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蛟》 序曲 影儿。 是谁在唤她? 比始影困惑地往呼唤声走去。影儿这个小名只有爹娘才这么唤的,但这不是爹娘的声音,那是谁? 晓雾迷离,她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看见自己一双小小的脚一路踩过铺满花瓣的小径。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不管她在迷雾中走了多远的路,花香始终浓郁,恍恍然的,她知道自己在一片走不出的桃花林中徘徊着,寻找着。 影儿。 又是一声呼唤。 她不自主地往前疾行,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她的脚,她低下头,看见一条红绳绑着她的足踝,红绳蜿蜒在花径上,另一端消失在迷雾尽头。 影儿。 她的眼眶无端地湿濡了。小脚踩着红绳,往另一端焦虑地走去。她想要看清楚,站在迷雾尽头呼唤她的是谁? 白雾茫茫,她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被雾气笼罩包围的人影,她急切地朝人影奔过去,想呼喊,却发不出声。 人影缓缓地转身走了,消失在氤氲雾气间。 等一下啊!她在铺满花瓣的小径上跌跌撞撞地奔走着,足踝上的红绳绊住了她的脚,踉跄几步,往前扑倒在地。 “别走--” 比始影猛然惊醒,翻身坐起,喘息连连。 “小姐,怎么了?喊这么大声,是作梦了吗?”贴身丫鬟喜缨急忙掀起纱帘,轻轻拍抚她的背。 比始影定了定神,竭力匀着自己的呼吸。 “好几天了,总是作相同的梦。”她抓住喜缨的手,漆黑的水眸仿佛仍在梦境中。“我总是在桃花林里迷路,总是有个人在叫唤我,我的脚踝总是绑着一条红绳。喜缨,为什么我这阵子老是作相同的梦,你知道吗?” “桃花、红绳……”喜缨困惑地眨了眨眼,忽然拍掌大笑起来。“啊,我知道了!昨天听见老爷跟夫人提到小姐和二小姐的婚事哩!什么桃花啊、红绳啊,不正是这个意思吗?小姐,你作的梦可真准啊!” “我和柔雁的婚事?”谷始影愕然思索着。“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昨天老爷和夫人在花厅说起小姐的婚事,还商量着要请黄抚司大人家的两位公子前来赴宴呢!” “黄抚司?”谷始影眉尖微蹙。她对身在江陵任抚司,专门负责理刑审案的黄抚司并没有好感。黄抚司有生死予夺的大权,在江陵可算是阎王菩萨,就连达官贵人的生死命运都操在他的手里,贪财收贿的事时有耳闻,她不喜欢父亲与这样的贪官勾结在一起。 “黄抚司有两个儿子,老爷有两个女儿,正好可以配成两对呢!”喜缨笑嘻嘻地摇着两只手指。 “黄抚司的儿子,怕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谷始影的神色黯淡了不来。 “听说大公子在通政使司任知事,是个七品小辟,不过二公子就是个风流少爷了,好像没干什么正经事,成天跟三教九流厮混在一起,我听说那二公子还常常出入花街柳巷呐!不过传闻中,那位二公子可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常有花街姑娘为他争风吃醋,说起来还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呢!”喜缨一边替谷始影梳妆,一边乱嚼舌根。 七品小文官?流连花丛的风流少爷?谷始影的心渗入一丝凉意。难道自己的终身幸福就得断送在这种利益交换的婚姻中吗? 辟家与商家结亲,官家为的是钱财,商家为的是权势,两家为求所需,却得牺牲儿女的幸福。 比始影凝视着菱花镜里素雅恬静的清秀容颜,低低轻叹。 她的心如死水般平静,因为知道自己反抗也不会有用。倘若人生是命中注定好的,她只有顺从命运的安排。 那个梦,是一个暗示吗? 在红绳的另一端,系着谁? 那个人会是她未来的丈夫吗? 她很想拨开重重迷雾,看清楚喊着“影儿”的人到底是谁? 第一章 哀司宅邸。 黄昭瑞脸色铁青地在正厅前院中来回踱步,此时正逢腊梅花开,院中弥漫着极清醇的梅香,长子黄珍棋站在腊梅树下赏花,神色淡然,完全没有父亲脸上那种焦虑急躁的反应。 一名仆役躬身走进内院。 “管儿还没回来吗?”黄昭瑞厉声追问。 “还没有,老爷,小的已经派人去找二少爷了。”仆役答得有些怯懦。 “到现在还没找到人?”黄昭瑞怒声咆哮。“他平时在什么地方厮混,你们会不知道?还不赶紧去找回来!” “是,老爷,小的立刻去找!” 黄夫人看着仆役慌张往外疾奔的背影,给儿子珍棋使了个眼色,珍棋会意,无奈地轻叹口气,走进正厅内端出一杯热茶来,恭敬地捧到父亲面前。 “爹,先喝口热茶。天冷,您和娘还是到厅里坐着等吧。依我看,管朗还没那么快回来。”珍棋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只要一出门就活像是月兑缰的野马似的,想逮回来可不容易。 “都已经过了赴宴的时间了,他还迟迟不归,让两家人干等他一个,简直是太不像话了!”黄昭瑞的眉头蹙成一团,愈说火气愈大。 黄夫人不敢吭气,在院中来回踱步,频频望着院门口。 “爹,不如这样吧,咱们先到谷家赴宴,等管朗回来以后,再叫他自个儿过去,这样一来,咱们对谷家也不会太失礼了。”珍棋连忙安抚父亲的怒气。 “这不正好着了他的道吗?”黄昭瑞暴喝。“珍儿,你也真老实,到现在还看不出你弟弟在玩些什么把戏!你以为我们先走,他自个儿还会随后跟去吗?他压根儿就不想去谷家赴宴,所以存心让我们等不到人!” 珍棋与母亲对望一眼。 “爹,腿长在管朗的身上,他不去,难道咱们要绑着他去吗?”他无可奈何地笑笑。 “就算绑也要把他绑去!”黄昭瑞怒道。“替他订门亲事,难道要我跪不来求他不成?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他要跟我作对,想让我在谷家面前难看?好,我就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子!” “当然您才是老子呀!”慵懒的笑语伴随着悠哉的身影翩然跨进院中。 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袍服一角以银线绣着姿态优美的蛟龙,泛出柔和的白光,让小院陡然一亮。墨黑的长发微微飘动在他几乎没有瑕疵的脸上,格外有种神秘的诱惑力。 “管朗,你总算回来了!”珍棋高声切入,唯恐父亲再动怒,连忙推着黄管朗往外走。“快点上马车吧,谷家一定等急了。” “是呀是呀,咱们快走!”黄夫人拍着二子的肩催促。 “不急。”黄管朗脸上微露出一抹顽劣邪气的笑,若隐若现的酒窝浮现在嘴角边。“等我沐浴净身以后再去吧。” “你还要沐浴净身?!”黄昭瑞轰然大吼。 “爹,儿子身上都是胭脂味,就这么去赴宴可不好,对谷家两位千金小姐也很失礼啊!”黄管朗一边揉着后颈,一边抬起手臂无奈地嗅了嗅。 “你这不肖子!”黄昭瑞暴跳如雷。“早就告诉你今日要到谷家赴宴,你居然才刚从女人床上爬起来!” 看丈夫气得两眼就快要喷出火,黄夫人急急地把管朗拉到一旁去。 “管朗,你是怎么回事?”珍棋正色教训着。“难道真想把爹活活气死不可吗?别沐浴净身了,只把外衣换掉就行,快着点儿。” 黄管朗微眯起双眸看着大哥。 “哥,你不是真心想娶谷家的女儿吧?”谷元年那个欺善怕恶、勾结官府的奸商,他一向是蔑视且瞧不起的,忽然要他娶奸商之女为妻,等于是对他人格的一种侮辱。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女,谁知道谷家千金是不是也个个骄纵奢靡? “你就听爹的安排吧,娶谁为妻不是都一样吗?”珍棋自小听话惯了,对婚配之事并没有太多想法。 “怎么会一样呢?”黄管朗实在受不了他没有主见、唯唯诺诺的样子。“哥,妻子是大半辈子都要绑在一起的人,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为妻,跟娶一个自己讨厌的女子为妻,那种感觉可是完全不一样的。你能不能不要老是任爹摆布?就因为你乖得太不像话,爹才会每次都把矛头对准我。” “你自己浪荡成性,整日游手好闲,活该挨骂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珍棋握拳捶了下他的臂膀。“还不快点去换衣裳,要是把爹气坏了,你这不肖子的骂名可就坐实了!” “管儿,你就听话,别再惹你爹生气了。”黄夫人不能说什么,就只能劝。 避朗淡瞥一眼盛怒中的父亲。两家长辈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他岂会不知?他也不是不明白两家结亲的事早已成定局,赴宴之说只是告知,让兄弟两人在婚前见一见谷家千金罢了。他刻意激恼父亲,不过是对这一桩荒谬的婚姻进行一场无用的反击,事实上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 无所谓,命运虽难以改变,但他有任性的权利。 “好,我这就去更衣。”他打个呵欠,懒洋洋地进屋。 “看看你那副德行,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成天就知道四处鬼混,流连花街柳巷,要不是谷家看爹的薄面应允婚事,要不然谁肯把好好的姑娘嫁给你呀!真是谁嫁给你谁倒霉,委屈人家千金小姐了!”黄昭瑞指着儿子闲散的背影大骂道。 “爹,先别说这些了,您别气坏了身子。” “我气死了,他才称心如意!” “好了,老爷,你就少骂两句吧。”黄夫人唉声叹气。 “儿子都被你宠得无法无天了,我骂个两句都不成吗?” 避朗人在屋内任侍女替他更衣,犹自听见父亲的痛骂、母亲的叹息和大哥的劝慰声。 “老爷今天火气真大。”侍女春蕊将月兑下的外衣抱在怀里嗅了嗅。“少爷是从水棠那儿回来的吧?” “你的鼻子可真灵。”管朗挑了挑眉。 “水棠的胭脂香味俗气,一闻便知。”春蕊淡淡冷笑。 避朗邪笑地凑近她的耳际。“噢,我好像闻到醋的酸味儿了。” “奴婢哪里配吃醋。”她知道服侍了三年的少爷最喜欢她滑腻雪白的肌肤,因此刻意微倾过头,等待他舌尖的品尝。 “不配醋劲就这么大了,要是真纳你为妾,岂不成了大醋缸。”他闷声低笑,轻咬着她的耳垂。 “奴婢才不会呢!”春蕊骨子里的媚劲都被挑起了,身子绵软地贴靠着他的胸膛。“不过少爷就要娶妻了,以后在少女乃女乃面前,你可千万别跟奴婢说这种话了,不然奴婢会被整死的。” 避朗挑眉浅笑,把柔若无骨的身子轻轻推开,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 “少爷……”她眨了眨眼。 “现在没时间陪你玩,我走了。”管朗没再看她一眼,披上大氅,迅速系好领结,快步离去。 春蕊绝望地看着黄管朗消失的背影,很懊恼地回想着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或说错了什么?明明她是少爷亲自挑选的侍婢,少爷也曾为她滑腻如凝脂般的肌肤动情过,与她耳鬓厮磨、亲吻的次数并不算少,可是却不曾确确实实地要过她一回。 只要有那么一次便行,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成为少爷的侍妾了,但是,少爷始终不肯破了她的处子之身,她总是无法得手。 她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bbs.***bbs.***bbs.*** 研墨蘸笔,谷始影在花园凉亭中作画。 她在绢布上细细描画着山水、云雾、仙鹤。 花瓣飞来落在绢布上,她以指尖轻轻拈起,送到唇边用力吹一口气,怔怔然地看着花瓣飘飞远去。 “姐,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还在这儿画画?当心冻着。” 比始影听见清脆响亮的声音,微笑地转过身,看见妹妹柔雁披着猩红斗篷快步朝她走来。 “屋里炭气太重,出来园子里反倒舒服些。”她看见柔雁丰盈圆润的脸蛋经过仔细的妆点,比平时看起来还要娇俏明艳。 “你身子骨弱,待在屋外头万一冻病了可怎么好?而且手指头冻得直打颤,可怎么提笔画画呢?”柔雁从袖里取出手炉给她。 “刚刚从屋里出来,忘了把手炉给带上了。”始影笑着接过。 柔雁在石凳上坐下,看姐姐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缎子袄,长发只松松绾了个偏髻,除了一根素银簪,什么发饰簪花都没有。疏淡的眉,淡白的唇色,脸上没有一点粉饰,整个人素净得过了分。 “姐,你就穿这样啊?”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比始影微微一笑。“在自个儿家里头何必穿得花团锦簇?你知道我平时就爱穿旧衣裳,也不爱打扮的。” “可是你忘了吗?今天黄家两位公子要来家里做客啊!”她不敢相信爹这几日不断的交代和叮嘱,姐姐居然当成了耳旁风。 “我没忘,不过人家当官的架子好大。”始影淡淡冷笑。“不是说好赴午宴的吗?瞧瞧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说不定根本不来了。” “不管来不来,打扮起来等着总没大错,可你就穿成这样?既不画眉又没点胭脂,会让爹没面子的。” “我就是要人家看不上我。”始影提笔蘸了蘸墨,优雅地在绢布上轻轻点下疏密交错的叶丛。 “这是为什么?”柔雁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虽是同胞姐妹,可是她永远弄不懂姐姐的心思。 “黄抚司是个以权谋私的贪官,和咱们谷家结亲,还不是看上咱们家的钱。”始影满意地欣赏着画作空灵缥缈的意境。 “话是不错,可爹不也是反过来想利用人家吗?”柔雁不以为然地轻哼。 “所以呀,他们两个人自己勾搭就算了,为什么要把两家儿女也拉下水呢?”始影无奈耸肩。 “我可不介意那些,反正都要出嫁的,嫁给当官的总有富贵可享,是不是贪官有什么要紧的?要是嫁给吃饭拌盐的穷官,再清廉、官声再好我也不要!”她一向不爱听姐姐说那些自命清高的话。 “倘若能顺你的心、合你的意,那自然再好不过。”始影不会责备妹妹的道德操守,只不过她自己有自己的抉择,明知命运难以改变,但她还是想要做点什么,才算是对得起自己的心。 “姐,你还是去换件衣裳吧,要是让爹瞧见你以这副模样见客人,肯定不会饶了你的,到时候耳根又不得清静了。” “我不换,就是要让爹明白我的顺从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她仍不为所动,用心描绘着仙鹤双翅上的羽毛。 “你就是这副怪脾气,难怪不讨爹娘喜欢。”柔雁皱眉怨道。 “再不喜欢我,我也是他们生的,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始影整日窝在房里不是读书写字,就是画画弹琴,早已习惯了父母亲对她的疏远和冷淡。她不像妹妹那般鲜丽活跃,像只翩翩飞舞的彩蝶,到哪儿都讨人喜欢。 “看你这样过日子,我看得都闷死了。”谷柔雁是那种连陪娘和姨娘们玩个纸牌都坐不住的人。 “是吗?”始影低垂着眼帘。“我自己倒是挺开心的。” “大小姐、二小姐!”喜缨远远地朝她们奔过来。“老爷请你们到正厅去。” 柔雁倏地起身。 “是黄家两位公子来了吗?” “是,都在正厅坐着喝茶呢!老爷吩咐小姐们快些过去。”喜缨轻拍着胸脯直喘气。 “姐,快走吧!”柔雁提起裙摆步下凉亭石阶。 “你先去,我画完最后几笔再过去。”始影的眼神始终专注在画上,笔尖飞快点染着山峦。 柔雁略略回眸。“好,兄弟两个由我先挑,我先看上了谁,你可不许后悔,不许跟我抢啊!”说完,愉快地迳自离去。 始影的笔尖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地发怔着。 ***bbs.***bbs.***bbs.*** “听说大公子在通政使司任知事?” 比元年眯着笑眼,满意地看着珍棋和管朗两兄弟。 “谷怕父,喊我珍棋就行了。晚辈只是个小小的文官,不足一提,让怕父笑话了。”珍棋心虚地苦笑。 “可别这么说,这差使不错,以大公子的才干,将来肯定会有前途的。”谷元年笑呵呵地说。 避朗忽然大大打了个呵欠,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轻啜一口。 黄昭瑞转头瞪了他一眼。 “小小的文官哪里有什么大前途,谷兄就别太抬举珍棋了。”黄昭瑞故作不屑地轻哼。 “黄大人太客气了。”谷元年把目光调向正垂眸品茗的管朗。“那么,二公子如今……” “怕父,我没什么正经差使,就只是整日游手好闲,到处胡混过日子,比起我大哥来是差劲多了。”管朗头也不抬,悠哉游哉地喝着茶。 黄昭瑞寒下脸,拳头握得喀啦响。 黄夫人忙用手轻拐儿子一记。 “管朗,收敛点,别胡闹!”珍棋丢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二公子说话真是直率爽朗呀!”谷元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内堂传出,纱帷一掀,袅袅婷婷地走出一位丰腴娇媚的女子来。 “柔儿,快来见过黄大人和夫人、大公子珍棋、二公子管朗。”谷元年看到爱女,开心得连忙招手,但见她只一个人出现,脸色不禁僵了一僵。 比柔雁轻移莲步,来到黄昭瑞和夫人身前屈膝行礼。 “柔雁见过黄大人、夫人、两位公子。” “姑娘不必多礼。”黄昭瑞伸手虚扶了扶。 比柔雁缓缓退到父亲身旁坐下,视线大胆地掠过儒雅斯文的黄珍棋,然后落在管朗的脸上。 避朗正好抬起眼眸与她对望,那一瞬间,她的心被他迷离而神秘的眼神给重重撞击了一下,好像被一双手给紧紧捏住,成了俘虏般。 她的心怦怦跳着,跳得很急促。 像谷柔雁这样的富家千金,管朗见得多了,该上的妆、该戴的钗环发饰一样不缺,一身缤纷华丽的眩目衣裙,满满地占据视线。这些外在的精致妆扮在他眼中不具任何意义,他想看的女人是卸除衣衫、褪尽颜色的样子。 “二姑娘艳冠群芳,谷兄真是好福气啊!”黄昭瑞笑着恭维。 “不过是黄毛丫头罢了,将来的夫家要不嫌弃,那才是我的福气啊!”谷元年呵呵笑道。 比柔雁脸红地瞄了管朗一眼。 长时间在女人堆里厮混的管朗,对女人的眼神有相当的敏锐度,眼神里传达着什么心思,他不会看不出来。 如果是感兴趣的女人,他或许还愿意奉陪周旋,但是他对谷柔雁兴趣缺缺,想到眼前这个女子将有一半机会成为他的妻子,他就忍不住包生起厌烦之心。 “怕父,晚辈有些头疼,想到外头吹吹风、透透气,失礼之处请多包涵。”管朗忽地站起身表示歉意。 “头疼?”谷元年诧异地问。“怎么忽然头疼了?要不要传大夫来看看?” “不妨事,只是小毛病。”管朗礼貌地婉谢。“有时候屋里太憋闷时,我就会忍不住头疼,只要吹吹风、透透气自然就好了。” “这……”谷元年脸上的笑容略略僵着。 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珍棋吊起白眼暗骂。 “没关系,谷兄,你让他去吧。这孩子脾气怪,咱们用不着理他。”黄昭瑞闭目吸气,压抑着怒火。 “二公子,让我来给你领路吧。”柔雁抓住这个机会,连忙起身说。 比元年向女儿抛去一个赞赏有加的眼神。 避朗欠了欠身,语调更加温柔有礼。“多谢姑娘的好意,不过我只想一个人走走,不劳姑娘了。” 柔雁碰了个软钉子,当场尴尬得臊红了脸。 回绝谷柔雁,也等于是不给谷元年面子,只见谷元年的脸色异常难堪,脸上的笑容也显得僵硬不自然。 “好吧,稍后偏厅摆宴,二公子就别走太远了。”谷元年虽然脸色难看,但还硬支着架子。 “多谢怕父。”管朗转向家人,低低说了句:“爹、娘、大哥,我出去走走,马上回来。” “出去也好,你待在这里我看着也烦!”黄昭瑞冷哼一声。 黄夫人暗暗以手势挥他快走。 避朗淡笑了笑,在柔雁无奈失望的注视下闲散地步出正厅。 知道谷元年是江陵首屈一指的巨富,有鸦飞不过的田宅,贼扛不动的金银山,然而所有传闻都不及亲眼目睹。在走进重重院落之后,黄管朗才看清谷宅真正的豪华富贵和气派。 无处不在的山石花树,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一股淡淡的花香远远飘来相迎,和着泠泠的水声,在树石花间缭绕。 如此奢华的气派,也难怪爹处心积虑想结为亲家了。他心中苦笑。 走进一道临水长廊,廊不是一池碧水,栽养着半池荷花,他缓缓转过一块巨大嶙峋的太湖石,石下有池碧绿的湖水,湖中浮着几株娇艳的睡莲。 忽然,不远处传来清脆婉转的女声。 他转身,看见一个女子低头坐在碧池边洗着画笔,一个婢女站在她身旁,手中捧着一卷绢画。 “小姐,让我来收拾吧,您还是快点到正厅去,老爷等急了会发脾气的。” “先把画拿去给裱画匠,其它的事不用你烦心。” 那女子微微仰起头来,管朗看见了如花般纯净清雅的容颜,他的心不由得一紧,不敢相信在这样华贵奢靡的庭院中,会有这样一个清新如露的女子出现,好似一朵深谷幽兰,浑身透着一股典雅之气。 听婢女称她为“小姐”,难道她是谷元年的另一个女儿? “你是谁?” 就在他怔呆之时,婢女发现了他,惊讶地喊道。 那一双秋波灵动的眼睛微愕地转向他。 “抱歉,惊扰了姑娘。在下黄管朗,是今日前来拜访赴宴的客人。” 比始影一听,讶然望着他。 眼前剑眉入鬓、俊朗飘逸的翩翩公子,居然就是放浪成性、整日无所事事、流连花丛的风流二少爷?! “公子怎么不在前厅,跑到这后院来了?”喜缨好奇地问道。 “前厅有些憋闷,所以出来走走。”他微微勾唇一笑。 他的笑容如温柔的春风划过,整张脸都是动人的柔光,格外慑人心魂,顷刻折了谷始影的心。 她无法相信传闻中恶名昭彰的男人就是眼前所见的这个人。 “姑娘方才在作画吗?”管朗兴味盎然地问道。 “闲来无事画着玩儿的,画得不好。”始影微微侧过脸,轻描淡写地答。她不想承认自己竟会被一个风流浪荡的男人触动了心。 “那是我家小姐谦虚,裱画匠每回看见小姐的画,总是赞叹不已哩!”喜缨好得意地说。 “喜缨,你的话太多了!”始影轻斥。 那张羞涩中略带薄嗔的素净容颜,让管朗看得入神了。在那汪纯黑的眼瞳中,他看到了一种幽秘的美,诱惑着他去探索隐藏在眸底的秘密。 “在下冒昧,敢问姑娘芳名?”他斯文有礼地请教。 “这位是我家大小姐,闺名始影。”喜缨抢先答道。 “始影……”黄管朗凝视着她素雅恬静的脸庞,用低沉慵懒的嗓音低低地说:“刚才在正厅,我听见谷怕父唤二姑娘柔儿,我猜,你的小名应该是影儿吧?” 比始影的心口剧烈地震荡着。 影儿。 这低柔的声音像极了梦里迷雾中的呼唤。 她惊愕地站起身,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忧伤的情绪哽咽在胸口,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在梦中。 “你……你是……”她仰着脸,深深地凝望着他,迫切地想从他眼中看见什么,眼神中有惊讶、有欣喜、有迷惑。 黄管朗被她炽热的眸光注视着,浑身的血液渐渐沸腾。他费力地解读着她的眼神,那不是一般女子看他的那种单纯迷恋,她的眼瞳太清澈,凝视着他的眸光像是看着亲人或是情人。 那一瞬间,情意的种子在他们心里不知不觉地扎下了根,在心灵深处一点一点地萌芽。 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她,站在她面前,用温柔动情的语调,轻轻低语-- “姑娘,倘若你我两家结亲,你是否愿意--” “管朗!原来你到这儿来了!” 一个突然闯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心醉神驰的刹那。 第二章 避朗和始影双双转过头,看见珍棋和柔雁步出长廊朝他们走过来。 不知何故,管朗朦胧地感受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大哥,怎么你们也跟出来了?”他随意笑笑。 “学你出来透透气呀!”珍棋调侃地笑道。 柔雁看见管朗和姐姐面对面地站着,脸色不禁变了变,敏锐地察觉到他对姐姐的神情和态度,与对待自己时有极大的差别。 “宴席已经摆开了,爹要你们快到偏厅去。”柔雁的目光冷冷地瞅着姐姐。 “我知道了。”始影悄悄悸动的芳心忽然凝结在妹妹冰冷的注视中。那是什么眼神?妹妹不曾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她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一旁的珍棋看见清新婉约、一身家常装束的谷始影,不知怎么地,就有了极大的好感。 “这位一定是始影姑娘吧?”有弟弟在旁边,珍棋的胆子大了些,要是平时,他看到陌生女子是绝不可能攀谈的。 “是。”始影淡淡颔首。“见过大公子。” “不敢当。”珍棋腼腆地回礼。 柔雁忽然笑了起来,热切地说着。“方才听说大公子平日最大的兴趣是舞文弄墨,可巧得很,我姐姐也最爱写字画画,有时候她可以几个字写上一整天呢,一支笔老是不离手的。” “柔儿,说这些干么。”始影脸色微红。 珍棋看着谷始影,羞涩的神情使她越发动人。他向来不善言辞,这时候一失神,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了。 “一般姑娘们都喜欢五颜六色的胭脂钗裙,难得遇见一个喜欢笔墨的姑娘,确实很不一般啊!”管朗由衷地说着,观察力敏锐的他,只注意到了柔雁隐隐的妒意,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大哥望着始影的目光充满了倾慕。 “没什么特别的……偏厅已摆好了宴席,两位公子请。”始影既羞怯又尴尬地低下头。过于直接的赞美她一向招架不住,只好转开话题。 “是啊,两位公子请。”柔雁挽住姐姐的手,微感不悦地在前方领路。姐姐那些在她眼中可鄙可笑的缺陷,管朗竟觉得是很不一般的优点?她愈想愈气,心头笼罩了一团乌云。 ***独家制作***bbs.*** 华丽的厅堂里,黄、谷两家分坐两侧用膳,侍女们悄声利落地倒酒送菜。 席间畅谈最热络的自是两家长辈,从官场的波谲云诡,谁被重用了,谁又被打入了大丰,谈到了田产和船运的致富之道。两位夫人则手握着手,亲亲热热地替对方挟菜。两家结为亲家的默契,已不言而喻了。 不过,谁娶谁?谁嫁谁? 比家两姐妹挨着坐,对面就坐着黄家两兄弟,谷始影每每不经意地抬眼就能看见黄管朗那张太完美、太有魅力的脸。匆匆调开目光,又看见儒雅斯文的黄珍棋也正腼腆地对着她浅笑。她的脸颊火也似地烧红着,只好低着头专心吃饭,逃避着两兄弟专注的凝眸。 比柔雁怔怔地观察着,即使她再迟钝,也能感觉得出珍棋和管朗两兄弟的目光总是落在姐姐身上,只有偶尔才会轻瞟她一眼。很明显,他们看中的对象都是姐姐,而不是她。 “始影姑娘不知受哪位名师教授诗画?”珍棋好奇地笑问。 “十六岁前我和柔儿跟着杜雨良杜师傅念了几年闺塾。”始影简单地答,垂眼舀着碗里的莲子羹喝。 “杜雨良杜师傅吗?”珍棋惊喜地说。“杜师傅善画山水墨竹,始影姑娘若能学得几分技巧,画作一定可以长进不少。” “虽有名师指点,不过有没有天分比较重要。”管朗一手托着脸颊,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挟起一粒鸽子蛋送入口中。 “天分是很重要,但也得要有毅力和耐性。”珍棋笑说。 “是啊,我和大哥的师傅专精字画,虽然大哥欠缺了点作画天分,但是毅力和耐性却让他练得一手好字,风格自成一体,将来成为一代大师绝无疑问。”对自己的大哥,管朗一向不吝惜赞美。 “听起来,珍大哥和我姐姐绝顶般配呢!”柔雁掩口轻笑。 “柔儿,别乱说!”始影微愕地以肘轻撞她。 “我才没乱说,将来你们可以夫唱妇随,你读书、我作画,你作诗、我写字,多好呀!”柔雁丝毫不理会姐姐微弱的抗议。 始影无助又气恼地盯着面前的空碗,虽然她和珍棋确实有很多地方相像,但是她对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她不喜欢柔雁这样乱点鸳鸯。 “那你呢?”柔雁转问管朗,她只对他感兴趣。 “我?”管朗挑眉,自嘲地笑了笑。“天分、毅力和耐性没一样有,所以到现在连个小辟也混不到一个,将来说不定要靠妻子养呢!” “就凭你的家世背景,让你爹帮你弄个一官半职的不成问题吧?”柔雁自以为聪明地笑说。 “是没有问题,偏偏这不是我喜欢走的一条路,可能要让柔雁姑娘失望了。”管朗缓缓抬眸冷睇她一眼。 始影偷偷抬眼望向管朗,管朗此时也正好将目光转向她,两人相互凝视半晌,她匆匆垂下眸,不自觉地恍恍然。纵使不看着他,她也能强烈地感觉得到他灼热的凝视。 避朗反驳柔雁的语气,让柔雁感觉很受伤,自小她就是人见人爱,被家人捧在手掌心里长大的,在家中的地位远比姐姐受宠得多,她原以为黄家两兄弟见了她必定也会为她着迷倾倒,不可能去喜欢呆板无趣的姐姐,没想到她错了,两兄弟不但对她不感兴趣,居然还同时被姐姐吸引住,完全忽略她的存在。 她大错特错了,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输给姐姐,而且是输得一败涂地! “管朗,你确实应该正正经经地找份差事,总不能真想靠妻子养吧?你这样放荡的态度,可是会吓着两位姑娘的。”珍棋板着脸说。 “我的风流事迹两位姑娘应该早有耳闻了,始影姑娘,我吓着你了吗?”管朗剑眉挑超,邪气十足。 始影听唤,拾眼接住他的视线,整个人呆了一呆。 “我应该没吓着你吧?”他双臂环胸,低柔地软语浅笑。 “没、没有。”他弯弯的笑眼,充满难以言喻的魅惑力,让始影整个人仿佛醉了一样。 “那就好。”管朗扬起自信而得意的嘴角。 比柔雁故作镇定地面对这一幕,但握在她手中的筷子却不能控制地轻颤着。 始影微微晕红的双颊也让黄珍棋感觉出了一些什么,当他隐隐猜出那一抹羞涩的微笑是为了他的弟弟而绽放时,心里是说不出的苦涩滋味。 席散了,仆役们打着灯笼送客出府。 一行人走在幽暗的回廊里,黄昭瑞和谷元年走在最前方,两位夫人走在后面,在他们身后则是珍棋和管朗,而始影和柔雁殿后。 一走出回廊,众人在大门口前道别,心里已经对姐姐有了疙瘩的柔雁径自绕到前方去,挽住母亲的手,有意疏离姐姐。 始影完全没有察觉到柔雁的异样,朦胧的月夜和昏红的烛焰令她恍神,眼里一片若有所思的怅惘。 她默默望着管朗高硕挺拔的背影,心中迷迷糊糊地想着,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就在黄昭瑞搀着夫人坐上马车之际,管朗趁众人没有留意时,悄悄靠近始影,牵住她的右手用力握了握,随即放开,和珍棋一同坐上了马车。 被突来的意外搅得心跳如鼓、指尖微微发颤的始影,诧然地看着马车渐渐驶离她的视线。 在这昏黑的月夜里,那轻轻的一握手,是管朗对她无言的允诺。 她想起管朗曾经问过她的话—— “姑娘,倘若你我两家结亲,你是否愿意——” 愿意什么?她现在明白了。 捧着被他握过的手,谷始影羞怯地咬着唇,一抹绯红悄悄晕上了脸颊。 ***独家制作***bbs.*** 春蕊推门进来,把热水放上盆架,转身就看见管朗掀开床帐坐起身了。 “少爷,你今天居然这么早起?真是稀罕!”春蕊古怪地盯着他,一边过来收拾床褥。 “老爷夫人呢?”他伸个懒腰,走到盆架前漱洗。 “正在用早膳。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一向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二少爷居然这么早起床,而平时早就出门当差的大少爷,现在还在陪着老爷夫人用早膳,可真是奇怪呢!”春蕊好笑地说。 “大少爷还没出门?”他疑惑地侧过脸问。 “还没有。” 难道……管朗火速穿好衣服,快步前去父母房里。 还未进屋,就听见父亲畅快满意的笑声。 “爹也是觉得谷大小姐的确比谷二小姐更适合你!” “是啊,娘也是这么想的,珍儿这温文儒雅的脾气制不了那位伶俐的二姑娘,还是琴棋书画都专精的谷大姑娘比较适合你。” “那么,爹,就这样决定了。” 黄管朗听了,当下整个心坠入谷底。 “爹、娘!”他慢慢走近,眼睛盯住珍棋,极力保持冷静。 “管儿,你来得正好,快坐到娘身边来。”黄夫人笑眯了双眼,回头吩咐侍女再备一份碗筷。 “你起得还真早,坐不来,正好一起商量你们兄弟俩的婚事。”黄昭瑞难得好心情,对平日看不顺眼的儿子也和颜悦色得多了。 “这是商量吗?你们不是没跟我打过商量就已经决定了?”管朗完全不加修饰的话惹来父亲恼怒的一瞪。 “怎么回事?你这又是怎么了?”黄昭瑞霍然变了脸色。“每天不气个我几回你就活不了了是吗?” 黄管朗无惧父亲的怒容,一派懒散地坐下。 “你们不是都决定好了,要让大哥娶谷家大小姐吗?”他双手交抱在胸前,闲散的姿态有着沉重的寒意。 “是我自己跟爹娘提的。”珍棋清了清喉咙。 “大哥动作可真快。”他淡淡一笑。 珍棋的眼神有些闪烁。“你对我说过,妻子是要绑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当然要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为妻呀!” “所以,大哥很喜欢谷始影?”第一次看见优柔寡断的大哥脸上焕发着光彩,那认真坚定的眼神让他有乌云罩顶的预兆。 “那样恬静温婉的女子,哪一个男人不喜欢呢?”珍棋轻松笑道。 “论脾气、性情,你大哥和谷大小姐再合适不过了。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黄昭瑞蹙眉不悦地瞪着管朗。 “有,我是有意见,因为我也看上了谷始影。”管朗淡淡挑眉,心不在焉地把玩修长的手指。 “什么?!”黄昭瑞和夫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们两兄弟都看上同一个女人?这、这怎么行!” “很不幸,我和大哥都看上了谷始影。”管朗颇觉荒谬地深深一叹。“所以,我们两个人的婚配对象究竟是谁,还是重新商量为好。” 珍棋僵住。 “管朗,你身边不缺女人,你要的女人也没有得不到手的,你为什么要跟我抢?”无奈和困惑的神情交杂在珍棋斯文的脸上。 “大哥,若只是一般女人,我自然不会跟你抢,但关系到妻子人选时,我就不能不认真了。”管朗垂眼勾着唇角,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管朗,谷家二小姐姿容娇艳、活泼伶俐,你娶她难道不行吗?”黄夫人焦急地希望他妥协。 “娘,相同的话你为何不拿来问问大哥?你问他愿不愿意娶谷柔雁?”管朗不悦地沉下脸。 “谷二小姐没什么不好的,娶她绝不会委屈了你。”黄昭瑞加入劝说。 “谷柔雁跟我认识的那些女子没有多大差别,激不起我对她的兴趣。”管朗忍不住直言。 黄昭瑞大怒。 “人家好歹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你竟拿来和那些花街女子相比!” 屋里的气氛僵着。 “管朗,我对你实说了。”珍棋一片真诚地看着管朗。“我非常喜欢谷始影,认真地想娶她为妻。管朗,我和你不同,我不像你整日在女人堆里厮混,我对谷始影是真的动了心的。” “大哥,那些都不是让我动心的女人——” “你明知道我抢不过你!”珍棋仓卒地打断他,脸色逐渐凝重起来。“管朗,难道你想看大哥孤家寡人一辈子吗?” 避朗不语,内心百味杂陈。兄弟俩从小到大一直是彼此信任的,珍棋的性格温文敦厚,不曾和他争夺过任何一件东西,但是如今却为了谷始影与他陷入一种情敌的矛盾中。 如果他真的将谷始影抢夺到手,脆弱的大哥受此打击很可能会意志消沉,或许真的会孤寡一辈子。 是命中注定吗?他和谷始影没有缘分…… “爹、娘、大哥,我可以不争不夺,全听你们的安排,但是,你们可曾想过,谷始影心中真心想嫁的人是谁?” 避朗的话刺中了珍棋心中矛盾的心事,就因为看出谷始影对管朗的好感,他才会迫不及待地向爹娘表明心意。 “管儿,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黄夫人隐隐听出了儿子的暗示,两个儿子都是黄夫人的心头肉,谷始影嫁给她哪一个儿子她都没有意见。 “别以为自己在女人堆里吃得开,就认定每个女人都会爱上你!”黄昭瑞不屑地冷哼一声。“对谷始影来说,珍儿才是她最好的丈夫人选,你这样一匹野马,她能拴得住才怪!” 案亲偏说错了。管朗淡笑不语。见到了谷始影,她的淡雅灵秀深深吸引了他,在她身上不只没有富商女的骄纵奢靡之气,反倒有着如锦绣一般的心灵,让一颗游戏人间、四处玩乐的浪子心情颐被她收服。 “好吧,就算爹娘要我娶只蠢猪为妻,我也全听爹娘的安排。”管朗努力维持轻浅安然的笑容,霍地站起身往外走。 “管儿,你还没吃早膳呐!”黄夫人心急地大喊。 “别理他!你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话吗?”黄昭瑞怒声咆哮。 避朗冷着脸,旋风似地大步离去。 ***独家制作***bbs.*** “爹、娘,珍棋的性情和姐姐真像,他们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我要是嫁给他呀,闷都会闷死呢!” 比始影躲在偏厅窗外,听见柔雁和父母的谈话。 柔雁先下手为强了。她不安地透过窗看进去,看见爹娘手中拿着四张八字命纸拼来凑去。 “得看你们八字合不合再说。”谷夫人安抚着爱女。“万一要是你和珍棋的八字最合,你不喜欢他也得嫁。” “我不要!就算八字合了我也不嫁他,要嫁让姐姐去嫁!一张八字可不能教我从命!”柔雁任性地娇嗔。 “你这孩子,珍棋虽然模样没有管朗俊俏,可是人品也是不错的呀!”谷夫人实在拿她没办法。 “我看你是铁了心要嫁管朗吧!”谷元年呵呵笑道。 “我就喜欢管朗多一些。”柔雁挑明了说。 “可是从八字上看起来,管朗和影儿比较合呢。”谷元年叹道。 柔雁恼火地抓起四张八字命纸,气呼呼地往窗外扔。 始影机敏地接住飞出来的八字命只。 “柔儿,你在干什么呀!” “我不合八字,你们谁也别想给我合八字!” 始影把自己和柔雁的扔下,只留珍棋和管朗的,然后在父母亲冲出来捡拾前,转身躲到墙角后。 “少了两张……柔儿到底扔到哪儿去了?”谷夫人低着头四下寻找。 始影把两张八字命纸藏进怀里,飞快地奔回房去。 “小姐,你怎么了?”喜缨正在收拾画卷,看始影跑得气喘吁吁,奇怪地问。 “喜缨,前阵子你说你娘找了个瞎眼道士算命,很灵验的,那个瞎眼道士在哪里?” “在正门大街上的城隍庙里。小姐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你先下去吧。”她怔怔地在床沿坐下。 喜缨满脸狐疑地退出去。 始影静静在屋里坐了半晌后,打定主意,立刻起身披上斗篷出门。 “小姐,你要去哪儿?”喜缨正好泡了一壶热茶过来,惊讶地看着始影快步往外走。 “你别管,老爷和夫人问起就说不知道。”始影头也不回地说。 喜缨头一回看见始影如此慌张的模样,手足无措地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独家制作***bbs.*** 始影低着头慢慢走在繁华的街道上,随着川流不息的人潮,来到了城隍庙前。 她努力平息急乱的心跳,跟着人群走进庙里,在正殿后方的小屋中找到了瞎眼道士。 一个老太太刚卜完了卦,脸色沉重地离去。 比始影轻轻叩了叩门板。“请问道长,算一卦要多少钱?” “我别的不算,只批八字、合婚,都是十文钱。姑娘要算什么?”道士空洞的双眼定定凝视着前方。 “我这儿有两个男人的八字。”她缓缓坐下,把两张八字命盘摊放在桌上。“我想算一算,我嫁的究竟是哪一个?” 瞎眼道士的手在两张八字命盘上分别抚模着,一一问清楚命盘上的生辰日月,连同谷始影的一并合算。 “姑娘,这两个男人都会成为你的丈夫。” “什么?”谷始影困惑地问:“道长,你能说明白些吗?” “这两个男人是兄弟没错吧?”瞎眼道七一语道中。 “是,他们是兄弟。”谷始影微微吃惊,她只给他两个人的生辰年月日,并未说出姓名来。 “是兄弟那就没错了,这两个男人都会成为你的丈夫。”瞎眼道士十分笃定地说。 都会成为你的丈夫?这是什么意思?是表示她会同时嫁给他们吗? “道长的话未免有些含糊,难道不能说得更明白些吗?”她实在不相信自己会同时嫁给他们两兄弟。 “好,我再说清楚些,姑娘听了莫怕。”瞎眼道上枯瘦的长指在珍棋的命盘上点了点。“姑娘若嫁给此人,那是生不如死。” 始影闻言猛然倒抽一口气。嫁给珍棋会生不如死?她脑中嗡嗡乱响,无法多作思考,此时更关心的是另一张命盘。 “姑娘嫁的若是此人……”瞎眼道上的枯指停在黄管朗的命盘上,眉心渐渐聚拢。 “嫁给此人会如何?”她的心脏抽紧。 “虽死犹生。”瞎眼道上淡淡泜语。 “虽死犹生?”始影的惊骇凝在脸上。“虽死犹生?这如何解释?” “姑娘,我的话只能点到为止,不能再多说了。”瞎眼道士闭目摇首。 “不能告诉我,我嫁的究竟是哪一个吗?”始影不死心地再问。 “姑娘,多的话我不能再说了,说多了你会害怕,而我也会折了寿,只能说到此为止,姑娘请回吧。” 比始影呆坐了半晌后,慢慢地付了卦金,怔怔然地起身离去。 她魂不守舍地走出城隍庙,在拥挤的街道上,她闻到了一股世俗的气味,好像身不由己,好像不可改变。 这两个男人都会成为你的丈夫。 嫁给珍棋,生不如死。 嫁给管朗,虽死犹生。 谁能告诉她,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独家制作***bbs.*** 三日后,喜缨跌跌撞撞地冲进谷始影的房里,高声喊着—— “小姐!亲事订不来了!大小姐配给珍大公子,二小姐配给管二公子,黄家正上门提亲来了!” 始影手中的画笔无意识地滑落,跌在将要完成的寒梅图上,墨黑在画上渐渐晕染开来。 她的心直直地往下坠,坠入无边地狱里。 嫁给珍棋,生不如死…… 第三章 黄、谷两家办了一场风光盛大的婚礼。 迎亲队伍穿过热闹的市街,夹道的人潮争相围看江陵首富谷家嫁女儿的奢华排场。 黄家两兄弟骑着白马在两顶大红喜轿前领路,喜轿后跟着陪嫁的婢女。 珍棋一路笑得合不拢嘴,不断向看热闹的人群拱手道谢,而管朗则面无表情,脸色漠然。 对挤在街边看热闹的人而言,最感兴趣的还是黄府传闻中俊美逼人的二公子。众人指指点点地谈论着他英姿俊朗的容貌,尽避管朗神情冷漠,依然让人看得如痴如醉。 两顶喜轿同时进了黄府大门。 经过冗长繁复的仪式后,两位身披凤冠霞帔的新娘,分别被送入了各自的新房,而两位新郎倌则在宴席上应付着宾客。 比始影一个人独坐在新房里,静静望着陌生的新房,陷入无垠的沉思中。 嫁给珍棋,从一开始的震惊、绝望,到现在的心如死灰,让她渐渐有了认命的心,尽避心里有千万个不愿意,但这就是他们的缘分和命运。 命运她改变不了,那个在月夜里曾轻轻握一握她的手、给她无言允诺的管朗,也改变不了。 想起管朗,她的心瞬间被思念胀满着,痛到要窒息。 难道今生真是无缘? 她咬着唇,一串串晶莹泪珠倾泻而下。 新房的门被打开来了,又关上。 她一直在恍惚的思绪中飘浮着,没有听见珍棋走进来的声音。 “始影,你哭了?” 听见珍棋柔声的问话,始影心慌地擦拭泪眼。 “对不起,我很想家。”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心。 “至少你每天还能看见你妹妹。”珍棋轻声安慰着。 “是啊。”她违心地说,脑中却速速掠过柔雁此刻可能躺在管朗怀中的情景,她的心绪更加混乱痛楚起来。 珍棋从她哀伤的眼眸中洞悉了她的心情。 “凤冠霞帔的颜色不适合你,脸上浓艳的妆也不适合你。”他轻轻解开她身上的五彩霞帔。 始影一惊,蓦地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用颤抖的双手卸尽胭脂水粉,露出一张纤尘不染的素颜。 这男人已经和她拜了堂,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了,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要了她的身子,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始影,别害怕。”珍棋来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始影微微一颤,闭上双眼,动也不动地任由他将金簪从云髻里缓缓抽出,让一头浓密柔滑的黑发如瀑布般流泻而下。 “你好美……今日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珍棋迫不及待地抱起她,将她放上床榻。 “把烛火灭了,求你。”始影紧闭着双眸,离着魂,放任脑子一片空白。她不要思考,什么也不要去想…… 珍棋起身吹熄了龙凤烛,狂乱地月兑下衣袍。 黑暗中,始影感觉到灼热的气息凑近她的唇,她立即紧蹙着双眉侧过脸去。虽然不能为自己所爱的男人守身,但她可以不要他的吻,拒绝被他吻! “始影,你别怕,我会疼你一辈子的。”珍棋急促地扯开她的衣衫,暗夜中,细腻白皙的肌肤莹莹发亮,令他勃发。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她微微睁眼,迷离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月光与暗影交会处那张俊俏魅惑的脸。 “倘若你我两家结亲,你是否愿意——” 泪水悄悄从她眼角滑下脸庞。 避朗,为什么今生的丈夫不是你? ***独家制作***bbs.*** 此时此刻的管朗不在新房内,却在“春满楼”里和妖娆的青楼女子们狂欢而醉,激情地纠缠,彻夜不歇。 “管少爷,今儿个不是你的大喜之日吗?怎么不在洞房里陪新娘,却还来我们这儿胡混?”梦兰撒娇地搂抱着他。 “新娘子不及你们可爱呀!”浓腻的嗓音充满了挑逗。 “人家新娘子可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身子呢!把她孤零零地放在新房里,多可怜呀!”梦竹剥开一颗葡萄送进他口中。 “嫁给我这样的男人,她就应该知道会付出这样的代价。”他微眯着眸,对着酒瓶仰头一饮,让酒麻痹他的思绪。 “二少爷不喜欢良家闺女吗?”衣衫单薄的梦菊贴在他的肩窝媚笑着。 “喜欢,当然喜欢。”管朗的笑声几乎令人迷醉。“可惜,我喜欢的姑娘如今却成了我的嫂嫂了。” “当了你的嫂嫂有什么要紧的,喜欢就把她偷过来呀!”梦梅格格笑道。 避朗咧开一抹笑,酒香四溢,弥漫着放浪的气味。 “人家可是读过四书五经,规规矩矩的千金大小姐。”他微勾的唇角愈笑愈邪气。 “只要是女人都逃不过二少爷的手掌心。”梦竹柔声笑起,风情万种。 避朗微醺的醉眼怔望着眼前白玉般娇媚的胴体。什么样绝色的女子他没见过,但是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谷始影那一双水灿无依的眼眸。柔软如绵的小手只轻轻握一握,那一份温润的触感至今仍留连在他脑中,无法忘记。 “她现在是我大哥的女人,我不会碰她的。” 他把梦竹翻身按倒,迷茫的双眼仿佛看见了那张素净羞涩的脸庞。 “影儿……影儿……”他把幻影紧紧抱在怀里,可是不管抱得再怎么紧,他的心依然是一片空虚。 ***独家制作***bbs.*** 黄府的早膳桌上气氛凝重,一点儿也不像刚办完喜事的样子。 两位新嫁进门的少女乃女乃脸色都不好,红肿的双眼都有哭过的痕迹。 始影为了何事落泪,谁也猜不出来,但是让柔雁伤心哭泣的原因却很明显。 “二少爷整夜未归吗?”黄昭瑞脸色肃杀地问。 “是。”仆役们战战兢兢地答。 “二少爷到哪儿去了?有谁知道?”黄夫人心急地问。 仆役们就算猜得出管朗可能的去处,也没人有胆子在这样的场合上说出来。 “管朗实在太胡来了,怎么娶妻了还是一点责任感都没有。”珍棋一边数落管朗,一边给妻子挟了一块藕粉桂糖糕。 始影根本没有心情用早膳,看柔雁的双眼肿得像核桃似的,就知道她昨夜哭得有多么凄惨了。 洞房花烛之夜没有新郎倌,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柔雁。她忽然对管朗有些恼火了,不管对这桩婚姻有多么不满,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对待柔雁。 “竟敢在新婚之夜把新娘子扔下,跑得不见人影,这让我如何向谷家交代才好!”黄昭瑞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这不肖子要是敢回来,看我非狠狠打断他的褪不可!” 黄夫人噤若寒蝉,这次儿子做得是太过分了,看柔雁气愤恼怒的脸色,她也感到不知所措。 “爹娘请息怒,先用早膳吧,空着肚子容易气坏身子,有什么话,等小叔回来再责骂也还不迟。”始影起身给公婆分别盛上热腾腾的江米粥。 黄昭瑞和夫人头一回让媳妇侍候,看着始影柔婉谦恭的模样,满肚子的怒火倒消去了不少。 “始影,你也一起吃,别饿着了。”黄夫人把一盘豆腐皮包子递到她面前。 “谢谢娘。”始影很自然地倾身问坐在她身旁的柔雁。“柔儿,你也饿了吧,要不要先吃一个?” “不用,我不用你这样假惺惺地照顾我。”柔雁撇头避开她,语调虽轻,但在座所有人都听见了。 黄昭瑞和夫人错愕地对望一眼。 始影淡然望定她,为免妹妹在情绪低落时说出不得体的话,她宁愿选择把怒气吞下肚,不准备跟她起冲突。 夫人以为柔雁吃味儿,便立刻命厨子再送一盘豆腐皮包子来。 “柔雁,多吃点。你放心好了,你受的委屈爹娘一定会替你做主的。”黄夫人极力安慰她。 “谢谢爹娘。”柔雁含泪点点头。 “柔雁,不瞒你说,管儿生性风流浪荡,在和你成亲之前爹娘也管不动他,现在你们成亲了,爹娘就把管儿交给你了,他如今是你的丈夫,你自个儿得好好想个法子拴住他,想法子让他听你的话,知道吗?”黄夫人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爹、娘,我会尽力试一试,就怕……管朗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柔雁为难地苦笑。 黄夫人愕然良久。 “这……总还不至于这样,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啊!”她只能慈言劝慰。 气氛突然陷入一片尴尬的沉寂。 始影低着头默默地喝粥,她拼命告诫自己,如今她是珍棋的妻子,管朗和柔雁之间的感情与她无关,她佯装看不懂妹妹对她刻意疏冷的态度是因为什么,她不想去懂太多,那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其实,她甚至有点庆幸今早管朗的人不在膳桌上,否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如此神色自若地喝完一碗粥。 ***独家制作***bbs.*** 接不来的每天早膳,管朗始终不曾出现过。 而柔雁仅有的一点点耐性早在第三天就用光了,她开始动辄大发脾气,不只侍候她的侍女们个个遭殃,怒火更是延烧到始影的身上来。 这天,柔雁的忍耐已到了极限,吵嚷着要搬回娘家去住。 “柔儿,你现在搬回去,爹娘还是会把你送回来的,何必白费力气呢?”始影赶来劝阻。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这算什么婚姻?丈夫在洞房花烛夜就离我而去,有丈夫等于没有丈夫一样,难道你还要我留在这儿自取其辱吗?”她仍坚持不改决定,把银梳往梳妆台扔下就走。 “柔儿,爹娘派人去找管朗回来了,你再忍忍吧!”始影急忙追上去牵拉住她的手。 “他想回来早就回来了,之所以不回来还不是因为不想看见我!”柔雁用力甩开姐姐的手,厌恶地怒视着她。“放心好了,我一定,他就会回来了!我把两个男人都让给你,不再跟你抢了,这样你开心了吗?” 始影怔怔地傻住。 “柔儿,不要这样胡说!”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柔雁冷笑,旋即踱步离去。 始影心乱如麻地呆立当场,管朗的赌气、柔雁的任性,让他们四个人的婚姻关系变得更加复杂。 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溢出眼眶。 她都已经认命了,到底还要她怎么样? ***独家制作***bbs.*** 黄管朗仰躺在浴池里,尽情地放松自己,蒸腾雾气结成水珠凝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雾气氤氲,热水荡漾,水中浮浸着各色鲜艳花瓣,香气缥缈,与肆意在水面浮动的发丝牵连、纠缠。 今天的他没有醉,双眸清醒,思绪却麻木。 彻底放纵够了,也荒唐够了,是不是应该回去了? 只是回家以后,看到始影,他能心平气和、无动于衷地喊一声嫂嫂吗? 他缓缓把身体沉下水面,让水没过他的头顶,再起身时,水流淋漓的发如漆黑的流泉,潺潺轻泻。 披上一件单薄的纱褛,他听见白色水气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二少爷,外头有人找你。”梦兰来到他身旁低语。 “不是说了,任何人来找都说我没来过这里吗?”他面无表情地说,任湿濡的黑发披散在肩背。 “可是这人有些特别。”梦兰的媚眼透着一丝古怪。“他说他是你的哥哥。” “我哥?我哥那样的正人君子是不可能踏进妓馆一步的!”他忍不住大笑。 “他说是二少爷的哥哥,不过我们怎么看都觉得不像,倒像是二少爷的弟弟。”梦兰格格娇笑。 “弟弟?”管朗困惑地蹙了蹙眉。 “是呀,一个很俊俏的小郎君。怎么二少爷府上净出些美男子呢?” 避郎愈听愈疑惑了。 “请他进来。”他倒要看看这个俊俏小郎君是谁? 当梦兰把个头娇小的年轻男子领进来时,管朗不禁震愕地盯着他……不,是“她”! “二少爷,你们慢聊,有什么事叫唤一声。”梦兰微笑地转身出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注视着她。她身着男装,戴着男帽,清纯中透出天然质朴,和他记忆中的谷始影有些不一样。 “我来请你回去。”她的表情苦涩,虽然只见过管朗一面,但是那一面却在她心头深深扎下了根,让她日夜想过一遍又一遍。 眼前的管朗比起她记忆中的模样更加迷魅惑人。 她飞快地低下头不再看他,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不能再让他扰乱自己的心。 “府里都没人了吗?竟然劳驾嫂嫂亲自出马。”他轻佻地笑着。 听到“嫂嫂”两个字,始影的心口泛过一阵酸楚。 “仆役们请不回你,难道非要爹娘亲自过来找你,你才肯回去吗?”她力持镇定。 “就算要找,应该也是二少女乃女乃,我的新娘子来找,怎么也轮不到嫂嫂你呀!”他慢慢朝她走近。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柔雁的性子骄矜,你让她到这里来找回丈夫,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他似笑非笑地凝睇着她,慢慢地把她逼到了墙角。 始影深深吸口气,低头掩饰慌乱的神色。 “逃避不能解决事情,既然木已成舟,我们也只能面对接受。你是我的小叔,柔雁是我的妹妹,我希望你们可以成为一对恩爱夫妻。”她无比恳切地说着。 避朗放声大笑。 “你真的这么想?嫁给我大哥很幸福快乐吗?你们算是一对恩爱夫妻吗?”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颈际,令她微微颤栗。 “你不可以碰我,我是你嫂嫂,不能胡来!”她惊慌地闪避他的触碰。 “有什么不可以?”他挑衅地对上她的慌张,一手扯下她的帽子,丝缎般的黑发顷刻披泻而下。“在这儿,我不认你是我的嫂嫂,你也可以不认我是你的小叔,我们做了什么,不会有人知道的。” 始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诱惑她、勾引她?! “要我回去可以,只要让我抱你、让我吻你,我就听你的话回去。”他的声音轻柔得好似枕边细语。 始影的心急遽地跳动着。 日思夜想的男人就在眼前,只需往前一步,就可以投入他坚实的胸膛里。她看见那双炯炯黑眸中有狂野的光芒,几乎把她烧融。 “不行……”她软弱地摇头,眼神迷乱怔忡。 避朗俯身贴近她的脸蛋。 “在这里,我跟你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只有男欢女爱,没有身分地位的阻碍。”他伸出指尖轻触她白皙的脸颊,知道自己在玩火,但他就是无法克制想要她的念头。 “我……做不到。”踏过那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不能被诱惑。“我已经是你大哥的人了,我不能做出这种违背伦常的事情来。” 避朗面容一紧,双眼散放冷冷的火光。他知道始影已经是大哥的妻子,也明白始影的身子不属于他所有,他无权干涉她和大哥的闺房之事,可是他就是难以忍受,有股不知所以的无名火在胸中狂烧。 “你知道刚刚的话对我是一种刺伤吗?”他咬着牙欺近她。 他结实高大的身躯带给始影极大的压迫感,她紧张地缩着肩头,想从他怀里逃开。 蓦然间,他将她压在墙面与他的胸膛之间,恼怒的吻沉重地侵略她的唇,她慌惶地推抵挣扎,却被他的双臂轻松箍住,动弹不得。 他的吻是发狠的掠夺,把所有的不甘心和烦躁的妒意,全重重发泄在她柔软的红唇上,刻意让她痛,让她明白被刺伤的感觉是怎样。 始影如何不明白?她自己也是那样痛着啊!自从新婚之夜过后,她就尝到了身心不能自主的痛苦,此时此刻,她所爱的男人正紧紧抱着她,狂炽地吻她,绝望的饥渴将两个人的感情压迫到了堕落沉沦的边缘。 始影视线迷离,微微低喘。 这是她要的男人,是她要的吻,即使他要她的身子,她也会毫不考虑地奉献出去,但他终究不是她的丈夫,这不过是一场恍惚的美梦,一旦无情地清醒了,会将两个人一起撕个粉碎的。 痛楚的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滑入嘴里。 避朗尝到了咸咸的泪,微愕地退开来,凝视着浴水的黑眸,和被他彻底蹂躏过的殷红双唇。 “影儿……”他怜惜地捧起她的泪颜。 这一声轻唤让她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 “你还是……喊我嫂嫂吧,小叔。”她空洞哽咽的嗓音冻住了他的心。 两人之间的身分将是一直存在而不能改变的事实了,只有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才不会做出后悔莫及的错事。 避朗蹙眉闭紧了双眼,嘴角露出苦涩的笑。他重重深呼吸了几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与思绪。 “好,嫂嫂,我会回去。” 始影微愣,抬眸看他,看见他眼中深沉的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低头拭去眼泪,回身缓缓走出去。 避朗怔然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外。 第四章 避朗一进家门,在院中见到父亲,还没请安就噼啪先被打了一记耳光。 “跪下!”黄昭瑞一声怒叱。 避朗微愕,依言跪下。 “传杖!” 仆役们不敢违命,立即取来棍棒。 “把衣袍卸下。”黄昭瑞怒瞪着管朗。 避朗闭眸咬了咬牙,缓缓地月兑下衣袍,露出背脊。 “给裁打!”黄昭瑞毫不留情地朝仆役下令。 “可是老爷……”手握棍棒的仆役们,从来没有杖打过少爷,因此没有一个人敢动手。 “给我狠狠地打!”如雷般的暴吼,吓得仆役们惊惶失措,连忙听命。 虽然仆役们举起棍棒朝管朗的背上打下去,但都是重重提起,轻轻落下,没人敢用真力。 黄昭瑞看出仆役护主,更加怒气冲天,他大步冲过去夺下其中一个仆役的棍棒,重重朝管朗的背上一棍棍打去,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避朗痛到几乎无法吸气,浑身颤栗。 仆役们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比始影搀扶着黄夫人匆匆赶来时,看见管朗背上满是杖痕,一片血肉模糊,登时吓得魄飞魄散。 “老爷,别打了、别打了!”黄夫人心下痛惜,大哭着扑过去抱住避朗。“已经够了!难道老爷想把他打死吗?” “不好好痛打他一顿,他永远不把我这个爹说的话当成一回事!就算今天回来了,你敢保证他明天不旧态复萌!”黄昭瑞大声骂道。 “教训几下也就好了,你把儿子打成这样,万一落下病谤可怎么好呀!”黄夫人看着管朗惨白的脸,心痛不已。 “我没把他的腿打断已经够好了!再跑,我就看你能跑到哪里去!”黄昭瑞怒哼一声,把染血的棍棒丢开,大步离去。 “快,快去把严大夫请来!其它人过来把二少爷搀扶回房!”黄夫人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扶起来。 始影担忧地靠过去轻轻扶住他,见他唇色青白,冷汗涔涔,稍稍一动,背部裂开的伤口就会渗出血来,她看得好心疼、好难受,不知道自己把他找回来,竟会害他遭受一这样的毒打。 “你撑得住吗?”她忘情地抽出绢帕给他拭汗。 避朗淡漠地瞥她一眼,手掌微微使劲将她推开。 他疏离的态度立刻在两人之间拉开无形的距离,始影瞠眼呆站着,被他冷淡的态度刺伤。 “始影,娘送管朗回房去就好,你跟着过来好像也不太方便,要不要先派人通知柔雁回来?管朗还需要她照料。”黄夫人柔声嘱咐她。 “是。”她的心里百味杂陈,被摒弃的疏离感强烈啃蚀着她的心。 柔雁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只有她能理所当然地守在他的床榻旁,而她的身分,使得她必须要谨守伦常分际,不能触碰禁忌。 ***独家制作***bbs.*** 避朗趴卧在床上让严大夫疗治,背部剧烈疼痛,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灼烧,但却及不上他心中狂炙燃起的怒火。 黄夫人和柔雁就坐在床榻前,关心着他的伤势,贴身婢女春蕊忙着在伤处挑起木屑,始影和珍棋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一旁。 “还好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及筋骨。”严大夫一边开立药方,一边说道。“我开了祛瘀止血的方子,可内服也可外用,内服初时,忌食生冷、瓜果,外用则以清香油调化了,以鹅翎掸敷,约莫十天半个月就能痊愈。” “多谢大夫。”黄夫人松了口气,回头吩咐珍棋。“珍儿,你送严大夫出府,顺道照方抓药回来。” “是,娘。”珍棋从严大夫手里接下药方。“大夫,请。” “你们也都出去吧。”珍棋和严大夫一走,管朗也立即送客。 “管儿,你饿吗?想不想吃点什么?娘让厨子去给你做来。”黄夫人心疼地握着他的手。 “我什么都不想吃,娘回去歇着吧。”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黄夫人知道儿子当众遭杖打的羞辱,心里一定万分委屈,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管儿,你要能睡的话就好好睡一下,娘先回去了。”黄夫人怜惜地轻抚他的头发。“柔雁,管儿就交给你看顾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看顾!柔雁也出去,你们统统出去!”他恼火地大喊。 避朗突然爆发的怒气吓住了始影,她看见柔雁紧咬着嘴唇,脸色异常难看。 “我不出去!我是你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媳妇儿,这是我的房间,为什么我要被你赶出去!”柔雁从小娇贵悍烈,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柔雁,少说几句!”黄夫人喝斥着。“管儿,你也不许要脾气,要是让你爹知道你把柔雁赶出房门,他不知又要怎么罚你了。” “他要罚便罚,反正我在他眼里比个下人还不如!”他森然冷笑,眼中没有一点情绪。 自小,他就不是言听计从的孩子,性子桀骜不驯,从来不肯接受父亲的操弄和安排,因此父亲对他总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睨视,见了他不是打就是骂,父子之情一年比一年冷淡。 “不许这样说你爹,他怎么会把你当成下人对待?他打你也是为了你好。”黄夫人软语相慰。 “驴子不走,确实要抽几鞭子才行。”管朗冷笑。“还是应该说,他把儿子当成傀儡操纵更贴切些?只是我这个儿子没另一个儿子听话罢了。” “你这孩子怎么老是这样,你爹打得你还不够疼吗?”黄夫人气急地跺脚。 “他看不惯我最好把我打死算了,反正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他随时想要收回去都可以!”他的声音冷硬如鞭。 “管儿,不许你再胡说了!你爹教训你自有他的道理,你大了,不是孩子了,不可再这样任性妄为!”黄夫人以严厉的眼神制止他。“你现在最好给我好好睡一觉,别再胡思乱想了。” “娘,要走把人都带走!”管朝把脸翻向内侧。 柔雁两手紧握成拳,隐隐颤动,怒气正待发作。 “好,我们都出去,可是柔雁得留不来。这是你们两人的房间,她现在的身分是二少女乃女乃,你把她赶出去,虽然府里有的是房间,但是她二少女乃女乃的脸面要往哪里搁?”黄夫人正颜厉色地告诫。 避朗默不做声。 始影看着管朗,他冷漠的背影伤人也自伤,那种无力改变一切,只能垂死挣扎的痛苦她能明白,也因为了解,她怜惜他的心更疼。 黄夫人看柔雁仍是满脸怒容,蹙眉压下不悦。 “柔雁,管儿现在伤着,脾气大了点,你别跟他斗气,尽量顺着他些,别再说那些火上添油的话,行吗?对待丈夫要温柔体谅,以柔克刚,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夫妻相处之道,你还得跟你姐姐多学学。” “知道了,娘。”柔雁淡淡地斜睨始影一眼。 “春蕊,你今晚在这儿坐夜,要添茶递水也有人好使唤。你侍候少爷惯了,知道少爷的脾气,二少女乃女乃有不会的地方,你在旁边多帮着点。” “是。”春蕊低头答应。 “始影,走吧。”黄夫人教始影搀扶着,带着侍女们离去。 送黄夫人回房后,始影才回到自己房里。 珍棋还没回来,她轻轻带上门,换下衣衫,懒洋洋地上床躺下。 一闭眼,脑子就泛起管朗遭杖打的那一幕,鲜血四溅,触目惊心,几乎将她的心地拧碎。 她担忧他的伤势,担心柔雁不懂得怎么看顾他。她多么想待在他的身旁,寸步不离开他。 但是这都是痴心妄想,两人在这座深幽的宅府里,即使近在咫尺,都不能有太多的眼神交流,连说句话都要避嫌,这种深重的痛楚该如何疗治? 房门被轻轻开启了,珍棋走了进来,她正想翻身假寐,却已经来不及了。 “始影,这么早就睡啦?”他坐到床边,轻轻抚她的发。 “今天有点累了。”她下意识地想躲避丈夫的触碰。 “是不是被管朗杖打的事吓到了?”他猜道。 “是啊。”谈到管朗,她的精神略微一振。“我和柔雁连手心都没有被爹娘打过,家里的仆婢们就算犯了错也不会这样挨打。” 珍棋笑笑。 “我也没有被爹这样打过,不过管朗从小就不肯听爹的话,所以老挨打。” “爹下手也太狠了,竟把他打成那样,看他伤势那么重,一定疼死了。”始影蓦然问住了口,惊觉自己流露了太多感情。 虽然叔嫂间互相关心很正常,但始影对管朗的关怀就是教珍棋难以忍受,他压抑着护火,不动声色。 “这是爹打管朗打得最狠的一次,不过管朗这回也是做得太过分了些,把新婚妻子丢下管也不管,难怪爹会气成这样,要是我可舍不得。”他伸手去拉始影,始影抬起手拨了拨头发,巧妙地避开了他。 珍棋落了空,手用力紧握成拳。 “始影,我有件事跟你说。”他正色地说,盯住她的眼睛。 “什么事?” “过几天,我要到京城一趟。” “京城?”她微讶,认真地看着他。 “是。”他仔细观察着她的眼睛。“爹以前的旧部属丁颢,现任刑部主事,为了报答爹从前对他的提拔,主动向爹提起让我进刑部,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让我去刑部磨练磨练也好,所以我过几天就要动身了。” 始影微怔,不知怎么的,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等我到京城安顿好,便把你接到京城去,好吗?”珍棋俯身搂住她。 “把我接到京城?”她不安地在他怀中挣动。 “对,我要带你离开这里。”他狠狠地用劲紧抱住她。正确地说,是要让她离开管朗愈远愈好。 始影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可是……我……” “没有可是,你是我的妻子,我走到哪儿,你就要跟到哪儿。”他低头想吻她的唇。 “不、不……”始影慌张地从他怀中挣开。 “始影?”他皱起眉头,脸色沉了不来。 “我癸水刚来,身子不干净。”她心慌地找了个借口。 珍棋深深地看着她。 “上一回你闹胃疼,这一回又是这样。”他知道真正的原因,但他不愿去深思,也不想去拆穿。 “对不起。”始影勉强地僵笑了一下。 珍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等我把你接到京城以后,你就完完全全是我的了。” 始影愣住。 她深深吸一口气,眼底缓缓浮起一层哀伤。她微微侧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她眼角溢出的泪水。 珍棋早已经洞悉她的内心,她总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模样,虽然他们天天共枕眠,但是她总一个人远远地睡着,从不靠近他。 性格文儒的他,也有想要征服的女人,他不容许自己的妻子心中总想着另一个男人,她要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 他坚信,夫妻在一起久了,她总有一天会爱上他的! ***独家制作***bbs.*** 珍棋动身前往京城之后,始影虽不必烦恼与他面对面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的窘境,也不必担心夜里他的求欢,但是却有块大石头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将会被接往京城,何时将要离开这里。 她开始拾起画笔作画,只有在专注作画时,她才不会去想起宅院另一侧那个让她魂牵梦系的人。 虽然管朗在府里养伤,但她时常会听见柔雁哭哭啼啼的吵闹声,怕柔雁胡思乱想,她从来不敢去过问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只偶尔会让喜缨去探问一下管朗的伤势,她自己则从不主动去探视。 珍棋离开以后,她更加沉默寡言,生活很像回到了未嫁前那样舒心自在,幸好她的性子好静,也耐得住寂寞。 有时候,她会自己一个人坐在花园里静静发呆,而大部分的时间,她都躲在房间里写字画画,遗世而独立。 日复一日,日子过得艰辛难熬,但她知道她必须让自己习惯这样的日子,因为这样的日子,她还有很长的一生要过。 只有学着不去想念,试着去遗忘,她才能扮演好此生唯一的角色——黄珍棋的妻子。 ***独家制作***bbs.*** 这一夜,大宅内外都熄了灯,大地一片漆黑。 避朗悄无声息地走在幽暗的长廊。 乌云缓缓散去,明月露出了皎洁的柔光。 他来到了珍棋的院落,悄悄推开纱窗,翻身进屋,一进屋,他就闻到了浓浓的墨香。 昏暗的房间有束淡白的月光照进来,他看见始影在床上静静熟睡着,柔软乌黑的长发披散在枕上,身上穿着月白色的缎袍,莹滑的肌肤在凌乱的睡袍间若隐若现,一双修长光果的腿从睡袍底下露出来,无比诱人。 他来到床边坐下,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的睡容。什么样的美女他没见过,但没有人像她这样美得如凝脂玉般温润无瑕,却又处处散着诱惑。她只是这样静静地睡着,就已让他乱了心志。 她在作着什么样的梦呢? 梦里,是管朗邪气挑诱的、如火一般的眼神。 我不认你做我的嫂嫂,你也可以不认我是你的小叔,我们做了什么,不会有人知道的。 那火恶狠狠地将她吞噬,她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销融…… 始影骤然找回了意识,从漫天焰火中醒过来。 一个朦胧却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她床前,月光淡淡,迷离得分不清是梦是幻。 “是你吗……”她低喃,缓缓伸出手去。 “是我。”他真真实实地握住她的手。 始影真切地感觉到手掌的温度,她蓦然回神,惊慌地从床上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我房里?”她吓呆了。 “嘘——”管朗伸出大手轻轻捂住她的嘴。“轻声些,除非你想让我们两个被捉奸在床。” “你、你别胡说!”他暧昧的神色让她的双颊飞起了一抹红。 “我受伤这么多天,你为什么都不来看我?”他的手舍不得离开她的嘴唇,手指柔柔地在她颊畔抚模着。 “我虽然人没去,但是都有派喜缨去探问你的伤,春蕊没跟你说吗?”她轻轻推开他的手,羞怯地整理身上泄漏春光的凌乱睡袍。 “我要看到你的人才会好得快些。”他低哑地轻喃。 始影被他撩人的嗓音迷得心神荡漾,这样的氛围太容易使人意乱情迷了,一下小心就会铸下大错。 “别再说这种话了,我们之间不能这样的……”她用仅存的理智提醒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因为见到了他而波澜起伏。 避朗垂眸轻叹,站起身离开床杨,来到放满了画卷的书案前,就着薄淡的月光欣赏她的画作。 “为什么画的都是花?腊梅、牡丹、水仙、秋葵花、石榴花、杏花。”他低沉地轻笑。“想不到我还能认出这么多花的品种。” “什么‘春满楼”、‘花满楼’的去多了,自然有这门功夫。”始影半开玩笑地说,一面下床找了件外袍披上。 避朗低头浅笑,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以后别这样了。”始影轻声说。 “别怎样?别去‘花满楼’吗?”他邪邪微笑。 “不是。”她很庆幸屋里幽暗,他看不见她晕红的脸。“以后别在半夜进我房里,被人发现了不好,对你我都不好。” “放心,不会有‘以后’了。”他淡淡低语。 始影看着他,有些迷惑。 “我是来告诉你,我要走了。” 始影怔住。 “你要去哪里?”她的心重重一沉。 “还不知道。”他刻意平静地说。 “去多久?”她有些不知所措。“爹娘知道吗?” “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本来只想在天亮前悄悄地走,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来见了她一面。 “你为什么要走?”她想叫他别走,但她没有那样的权利。 “也该收收心,去做几件风风光光的大事了,总不能这样荒唐过一辈子吧?”他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你要离开多久?何时回来?”她不知道珍棋什么时候要将她接到京城去,她怕没有机会再见他了。 “没有做出一番大事业,我不会回来,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 “那柔雁怎么办?”他的话令她心惊。 避朗淡然一笑。 “你家财力雄厚,而且我完璧归赵,她可以再嫁,不是问题。” 完璧归赵?始影吃惊万分。 “你……你还没……”她咬住唇,这是她从来都拒绝去想的事情。 “我为你守身如玉,感动吗?”他嘴角微扬,故意逗弄她。 “别说这种话。”她的心头闷闷地抽痛,泪水不由自主地要涌出来。在他吻过她以后,明知道和他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却仍悲哀地想为他守住身子,爱情竟是如此的折磨人。 避朗看见她两眼中破碎的泪光和凄楚,两人相对无言,彼此之间似乎再没有什么可以问,也没什么可以答的了。 “大嫂。”他深吸口气,长痛下如短痛地说:“你好好保重身子,我走了。” 他转身匆匆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一道门缝。 决绝的语气和背影,让她的心痛不可抑,她奔向前,自他身后紧紧地抱住他,泪水疯狂地滚落。 她的眼泪熨烫着他背肌上刚结痂的伤疤,他闭眸咬紧牙根,抵御着回拥她的和冲动。 “天要亮了。”他的手轻轻扳开圈在他腰间的纤柔手臂,毅然斩断那难以离舍的依依之情。 始影颓然靠在门边,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他消失在浓浓晨雾中的身影。好像那场梦境。他消失在迷雾中,而她无论怎么追也追不上他。她相信,这就是她和管朗的宿命。 第五章 春寒料峭。 园子里艳红的杏花盛开了。 始影裹着一袭旧棉袄,坐在亭子里看花瓣纷飞,一坐就是半天。 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柔雁慢慢地朝她走过来,与她目光相对。 始影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次,姐妹之间有种微妙不安的紧张。 避朗不辞而别,只给家人留下一封书信,简单交代离家原由,并说明因自己浪荡成性,不想误了柔雁的终身幸福,因此请爹娘将柔雁送回谷府,另配良缘。 这封书信在府里引起极大的震荡,黄昭瑞气得一语不发,黄夫人则日日以泪洗面,而柔雁在一阵暴怒哭闹之后反倒平静了不来,不管谷府几次派人来想把她接回去,她都答应。 始影了解妹妹的个性,管朗是她执意要嫁的男人,一来爱面子的她不肯服输,二来她仍爱着管朗不肯放弃。 她看得懂柔雁眼底的忐忑不安和忧伤,她怜惜她,就像怜惜着自己。可怜的一对姐妹,两个女人,竟同时恋上一个名字。 “杏花开了。”她望着妹妹,幽幽一笑。 柔雁微怔,抬头看着满园杏花树。 “是啊。”她微微地笑了笑。 嫁进黄府两个多月,这是姐妹俩头一回单独面对面说话。 “柔儿,你瘦了。”始影看见她清瘦了很多。 柔雁在她身旁坐下,端详着她。 “姐,你也瘦了。” “是吗?”她轻抚自己的脸颊。“我自己倒没发现。” “姐夫呢?还没有消息吗?”也许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情,柔雁对姐姐不再充满敌意。 “没有。”对于珍棋,她没有太多想谈的。“小叔呢?”提到管朗,她小心翼翼地使用措辞。“他有给你来信吗?” “没有。”柔雁干涩地苦笑。“他都要我另配良缘了,怎么还会给我来信。” 始影有些怅然。 “那……你现在有什么决定?” “等,以妻子的身分等他回来。”她的目光流动一下又黯淡不来。 柔雁对管朗的这一份执着令始影惊讶。 “不管多久,你都愿意等吗?” 柔雁默然怔住。她不知道自己的毅力可以让她等待多久?现在的她青春正盛,花样年华,却已经得不到他的心,一旦她容颜老去,她还能奢望得到他的爱吗?但是现在要她放弃他,她偏又不甘心。她风风光光地嫁进黄家,无论如何也不能被“退”回去。 “这里是他的家,他总要回来的,只要我还是黄家二少女乃女乃的一天,他就仍然是我的丈夫,没有人能取代我现在的位置。” 柔雁的好胜心让始影感到不安。 “要是他不回来,自己在外头成了另一个家,娶了另一个女人为妻,你怎么办?”她似想非想地问。 柔雁冷笑一声。“倘若如此,我还是他的正妻,黄家族谱上只会记下我的名字,不管他娶了谁,都只是妾罢了。” “柔儿,黄家二少女乃女乃的位置,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她太执着于名分,让始影隐隐为她忧心。 “这是我最后的筹码。”柔雁清晰地说。“我若丢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始影无言以对。 没错,这就是柔雁。从小,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柔雁都是第一个伸手跟她抢,抢赢了,如果东西不合她意,即便心里不喜欢,也绝对不会再让出来给她,宁可收在自己的玩具箱底蒙灰尘,也不让别人拥有。 “姐,你跟姐夫……还好吗?”柔雁忍不住好奇地问。 “就这样吧,也说不上好或不好。”始影轻描淡写地说。 “我看得出来你不开心。” “我一向是这样的,以前在家里,你不也常说我闷得很吗?”她眼神低低地一垂,指尖无意识地抚弄袄面上的绣鸟。 “可是以前你会作诗、读书或是画画排遣时间,但现在,你却总是坐在园子里发呆。” “真的吗?”她没想到柔雁竟然细心地发现了她的改变。 “姐夫到京城一个月了,你是因为想他吗?”她试探地问。 始影淡笑而不语。 虽然柔雁察觉了她的改变,但真正的心事并没有让她读出来,她的心事只能密密地收在心底,不能让人知晓。 “姐夫什么时候把你接走?”柔雁轻声问道。 “不知道,等他安顿好吧。”没有人知道,她总是日日暗地里祈求着,不要带她去京城,不要带她去京城。 “姐,如果你也走了,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柔雁说着,突然有些哽咽起来。 始影微讶,情不自禁地握住柔雁的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眼眶有热热的泪淌不来。 “柔儿,要快乐,要让自己幸福,好吗?”她对她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好,你也一样。”柔雁靠在她肩上,忍不住低低啜泣。 ***独家制作***bbs.*** 半年后 京城传来了消息,但不是要接谷始影赴京,而是珍棋将要问斩的噩耗! 黄府里上上下下慌乱成一团。 “问斩?!”黄夫人惊骇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惨无血色。“这是怎么回事?珍儿怎么会为了五千两银子作伪证?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珍儿为人老实,定是遭人陷害的!”黄昭瑞一接到消息,早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赶忙命仆役们备妥马车,准备赴京搭救儿子。 “老爷,一定要想办法救救珍儿啊!”黄夫人哭得肝肠寸断。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了吗?”黄昭瑞抖抖索索地换穿衣服,匆匆忙忙地出门,正要坐上马车,就看见谷元年和夫人冒着雨赶过来。 “大人,我听见消息就立刻过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珍棋是犯了什么罪?”谷元年面色青白地追问。 “详细情形还得走一趟刑部才知道,说是丁颢诽谤君父、诋讥朝政,罪证确凿了,珍棋却收了五千两银票,为丁颢作伪证。”黄昭瑞脸色凝重地说明。 “珍儿憨直老实,不会做这种事的,他一定是遭人陷害!”黄夫人深怕亲家误会,忙为自己的儿子辩解。 “要多少银子打点只管开口说,花多少钱不是问题,总之得先把珍棋救回来才行!”谷元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女儿变成寡妇。 黄昭瑞的面色更加沉重了,他对刑部内的弊端黑幕太清楚了,而且一旦经皇上勾决定罪的案,根本不可能救得回来。 “秋后问斩……只怕咱们现在想要买替身救珍儿都来不及了……”黄昭瑞语音颤抖,心中一片混沌。 “离秋后问斩还有多少时间?”谷元年已有不祥的预感。 “……一个月。”黄昭瑞嘴唇颤动着。“倘若,珍儿自己就是被人诬害的那个替身,纵有万金,也换不回他的命了……” 黄夫人惊得脸色青白,双软一腿,不自禁地哭嚎了起来,谷夫人搀扶着她,也陪在一旁呜咽拭泪。 ***独家制作***bbs.*** 马车依然载着黄昭瑞朝京城疾驰而去。 黄府上下陷入了极度恐惧不安的等待中。 黄夫人心中很清楚,进了刑部死牢,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要从阎王面前救回珍棋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因此她天天哭,几乎哭断了肝肠,到最后,已经哭得整个人都神志不清了。 始影和柔雁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仍然还抱着一线希望,劝慰着婆婆。 深秋的风透着蚀骨的寒意。 一个月之后,载着黄昭瑞前往京城的马车回来了,只不过,马车载回来的却是珍棋冰冷的遗体。 看到装着珍棋的棺木时,始影面色苍白,目光凝滞,罪恶感毫不留情地击向她,她的身子禁不住地剧烈颤栗,艰难地移动着步伐,还没来得及走到棺木前,就已无力地瘫坐在地,掩面恸哭。 黄夫人眼神空洞地盯着棺木,双眼因早已悲伤过度而没有了泪水。 珍棋是被斩首的死刑犯,黄昭瑞花了几千两银子才买回儿子全尸,所以珍棋的丧礼是在静悄悄中办完的。 爱里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悲伤沉重,都需要时间来抚平伤痛。 之后一整个冬天,始影都是穿着素白戴孝的长袍。她更安静、更寡言了。 有时候,柔雁看始影整日神情木然,坐着大半天一动也不动,长长久久的不发一语,就会过来陪她说说话。 但始影总是心神恍惚,低低喃喃地说着:“都是我害了珍棋,都是我日日向神明苦苦祈求,不要让我去京城,所以都是我害了他……” 柔雁总是一再地劝她不要自责,珍棋的死是遭人陷害,与她无关。 只是她并没有去深思,为什么始影要祈求神明不要让她去京城? ***独家制作***bbs.*** 始影独自一人在菱花镜前端详自己的脸,镜中的脸依旧清丽月兑俗,只是双眼不再灵动有神了。 珍棋的死,让整座黄府笼罩在深沉的哀伤中,府里每个人都度过了一个最寒冷的冬天。 而她,成了寡妇,必须在这座大宅里安安静静地度完余生了。 她没有唤来喜缨侍候,自己简单地梳了一个与平日一样的发髻,插上一根素银簪,依旧穿着一身素服去向公婆请安。 此时正是暮春三月,园子里桃花都开了,朵朵红云将花园妆点得缤纷馥郁,也悄悄驱散了府里阴郁的气息。 她怔然立在院中,望着飘飞满天的霏霏红雨。 看了几回花开花落,如今的她也成了这座园子里的一株花,等着枯萎,等着凋零,等着落花成泥。 她的一生,就要被锁在这座园子里了吗? “给爹娘请安。”她来到公婆正屋,恭谨地请了个安。 黄夫人见她仍是一身缟素,不禁轻轻低叹着。 “始影,珍棋都走了半年多了,你也可以把素服换掉了。” 始影淡然地笑笑。“娘,不要紧,我平时穿衣也偏素。” “娘要你换掉就换掉。”黄夫人态度坚持。“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活着的人也得好好过日子才行。” “是。”她垂首敛眉。 “园子里的花都开了,你也多出来走动走动,别老是关在屋子里,会闷出病来的,知道吗?”黄夫人把几样点心推到她面前。“来,多吃点,你已经太瘦了。” “是。”始影柔顺地挟起一块点心吃。 对这个规规矩矩、安静寡言、百依百顺,好得几乎无可挑剔的儿媳妇,黄夫人总是既心疼、又怜惜。 黄昭瑞默然起身,走进内室,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柔雁怎么还没来?”他摇头叹气,这个二媳妇老是睡到忘了请安。“算了,我还是先跟你们说吧,一会儿柔雁来了,你们再告诉她。” 黄夫人狐疑地看着丈夫。“是谁来的信?” “抚司衙门有人到宁波查案子,在宁波看见了管儿。” 始影一听见“管儿”,像被火烫了一下般,浑身一震。 “管儿?!信中写了什么?管儿如今在哪里?怎么样了?”黄夫人迫不及待,心急地追问着。 黄昭瑞打开信,仅挑了几句重点说。 “信上说,管儿这一年来都在宁波做钱庄和绸缎买卖,做得很不错。他不知道珍儿已经死了的消息,一听说珍儿被斩首,他急着处理掉手头上的几桩买卖,最近就会赶回来。” “管儿要回来了!”黄夫人的声音发颤,悲喜交加。一双儿子如今只剩下一个,她此生别无所求,只求在离开人世前能再见一见他。 听见管朗就要回来的消息,始影的心在胸腔内突突乱跳,又是欢喜、又是慌乱,渴望见他,又害怕见他。 柔雁正巧在这时候走进来,她整个人怔怔傻傻的,似乎不敢相信。 “爹、娘,管朗要回来了,是真的吗?” “是啊,柔雁,管朗就要回来了!”黄夫人激动得拼命拭泪。“你们一年多不见了,见到管朗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闹脾气,知道吗?要是让管儿再离家出走,娘可是不会再饶你了!” 柔雁委屈地抿着嘴,对婆婆把管朗离家出走的原因怪罪到她头上很是不悦,但她压抑着自己不要顶嘴。这一年来,她的性子已改好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拉下脸发脾气了。而且对公婆来说,管朗是黄家的唯一命脉,她这个当妻子的人,当然有责任留住丈夫的心。 “柔雁,你要记住娘跟你说的话,以柔克刚。”黄夫人把柔雁拉到自己身旁坐下,谆谆告诫着。“你只要温柔一点、体贴一点,男人都会吃这一套的,瞧瞧你们姐妹,嫁进我们黄家都一年多了,也没能生个孙子,如今珍棋不在了,延续香火的责任可就落在你的肩上了,柔雁,你可要明白呀!” “我明白。”柔雁心虚地叹口气,不敢回嘴说,生孩子也不是她一个人能生得出来的。 “管朗好不容易想回来,柔雁,你们可得要加把劲,爹娘年纪大了,早想抱孙子了,可别让爹娘一年等过一年啊!”黄昭瑞终也忍不住加入了话题。 当话题绕在管朗和柔雁身上时,始影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场面上很多余,她把自己陷于一种内心的尴尬处境中。 她开始害怕,管朗回来以后的情况,会比现在更糟,这对她来说,将是一种可怕的痛苦和折磨。 ***独家制作***bbs.*** 避朗回来这天,府里所有人都在正厅前院里引颈盼望着。 始影托病躲在房里没有出去,她害怕见他,怕管不住自己的情绪。在家人面前,她的秘密必须藏得天衣无缝。 喜缨来传话,说爹娘要她前去祠堂给珍棋上香。 她仍托病下去。 喜缨又来传话,说爹娘要她出去一道用膳。 她还是托病下去。 要是平常,她病了,爹娘一定会着急着来探望,但是管朗回来的喜悦让他们一时间忘了她。 她无所谓,也不在意,她现在只希望所有的人都忘记她,这样她就可以不必面对任何善意的关切。 但是躲得了一天、两天,却躲不了一辈子,她终究必须在众人面前与管朗相见。 “大嫂。” 在家宴上,管朗优雅地站起身,客气而有礼地唤她。 一年多不见,他还是一样俊朗迷人,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淡定,眼神少了几分轻浮和嘲弄。 他已然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尽避已做好见他的准备,但是一见到他,所有隐藏的心绪区却几乎无可保留地泄漏出来。她呆滞在原地,空白而凌乱的思绪让她觉得害怕。她知道自己很不对劲,心中又是悲酸,又是说不清的奇怪喜悦。 “大嫂身子不好吗?”管朗刻意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 “我……胸口时常闷痛。”她不由自主地说了真实的病情。 “闷痛?”黄夫人微愕,她从没听始影说过。 柔雁也讶异地看着她,从来不知道她胸口时常闷痛。 “珍棋的死给始影很大的打击,她伤心了很久,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日久天长,难怪要胸闷了。那都是肝气郁结所致,要放宽心一些,自然就不药而愈了。”黄昭瑞以为自己够了解媳妇儿,擅自替她诊病。 避朗凝视着她的目光深幽难测。 提到了珍棋,原本欢乐的气氛又转为僵凝沉重。 “始影,你没听管儿说他做的买卖,才一年的功夫,他就赚了不少银子,在宁波买下大片田宅呢!”黄夫人立刻转开了话题,得意地赞美着儿子。 “哼,那也要守得住才行!”黄昭瑞不改爱泼冷水的毛病。 “你就不能跟儿子好好地说话吗?”黄夫人瞪着丈夫,微微发怒。 “娘,爹说的没错啊,能赚也要能守,一点儿也没错。”他附和着父亲。 避朗头一回不跟父亲唱反调,让黄昭瑞颇感欣慰,觉得儿子这次回来是真的长大了。 “管儿,你这次回来,可就别走了。”黄昭瑞难得对儿子如此慈祥。 “爹,宁波那边还有买卖要处理,过阵子我还是得回去。” “这怎么行!”儿子好不容易回来,黄夫人哪里肯放人?“你这阵子最好都乖乖地给我待在家里,爹娘能不能抱孙子,就看你跟柔雁了。就算宁波真的有事要回去处理,也得把柔雁带上,总之,就是先给我生个孙子再说。” 柔雁闻言,羞涩地涨红了脸。 “是啊,怎么能再让妻子独守空房。”黄昭瑞接口说道:“你们要多生几个孩子,让家里头热闹些。” 避朗淡淡苦笑,不经意地斜睨始影一眼,见她眼神迷茫地深瞅着地面发呆,像断了线的木偶傀儡般,他的心就不禁一阵抽痛。 一年不见,始影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还要清瘦苍白,整个人毫无生气,就像行尸走肉。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这样。是珍棋的死?还是他的离开? 尖瘦的下巴、空洞的眼神、勉强的笑容、忐忑的表情,这是当年让他惊艳的深谷幽兰吗? 他不想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救她。 第六章 这夜,恰巧是满月,月光将天地照得明亮。 始影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隐隐期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却又害怕着事情的发生。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也不能有太多妄想。 回想家宴上见到管朗,他的目光一凝视着她,她就觉得内在的空洞都被填满了,像枯萎的花忽然得到了水的润泽。 窗户突然传来细微的喀喀声响,她从床上翻身坐起,心剧烈跳动着。她知道那不是夜风吹窗的声音,是她期待的人来了。 他真的来了? 她不确定,蹑手蹑脚地来到窗边,侧耳倾听窗外轻得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他正在试每一扇窗,她跟着他的脚步来到他试的窗前。她知道他打不开,他不可能打得开的,因为她已经把所有的门窗都闩死了。 她期待他来,又害怕他来。 “影儿。”隔着一扇窗,他的低语幽魅地穿透她的心。 她深深吸气,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一年的别离,有太多的心情凝结在这一刻,除了爹娘,只有他是这样唤她的名。 “影儿,让我进去。”他的恳求如魔咒一般渗进她的心底,掀起阵阵涟漪。 “不、不行……”她额头倚在窗前,抑不住潸然而下的泪水。 “我想见你,让我见你。” 他的低喃恳切得让她心疼。 “我们随时可以见得到面。”她强忍着不哭出声。 “影儿,让我进去,把门打开好吗?”他的声音里有着强烈的压抑和渴望。 “我们不能这样见面,我们不能……” 窗外传来长长的叹息。 “是因为大哥吗?” “我怕……我怕对不起他……”她对自己没有把握,害怕真的见到了管朗之后会管不住自己。 “好。”他妥协。“既然不肯见我,那你就这样陪我说说话。” “我们连这样说话都很不应该的。”她凄然苦笑。 “影儿,你难道真的想守寡一辈子吗?为了一个你并不爱的男人。”他直率地说出口。 “爱是什么?”她悲哀失笑。“在命运和礼教的面前,爱什么都不是。我不能有爱,我有的只是道德和责任,那会像千斤重担一样压在我身上一辈子,我这一生都没有选择爱的权利了。”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影儿,你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她无力地掩面摇头。 “我不在乎了,我一点都不在乎了。”她已经尝够了绝望的苦果,早已心如死灰了。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我不想看你过得不快乐。”为什么有人会做出背叛良知,违背道德的事情来,他总算明白了。因为现在的他,就冲动地想这么做。 如果可以什么后果都不管,带着始影私奔,离开所有恼人的凡俗牵绊,不知道该有多好。 “你不用担心我。”她深深吸气,幽幽低叹。“你的妻子是柔雁,你应该多关心她才对。” “我对柔雁没有感情,不知道如何关心起。”他很清楚柔雁是他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反叛之下的牺牲品。 “你对妓馆的姑娘们都有感情吗?”她隐隐动怒,为柔雁抱不平。“为什么你就可以对她们……” “柔雁不是妓馆的姑娘,她们不会在一夜温存缠绵之后要我对她们负责任。”他平静地解释。 始影哑然。 “不管怎么样,她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也已经成为你的责任了,你就……”她的胸口突然如遭重击般剧烈地闷痛着,她捂住心口,疼得紧紧蹙眉。 “影儿?”他看不见她的异状,奇怪她怎么话只说了一半。 “……让柔雁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好吗?”她虚弱地继续说道。 避朗默然不语。 “你不是对女人都很有一套的吗?你只要用一点心在柔雁身上就行了,对你来说不算难事吧?” “是不难,只是我不愿意。”他不喜欢这种被迫屈服的感觉。 “算我求你,给黄家传下子嗣后代吧。不要再为我费神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已经够了。”这一年来,她比谁都清楚柔雁心里的苦,如果她的乞求有用,她愿意帮柔雁求他。 避朗冷笑。 “我想见你一面都求不得,你却为了柔雁求我?影儿,你是在为难我。” “不,是你在为难我。柔雁是你的妻子,而我,只是你的寡嫂。”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至脸庞上,在月光的映射下透着忧伤哀怨。 他仰起脸咬了咬牙,望着天上那一轮圆满的月,只觉得像一种嘲弄。 “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答应你。”他残忍地说完后,在月色中离去。 始影靠着墙缓缓瘫滑在地,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泣不成声。 ***独家制作***bbs.*** 避朗回到黄府之后,大宅里总算有了笑声传出来。 黄昭瑞和夫人不再日日愁眉不展了,府里久违的消遣娱乐也从黄夫人开始打破了,她总是拉着管朗、始影和柔雁陪着她玩牌、听戏、游园、赏花。 这天,黄夫人心血来潮,想到大佛寺进香,儿子媳妇们照例得奉陪。 大佛寺,始建于宋朝,依山傍水,地处幽静,寺内主祀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非常灵验,远近的人无不慕名参拜。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大佛寺人烟稠密,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黄府两辆马车被人朝挤得寸步难行。 避朗搀扶着黄夫人进殿,陪着上香。 “求菩萨保佑珍儿早日超生极乐世界,保佑柔雁顺利怀下男丁……”黄夫人虔诚地向菩萨喃喃乞求着。 避朗、柔雁和始影三个人,手里拈着香,面无表情,不发一语,各自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上完了香,饮用了寺内沙弥送上来的香茶素果后,黄夫人嫌人多心烦,便决定打道回府。 避朗先将黄夫人送上马车,回头看始影和柔雁正打开马车车门,突然,这时从草丛中窜出两只野狗来,狂吠声立刻惊吓了马儿,两匹马频频发出嘶鸣声! 始影和柔雁吓得不敢坐上马车,但是已经在马车内的黄夫人却来不及逃不来,马儿惊慌地不停蹬踏四蹄,吓得黄夫人惊叫连连。 避朗和马夫急忙上前安抚马匹,却不料马儿忽然拾起前蹄直立了起来,马夫首当其冲被踢倒在地,管朗大惊,急忙扯住缰绳控制马。 “快把娘救下马车!”他狂喊。 始影和柔雁惊慌失措地把黄夫人从车厢里拖抱出来,迅雷不及掩耳间,马从管朗手里挣月兑,像阵旋风般翻倒了他。 当始影看见马蹄就要踏向倒在地上的管朗时,骇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喊! “不要——” 避朗飞快在地上滚了一圈,从马蹄下逃出生天,马儿狂嘶着,横冲直撞地往前冲出去,路人见马狂奔,吓得四处奔逃。 黄夫人见管朗没被马蹄踏中,整个人瘫软在地,感激地跪谢菩萨保佑。 避朗撑着上身坐起来,惊魂甫定,正拍着身上的尘上,猛然问,一个小小的身子扑撞过来,跌进了他怀里,狠狠地用尽了全力死命抱住他。 始影! 他震愕地怔住,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激动地颤栗着。 “不可以……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她呆呆地眨着失神的双瞳,喃喃的低语。 她受惊过度的无助反应、纤细双臂环抱住他的力量,都那么真真实实地震撼了他,深深烙进他的灵魂里。 “我不会死,放心。”他拥紧她,温柔地在她耳旁轻轻地说。 始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没有看见婆婆愕视她的目光,也没有发现柔雁冰冷愤怒的眼神,她只感觉到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包围住她,他炽热的唇贴在她的耳畔,喃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影儿、影儿…… ***独家制作***bbs.*** 这次的意外,始影在众目睽睽之下忘情地扑抱管朗一事,当晚就在黄府内掀起了巨大的风暴。 “始影,你是珍儿的妻子,是管儿的大嫂,你怎么会……你让黄家丢脸丢尽了你知道吗?”黄昭瑞气急败坏地责备着他一直认为乖巧听话的媳妇儿。 始影一脸苍白地跪在地上听训。 “还有你,管儿,你当时看到始影不对劲,就该把她推开才是,怎么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自己的大嫂搂搂抱抱?简直太不象话了!”黄昭瑞骂完媳妇儿再骂儿子。 避朗站起身想开口,始影却极尽哀恳地瞥他一眼,恳求他什么话都不要说。 柔雁坐在一旁,脸色如寒冰般阴郁可怕。 “始影,你平日很冷静稳重的,为什么今天会这样?”黄夫人从她不顾一切地奔向管朗紧紧抱住他的举动中,猜出了她对管朗不寻常的感情。“我问你,你是不是把管儿当成珍儿了?”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就算再想念死去的丈夫也不能做出这种事,这不是疯了吗?”黄昭瑞狠眼瞪向始影。 “是,我疯了,我应该是疯了没错……”始影眼神空洞地瞅着地面,眼泪忍不住宾滚而下。 避朗再也忍受不了了。 “她没有疯,真正疯的是你们!”他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把跪在地上的始影拉起来。 始影摇着头挣月兑他的手,依旧跪着。 “管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黄昭瑞怒不可遏。 “如果当初你们把始影许配给我,就不会发生现在这种事了!”管朗完全豁出去,神情不怒不惧,泰然自若。 黄昭瑞和夫人错愕地对望一眼,同时回想起了当时替他们配对的时候,管朗曾对他们说过的话!你们可曾想过,谷始影心中真心想嫁的人是谁? “始影……”黄夫人怔怔地看着她。“这里没有旁人在,你老老实实地告诉娘,你心里爱着管儿吗?” 始影的嘴唇簌簌发抖,喉咙像有什么东西梗塞着,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她知道自己不能说,一旦说了,她将对不起柔雁。 “现在问这些做什么?现在她是管儿的大嫂,别说什么爱不爱的了,咱们黄家可不能留下一桩叔嫂的丑事!”黄昭瑞不耐地挥手怒道。 “就算爹不想,只怕丑事也已经传千里了。”管朗淡然一笑。 黄昭瑞气得怒拍桌子,被管朗一句话给堵得说不出话来。 “老爷,别气了。”黄夫人连忙安抚。“依我看,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怎么解决这件事。” “怎么解决?”黄昭瑞狂怒不已。“我看始影不能留在家里了,通知亲家把她带回去,要怎么处置随便他们!” 始影一听,浑身血液顷刻凝结。 “我反对!”管朗直言顶撞。 “你有什么反对的资格!”黄昭瑞怒骂。 “我也反对。”黄夫人与儿子站在同一阵线。“始影已经是咱们黄家的人了,怎么能随便让人带走?” 始影心底缓缓掠过一道暖流,婆婆把她当成自家人的这份心意,让她内心感激不已。 “我赞成爹的提议。”柔雁冷冷地开口。 众人目光微讶地转向她。 始影看见柔雁直直地盯着她看,那目光逼得她不能呼吸。 “为了以后不再发生丑事,只有请我爹把姐姐带回去住一阵子了。日后如果有更好的人家,我也希望姐姐改嫁,她是我的姐姐,我不希望她守寡一辈子。” 始影整个人震愕呆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柔雁,不敢相信她竟然替自己的姐姐安排好人生了。 避朗不语,阴寒冷冽的视线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柔雁看。 “若要始影改嫁,娘不反对。”黄夫人有些顾忌地看了柔雁一眼。“不过始影既是咱们黄家的媳妇,她心中又爱着管儿,何不……” 听到这里,柔雁已经猜出了婆婆的心思了,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神既仇恨又痛苦。 黄昭瑞也听出端倪了。 “夫人,你的意思是……要让始影和柔雁共事一夫吗?” “这是我的想法,老爷觉得如何?” “娘,我……”始影急着想说些什么,但她既不能否认爱上管朗,又不能承认爱上管朗,怎么说都不对。 黄昭瑞对这个提议无可无不可,在他的观念里,为了传宗接代,男人三妻四妾并无不可,而且始影是很讨公婆欢心的媳妇儿,为珍棋守寡一年也令他们疼怜,反正嫁来嫁去都是自己的儿子,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这个……我是不反对,我看管儿也是不会反对的吧!”他斜睨管朗一眼。 避朗倒是没有料到会有这样急转直下的变化,始影能嫁他为妻,他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还会反对? “不过……姐妹两个谁要当元配?谁要当妾?这个你们两姐妹自个儿去商量。”黄昭瑞料想这对感情好的姐妹一定会愿意共事一夫,至于名分问题,相信始影也不会和妹妹计较。 只是,他们没想到柔雁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我不答应!”她悍然拒绝,紧张得顾不得掩饰。“什么姐妹共事一夫?我无论如何都不答应!” “柔雁……”黄夫人微愕地看着她。 “我也不答应。”始影低低地说,豆大的泪珠禁不住宾了不来。 当婆婆提出姐妹共事一夫,而公公也没有反对意见时,她的心有一瞬间的狂喜,但是柔雁的反应却令她痛彻心肺。她忘记了自私的人性,即便亲如姐妹,也不会愿意分享自己的丈夫。 “你们两个……”黄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柔雁,就算你不愿意和姐姐共事一夫,可是如果日后你不能为黄家生下一儿半女,为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爹娘还是有可能给管朗纳妾的。”黄昭瑞以为柔雁不肯同意,都是独占欲和嫉护心作祟的缘故。 然而对柔雁来说,她只觉得姐姐和自己的丈夫一起连手蒙骗了她。 什么时候两个人就彼此相爱了? 也许……他们两个人私下早已暗通款曲了,而丈夫从来不肯碰她,最大的原因正是她的姐姐! 她的苦、她的怨已累积到一个难以遏抑的地步,恨意让她变成了一把刀,她丝毫不觉自己残忍,因为对她而言,最残忍的人是她的姐姐! “要给管朗纳几个妾我都没有意见,但我就是不肯和姐姐共事一夫!”她毫无保留地冲口说出来,不在乎会伤害谁。 她看见管朗盯着她的表情一片冷然,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冷透。 无所谓了,要就一起玉石俱焚,她索性不顾一切了! “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答应!我绝不答应!”她嘶哑而颤抖地喊。 始影内在的意志力彻底被击溃了。 “娘,让我走吧!我求你,让我回去!我不配留在黄家,我不配——”她声嘶力竭地拉住黄夫人的衣衫,哭着恳求。 “始影,你起来,你别这样……”黄夫人伸手拉起她,却被她挣开,她硬是跪在地上哭求着。“始影,娘就是舍不得放你走,这才……” “不!让我走!让我走——” “我不许你走!”管朗一把拉起始影,狠狠地将她搂进怀里。“我想娶谁为妻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我只爱始影,我爱的人一直都只有她!” 柔雁的脸色白得像纸,表情比天空的霾云还要阴沉,像藏着狂风暴雨。 始影崩溃地痛哭失声,她揪紧管朗的前襟,胸口如遭巨石猛烈地撞击般,她无力地蜷子,翻滚的热泪模糊了视线。 “影儿,你怎么了?”管朗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始影痛苦地捂住口,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直吐了出来。 看着始影满手殷红的鲜血,管朗震骇得魂飞魄散。 “影儿!”他疯狂地抱起她。“快找大夫来!” 始影只觉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人像掉入了万丈深渊,不断疾速地下坠,无法着地。 她昏厥了过去。 第七章 始影突然吐血昏厥,黄府上上下下都在谈论着。 严大夫诊完脉后,脸色凝重,一语不发,久久未下笔开立药方。 避朗看着严大夫,心急如焚地等待着。 “老爷、夫人,借一步说话。”严大夫忽然起身往外走。 黄昭瑞和夫人愕然地跟出去,管朗不放心,也跟着来到屋外长廊前。 “严大夫,大少女乃女乃究竟是什么病?”严大夫古怪的神情让他们十分担忧。 “从脉象上看来,是阴阳失调,七情郁结,脏腑受损,气滞血瘀。”严大夫皱着眉头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管朗焦虑得没了耐性。 “肝气郁结,脾胃同损……”严大夫似乎难以启齿。“这样吧,我先开解郁舒肝、理气活血的药方,让大少女乃女乃先吃个一阵子,倘若呕血的情况好转了,便可以继续吃下去,倘若无效……” “倘若无效怎样?”管朗心急地问。 “总之,好好看顾大少女乃女乃。”严大夫语重心长地叹口气。“若用药调理得当,还是可以撑过一年半载的。” 还是可以撑过一年半载的?!这一句话如刀般穿透了管朗的心。 “你说什么?什么东西可以撑过一年半载?”他的声音简直像在咆哮。 “管儿,冷静点!”黄夫人大声叫他冷静,但是自己的双手却是不由自主地打颤着。 “大夫,这意思是……始影得了不治之症吗?”黄昭瑞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严大夫揉了揉眉心,重重一叹。“倘若放宽心些,用药仔细调理,或许会好起来也说不定。” “那就求你快去开药方!快去,求你!”管朗拳上渐渐浮起青筋,整个人快要失控了。 “管儿,你别急,冷静不来呀!”黄夫人急忙拉住他安抚。 黄昭瑞立即将严大夫请到偏厅去。 “娘,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影儿还那么年轻,怎么可能得了不治之症?咱们再找大夫来重新诊过脉!”他狂吼着,全身隐隐颤栗。 “管儿,严大夫的医术你不相信,整个江陵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了!”黄夫人忍不住哽咽。 “明天我要找遍全江南的名医前来会诊!”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仍然执意不肯相信。 就在他往屋内冲去时,看见柔雁呆站在廊下,愕然眨着双瞳。 避朗冷冷地瞪着她。 “姐……” 他没准备听她说话,径自从她身边走过,笔直地走进始影的屋子。 柔雁的脸色一片空茫,不动不笑,不言不语。 “柔雁,你先回房去吧,过几日再来看你姐姐。”黄夫人轻拍她的肩,淡淡安慰着。 “姐真的……真的病了吗?”她瞠着空茫的双眸,频频哽咽。“大夫说的不治之症……是真的吗?” “大夫也说了,倘若放宽心些,用药仔细调理,或许会好起来也说不定,先不要胡思乱想吓自己。” “娘,我不是故意要气姐姐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气得她吐血的……不要怪我……”她忍不住泣不成声。 “娘知道,没有人会怪你的。”黄夫人搂住她安慰,轻轻叹息着。“姐妹总是会拌嘴的嘛,过几天就会没事了……” ***独家制作***bbs.*** 避朗守在沉睡的始影身边,怔怔地看着她平静的睡容。 “影儿。”看她微微张开眼睛,他低低轻唤。 “我在房里?”她环视四周,声音气若游丝。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心疼地轻抚着她的脸。 “我现在没什么力气……”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惊惶地推他走。“你怎么能单独在我的房里?现在是大白天呢,你快点走!” “别急,是爹娘让我在这里的。”他握紧她的手。 她怔住。“爹娘让你单独跟我在这里?” “是啊。”他把她的手轻轻贴在唇上。 “那也不行,柔雁要是知道了会气炸的。”她羞红了脸,想把手抽回来,他却不肯放。 “不要管那么多了好吗?你就让我陪你,不要赶我走!”他轻吻她的指尖,眉心紧蹙着。 始影错愕地望着他凝重的面容。 “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吐了血,恍然明白了。“你们是不是看我吐了血,所以吓住了?你们可别太大惊小敝,我只是偶尔疼一疼,很快就没事了。” “偶尔疼一疼?”管朗咬了咬牙,忍不住责怪她。“你应该早点请大夫来看的,怎么可以弄到吐血还昏倒呢?” “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她吐了吐舌尖,不安地瞅着他。“我昏倒以后……你没有再胡说什么吧?” “我胡说什么?”他挑眉。 “你怎么可以跟爹娘说……跟他们说……”她咬着下唇,娇羞可人。 “说我只爱你一个人是吗?”他的黑瞳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她羞怯怯地嫣然一笑。 “我只要有你那句话就够了,就算我们不能在一起也没有关系。” 避朗摇头,把自己的脸埋进她小小的、温暖的掌心里。 “这样还不够,我要跟你在一起。”他压抑着内心的焦躁不安。“我们之间可以什么名分都不要,可是一定要在一起。” “所有名分都不要?”她怔然,捧起他的脸想看清楚什么。 “对。”他牢牢地盯着她看,一瞬也不瞬的。“我是黄管朗,你是谷始影,我们彼此相爱,就是这么简单。” 她被他的话切切地感动了。 “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她不放心,痴痴地问。 她痴憨的神情令他心疼。 “只要我们想,就可以,不会有人阻碍我们的。” 他的笃定和决断的态度让始影感觉到一丝异样。 “你说这些话的神情很古怪,告诉我,我昏倒了以后,是不是曾经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是不是还说了些什么?我不相信我才吐个血,突然间每个人就都能接受我们了。”尤其是柔雁,她太了解她的个性,她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 “柔雁确实被你吓到了。”他不着痕迹地说。“你们总是亲姐妹,她对你还不至于那么狠心。看到你病了,她也很伤心难过,以为是自己把你气吐血的。” “是吗?”始影放心地绽开笑容。“可是,我们也得替柔雁想想,她接受了我,你难道就不能接受她吗?” “不能。”他没有一丝犹豫。“爱一个人是不能谈条件的,柔雁总有一天会明白,她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是不值得的。” “想不到你的多情都只是假象,事实上,你是个无情的男人。”她嗔笑。 “我的多情只为你,傻瓜。”他倾身吻住她,缠绵地吮啄着她的红唇。 始影紧紧攀住他的颈项,以为今生和他只能在梦中相见,无缘相守,谁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忽然间,她想起了瞎眼道上的卦言—— 这两个男人都会成为你的丈夫。 嫁给珍棋,生不如死。 嫁给管朗,虽死犹生。 嫁给珍棋,生不如死的卦言算是应验了,而嫁给管朗,虽死犹生…… 虽、死、犹,生?! 蓦然间,她顿悟了什么,心中一阵阵剧痛,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用力搂紧他,恨不得嵌进他的身体里。 靶受到始影激烈的响应,管朗的吻更加狂情炙热。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他的爱来治疗她。 ***独家制作***bbs.*** 黄昭瑞和夫人关起房门,遣走了仆婢,和管朗、始影、柔雁面对面地坐着,每个人心事重重。 “始影,就算珍棋不在了,你仍是我们黄家的媳妇儿,爹娘会好好照顾你,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黄夫人心疼地握紧始影的手。 从每个人脸上那沉重而忧伤的表情中,始影更加证实自己的猜测。 她的病可能不轻,也许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爹、娘,我想带始影到京城去,听说京里有位名医,曾被宣召进宫给皇上诊过脉,我想带始影去给他看看。”管朗说道。 听见管朗不再称始影为大嫂,而是直接唤她的名字,黄昭瑞和夫人已经猜出他的真正心意了。 对于管朗的决定,只要对始影的病情有好处,他们夫妻俩并没有意见,但关键是他们两人之间还有柔雁这一个元配正妻。 “我……不一定要到京城去,留在家里给严大夫疗治就可以了。”始影柔声婉拒,她并不知道管朗有此打算,但现在她妾身未明,怎好跟着他走?毕竟还得顾虑柔雁的感受。 “姐,你还是去吧。”柔雁突然出声,她哀伤地、真切地看着始影。 始影先是一愕,然后禁不住红了眼眶。 “现在什么事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把你治好,我要你好好的……”柔雁眼圈一红,硬生生把“活着”两个字吞回肚里去。 避朗看柔雁态度软化,心中微喜。 “柔雁,你可想清楚了吗?管儿若带着始影远行,他们……可就不能再是叔嫂的身分了。”黄昭瑞直言提醒。 “我知道。”柔雁低垂着眸子,嘴唇发颤着。“我已经想清楚了,就让姐姐嫁给管朗吧。” 每个人都被柔雁这句话震住了。 始影不敢相信地看着柔雁。她从来都不会把自忌爱之物与人分享的,可是她却愿意把管朗分给她了。 “柔雁,谢谢你的大度,你还是管朗的正妻,我……只要能当他的妾室就行了。”柔雁的忍让,让她心里充满着难描难绘的情绪。到底自己的病有多重,竟能让柔雁的态度一夕间丕变? “柔雁若能这么想,那可就皆大欢喜了。”黄昭瑞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是啊,姐妹俩愿意共事一夫,也是好事一件。在这个家里,你们的地位永远是一样的,爹娘对你们的疼爱也绝对是相同的。”黄夫人顺势说道。 “爹、娘,我觉得这么做不太妥当。”管朗不同意这种解决方式,他知道自己的心只在始影身上,这样对柔雁并不公平。 始影不安地看着管朗,她很想对他说,能当他的妾室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不要再为她争取什么了。 “其实我也觉得不妥。”柔雁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 所有人都转过脸来,微讶地看向她。 “我觉得最好的方法是——我改嫁,姐姐再嫁给管朗。”她心中翻江倒海,但脸上却刻意面无表情。 “不可以,我不同意!”始影震惊地大喊。她知道柔雁爱着管朗,如今却因为她生了病而退让,她不要柔雁这样的委曲求全。 “姐,难道你要我永远当管朗有名无实的妻子吗?我也想要一桩正常的婚姻、爱我的丈夫!”柔雁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所有人都震慑住了,黄昭瑞和夫人是不敢相信管朗和柔雁之间居然“有名无实”;而管朗则为自己对她造成的伤害感到无奈;始影是为了妹妹的悲哀哭喊而心痛,她思绪杂乱,掩住脸,泪如雨下。 “管朗既然不可能爱我,我只好离开,反正成全的也是我自己的亲姐姐。”柔雁擦干了泪,仰起脸坚决地说:“所以我决定改嫁了。整个江陵,我就不相信找不到一个我爱的,而他也爱我的男人!” 始影呆愣着,脸色一片迷茫。 她的病倘若重到逼得柔雁不得不退让的地步,她怎么敢用这样的身子去嫁给管朗?她难道不会害了他吗? 不,她不要这样,她不要! ***独家制作***bbs.*** 接不来的日子里,在始影不断拒绝着管朗,而柔雁积极地住回谷家相亲的挣扎矛盾中度过。 始影的躲避和抗拒,终于把焦虑不安的管朗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不顾一切地冲进始影的屋里,把仆婢都轰出去。 “你不能乱来!”始影仓皇地躲到了墙角,用尽全力抗拒他。 “我已经被你折磨够了!”他抱起她不断挣扎的身子,狠狠地把她压在床上。“不准你再胡思乱想!不准你再拒绝我!现在我们的命运由我来决定,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我要照顾你,谁都不能阻止我!” “不要——”她哭着推打他。“我不要你娶一个将死之人!” “不准你胡说!我不会让你死,你是我的妻子,我就不会让你死!”他吻住她,狂乱地撕扯她的衣衫。 “我不能害了你呀——”她的泪水溃决奔流。 “我既然爱你,你所有的一切就会是我的责任,我会用我的爱来照顾你、治好你!”他激狂地吻遍她光洁如玉的身躯。 她的整颗心都在狂烈地震颤着,充满无限的感激和感动。 “你别怕,影儿,有我在,你别怕……”他叹息般地在她的唇舌问轻吟,将娇弱的身躯揉入胸膛里。 “我不怕,我把自己交给你,我不怕……”她紧紧抱着他喘息抽泣,不再抗拒、不再无助,任由他主宰她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 他心中澎湃激昂,所有言语全化作深切的吻,他们翻滚厮磨,抵死缠绵。 这时候没有不安和疑惑,只有激情和炽爱…… 第八章 始影坐在建于湖面上的凉亭内作画,她远远眺望着碧绿的湖水,荷叶田田,看上去仿佛像在水面上铺了绿色的地毡一样,白色、粉色的花瓣平铺在绿叶上,显得风姿绰约,柔美动人。 如此美景,让她难得动了作画的念头。 “二少女乃女乃!”管朗的贴身侍女春蕊捧着熬好的药碗和清凉的蜜茶过来。“天热,二少爷吩咐二少女乃女乃别在正晌午作画,先回屋小睡一下,等太阳不那么毒烈了再出来。” “好,知道了,把药先搁着吧,等凉一点了我再喝。”始影嘴上应着,可是手中的笔却没有歇停片刻。 两个月前,柔雁改嫁了,嫁给了江陵开绸缎布庄的大少爷,而她就在爹娘、公婆的见证下,变成了二少女乃女乃。虽然没有红烛、喜炮,但她仍然感到喜悦幸福。 成了管朗的妻子,她也成了一个听话吃药的药罐子。 “二少女乃女乃画得真好。”春蕊放下药碗后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始影身后看着她作画。 “你先下去吧,屋里还有事要你忙呢。”始影婉转地请她离开,因为她作画时最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了。 “可是二少爷让我盯着你把药喝完了才许我回去。”春蕊委屈地看着她。 始影无奈地放下笔,叹了口气,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光,春蕊赶紧倒了一怀蜜茶给她漱口润喉。 春蕊时常在整理屋子的床榻时,找到她吐了血的手绢,她觉得很奇怪,什么病喝了两个月的药却半点也不见好转? “二少女乃女乃每天喝的这些药都是些什么药呢?怎么整整熬了两个月喝都不见效?”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二少女乃女乃,下回严大夫来诊病时,要不要让他换个药方?没有效的药就别喝了。” 始影默然怔住。在这个府里,最清楚她病情的人只有严大夫、公公、婆婆和管朗,但是每个人对她的病情都是讳莫如深,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不过问她的病,所以究竟她得的是什么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她也不想知道。嫁给管朗的日子很幸福、很快乐,管朗百般地宠爱她,能拥有这样幸福的婚姻和一个她深爱的男人,这已经足够了,她别无所求。 因为她很清楚,这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春蕊,以后你别在二少爷面前提到我的病,尤其是我呕血的手绢,别让他看见了。”她柔声叮嘱。 “是,二少女乃女乃。”春蕊困惑地看着她,但不再多问。 对春蕊来说,她可有自己的打算。她对始影照顾得很周全,极力讨好她的欢心,对她来说,以前那位二少女乃女乃不好应付,但是这位药罐子新二少女乃女乃柔弱得很,又成日病恹恹的,只要细心照顾好了,说不定新二少女乃女乃以后依赖上她,离不开她了,她还有机会能当上二少爷的侍妾。 始影其实多少模得出春蕊的心思,因为常常看见春蕊在侍候管朗更衣时,总是若有似无地挑逗他,媚眼勾人,她虽看在眼里,却从不说破。 对于管朗的性子,她早已经模透了,只有他想要的女人,而没有女人想要的他,所以她很清楚春蕊永远不可能得到她想要的。 被这样一打扰,她作画的兴致也都没了。 “我们回去吧。”她轻轻搁下画笔,缓缓起身走出凉亭。 接近晌午,太阳毒烈,地气上腾,整个花园热得好似蒸笼。 始影被烈阳晒得头昏眼花,一进屋,她刚坐不来,就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她惊喘口气,从怀里抓出手绢捂住口,一口血立刻吐湿了手绢,连带刚才喝的药也一起全部吐了出来。 “二少女乃女乃!”春蕊吓白了脸,慌忙捧来痰盂接着。看到始影把她辛辛苦苦熬的药都吐光了,她忍不住烦恼地叹口气。“这下子又要再去熬药了。” “春蕊,对不起。”始影的脸色苍白吓人,痛苦地倒在床上。 “二少女乃女乃,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去叫二少爷来?”看始影难受的模样,她心慌得有点不知所措。 “不要,千万不要!不要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勉强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淡淡地匀上一点胭脂。 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始影的心一跳,看见管朗笑着走进来。 “不错,很听话嘛,乖乖地回来了。”他斜倚在梳妆台前笑看她。“为什么上胭脂?我不是让你小睡一下吗?” “这是春蕊惯用的胭脂,我瞧颜色还不错,就拿过来试试。”她匆匆朝春蕊使了个眼色。 “是吗?”管朗狐疑地拿起胭脂看了一眼。 她转过身,瞥见痰盂,想到里面有她吐的血和吐的药。 “春蕊,给我倒杯蜜茶来。”她示意春蕊把痰盂一起端过来。 “是。”春蕊倒了一杯蜜茶端过来给她,并机敏地拿痰盂让她先漱了漱口,然后名正言顺地捧着痰盂出去。 始影松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喝着蜜茶,想藉蜜茶的香甜味道盖去她口中的药味和血的味道,因为依管朗的习惯,他总是会出其不意地吻住她,所以她总是要小心翼翼地不让他察觉。 “影儿,宁波的钱庄有事需要我过去打点,你可要和我一起去?”他伸手拨拢她微乱的发丝。 “当然,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现在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时辰、每一寸光阴,她都要把握住。 “好,我们明日就动身。”他笑着轻轻横抱起她,放到床上。“影儿,你是不是又瘦了?”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是吗?是你多心了。”她偎进他的怀里,试着掩饰。 “不是我多心,只是你总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拥紧她,把悲伤的脸深深埋在她如瀑般的黑发间。 “我很好的,你不要担心。”她默默地抚模着他的头发。“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赶快要个孩子呢?” “影儿,你的身子承受得住吗?”管朗捧着她的脸,眼神透露出他的期待和无女不。 “我可以的、可以的……”她温柔地送上红唇,与他的唇舌缠绵。 避朗在她柔润的口中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知道,她每一次呕血都瞒着他,瞒得很辛苦,但是他偏偏都能知道。 他知道,却不戳破。 “影儿……” 他拥紧她,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止在这一刻,他想就这么一直抱着她,让她永远在自己的怀里入睡…… ***独家制作***bbs.*** 江南的深秋凉风迷离,爽煦宜人。 一艘精致画舫安然栖于江面,画舫中欢声笑语,明月醉人。 “姐夫。”柔雁向她的前任丈夫举杯致意。“姐姐都是因为有你的照顾,所以气色才会这么好,我敬你一杯。” 避朗笑着跟她干了一杯。“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当初肯改嫁,要不然我跟你姐姐岂不是要私奔了?” 始影一边喝着羹汤,笑不可抑。 “柔雁,你是有身孕的人,别喝这么多酒。”柔雁的丈夫莫于兴在一旁小声地提醒着。 “我跟姐姐、姐夫喝酒,不要啰嗦行吗?”柔雁拐了丈夫的手一记。 “是吗?你有身孕了!”管朗和始影吃惊地喊。 “我有身孕很奇怪吗?”柔雁皱眉娇嗔。“成亲半年多了,有孩子是很正常的吧?我现在的丈夫可不是姐夫啊,他可不会见到美色都不动心。” 避朗尴尬地一笑。 “谁说你姐夫见到美色不会动心的?”始影格格轻笑。“要不然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怎么来呀?” “真是好巧啊!”莫于兴兴奋地笑道。“你们姐妹们是一起出嫁的,现在连怀孕都一起!” “是啊!柔雁,以后我的孩子要你多多照顾喔,如果我不在了,希望你能当他的母亲,帮我照顾他长大。”始影温柔地凝望着妹妹,像要把她的模样清楚印在心里似的。 柔雁怔怔地,觉得姐姐的话像是临走前的托付,心里惶惶然地感到不安。 “姐说这话太见外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会把他当成我自己亲生的孩子来照顾的。” “柔雁,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始影安静地微笑着,她的面容虽然苍白,却焕发着母亲才能有的光辉。 “姐,你现在身子还行吗?”柔雁担忧地看着她尖瘦的面庞。 “我现在很好,比有身孕之前还更好,是不是?”始影倾头笑望着管朗,一脸幸福甜蜜的模样。 “是啊,以前吃完东西没多久总是动不动就吐出来,可是现在好很多了。”管朗又替她添一碗羹汤。 柔雁注意到,姐姐都没有吃肉,而且稍微硬一点的菜都不能吃,都是喝羹汤类比较多。 “我看是孩子在帮着你吃吧。”她忽然感到鼻酸,难过得差点掉泪。 “对,我也是这么想。”始影的神情有一种简单的快乐。“有了身孕以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很奇妙的改变,我知道,那都是为了生下孩子而做的改变。” “姐,你要趁这个机会把身子养好了,以后你还要生好多好多个呢!”柔雁认真地鼓励她。 始影笑了笑,她的笑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淡淡的凄凉酸楚。 “柔雁,万一我生不出来了,你再帮你姐夫物色妻妾,我只相信你的眼光喔!”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什么?!”柔雁瞪大眼睛。“要帮姐夫物色妻妾?那当初我还改嫁做什么?我们两个共事一夫不就得了!” 莫于兴暗暗咳了两声。 “柔雁,好歹也给你丈夫留点面子吧。” “傻瓜!都已经有你的孩子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轻敲丈夫的头,语气宠溺。 “是啊,柔雁现在是你的了,你可要好好地照顾她。她从小性子霸道,让一让就没事了。”始影又是那种生离死别的语气。 避朗的笑容已经有点强颜欢笑了,他默默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莫于兴并不知道始影的病情,所以对她说的话一头雾水。 而知情的柔雁,却再也强撑不出笑容来了,她有不祥的预感。 ***独家制作***bbs.*** 在春天将来的时候,始影因为身体虚弱,提早生下了一个男孩。男孩因为太早生下来,小得连哭都没有力气。 “都是娘不好,这么早就把你生不来……”始影泪眼婆娑,心疼地抚模着孩子小小的手和小小的脚。 “不必担心,他是个男孩子,他会好好长大的。”管朗真正怜惜的是她,生孩子已经彻底耗尽她的体力了。 “管朗……”她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顺着他的手指滑下。“虽然我们彼此之间从来都不肯提起,但是我们心里都很清楚,今生的缘分就要走到尽头了……” 避朗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今生的缘分尽了,就等来生吧。” “好,我答应你。”她温柔地抚着他的脸,强忍着几乎要令她窒息的尖锐疼痛。“我答应等你,来生我们再做夫妻。” “好,只要你不嫌烦,就等着我。”他轻柔地吻她,像害怕触痛了她。 始影幽幽地笑着。 “你忘了我的耐性很好吗?我很能发呆,很能等待,我一定会耐着性子乖乖地等你来的。”她温驯地靠在他的臂弯中,头发相纠缠,脸颊相厮磨。 ***独家制作***bbs.*** 始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避朗请来了江南几十位名医给始影诊脉。 “脉象弱到都快要模不到了。”每个大夫都是摇着头离去。 “都是一群庸医!”他怒骂。 “不要再找大夫了,管朗,不要白费力气了。”始影用微弱的力气攀住他。“如果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你就陪我说说话,不要再离开我了。” 避朗只能紧紧抱着她,在一种恐惧中等待着,什么也不能做。 “你可知道,曾经有个瞎眼道士对我说,嫁给你,虽死犹生。”她闭着眼,甜甜地一笑。 “虽死犹生?” “是。”始影微微地笑着,她不要看见他脸上惶恐的神色,也不要他如此脆弱、震骇。“孩子睡了吗?” “嗯,睡了。” “他会好好地长大的,对吗?” “你要陪着他,他才能好好地长大。”不论何时,他总不忘鼓励她。 “好,我想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走路,看着他学会说话……”她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说。 “你当然可以,你一定可以看见的。”孩子对她来说,是一股支持的力量。 “你对他,可不能像你爹对你这样。”始影柔柔地笑着。 “好,那如果他顶撞我,像我顶撞我爹一样呢?” “你就看他是为了什么事情顶撞你。如果……是为了他喜欢的女孩儿,你会怎么样?”她的声音微弱,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到那个时候,我再问你。”他的鼻尖一阵酸楚。 “好……到时候再问我……” “影儿?”他听不清楚她的声音,低头看着怀中的她,这才看见她沉沉地睡着了。 影儿—— 他紧紧、紧紧地抱住她。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不会! 尾声 五年后 百花盛放的园子里,有个模样清秀俊俏的小男孩,忙碌地把他辛苦摘来的花放在母亲的膝上。 “娘,这是园子里新开的花,娘喜欢吗?”他笑盈盈地趴在母亲身旁,声音清脆地问道。 “喜欢,只要是你摘来的,娘都喜欢。”苍白瘦弱的少妇轻抚着小男孩的头发,淡淡地笑着。 “我喜欢看娘画画,不喜欢看娘躺着。”小男孩撒娇地抱住她。 “好,等娘精神好了就画。”这是她最心爱的孩子,她紧紧抱着小小温暖的身子,那份怜爱疼到了心坎里去。“今天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爹有没有带你去哪儿玩?” “爹老是在忙,我一个人好无聊。爷爷问我,要不要让爹娶个新姨娘,叫新姨娘生弟弟、妹妹陪我玩。” “别跟你娘说这些。”挺拔高硕的男人笑着走进园子里。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有新姨娘。”男人坐到少妇身旁,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可是爷爷说,新姨娘会给我生弟弟、妹妹。”小男孩比较感兴趣的是玩伴。 “没有新姨娘,就没有弟弟、妹妹。”男人说。 “什么……”小男孩很失望,他对玩木头玩具很腻烦了,好想跟活生生的、会跟他说话的弟弟和妹妹玩。 少妇微微一笑。 “等会儿去跟爷爷说,你不喜欢有新姨娘。”男人命令地说道。 “别叫孩子去说这话。”少妇嗔睨了他一眼。 “那我可不可以说,我想要新的弟弟跟妹妹?”小男孩仍不死心。 “不可以。” “啊……”小嘴已经嘟得半天高了。 “说这些话,也许你娘会生气。”男人笑看着少妇。 “娘为什么会生气?”小男孩不明白的事可多了。 “等你长大了以后,有了喜欢的女孩儿,你就会知道了。”男人用力揉着小男孩的头。 “你们再去帮我采些花来,我想画画。” “是,遵命!”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奔进园子里,男人也追过去。 暖暖的风吹来了,吹起一地花瓣。 男人抱起小男孩摘下一枝杏花,两人笑得开心灿烂,擎着花奔回她面前。 落花如雪,轻轻飘过扬起的纤纤玉指,飘过她随便绾起的发,也飘过她清雅恬淡的笑颜。 满足地望着眼前最爱的两个男人,她知道,此生已别无所求…… 全书完 编注: 1别错过已出版的花蝶1011欲水系列一《与龙舞》 2敬请期待花蝶近期推出的欲水系列三《射天狼》 后记 有个广告词是:“打报告,没存盘,有打等于没打!” 没错,为什么最近这句广告词这么占据我的脑海呢?因为本人最近就发生了一件这样的惨案——“写稿,没备份,有写等于没写!”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铁齿呢?总以为自己不会那么衰,结果,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我的稿子,有四章瞬间消失在空气中,半点痕迹都不留! 写稿时常用到“如遭雷击”,很好,当事件发生时,我的感受完完全全就是“如遭雷击”,整个人被雷打成了焦炭,真的是想哭都哭不出来。 原本的四章是走小轻松路线的,结果重写的四章完全变成了悲剧走向,我不是有意的,但……就是愈写愈悲情,写到中间,男女王角也没什么大事发生,我自己却在那里哭得天愁地惨! 奉劝各位以计算机维生的作者朋友们,还是随时随地备个份吧!否则,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哭死也没人理你。 话说,我最近的稿子好像小朋友出镜的机率很高啊!呵呵,老是忍不住把我女儿丢进去演几场。其实我书里头很多小孩子说的话,大部分都是我女儿偶尔说的。我觉得小孩子说的话非常天真有趣,而且常有爆点,有时候女儿不经意冒出来几句天马行空的话,常会让我大为惊艳,忍不住傍她鼓掌鼓掌,以后要是还有什么有趣好玩的对话,再写上来跟大家分享喔! 先暂时聊到这儿吧,因为本人的腰已经严重到直不起来了,打字也打得手快抽筋了,各位,咱们下一本再聊喽! 同系列小说阅读: 欲水1:与龙舞 欲水2:明月蛟 欲水3:射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