月灵绽了抹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笑意。“王爷尚未回答月灵的问题。” 平王爷站起来,转开身去看着窗外。“本王哪里不如他?” “‘钟情’……岂有条件可言?”她想笑,却扯动伤口。自从离开狂剑后,她的肩伤没再上药,胸口的内伤也一直没有痊愈。 “因为他劫走你,你才爱上他的吗?”平王爷转回身。如果是这样,那么狂剑便是将月灵从他身边偷走的恶徒,非杀不可。 “不是。”她摇头。“一开始,狂剑就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后来我恢复了记忆,便想起了所有的事。” “你恢复了记忆?!”刚刚常喜没有说到这一点。 “月灵谢谢王爷两年来的错爱,只可惜月灵无福消受,因为月灵早在五年前,便将心许给了他人。”五年前?! 平王爷手握成拳,用力到关节泛白,但他仍然维持表面的平静。 “我想,你该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本王。” ### 从初次相遇、两心相许,到双方对立、义父反对,再失去记忆、允亲,导致最后的劫亲,月灵缓缓说着,不说谁对,也不说谁错。平王爷静静听完。 “灵儿,你……你为什么告诉本王这些?”听着自己心仪的女子谈着另外一个男人,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种酷刑。 “因为月灵斗胆想求王爷一件事,如果王爷肯答应,月灵会心甘情愿嫁给王爷,随侍在王爷身旁。”她低声喃道。 “什么事?” “请王爷……放过狂剑。” “什么?!” 月灵低吸口气,然后跪下。“月灵明白自己没有资格要求王爷什么,但是义父不肯原谅狂剑,月灵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王爷身上,求王爷答应。” “狂剑大胆劫走本王的王妃,这是蔑视皇亲的重罪,本王不可能轻饶。”平王爷生硬地说道。 “王爷——” “不必再说了。”平王爷拂袖定案。 月灵眸里含泪,却硬张着眼不愿让珠泪落下。 “王爷真的不愿意原谅狂剑吗?” “是。”他决绝地说。 月灵不再求人,缓缓站了起来,藏在袖里的匕首悄悄滑至手中。 “既然一切都是月灵引起的,那么月灵才是那个最该承担后果的人。王爷,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月灵的厚爱,但愿王爷能早日觅得属于自己的真爱。” 说完,月灵扬起匕首,就要往自己腰月复刺去。 “住手!”平王爷一见闪光,立刻飞身向前。 但有一道身影的速度比他更快,在阻止月灵自缢的同时,一手搂住她脆弱的身躯。“你做什么?!”他拍掉月灵手中的匕首。 “狂……狂剑?!”她不敢置信,他怎么会来? “你竟然敢寻死?!”狂剑怒吼。 “我……”看见他,已经忍下的泪又溢出眼眶,月灵将脸埋入他胸前,再也承受不住地开始哭泣。她一哭,狂剑便慌了手脚,所有怒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记得搂住怀里的小女人不断安慰。“月灵,别哭呵,别哭……” 被了! 平王爷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这里头扮演了一个多么可笑的角色。月灵拒绝他的接近,连碰一下都不愿意,却可以亲昵地偎在狂剑怀里尽情哭泣。为了狂剑的命,她不惜以自己的一生做条件,甘愿下嫁于他。 最后狂剑逃不过罪责、保不了命,她也不愿独活,宁愿自缢。 平王爷想大笑,却笑不出来。 身份尊贵的他追求了两年仍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心,原来这个女人早已心有所属,他还能怎么办?强势夺人?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用罪名扣住狂剑,再趁隙而入?这种卑鄙的事他也不屑做。对于这个深深牵动他心的女子,他终究狠不下心去伤害她。那么,他还能怎么办呢? 抹去脸上的黯然,平王爷转开身,不再看他们。 既然得不到,那么就成全她吧!这里已没有他容身的地方。 让她幸福。 ### 尽避怀里搂着月灵,狂剑仍然注意到在场的另一个人,银剑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在突发状况时保护主人。但,那个人“识趣”地离开了,狂剑抱起月灵走进房里。 月灵哭了好一会儿,哭得伤口又泛疼。 狂剑几乎立刻就发现她的不对劲。 “伤口又疼了?”他让她躺上床,解开她的上衣,发现她根本没上药,又气得想杀人。可是现在他哪有空杀人?替她抹药都来不及了。压下满月复怒火,狂剑以照料月灵为第一优先。直到上完药、帮她重新穿好衣服,狂剑一把脉,又发现她没有认真调理内伤,立刻扶她盘坐,用自己的内力引导她体内的血脉循环,行过一周天才停止,然后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为什么没上药?”他问,轻抹着她的泪。 “我不想看其他的大夫。”一来是伤口已经愈合,她不觉得有看大夫的必要。二来是这几天她根本没空想到自己。 “如果我没来,你要痛到什么时候?”伤口有点发炎,一看就知道刚刚不是第一次痛。 “如果你没来,我现在也不必担心伤口痛不痛了。”她无力地一笑,却惹来他怒目一瞪。月灵一缩,歉疚地垂下眸光。 “对了,你怎么能找得到我?”她知道义父一直在换驿馆,为的就是避开狂剑的追。 “没有人不爱惜生命。”他冷笑。多亏了常喜派出不少人想误导他的方向,但是当他以性命要挟的时候,那些人自然会乖乖将实话说出来。 “你不该来的。”这里太危险。 狂剑的手指轻柔地擦着她又新生的泪珠。“刚刚你想自杀,为什么?” “我……”在他的瞪视下,月灵的声音立刻变小。“义父……要我嫁给平王爷,否则他就杀了你。”“就凭他们?”根本不够看。 “就算你武功过人,可是只要你劫亲的罪名一成立,全天下的官兵都会开始通缉你,你怎么能逃得掉?”她无法不担心。“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王爷,他不肯法外施恩,那么我就宁愿和你一起死。” “你早就有这种打算了,对不对?”他看穿她的想法。“在你离开的时候,你就打算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事,对吗?”她无法在他洞悉的眼神下说谎,只好闭嘴不答。 他就知道! 他将她留下的纸笺从怀里拿出来摊开在她面前。 义父来寻,暂且作别,安全无虞,君莫挂虑,不待多时,灵必回归。 妻月灵 “你以为留下这样的字条,我就会乖乖留在那里等吗?” “我希望你不要来,因为我知道义父不会放过你。”她哽咽地低语,“而且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们两个人起冲突。只要你能安全,我不在乎牺牲一切。我希望我至少能求王爷不再追究你的事,可是王爷也拒绝了,我……我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想……” “就算没有办法可以想,你至少可以等到我来。” “我不想你来。”她哽咽,“可是……我又好想见你。” 狂剑搂紧她。“傻月灵,如果真的要死,你也要等我来,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先走?”他骂,却也动容于她的真心。 “可是我不要你死。”她紧偎着他。 “我也不想你死。” “那……我们该怎么办?” “生同衾、死同穴,魂魄也相随。”他忽而一笑。 “月灵,就算会亡命天涯,你也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她点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不在乎过什么样的日子。” “好,那你收拾行李,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现在?” “难道你还想留下?”他拧起眉。 “不是,只是外面有那么多义父的人——” “就算他派再多的人看守,都没有办法阻止我离开。”他坚定地说,“月灵,我只问你一句,相不相信哦?” “相信。”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们立刻离开?” “好。”她点头,两人牵着手一同打开房门。 他们才踏出去,平王爷的贴身侍卫颜明立刻上前拦路。 “嗯?”狂剑眉目一凛,银剑伺机欲出。 就派一个人,也想挡住他的路吗? “月灵姑娘,颜明奉王爷之命,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爷说,他不再追究这件事,至于喜公公的问题,王爷会妥善处理。” 月灵一震。“王爷他……” “另外,请月灵姑娘与狂剑随在下移驾至京城外的行馆稍候几天,王爷要亲自进宫向皇上解释这件事。”皇族的婚姻毕竟不同于一般,出了事可大可小,而依颜明看,王爷实在太大方又太仁慈了一点。 “王爷真的这么说?”月灵无法置信。 罢刚王爷明明还很生气的,怎么才一会儿就改变了心意? “在下只负责传达三爷的意思,月灵姑娘意下如何?” 月灵看着狂剑。 狂剑点了下头。“请颜护卫带路。” ### 御花园里,平王爷与皇上正在下棋。 皇上看着棋盘,在以车劫炮的同时,威胁到对方的主帅。 “将军。” 平王爷将整个棋局审视了一番,而后笑着摇摇头。“臣弟认输。” “认输?”皇上不以为然地一笑。“依朕看,你是心里有事,根本没将心思放在棋盘上。” “皇上英明。” 英明?皇上差点翻白眼。 “既然没有心思陪朕下棋,为什么又进宫来说想找朕下棋解闷?如果朕记得没错,你应该正值新婚,怎么会有空进宫?” “回皇上,臣弟……并没有成亲。”平王爷叹道。 “没有成亲?!”皇上皱起眉。“怎么回事?” 平王爷没有隐瞒,把迎娶月灵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次。 皇上并未勃然大怒,只是一脸深思。 “那么现在他们人呢?” “在京城外的行馆里暂时住着。” “你要朕怎么做?” “臣弟希望皇上能答应不追究这件事。” “狂剑的举动无疑是藐视皇族,朕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闻不问。”皇上不动声色地说。 “狂剑也是为了所爱的人才会如此,他并非存心。” “如果‘不是存心’就能成理,那么朕就无需建立典章制度,王法也毋须存在了。” “皇上,臣弟与月灵只有口头约定婚事,而且又是在月灵失去记忆的情况下,如果狂剑没有来劫亲、月灵没有恢复记忆,也许一切都可以继续下去;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月灵心里所爱的人永远只有狂剑一个,甚至为了他甘愿牺牲一切,连命都不要,臣弟就算娶了她.也不会快乐。” “但是你中意月灵,不是吗?” “是。”平王爷坦白道,“但是臣弟也不要一个不情愿的妻子。皇上,臣弟该有权利拥有一个深受丈夫、愿意为臣弟付出一切的女子,而不是强求一个不属于臣弟、心里永远有别人的妻子。” 皇上动容地看着他。 因为平王爷对妻子与情爱的要求比旁人都高,所以他不要一桩注定不会幸福的婚姻。“皇上,这件婚事就此算了吧!”平王爷请求道。 “把月灵让给狂剑,你不后悔?” “不是‘让’,而是月灵与狂剑原就彼此相属。” 平王爷更正,掩下心头的苦涩。“臣弟承认,月灵是到目前为止,惟一能让臣弟动心的女子,但是她既然不属于我,臣弟也不想以自己的身份强求;既然她在我身边不会快乐,不如让她自由,让她拥有自己所想要的幸福。”啧,真是情圣一个! 皇上摇摇头,就算他没感动于狂剑与月灵彼此的深情,也被眼前这个堂弟的痴心给打败了。什么样的男人会将自己所爱的女人送给别的男人?皇上哑然失笑。 “朕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算不计较,也不必大费周章地为他们求取特赦吧?“既然要成全就成全到底吧!”平王爷语调苦涩,却洒月兑地一笑。 皇上还是不能理解。“若是朕中意的女人,朕绝对不会将她让给别人。” “臣弟也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平王爷轻叹,“只是狂剑与月灵之间的感情深厚,让臣弟无法不感动。世上难得见真情,臣弟不想破坏了那份美好。” 就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愿意为对方付出所有、甚至是生命,做什么事都把对方摆在第一位,所以他只能黯然引退。他一个人伤心,总比三个人都痛苦好吧? “你真的决定了?”皇上做最后的确认。 “是的,请皇上成全。”平王爷坦然回道。 “好吧。”皇上允诺,“朕答应你,不再追究就是。” “谢皇上。”平王爷总算放心。“另外,东厂和天绶门的问题——” “朕明白。”皇上挥了下手。“朕会做适当的处理。”虽然他人在深宫,但不表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不知道。 “皇上英明。”平王爷笑道。皇上毕竟是皇上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皇上看着他,关心的是他的终身。 “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这样下去。要不,朕替你找几个家世良好的千金,让你挑选如何?” “谢皇上美意,不过臣弟暂时不打算娶妻了。” “咦?怎么可以不娶妻?”皇上不赞同。 “臣弟打算下江南,回母亲的故乡散心,皇上别再为臣弟操心了。”在进宫之前,平王爷早有打算。 “好吧!”皇上叹口气,羡慕别人能来去自如。 “也许到了江南,你能够遇见真正属于你的女子也说不定。” “谢皇上金口。”平王爷恭敬地道谢。 “不必多礼了。”皇上起身。“朕回书房看奏章。” “恭送皇上。” “不必送。”皇上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如果你要成亲,一定要先通知朕,朕要亲自赐婚。”这样一个至情至性又善良的堂弟,应该会有一桩美满姻缘才是。皇上如此想道。 “那臣弟就先谢过皇上思典。”平王爷笑了,目送皇上离开。 ### 平王爷一出宫,就命颜明将消息带回行馆给月灵和狂剑。狂剑请颜明代他谢过王爷,立刻就带着月灵上路。 “京城,我成长的地方;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真的离开。”不敢回头望,月灵难掩离别之情。 “你有我。”狂剑安慰。 “我知道。”坐在马背上,她靠入他怀里。“狂剑,我们欠王爷一份情。” “我会还他的。”狂剑皱眉,不喜欢她心里挂念着别的男人。 月灵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干脆换个话题。 “狂剑,我们要去哪里?” “去云南。” “云南?”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 狂剑看穿她的疑问。 “你不想见炽烈吗?” “大哥在那儿?!”她低叫。 狂剑笑了笑,策马开始奔跑。 京城三绝就此消失了影,却会在另一个地方重逢。 不同的,是他们身边都有了至爱的人,不再孤单。 云南,也将是狂剑和月灵的归处。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三绝1:鬼刀 三绝2:夜魅 三绝3: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