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点鸳鸯谱》 第一章 案母之命 清风微曦透过蓝色窗帘,唤醒了路允涛,他迅速清醒,敏捷地跃下床,伸了个懒腰,赤果光滑的背部肌肉延展,彷佛文艺复兴风格的美男子雕像。 只着短裤,路允涛心情愉悦地步入浴室。他经常在晨间淋浴、洗头,保持神采奕奕的仪表,展开忙碌一天的序幕。路允涛有种莫名喜悦的预感——有关新恋情。 昨天下班后,秘书课之花江珞羽接受了他的晚餐邀请,温馨舒适的英式餐馆虽然少了一点点罗曼蒂克的气氛,却让初次约会的两人无拘无束地交谈。 他知道江珞羽的家规甚严,送她回家时只能送到巷口,怕被父母发现。当允涛向她提出下次约会时,江珞羽并没有答应,只是含羞带怯、充满期待地说:“我不知道……我爸妈不许我太早交男朋友,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和路先生您再见面,公事上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要请您多指教。” 路允涛失望中仍有一丝喜悦,他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江珞羽肯接受他的“公事”邀约已经很难得了,像这样典雅娴静、温柔婉约的淑女,正是他心目中梦寐以求的人生伴侣,路允涛提醒自已:不能操之过急。 洗好头,套上浴袍,路允涛走向餐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咧着嘴笑说:“爸,妈,早安。” 路家二老交换一个眼色,路妈妈为儿子盛了一碗清粥,看着允涛津津有味地吃早餐,肉酱、花瓜、荷包蛋、蚝油芥兰、皮蛋豆腐,都被允涛一扫而空。 路守谦似乎有所等待,拿在手上的报纸不时看了几眼又搁置在桌上,他有一件大事要向儿子宣布。 吃了三碗清粥,允涛才换上西装,看看时间仍早,他好整以暇地翻阅财经报导,路妈妈为他们父子两人沏上两杯龙井,允涛微讶,“谢谢妈。” 路妈妈可是鲜少这样伺候儿子的。在陆家,允涛还得自己洗袜子呢! 路守谦轻咳一声,“允涛,爸爸知道你和王小姐已经分手了……大概半年了吧?” “是。”允涛耸耸肩。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那么,你现在没有女朋友吧?” “没有。”允涛想了一下才回答,心里补充一句:就快有了。 “啊!那真是太好了。”路陈秀云轻快地说。 允涛满脸狐疑,这几年来,妈嫁了三个女儿,娶了一个媳妇,成天只叹气:“排行老幺的允涛还没成家,不然,她的人生义务就完结了。依老妈“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个性,说这话好象……有问题? 他捧起龙井茶呷一口,随即在路守谦青天霹雳的宣布中,喷出口中的茶水。首先遭殃的是允涛笔挺的西装裤,茶水渗透裤子,温热了他的膝盖。 “什么?”允涛提高声音,“要我跟蓝小姐相亲?” 路守谦皱眉点头,“没错。” 允涛不敢置信,微笑摇头,“爸,您别开玩笑了。我认识彩君姊已经快一辈子了,她怎么可能跟我来电?” 蓝彩君比路允涛大了一岁,勉强可以算是青梅竹马的“姊弟”,二十九岁的她是允涛小学、中学、大学的学姊,两家又是世交,情谊匪浅。 彩君姊一向很照顾允涛,虽然她曾有一次失败的婚姻——二十五岁结婚,二十七岁离婚——但是,这并不是她的错,允涛也不会因此嫌弃她,只不过在他心里,彩君永远是邻家大姊,怎么也不可能和情人、妻子画上等号。 不待丈夫开口,路陈秀云快人快语,“谁说是彩君来的?你爸爸说的是蓝家二小姐。” 允涛惊骇猛笑,“不可能的。二小姐?” 我大概是在作梦,而且是恶梦!允涛想。 路家二老用力点头,“对!” “爸!”允涛哀号出声,“那个蓝蓓雅是个小妖怪,她才几岁?十七?十八?就已经逼疯了好几个家庭教师,您怎么能教我去跳火坑?” “胡说!”路守谦不悦道:“蓓雅只是活泼了些,可不是什么不良少女,更何况,她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女大十八变,前几天我和你妈妈看到她,出落得标致文雅,不像小时候那么淘气!” “才不!”允涛失控大叫:“她是个小魔女,巫婆!” “允涛!”路陈秀云皱眉喝斥,“你太激动了吧?一个大男人大惊小敝的,成什么样子?” 他降低声量,“对不起。爸,妈,我对蓝蓓雅小姐一向没好感,相亲的事把它取消好吗?” “怎么可以?”路守谦反驳他的话,“相亲是你蓝伯父提出来的,连见都不见就推辞掉,这未免太过分了。” “就是呀!”路陈秀云帮腔道:“我看蓓雅这孩子倒不错,愈大愈漂亮呢!” 漂亮?允涛怀疑地冷哼一声,那个“鬼见愁”? 允涛忍不住又说:“那个小妖……” 看到父亲严厉不赞同的眼光,允涛连忙咽回诋毁之词,改口说:“蓓雅不会喜欢我的,从小我和她就合不来。” “怎么会?”路守谦讶然。 “你还在为蓓雅小时候的恶作剧记恨?”知子莫若母,路陈秀云失笑,“男孩子怎么可以这样小家子气?” “不是的……”允涛无奈答道。 “既然不是,就约个时间见个面吧!”路守谦微笑道:“虽然相亲是我们这些长辈提出来的,也要你们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才能开花结果,婚姻大事是勉强不来的。” 路父的结论让允涛稍感安心,只是美好的早晨已经被这一席话破坏殆尽,他心情郁闷地换了西装裤,准备开车上班。 就像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蒙上几朵乌云,路允涛一整天的情绪都处于低潮。唯一能让他宽慰的是,蓝蓓雅那小妖女绝不会喜欢上他,他只要听从父母之命,乖乖地去露个脸,吃顿饭﹔然后……等着蓝蓓雅使出怪招,将相亲场面闹个天翻地覆就一切结束了。 “蓓雅要和允涛相亲?”蓝彩君屏息问道,惊骇得连大气都无法喘一口。那个风度翩翩、耿直狷介的路允涛?不!这不会是真的。蓝彩君饱含敌意地看着继母问:“这是谁的主意?允涛和蓓雅?你是在讲笑话吗?” 欧碧倩泰然自若地啜饮法国红酒,“怎么会?我什么时候跟你开玩笑过?”四十三岁的欧碧倩是蓝凤笙的续弦妻子,精明干练,但一直和继女蓝彩君处不来,她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艳丽风情,又善于装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一家之主蓝凤笙开口了。“那是我的主意。”语气坚决不容人反驳。 “为什么?”蓝彩君心有不甘,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只有善良正直的路允涛,不容她坐视不管,如果他真沦为蓓雅魔爪下的牺牲品,那就太可怜了。“他们两人一点也不相配。” 蓝凤笙扬眉,“哦?你的意思是蓓雅配不上允涛?”对彩君的激动,他心中早已有数。 彩君还来不及开口,欧碧倩就笑容可掬地说:“凤笙,我说得没错吧?彩君和允涛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我觉得还是通知守赚、秀云一声,就说相亲对象改为彩君好了。” 话声未了,彩君猛然站起,脸色紫涨,“你少胡说!” 欧碧倩神色不变,“允涛那孩子不错呀!你爸爸一直想把这个得力助手招为乘龙快婿——这也不是一、两年的事了。” 蓝彩君如利刃戳心,她认为:欧碧倩分明是在讥讽她遇人不淑而离婚的事情。 她口不择言,“乌鸦也想配凤凰?允涛那种人才,他要找妻子根本轻而易举,蒙着眼睛抓也轮不到蓓雅……” 蓝凤笙大喝,“彩君,向你倩姨道歉?” 欧碧倩截住了丈夫的话头,轻描淡写地说:“不用了。看彩君的态度,分明跟允涛情投意合,就把你配给允涛不好吗?现在又没外人,有啥好害羞的呢?” “我只是把允涛当弟弟看!”彩君老羞成怒,“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她一阵风似地冲出客厅,砰地一声甩上大门。 欧碧倩放下水晶酒杯,美目含笑,“怎么办?人家不领情。” 蓝凤笙若有所思,“只得靠蓓雅自己了。” “只怕那个野丫头,允涛看不上眼。”欧碧倩说。 “有我作主!”蓝凤笙不耐地挥手。 欧碧倩微笑,“果真成了,就是蓓雅的福分,坦白说,我对亲生女儿的确偏心了些,难怪彩君不服气。” “不偏心。”蓝凤笙摇头叹气,“彩君的脾气太拗……像她死去的母亲,一旦打定主意,九牛也难牵得她转。算了!等有本领的人来降服她啰!” “谢谢你。”欧碧倩轻声道。 没娘的孩子固然有她的苦处,但反过来说,有一个脾气倔强的继女,后母也有后母的为难处。蓝凤笙能客观判断、信任妻子,怎不教她感激? “只是,蓓雅的名声不好听。”欧碧倩指的是她入蓝家大门只有十七年,虽然那时五岁的蓓雅早已被凤笙正式认养,可是好嚼舌根的人还是将蓓雅冠上“私生女”的标记。 “别操心!”蓝凤笙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如果路家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小人,我也不会将蓓雅交给他们!” 正读f大美术系四年级的蓝蓓雅带着歌声笑语回家,她像只轻盈灵巧的云雀扑到母亲怀中,唱歌似地嚷着,“我回来啰。” 她旋即蹦蹦跳跳地走到蓝凤笙身旁,由身后搂住正在抽烟斗的爸爸,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甜甜蜜蜜地问:“爹地,您今天怎么有空在家?” 不待蓝凤笙回答,蓓雅已经吱吱喳喳地在他耳边说起了系上的趣事。“……您就没看见魏教授的表情,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哇!他差点没晕倒呢!”蓓雅笑得前俯后合,“那是学妹做的,与我无关,他总不能……再怪到我头上吧?” 蓓雅说得像机关枪扫射,欧碧倩没有听仔细,再问了一次才知道,美术系的米开朗基罗“大卫”雕像复制品上的“重要部位”被二年级的学妹们涂成粉红色。 “老天!”欧碧倩喘了一口气,“你们这些女孩子真是……” “很漂亮的粉红色呢!”蓓雅笑道。 “小丫头!真实和艺术之间是有差距的,别抱太大憧憬。”蓝凤笙幽默地说。 “真亏你们想得出来——那颜色洗得掉吗?”欧碧情问。 “不用洗,那是种神奇墨水,顶多过一、两天就会自动消失。”蓓雅愉快地说。 蓝凤笙扬眉问:“你怎么会知道?” 蓓雅眼珠一转,吐吐粉红色舌头,“我教她们的。” 蓝凤笙哈哈大笑,谁惹上了这个鬼灵精怪的丫头就是存心自讨苦吃。 “我们只是吓一躺魏老怪……不!魏教授,谁教他老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蓓雅理直气壮,“爹地,您不觉得我们做得很含蓄吗?‘大卫’像又没留下污痕,学妹也不用受罚,只是魏教授虚惊一场这才是‘完美’的恶作剧!” 蓝凤笙含笑,“爹地只听过完美犯罪,我真是孤陋寡闻。” “别宠她了!这么没正经,还想跟人家相亲?笑掉别人大牙。”欧碧倩叹口气接着说:“我看,还是缓一缓吧。” “相亲?”蓓雅大惊失色,杏眼圆睁问:“谁跟谁?” 蓝氏夫妇对望一眼,蓝凤笙开口说道:“当然是你跟路叔叔的儿子允涛。” “哈!爹地,您跟我开玩笑!”蓓雅松口气,笑说:“路允涛?他看我像只蟑螂般不屑。” 欧碧倩的眉毛蹙成一条线,“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有什么血海深仇来着?” “别听她胡扯。”蓝凤笙开腔,“允涛不是那种小心眼的男人,是蓓雅自己心虚,小时候她作弄允涛太过火了,大概也会觉得难为情。” “爹地!”蓓雅抗议,“才不是呢!我跟他天生相克!” 蓝凤笙宽容一笑,“小孩子家玩玩闹闹算不了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也早该忘啦!见个面、言归于好,天大的事也一笔勾销——别说四个国产车轮胎,爹地赔他宾土、保时捷当嫁妆都行。” 蓓雅羞红双颊,跺踝脚嗔道:“爹地!” 路允涛五年前因细故骂了蓓雅一句,“没教养的野丫头!”怀恨在心的蓓雅不知从哪弄来了七、八个鸡爪钉,放在他车子四个轮胎前;等到允涛告辞离去时…… 路允涛气得脸色发青,蓓雅却死不认帐,耍赖问:“人证、物证何在?” 结果还是蓝凤笙出面调解,叫来了修车厂处理,保证不让允涛花半文钱。 允涛年少气傲,拒绝了长辈的好意,“既然蓓雅不肯承认,没理由让伯父破费。” 蓓雅在旁拍手,冷笑说:“好!有志气!” 火上加油气得路允涛七窍生烟,他搞不懂:蓝凤笙怎么会有这种孽女?负气叫了辆出租车回家,从此未曾再踏入蓝宅半步,一年后,彩君姊出嫁,他更没有理由登门拜访。 那是蓝蓓雅最后一次见到英俊帅气、却又爱生气的路允涛。 事隔多年,蓓雅不禁好奇:那个人还是一样爱生气吗? 欧碧倩打断了她的遐想,“你爹地很欣赏允涛,天下父母心,这么杰出的男孩子,我们当然希望你们两人能试着沟通交往。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或许真的有点缘分也不一定。” 蓝蓓雅低头沉思:缘分?冤家?她才不信这套,说是一段“孽缘”倒还不假,她嗤笑出声。 无所谓啦!反正是去吃一顿,那个坏脾气小子一定会想办法推辞掉长辈的好意。我落得轻松愉快呢!何必枉作小人?蓓雅乐观地想着。 “好呀!”她不知天高地厚地答应,“爹地,我要去晶华酒店吃大餐。” “那有什么问题?”蓝凤笙微笑地看着宠爱的幺女,长子蓝胜介长年坐镇美国硅谷总部,彩君又是那一股拗脾气;只有蓓雅是他的开心果,这几年来全靠她宽慰老怀,即使蓓雅想要天上的星星,蓝凤笙也会想办法把它摘下来。 路允涛满心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小女人。她会是那个“鬼见愁”吗?不!不会的!他印象中的蓝妖怪总是扎着马尾巴,苹果圆脸,黑溜溜的“龙眼”总是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白t恤、牛仔裤、球鞋,皮得像一只猴崽仔——只差少了一条尾巴! 可是……眼前的蓓雅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过肩长发往上梳成三、四个小发髻,几缕发丝垂落,线条优美得令人怀疑是自然垂落或是名家设计,一袭樱花浅红洋装展现出纤细身段;黛眉如画、眼翦秋水、小巧的双唇丰润微翘…… 路允涛猛然清醒,在内心喝斥自己:别傻了!再怎么变,白骨精还是白骨精,愈是有毒的生物,颜色愈是娇艳。他连忙收敛震惊的表情,闭上微张的嘴巴。殊不知,双方家长全把这一幕看在眼底,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会意的微笑。 “蓓雅真的是愈大愈漂亮。”路陈秀云含笑夸奖,眼睛一溜儿子,“允涛,你说是不是?” “嗯!”允涛像木头人似地点头,“女孩子二十岁以前是一枝花。” 蓓雅眼冒火花,他的意思是:一过了二十就开始凋谢。于是,她甜甜回嘴,“男孩子则得等到三十岁以后才成熟结果——允涛哥哥也三十好几了吧?” 那一句“允涛哥哥”甜得令他心头发麻,允涛略一失神,良久才明了她的话中含意。半晌回不了嘴,第一回合便落了下风。 四位长辈忍住笑意,天南地北地闲扯漫谈,开胃菜、浓汤、沙拉……菜肴一盘又一盘上桌、撤下,蓓雅心无旁骛地大快朵颐,胃口好得令允涛惊叹。 宰相肚里能撑船,蓓雅,定是个“奸相”——如秦桧之流。 路允涛小心翼翼地等待,等待蓓雅“一鸣惊人,一飞冲天”。没有任何事是她做不出来的,就算蓓雅突然爬上餐桌大跳“踢死狗”,允涛也不会觉得讶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蓓雅也在猜测:为什么姓路的——当然不是指路叔叔夫妇——到现在还稳坐如泰山,没有怒气冲冲地拂袖而上? 难道他(她)不知道今天是双方家长主持的“相亲鸿门宴”?这个念头同时闪过两人脑海里,蓓雅、允涛骇然相视,有话要说的讯息闪烁在神情中。 “我要上化妆室补个口红。”蓓雅低声说。 “我要打个重要电话。”允涛猛然记起。 两人一先一后离座,走出了长辈们的听力范围;在转角处盆栽之后,蓓雅先发难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一顿是什么饭?”她说。 “什么饭?”允涛一愣。 “是相亲饭!”蓓雅骂道:“笨呆子!” “你知道?”他忿忿不平,“那你怎么不提出反对意见?” “我反对?”蓓雅不敢置信,“你有没有搞错?我爹地提出的计画,我怎么反对?那不是自打嘴巴?“我们”提出来的建议,应该“你们”表示反对才是。” “别开玩笑了!野丫头,你的鬼点子一向最多;只要你“弄”出几只蟑螂、白老鼠,或者青蛙也成——我们马上一拍两散,买单走人!”允涛鼓励她。 “哦!原来你打这种主意?”蓓雅冷笑,“很抱歉!自从我十八岁以后,就不玩这种幼稚把戏了。咦!你可以像以前一样拍桌子走人呀!反正你的火爆浪子脾气众人皆知。” 允涛傻了眼。老天!这个野丫头居然故作文明状,而他却得顾忌父母亲及上司蓝凤笙的看法。 “你听好!我不能失礼于蓝伯父……” 蓓雅打断他的话,“喔!我知道了,原来路允涛是怕去了饭碗。大概是缺少钙质吧,不然怎么会一点骨气都没了?”她巧笑倩兮,令允涛心中一荡。 “小妖女!”他忍不住低低诅咒。 “你说什么?”蓓雅心头火起,“窝囊废!” 两个年轻人吵得不可开交时,路氏、蓝氏夫妇正在讨论订婚事宜。他们并不是看不出来孩子们情况有异,只是乐观地往光明处行。 “虽然蓓雅有点骄纵,主要原因还是我们宠坏了她,其实她本性不坏,同时,允涛跟了我几年,我很了解他,也对他有信心,他一定治得了我这个不肖女。”蓝凤笙谦逊地说。 “哪儿话?”路陈秀云连忙接腔,“我看蓓雅这样就很好,开朗、活泼、嘴巴又甜;我每见这孩子一次就开心一次。说句实在话,允涛那孩子什么都好,只有一项最惹人嫌,就是直头直脑,丁是丁、卯是卯,如果蓓雅能稍微带动他,让他个性灵活一点,两个人互补一番,那就太完美了。” “好是好,”欧碧倩附和道:“只怕两个小孩子不肯。论起淘气,蓓雅也该受点教训,小时候老是捉弄允涛,允涛若是拒绝蓓雅,我也不会感到意外——这点我们不得不有所准备。” 四位长辈点头称是。 “我有一个计画。”蓝凤笙开口,“如果成了,锦上添花;不成也有个抽身退步的方法,我们的老脸皮也无碍。” 第二章 计中计,错里错 这是个陷阱!路允涛咬牙切齿地想。 他怒气冲冲、疾步而行,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同事纷纷侧目耳语,所说的内容不用猜——一定是:号外!路总经理要和董事长二千金订婚了! 他妈的!允涛在心中暗咒,吃那一顿鸿门宴也不过是上个星期六的事,就马上轰动了全公司,人尽皆知! 阿谀谄媚的贺喜者倒好办,路允涛只要板起脸孔,“你听错了!”下属职员便噤若寒蝉。 最令他头疼的是客户和父执辈的董事,热诚的期许他平步青云,一位器重他的董事拍着他的肩膀,“好!好!一对金童玉女,蓝先生有眼光。” 路允涛有如哑吧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连自己的父母亲都联手设计陷害他了,别人怎么能不信?允涛脸色僵硬,回想起昨天的激辩…… 路守谦说得无情又功利,“娶了蓝蓓雅对你的事业有帮助,允涛,这社会是很现实的。有蓝家女婿的招牌当靠山,你起码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爸!”允涛正颜厉色,“您怎么说得出这种……这种投机折节的话来?”路守谦涵养到家,没有拍桌子骂儿子,只是淡然承认,“我所说的是事实。婚姻是一辈子的考量,娶个贤内助对你有益无害。” 路允涛对父亲的话很反感,“蓝蓓雅对我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只要她出现在我面前,我吃不下、坐不稳、神经紧张、整个人提心吊胆……” 路母噗哧一笑,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听起来很像……在恋爱。”她笑着说:”相思病的征兆。” 允涛一愕,恼怒低吼:“是呀!这种“相思”迟早会让我得胃溃疡!” 案母亲明明了解他的意思,却故意扭曲语意,“既然这样,早早下聘把蓓雅娶回来不就得了。” “爸!妈!”他火爆地怒吼:“现在是二十世纪末,婚姻应该是两情相悦的结合,而不是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请你们尊重一下我“本人”的意见!” “咦?”路陈秀云不客气地反驳儿子,“谁说我们不尊重你的意见来着?真的让父母作主就是像你姑婆一样,嫁到了人家屋里,新婚之夜才见到丈夫,哪有你大呼小叫的余地?” 允涛为之语塞。 “为了物质利益,你们就要逼我去娶一个讨厌的女人?”他问。 路守谦好整以暇,“允涛,你不觉得你太毛躁了些吗?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过那么久就算了,我问你,那天的蓓雅你有哪一点不满意?” 允涛支吾其词,“我对她不了解!” “那就是了。旁观者清,我们倒满看好你们这对年轻人,相信只要给你们一点时间互相了解,一定是皆大欢喜的场面。”路陈秀云帮腔。 “我反对!”路允涛急得冒汗,“硬逼我要她,我宁可拋弃一切!”路守谦泛出笑意,“我倒有一个想法,允涛,在订婚事宜尚未决定前,你不妨和蓓雅先交往一阵子。”他挥手阻止儿子的抗议,继续说:“如果顺利,不用说,蓓雅就是我们家的媳妇;如果不成,说出能让我们心服的理由来,好让双方家长打消念头。你说呢?” 路允涛恍然大悟,他中了老爸以进为退的计策。 “你们……自始至终只是想逼我和蓝蓓雅约会!”他嚷道。 “什么逼不逼的?真难听!”路母懒洋洋地说。 “好!我会去约她!”路允涛咬牙,“只是,我不是以追求为目的,而是去抓蓝蓓雅的小辫子,让你们死了这条心!” 他旋风似地转身就走,突然在玄关处驻足转身,“爸!妈!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蓝伯父千方百计的要将幺女“推销”给我?天底下的男人又不是死绝了!” 允涛看着父母疑惑的表情,冷冷一笑,“说不定是蓝蓓雅闯了什么大祸——现在的大学生嗑药、飚车、乱搞男女关系,已经不是什么新闻。趁着还没闹开,烂摊子往我们家一丢,路家倒成了收垃圾的了。”一说完,他扬长而去。 路陈秀云不安地开口,“允涛说的,好象也有几分道理……” 路守谦摇头失笑,“看他平常直头直脑,没想到逼急了也有话说——放心吧!随他们年轻人闹去。是我们的跑不了,不是我们的也留不住!” 想到自已那么容易就上当,允潇的心里就有气。早知如此,装聋作哑一番,父母亲也莫可奈何。现在,他得想办法找出蓓雅的错处来向长辈交代才能月兑身…… 那不成问题!允涛给自己打气。蓝蓓雅可不是什么乖宝宝,为了自已一生的辛福,他要自力救济! 蓝蓓雅手里抱着一个丝绒座垫,歪着小脑袋,俏皮地瞅着蓝凤笙,“爹地。” 手里拿着文件端详的蓝凤笙抬起头来一笑,“什么事?” “您是真的希望把‘我’嫁给路允涛吗?”蓓雅问,慧黠灵活的双眼中光彩闪动。 “当然!爹地很希望允涛能当我的女婿,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蓝凤笙回答。 是大女婿还是二女婿?蓓雅心里想。于是她缓缓开言,“可是,我跟他合不来,还有,彩君姊会怎么想?爹地,您也知道的,她很‘疼’允涛喔!” 蓝凤笙锐利警觉地审视幺女,温和说道:“蓓雅,你是向爹地提出建议吗?” 她荡开笑意,弄清楚了一件事。 “为什么是我?他和彩君姊感情一向很好嘛!再怎样也轮不到我出场呀!爹地?” “小表灵精!”蓝凤笙摇头笑道:“女孩儿家还是单纯听话点比较好。” “您说话啊,爹地。为什么?”蓓雅黏着他问。 “我已经说了,爹地一心要允涛当我的女婿,可是,你姊姊的脾气实在令人无法领教,加上她又有一次离婚纪录,这两年来性情更古怪了……”看一眼蓓雅了然于胸的表情,蓝凤笙话锋一转,“论容貌、年龄,种种客观条件,你每一项都赢过彩君许多。” “不见得吧?有一项彩君姊就胜过我许多,那就是路允涛喜欢彩君姊、讨厌我。”她说。 “喜欢不是爱。”蓝凤笙言外之意很明白。 蓓雅双手一拍,“好!包在我身上。” “什么事包在你身上?”蓝凤笙故做不解。”彩君姊和路允涛的好事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小丫头,你倒想得巧。用金蝉月兑壳之计——将允涛推给了你姊姊。”他笑道。 “爹地才诈呢!用激将法气姊姊。”她吐舌头说:“妈咪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蓝凤笙思索,微笑告诉幺女,“蓓雅,爹地并不是偏心,同路家提的人选也是你而不是彩君。” “我知道啦!您一向疼我。不过,路允涛这次绝对逃不掉,他一定得娶彩君姊;爹地,您等着办喜事吧!”她搂着蓝凤笙的脖子撒娇,“我要您送我一个礼物。” “用信用卡签帐,爹地帮你付。”他纵容一笑。 “不行!人家不收信用卡。” “哦?什么宝贝?” “我一直想要的白色奥斯汀mg敞篷车!”她得意地说。 “多少?”蓝凤笙问。听到蓓雅报出的数字,他摇头说道:“好贵的火柴盒小汽车。”话虽如此,他还是开了支票。 “别告诉妈咪噢!”蓓雅笑咪咪地说:“我一定把路允涛那个二愣子弄来给彩君姊当老公!” 她飘然离去,留下蓝凤笙一脸沉思,事情的演变有点超出他所预想的范围。不过,天下父母心,彩君转眼就三十岁了,高不成低不就,若真能照蓓雅所计画而行,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自己不免又被妻子埋怨偏心。唯一能让蓝凤笙自我安慰的是,幺女蓓雅还年轻,有的是本钱,个性豪爽开朗,不怕没有追求者,慢慢来也无所谓。 他感慨万千,如果彩君的个性不要那么倔强别扭,随和可喜些,或者冷酷无情也罢;做父亲的也毋需操这么多心。 吉林路口,永琦百货旁。潘蒂娜进口精品皮饰&皮件专卖店。 午后一阵骤雨打湿了燠热的柏油路面,清洗着人行道上的树木,蒙尘蔽垢的树叶绽放出浓淡深浅的绿色光泽,一种令人伤感的喜悦。只有在这种时候,蓝彩君才能感觉到,行道树的确“活着”,活在人为祸害的婬威中。 当植物也有当植物的愁苦吧!她以手支颐怔怔想着,心里有一点闷。 允涛要和蓓雅订婚……彩君发现自己痛恨这个想法,他们两人一点也不相配!允涛是个好人,不该被蓓雅那个……那个小恶魔缠上!彩君忿忿不平地想。 因为下雨的原因,“潘蒂娜”的生意冷清,彩君意兴阑珊地为自己泡了杯热可可暖身,想到蓓雅,再想到己身,不禁自叹自怜。 在外人眼中看来,她蓝彩君是天之娇女,蓝凤笙的掌上明珠。实际上,众人的另眼相看,一次又一次的挫折只是令她憎恶、诅咒与生俱来的姓氏。蓝彩君的悲惨遭遇肇因于十七年前——欧碧倩那女人踏进蓝家大门的那一天起。 落地窗外雨丝飘摇,回忆也像缠绵雨丝般剪不断、挥不掉,清晰地浮上彩君心头…… 那一年,她才十二岁,身体刚由女孩蜕变为少女,心理状况正值敏感阶段;虽然没有母亲可以依靠,却是蓝家的小鲍主。十九岁的胜介哥哥和父亲对她唯命是从,同学、朋友和亲戚们的孩子更是以彩君马首是瞻,众星拱月似地捧着她。 突然蹦出一个继母和五岁的继妹蓓雅,对彩君而言是个青天霹雳,打碎了她多愁善感的少女心。胜介大哥看得很开,“父亲正值壮年,一个正常男人有他的需要。”他甚至和父亲妥协,要求蓝凤笙采取预防措施,不让年轻的继母再生育,而父亲也答应了。胜介大哥巩固了他的继承权。 丑陋的事实接踵发生。原本彩君以为是拖油瓶的蓓雅居然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五岁!五岁!稍加推算,在母亲尚未病逝之前,父亲就背叛了妻子,在外蓄养这个……这个下贱的女人!得知这个残酷消息的日子,她记得很清楚:六月二十三日——她的生日舞会的前两天。为此,彩君歇斯底里地将蓝宅闹得翻天覆地,打破了两扇窗户玻璃,摔碎了一只骨董花瓶,还有大大小小看得到、捉得着的杯盘器皿……她又哭又吼,吓坏了所有的人。最后还是家庭医师赶来,叫佣人按住彩君,施打镇静剂,才让她平静下来。这期间,彩君还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出现呕吐现象。 从此以后,神经性胃炎就如影随形纠缠着她,十余年如一日。 十三岁——不吉利的数字——生日宴会全毁了! 仿佛上天还嫌她不够悲惨似的,精神科医生建议蓝凤笙为女儿办理入院治疗,幸好,蓝凤笙了解女儿的心情,知道彩君只是一时失控,悍然拒绝了医生的建议。 然而谣言已经满天飞,人们在背后议长论短。 “可怜哪!一个漂亮小姐被逼成疯子了。” “哎哟!那个姓欧的女人好厉害!简直强过白雪公主的后母!” “风尘女郎嘛!总有一、两招旁门左道的伎俩……” “真是作孽!” 这些话,彩君并没有全部听到,但也够她受了,恢复正常作息后的彩君不时可以感受到同学、朋友们异样的眼神,每一个人都似乎正在期待——蓝彩君的“精绅病”发作。 绮罗丛中娇养溺爱了十几年,蓝彩君何曾受过这等挫折?她只知道,自己不再是爸爸“唯一”的宝贝,连哥哥也“背叛”了她,跟“敌人”握手言和。 包别提一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千方百计巴结“新夫人”和“新小姐”。 蓝彩君的灿烂前景突然分崩离析,她将一切不如意的事全记在欧碧倩母女的帐上。原本就有些小姐脾气的彩君,性情变得更古怪孤僻,对欧碧倩出言不逊,家里的仆佣若有什么不周疏忽之处,她便使性赌气、拐弯骂人。 欧碧倩忍着不跟继女计较,倒是蓝凤笙看不过去,说了彩君几句,反而让她顿足号哭,闹个不得安宁。 等过了几年,她才领悟到自已枉作小人,成全了欧碧倩的贤良名声时,已经太迟了。 十来岁的千金小姐怎能和经过大风大浪的阴险后母斗法? 至于蓝蓓雅那个小妖怪,彩君简直恨她入骨。 仗着年幼、可爱和一张甜嘴,蓓雅恶作剧后几乎不会受罚。她的邪恶“天分”从七岁开始就展露无遗,而且是针对彩君而来。 在彩君的生日宴会上,她将墨水装在汽球里,扔黑了彩君同学的白洋装;拿橡皮圈弹彩君的朋友,让对方痛得哇哇叫;在茶里加醋,咖啡中加辣椒酱……彩君的友伴鲜少有没吃过亏的。 蓓雅唯一对彩君做过的“天大”好事就是,拆散了她和曹子隆的婚姻。彩君嘲讽地想。 宾烫的可可变成微温,蓝彩君一饮而下。 和曹子隆的婚姻是她这辈子所犯的最大错误。追根究底起来,也是拜欧碧倩母女所赐! 曹子隆是个不折不扣的投机分子,除了用甜言蜜话哄彩君欢喜外,他有一项最厉害的本领,那就是甘冒大不讳,批评起蓝凤笙的新夫人。 最令彩君窝心的就是,曹子隆鲍然向外人宣称——欧碧倩纵女为恶,欺侮姊姊,目无尊长…… 蓝彩君身旁并不是没有知情识趣的护花使者,只是没有人像曹子隆那样体贴她的心意,侍奉她如落难公主,只差没为她表演勇者斗恶龙、斩巫婆的英雄气概。 蓝蓓雅对他深恶痛绝,整得他叫苦连天、火烧——用一种化学药剂做的。 没有人赞同彩君和曹子隆交往,但是这种阻力反而更加深了彩君的决心,交往了六个月后,蓝彩君坚决下嫁曹子隆,不幸却展开了长达两年的恶梦。 曹子隆是一个赌徒。他赌期货、赌股票、赌人生——追求彩君也是赌,得罪蓝府一家大小只哄得彩君一人欢喜,他孤注一掷,赢了。 而且是大赢特赢。 婚前,他含情脉脉地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误解我,只要彩君你一个人了解我,那就够了。” 婚后,情爱仍炽,言犹在耳,曹子隆的本性就显露无遗。以做生意为由,他逼着彩君向父亲兄长调度巨款,一笔又一笔填入无底洞。 投资餐厅、代理进口名牌服饰、开发休闲度假中心……每一次血本无归都有一大堆不得已的理由。然后再透过彩君的奔走借贷,东山再起。 蓝彩君望着门外阴霾的天色,打了个冷颤,她不明白,当初自己怎么会那样傻? 不!不是她傻,而是他太聪明,深谙蓝彩君的心理。平常的日子里,他对她百依百顺、低声下气,只有在有所图谋的关键时刻才翻脸无情,最恶毒的武器是“自尊”,指着蓝彩君的鼻子骂,“别以为你们姓蓝的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仗势欺人,我曹子隆也有我的自尊心!” 彩君不免错觉,自己欺凌了丈夫,让他受了委屈,而不得不以行动来表示歉意——回家向父兄要钱。曹子隆达到目的后会转怒为喜,甜言蜜语地勾勒出美丽未来,“彩君,我是为了你呀!只要这次能够成功,扬眉吐气,我们连本带利还给你父亲。让他们刮目相看!” 蓝彩君在他忽冷忽热、软硬兼施的精神压榨下过了两年;直到蓝蓓雅“解救”了她。 难怪人家说“一物克一物”。蓓雅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薄施脂粉、艳光照人地来送礼物——曹子隆在外的风流韵事,照片、报告、女主角样样齐全,还有他拿着彩君向娘家“借”来的资金散漫挥霍的调查报告。 “我想姊姊一向是最争强好胜的人,没想到也会有今天?大概是姊夫有我们平常看不着的好处吧?”蓓雅冷嘲热讽,看着彩君的脸色发白变红又转青。 彩君的身体颤抖不已,牙关咬得格格作向,半大说不出话来,任由继妹“好心”的劝告、宽慰她一番。良久,蓓雅从容告辞,含笑给她最后一击,“恶马恶人骑!”声音低微得像自言自语。 蓓雅的时间拿捏得刚好,走出大门正好看见曹子隆回家,还亲热地对他说:“姊夫,再见。” 她扬长而去,留下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的曹子隆面对蓝彩君猛然爆发的怒火。 半个月后,蓝彩君正式离婚。 往事不堪回首,蓝彩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也许,她应该感谢蓓雅的“好意”,可是她办不到,对欧碧倩母女的恨意,只有随着时间逐渐加深,而不会消逝——如果没有她们的话,她不会赌气嫁给曹子隆,也不会遇人不淑,所有的不幸都是她们母女两人推波助澜才发生的。 彩君挥开以往不快的回忆,环目四顾她的城堡——潘蒂娜精品店。这是她离婚后辛苦打下的基业,虽然用的是父亲的资金,将本求利也做出了一点成绩。由一位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蜕变成职业妇女,蓝彩君深感骄傲。 她不再是象牙塔中的公主,生活的历练使她成熟理性。踱步到胡桃木质穿衣镜前,她凝视着镜中的影像,一个年轻的躯体却有着苍老的灵魂。 原本以为早已成一摊死水的心情再度掀腾,蓝彩君坚定立誓:无论如何,不能让蓝蓓雅遂其所愿! 我的人生已经毁了,而允涛的人生才刚起步,绝不能让他沾上污点。蓝彩君想道。 绝不! 第三章 意难平 饿死鬼投胎!路允涛脸色紧绷,没好气地暗骂。 罢和蓝蓓雅走出西门町的电影院,现花坐在谢谢鱿鱼羹店里,他看着蓓雅双管齐下,刨冰、鱿鱼羹,冷热通吃。 “老天!野丫头,你……几天没吃饭了?”他忍不住问。 罢刚在电影院里,蓝蓓雅一个人解决了一大包玉米花和两袋卤味、一瓶可乐。允涛隐忍着不肯出声,任她嚼爆米花、啃骨头吃得卡滋作响,皱眉咬牙别了一肚子气。 蓓雅慢条斯理地吞下一口鱿鱼,抬头问:“咦?你在跟我说话吗?我还以为自己突然成了隐形人呢!” 允涛耳根一热,他知道蓓雅是在讽刺自己刚才漠视她的行为。两相比较,蓓雅在电影院里大吃大喝的举动不会比他失礼。 沉默半晌,他开口搭讪,“吃冷吃热,你的胃肠受得了吗?” 蓓雅望了他一眼,颇为自豪,“我有一个钢铁打造的胃,不像我姊姊!” 又来了!允涛颇感刺耳,截至目前为止,他和蓓雅总共约会了三次,吃饭、看电影,每一次都无趣到极点,原先令他提心吊胆的恶作剧也没发生——总之就是一个“闷”字。 原来“混世女魔王”的天分也不过尔尔,真的印证了一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允涛想。 蓓雅厚颜地自夸自赞,话题每每绕着彩君打转,她胜过姊姊的长处不知凡几,他不耐地阻止道:“得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彩君姊至少有一项赢你许多,那就是‘谦虚’。” 她凝眸睇望路允涛,慧黠灵活的眼神令他心里猛然一惊。 路允涛打了个寒颤,心中暗笃自己错得离谱,这个小妖女的脑部急转弯不知让他吃了多少苦头,自己到现在难道还学不乖?! 蓝蓓雅抿着嘴笑,轻易饶过允涛的失言,站起身来轻快地说:“好!吃饱喝足,电影也看过啦,你也尽到了约会的‘义务’,可以打道回府了吧?”她领前而行,名牌牛仔裤裹住浑圆娇小的臀部款款摆动,修长的双腿轻盈移走;蓝蓓雅全身散发着青春气息,似乎有一种刺目的光彩,扎得人心痛。允涛不觉恍惚。 路允涛一路无言,将车子驶向蓝氏大宅,蓓雅颇能自寻其乐,随着cd音乐哼哼唱唱。 车停门口,她转身专注地看着允涛,“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这个形容词用得太温和了吧?他想。 蓓雅绽开笑颜,“何苦来哉?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吧?”考虑一会儿,她决定点到为止,“适合你的女生就在你身旁,你却不敢放手去追,沦落到跟我纠缠不清的地步。” 路允涛惊呆了,半晌才开口说:“你……你知道了?” “那当然!你以为有什么事瞒得了我的?”蓓雅语带不屑。 路允涛双手捧头,大事不妙了。 他谨慎地问:“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蓓雅反问:“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就像你不愿娶我一样……我也不想嫁给你!” “唔!你说得没错……”路允涛搔头,“我担心的是我爸妈可能不会接受我的选择。” 蓓雅鼓励他,“你得坚持到底,消除父母的歧见!” 路允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对!谢谢你。”略一犹豫,他据实相告,“其实,我也怕被公司里的同事批评,好兔不吃窝边草嘛;另一方面,她的父母管教甚严,所以我才不敢造次。” 蓝蓓雅骇然张大了嘴巴,他说的是谁呀? 路允涛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不过,你的情报也满灵通的,我和她只吃了一顿饭,你就知道了。” 她嘿然闷笑,“天底下没有永久的秘密。”一股酸意直冲脑门,蓓雅佯装漫不经心地问:“对了,我记得这位小姐的名字很好听,好象是什么……什么来着?” 路允涛毫无警觉,愉快地说:“江珞羽。” “江若雨?噢!对了。”蓝蓓雅高兴地称赞,“真是好名字,希望她能为水荒带来一些雨水……” “你在说什么?她是璎珞的珞……”路允涛猛然住口,毛骨悚然,“你……在套我?” 蓓雅双眼瞇起,表情危险至极,“你还不算太笨嘛!” “慢着!”他急忙拦下欲下车的蓓雅,“这些……这些话都是我一厢情愿,与她无关!你有什么不满就冲着我来,不要牵连到她。” 蓓雅露出两排贝齿,“好体贴哟!家规甚严?嗯?” 路允涛直冒冷汗,“拜托!蓝二小姐,我跟她也不过只吃了一顿饭,而且都是在谈公事,请你高抬贵手!” “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吃人。”蓓雅说。 打开了车门,她一跃而下,翩翩步入屋里。 江珞什么来着?蓓雅思索着,她有必要模清楚竞争者的底细。唉!替他人做嫁衣裳——为谁辛苦为谁忙哦! 路允涛一夜不能安睡。 在梦中,蓝蓓雅以诱惑者的姿态出现他眼前,万种风情地诉说着肢体语言;爱我吧!爱我吧……就在他心驰神摇的剎那,怀里耳鬓厮磨的性感胴体突然像蛇般缠绕住他,艳红丰润的双唇幻化成森冷獠牙……他从梦中惊醒,诅咒连连,该死的!他居然作了一个惊悚恐怖的梦!而且对象竟然是蓝蓓雅,太没道理了。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如擂鼓的路允涛渐渐平静下来。回忆起香艳刺激的场面,他不禁抱头申吟,他知道一件事实,即使自己再怎么讨厌、憎恶那个小妖怪,她还是能挑起他身体内潜藏的原始。 蓝蓓雅就是有本事把一个正常男人逼疯掉! 一连数日,路允涛的情绪几近火山爆发的边缘,他不能了解,蓝蓓雅为什么能气定神闲地跟他“耗”下去?她愈是不动声色,允涛愈是心惊胆跳——这样僵下去,摆明了是打鸭子上架。 午休时,公司大厅的会客区掀起了一阵骚动。 董事长千金大驾光临,找上了秘书课之花江珞羽,在会客室外,众人探头探脑地窥伺,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得而知。 路允涛气急败坏、疾步走来,蓝蓓雅竟然敢找上江珞羽兴师问罪!允涛怒火中烧,脸色铁青地想道:她没什么不敢的,不然她就不是蓝妖怪! 粗鲁地拨开挡路的人。他不由分说地冲进了会客室,咆哮如雷,“蓝蓓雅!” 江珞羽惊愕地抬头看他,脸色有异。 允涛一颗心沉入谷底,满腔怒气针对蓓雅发作,“你这个疯女人!应该被送到龙发堂去!” 他仓皇失措,紧张地询问:“珞羽,她……她没对你怎样吧?” 江珞羽的表情惊惧,结结巴巴,“没……有。” 允涛伸手想搂住她的肩膀,江珞羽却闪避一旁,令允涛一愣。 他未及深思,冲口说道:“珞羽,别相信她的话!她所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是蓝蓓雅的专长!” 江珞羽从没见过路允涛这般失常,她大感困惑,“怎么会?” 路允涛转向蓝蓓雅发飙道:“你!你跟她说了些什么?说!” 身穿一袭淡蓝色麻纱洋装的蓓雅低首敛眉不发一语。允涛情急之下,不自觉地捉住她的肩膀,恶声恶气,“蓝蓓雅!你也太无法无天了吧?仗恃着父亲的财势欺压他人很好玩吗?” 江珞羽惊呼出声,“路总经理,您误会了!” 虽然是初次见面,她觉得蓓雅是个很可爱、值得人疼惜的女孩子,从蓓雅口中,江珞羽得知了允涛对老板的女儿有误会,青梅竹马的两人,男的变了心,女的仍然痴痴等候……江珞羽被蓓雅的真诚感动,透露了自己也有一位相交数年的男友,并且鼓励蓓雅加油。 看见路允涛这么粗暴地对待蓓雅,她不禁产生一丝嫌恶。”路总经理,有话请你慢慢说,不要对蓝小姐动手动脚,好吗?” 允涛莫名所以然。 蓓雅幽幽地抬头凝眸望着他,眼眶里泪光闪动,粉女敕的双唇颤抖,楚楚可怜地问:“你……那么讨厌……我吗?真的一点……一点也不了解我的……心情吗?” 路允涛感觉到胸口仿佛被铁槌重击过——他可以怒声咆哮作恶多端的蓝妖怪,可是,绝对应付不了梨花带雨的蓝蓓雅。满腔怒火像被兜头淋下一盆冰水,路允涛慌了手脚,期期艾艾说道:“我……我……” 江珞羽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您和蓝小姐之间得好好沟通一番,恕我失陪了。” 她从容优雅地走出了会客室,彬彬有礼地驱散了好奇的同事。 “蓓雅……”私下独处时,路允涛局促不安地出声唤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却理不出个头绪。 蓝蓓雅低着头,玩弄着裙襬的蝴蝶结,不声不响。 会客室里沉寂得可以令人窒息,路允涛犹豫半晌,走到蓓雅的座位旁蹲下,道歉的言语在舌尖打转。 “哈!”蓓雅双了拉下眼尾,吐出舌头。 冷不防的鬼脸,让允涛下意识地往后退,失去平衡坐到地毯上。 蓝蓓雅的笑声像银铃般轻快悦耳地逸出樱唇。 “你!”允涛对她怒目而视。他明白了一件事——他被耍了。 他应该气得跳起来杀了这个千年祸害,可是却莫名地全身无力软瘫在沙发上,痛苦挣扎地问:“蓝蓓雅,你到底想怎样?” “我嘛!”她状似愉快地说:“只是想探察一下敌情,看看竞争对手。路允涛,你的品味没变嘛!温柔娴静的中国女性典范——眼光是不错啦!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白费心啦!” 路允涛感到气血上涌,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被闲话气得脑溢血!“关你屁事!”他恨声回话。 “啧啧!老羞成怒了?”蓓雅幸灾乐祸地说:“别这样嘛!我只是想学学你心目中的梦中情人,见贤思齐一番,你也知道的嘛,我爹地一直想招你为东床快婿,我不想让他失望。” 蓝蓓雅太过得意忘形,倾身俯看允涛时,薄薄的麻纱洋装勾勒出玲珑曲线,淡淡香水刺激着路允涛的视觉与嗅觉,他不禁心生恶念—— 猝不及防地拖倒蓝蓓雅,允涛压住了她的双腿,神色狰狞邪恶,“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嫁给我?” 蓓雅惊惶挣扎,水灵清澈的双眸圆睁,“你……你别乱来!这里是公共场所!” 头一次占到上风,路允涛有一种野蛮的快感,龇牙咧嘴道:“你怕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不是正合你意吗?” 恶向胆边生,允涛伸手抚摩蓓雅的月复部,同时出口伤人,“那么急着找丈夫,紧张到饥不择食了,不会是肚子里有了什么孽胎杂种吧?放心……” 蓝蓓雅气得尖叫,“卑鄙小人!” 允涛不予理会,继续说:“花个几千元动月经规则术不就得了?” “呸!”蓓雅朝他吐口水,喷了允涛一脸唾沫。双手被抓住的她只能如此表示愤怒。 “脏死了!野丫头,这是你自找的。”允涛嚷着,低下了头。 蓝蓓雅吃惊地闭上双眼,转过头去。他要吻我!这是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但她猜错了。路允涛将脸贴住她的胃部摩擦,今她倒抽了一口气,他嘴里模糊咕哝着衣服的质料不佳,“……好硬……这种布料真差……” 话虽如此,路允涛却能敏锐地察觉到蓓雅柔女敕肌肤的喘息起伏。 蓓雅又羞又怒,布料差?这套麻纱洋装可是花了她八千多块,难不成他以为是毛巾布料做的吗?“放开……”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蓝凤笙声若洪钟,打断了两人状极暧昧的僵持争战。 路允涛欲哭无泪,这下子他就算是跳到淡水河里也洗不清了。 “爹地!允涛他欺负我!”蓓雅高声嚷道。 “我是被陷害的!”路允涛大声辩白,路家夫妇对他投以怀疑的目光。 “你们这算是什么父母?连自己儿子的话都不信?”他怒声道。 “你是说,蓓雅‘设计’误导了你想追求的女孩子?逼得你生气压倒了她,做出暧昧举动?还很不巧地让你蓝伯父看见?”路守谦谨慎发问,不可思议的语气像在说天方夜谭。 允涛为之气结,明明是事实,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是一出可笑的闹剧。自尊心深受打击的允涛没有力气再和长辈瞎缠。 “随便你们!”他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要‘嫁祸’于我,蓝蓓雅也得有相当觉悟——我不会让她日子好过的!” 路允涛忿忿不平,他知道,这世界上唯一能了解他现在处境的只剩下彩君了。 潘蒂娜精品店,蓝彩君听完允涛满月复牢骚,神色凝重,“看来,她是赖定你了。” 允涛毛骨悚然,惊惶失措道:“彩君姊,你得帮我想办法……这样下去,我会被逼上梁山!” 彩君苦笑,她当了十几年的“被害者”,怎么会不知道蓓雅的手段? 这几天,蓓雅老是开着那辆奥斯汀的白色敞篷车来向她示威,言谈间又总是绕着路允涛打转,表明她“势在必得”的决心。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总是能挑起她的负面情绪:憎、妒、怨、恨。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瞎搅和倒容易办,”彩君缓缓道:“可是连路叔叔和婶婶都牵连在内了,允涛,你要月兑身得趁早。” 两人交头接耳,密语相商了近半个钟头。得到的结论是——明的不成,就来暗的。他们不相信,蓝蓓雅这几年来会是一个白璧无瑕的乖宝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蓓雅的那辆白色奥斯汀,远远就能看得到,跟踪起来一点也不费力。车如其人,小巧玲珑又骚包。允涛想。 他觉得颇不可思议,也只有蓝蓓雅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豪门千金才会花这种精神,拿大把钞票换这种“小玩意”,据蓓雅所说,这辆奥斯汀和她“同年龄”,出厂月份又和她同一月,人车有缘﹔但是,在允涛心里可不这样想,拿可以买一辆新车的钱,去买这种即将报废的小跑车简直是一种浪费、罪过。 台湾又具海岛型气候,晴雨不测,下起雨时淋死她算了!允涛想。 他不敢花钱请征信社调查,征信社良莠不齐,如果将蓓雅的丑闻闹开,连蓝伯父也脸上无光,所以允涛只有辛苦自己了。 这是他跟踪蓓雅的第四天,周末夜晚正是年轻人狂欢作乐的好时刻,允涛有预感,这次他一定不会扑空。 白色mg敞篷车停在林森北路一家颇富盛名的豪华三温暖门前,蓓雅给了代客泊车的小弟几张百元钞当小费,昂首往内走,商业大楼的开放式大厅令外面的人一览无遗。允涛大吃一惊,蓓雅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最糟糕的想法浮上心头,他定睛一看,蓓雅并没有坐电梯,而是由法国式胡桃木楼梯往上走。斗大的艺术字招牌映入允涛眼中,向日葵钢琴西餐厅——请往二楼。 允涛失笑,自己也太大惊小敝、杯弓蛇影了。 依样画葫芦,允涛跟着她上二楼,雕花玻璃门自动打开,映入眼里的是一座室内水造景,瀑布、假山,水池中有十来只色彩斑斓的锦鲤。 允涛极目四望,搜寻着蓓雅的身影,嘱咐带位子的服务生将他带到隐僻的角落。 蓝蓓雅在哪?他心里暗忖。红背心、蓝色牛仔裤,在这间华丽不俗的西餐厅里应该很好找才是…… 一个身穿黑色晚礼服的女子吸引了允涛的视线,他是从脚踝处往上看起,身材曼妙、步履婀娜的女郎由暗处款款走向中间的钢琴演奏处,欣赏着她的纤腰、丰胸,允涛看着她走到亮处,展露含笑的脸庞时,不禁惊呆了。 那是蓝蓓雅! 路允涛心思汹涌,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是好,他决定按兵不动。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照映着蓝蓓雅光彩动人的面庞,一位服务生替客人送上一束白玫瑰,只见她嫣然一笑,抽出了一枝白玫瑰放在钢琴上的水晶杯中,点首致意,雍容地坐在钢琴椅上。 路允涛翻了翻白眼,老天!蓝凤笙为宝贝女儿请来钢琴名家授课,居然被这个丫头拿来卖弄风骚! 稍微试了几个音符,蓓雅弹了一首“whatbesofthebrokenhearted”,路允涛虽然满心不悦,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蓓雅弹得的确很好,沙哑轻柔的嗓音营造出餐厅里罗曼蒂克的气息。七、八十坪的餐厅几近客满,却没有嘈杂喧哗的人声,客人的素质不差大概也得归功于蓓雅的演唱吧! 才刚唱完,接受客人的掌声,蓓雅又面带笑容地弹出“爱如潮水”,允涛毫不讶异,她不用看谱,将f调改为g调,唱得轻盈淡然。 他召来服务生贿赂打听。 滑头的男服务生笑容可掬,收下了小费,提供的资料平常至极。 “蓓蓓小姐的演唱时间是两场,每场四十分钟,中间休息十分钟。”他说。 允涛又掏出一张千元大钞,带笑问:“如果我要请蓓蓓小姐吃消夜呢?” 看在千元钞的份上,男服务生犹豫了半晌,吐实道:“先生,我劝你最好不要!” “为什么?”允涛交出小费,懒洋洋地问道。 “因为,”男服务生豁了出去,压低了声音:“蓓蓓小姐是我们老板的‘这个’。”他伸出小指比了比。 允涛眼睛一亮,却强作失望道:“真的?你没骗我吧?” “真的!虽然我是新来的,一些老鸟……几个前辈就警告过我,没事不要接近蓓蓓小姐,否则老板会……”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继续说:“我听人说老板开了好多间店,他很少来这里﹔不过,只要蓓蓓小姐有来,他一定会到。” 允涛好奇地询问老板的踪影,服务生干脆送佛上西天,嘴角一努,用眼神指示,“喏!吧台里面,高高瘦瘦、留小胡子的那位。” 他循线而望,服务生已经匆匆走开﹔允涛看到一位三十出头、性格有型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允涛对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很不好,他感觉这男人绝非善类。刚刚服务生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迪克?还是杰克?允涛冷哼了一口气,听起来就像专吃软饭的小白脸。 察觉到一丝妒意在心中萌芽,允涛急忙将它排出脑海。放荡女和小白脸不正是物以类聚吗?他略带敌意地想着。 允涛静静等待,命运的转轮终于将筹码推到他的面前﹔这次若不能制住蓝蓓雅,那他就该死了! 他看着蓓雅走下台来,和那名男子亲昵地交谈,温柔轻笑着撒娇,像一只温驯的小猫咪;允涛坐立难安,几经考虑,他决定先发制人。 蓓雅在杰克的办公室中换回了背心、牛仔裤,门上传来轻敲声响,她扬声道:“请进。” 杰克推门而入,冷峻世故的脸庞绽出微笑,柔和了他的脸部线条。 “蓓蓓,这个月的零用钱。”他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蓓雅毫不扭捏地拿起信封,看了一眼,笑着说:“太多了,杰克。” 他宠溺地望着蓓雅,“不会!你现在又添了一辆‘火柴盒玩具小汽车’,保养、零件的开支一定又会增多,这一点钱不算什么——还是让我帮你多办一张visa卡怎么样?” “不了!”蓓雅摇头,“多出一张卡和每月的明细帐单,一定会被妈发现,不太好。”她欲言又止,“杰克,我得回去了。” 杰克点点头,“路上小心,如果缺钱用的话,随时来找我。” 蓓雅搂住了杰克的脖子,亲吻他的左颊,“知道了!”她退后一步,诚恳地对杰克说:“我来这里唱歌,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看你。杰克,我并不缺钱用。” “我了解!漂亮的小泵娘,现在已经很晚了,该回家睡觉啰。” 杰克轻轻揽住她的腰,以兄长般疼惜的口吻说:“将车篷盖上吧!年轻女孩子开敞篷小车太引人注目了,尤其是晚上更要小心。” “不会的!”蓓雅笑着说:”车水马龙的热闹夜景,不会有人拦路打劫的。” 蓓雅哼着歌开车回家,车子开往仰德大道,她亨受着沁凉夜风拂面而来的清爽,就快到家时,路允涛的bmw停在路旁拦下了她。 心里一阵不安,蓓雅笑容可掬地停下车问:“拋锚了吗,路允涛?”允涛摇头,表情莫测高深,“我想和你谈谈。”他作势要蓓雅上车。 略一迟疑,蓓雅坐上了路允涛的bmw,她转首问:“说吧!有何指教?” “指教并不敢,”允涛慢条斯理地说:“只是想恭维你几句,令尊为你所花的心血并没有白费——在钢琴西餐厅演唱的技巧的确不错,蓓蓓小姐。” 蓓雅猛然张口,旋即闭上,她略带紧张地一笑,“我只是想赚点打工费。” “或者只是为了和杰克见面?”路允涛误打误撞说中了蓓雅的心病。 她的脸色泛白,心里猜疑着:路允涛知道了多少? “那似乎与你无关嘛!”她微笑说。 “只要你别奢想让我当替死鬼那就无关。”允涛冷冷地说:“我不管你在外面胡搞瞎搞,交流氓男友,那都是你家的事,反正我是不可能奉父母之命娶你的。” 蓓雅起疑,“你想表达什么?” 允涛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告诉蓝伯父!” “不可以!”蓓雅大叫出声,“不能让爹地和妈咪知道。” 他冷笑道:“没想到蓝蓓雅也会有羞恶之心。” 蓓雅脸色发青,老天!她不敢想象,爸妈知道她和杰克见面的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路允涛误会了她的想法,幸灾乐祸地说:“蓓雅,想不到你居然喜欢那种类型的男人,可见你有几分恋父情结哟!” 蓓雅猛然抓住了他的衣襟,“姓路的!你别逼人太甚!”她眼中杀气腾腾,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敢在我爸妈面前泄漏有关杰克的事半个字,我发誓,我绝对用尽一切手段、计谋来对付你,让你永无宁日;要是我办不到的话,蓝蓓雅三个字我就倒着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认识我,不信的话,你等着瞧!” 允涛为之傻眼,他知道自己踩着了蓓雅的痛脚,可是他没料到蓓雅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不惜一切地报复?他打了个寒颤,说不怕是骗人的。 彷佛看穿了他的思绪,蓓雅放柔了语调,“我和你做个交易——你不揭穿我的秘密,我就是你的盟友,你要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就连你最头疼的问题,我都可以帮你出主意解决。” 蓓雅眼波流转,悦耳的声音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允涛听得痴了。 “什么问题?”他月兑口问道。 蓓雅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被逼跟我订婚的问题呀!” “订婚?”允涛惊愕地叫嚷:“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蓓雅冷淡地说:”反正我是无所谓。” “你当然无所谓,反正娶你的倒霉鬼得有戴绿帽的心理准备。”允涛低声咕哝。 蓓雅提高声量,“你说什么?路允涛!看来你不想化敌为友啰?” 他举起双手,“我道歉。那不关我的事。” 沉默半晌,蓓雅伸出右手问:“和解?” 允涛肯定回答,“和解!对了,你打算怎么解决我的‘问题’?” 蓓雅眼中光芒一闪,顾左右而言他,“你能保证不泄漏我的秘密?在解决了你的困难后不过河拆桥陷害我?” 允涛不觉动气,“那当然!你当我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蓓雅心思敏捷,“我有一个办法,但是,得要彩君姊配合。” 夜深似水,月朗星稀。蓓雅娓娓道来她的计画—— 第四章 淘气佳人 允涛正在犹豫。 抓到蓝蓓雅“行为不检”的小辫子后,他并没有释怀开朗之感,反而像陷入泥淖之中,寸步难行。 蓓雅的计画很简单,“李代桃僵”——她教允涛诓骗父母,说自已喜欢的是蓝彩君,而非蓓雅,再说服彩君和允涛联手演几出戏﹔一样是扛着蓝家女婿的招牌,对联姻抱持殷切期望的双方家长怎么样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顺其自然”发展一、两年后,只要有适当对象,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一旦生米煮成熟饭,长辈们谁也没辙了。 蓓雅的计画看似天衣无缝,允涛还是觉得不甚妥当,第一点,这个“顺其自然”的期限时间能否拖上个一年两载?如果,爸妈乐观其成,催促他和彩君成婚时,他要如何处理?第二点,把彩君姊也拉下水,对她未免不公平。总而言之,蓓雅的妙计唯一造福的人是她自己! 路允涛心有未甘,冷哼一声,意兴阑珊地换上西装,今天是精进电子公司十五周年庆祝酒会,身为三大股东之一的蓝凤笙自然得到场,允涛也以客户往来的身分出席盛会,如果他能推辞掉当蓝蓓雅护花使者的任务,那么他的心情会更好。 “啊!路先生来了!”蓝宅的佣人含笑招呼地说:“您请坐一会,我去请二小姐下来。” 避家为他奉上一杯新沏春茶,允涛啜饮一口香茗,不禁皱起眉来,蓝蓓雅不会是那种为了彰显自己“高贵”的身分,要约会男伴等上个把小时,好梳妆打扮、轻移莲步的女人吧? 允涛最厌恶这种没有时间观念的千金小姐。心念刚转,蓝蓓雅已经款款步下楼梯,翩翩如彩蝶飞舞。 她穿著一件宝蓝色窄裙长礼服,低胸露背,款式简单大方,衬托出修长姣好的胴体;只要她有心兴风作浪,根本没人抵挡得了。 路允涛满心阴郁,和蓝蓓雅为伍,就像是带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等很久了吧?”她笑靥如花。 他含糊回答,“没有。” 顺手拈来一条hermes丝巾,蓓雅随意系在颈上,飘逸自然地垂在身侧,“走吧!” 车子一开出蓝氏大宅,蓓雅便闲闲地搭讪,“唉!我说,路总经理,谁倒了您的会钱?还是欠了您好几百万不成?不然,怎么尊容毫无笑意?” 允涛咕哝一声,“别给我惹麻烦。” 蓓雅抿着嘴笑,“我哪敢?现在您是主子,我是奴才,您叫我坐下我不敢站,怎么会给你惹麻烦呢!” “你自已心里有数!”允涛沉声说道。 “嗯哼?”蓓雅歪着头,模样狡黠娇媚,雪白光果的颈部、耳垂上戴着一套蓝宝石镶碎钻的项链、耳环,艳光四射。 那种慵懒的语调会令男人失去自制力,允涛努力保持冷静,专注开车。 一进入衣香鬓影、灿烂辉煌的福华饭店宴会厅,路允涛和蓝蓓雅这一对璧人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允涛只感到全身不自在,而蓓雅却颇为得意地哼起歌来。 流言传来传去 说不停不知道何时能平息 流言飘来飘去…… 允涛低声嘘她,“住嘴!你给我安分一点!” “是的!主人。”蓓雅谦恭回答。 做为主办人之一,蓝凤笙夫妇比他们来得早,在面对别人的试探,接受恭贺之词时,夫妇俩颇有默契地不置可否,“还早咧!蓓雅还是小孩子,又在读书,不急!不急!” “喔,允涛呀!那孩子条件太好了,哪一个有女儿的母亲不想把他招为乖龙快婿?和蓓雅的情形?”欧碧倩圆滑地回答几位阔太太的询问。“从小看她长大的嘛!就像兄妹一样,彼此性情是知道的﹔只不过,将来会怎样发展,谁也说不准哪!” 由于蓓雅的确很守规矩,允涛也逐渐放松了警戒,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客户攀谈起来。 蓓雅漫不经心地闲逛,对精美、丰盛的鸡尾酒餐点食指大动,她端起了一盘精挑细选的食物,躲到角落的盆栽后大快朵颐。 几个三姑六婆围成一个小圈圈,嚼舌闲扯。东家长西家短,不知怎么,话题转到了蓝蓓雅和路允涛身上。 “蓝先生真是好本领,硬是将路家老幺弄来当女婿,这倒好,蓝氏企业多了只臂膀。”话带欣羡的是马夫人。 程太太接腔,酸溜溜地说:“真的成了,也得蓝蓓雅有本事留得住人。” “哎哟!程太太,你说这话可就没谱了,”吃吃而笑的是林太太,她挖苦道:“留住人的可不是蓝家小姐,而是蓝家的资产,够女儿、女婿少奋斗个十来年。” 蓝蓓雅咬了一口培根卷,细细咀嚼。这些三姑六婆的闲话是说不完的,没什么好计较。 箭头一转,马夫人卖弄起姊妹情谊,关心地问程太太:“月里啊!我听说蓝翁的前女婿和侄女走得很近,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林太太抢着说:“对!对!我也听人家说了,这样不太好吧?怕碍着了蓝先生的脸皮。” 程太太嘴硬,“现代男女自由交际嘛!与老的有什么相干?” “不见得喔!曹子隆的‘天威’科技通讯公司和蓝氏企业的子公司业务来往得很密切,只怕蓝先生一恼,曹子隆的事业会受影响。”马夫人摇起手中的檀香扇,嘻嘻而笑。 “哼!镑人头上一片天!”程太太撇嘴,不由为自己未来的“准”女婿辩白,“事实上,蓝氏也不过外表轰轰烈烈,中看不中用罢了!你们凭良心说,子隆可曾受蓝某人一点庇荫?反而是离了婚以后,才有机会施展抱负,不是吗?” 蓓雅一声不吭地叉起几根女乃油芦荀,嗯!味道不错,她漫不经心地想,添了舌忝下唇的女乃油。 难怪程太太心焦了,程家大小姐自从四年前办了一次二十八岁的生日宴,年年都是二十八岁,五短身材、满脸麻子,卖四川豆腐就是一块活招牌,蓓雅耸肩一笑。 “至于那个‘前’丈母娘,哎呀!包是不得了!”林太太声音高亢地附和道:“彩君那个‘病’啊,大半是被她逼出来的。” 蓓雅脸色一僵,她最痛恨的莫过于旁人添油加醋、污蔑母亲的出身,以及彩君的“病”。 程太太可乐了,“可不是……” 不待她们继续嚼舌,蓓雅慢吞吞地踱步走来,黑溜溜的眼珠一转,并没有错过她们三个人尴尬难堪的表情。 蓓雅笑容可掬,彬彬有礼地说:“伯母好!” “好!” “你也好!” “晚安!” 三个长舌妇慌得异口同声地回答。 “伯母们会不会口渴?要不要我帮你们倒几杯饮料?”她问。 三个女人不安地互望,不知道蓝蓓雅听到了多少?这是她们心里一致的疑问。 “不用了。”马夫人讪然回答。 蓓雅径自介绍,“今晚的餐点不错喔!中西兼备,口味也很道地。” “真的呀!那么我们应该去试试。”林太太笑着说。 “伯母们真的不渴吗?”她耐心地问。 “不渴,不渴!”程太太连忙回答,“谢谢你。” 她们总算放松心情,但没料到蓓雅才刚开始施展“长才”。 “那么,我建议你们试试香烤三舌。”蓓雅笑得满怀恶意,“有烤鸭舌、猪舌和牛舌,味道不错,又可嚼舌补舌。” 三个长舌妇倒抽了一口气。 “哇!马夫人,您的项链好漂亮,我在后火车站的珠宝饰品店看过哩!学校演话剧时,我们也买了一条当道具,才八百多元!手工精细、物超所值,听说中国小姐的后冠也是他们做的呢!” 马夫人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胡……胡说,我这条项链是在卡……卡蒂亚买的,八十几万元呢!” 蓓雅笑咪咪地转向程太太说:“恭喜您了,程如华姊姊做了六、七个二十八岁生日,总算有点眉目,可以结束单身贵族的生活,她和曹子隆真是举世无双,狼‘豹’女‘麻’。”蓓雅说得字正腔圆,确保程太太不会误解。 “你……你……”程太太指着蓓雅,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这个举动吸引了旁人好奇的目光,逐渐围拢过来。 “至于林太太……”蓓雅停顿了一下,拋出致命一击,“也许我可以为您介绍一间征信社哟!免得弄错地址,上了报纸。” 林太太气得面如紫酱,心知蓓雅指的是,有一次她去捉丈夫的奸情,结果弄错地址,被人告擅闯民宅的糗事。 听到蓓雅出口伤人的旁观者,不明就里,纷纷摇头不表赞同,路允涛沉下了脸,心想,这个该死的丫头,就不能安介守己吗? 他拉住了蓓雅,颔首向三位太太致歉,“对不起,蓓雅有点醉了。如果有什么失礼之处,请多多包涵。” “我才……”蓓雅话一出口,允涛便使力掐住她的手臂。 蓓雅深吸一口气,甜甜地说:“对不起!伯母,蓓雅年纪小,不知轻重,只会胡说。”允涛放松了手劲,听她唱歌似地说道:“伯母们高抬贵手,教导教导我吧!对了,刚刚我说的那道菜,伯母们一定得试试。” 路允涛虽然听不懂话中含意,但由三位女士僵硬的神色也可猜知一二。 牛牵到北京还是牛!他心中暗骂。 蓝凤笙夫妇缓缓走过来,欧碧倩的眼神中有一抹隐约的恳求。允涛决定,该是拖这头牛回家睡觉的时候。 蓝凤笙不动声色地接掌全局,讨论“精进”今年度的获利与明年的评估,凝重的气氛转换成热烈的场面,有人起头说笑,于是无关痛痒的笑话一个接一个出笼。 允涛不便立刻就走,拖着蓝蓓雅这头母牛一一向宾客寒暄告辞,半个小时后才踏出饭店大门。 他毫不怜惜地将蓓雅一把推入车内,冰冷愤怒地说:“够了!蓝家二小姐今晚的余兴节目到此为止!” 蓓雅拨开垂落的发丝,抗议道:“你不了解……” “闭嘴!”允涛命令她。 他驾着车子,流畅地滑进车阵中,风驰电掣地开往仰德大道。蓝蓓雅刚刚表演的那一幕只是令他更加坚定嫌恶之心,这个无法无天的野丫头绝非良配! 一路无言地将蓝蓓雅送回蓝宅大门,允涛犹带余愠,“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一点礼貌?在会场滋事出丑——你几岁了?你!” 蓓雅闭紧双唇,表情倔强,转首看窗外,丝毫没有反省之意。 允涛厌恶骂道:“一点羞耻之心都没有!蓝蓓雅,你无药可救了!” “伪君子!”她面无表情,冷冷开口。”什么?”允涛一怔,他从没看过蓓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态度。她一向是狡猾调皮、笑脸迎人,让受害者气得牙痒痒的小恶魔。 “你是一个伪君子!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井底之蛙!”蓓雅冷冷微笑,将怒气发泄在允涛身上。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又做错了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天大罪名戴到我头上,你有没有顾虑到我的感受?” 允涛语塞,沉默半晌才询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蓓雅露齿而笑,阴恻恻地说:“不为什么——我高兴!” “你!”允涛不觉动气,”死性不改!” “而你,跟那些三姑六婆是一丘之貉,只会背后嚼舌、说人长短!一群虚伪小人!”蓓雅深吸一口气,她恨极路允涛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提醒蓓雅,她是多么顽劣粗鄙的野丫头,怎样也比不上蓝彩君的闺秀风范。 “哈!”允涛的憎恶正在逐渐动摇,”说人长短的是你吧!你只是心虚地拉扯上这个借口罢了。” 蓓雅倦然道:“随便你!” 她伸手欲打开车门,中央控制电动锁文风不动。她怒视允涛,“我要下车。” 允涛审视着蓓雅,努力要找寻她说谎的迹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咬住问题不放,“我要听听看你的理由。” 蓓雅嗤之以鼻。 “说呀!如果你有理由可说,我向你道歉。”允涛坦诚说道。 “你的道歉,不值一文。” 她倏然倾身模索着驾驶座旁的控制锁,柔软的发丝拂过允涛的脸庞,如兰似麝的香气撩拨着允涛的自制力。 他伸手捉住了蓓雅的双臂。 蓓雅抬起头来看他,侮辱的言语卡在喉间,允泻脸上的表情扑朔迷离;会客室的前车之鉴令她小心谨慎,“请你让我下车。” 允涛置若罔闻,低沉磁性的嗓音有一丝不稳。“你闻起来好香。”他不觉说出心底的话,“只是不知道尝起来是甜的,还是苦的?美丽的花总是有毒的。” 蓓雅杏眼圆睁——他要吻我! 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僵直地接受这个吻。 黑暗包围着车厢狭小的空间,提供了绝佳的隐密感。像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允涛肆无忌惮地缠绵深吻让蓓雅不由自主地响应,双手环住了允涛的脖子,投入热吻之中。 丝巾掉落在两人脚旁,首先喊停的是路允涛,寂静的空间内,呼吸声清晰可闻。 蓓雅舌忝了舌忝肿胀的嘴唇,毫无羞愧神情,打破了沉默,“你的接吻技术不错呢!路允涛。可以让我下车了吗?” 她的口气轻松,彷佛视亲吻如家常便饭,这像倾盆大雨般浇熄了允涛的热情,他一语不发,打开了车门的锁。允涛握紧了方向盘,直到双手关节泛白,强行咽下满腔怒火——他厌恶自己言行不一,无法抵抗蓓雅的诱惑。 猛然发动引擎,允涛将车子回转将近一百八十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吱嘎声响,在黑夜中分外刺耳,疾驶而去。 路允涛蓦然了解,母亲所说的“相思”征兆原因何在——他对蓝蓓雅强烈的排斥憎恶感是源于本身心理与生理的不平衡——心理上,他要求的伴侣是温婉娴静的淑女,然而在生理上,他却情不自禁地被妖冶艳丽的蓓雅所吸引。 允涛咬牙苦笑,心乱如麻,说不出是痛是痒,现在才弄清楚端倪,似乎稍嫌太迟。他低低诅咒自已:“你是一只呆头鹅!” 蓓雅打开梳妆台上的小灯,月兑掉了略皱的礼服,双手微微发抖。镜里容颜满脸红晕,她并不像允涛所想的那么冷静。 “美丽的花总是有毒的。”这句话在蓓雅的脑海中回响。 她掩住热辣辣的脸庞,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说她美丽,蓓雅晕陶陶地想,欢愉中有一丝怨怅,什么样的男人可以在这么称赞你之后,又同时侮辱你? 懊死的路允涛!二愣子!死木头! 含羞带愧地换上蕾丝长睡衣,蓓雅感到手心发烫﹔其实,她自己心里有数,若不是她给了允涛可趁之机,事情不会演变得如此复杂。 她不是没被吻过的纯情小女生,也曾遇过不喜欢的男孩子想强吻她的情形——一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她总能让对方知难而退,或是干脆赏一个巴掌给不知撤退的男孩子。可是这次,如果说是允涛强迫她,那倒是推托之词。 蜷缩在床单上,磨蹭着丝光水滑的凉被,蓓雅试着冷却滚烫的双颊。 她怎么能抗拒从小暗恋的路允涛?即使,他看她如同一只丑小鸭般轻视。 虽然是丑小鸭,也有蜕变为天鹅的一天吧!蓓雅想。 食指轻轻抚过被允涛吻肿的唇,她的心情悲喜交集、苦乐参半。 第五章 误打误中 清晨的微曦在寤寐之间来拜访蓓雅,她挣扎起床,奋力保持清醒,一夜未曾好睡的早晨总是来得特别快。 她申吟出声,抱着负荆请罪的内疚走进餐室。 “早安,爹地!” “早!”蓝凤笙沉稳回答,翻阅着报纸,欧碧倩的惯例是——前晚如有宴会,今晨则晚起补充睡眠。 这表示,稍晚她得再被妈咪训一次。蓓雅想。 出乎意料的,蓝凤笙丝毫没有责备幺女的意思,蓓雅怀着鬼胎吃早餐。 “太性急了。”蓝凤笙缓缓开口,”无论人家在背后说什么,忍一时,争千秋,这点道理也不懂。” 蓓雅张口结舌,那些长舌妇所说的话,并没有别人听到呀!她不懂,为什么爸爸的消息这么灵通? “爹地,您怎么会知道……” “这有什么困难的?那些太太喜欢说人闲话的毛病人尽皆知。”蓝凤笙轻松说道:“我猜,你一定是听到了些丑话才出口成章的吧?香烤三舌,真亏你想得出来!” 他哈哈大笑,蓓雅的心情也放松了”爹地,您不生气?” “生气?”蓝凤笙微讶,”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只是小孩子淘气,以牙还牙,斗了几句话而已,难不成还得向她们赔罪认错吗?” 蓝凤笙对幺女的溺爱纵容由此可见。 “不是啦!爹地!”蓓雅笑逐颜开,”我是说程太太的女儿和曹子隆的事。” 蓝凤笙泰然自若,“那是人家的事。他们若能结为连理也算是天作之合,不是吗?” 蓓雅起疑了,”爹地,这样好吗?” “怎么不好?”蓝凤笙眼中锋芒一闪,”可喜可贺的好事哪!” 蓓雅恍然大悟,拍手笑道:“我懂了,爹地是君子报仇,三年未晚。” “鬼丫头!”蓝凤笙笑道:“管管自己吧!” 我是小人,”蓓雅扮鬼脸,“沉不住气,等不了三年。” “别贫嘴了,吃早餐。” 是!遵命!” 蓓雅心神为之一振,曹子隆那混蛋如果没有得到恶报,那就太没天理了,她迫不及待想看蓝凤笙如何处置他! 经过蓓雅在酒会中把程如华和曹子隆的好事公开后,程、曹两家似乎更积极促成两人的婚事,曹子隆和程如华更是有恃无恐地在公共场合中出双入对。 允涛也听到了一些风声,隐约了解蓓雅出言不逊的原因,反而对她产生一股愧疚感。 理清思绪后,允涛心平气和地承认自己被蓓雅的风情所迷惑,但他决心挥去蓓雅的阴影。 就像抽烟一样,他鼓励自己,既然对健康不好,就把它戒掉,烟瘾自然消逝。不过,允涛心里有个小小声音在反驳,蓝蓓雅的吸引力比香烟强上千万倍,他不禁气馁——就像毒品一样。 悒悒不乐的路允涛开始闪避蓓雅,甚至连彩君那里也绝迹——因为作贼心虚的缘故。他有着“背叛”彩君姊的罪恶感,连请求彩君帮忙演戏的念头也打消了。 潘蒂娜精品店,彩君检阅着一批意大利名牌女用皮包、皮带,调度展示空间,摆出商品最佳的卖相,这一向是她最雀跃的工作。自动门无声无息地开启,由眼角瞥见客人踏进门内,彩君转身微笑,看清楚这对客人后,随即冻结笑容。 是曹子隆和程如华。 “不知道这里能不能找到我喜欢的皮包?”程如华矫揉做作地说。 曹子隆殷勤护驾,“顺便找找看嘛!反正有的是时间。” 彩君马上有了警觉,这两个人不光只是来买东西那么单纯——摆明了是来示威。 “需要我帮忙吗?”彩君迎向前去询问。 “噢!是这样的,我要去旅行,少了一个可背可提的皮包,不知道蓝小姐这里有没有合我意的?”程如华笑着问。 彩君向店员示意,冷淡地回答,”程小姐,请你们往那边走。秋蕙,这两位客人麻烦你招呼一下。” 曹子隆和程如华嘴里嫌着皮包丑,看遍了秋蕙所推荐的,竟选不出一个中意的。 机伶的秋蕙也看出二两人来意不善,索性用激将法对付他们,趾高气扬地说:“看看这款皮包,它的手工、质料是不用说了,只有一项缺点,就是价钱太贵!”她颇有深意地看了程如华一眼,“普通上班族根本买不起,也不识货。” “只要合我意,再贵也无所谓。”程如华很不悦。 “那当然!物以稀为贵,您是内行人嘛!”秋蕙半贬半褒。 “谢谢!一共是八万五千七百元。”秋蕙轻松卖出皮包、皮带。帮顾客刷卡、包装,面不改色——对付这种恶客就得用这种方法。 彩君完全忽视前夫和新女友的耀武扬威,专注核对上个月的帐目。对曹子隆,她已无爱、无恨。 彩君并不知道蓓雅在上个星期得罪了程太太的事,程如华却是有备而来,满怀恶意,要在彩君身上讨回公道。 她聊起了酒会中的花絮,将有关允涛和蓓雅的闲话加油添醋一番。 “……你那位继妹呀,实在太没教养了!也难怪嘛!有其母必有其女,母亲是什么出身的,女儿就是那种德行——蓝小姐,你不知道哪!有多少太太为你不值,那两位简直是鸠占鹊巢,倒把正牌小姐给撵出来了!也是你好脾气,要是我才咽不下这口气。” 彩君弄不清楚来龙去脉,只能保持镇定。“程小姐,传言未必是真的,你们也太多心了,搬出来住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她们无关。” 程如华坚持她的话题。“唉!也真亏了路允涛打圆场,不然,蓝蓓雅早把所有人得罪光了,你没看见路允涛气得脸色发青,真可怜。想想看,他也跟蓝家结下不解之缘,早几年,大家看好你们是一对儿,没想到……”她暧昧一笑,“令妹也真是厉害,轻易地将路允涛的心勾了去,一点也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彩君沉下脸,“程小姐,我奉劝你一句话,说人是非者没好下场!” 曹子隆轻咳一声,“如华,我们该走了。” “好吧!”程如华心不甘情不愿地说:”还要买衣服呢!” “对了!彩君,我和如华准备在下个月订婚,喜帖就快印好了,到时候请你大驾光临。”曹子隆嘻皮笑脸,忍不住要刺激前妻。”欢迎你携伴前来。” 程如华夫唱妇随道:“只怕路允涛被蓝二小姐绊住了,彩君就形只影单了。” “恭喜!我如果有空,一定会去叨扰一杯喜酒。”彩君保持文明,冷淡客气地说:“而且会携伴参加。” 不速之客离去后,彩君的内心波涛汹涌,她毫不怀疑,程如华的挑衅是因为蓓雅惹祸引起的。想到携伴参加的嘲弄,再想到被蓓雅困住的允涛,彩君登时心灰意冷,她还能到哪里找一个登样的男伴? 她不禁怨叹,命运对她何其不公? 蓝彩君做了一次未曾尝试的鲁莽举动——到酒吧吊凯子!她毅然决然地拿出名片簿,翻到了一张米白烫金、黑色艺术字体的华丽名片。 黑骑士俱乐部 经理赖吉米 中、英文两面名片,让彩君忆起了两个月前给她这张名片的小帅哥,长相酷似郭富城的小伙子,指定购买一个名牌皮包当做生日礼物送人,在包装时顺手递了这张名片给彩君,轻浮地眨眼,“有空请来店里捧场。” 彩君一笑置之,随手放入名片簿中,没想到这次居然派上用场。 在黑骑士店门口前,彩君有丝讶异,光看店门雅致的装潢,她绝不会把黑骑士跟星期五餐厅画上等号,会不会是她弄错了?她怀疑着。管它呢!自己又不是不懂世事的纯情小女生,既来之则安之! 打定主意,她踏步向前,很难想象,在寸土寸金的台北市区还有这种令人眼睛一亮的门面排场。 讲究的庭园造景浑然天成,草坪上漫着花岗岩阶及小石子的甬道,一直通往门前,树木扶疏点缀,靠近前庭有座白色藤架,上面爬满葡萄藤,彩君好奇地驻足观看,伸手一捻,叶子是真竹,这让她有股惊喜感。 别致的铜门风格独具,沉甸甸的门把握在掌中颇具分量,不似自动门的便利,却让人觉得踏实窝心,这似乎又是店方特意安排的惊奇。 追欢买笑的场合不该是这样的品味吧?彩君犹豫地推门而入。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一个眉清目秀的服务生笑容可掬地问。 “一位。”彩君局促地回答,“嗯!我找吉米。” “吉米?”他诧异说:“他在上个月就离职了。” 彩君一愣,在这里唯一认得的人离职了…… “小姐是第一次来到本店?”他问。 “嗯!是。”彩君豁了出去,那正好,没有人知道她的底细、职业,纯粹金钱交易,达到目的后,大伙儿一拍二散,正合她意。 彩君这样想着,心情一宽,飘然入座。她环目四顾,“黑骑士”的装潢品味不俗。 马蹄形的吧台旁坐了几对男女,也有落单的男士,衣冠楚楚,看起来并不像午夜牛郎,而像一般专业人士、上班族之流。 点了一杯波本迷雾,彩君彷徨地等候店方招呼,她觉得奇怪,“黑骑士”店里男多于女,应该有公关来坐台呀!为什么毫无动静? 喝了第二杯波本迷雾,她按捺不住,招来了服务生,递给他一张五百元大钞,悄声问:“为什么……为什么……吉米他离职了?”老实说,她想问的不是这一句。 眉清目秀的服务生露齿一笑,环顾四下无人才对彩君说:“我告诉你,你别生气哟!” 彩君的好奇心被挑起,“不会的,你说吧!” “因为,吉米他老是在外面派名片给漂亮小姐,邀她们来店里喝酒,有一阵子,店里的女客人好多,都是冲着吉米来的,整个店里闹烘烘的,还有两个女孩子为了他打架,老板一气之下就叫他走路啦!还告诉他,干脆去当午夜牛郎算了,我们也是这样认为。”服务生好奇地问:”小姐,他什么时候派名片给你的?” 彩君脸上一热,期期艾艾地说:“二个月前吧?我忘了。” 老天!这下糗大了!她居然把正派经营的酒吧当成了……彩君噗哧一笑,又是羞惭又是好笑。 “小姐,你怎么啦?”服务生关心地问。 “嗯!我没事,只是……被吉米捉弄了。谢谢你。”她突然放松了心情,这才感到饥肠辘辘。 “我肚子有点饿,你们有卖吃的吗?”彩君问。 “有啊!”拿到了五百元小费,服务生特别殷勤。“有炭烤牛排,还有各式烩饭……” 空月复喝了两杯酒,彩君已经感到微醉,点了一客匈牙利烩饭,她拿起冰水喝了一口,打着“黑骑士”的壁毯和挂饰。彩君赞叹着,这个店主人一定是位浪漫绅士,壁毯上绣的是中世纪骑士屠恶龙救美女的故事。还有埃及壁画的复制品,陶瓷烧制的壁灯颇有古风,连餐柜都是欧洲骨董,水晶高脚杯里随意插入一朵郁金香,在灯光辉映下就是一幅风景。 在这里静静坐上一夜也不会腻的。 她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大概是气氛温馨、座位又太舒适吧!只要填饱肚子,她就马上回家睡觉。其实,所谓的“家”也只不过是一间冰冷、空寂的房子罢了,彩君悒悒地想着。 尝了一口匈牙利烩饭,她叫住了转身要走的服务生。 “不合你的胃口吗?”服务生机伶地问。 “不是,这客烩饭很道地,麻烦你给我一杯红酒。”彩君微笑说道。既然要用餐,就要吃得适意。 她浑然不觉自己在店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黑骑士”的顾客层大都是律师、医生或计算机工程师等专业人士,男比女多,阳刚气息也比较重,在某方面来说,这群天之骄子有着不成文的默契——“黑骑士”是男士们品尝美酒的圣地,那些没有饮酒常识、涵养的人是很难打入这个圈子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往往一、两次后就自动消失。 在“黑骑士”里,你看不到喝白兰地加冰水、用xo干杯的人。 偶尔也会碰上一、两位不信邪的有钱大爷硬要君冰“康拜耳”,结果一定是酒保请出门外。碰到虚心受教的客人,酒保也会顺便传授饮酒常职。 彩君误打误撞闯入了爱酒人士的天堂乐园。 微醺的彩君双颊粉红,美酒佳肴取悦了口月复之欲,软化了她倔强顽强的表情,其实,放松心情的彩君只要不尖酸刻薄,也是一位能让男人动心惊艳的美女。 彩君吃得心满意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惬意用餐,每次都是在急急忙忙,不然就是意兴阑珊,吃饭成为一种例行公事,乏味无趣到极点。 服务生撤走了餐盘杯皿,过了一会又送来一杯甜酒。 彩君讶然,“这是附餐吗?”她这时才看到服务生胸前的名牌,“哈克?顽童历险记里的哈克?”她开怀而笑,旋即道歉,“对不起,哈克……” 他耸耸肩无所谓道:“没关系,高兴就好。那不是附餐,是吧台左边第二位,穿蓝色衣服的那位先生请客!” 那是一位年纪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正向她颔首微笑。 彩君犹豫不安。“可是……哈克,”她小声说:“我没遇过这种情形,不知道该怎么办。” 炳克精灵地说:“别怕啦!那位先生是个医生,本店的创始顾客,不会害你的啦!他常请人喝酒,没有恶意的。” 彩君不好意思,“请帮我道谢。” “没问题。”哈克依令而去,过了一会儿又绕回来收杯子,告诉彩君,“医生请你别客气,他称赞你说:‘现在的年轻女孩子懂得喝酒的,已经很少了。’” 彩君红晕满面,不知要如何反应,想到刚才津津有味的用餐举止尽被旁人收入眼底,她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炳克殷勤询问,“小姐,请问你要不要再来一杯饮料?医生旁边那位先生他想请你喝一杯。” 彩君晕陶陶,嫣然一笑,“不用了。我有点醉了。” 炳克建议她道:“那么,喝‘热带鱼’好了,那是综合果汁鸡尾酒,喝再多也不会醉,很好喝呢!” “也好,”彩君点头,“我有点渴——不过,不能再让别人破费,我自己付帐。” 炳克所推荐的“热带鱼”是以利口酒调制的,单独喝的确不容易醉,可是彩君已经有波本、红酒两种属性不同的酒类在肚子里作怪,“热带鱼”,一入口更是推波助澜。 前一秒,她还在跟哈克道谢,后一秒,她已经软瘫在沙发上成了睡美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杰克扬眉问道:“你们居然让一个女醉鬼睡倒在店里?” 杰克没好气地又说:“女人哪里懂得喝酒?安迪,你也太没警觉心了,十几年的名声全栽了!” 苞二杰克将近十四年的时间,酒保安迪毫不畏惧地出言顶撞老板,“刚才就算是你也没辙,我从来没看过有人醉得这么快,一眨眼就挂了;根本无法防范,也来不及送出去!” 炳克点头附和,“是真的!她才刚对我说谢谢,脸上还带着微笑,咚一声就倒下去。” 杰克一脸嫌恶,“他妈的!” 现在是“黑骑士”打烊的时刻——凌晨三点,他要怎样处理这个醉美人? “算了,让她睡在这里喂蚊子吧!”杰克皱眉,自言自语。 “不行!”安迪激烈抗议,虽然杰克是幕后老板,这间店却是安迪的领域、地盘﹔他说什么也不放心彩君睡在“他”的城堡中。 谁知道她醒来后会不会顺手牵羊、弄坏家具、打破杯子,或者吐得一塌胡涂?不行!不行!”安迪坚决反对。不省人事的彩君似乎成了恐怖分子。 “不然怎么办?送警察局?”杰克问。 “不太好吧?”哈克吞吞吐吐,今天他从彩君手中拿到了八百元小费,觉得有种“道义”责任——因为是他推荐“热带鱼”给这位小姐的。 杰克不悦地盯着他,“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老板的……”他低头嗫嚅,后面的话像蚊子鸣叫,让人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杰克不耐烦地问。 他鼓起勇气,飞快地重复一遍,“老板,你的家不是就在附近吗?就让她住一夜嘛!” 第六章 示威 蓝彩君作了一个梦,她正躺在游艇甲板上做日光浴,海浪摇晃着游艇让她晕眩,彩君忍不住本哝抱怨。她睁开双眼,准备一探究竟,眼睛焦距对准后,她才发现自己是在作梦。可是,天花板怎么会摇晃?而且,跟以前不太一样。 彩君又闭上双眼,晕沉沉地感觉到,强烈的阳光照得她全身皮肤暖烘烘的。 全身?!她猛然坐起,眼前一黑,金星直冒。老天!她全身一丝不挂!发生什么事了?她捧着头申吟,慢慢回想起“黑骑士”的点滴,最后一杯“热带鱼”——彩君发誓,现在她的肚子里真的有一群鱼游来游去! “你醒了?”杰克打赤膊,穿著一条牛仔裤,懒洋洋地靠在门框问。 彩君惊叫一声,拉起床单裹住自己。“你是谁?为什么我会……我会在这里?”她结结巴巴地问:“还有,还有,我的衣服呢?” “现在才矜持未免太多余了,该看到的早就看光了。”杰克隐藏住笑意。 彩君脸色发白。完了!被拍果照、勒索……爸爸的名誉和她的人生……全都完了! 看到床上醉美人瞠目结舌的惊吓神情,杰克忍不住想恶作剧。“我叫杰克,昨天晚上在黑骑士店里被你缠上,不得月兑身,只好带你回我家。还没请教小姐怎么称呼?” 彩君吞了一口口水,沙哑回答,“我……叫我珍妮好了!”他不认识我,也许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她想。 杰克扬了扬眉,“随便你了。jack和jane,听起来像合唱团。”话锋一转,杰克眼中光芒闪烁,为什么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姐要花钱买男人?” “买……男人?”彩君张大嘴巴,不敢相信。 杰克一本正经的表情,“是呀!我从来也没看过像你这么热情的顾客,你口口声声说,只要我答应,再多钱也无所谓,我就……”你就怎样?”彩君颤声问。 杰克踏向前几步,笑嘻嘻说:“我就答应了。”他欣赏彩君双颊飞红的羞窘。 这应该给她一点教训了吧!杰克想。 他故作惋惜,“可是,紧要关头时,你却吐得我满身都是,所以我只好喊停啦!不过,小姐,你还是得付费用,因为你的关系,我昨晚没有接客!” 彩君屏息问:“你是……午夜牛郎?” 看到她信以为真的表情,杰克忍住笑意咳了两声,“对啦!”如果这个小美人不是从头到脚清清楚楚地标示着“良家妇女”的标记,他会想办法勾引她——真的是老了,若是以前年少轻狂时,别说良家妇女,皇帝老婆他也敢偷!杰克哂然自嘲。 “你真的是!”彩君兴奋喊道。真是误打误撞!她仔细打量着杰克,年约三十出头,留着小胡子,赤果的上身肌肉结实光滑——彩君的脸又红了。如果好好打扮一番,杰克是个很能带出场的男伴,而且,年龄也恰当! 杰克被她看得不自在,故意挨在床畔,大剌剌地坐下,“要我现在帮你‘服务’吗?” 彩君急急缩到另一边,羞恼说:“不用了!” “随便你!”杰克顺势躺下,”要走之前先付钱!你的衣服、皮包在沙发上。虽然没做成,不过,我也帮你洗好衣服还烘干——算是额外服务。” 他闭上眼睛假寐,如果彩君要走,他也不会拦她。 彩君拿起衣服跑到浴室穿上,将头发梳好,整理得一丝不乱才恢复自信。 她坐到沙发上,端庄稳重地开口询问。“杰克,你一天的薪水是多少?” 他睁开双眼,顺口胡诌,“一万五,干嘛?” 听到彩君的回答,杰克差点跌下床去。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买你一个月的时间。” “什么?”安迪不敢置信,捧月复大笑。“哈!炳!炳!老大……你……你走桃花运还是什么?哈!炳!炳!敝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那么漂亮的小姐买你这个快四十岁的”老芋仔”?老大,你确信自己能应付吗?” 杰克挥出一记左勾拳,“你要不要试试看?” 安迪揉着下巴。“早知如此,昨天晚上说什么我也要把她留下来。那么人财两得的人就是我了。” “小姐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杰克颇有自尊心受损的感觉。 “怎么说?”安迪好奇。 “这位小姐,”杰克简略转述彩君的要求。“她的前夫要结婚啦!带着新人来向她示威,所以她要买我向他们反示威一番。”他酸酸地说:“她说只要我好好打扮、训练谈吐,就可以假冒事业有成的商人。” “咦?”安迪狐疑,”她难道不知道……” 杰克打断他的话,“不知道!她以为我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安迪爆笑出声,“小白脸?老板,你打算怎么办?要‘赚’吗?” 杰克神情诡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陪她玩玩也满有趣的。” “你不怕蓓蓓知道后会生气?这件事跟你以前逢场作戏不一样。”安迪警告。 “一样的。不过,我不想让蓓蓓知道那么多。”杰克轻松地回答。 杰克由彩君无意间透露的片断讯息自行拼凑,知道她一个人独住,在精品店当店员,手边有一点钱﹔因为前夫示威,所以负气买个男伴充场面。他为彩君感到可怜又可惜,对她“陈世美”型的前夫不禁产生憎恶。 彩君的单纯执拗也令他惊叹,一谈妥了五十万元的代价,翌日她便二话不说地将前金二十五万拿到他面前,似乎没有考虑到他有卷款而逃的可能。杰克忍不住摇头叹息。 他打定主意,只要帮这个小女人出完一口气,一定将这笔钱还给她——天知道,这些是她多少年的积蓄? 他说服了彩君和他约会。 “虽然说他们在一个月后才订婚,但我总不能在那天才突然跑出来,自称是你的情人吧!要嘛,现在就得作作样子,不然没有人会相信。” 彩君所“买”的时间是从曹子隆订婚日起一个月内,对杰克的建议有所犹豫。 “别担心钱的问题,这样好了,约会时间算我免费优待,不加价。”杰克说。 彩君怀疑地望着他问:“为什么这么好心?” “我这个月有空,无所谓。”他潇洒说道。 “噢!”彩君沉默半晌,同情地说:“生意不好吧?”三十出头的牛郎大概可以算年老色衰吧?她想。 “生意不好?”杰克一怔,不会呀!他的店面、公司一向都有专人负责…… 彩君点了点头,“是呀!做你们这一行的也有苦处,年纪老大,生意也愈差。” “年纪老大?”杰克气堵胸臆,她说谁? 彩君一本正经的神情挑起了他的无赖脾气,杰克转怒为喜,嘻皮笑脸地抱住她,”我现在正值壮年咧!不信,你来试试看。” 杰克轻而易举似抱个小孩似地,双手托住她的臀部靠在腰上。 彩君双脚腾空乱蹭,急忙向他道歉,“对不起。杰克,放我下来。” 他拖延了一会儿,才让彩君紧贴着自己的身体缓缓滑下,摩擦着每一吋柔软的曲线﹔不待彩君着地,杰克猛然吻上她的唇,蓄意撩拨她的。良久,他才满意地放开彩君,邪邪一笑,“怎么样?” 彩君双唇红润,一脸不知所措的茫然与无助。 杰克忍不住再刺激她的冲动,“想不想到床上进一步试试?对这项运动的体力,我还满自负的。” 彩君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把推开了杰克。 “你……”她嘴唇一瘪,委屈地说:“你是吃软饭的……” “我是呀!”他大言不惭,“我就是靠这种天赋赚钱的嘛!” 山不来就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去就山。 欧碧倩将这句话在心中咀嚼一遍,为了独生女的终身大事,她把这句箴言奉为圭臬。 好不容易才起个头,怎么可以让火花悄然熄灭?像允涛那等才情的女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想到这阵子允涛有冷却的迹象,欧碧倩就为蓓雅着急。她决定为女儿争取幸福。 允涛不来,她就带蓓雅上路家串门子、吃饭、打牌……蓓雅一向满肚子古灵精怪的把戏,说学逗唱样样行,偏偏到了路家就像闷嘴葫芦不吭声,欧碧倩以为她是在做消极抵抗,数落了她几句也莫可奈何。 再看到路允涛一副“木石人儿”般无动于衷的模样,长辈们不得不叹息地放弃希望。 “不错了啦!路允涛对我的态度已经改善了许多。”蓓雅宽慰母亲说:“以前他视我如仇寇,避如蛇蝎,现在还会主动跟我聊聊天气、谈谈新闻呢!” 欧碧倩哭笑不得。蓝凤笙仍然是若有所思、莫测高深的神情。 蓓雅没有察觉自己语气中的一丝悒郁。现在的允涛就像戴上虚伪礼貌的假面具,对她客气体贴,只有上天才知道,蓓雅是多么怀念以前两人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局面,她宁愿允涛对她恶言相向,也不要他如此的冷淡无情。 她不由得忆起改变两人情绪的那个吻,猜测是什么原因让他打了退堂鼓。她想了一遍又一遍,只能牵强认定,允涛对她是男人的正常欲念,可是他不愿为一时欢愉赔上一辈子,理智地踩了煞车。 蓓雅不禁黯然,她不在乎被人当做坏女孩,她有她自己的原则与作风。只是,允涛不能了解,使她的心情愈加沉重悲凉。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可笑荒唐的是,她的感情连“曾经拥有”都谈不上,就无疾而终了。 炳!真是滑天下一大稽!蓓雅阴沉地自嘲。 跌倒了,就自行爬起;受伤了,就任它愈合。我该庆幸,允涛的狷介理智,使得彼此没有逾越界限,蓓雅想。 忘了他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大概是在一百年后吧! 彩君的境遇正好和蓓雅的惨淡完全相反。 杰克将她拉入五光十色的夜生活,眼花撩乱的彩君有体力不支的感触,不料却换来杰克的嘲弄,“这样就喊累?你以前是住在尼姑庵里吗?上一次彻夜狂欢是什么时候?” 彩君想了想,大概是四年前吧!由蓝小姐变为曹太太,她为了帮夫创业,忙得焦头烂额,离婚后两年更是足不出户,独自一个人疗伤止痛。 杰克救她月兑离了苦海,耍赖使坏,把她唬得一愣一愣。他真的实践大出风头的诺言,带着她出入五星级饭店用餐、跳舞,陪她到国家音乐厅欣赏纽约爱乐的演奏,抽空还带她打高尔夫。 彩君惊讶不已,她没想到杰克除了“玩乐功用”外,居然也能谈古典音乐,打起高尔夫和网球的架势,简直可以媲美国家级教练。 “你们这一行的……都这么多才多艺吗?”累极欲倒地的彩君问,她刚和杰克组男女混合双打,跟另一对年轻情侣打网球友谊赛,对方奈何不了杰克,只有卯足全力攻击彩君,让她心慌手乱,累得半死。 她毫无防备心地软瘫在杰克住处沙发上。短裤裙下的修长玉腿一览无遗。 “这可不一定……”他慢吞吞地说,突然伸手抓住彩君光果的脚踝。“我帮你按摩吧!这也是我的众多才艺之一喔! 他熟练娴巧的技术令双腿酸痛的彩君松弛,直到他的手轻触到裤裙边缘的肌肤时,她才觉得不妥而急急喊停。 “珍妮。”他若有所思地呼唤彩君的化名。 “什么事?”彩君勉强正色回答。 “照理说,你买了我的时间,我就是你的人啦!也不能在外接客,这是职业道德。”杰克扮起扑克牌脸正经道。 “嗯。”彩君迷迷糊糊地静听下文。 “可是,你又不用我的‘进’一步服务”,我要怎么解决我的生理需要?”他的眼光闪烁狡狯,唇边有一抹笑意。 彩君被他问倒了。朝夕相处了三个半星期,她感到很快乐,浑然不觉下星期就是曹子隆的订婚日——那才是她买下杰克一个月时间的起算日,屈指一算,杰克以培养默契、散播风声为理由多陪了她一个月的时间,“买一送一”哩! 如果,她不在乎杰克的话,大可叫他滚去泡马子。问题是——她在乎! 彩君震惊地想着,脑海一片浑沌﹔杰克把“默契”培养得太好了,不着痕迹地让彩君自行跳下坑堑内。 “何必如此呢?”杰克哄着她,“你既然买下了我,就该及时行乐才对呀!你真忍心教我熬过这两个月?” 看到他涎脸赖皮的模样,彩君的心防一点一滴的瓦解,感到又是好笑又是凄凉。她的个性倔傲是人尽皆知的事,在感情方面,“宁缺勿滥”的坚持让她蹉跎了流水年华,没想到今日会栽在这个……吃软饭的无赖男子手上。 看到彩君缄口结舌的可怜相,杰克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情,温柔地抚慰彩君,“放心,一切有我。” 偷香窃玉、撩云拨雨的手段让杰克肯定自己宝刀未老的实力。 一旦拋开了衿持顾虑,彩君变得胆大妄为——这似乎得归咎于杰克的鼓吹。 “怕什么!你有一副好身材,不表现出来就是暴殄天物!”这是杰克说服她穿一件红色紧身晚礼服的说词。低胸、露背、左侧开高衩,彩君从没试过这么妖冶的造型。 “太……太暴露了!”她期期艾艾地说道。 “胡说!太完美了!你会让全场男士口水流满地!”杰克说。 “看起来像……三流小明星……”彩君做最后挣扎。 “你的气质像名门千金,高贵大方,没有那种低俗感觉。”他笑嘻嘻地说。 两人的折衷意见是,加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披肩,长达臀部的绛纱有希腊长袍的风情,雍容浪漫,彩君雪白的肩颈肌肤若隐若现,更具诱惑力。 杰克存心毁掉“陈世美”的订婚宴。 蓝凤笙对“前”半子倒是仁至义尽,送了新人一封大红包,人并没到场,曹子隆也没放在心上,直到艳光四射的彩君在杰克的殷勤伴护下施施然赴宴时,才惊讶地瞠目张嘴。 彩君容光焕发,对杰克的话千依百顺,彷佛眼中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杰克的表现也的确令人刮目相看,举手投足间自然散发领袖气势,须臾便展露了交际手腕,捭阖全场。 杰克不知从哪弄来一盒金箔名片,分发给与他攀谈的人,而且见者有份。 “微物不堪表记。”谦和语气却带有不容忽视的尊严,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彩君觉得杰克跟蓝凤笙很相似——一样具有谈笑杀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深沉威仪。 怎么会?彩君摇摇头,他只是一个赚女人钱的小白脸而已。 价值两、三万的一盒金名片,半个小时就发完了。彩君瞄了一眼名片,头衔是新中泰娱乐企业董事长——陈浩然。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那是你的本名吗?” “不是!”杰克回答得爽快俐落。 彩君申吟出声,这个噱头如果被拆穿了,她一定会钻进老鼠窝里躲起来。 “如果有人打上面的电话呢?”彩君瞄了一眼,四支电话号码。 “总机小姐会接。”他轻松谈笑。 彩君冷哼一声,“接下来你要告诉我说,秘书会帮你安排行程了?” 天生的骗子!诈欺者! 杰克但笑不语,没有辩白。有几个人认出他来,交头接耳议论着他们﹔他也看见了主人家脸色难看、又不好发作的情形,颇感满意。 准新娘……在他眼中只有“乏善可陈”四个字可以形容,准新郎官一副怫然不悦的表情,该是退场时刻了,他想。 他体贴地为彩君拢上一撮掉落的发丝,以一种确保让旁人听得清楚的声量向彩君耳语,“亲爱的,看到你的前夫,我可以确定一点,你以前真的没有看人的眼光,品味美感都很差。” 彩君低呼了一声,竖起耳朵的“听众”更多了。 杰克继续说:“看了准新娘以后……”他叹口气,“我发现,你前夫的品味比你还差!” 彩君哭笑不得,任由杰克摆布。 向主人家告罪早退,他和彩君翩然离去,留下了热门话题和黯然失色的新人。 怎么可以这样?! 闲话像野火燃原,迅速传遍了台北社交圈,蓝彩君和一名“神秘大亨”出席前夫订婚宴,抢走新人风头。这是怎么一回事?蓓雅焦躁不安,准备找路允涛问个明白。 路家二老到美国探望三女儿允清和外孙,为她开门的是钟点管家,认出蓓雅,对她一笑。 “路允涛在吗?”蓓雅问。 “还在睡呢!”正在打扫的管家拿着扫把说。 十点多了还在睡?蓓雅向管家道过谢,径自去敲允涛的卧室门,“起床啦!死肥猪!” 门没锁,她冲了进去。 “走开!”允鸿吼她,“别烦我!” “起来!发生大事了,你知不知道?”蓓雅跺脚。 蓓雅的声音这时才进入允涛脑内,他挣扎着恢复清醒,很痛苦地问:“什么大事?你最好是有吵醒我睡眠的正当理由!” 蓓雅没好气,“不然你要对我下金字塔的诅咒不成?” 允涛揉揉眼睛打呵欠,“我熬了一夜,天亮了才睡。小姐,有话快说,说完走人!” “你爸妈……”蓓雅停顿一下。 允涛立刻清醒,猛然坐起。“我爸妈?他们怎么了?”他惊怖交加地联想到各种灾难。 “不是去美国看允清姊吗?一定玩得很尽兴。”蓓雅一脸天真无邪。 急速上升的高血压缓缓下降,允涛咬牙,“你这个小妖怪!” “我问你!”蓓雅质疑他,“为什么你没有陪彩君姊出席曹子隆的订婚宴?” “曹子隆?”允涛讶异,“我跟那种家伙没交情,干嘛要去?” “不是啦!”蓓雅生气,“你这只猪!彩君姊带了一个神秘男伴出席,锋芒压过新人,好多人议论着呢!你死到哪去了?为什么没陪在彩君姊身旁?” “她有男伴了,为什么要我陪?”路允涛颇觉不可思议。 蓓雅绝望地说:“不应该这样的,你应该娶彩君姊才对。” 允涛瞇起了双眼,灵感一闪而过,“你打的主意是李代桃僵?” 蓓雅低下了头,心里隐隐作痛。“你和彩君姊很相配。” 睡眠不足的人脾气特别暴躁,更何况是“爱生气”的路木头。 允涛心头火起,冷笑道:“对呀!那样你就可以跟那个无赖双宿双飞了!”他掀被而起。 “谁?”蓓雅一时会意不过来。 “那个迪克!”允涛怒道,转身瞪着坐在床尾的蓓雅。 “喔!”她笑了,允涛记不得杰克名字?,那是好事,蓓雅浅浅一笑,“与你无关吧!” 允涛的黑发凌乱微鬈,他恼怒地用手指梳理,棉背心和短裤皱得像梅干菜,相对于蓓雅的整洁清爽,他不禁自惭形秽,咕哝几声含糊咒骂,他径自走开,还未做晨间盥洗之前,他无法清醒地和蓓雅斗法。 淋浴盥洗完毕,允涛回到房里,看见蓓雅翻阅桌上的文件,他一把抢过来,粗声问:“你还不走?” 蓓雅皱眉,“为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去你的!你就是我的大问题!”允涛口出恶言。 蓓雅脸色大变,“路允涛!你……狗咬吕洞宾!” “你少来这套!”他的情绪恶劣,根本没心情和蓓雅歪缠,“没人感谢你的‘好心’!有谁听过蓝蓓雅曾助人善举的?只要你不来害人,我和彩君就千恩万谢了!” 蓓雅脸色发白,又是伤心又是气愤,原来她在允涛心里是这么不堪! 不及细想,她冲到允涛面前,迅速掴了他一巴掌。 “路允涛,你去死!” 旋身往外走的蓓雅被他拉跌在怀里,允涛脸上浮起了红印,被她吵醒又被打一巴掌,火冒三丈的允涛像颗爆炭炸了开来,右手扬起,准备以牙还牙。 蓓雅一倔强,下巴微昂,细瓷般的皓齿咬住嘴唇,毫无畏惧地瞪视着允涛。 预期中的巴掌没有落下,与心中的风暴相反,蓓雅脸上泛起一朵冷笑。 允涛缓缓放下高举的手臂,再怎么生气,他也不该打女人,对付蓝蓓雅,他有更好的方法。 允涛粗鲁地把她往后推,重心不稳的蓓雅跌在被褥凌乱的床铺上。 剎那间,她已经被允涛压制在身下,震惊万分地瞪着他,蓓雅思绪纷乱,月复部因为紧张而纠结成一团。 允涛的亲吻带有一丝狂暴,既甜蜜又辛辣,像薄荷的味道。蓓雅闭上双眼,所有的感官敏锐地感受他所带来的欢愉,允涛的手点燃了她身上的火焰。 我居然能把他逗得失去自制力……蓓雅的虚荣在微笑。 “住手。”她平静地喊停,声音微带沙哑。 允涛打开了她的上衣钮扣,在蕾丝内衣边缘烙上记号。 “这是强暴!”蓓雅冷静提醒他。她不打算做无谓挣扎,依允涛现在的怒气,她只会换来淤伤,言语是最好的自卫武器。 允涛神情阴暗,尖锐的语气表达了他的情绪,“闯入一个正在安睡男人的卧室,你就该有相当的觉悟。” 他堵住蓓雅的嘴唇,给她一个深吻,舌头在她口中翻搅,传递着无限的。 蓓雅别开脸庞,重重喘息,允涛改在她的颈项印上烙印。 “你疯了!”蓓雅低声说。 允涛置若罔闻,双手在她胸前游移。 蓓雅因此颤抖,理智在崩溃边缘;情感交缠着,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温柔。“允涛……我从小时候就一直暗恋着你。” 允涛身躯一僵,落在蓓雅身上的重量更多了。 “如果你要,我不会反抗﹔想想路蓝两府联婚的盛况吧!你大概不会后悔。”蓓雅平和淡然地说。 允涛俯视着她,漆黑如墨的发丝垂落在她的额头,双眸中有着炽热的光芒,他定定审视着蓓雅。 蓓雅屏息以待,浓密紧闭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微微颤动。有着天使般的脸孔,却是一个说谎不打草稿的骗子! 他慢慢恢复冷静,松开了双手,翻身倒在床的内侧,咬牙切齿道:“蓝蓓雅,你别以为每一次都那么好运道,我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娶你,照三餐时间打老婆!” 他双手交叠在眼睛上,薄背心的下襬卷皱,露出平坦的月复部。 蓓雅知道自己安全了,伸手想扣上钮扣时。才发现四肢发软,全身乏力,微颤的手指几乎扣不上钮扣。 “我认识你很久了,如果你真的这样做,那你就不叫路允涛!”蓓雅试图冲淡尴尬的气氛。 “嗯哼!”一声轻咳令同在一张床上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二姊!”允涛惊呼。 蓓雅目瞪口呆,血液上冲,顿时脸部艳如红霞。 路允岫扫视衣衫不整的两人,缓缓开口,“我是来请你吃饭的,爸妈怕你饿坏了。” 她没想到允涛会跟蓓雅……在她心里,允涛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幺弟。 蓓雅捏住了敞开的前襟,面向里外皆不是。 “二姊,请你出去!”允涛大声道。 允岫耸肩,关上房门时不忘交代,“以后记得要先锁门。” 允涛沉默不语,卧室中只有蓓雅整衣理裙的窸窣声。他打破沉寂问:“你觉得跳亚马逊河还是长江比较有说服力?” 蓓雅的脸色由艳红转为惨白,以前的伶牙俐齿全派不上用场。 纵有千江水也难洗今朝羞。 第七章 “你说什么?一时冲动?” 路陈秀云抬高了声量,瞪着两个犯错的小孩。 允涛和蓓雅两人一脸痛苦的表情,不知如何回答。由于路允岫隔洋告状,路家夫妇匆匆结束了美西旅游返台,和蓝氏夫妇主持公审。 路陈秀云声色俱厉,“蓓雅年纪小,不知轻重,倒还可恕,而你,却是快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还拿这种理由来搪塞?” 允涛冷汗涔涔,无言可辩。 蓝氏夫妇反倒不好意思,“秀云,你也不能全怪允涛,这丫头无法无天是出了名的。” 蓓雅缩头垂颈,羞惭满面。 路陈秀云放缓语气,“蓓雅,不是婶婶不通情理,允涛说他‘一时冲动’就是可恶该打!你是个好女孩,也学他说‘一时冲动’就太可笑了!我知道你想帮允涛月兑罪,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这种话传了出去,你以后怎么嫁人?能谅解你的人骂允涛薄幸负心,不谅解的人背后指指点点,还不知道会编出多少丑话呢!” “我不怕!”蓓雅勇敢地说。 路守谦开口,“你不怕,我们怕!” “爹地……”蓓雅转向一言不发的蓝凤笙恳求,这是她最后希望。 蓝凤笙缓缓开口,“我觉得你路婶婶说得没错,只要允涛愿意娶你,我没有意见。” 蓓雅心凉了半截,她不敢看坐在身旁的允涛——他会恨死我!蓓雅的心在哀鸣。 “我……我们是清白的。”蓓雅做最后挣扎。 长辈们四双眼睛瞪着她,脸上的表情滑稽,说笑不是笑、说怒不是怒,复杂得难以描绘。 “真的!我发誓!”她张口欲言。 “够了!”允涛打断了蓓雅的努力,“别再说了。” 他的口气坚决,像慷慨赴义的壮上。“爸、妈,我愿意娶蓓雅。” 长辈露出满意的神情,欧碧倩眼中的欣喜光芒更是明显。 “现在,我可以跟我的未婚妻单独说几句话吗?”允涛语调平稳地问。 路陈秀云和欧碧倩对望,并没有出声反对,允涛把它当做默许,一言不发地拉起蓓雅往外走。 路陈秀云颇感尴尬,为自己儿子解绎,“允涛以前不会这样的……” 真是失态!路守谦摇头,一板一眼的允涛这下可碰到克星了。他看一眼相交多年的蓝凤笙,后者若有所思地挂着一抹微笑,和他交换会心一瞥。 “不痴不聋,不做阿翁!”篮凤笙搬出唐肃宗的金言。 路守谦呵呵而笑,“说的是!” 结为儿女亲家的四人开始研议婚礼的细节。 *** 允涛将蓓雅拖到庭园绿荫下,虽然时序已进入秋季,太阳的热力依然猛烈,蓓雅额前冒出细小的汗珠。 她不敢正视允涛,低着头假装抚平裙上的皱褶。 “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多说也无益。”允涛语气恹然,主动发表看法。 “你是我命里的克星!”他说。 蓓雅抬头张口欲言,允涛阻止了她。“不!你听我说,从你五岁开始,我们就结下了一段孽缘,十几年了,一直没断过,不管什么场合、时间,只要一碰上你,什么倒霉事都会让我遇上。有你在我身旁,一切事物都会月兑出常轨失去控制,蓓雅,你能考验圣人的耐心。” 蓓雅嗫嚅,“我并不想……” 允涛打断了她的辩白,“而我并不是圣人,受不了你美丽外表的诱惑,所以我活该!只是,这个惩罚的代价太高了,我得付出婚姻来补偿,这对我太不公平。” 蓓雅安慰他,“并不一定要真的结婚,我们可以演戏,你可以继续在外面寻找喜欢的对象,找到了,我们马上离婚……” 说到最后,蓓雅语气低微。 “离婚?”允涛冷静问她,“你认为那很容易吗?我爸妈这一关就过不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真的喜欢你,再说,连你的婚姻都触礁了,蓝伯父又情何以堪?” “我和彩君姊不一样。”她说。 允涛温柔补充,“而且,我也没有定力不去碰你。”他伸手抚模蓓雅的脸庞,食指从她粉女敕的樱唇画过,“你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 蓓雅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有个小人儿在打鼓;允涛所说的话像是在求爱。 他话锋一转,“人生在世,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境界,既然我没有机缘娶到典雅娴静的妻子,也该认命安分,不过,”他语气严厉地警告蓓雅,“我不是那种可以容忍妻子婚外情的男人,你得断绝一切的异际,洗心革面。” “你说什么?”蓓雅杏目圆睁。 “我说得很清楚,我不想当一个戴绿帽的丈夫!”允涛斩钉截铁地说:“婚前的事,我不计较!” 他的“宽宏大量”让蓓雅气白了脸,僵直地问:“那是不是表示,从现在到结婚前,我还有‘和异际’的自由?” 允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休想!从现在开始,我不准你再到外面鬼混!”他语气果断,“尤其不许去向日葵打工,我不会让你和杰克那种混混再见面!” 一听到杰克的名字,蓓雅的怒气消逝了,“你是在吃醋?” 她为之释然,心中一阵欣喜,欲言又止。 允涛漠然,推翻了蓓雅的想法,政策婚姻对他而言是一辈子的枷锁,“没什么好吃醋的!我只是想确定自己没有做现成父亲的荣幸。” 蓓雅浑身僵硬,允涛的话伤了她的心却不自觉。 他继续说下去,“对我来说,结婚是人生蓝图的规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是重要的事务,并不是热闹一天便完的‘家家酒’。有了孩子以后更要为他们着想、尽义务、费心血,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长长远远的考量,牵扯其中的不止你我两人,”他深深地望她一眼,“蓓雅,你得先学习长天,做一个真正成熟的成年人。” “在你心目中,我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蓓雅低语。 “我是指你的心理、行为。”允涛驳斥她,随即放缓了语调低声说:“不过在身体上,我对你无可挑剔,相信你对我亦然。” 允涛的话让她面红耳亦,提醒了她与他上次差点出轨的热情。 她脸红了?这会是蓝蓓雅的诡计吗?允涛讶异地想。 “你有没有决心拋开过去的一切,与我共度一生?”允涛问:“你愿意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吗?蓓雅,趁着我们的订婚期间,你好好想一想,我是真心诚意地向你提出我的建议。即使不是为爱情而结合,只要两人同心协力,一样可以创造出圆满的婚姻,相敬如宾也不是难事——结婚,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蓓雅默默不语,也只有路允涛才能这么冷酷无情地解剖“婚姻”与“爱情”,即使她现在说出真心话来,他也不会相信的。 望着允涛认真严肃的表情,蓓雅绽放出一抹微笑,“我答应你,我会努力的。” 努力赢得你的心,让你爱上我!蓓雅暗想。 像谈成了一笔生意,允涛伸手与她相握;这是一个最不浪漫的求婚。 蓓雅悒悒叹了口气,谁教她要爱上这个愣木头? *** “我要订婚了。”蓓雅平静地说。 “什么?跟谁?”杰克停下了手边的工作,将一大叠报告往旁推。 她说出了允涛的名字,简略描述一下路、蓝两家的世谊。 杰克瞇起了双眼,“听起来像政策婚姻——蓓蓓,你是被逼的吗?” 蓓雅哑然失笑,“怎么可能,我看起来像是被逼的吗?”不过,新郎官的确是被逼的,她在心里补充。 杰克走到她面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哪里不对了?你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快乐的准新娘,蓓蓓,你不一定要嫁给他,就算家里切断了你的经济来源,你还有我!” “我知道。”蓓雅一笑,“我想嫁给他。”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他问。 “问题出在——他爱我不如我爱他多。”蓓雅说出事实。 杰克颇觉不可思议,“他不爱你?不可能!”他反应激烈地让嚷着,“有哪个正常男人不会爱上你?那个家伙瞎了狗眼不成?” 蓓雅噗哧一笑,“请你不要侮辱我的未婚夫好吗?谢谢!” 杰克望了她一眼,百感交集,“怪不得人家说‘女生外向’,还没嫁过去就护着他了。” “杰克!”蓓雅抗议,“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好!好!算我说错话了。”他潇洒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说说看这个路允涛吧!”他点起一根香烟吞云吐雾。“你一向很有看人眼光,只是这一次不知道准不准。” 蓓雅考虑一下措词,毫不迟疑,“他是一个好人。个性狷介耿直,很有正义感,心地善良。” “听起来很像濒临绝种的稀有人颗。”杰克怀疑地说。 “他做事认真负责,待人也谦逊有礼,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幽默感,开不起玩笑。”蓓雅看了杰克一眼,“他误会我在外胡作非为,乱搞男女关系。” “什么?”杰克皱眉,“原因呢?” “他以为你是我的情人。”蓓雅平静地说。 杰克哈哈大笑出声,随即在蓓雅的下一句话冻结了笑容。 “所以,以后我们不能再见面了。”蓓雅丢出了一颗炸弹。 杰克勃然变色,“岂有此理!”这个浑小子,人还没娶过门就颐指气使,娶过门后哪还得了? 蓓雅再三保证只是暂时情况,杰克才满怀不情愿地放弃找路允涛摊牌的念头。 想到蓓雅的忠告,“杰克,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好女人安定下来,不要再四处漂泊”。他不禁想起了珍妮,逢场作戏太过深入,反而使他难以决心落幕,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约定的期限就快到了,他不由得踌躇难决。 他明白,珍妮不同于以往在他生命中来来去去的豪放女性,谈情说爱如家常便饭。 如果,他还有一丝理智的话,就该乘机抽身,跟她分手说拜拜。问题是,他对这个美丽又单纯的小女人产生了一股保护欲,他不愿见到她蹉跎青春,也不愿放弃她去另攀娇蕊。 能不能留她在身旁,又不用赔上自由?杰克思索着两全其美的办法。 *** 欧碧倩眉开眼笑地为女儿准备订婚事宜,悬宕已久的心事总算可以圆满解决。 “蓓雅能嫁得好归宿,我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她忘情说出。 蓝凤笙温和望她一眼,彷佛是在责备她说丧气话。 欧碧倩对丈夫微笑,“我得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他淡然回答,“他们年轻人两情相悦,我们老的只能乐观其成。” “如果不是你作主,还得费一番功夫哩!”欧碧倩说,顺手倒了杯法国红酒,殷勤送到蓝凤笙面前。她满面春风,穿著一袭丝缎睡袍,浑身散发出一股属于成熟女性的韵味。 外人看她总是一副精明厉寓的模样,只有蓝凤笙心里有数,将近二十年的夫妻了,他还有不明白的吗? 碧情对待他是不消说,里里外外仔细小心,从没出一着差错,尽避如此,背后嚼舌批点的人依然多如过江鲫。所谓“富者,怨之丛。”他纵横商场数十年,结怨衔恨的人不少,寻不着缝隙,便一古脑儿把丑话堆在碧倩、蓓雅身上。 “只怕你舍不得,心肝宝贝女儿嫁出去,以后有谁让我们夫妇开心?”蓝凤笙取笑。 欧碧倩笑容微黯,“嫁了出去又不是从此不回来了,只怕她三天两头还要回来淘气。” “年轻夫妻感情正好,哪还会记得我们两个老家伙?”蓝凤笙说。 看到碧倩低头敛容,他不禁怜惜起年轻的妻子来。不该教她避孕的,才四十出头一枝花的年龄,嫁掉了蓓雅,再过几年,自己过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就算有金山银山也没有用。 以前,是怕她生了男孩,跟胜介争夺家产,现在他反倒希望能给她留下一男半女好作伴…… 心念一动,他将烦人的报告资料推出脑海,拉着碧倩的手,温柔笑道:“我们生个‘老来子’来作伴,不是很好吗?” 虽然年近六旬,蓝凤笙保养得宜,精神并不差,欧碧倩飞红了脸,抽出手来啐道:“没正经!都做祖父母的人了,还想生……不怕人笑话!也不想想,胜介的儿子多大了?” “我知道了,”蓝凤笙皱眉,“你不想被束缚,等我回老家了,趁着年轻貌美再嫁不难。” 欧碧倩噗哧一笑,自我解嘲,“我都已坐四望五的年龄了……还美得冒泡咧!” 典雅的主卧室里,洒落着温馨柔和的光线,躺在床上的蓝凤笙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轻声地说:“谢谢你。” 她半晌难以回言,不觉鼻头一酸,强扮欢颜,“有什么好谢的?教我再生一个是做不到了,除非你精力够,去外头讨个小的!” “古书上说刘元普七十双生贵子,我才六十岁,宝刀犹未老,讨个小的倒容易,只怕你不依。”蓝凤笙隐隐带笑。 “老没正经……” 老夫妻喁喁低语,少了年轻人冲动易灭的热情,多了一份细水长流的恩义。 再生一个孩子,其实只是恩爱的借口而已。 翌日,欧碧倩精神饱满地醒过来,躺在床上盘算着订婚的准备,她头一个考虑到的是继女彩君,遂询问一向早起、刚慢跑回来的丈夫道:“我想,应该先通知一下彩君,告诉她允涛、蓓雅订婚的事。” “嗯?她不是早知道了吗?”蓝凤笙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不算!上次她只知道是相亲,还发了一顿脾气,这次若知道大势已定,不知道又要生多大的气。”欧碧倩摇头,”她一向很疼爱允涛的。” “不必担心!她明白我所说的一向算数,也早该有心理准备。”蓝凤笙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说不定,她根本没有心情去理会允涛的婚事。” “哦?”欧碧倩起疑了,“话出有因喔!” “怎么会?”蓝凤笙带笑排解,“你也太多心了。彩君不是说明了吗?她看允涛如亲弟弟一样,非关男女之爱。” “是吗?我想请彩君回来帮忙订婚宴会的事情,又怕她多心,误以为我在向她示威。”欧碧倩看了丈夫一眼,“你看呢?” “没有那么多顾忌,叫就叫吧!不管如何,你是长辈,她一定得还你一个礼数。”蓝凤笙说。 “那么,我叫蓓雅去请她来。”欧碧倩眼中光芒闪动,蓝凤笙的保证让她有如吃了颗定心丸。 后母难为,个中滋味并不足以向外人道。 第八章 蓓雅开着她的奥斯汀招摇饼市,来到潘蒂娜精品店;她是奉母之命来请彩君回家的。 一想到要商讨的是她和允涛的婚事,蓓雅不由得头皮发麻。她实在不敢想像,彩君姊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看到彩君时,她不由一愣——眼前这个打扮时髦、性感的美女会是她的姊姊吗? 穿著一袭紫红紧身窄裙洋装,搭配同色系的丝袜、高跟鞋,笑脸盈盈的彩君展露她一向深藏的好身材,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变成飘逸自然的大波浪,淡扫蛾眉、薄施脂粉的脸庞容光焕发。 她的心情似乎很好,愉快地招呼蓓雅,“有什么事吗?” 蓓雅结结巴巴地说明来意,“妈咪请你回家一趟,她要跟你商量……订婚宴会的准备事项。” 即使知道了允涛和她订婚的事,彩君也没有变脸色,只是亲切地说:“我知道了。” 传达了欧碧倩的邀请,蓓雅不由得月兑口而出,“彩君姊,你变了好多。”她猛然住口,怕姊姊误会,连忙补充,“我是说,你的精神看起来很好,整个人神采飞扬,好象有什么喜事。” 彩君但笑不话。蓓雅灵光一闪,“彩君姊,你在恋爱!” “别胡说!”即使彩君语带斥责,也有一丝娇羞,“我哪来的男朋友!” “不是有一个神秘男子最近一直陪在彩君姊身旁当护花使者吗?”她笑着问。 彩君紧张了,心口不一,“那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不值得大惊小敝。”她挑剔地审视蓓雅一番,“倒是你,要订婚的人了,一点妆饰也役有,随随便便一件t恤、一条破牛仔裤就出门,也不怕人家笑话——我猜,你太概连礼服都还没准备吧!”这种口气就有点像以前的彩君了。 蓓雅扮个鬼脸,“不急嘛!” 彩君语重心长地劝告蓓雅,“允涛是个好对象,你得好好把握。” 她轻轻点头,不管是哪一位神秘男子改变了彩君姊,她都会寄与由衷的感谢。 彩君在第二天赴继母的邀约时,也令欧碧倩耳目一新。 彩君穿著一件白色小圆点的削肩背心和一件高腰圆裙,婀娜多姿地出现在继母眼前,欧碧倩细细观察,终于发觉到彩君的外表改变是由心境而生。 她温和地和继女寒暄,彩君的言语也不像以往那样夹枪带棒。两人难得如此平静地喝茶聊天。 欧碧倩含糊带过急着帮允涛、蓓雅订婚的理由时,她也没有出言讽刺,只是提出举办宴会时必须注意的事项,诚恳地和继母讨论。 “其实,倩姨当女主人举办宴会的经验比我丰富,实在不需要我来滥竽充数。”彩君微笑道。 欧碧倩泰然自若,谦道:”哪里话?就算没办宴会的理由,一家人聚聚、谈谈心,不是很好吗?我听蓓雅说,你现在交了一位男友,改天有空带回来给我们瞧瞧,大伙儿吃顿饭,好吗?” 彩君露出为难的表情,杰克那盒金名片只能唬得住曹子隆那伙人,一到了蓝凤笙眼前,恐怕就得原形毕露了。 避它呢!瞒得了一时算一时。 她说出了一个不算谎言的谎言,“倩姨,我想那不太好,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他也不知道我姓蓝,八字还没一撇就请他上门,恐怕不太好。” 欧碧倩点了点头,轻易跳过这个话题。 杰克真的改变自己许多,彩君想。 明明是用金钱买来的感情交易,杰克却让她有身陷恋爱的错觉,他的殷勤体贴毋庸置疑,令彩君纳闷的是,杰克经常送她精致的小礼物,小至一枝长梗白玫瑰,大至价值上万元的首饰,价钱多寡并没有准则,不过,一定是别出心裁的礼物。这种细心浪漫实在不像特种行业的人。 彩君很快地融入杰克的生活,模仿他的懒散与悠闲,杰克的住处里一点一滴进驻了属于彩君的物品与心思,她帮他布置了一个温暖的小窝,柔和了原本冰冷的阳刚气息。 彩君发现了一个秘密——杰克是个漫画迷。 他搜集了日本漫画家手冢治虫的全部漫画,中、日文皆有,原子小金刚、三眼神童、火鸟、佛陀……全部是一系列钜作,当她看到怪医秦博士时,忍不住大笑出声,“杰克,你跟这本书的男主角同名耶!好巧!” 看到杰克不好意思的模样,彩君恍然大悟,“杰克,原来你的名字是模仿他来的?” 他讪然承认,“年轻时好玩取的绰号,时间一久,大家叫顺口了也就没改。” 彩君放声大笑,笑到最后揉着肚子叫痛,杰克忍不住责备她,“活该闹肚子疼,有什么好笑的?” 彩君止住笑,歪着脑袋沉思,“我从来不知道漫画可以这么有意义,阐扬医学知识和生命真谛。” 杰克兴致勃勃,“你该看看‘火鸟’,说的题目更大了,是整个宇宙生命、星球历史,‘佛陀’阐扬的是人性善恶……” “等等!”彩君阻止他说下去,“你说了那么多,会混淆我的判断。我从不看漫画的,因为,我以为漫画只是一些水汪汪的大眼睛,配上鲜艳花卉当背景而已。” “什么?不看漫画?那太逊了吧?”杰克扬眉,“新人类没有不看漫画的,你落伍了!” 彩君笑不可抑,她不能预测,和杰克相处两个月后,自己会蜕变成什么模样。 她只知道,人生得意需尽欢。杰克带她走出封闭自怜的阴影。 蓝凤笙检视着一些机密文件和报告,欧碧倩通常是拿本书,坐在另一旁阅读,她从不询问或窥探丈夫的公事,这是做为续弦妻子多年来为避嫌所养成的习惯,她只能凭蓝凤笙细微的情绪表现去猜测吉凶。 有点怪异,欧碧倩想。 这两年来,凤笙一直尽量将公司的经营决策权交代给胜介的班底,可以说已经处在半退休的状态下,能惊动他下决策的一定是大事。 可是,她狐疑地看着丈夫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生气,过一会儿却又笑了。 “怎么啦?”欧碧倩忍不住诣问丈夫,“公司里有什么新闻吗?” “没事。”蓝凤笙微笑,话中有所保留,“只是觉得纳闷,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好高骛远、不知好歹。” “你说谁?”她问。 “程家的新骄客。”蓝凤笙冷冷地说。 “噢!”欧碧倩若有所思,曹子隆这下该倒大楣了。 “养虎贻患说得一点也没错,”蓝凤笙冷笑,“才两年功夫而已,就想反噬我一口,也罢!反正我早晚都要解决掉这家伙,他倒给了我一个好借口。” 曹子隆扮猪吃老虎,挖走了蓝氏企业子公司高东电讯的业务部经理,也带走了大半客户。 他喃喃自语,“只要不影响彩君的情绪,我会教曹子隆连本带利地归还从我这里取得的!” 蓝凤笙的反击行动开始展开。 才一个半月,曹子隆就发现自己如陷入泥淖中,难以行路。一向往来良好的银行大幅削减他的贷款信用额度,公司的金钱调度马上出现困难,原本稳定的老员工一个接一个跳槽,信誉良好的客户开出的远期支票救不了近火,曹子隆就像一只脖上栓着绳子的驴子,走得愈远,脖子上的绳结缩得愈小,他愈是挣扎求存,缠着他的枷锁愈紧。 蓝凤笙不想让他死得太快。 曹子隆将名下不动产悉数抵押进这个赌注,为了挽回日益窘迫的局势,他贸然接下陌生客户的大笔订单,进口的通讯器材换来一张即期支票和三个月后的巨额支票,即期支票的金额对曹子隆而言只是杯水车薪,他的难关全靠另一张支票应付——结果,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这个陌生客户的公司就已人去楼空,喧赫豪华的排场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曹子隆心胆俱裂,查询支票帐户的余额是空无一文,与他两个月前查询得到的优良信用评鉴完全相反。 他茫然地瞪视这个事实——蓝凤笙正在展开报复! 怎么可能?!这几年来,蓝某人一点征兆顶警也没有,心平气和地拿钱买他的离婚同意书,体谅他受不了彩君的神经质个性……那全是演戏!曹子隆猛然醒悟,蓝凤笙在近两年还偶尔关照他生意发展的“好意”,正是在他脖子上套了绳子。 不!他不认输!曹子隆冷汗涔涔。对了!他还有“未婚妻”程如华可以帮忙。 向程如华诉苦后的第二天,程家夫妇就召来了准女婿训话。 “年轻人不该好高骛远的!做事也得瞻前顾后。”程东山叨念着,眉头紧皱。 程太太在旁哀声叹气,“这下怎么得了?” 曹子隆唯唯诺诺,“爸、妈,我知道错了,下次会谨慎小心的。” “还有下次?不是我爱说你,像我们老一辈做生意可是循规蹈矩,从来也没妄想一步登天,就像起高楼一样,一层层稳扎稳打,有谁能动得了你?” 曹子隆心里略感不快,还是低声下气求准岳丈,“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得您老人家帮忙。” 程东山打断了他,“子隆,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们家也有难处——这样吧!”他拿出一张即期支票,六位数字的金额恰好是曹子隆订婚时所下的聘金。”这些钱你先拿去垫着用,也不必急着还,等有的时候再说吧!” 曹子隆傻了眼。 程东山对老婆使个眼色,咳了一声,程太太尖声说:“子隆呀!男人创业是最需要打拚的,我看年底的结婚典礼就缓一缓吧!没有家累,你也比较容易施展,不会被绊手绊脚的!” 程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曹子隆气得脸色铁青,连程如华也不语不言,他们准备袖手旁观,曹子隆如果站得起来就罢,倒了下去是他一人晦气,与程家毫无干碍。 曹子隆忍气告辞,并没有当场翻脸退婚——那正中程家下怀。 这些消息并没有逃过蓝凤笙的耳目,他笑着对妻子炫耀自己的手段。 “他以为程家的麻脸女儿像彩君一样单纯好骗吗?”蓝凤笙总算报了一箭之仇。 “程家夫妇也不是好相与的。”欧碧倩闲闲地附和道:“平常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开口闭口就是程家以前多么显赫,日据时代陌连千里、奴仆成群,这下可是吃了鱼胶餬了嘴。” “理他们呢!不过是败了祖产的破落户,有什么好炫耀的?”蓝凤笙不耐烦地说。 欧碧情有点担心,“凤笙,你想曹子隆会不会再去纠缠彩君?” “放心。”他胸有成的,“他没机会了!” “咦?” “以后你自然知道。”蓝凤笙语气如谜。 曹子隆四处调头寸,挖东墙补西墙,支撑了一阵子,又想打彩君的主意,偏偏她身旁有一个二十四小时随侍的护花使者,看到彩君和他旁若无人的亲密情形,他不禁微酸——彩君以前可从没这般花枝招展、狐媚勾人的风骚神态,让男人看得眼珠子快掉下来。曹子隆并不了解,世界上没有不解风情的女人,只有调情技术差劲的男人。 他试着和彩君打招呼攀谈,得到的反应淡漠又客气;那个“金名片”的男人目光灼灼,令他不由得心虚胆怯,曹子隆听到一点风声,这个人在台北娱乐界颇有名气,黑白两道都颇罩得住,这几年来一直隐居幕后不愿曝光。 彩君交上这种麻烦人物,还不知道要怎么死咧!这样一想,他打消了“求”彩君的念头。 彩君对父亲和前夫之间的较劲毫不知情,也浑然不觉曹子隆心存不轨,杰克隐约察觉到这痞子不安好意,对曹子隆产生嫉妒,这对杰克是一种新鲜体验。 彩君“买”下他的时间终于到期,杰克下定决心不让曹子隆趁虚而入。他诱惑着彩君,在她意乱情迷的时候要求许诺。 “我要你用‘爱’再收买我一次。”他咬着彩君圆润小巧的耳垂,呵气说着。 “我……”彩君满面红晕,羞于启齿。 “说呀!说你爱我。”他柔情催促着。 彩君的回答细若蚊鸣,“我爱你。” “恭喜你!”杰克释然,在她唇上印下一吻,“你买到了一个最佳情人!” 心海里陡然掀起一个大浪,彩君调皮地月兑口而出,“谁?”她羞涩带笑,“不可能是你吧?” “你对我的表现有意见?”杰克颇觉有趣,佯怒问道。 彩群开心大笑,娇憨忘情,她不再是一板一眼的蓝彩君,而是懂得享受人生的珍妮。 和彩君的蜜运刚好相反,蓓雅正咬牙切齿地学“长大”——在心理、行为上——这是允涛说的。 “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 他妈的!他以为现在是几世纪?蓓雅在心里诅咒路允涛。 说来说去是她自找麻烦,平白无故被他的桃花眼电到,乱感动一把,冲动地问允涛心目中喜欢的女性典范,还保证要“努力做你的好妻子。” 老天!我那时候是着了什么魔?蓓雅骂自己笨蛋加三级——可是,谁会想得到,路允涛真的说出温柔典雅、端庄稳重的要求,还举例说明! 电影或漫画里的情节,男主角不都是含情脉脉地望着女主角,温柔地说:“我就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不要为我改变。” 蓓雅满月复委屈,路允涛肯定没看过文艺电影! 这就是为什么她打扮得中规中矩,陪允涛出席这种无聊应酬的原因。 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长辈寒暄微笑,蓓雅感觉到自己的笑脸快冻僵了,看到一个不必微笑招呼的对象,她马上垮下脸来,冷若冰霜。 曹子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心情恶劣的曹子隆喝了几杯酒,愁上浇愁——他的财务状况已经糟糕到必须将“天威”拱手让人的地步,一间生意兴隆的建全公司毁在他急功近利、扩张得太快的心态上;而蓝凤笙的暗中操纵更使得“天威”雪上加霜。他看到蓓雅落单,决定将这口气出在她身上。 佯醉走到蓓雅面前,他奚落道:“哟!这不是我可爱的小姨子吗?” “少往你脸上贴金,你的小姨子是程家的四川豆腐妹。”她懒洋洋地回嘴,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还以为路允涛多罩得住呢!把蓝蓓雅驯得服服贴贴的。”曹子隆笑嘻嘻地说:“原来只是表面功夫,一张口就现了原形。” “曹子隆,你还是一样讨人嫌,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怎么啦?是被豆腐妹拋弃了吗?不然怎么藉酒浇愁呢?”她谈笑自若。 “蓝蓓雅,你少得意!”他咬牙切齿,青筋暴露,“如果蓝老头是只老狐狸,你就是只狐狸精,你们父女是一伙的,我会有今天也是你们害的!” “谢谢你的赞美。”她笑容可掬地承认,“丧家之犬的叫声实在很难听!” 曹子隆握住拳头,目露凶光。蓓雅毫无惧色地瞪着他,大庭广众之下,她不相信曹子隆耙动她。 路允涛侧身介入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他温和制止蓓雅的出言不逊。曹子隆喃喃道:“如果不是你,彩君不会跟我离婚,蓝凤笙也不会迁怒打压我。” 路允涛扬眉询闲,蓓雅和曹子隆的这段过节他并不知道。 “曹先生,喝醉了就回去休息,免得失态。”允涛对“天威”的财务危机也有耳闻,在商言商,他迅速地下了决定,“与其怨天尤人,你倒不如请蓝先生帮助,我相信他会乐意接手‘天威’。” “接手‘天威’?”曹子隆愤怒道:“那是我用心血打下的基础!” 路允涛冷冷看着他,气势压倒对方——蓓雅讶于他的强硬态度。“愿不愿意随你,敝公司接手后,至少你还能从中获利,不然,宣布倒闭的话,你一毛钱也得不到。” “这是你们的阴谋!以大吞小!”他嚷道。 “什么?”允涛讶异地说:“你错了!依蓝先生的个性,他会冷眼旁观。这是我的构想,我还得想办法说服他哩!” “你现在可是蓝凤笙的左右手、准女婿,身价不凡咧!”曹子隆冷笑,“只怕你没有利用价值后,会被人一脚踢开。” “放心。”允涛不愠不火,“我会以某人做借镜。” 曹子隆脸色紫涨,甩头走开。 蓓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没想到,你也不是省油灯嘛。” 路允涛望了她一眼,“男人在商场应酬交锋,也是需要逞点口舌之勇,但不一定要像女人家唇枪舌剑,伤得对方体无完肤。” 蓓雅畏缩地说:“我猜,我又做错了?”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令允涛为之一笑,“我不是在说你。” 他挽住蓓雅的手,同主人告辞。并肩而立的两人吸引了许多艳羡的目光和称赞。 蓓雅舒适他窝在允涛车子的皮椅上,高跟鞋踢掉落在座椅下,她慵懒地闭目养神,任由允涛驾车开往回家的路。 杰克耳提面命的话语浮在脑海中,蓓雅泛起微笑。 “晚上开车兜风是最危险的,闭封的车厢就是亲昵的暗示,在漆黑夜色高速行驶会让习惯光明的任何人潜意识里产生不安,女孩子不知不觉中就落入催眠暗示的圈套,第二天就后悔莫及了!” 可是,坐在允涛车子内,她觉得很有安全感。车子以平滑顺畅的速度行驶,让她精神松懈。 “彩君的离婚与你有关吗?”允涛问。 蓓雅坐直了身躯,考虑一会儿,坦白承认,“没错。” 预期中的责备并没有降落在她头上,允涛温和地问:“原因呢?” 蓓雅眨了眨眼,他居然问她原因?天要下雨啰! “我是奉爹地之命。你信不信?”她活泼地回答。 “这……说得通。”允涛沉吟,对事情的始末感到好奇。 蓓雅一五一十地告诉允涛。 “你扮恶人?何苦来哉?”他讶异地说:“难怪彩君姊怨你。” “无所谓啦!”蓓雅耸肩,“又不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允涛狐疑不语。 她连忙澄清,“我没那么伟大啦,爹地送我一辆新车当礼物呢!” 他沉默不语,消化着这个讯息。也许,蓓雅并不像外表表现的那么调皮淘气,也许,是自已误会了蓓雅。 “蓓雅,我们去兜风好吗?”允涛提议。 蓓雅杏眼圆睁,不敢置信。 第九章 “咦,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路陈秀云理直气壮地说:“我早说过了嘛,蓓雅是个好女孩。” 允涛第一次认真地去探索蓓雅的真实面貌,他主动询问母亲,得到了证实。 “她的淘气,其实只是小孩子自我保护的方法,若不是我亲眼看见,绝不会相信有那么坏的女孩,能说那种话欺负人……蓓雅好可怜哪!我想到就心疼。”路陈秀云回忆道。 “谁?”允涛胡涂地追问:“谁欺负谁?” “彩君的同学……还是学妹吧!嘴巴坏透了,一大群吱吱喳喳的吵死人,表面奉承彩君,一转身就取笑嘲弄她,反正没一个是真心和彩君交往的。嗯!我记得那一次是彩君十六岁生日,咦!你也有去嘛。” “我是彩君姊的舞伴。”允涛不耐烦,“妈,你快说嘛!不要吊人胃口。” 路陈秀云娓娓道来。 那一天,她和欧碧倩在二楼起居室,小阳台的落地门敞开,底下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能住在这里一辈子多好!我最喜欢她家的游泳池。” “她呀!一无是处,只有这一项可取,脾气大心眼又小,如果不是有钱人家小姐,根本交不到男朋友。” “有钱也没什么了不起,买不到家庭温暖。” “家庭温暖有屁用?要是我,只要有钱就好了,管它家庭温不温暖。” “说的是!她这人也真古怪,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她就翻脸,不请立芬了。” “是呀!总之,她并不把我们当朋友看,那我们就随便敷衍她好了。” 路陈秀云皱眉,年纪小小就这么现实。 “不要说我姊姊的坏话。”九岁的蓓雅用稚女敕的声音警告她们。 一阵沉默后,有人尖声说:“什么姊姊?彩君才不认你这个野种当妹妹呢!” “咦?她就是那个私生女呀!” “不要在背后说人坏话!”蓓雅坚持。 “别理她!彩君不会相信她的话。” “你们看,我捏她,她都不哭呢!”尖细的嗓音像发现新大陆。 “真的耶!小妹妹好勇敢哟!” 实在太过分了!路陈秀云气愤难平,她看到欧碧情脸色惨白,极力忍耐。 然后是此起彼落的尖叫声。 “我的新衣服!” “我的头发!” “蟑螂!不要!” “不要怕,那是假的。”一声惨叫,“哇!” “那是真的,死掉的蟑螂晒干的。”蓓雅说。 路陈秀云忍住笑,一点也不觉得蓓雅做得过火。 允涛恍然,“我想起来了!那一次,她拿水枪装墨水、机油,喷在前廊阳台那一桌女孩子身上——彩君气得打她一巴掌。” “我从来没听过蓓雅无缘无故欺负人的。”路陈秀云若有所思。 “谁说的,她不是弄坏了我的车轮吗?”允涛反驳母亲。 她笑着问:“还耿耿于怀?不是你先骂人的吗?伤了女孩子的自尊心不是小事呢!” 允涛不语。 他的回忆飘到昨夜,蓓雅要求到关渡大桥看夜色,指点他将车子驶向一座小丘陵,眺望着淡水河田庄的灯光。 她笑着告诉允涛,这里的夜景有小香港之称。 允涛仔细一看,果然有几分肖似,新的高楼大厦灯火点点倒映在水面,的确有令人神往的朦胧美感。 夜风有潮湿的泥土味,拉近了人类与山然的距离,这里是年轻情侣幽会的好地点。 允涛突然产生了嫉妒之心,猜测着蓓雅与谁来过这里共赏“夜景”…… 所有的闲情逸致都消逝了,他看着闭目养神的倍雅,忍不作低头亲吻她。 蓓雅并没有拒绝他,反而深深投入这个吻中,允涛在失控边缘拉回了理智,“你是想要诱惑我,才带我来这里的吗?蓓雅。” 她彷佛被打了一巴掌,缩回自己的座位,中规中矩地坐正。 笼罩着夜色的黑色面纱被掀起,浪漫的魔咒变得索然无味,允涛一言不发地将蓓雅送回蓝宅。 老天!他真的是在嫉妒!允涛惊觉自己的心态。 他已经表明既往不究了,实在不能再要求更多。允涛黯然。 他决定将心思专注在工作上。 曹子隆几经考虑,终于妥协了,在允涛的协助下,他将“天威”卖给了蓝氏企业,准备到国外进修充电,顺便躲躲羞。允涛深感庆幸,如此一来,彩君姊身旁总算又少了一个小人。 有了工作忙碌当做借口,允涛躲着蓓雅一段时问,可是躲得了她的人,躲不了订婚的话题。 双方家长认定下个月二十六日订婚,等到蓓雅毕业后再结婚,长达八个月的订婚期…… 允涛想到这儿不禁申吟,这根本是要培养他超人的耐力和圣人的定力。 不管了!随他们去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现在,允涛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别人的恭贺,而不再像刺猬一样竖起刺保护自己。 甚至,他心目中的理想对象江珞羽向他道贺时,他也不会感到难过惋惜。 允涛纳闷不已,他真的曾经喜欢像江珞羽这样温和内向的女子吗?那好象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 蓓雅百般无聊地按着遥控器,并没有看到有趣的节目。 允涛最近的工作量增加,并不能够常常陪她。真奇怪!蓓雅叹道,即使和他出门也只是赴宴、应酬等无聊的例行公事,可是,她还是喜欢和允涛在一起。 拿起炭笔和肯特簿,她凭着记忆力画出允涛的侧面轮廓——这是她坐在车子里最常观察到的角度。 蓓雅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冷不防听到背后的人声响起。“画得真好。”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到路陈秀云含笑的双眼。 蓓雅脸红了,结结巴巴地问候,“路伯母好。” “好。”她眼睛一亮,“蓓雅没出去玩呀!” “嗯。”她低头回答,“不想出去。” “能不能让伯母看看,你画的是允涛吧?” “画得不太好……”蓓雅忸怩推辞。 “有什么好害羞的,这里又没外人。” 蓓雅递过簿子,脸更红了。 路母仔细看过一遍,夸奖道:“画得好传神呢!可是,怎么都皱着眉?” “因为允涛一看到我就皱眉。”她月兑口回答。 “有这种事?”路母眉开眼笑,“蓓雅,今天到伯母家吃顿晚饭好不好?你路伯父常惦记着你呢!对了,顺便把画带给允涛看。” “不好啦!”蓓雅为难着,但在路陈秀云的游说下还是答应了。 允涛在下午三点时就接到母亲大人的通知,“今天不许加班,准时回家吃晚饭。” 一肚子纳闷的允涛才刚回到家门就知道原因了,除了在美国的允清外,大哥允峰和姊姊允恤、允湘都回来了,闹哄哄的人声笑话,远远就可以听得到。 一看到被家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蓓雅时,他不自觉地皱眉。 “真的耶!你们看!”家人爆出哄堂大笑,眼光全集中在允涛身上,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心中一阵不自在。 “哇!没错!没错!”允湘乐不可支,连父亲也笑咧了嘴,只有蓓雅没笑,尴尬地低着头。 莫非……他不禁生疑心,身为老幺,他老是被哥哥、姊姊们捉弄,才养成他物极必反、严肃正经的个性,他有不好的预感。 允涛强自镇定,“你们是在看马戏吗?乐成这样?” “是呀!你自己看!”允岫将簿子递给他。 允涛一怔,三、四个侧面都是他,笔触柔和而且传神。问题在哪里?他皱眉想。 又是一阵大笑,蓓雅的头更低了。老天!她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评头论足!有没有地洞可以让我钻进去?她想。 “画得很好啊!”允涛不明就里。 “你看不出来?”允峰笑着问。 “这是我啊!有什么不对?”他反问。 小外甥帮他说明,唱歌似地说:“舅舅爱生气。” 允涛不解,什么?” “这是蓓雅画的。”路母笑着说:“你老是皱着眉头在生气。” “有吗?”允涛讶然,仔细端详,可不是,每一个脸孔都是皱眉的表情。 “你该好好反省一下。”允湘取笑他,“干嘛老板着脸孔?想吓人呀!” 允涛一笑,和蓓雅四目交接,看着她心虚低头的表情,不禁放柔声音,“画得很好。” “谢谢。”她回答。 “好了,开饭啦!”路陈秀云叫道。 路家的餐桌摆了八莱二汤,人多声杂,团团围住一张长餐桌倒也热闹有趣。众人安排允涛、蓓雅紧邻,不免打趣两人几句,允涛置若罔闻,蓓雅则满面通红。 “多吃点。”路母殷勤招呼,又吩咐儿子,“允涛,你别只顾着吃,要照顾蓓雅啊!” 允涛倒也大方磊落,夹起一尾大虾,想也不想,剥好了壳以后,才放进蓓雅碗里。 “蓓雅喜欢吃海鲜。”他解释。 “哗!好体贴!” “我也要。” “小舅舅帮我剥壳!” “叫你妈剥去!”允涛嘘他。 “那么大了,自已剥,不会剥就不要吃。”允湘说。 “婆婆帮你剥。来!” “妈,别宠他!你的孙子这么多,每个都这样还得了?”允岫说。 “没关系。” 路家的晚餐不仅丰富而且温暖热闹,蓓雅微笑聆听,心里不由得羡慕。 “平常没有这么吵,只是孩子们刚好回家,不然家里只有我们两个老的和允涛,很清静的。” “热闹一点比较好。”蓓雅税:“兄弟姊妹多也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吵死人了。”允涛说。 谈到他们订婚的事情时,蓓雅坐立难安。 吃饱后,路母切了水果,一家人边吃边聊,一大盘什锦水果马上见底。 蓓雅慎重告辞,路母笑咪咪地叫允涛送她回家,摆明了为两人制造机会。 “你的车呢?”允涛问。 “我没有开,是路伯母载我来的。”她回答。 “噢!” 允涛和她走到车子旁边,不禁月兑口而出,“我前几天工作比较忙。” 这算是解释吧?蓓雅想。她点头微笑。 路允涛思考着蓓雅画他的含意,似乎是提醒了他未尽到未婚夫的职责。 他应该可以表现得更浪漫、更从容才对。允涛如此想着。 “我真的一直对你皱眉吗?”他带笑询问。 为蓓雅开车门后,他才坐进驾驶座,熟练地发动车子,若有所思。 蓓雅点头答复他的问题。 “蓓雅,你为什么选读美术系?”他想多了解蓓雅一点。 “兴趣吧!”她耸肩,”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胡里胡涂进了美术系,转眼明年就要胡里胡涂地毕业了。” “然后,就要胡里胡涂地结婚?”路允涛语带诙谐。 “不至于吧?”她恢复了调皮的神情,“人家都夸我运气好,挑到一张优秀的长期饭票!” 允涛哈哈大笑,操纵着bmw在车流中顺畅通行。 “不想继续深造?”他问。 “没什么好造的。”她爽朗地回答,“我自认不是卡蜜儿之类的艺术天才,成不了什么一代大师。” 允涛望了她一眼,“有打算做什么工作吗?还是决心当全职家庭主妇?我希望你能过得快乐。” 蓓雅心中一暖,扮个鬼脸,“没有。其实我是最没用的人,大学庸庸碌碌地玩了三年,什么一技之长也没有学到,只有乖乖在家吃闲饭。” 她看了允涛一眼,“我没有把握做好一个专职主妇,如果要反悔,退货得趁早。你有两年时间。” “咦?”允涛讶异,“怎么说?” “二十九岁不是不宜婚嫁吗?换句话说,你有比较充裕的时间反悔。”她说。 “蓓雅,我怕的是你想反悔,才二十二岁的年轻女孩,不正是追求浪漫的年龄吗?”允涛不疾不徐地问:“你是否下定决心要嫁给我呢?” 蓓雅不搭腔。 “那么,我当做你是默许了。”允涛温柔地说:“蓓雅,点头好吗?” 她点头,眼眸中笑意灿烂。 允涛将她送到门口,轻轻吻她,小心翼翼地诱导蓓雅。良久,才放开她的双臂。 “蓓雅。”他轻声呼唤,绽出笑容,“明天,我们开始约会,我要从头追求你,晚安。” 蓓雅怔然,说不出话来,目送着允涛驾车离去。 今夜,是个令人心醉的失眠夜。 翌日早晨,一束娇艳放肆的玫瑰花送到蓓雅手中,令她错愕惊喜。 花束上卡片的署名只有一个“涛”字,送花人的心令她感动。这是美好的开始,真挚的最初。 欧碧情欢喜地说:“好漂亮的花,允涛也真有心。” 蓝凤笙扬眉,“这孩子开窍了。” 蓓雅埋头吸吮玫瑰的香气,默默不语。 他们的恋爱是由误解开始的,现在才从头爱起,不知道会不会太晚? 不!不想它! 只要努力弥补,永远不嫌太迟。 蓓雅绽放出笑靥,“爹地、妈咪,允涛今晚要请我出去吃饭。” “去吧!好好玩。”蓝凤笙当然赞同。 傍晚,允涛打电话嘱咐蓓雅,“穿了你最舒适的牛仔裤,我们今晚不当淑女绅士,要回归自然。” 允涛来接她时也是一副率性打扮,学生时代的骨董牛仔裤和一件t恤,欧碧倩讶然问:“怎么?你们两人要去登山不成?” 允涛微笑,“差不多。” 他将车子开往郊区,蜿蜒山路中别有幽径,直通一处朴拙有趣的茶棚。 蓓雅指着一位电视台著名小生,悄声问允涛,“那是他本人吗?还是相似的人?” “据我所知,是他本人。蓓雅,乖乖坐好,别东张西望。”他一本正经地说。 “可是……”她环目四顾,周围有许多演艺圈人士,她忍不住问:“怎么有好多名人?” “我们也是两个名人啊!看他们做什么?你不享受一下清风朗月,薄露蛙鸣,皆追些凡夫俗子干嘛?”允涛点醒她,“来这里是想远离尘嚣,人家不会高兴你对他们指指点点的态度。” 蓓雅点头接受了允涛的劝告,专心吃起叫不出名的野菜。依稀可辨的厥叶,微甘带苦,说不上多好吃,只是新奇罢了。 她惊异地发现,允涛保守的外表下有颗好动的心。 美国纽约爱乐来台演奏,允涛邀她去听音乐会时,并不是在国家音乐厅里中规中矩地坐着,而是拉着她逛中正纪念堂,席地而坐,欣赏现场户外转播。 不必装模作样,衣冠楚楚地让人评量,而是用心去听音乐。 允涛紧凑的生活步骤里也有着优闲适意的情调,只是他从不表现出来而已。 蓓雅愈来愈习惯他的追求模式,没有矫揉做作的豪华排场。她的恋爱谈得心安理得。 生命是花束,恋爱就是花蜜。蓓雅的感情生活甜得令她心醉。 第十章 彩君心情愉悦地哼着歌曲,脸色微红,昨天是她和杰克认识满三个月的纪念日——也是同居满月的纪念日,杰克带她去跳舞,并且送她一枚镶钻胸针当礼物,她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心中反而有点忐忑不安。 杰克给她的并不是物质上的享受,而是精神上的滋润。 她知道,这种同居行为在卫道人士的眼中是堕落、恬不知耻的丑闻,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有罪恶感,只要两情相悦,陋室也成为天堂。 包何况,她环顾杰克的住处一笑,他的住处宽敞明亮,一点也不简陋。 今晚,杰克要带她去唱卡拉ok。 为了取悦心爱的人,他和她都付出了所有的感情。彩君也放段,跟着杰克无所不至。看到彩君对一些平凡无奇的事物表现出兴味盎然时,杰克不禁取笑彩君,“真是井底之蛙。” “没看过漫画,没玩过柏青哥,没坐过黑漆漆的雅座,没唱过卡拉ok……老天!你以前是住在火星上的吗?” 杰克把她当做稀有人种珍惜。 彩君发奋图强,“我要学!” “不是学,这些娱乐是用‘玩’的。”杰克微笑。 她真的一样一样地做到了,对卡拉ok更是情有独钟,杰克应允要带她到ktv包厢唱个够。 以前那个孤芳自赏、高高在上的蓝彩君正逐渐融入平凡的生活。 在欢愉日子飞逝的速度中,彩君猛然发觉到,她的生理期已经跳过一次,这几天是第二个月了…… 不会吧?她半信半疑,和曹子隆的两年婚姻生活里,她一直想生个孩子来巩固家庭生活都没有成,怎么跟杰克在一起就有了? 她忧喜交集地到西药房买验孕试纸,遮遮掩掩地付帐,心跳如擂鼓,回到住处时,她马上进行试验。 有了!彩君落下眼泪,她真的有了。 彩君百感交集,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结婚、生子,组织自己的家庭了。 可是,现在老天爷赐给了她一个宝贝…… 她的脸上绽放光彩,对命运的眷顾充满感谢。 她已经快三十岁了,能生育的时机愈来愈短,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受孕的可能性会更渺茫。 只是,她要如何告诉杰克呢? 彩君下定了决心,不论杰克愿不愿意娶她,她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 在ktv里,彩君兴高采烈地点唱了许多歌曲。 叶欢所唱的“你的宝贝”,她就点唱了两次——借口歌词不熟要多加练习。 “杰克。”她轻声唤他。 “什么事?” “这首歌怎么样?” “很好听,很柔。” “那我呢?”她问。 “你也是呀!” “杰克!” “嗯?”他漫声应道。 “我们如果生个宝宝,不知道会像谁喔?” “像歌曲一样。眉毛像你,眼睛像我,是两个人的综合体。”他轻松自若。 看到他不以为意的表情,彩君大胆询问:“我们生个宝宝好不好?” 杰克表情古怪,不置可否。 彩君连忙解释,“我是开玩笑的。” “哦!” 杰克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惊吓。他知道,珍妮一直以为他还年轻,应该有体力让她生个宝宝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荒唐了这么多年,他要让她生宝宝是多么困难。 彩君转移了话题,“后天在工都饭店有个慈善餐会,还有服装表演,你想不想去看看?” “也好。看到喜欢的衣服,我买下来送给你。”杰克说。 彩君花容转黯,华衣美服并不能赂贿她的决心,杰克不愿娶她也无所谓;她要做一个坚强的单亲母亲。 彩君咯咯笑,穿衣镜中的人是妖娆性感的珍妮,她敢打赌,以前的同学、朋友绝对认不得她的。黑色晚礼服冷艳、神秘,除了杰克送她的钻石胸针外,她并不想配戴别的首饰。 杰克也是一身黑色装束,她不由取笑他,“你现在就像我们初识时的那家店名——黑骑士。” 彩君纯粹是无心之言,并没有注意到杰克紧张的神情。 “走吧!快迟到了。” 饭店里冠盖云集,打着慈善作标帜,自然有许多名流仕绅愿助一臂之力。即使是匆匆露个面、捐笔钱,也算是“为善不欲人知”吧? 遇到蓓雅和允涛时,实在令人大出意料之外,四双眼睛相对,唯一能笑得出来的,大概只有彩君了。 彩君略带羞涩,“你们也来了?真是,主办单位到底发了多少请帖?太离谱了。” 允涛下巴僵硬,投给杰克杀人似的眼神。 “晚安。”蓓雅佯若不识,等着彩君介绍。 “这位是杰克。杰克,这是我妹妹,还有我的准妹婿。”彩君雍容大度。 “妹妹?”杰克有如五雷轰顶,“她是你妹妹?” 老天!他碰上了不该碰的女人。 “请叫我蓓雅就好。”她甜甜回答,眼中杀气腾腾,这个久仰大名的神秘男子居然就是杰克? 杰克方寸大乱,勉强伸手和允涛相握,“怎么称呼?” “敝姓路。”允涛冷然回答。 彩君天真地问:“爸妈还没来吗?” “等一下就到了。”蓓雅瞄一眼杰克,看到他脸色泛白,不禁得意洋洋。 看他怎么面对妈咪! 杰克冷汗直冒,恨不得催促彩君快走。 他拿起一杯鸡尾酒,一饮而下。 四个人各怀心事,杰克决定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向蓓雅使眼色,口气平稳地向彩君道歉,“我还有点事必须先走一步,等会儿再来载你回家。” 允涛忍不住想发火。这个混帐要载彩君姊“回家”?他已经俨若彩君姊的情人口吻,要置蓓雅于何地?他想杀了这个混帐! 他没有忽略杰克临走时对蓓雅的眉目传情。 “对不起!我上一下洗手闲。”蓓雅致歉离席,往杰克消失的方向离去。 “怎么了?允涛,你脸色不好呢!是不是人不舒服?”彩君关心地问。 允涛额头冒汗,咬牙道:“没事!彩君姊,我失陪一下。” 彩君若有所思,担心允涛的身体状况,不由得跟在后面观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蓓雅质问着杰克,“你和彩君姊交往多久了?” “三个多月。”他说。 “老天!杰克,你不会是认真的吧?”她问。 杰克沉默不语。 “你知道她是我姊姊吗?”蓓雅问。 “不知道。如果早知道,我根本就不会去碰她。”杰克口气极为不耐。 “我的天哪!”蓓雅申吟,“杰克,你教我怎么办?” 杰克搂住了蓓雅,轻拍她的背。 被了!允涛无法再忍耐下去,大喝一声,“放开她!” 相拥的两人惊惶分开。 允涛情绪波动,他追求了许久的未婚妻,居然是杰克的旧情人。 “你和他还真是情深义重哪!允涛气极反笑,声音微颤。 他误会了!蓓雅想。 “允涛!你听我说。” “有必要吗?你和他旧情未熄?你们怎么对得起彩君?”他问。 苞随在后的彩君脸色骤变,失声问道:“你们早就……认识了?” “不。”杰克头疼欲裂,大吼道:“蓓蓓,你想个办法!” 彩君的情绪受到怀孕影向,泪珠扑簌而流。 “我没办法。”蓓雅可怜兮兮地说:“杰克,请你说实话吧!” 他踏步向前,柔声唤道:“珍妮……” 长久以来的保护动作已经成了习惯,允涛不自觉地拦在前面保护彩君。 杰克不悦地推他的肩膀,“年轻人,这里没你的事。” 允涛昂首挑衅,“彩君姊的事就是我的事!还有,我警告你,蓓雅是我的‘未婚妻’!” 杰克心头火起,“好小子,原来是你不准蓓蓓跟我见面——新仇旧怨,我们有得算!” 杰克伸手想推开允涛,却被他当成攻击的征兆,允涛的怒气诉诸武力——他挥拳击中杰克的左颊。 情势变得混乱不堪。他们争执的地方原本是在入口处转角的长廊另一端,并没有人会注意到,等到允涛出拳时,会场人员才闻风赶来。 杰克挨了允涛一记硬拳,虽然曾侧头闪躲,但还是承受了七、八分重量,立刻眼冒金星。 他马上还允涛一记,正中胃部的力道令允涛闷哼出声。 “不要打架!求求你,杰克!”彩君说。 “不能打!允涛,住手!”蓓雅嚷嚷。 两个大男人负气扭打成一团的场面实在可笑。 “好!要打,你们两人打死算了!”蓓雅气呼呼地说:“彩君姊,我们走!” 彩君泪珠盈睫,甩开了蓓雅友谊的手。蓓雅一怔,暗叫不妙,彩君的倔强脾气又犯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蓝凤笙声若洪钟,“想登上社会新闻头版吗?” 欧碧倩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看清楚了杰克,她倒抽一口冷气,“是你!” 杰克的火气全消,在欧碧倩面前不敢造次。 好奇的人愈拢愈近。 蓝凤笙冷静扬声,“全部上车!回去谈!”他看着眼眶红肿的彩君,叹气道:“你怎么——唉!回去再说。” 完了!蓓雅闭眼祈祷,无论再怎么解释,她背叛了最疼爱她的人是事实,她实在无地自容。 彩君无声落泪,她最近特别容易感伤。可是,杰克在认识她之前就和蓓雅……不!我永远也不原谅他们!她的眼泪有如倾盆大雨。 允涛的心彷佛被利刀割开、铁锤敲过。蓓雅!她怎么可以这样做?有没有人来告诉他,这只是一个该死的误会! 杰克默不吭声,表情木然。 欧碧情一脸怨怼,不平不满溢于言表。 最沉着的是蓝凤笙,喜怒不形于色。 六人分乘三部车回到蓝宅。 “爹地。”蓓雅先开口唤他。 “先不要道歉,告诉大家原因吧!碧倩。” 欧碧倩震惊,“你……你都知道?” “没有一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不知道——因为,你们母女是我最关心的人。”他含蓄地说。 听到彩君的抽噎声,他叹口气,“尤其是你!彩君。” “说吧!”他催促碧倩,“解铃还须系铃人。” 第十一章 欧碧倩当机立断,掌握了全局,“凤笙,请你向允涛说明情况,彩君、蓓雅跟我来——至于杰克,请你离开,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妈……”蓓雅求情。 “你给我闭嘴!你惹的祸还不够吗?”欧碧倩声色俱厉,将女儿及继女带入起居室。 倒了一杯白兰地,她递给彩君。“喝吧!你俩要镇静地听我说。” 彩君双手颤抖地接过酒杯,啜饮一口后,想起月复里的胎儿,又连忙放下。她看一眼深恶痛绝的后母,想问又怕听到答案。她和杰克,杰克和蓓雅……这是一笔什么胡涂帐? 欧碧倩看着继女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禁心生怜悯,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他是我的旧情人……” 彩君尖叫出声,捂住双耳,“不要再说了,你们真是龌龊、下流!”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你们母女俩……居然可以……可以……” 欧碧倩沉下脸来,“彩君,他是蓓雅的父亲!” 什么?彩君震惊地停止哭泣,张大嘴巴,双唇嚅动,“你……你说什么?” 蓓雅接口回答,“彩君姊,杰克是我的亲生父亲。” 彩君像挨了一记闷棍,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良久,头脑才恢复运作,她嫌恶地瞪着欧碧倩,“你欺骗我父亲!让他以为蓓雅是他的骨肉!骗子!” 欧碧倩摇头感慨,“彩君,你实在一点也不像你父亲。” 彩君将这句话视为侮辱,“你是什么意思!我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不像蓓雅是个冒牌货!”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说你的个性太急躁,这也是你父亲瞒着你的原因——他早就知道了,因为我认识凤笙时,蓓雅已两岁半了,彩君,我再怎么精明也骗不了你父亲吧?”欧碧倩心半气和地问。 “不可能。”彩君昏沉沉地说:“我爸认领了蓓雅,而且……而且他对蓓雅一向很偏心!他疼爱蓓雅胜过我!”她满月复委屈地忆起蓝凤笙搂着蓓雅时一脸欣慰的表情。 “彩君姊,你错了!爹地最疼爱的还是你。”蓓雅开口为蓝凤笙辩白,“你知道吗?他每天都把你的名字挂在嘴上叨念好几遍,只要你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好担心,像曹子隆的事,他简直恨之入骨,你们离婚后,也是爹地出面解决善后的。” “我不信!”彩君月兑口而出,”他只疼你不疼我!” 欧碧倩皱眉开口,“你能怪他吗?蓓雅那时才五岁,正会认人撒娇,凤笙当然多抱抱她、亲亲她,而你,十几岁时的脾气说有多古怪就有多古怪,三天两头闹别扭,跟哥哥顶嘴,又常和你爸爸使性子,他心里再怎么疼你也表现不出来呀!” 彩君哑口无言,这一点她无法否认,正值青春期的她的确不是个贴心的女儿。 她绞尽脑汁,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为什么瞒着我?” 欧碧倩娓娓道来。“我和阿郎——他以前并不叫杰克——认识是在二十岁那年,他才十六岁,可是已经在西门町混得有声有色,烫头发、穿名牌服饰,有起来像二十出头的人。那一年,我才高中毕业没几个月,在西门町一家西餐厅当会计,算起来还是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天知道!我居然被一个国中没毕业,小我三、四岁的混混给耍得团团转,为了他,我和家里的人闹翻,跟他同居,生了蓓雅。”想起年轻时的失足,欧碧倩不禁懊恼,“那个混帐,居然瞒了我将近三年,直到台南老家告诉他兵役通知单送来了,他才告诉我说他要去当兵了,不能再照顾我们母女两人,教我趁早找个好户头嫁人算了。给了我一笔钱,拍拍就走人。” 彩君睁大了双眼,“他真的这么做?” “对!”欧碧倩冷然陈述。“他给我上了宝贵惨痛的一课,我有家归不得,成了同事、朋友们的笑柄。居然连他的年龄都没问清楚,就满心情愿跟着他——我能怪谁?二十岁的人被十六岁的小毛头耍了,他的父母亲还可以上法院告我妨害家庭哩!” “妈咪。”蓓雅唤她,言词中有丝恳求。 “而你,居然还跟他相认——你爹地算是白疼你了。”欧碧倩指责女儿。 “你……你恨他吗?”彩君问。 “如果是你,你不恨吗?”欧碧倩反问继女,彩君低下头,不敢想象。 “那时候,我恨不得杀了他,可是,现什回想起来,阿郎那时只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小孩子,相貌英俊、口齿流利,可是要他负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也未免太过沉重了——大概是我年纪大了吧!以前的爱恨情仇现在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彩君忍不住嫉妒地发问,“我不相信,你会爱我父亲而不是杰克!”话一说完,连她自己也深觉孟浪,羞红了双颊。 欧碧倩扬眉,“我跟阿郎的孽缘只有三年,除了头一年甜蜜恩爱以外,就一直为着生活琐事、柴米油盐在争吵。彩君,英俊的男人不能当饭吃——不!他还不算是个男人,充其量只是个小男孩。而你父亲才有资格称做是一个男人,我跟了他将近二十年,他从未对我大声喝斥半句,在物质、精神方面更是对我百般呵护,比起阿郎带给我的痛苦真是天差地远,有如云泥之别。你说说看,我怎么会不爱你父亲?” 彩君真的是被震惊冲昏了头,不然打死她也不会说出这种口无遮拦的话。“可是,我爸那么老了,我不相信他能让你满足——我是说,你应该是……是为了钱才嫁给我爸的!” “彩君,”欧碧情努力保持平静,精明干练如她听到这种露骨的暗示,脸颊也不免泛起微红。“我认识你父亲时,他才四十二岁,正是男人的黄金年龄,关于你父亲的身体状况、健康细节,我想,我不需要向你报告解释,那不关你的事!” “对……对不起!”彩君低着头,满脸通红。 “至于钱,你父亲对我一向很慷慨,没有让我感到匮乏。我现在名下的资产就够我享受一辈子,这是事实﹔即使蓓雅不是他的亲骨肉也受到泽庇,但是,那对蓝氏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你和胜介才是当家主人——这一点,胜介看得比你透澈,我们母女对你绝不构成威胁。”欧碧倩平铺直述。 坐在沙发上的彩君不安地挪动身躯,无言以对。 欧碧倩为自己倒了杯矿泉水,润了润干哑的嗓子。“这十七年来,我和你说的话还没有今天来得多,也该是我们开诚布公的时候了。” 她的双腿交叠,姿态优雅一如贵妇人,彩君定定审视着继母,很难把她跟十几年前心目中所想的恶毒后母形象连在一起。 看到蓓雅一脸关切,明亮的双眸眼波流转,她不禁勾起怒恨。“从小时候,蓓雅总是跟我作对、恶作剧,欺负我的朋友,甚至一些亲戚,可是,你跟父亲从没责备过她!” “蓓雅,你自己解释吧!”欧碧倩说。 “彩君姊,那些人根本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蓝家的亲戚。”蓓雅平静地说。 彩君会意不过来,“你说什么?” “他们罪有应得。我是做了许多无法无天的坏事,可是,那些‘受害者’敢吭声翻脸吗?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他们若没有在背后做些偷鸡模狗、说人长短的丑事,我不会无缘无故找碴。”蓓雅微微一笑,“爹地、佣人们都默许我的淘气不是没原因的。” 彩君瞪眼,“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欧碧倩接口,“不要知道的太多,有时候反而是一种幸福。” “等等!”她灵光一闪,质疑道:“我和曹子隆离婚时,蓓雅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我是奉爹地之命,用激将法去气你的。”蓓雅坦白说:“爹地对你的事一向很挂心,知道你的处境后,他很舍不得,可是,依你的脾气,如果用好话劝你是没有用的,只会让你更钻牛角尖,所以啰!派我出马若你生气是最好的办法。” 彩君怔然落泪,不知要说些什么。 蓓雅露齿一笑,安慰她道:“那很好呀!我只说了几句话而已,爹地就送了我一辆喜美三门跑车呢!我没吃亏啊!” “我……我……”彩君掩面哭泣,她现在才明白是自己的脾气害了自己。 欧碧倩任她尽情发泄情绪,拧了条冰毛巾给继女,才坐回蓓雅身旁。 等到彩君哭声暂停,欧碧倩才叹息地开口。“先是曹子隆,现在又碰到他,彩君,你的异性缘实在是太差——我要劝你一句不中听的话,阿郎和你不相配。只怕你听不进去,又弄拧了性子,硬要往坎坷路上走。” “我……不是。”彩君泪眼婆娑,“我没有办法,因为……因为我有了。” “你有了?”欧碧倩嘴张成o型,“你有了孩子?” 彩君点头,放声大哭。 “我的天哪!”欧碧倩和蓓雅同声申吟,前者软瘫在沙发上。 “彩君,你怎么这么胡涂!”欧碧倩问。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彩君哽咽难言。 欧碧倩屏息问:“他知道吗?” 彩君摇头。 “这件事得从长计议。”欧碧倩头疼不已,“老天!你父亲如果知道了,会叫人砍死他!”她忍不住诅咒旧情人,“那该死的王八蛋该遭天打雷劈!” 书房里,允涛和杰克怒目相视。 蓝凤笙皱着眉,表情不悦地居中协调,事情牵涉到妻女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不由得发威动怒。“坐下!陈先生、允涛,我认为在你们两人开打之前,必须先给我一个解释!” 允涛气冲牛斗,勉强按捺住揍人的冲动,一语不发地坐下。 杰克的左颊上留有允涛下手的青紫记号,火辣辣的疼痛令他皱眉,这个浑小子就是蓓蓓的未婚夫?他阴沉地想着,若是照他十几年前的个性,路允涛早被他大卸八块了!居然趁人不备,出手打岳丈? 允涛也同样满怀恶意地打量杰克,看到他脸上的伤痕,不禁产生野蛮嗜血的快感,他全然不知自己闯了大祸。 蓝凤笙无奈地摇头,考虑半晌决定先制伏杰克,压低了他的气势,至少不会让允涛太难堪。 “陈先生,我请教你,跟我女儿交往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这样做不觉得彼此难堪吗?要教蓓雅如何自处?我自问对待两个女儿不分厚薄,也没有亏负于你的……”他停顿一下,“没想到却受到这种回报!” 他的指责令杰克愧然,勉强振作精神辩白。“我不知道珍妮,不!彩君的身分。”杰克咬牙懊悔道:“不然,我不会去碰她一根汗毛的,既然已铸成大错,我也无话可辩﹔只能尽量弥补。” “弥补?”允涛怒道:“一句弥补就可以解决一切吗?姓陈的!你也说得太容易了。” 杰克咆哮,“小子,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蓝凤笙挥手制止了两人剑拔弩张的局势。“够了!陈先生,你不觉得自己也该拿出一点做长辈的尊严吗?言行如此,也怪不得小辈误会。” 杰克待要发作又碍于彩君情面,脸色紫涨,在蓝凤笙面前矮了一截。 允涛满心狐疑,看这种光景,蓝伯父和这个油头粉面的老流氓分明是旧识。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蓝凤笙堵住了杰克的气势,才缓缓开口,“允涛,我为你介绍,这位陈浩然先生是蓓雅的亲生父亲,也就是你的岳丈。” 允涛如五雷轰顶,“蓓雅的生父?不可能!” “千真万确,浑小子!”杰克怒吼。 允涛心里一阵胡涂,“怎么会?不可能的!他……他的年纪……”在他看来,杰克不过三十二、三岁的年纪。 “我今年三十九岁了!”杰克面无喜色地报出了真实年龄。 允涛张口结舌,这是开玩笑吗?他用眼神询问蓝凤笙,后者神情凝重微微颔首。这表示—— “你居然敢殴打岳父,这不要紧,欺负我女儿就得有相当的觉悟!”杰克神色狰狞,摆出拳击架势,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允涛眼上揍去! “住手!”蓝凤笙大声喝阻,可是已经太迟了,震惊过度的允涛根本没想到防卫,更别提反击了,左眼结结实实地挨了记拳头。 杰克神气昂扬,“这是以眼还眼!” 蓝凤笙动气咆哮,“陈浩然!要讨论父亲的立场,你还不够资格!蓓雅冠的是我蓝某人的姓,吃穿用度一丝一毫没让你费到心!从她上幼儿园到大学,以及家长会每一项重要典礼,陪伴在她身旁的是我不是你,你算是什么父亲?”蓝凤笙喘了一气,语气转为冰冷。 “说到父亲的立场,我才要请教你,你把彩君当成什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小子’!” 他特意加重的鄙夷,令杰克深觉刺耳,即使对彩君有割舍不下的情意和歉疚之心,也都拋到九重天外,他鲁莽地出言顶撞。“他妈的!少给我扣上罪名,你去问问你的宝贝女儿,看看是哪一家的千金小姐在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又饥不择食地花钱买男人?”明知道这句话并不厚道,杰克还是横了心,口不择言。“早知道会有今天,我干脆把她拖到街上去,管她被人抢劫还是!” 蓝凤笙、路允涛愀然色变,没有出言驳斥,书房内一片死寂。 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驱使杰克转身,书房橡木大门不知在何时打开,彩君脸色一片惨白,她刚好听到杰克夹杂国、台语“国骂”的一番精采自白。 杰克看着她双肩微颤,泪珠盈睫的模样,一颗心直往下沉……彩君用力咬着嘴唇,想忍住眼泪,可惜还是功亏一篑,她转身跑向以前的卧室,呜咽哭出声来。 允涛这时才回过神来,握紧双拳正想诉诸于暴力行动时,欧碧倩的动作比他更快,她跨向前,狠狠掴了杰克两巴掌。“这是为彩君打的!至于你欠我们母女两人的,千刀万剐也还不了!” 蓓雅低头不敢辩护,杰克失魂落魄地承受她的数落,眼光仍落在书房门外…… 虽然处在盛怒状态,蓝凤笙仍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以一种纾尊降贵的冷静挥手喝退杰克。“够了!陈先生,你的话说得很清楚了,请你回去!剩下的是我们蓝家的家务事,与你无关!允涛,帮我送客!不要为难他,等一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不必麻烦!”杰克吼道:”我认得路!”他一阵风似地冲出去。 欧碧倩颓然坐下,用手揉着太阳穴,老天!她叹了一口气,“我这把年纪了,受不了这种折腾。” 她看了一眼允涛,又转头用眼神征询丈夫的意见,获得无声的默许后才开口问:“允涛,你能……谅解伯母年轻时的失足吗?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蓓雅无关,她是无辜的。现在,你也知道了来龙去脉,能不能置诸度外,不要计较?” 在欧碧倩一开口恳求时,允涛就已经考虑到他和蓓雅之间的婚事,知道杰克是蓓雅的父亲,震惊感消褪后,他反而感到释然与欣慰——原来杰克和蓓雅并不是情人,枉费他白吃了许多干醋﹔一时之间,允涛忘了回答欧碧倩的询问。 蓝凤笙开口打断了允涛的思绪。“允涛,我得提醒你,我把蓓雅当做亲生女儿看待,是不允许任何人轻忽怠慢……” “爹地,不要说了。”蓓雅哀怨地阻止他的话。“这种事强求不来的。” 允涛如大梦初醒,敛容欠身、不卑不亢地向蓝凤笙表态。“我讨厌的是杰克个人私德不修,跟其它人、事全然无关,我对蓓雅的态度不会受他的影响。” “那就好。”蓝凤笙点头,“我没看错人。” 允涛望着蓓雅,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开口,蓓雅别开脸,回避他的视线。 “允涛。”蓝凤笙唤他,“这件事不需要告诉别人,你永远是我的女婿——我有个不情之请,杰克和蓓雅的关系不要让你父母亲知道,免得多生枝节。” “是。”允涛想了一想,“这无所谓。” “那就好。”蓝凤笙宽慰地点头赞许,“蓓雅是个好孩子,也是我最窝心体贴的乖女儿,我看好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个年轻人默默不语,欧碧倩打破沉寂气氛。“夜深了,也该让允涛回家休息,他明天还要上班呢!” “也好。”蓝凤笙温和地命令蓓雅,“乖女儿,送允涛到大门口。” “好的,爹地。”她温驯回答,对这个养育疼爱她的父亲抱着歉意,是怎样的胸怀大度,使这位叱咤风云的男子对别人的骨肉视为己出?瞒着爹地去见杰克,在某方面来说,对爹地是一种感情的“背叛”。她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取悦、弥补这位父亲。 并肩走在庭园车道中,蓓雅和允涛并没有交谈,夜空中一弯眉月笑得暧昧而黯淡,风轻云薄,点缀着几颗稀疏星子,两人的心事几乎都快融入旷朗夜色中。 来到允涛车旁,蓓雅驻足等着他上车,蓦然抬头望进了允涛若有所思的深邃眼神中,她迷惑地开口欲问,得到的是一个轻轻柔柔的甜吻,所有的答案尽在其中。 蓓雅樱唇微启,允涛以一种不属于他的淘气轻舌忝过她的唇瓣结束了这个吻,“晚安。” 她怔怔地看着允涛的车子扬长而去,心中情绪云谲波诡,这一吻轻得如风雾拂过,不留痕迹,只留下她痴痴伫立,浑身忽冷忽热。 蓓雅发现,她愈来愈难捉模得住路允涛的心思。 书房里,蓝凤笙燃起了一根雪茄,吞云吐雾陷入沉思中。 欧碧情温和地开口为继女试探。“彩君的事该怎么处理?” 蓝凤笙反问:“她心里没打算吗?”虽然明知道只要彩君坚持,他会把那混球五花大绑捆在礼盒里送给女儿,可是,他不打算承认,欧碧倩也聪明地不予点破。 “她哭得好伤心。”欧碧倩叹息。今晚发生的事太多,惊、喜、气、恼的不由得让她叹息复叹息。 “这孩子……”蓝凤笙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她如果有蓓雅的一半就好了!扁是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这么大的人了还总要我这个老头子操心!连一张长期饭票都捉不住!” 欧碧倩陪笑宽慰,他的恼怒才稍解。 “很晚了,该睡了吧!”欧碧倩说。 “你先睡,我还没有困意。”蓝凤笙神色沉稳,脑海中运筹帷幄。 “好吧。”她打了个呵欠,看了一眼挂钟伸展懒腰说:“三点了,今晚真是漫长的一夜。” 再过两、三个小时又是一天的开始,柳暗花明后的路途依然坎坷遥远。欧碧倩忧心地想着。 但是至少满天疑云迷雾已经消散,剩下的就是努力奔赴前途了,她转忧为安,沉沉地进入梦乡。 第十二章 彩君嘤咛啜泣,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蓝凤笙暴跳如雷,熟知内情的的众人莫不捏把冷汗。 纸包不住火,彩君怀孕的征兆还是被蓝凤笙给识破了。 “去拿掉!”他残忍无情的命令,使得彩君悲从中来,哭得像个泪人儿。 “我们蓝家不准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丑闻!”他坚决怒吼着。 欧碧倩咬紧牙关充当和事佬,“凤笙,彩君已经很难过了,你实在不该对她大呼小叫!” 从未对女儿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蓝凤笙还是坚持已见,非要彩君拿掉肚子里的孩子,否则,就月兑离父女关系,他似乎忘记了彩君的倔强性情。 泪眼婆娑的彩君扬起下巴,嘴唇上的咬痕清晰可辨,她下定了决心,颤声说道:“我要留下这个孩子!我要生。” 再过一个月就是她三十岁的生日,她自哀自怜地想着,我已经没有几年的青春好搓跎了,三十岁生第一胎已经是高龄产妇,错过了这一次,她会后悔一辈子的……想到胎儿的父亲杳无音讯,彩君不禁掉下泪来。 蓝凤笙怒火更炽,冰冷无情地说:“好!你一定要留下这个孽种,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也不准在台北给我丢人现眼!不管是台南、台东还是高雄——最好是到屏东,离得愈远愈好!生产后不需要再回来,你母亲留给你的财产够你吃用不尽了。” 蓓雅和允涛倒抽了一口气,欧碧倩还想试着转圜。“凤笙!你这样太过分……” “你闭嘴!这件事你不必插手!”他指着彩君说:“你们也听清楚了,是她自己不争气,花钱买了男人来作践自己,弄出丑事来还不肯悔改,真是要气死我!” 彩君羞恨交加,掩面痛哭。 “彩君,听你父亲的话,把孩子拿掉,当做什么要都没发生好不好?”欧碧倩哀怜继女的苦楚,试图挽回。 泣不成声的彩君猛然摇头。 “不必理她,让她自生自灭!”蓝凤笙拂袖离座,径自退入卧室中生气。 书房里一片死寂,允涛、蓓雅和欧碧情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彩君慢慢止住哭泣,缓缓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彩君姊,你要去哪里?”蓓雅问。 她忍住悲伤,“爸爸说得没错,留在台北生产只是丢人现眼……我想……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准备待产。” “彩君,你得仔细考虑清楚,单亲母亲并不是那么容易当的……”欧碧情突然住口不语。 允涛义愤填膺,忿恨地说:“岂有此理!我要去找他算帐!” 彩君羞愧难当,“允涛,我求求你不要再让我难堪了好不好?是我自己自作孽,不干旁人的事!” 她不自觉地将手放在月复部,两个月半的身孕从外观看起来并不明显。彩君望着继母和蓓雅,犹豫地说:“这个孩子的身分……对家里来说的确有点尴尬,可是……他却是我的骨肉,我没办法忍心拿掉他……这是我……生命中最有意义的决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请你们谅解我。” 欧碧倩含泪点头,“为母则强,彩君,你长大了。”若是以前,蓝彩君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彩若无声无息地离开台北,选择了山明水秀、淳朴的埔里做落脚处,蓓雅和允涛缄口闭舌,不提半句,也没有找上罪魁祸首兴师问罪。 就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好事的人旁敲侧击询问允涛和那个“神秘男子”打架的原因,路、蓝两府的回复一致,“年轻人喝醉酒嘛!口角争锋,打闹几下,没什么大事!” 轻描淡写敷衍过去,两家依然忙碌地办喜事,流言耳语传到最后变成了蓓雅的旧情人与未婚夫争风吃醋。 由于蓝蓓雅的名声实在太“响亮”,这个谣传反而不值得大惊小敝。允涛的父母只知道儿小打架是为了维护彩君的名声,一笑置之,对蓓雅又心疼几分。 订婚那一天,蓝宅喜气洋洋,男方依本省习俗纳彩下聘,仪式简单隆重,满屋满庭的鲜花点缀令宾客也沾染了喜悦,没有人注意到彩君缺席。 蓓雅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彩君姊的遭遇令她和允涛“同仇敌忾”——虽然对方是她的生父。才几天的时间,她就胡里胡涂地订婚了。 望一眼跟她同样迷惘的允涛,她压低声音,“现在后悔也太迟了,你已经上了贼船!” 他隐约含笑,“是谁要后悔还不知道咧!蓓雅,跟你在一起绝对不会无聊!” 杰克的出现引起些微骚动,有人认出他“很像”上次跟允涛打架的人。 允涛面带微笑地接受杰克的恭贺,眼中却射出凌厉杀气,以别人听不到的声量问:“你是来找碴的吗?” 蓝凤笙懊恼咕哝,“惹麻烦的家伙来了!也该是时候了!” 欧碧倩扬眉问:“怎么?你在等他不成?” 蓝凤笙不答。 杰克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已,他只是想来看看女儿的订婚仪式,但看到了蓓雅穿著礼服、娇俏动人的模样,他并没有感到心满意足,双眼不由自主地搜寻彩君的身影。 没有。他看过一遍又一遍,心情沉入谷底,同自己女婿恭贺时,又被询问是否来找碴,不禁心头火起,若不是蓓雅瞪着他警告,他早就对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一拳揍过去。 蓓雅低声嘘他,“杰克,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不可以让我没面子!” 他露出轻佻的微笑,“你美丽的继姊呢?她没来吗?” 蓓雅拉住了怒气冲冲的允涛,甜甜一笑,“为了某个人,她恨死我了,怎么可能会来参加我的订婚宴?” 杰克的笑容消逝,彩君没来? “是真的!”允涛恢复正常神情,“我找她好几次,她就是不肯来。” 呆头鹅也有开窍的一天,蓓雅想。 欧碧倩“请”杰克坐下,毫无心情的杰克只喝了两杯酒就借故告辞。 当晚,欧碧倩换上睡袍,坐在巴洛可风格的华丽梳妆台前,若有所思地梳着头,她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为什么不把彩君送到美国去?在那里至少还有胜介照顾她。” 蓝凤笙若无其事地开口,“美国太远了!我舍不得。” 欧碧倩恍然大悟,“你……你都计画好了?” 蓝凤笙微笑,“我本来以为还得跟他耗上几个月!没想到也不过几天功夫。” 欧碧倩忍不住抱怨,“你这人!做事老是藏头缩尾留一手,让我们模不着头绪,也不想想,真的把彩君逼急了会出事的!” “不会!我女儿那副牛脾气我最清楚不过。”蓝凤笙眼中光芒闪烁,“让这个浑小子再着急一阵子吧!” “你……不介意?”欧碧倩犹豫问道。 “人生在世数十载而已,没有什么好计较!”蓝凤笙挥挥手,“只要不伤天害理,败坏人伦,各人成家立业也没干碍。” 欧碧倩想了想,讪然而笑,“也不知道是什么孽缘,倒把他压低了一辈。” “理它做什么?横竖不是咱们要低声下气,你就等着当丈母娘!” 她摇头,“只怕没那么容易!” “等着瞧!”蓝凤笙自信满满,“我偏要叫他登门来求!” 杰克来到彩君的精品店里,听到了店员秋蕙的描述时,心凉了半截。 “她双眼又红又肿,不过并没有哭,只是说她得离开台北,也许要很久才会回来。” “店里的生意是谁照顾?”他追问。 秋蕙耸耸肩,无奈地指着门外的红单子,“没有人。蓝小姐似乎不想做了,她打算租出去或顶让——如果我有能力的话,我一定会把这间店顶下来。” 杰克也曾叫人出面洽谈顶让事宜,结果接洽的人居然是允涛和蓓雅,一次、两次、三次,按捺不住的杰克终于找上女儿问个明日白。 蓓雅一副冷淡、公事公办的口吻,“这是我姊姊委托我全权处理的同意书。” 杰克忍不住发火,“我想知道她在哪里。” “对不起!无可奉告。”蓓雅毫不留情地给他钉子碰,“她不会想见你的!你伤了她的心。” 他从没有这么狼狈过,软这软语地哄着女儿,“蓓蓓,我知道我错了,你告诉我彩君在哪里好吗?我会用一切方法来弥补。” “我不知道!”蓓雅一口回绝。 允涛忍不住幸灾乐祸,贬损他道:“恐怕你得到台南、台东、高雄或者屏东去找,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澎湖、金马或绿岛——蓝伯父赶她走时有说过,愈远愈好。” “赶她走?”杰克脸色发白,“为什么要赶她走?” 蓓雅勃然色变,“你这个死木头!二愣子!” “蓓蓓!”杰克真的急了,“你快告诉我!” “她有了!”蓓雅豁出去道:“两个半——不!现在大概是三个月啦!” 杰克脑中嗡然作响。三个月? 蓓雅安慰他,“别担心!反正赖不到你头上,不会找你算帐的。” “这就是差别待遇!他‘做’了这么多还不用负责任,我只沾了点边就得结婚。”允涛悻然道。 蓓雅美目圆睁,“你说什么?” 杰克无心调解两人的纠纷,任凭他们吵翻了天,他一言不发地离开。 杰克一走,蓓雅便绽开笑容,搂住了允涛欢呼,“嘿!我得对你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你的戏演得这么好!” 允涛忍不住提醒蓓雅,“喂!他是你爸爸耶!” “哼!他活该!”蓓雅嗤之以鼻,“这是他的报应!他太坏了,不知道伤过多少女人的心。我是帮理不帮亲!” 允涛觉得很感动,蓓雅一直是个率直可爱的女孩子,以前都是他误会了蓓雅。 杰克心情沉重,不由自主又来到潘蒂娜门口,店里的皮件明显地少了许多,折扣由八折、七折直直降到三折,彩君真的是打算弃守她的城堡了吗? 秋蕙颇为不舍地重提旧调,“如果我有钱,一定把店顶下来,我听蓝小姐的妹妹说,只要能现金一次成交,价钱可以少个一百万左右——买到的人算是捡到便宜。” 杰克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卖得这么便宜?” “听说,”秋蕙百思不解,“是蓝小姐有急用,她妹妹急着将钱汇过去给她。可是,蓝小姐的父亲不是很有钱吗?怎么会这样?” 他猛然一惊,回到向日葵钢琴西餐厅调兵遣将,以公司名义买下了潘蒂娜。 听到了蓓雅的报告,蓝凤笙微笑,“鱼儿上钓了。”他抚着蓓雅的头发,“乖女儿,你的头脑像我。” 蓓雅环着他的脖子撒娇,养父的恩情胜过生父许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杰克手里紧握着线索——派人跟踪蓓雅得来的消息,她将巨款悉数汇入埔里农会中,帐户名称正是蓝彩君。 若不这样迂回探查,蓓雅死也不肯告诉他彩君所在之处。 难怪人家说女大不中留,她居然和路允涛联手,一搭一唱,奚落起生父来了。 “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当了四十年的老光棍不是很逍遥快活吗?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若是娶了老婆就没有自由啦!”蓓雅挖苦地说道。 “我娶蓓雅,你娶彩君,在辈分上怎么算?是叫你姊夫?连襟?还是岳父?蓓雅总不能叫彩君‘后母’吧?有了小孩以后更是一笔胡涂帐,我劝你三思而后行。”允涛帮腔道。 杰克气极无言,这些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不然,他不会从慈善晚会那一天就消失无踪。就在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借着蓓雅的订婚宴出现时,才发现彩君离开了。 知道她怀有身孕时,杰克有如五雷轰顶,想到彩君的单纯率性,他更是慌了手脚,怎么样也想象不出她独自奋斗挣扎的情况,对彩君,他一直以保护者自居,虽然和欧碧倩相比显得太过不公平,不过,对一个当时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而言,实在不能要求他负责任。 时间、历练会令人成熟,二十年前,他是一个最糟糕的伴侣;二十年后,他有可能变成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杰克满怀感慨地来到埔里,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彩君住的地方,低矮的砖墙围住了小巧庭园,她像两人初见面时,躺在竹榻上熟睡,秀丽的双眉微蹙,彷佛在梦里亦承受着压力与痛苦。 杰克静静等得,等着他的睡美人由梦中醒来。 彩君揉着惺忪睡眼,看到他时脸上一片平静,然后才转换为震惊、不信的眼神。 他做了这辈子从未做过的事——单膝跪下,向她求婚。“嫁给我吧!” 彩君双唇微颤,眼泪扑簌簌流下;不管他是为了孩子或者是任何因素,他向她求婚了,这就够了。她愿意跟他到天涯海角。 “嫁给我!彩君,我会努力做个好丈夫!绝不会再让你伤心。”杰克恳求道。 “可是……”彩君抽噎,“我没有办法再给你钱。”她并不知道蓓雅把“潘蒂娜”卖掉了。 “钱?什么钱?”杰克傻眼,他的求婚跟钱有什么关系? 彩君告诉他,自己被父亲“赶”出台北,月兑离父女关系的事。 杰克只感到血液冲上脑部,嗡然作向,彩君还把他当成吃软饭的男人? “彩君……我得坦白告所你,”他深吸一口气,“我有钱。虽然不像你父亲那么有钱,但是,一定能让你舒适度日、不虞匮乏。” 彩君单纯地接收这个讯息,“那,你不是为了钱才要娶我的啰?” “我是因为‘我爱你’!”杰克忍不住提高声量,“你最好赶快说‘愿意’,要不然……” 彩君连忙回答,“我愿意!”脸上的泪痕未干。 杰克猛然站起,抱住了彩君亲吻。 良久,彩君才怯怯地问:“要不然你会怎样?” 他开心地露齿而笑,“要不然,我会绑架你上礼堂。” “恭喜你,姊夫!”允涛满怀恶意地调侃新郎官。 杰克脸色僵硬,直到公证结婚后,他才知道自己上了大当,联手陷害他的人不外乎是蓝凤笙、欧碧倩、路允涛和他的女儿,他差点当场翻脸,最后还是为了彩君而忍了下来。 端详了继女一番,欧碧情说出肺俯之言,“在二十年前认识他的女人是最不幸的人,二十年后,则是彩君的造化了。人,总是会变的。” 蓓雅和允涛相视而笑,真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离奇颠倒,不到最后关头,是谁也说不准的。 允涛福至心灵,追问蓓雅,“你说,你以前捉弄的人全都是背后说人闲话的三姑六婆?” “是呀!”蓓雅毫无防备。 “那么,”允涛紧盯着她,“只有我是无辜的受害者啰?” 蓓雅满脸通红。 “是不是呀?”允涛追问道。 她支吾其词,“谁教你像愣木头!” “说实话!”允涛命令她。 蓓雅满怀委屈,“是啦!”允涛的确是唯一的无辜受害者。 “为什么?我有这种‘荣幸’,被蓝蓓雅当做恶作剧的对象?”他好奇询问。 蓓雅忆起了允涛是多么一本正经又瞧不起她的神气模样,“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有吗?”他很惊异,“我记得长辈最常夸我谦恭有礼呢!”他夸张的语气令蓓雅忍不住笑出声来。 逼问再三,蓓雅被迫承认,“好啦!我想,我是有点喜欢你,才会用恶作剧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 允涛吹了声口哨,“哇!你从国小二年级就开始暗恋我了?啧!啧!真是早熟!” 蓓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转过身背对着允涛,不肯开口。 允涛在背后说:“我想,我们一定能白头偕老。可是,为了惩罚你这么多年来对我所做的恶作剧,你必须发誓,在结婚以后,不准再捉弄我。” 蓓雅点头。允涛继续开出条件,洋洋洒洒十几条,蓓雅犹豫半晌还是点头答应。诸如每周菜单、家庭支出,包括蓓雅的穿著打扮、外出时间……每一项都必须征询允涛的意见或同意才可进行。 蓓雅的肩膀愈来愈僵硬,听着路允涛说:“遵守三从四德,以夫为天……” 她开始磨牙。当允涛突然爆出笑声时,她才蓦然醒悟,转过身来发怒道:“你捉弄我!”如果不是他一向保持一丝不苟的神情和语气,蓓雅不会那么容易受骗。 他笑得像小孩子那么开心天真,“对不起。”他喘了一口气,咧着嘴笑,“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恶作剧——老天!看你刚才的那副表情,就值回票价了。” “真可恶!”蓓雅跳脚,“你刚刚说的那些条件不算数!” “不算!不算!”允涛笑着挥手,“统统不算!” 蓓雅嫣然一笑,从此以后,不能再叫他路木头了。 允涛眼眸中笑意闪烁,低头亲吻他的淘气未婚妻,缠绵深吻,全然不觉旁人投来的羡妒眼神。 真是奇怪!允涛又惊又叹,他怎么可能错得那么离谱?以为自己钟情于温柔娴雅的古典女子? 怀里的小女人就像一团炽热的小火焰。 有蓓雅在,就有歌声笑话。 拥抱着她就是拥抱着天堂。 终曲 鲍证结婚时,蓝彩君才确定了杰克的本名。 “陈浩然?可是,你不是说……那不是你的本名吗?”彩君质疑。 象牙白蕾丝洋装剪裁成宽松低腰的款式,遮住了微微隆起的月复部,彩君迷惑的神情像是纯真的孩子。 杰克掉转视线,咕哝一声。他发觉自己愈来愈难抗拒彩君的一颦一笑,尤其是她用满月复信赖的眼神望着他的时候。 彩君睁大双眼等着他回答。 “不是。”杰克勉强回答,“那是……我退伍后改的名字。” “原来如此……”彩君报以微笑,“为什么?” 杰克闭嘴不答,早知道样,那时候他干脆将错就错,以免多生枝节。 “告诉我嘛!”彩君的好奇心被挑起,杰克被纠缠得无法清静,只好勉强由齿缝迸出本名——陈大郎。 彩君放声大笑,良久才在杰克的恼怒表情下收敛。她忍住笑,擦掉眼泪,樱唇微颤,“不……不难听呀!有位男歌星……” “闭嘴!”杰克命令她。 彩君咧着嘴笑,“你比他英俊多了。” 她的“安慰”得到杰克的深情一吻。 一年后,允涛和蓓雅登门拜访。 “杰克、彩君姊!”蓓雅问候他们,称谓不变。 “嗨!怎么有空来?”杰克手里抱着女儿洁妮问。 “来看看小洁妮呀!对了,爹地请你们回去吃饭。” 杰克的脸色难看极了,“我没空!” 彩君责备他,“杰克。” 允涛宽慰杰克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既然上次已经认了岳父、岳母,这次……” “少年人,你在跟谁说话?”杰克一脸煞气,抱着可爱的小女圭女圭,束手束脚的并没多大威胁感。 “又来了!”蓓雅翻翻白眼,这两个男人“相看两厌”的程度始终没变。 允涛不甘示弱,“我可是好心,真是狗咬吕洞宾……” “你有胆骂人?!”杰克乖戾的口气突然软化,“算了!不跟你这种后生小辈计较。”原来是彩君在背后戳了他一下。 “跟我们一起吃饭吧?”彩君绽开笑容,“我照食谱煮了蔬菜牛肉汤、芹菜炒羊肚,味道大概不差。” “谢谢彩君姊,还有‘姊夫’。”允涛一本正经地说。 杰克一肚子气,天理何在?这个要娶他宝贝女儿的浑小子居然跟他平起平坐! “谁是你姊夫?”他低声咆哮,“我可没福气当路家女婿!” 允涛耸肩,“算啦!你记得彩君姓蓝就好——怎么说才宛转,蓝伯母骂你呢!住这么近,又不陪彩君姊回娘家,说不过去啦!杰克。” 蓓雅和彩君相视摇头。 杰克阴阳怪气地说:“不用你操心!我和彩君明天马上搬家,离你们愈远愈好!” 吞声忍气在众人面前叫蓝凤笙岳父,一直是他心中的疙瘩。尤真是蓝凤笙大手笔地送彩君两栋房子当陪嫁,还有珠宝、股票和一个户头,惹来不少闲话。 只要有人不识相,夸他好运道娶到富家千金时,他一定当场翻脸。 “埔里怎么样?风光……”允涛的说说到一半,蓓雅拍了他一把让他安静下来。 “好了!别闹了,吃饭啦!”蓓雅嘘他。 “哈!”杰克可乐了,“活该。” 彩君笑了,脸庞上有着温柔恬静的美丽光彩,她不带恶意地责备,“允涛现在也学坏了!像蓓雅一样淘气。难怪人家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必系复杂的四人一起笑出声来,吃过晚饭后约好了蓝宅聚会的时间,允涛和蓓雅才告辞。 “杰克还是很不原谅丈人呢!”允涛笑着说。 “也难怪。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掌握之中,又被‘设计’结婚,他当然生气啰。”蓓雅的口吻毫不介意。 杰克一向自负,江湖上打滚数十年,什么奸谋狡计他没碰上?只有这次栽得最惨。 蓝凤笙对彩君的溺爱可以由他的一句话看出来。“只要她高兴,买下整个牛郎俱乐部当女王也无所谓——要钱,有的是。” 只是,快乐并不是用钱就可以买得到的。 彩君和杰克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出双入对时,就有线报传入蓝凤笙的耳中。 不消几天,他就模清了杰克的底。 一个长袖善舞、世故圆滑的娱乐界人物,而且是蓓雅的亲生父亲,原本,蓝凤笙以为杰克另有所谋,后来弄清楚这只是巧合后,他决心为彩君捉住这个滑不溜丢的浪荡子。相由心生,彩君那段日子的快乐满是根本瞒不了他。 他甚至暗中箝制杰克的公司,准备用硬碰硬的方式下手,只是彩君的怀孕改变一切,情势急转直下,他狠下心逼女儿离开,杰克就像呆鱼般乖乖上钓了。 尘埃落定,真相也曝光。杰克气得暴跳如雷,看到不知情的彩君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硬是咽回口中长串的脏话。 洁妮出生后,杰克的心全被她们母女盘踞了,浪荡子成了好爸爸、好丈夫。 “我有一点点嫉妒呢!”蓓雅说:“不过,话说回来,爹地也很疼爱我,不应该再贪心了。” “你还有我哩!”允涛搂住她说。 两人沉默不语,分享宁静平和的亲昵,含情脉脉的相视。 “彩君姊处往父亲和丈夫之间很难做人。”允涛说。 “不会吧!我对她的驯夫术颇有信心,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蓓雅调皮地说。 允涛笑了,不假思索地说:“蓝伯父才是如来佛——彩君姊倒像唐三藏。” 蓓雅一想,也笑了。 可不是吗?彩君姊心慈耳软,老是被小人陷害,只有忠心耿耿的孙行者保护他。 “杰克和爹地……”蓓雅摇头,”还不知道要暗地里较劲多久哩!” “理它呢!时间会冲淡一切嫌隙,更何况,还有个洁妮宝贝当和平大使呢!”允涛说。 他忽然扳住了蓓雅肩膀,含笑问她,“还是说说咱们吧。什么时候你才要嫁给我?” “什么?”蓓雅假装大惊失色。“那么早踏入爱情的坟墓?” “蓓雅!”他又好气又好笑。 虽然说二十九岁不宜嫁娶,他还是渴望赶紧把蓓雅娶回家。 “人家还想跟你多谈几年恋爱呢!”她理直气壮,毫不害羞地说。 “结婚后,我还是会做个好情人,每天送你花,为你写情诗、唱情歌。”允涛油腔滑调地说。 真的学坏了!蓓雅噗哧一笑。 允涛伸手搔她痒,“嫁不嫁?” “嫁!嫁!嫁!”蓓雅笑得滚到他怀里,“一百年后才嫁!” “你说什么?”允涛用双手不停逼问着。 蓓雅笑不可抑,“一……百年后……还要再嫁你一次……住手!” 允涛依言住手,吻上了蓓雅的唇瓣。 时间会冲淡一切嫌隙,唯有真爱不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