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龙舞》 楔子 炎阳高照。 天空恍如一块烙透了的铁板,正向跪在石板地上的男子,进行着一场可怕的酷刑。 这一场酷刑已经进行到第二天了。 “湛文,你还是不招供吗?”坐在阴暗处的审问者,声音冰冷如锋刃。 “大少爷,我没有偷东西。”在炙阳下晒烤着的阎府男仆湛文,整整两天没有食物入口了,水只有三个时辰以前喝过一小碗,此刻烈阳高照,他口唇干裂,脸色煞白,喉际发出的声音干哑似铁沙。 “还是不肯实话实说吗?”阎府大少爷阎恩峻坐在廊下,面目冷酷地盯着男仆。“那天晚上只有你进过我房里,第二天就有人看见你偷偷模模地溜出府去,别以为做什么事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说,你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小的没有偷东西。”湛文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汗水在他脸上汇流成河,他用仅余的体力在为自己辩驳。“那一晚……是大少女乃女乃想要一个靠垫,吩咐小的送过去……小的只在房门前把靠垫交给大少女乃女乃,连房门都没有进去就走了。” “可大少女乃女乃不是这样说的。”阎恩峻锐利地看了一眼湛文。“大少女乃女乃说,那晚她人在老夫人房里,可没有让你送过什么靠垫。” 赤日下,湛文的脑袋里好似有火烫的熔浆在翻滚。那一晚只有一个真相,大少女乃女乃不可能说真话,湛文卑微的身分更不容许他说真话。 “小的不明白……不明白大少女乃女乃为何要这样说……”湛文整个人像要被高温溶掉了,意志力几乎崩溃,他想着干脆认了吧,认了以后就可以不用再受烈日炙烤的煎熬了。 “你再不肯招,就继续跪下去,跪到双腿烂了我也不会放过你!”阎恩峻狠狠瞪着他,眼睛锐利得像毒蛇。 石板地被骄阳晒得滚烫,湛文的双膝就像直接跪在烙板上一样疼痛。接连两天的酷刑,难忍的焦渴和痛楚感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他浑身震栗,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尖锐痛苦的喊叫。 “湛文,还是不肯说实话吗?”阎恩峻怒目切齿地瞪着他,额角的青筋随着怒气鼓跳起来。“好,你不肯说,那我就让阎府里所有的家仆都看仔细了,谁敢动我阎恩峻的『东西』,就会是你现在这样的下场!” 阎恩峻转身远走。残留着冷笑。 湛文意识模糊,口渴得像有一团火在他的口中烧,每一寸皮肤疼痛得像要裂开来,他恍惚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彷佛看到了死亡的阴影。 是,是死亡的阴影,他已经看到了他的未来。 “湛文,快,快喝口水!” 他忽然听见悲鸣申吟声,慢慢转过脸去,看见在阎府中服侍老夫人的妻子娇奴,脸上泪痕斑斑,手里端着一碗水急切地送至他唇边。 “没用的……大少爷不会放过我的。”他已经失去任何求生的意志了,他知道,现在喝了这碗水,非但不能减轻他的痛苦,反而会将的折磨更加延长下去。 他不想活了。 “我去求老夫人放了你……湛文,先把水喝了,我去求老夫人放了你……”娇奴颤抖地低泣。 阎府不会有人肯放过他的,湛文知道,不会有人肯放过他。 “娇奴,不必为我求情了……”他的精神和已经到了所能支撑的极限,意识彻底崩溃,他重重地往前倾倒,头颅直接撞上滚烫的石板地。 听见妻子发出一声悚然的尖喊之后,他的世界永远漆黑无声了…… ***bbs.***bbs.***bbs.*** 阎府老夫人觉得是儿子逼死了湛文,对守寡的婢女娇奴心中充满了歉疚。因为太疼爱娇奴,所以当初才亲自作主将她配给品貌皆佳的男仆湛文,谁知两人成亲不到三年,自己的儿子竟然就审死了爱婢的丈夫。老夫人怜惜娇奴带着一个刚满两岁的儿子无处可去,便继续将娇奴收留在阎府里侍候她。 骤然失去丈夫的娇奴,悲痛得万念俱灰,脸色终日苍白如洗。她无法推却老夫人留下她的好意,但在面对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时,心口就像有把钝刀来回切割着,对她而言是一种可怕而又痛苦的折磨。 幸好阎大少爷不久之后便离家前往豫章郡做伐木买卖了,但是娇奴发现,大少女乃女乃时常无声无息地躲在暗处窥看着她,眼中有复杂情绪交织着。 大少女乃女乃愧疚于她吗?说不定正处心积虑要撵走她吧?娇奴在心里痛恨地想。 不多久,大少女乃女乃的肚子渐渐隆起了,阎府上下一片欢天喜地,等着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尤其是老夫人,对阎家长孙更为珍视,特别将已生过孩子的娇奴拨到大少女乃女乃房里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小生命在大少女乃女乃的肚子里飞快地成长,娇奴常常看见大少女乃女乃抚着月复部,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瞅着她。 她和大少女乃女乃之间向来不说话,她总是木无表情地做着奴婢该做的事,把对少女乃女乃的恨意压到身体最深处,藏了起来。 随着肚子一天天隆起,大少女乃女乃的脾气也变得愈来愈古怪。娇奴时常见她一个人喃喃低语,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呆呆地笑,有时候又沮丧地哭,行为神色有些失常。 有一天,娇奴看见大少女乃女乃拉着儿子的手,轻轻放在她鼓起的月复部上,小声地对他说着话。 “大少女乃女乃跟你说什么?”夜里,她悄悄问儿子。 “她说她的肚子里有我的弟弟唷!”儿子天真地摇晃着脑袋。 娇奴整夜睁大着眼睛,再也无法入睡了。她的思绪凌乱破碎,在安静的夜里几乎要窒息。她不想去思考,什么都不愿去细想,总之,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bbs.***bbs.***bbs.*** 接下来的日子里,娇奴侍候着即将临盆的大少女乃女乃,一想到她肚子里怀的是湛文的孩子,心底的恨意就开始扩展,扩展到她周身的每一寸肌肤,与日俱增。 在一声婴啼划破静夜的那一刻,娇奴双手捧着刚出生的小生命,死死盯着酷似儿子初生时的小脸蛋,灼灼的恨意瞬间烧毁了她脑中仅存的理智。 “把孩子给我……”大少女乃女乃筋疲力竭,朝她伸出苍白颤抖的双手。 娇奴微微转过脸看她,目光恍惚而阴郁,她梦游似地走向床榻上朝她伸出的那双手,在小生命送出去前的一刻,她缓缓地松开了指尖,眼神木然冰冷地看着柔软无助的小身体跌坠在地。 接着,她看见大少女乃女乃拖着苍白虚弱、还在流血的身体扑向地上的小生命,凄厉疯狂地哭叫着。 发生什么事了?她做了什么?她刚刚做了什么? 死命抱着婴孩的大少女乃女乃浑身哆嗦、剧烈颤抖着,眼中燃起了最猛烈的恨意,心神俱裂地对着她狂叫── “妳杀了我的孩子!妳杀了我的孩子──” 娇奴被她癫狂的嘶喊声震住,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怨恨至极。 仆婢们惶乱奔走着,有人去向老夫人报信,有人惊慌地抢救婴孩,而一片血污的大少女乃女乃始终狠狠地盯着娇奴。 “我不会放过妳的!”大少女乃女乃咬牙切齿,拚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我诅咒妳不得好死!诅咒妳的儿子终生一无所有!” 娇奴的喉咙像被紧紧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只听见大少女乃女乃仍在拚尽气力地对她痛下诅咒── “阎氏与湛氏永生永世都不得结亲,倘若阎氏子孙违背誓言,爱上了湛氏子孙,从此湛氏男子将一无所有,乞食终生,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都得不到幸福!娇奴,我要妳付出代价!” 娇奴只觉得耳朵万声轰鸣。 我要妳付出代价! 这句诅咒就这么跟着娇奴一辈子,无限悔恨缠绕着她,一直到她死…… 第一章 “卖酱菜的,我要买醋大蒜。” 湛离把手从辣豆酱坛子里抽出来,怒意在眼中渐渐聚集。 “我可不叫『卖酱菜的』。”她站起身,没好气地朝说话的少妇瞪过去。 少妇鬓边插着一朵小红花,斜眼睨着她,撇了撇嘴。 “我又不知道妳的名字,不叫妳卖酱菜的要叫什么?” 湛离冷冷哼笑着。很好,在这条“水月街”上敢对她湛离说这种话,分明就是新来的。 “就算妳不知道我的名字,难道就不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姑娘』吗?”湛离拿着湿布慢慢擦干手上的辣豆酱。 “真是笑话!明明卖的就是酱菜,还怕人家说呀?要嫌卖酱菜的难听,妳不会去改卖花儿吗?”少妇上上下下打量着湛离,啧啧摇头。“还有啊,妳穿成这副模样,我还真没认出妳是个姑娘呢!” 穿着粗旧棉衣,上头还沾了不少各色酱菜汁的湛离,咬牙看了少妇一眼,脸上勉强堆起笑意。 “妳是谁?没见过妳,是哪一家的新媳妇儿呀?”她笑得既纯真又和善,双手却已经忍不住握成了拳头状。 少妇盈盈一笑。“宋家的。” “噢,宋家的?妳是宋良乔新娶的媳妇儿吗?”湛离点点头,笑容迅速收起。“妳走吧,醋大蒜我不卖了。” “什么?!”少妇傻住。 湛离转身再度把右手伸进辣豆酱里抓出一根根腌萝卜来,心里暗骂着宋良乔,居然会娶进这么一房既不上道又招人讨厌的媳妇儿! “妳为什么不卖?”少妇不悦地站前一步。 “这还用得着问吗?”娇滴滴、懒洋洋的嗓音从隔壁“云容糕饼铺”飘了过来。“妳只要好声好气地叫声『离姑娘』,她又怎么会不肯卖呢?” 少妇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描眉画鬓、衣饰光鲜的美丽女子,扭着纤腰晃过来,随手拈起瓮里的一块咸梅送进口中。 “还得好声好气称『姑娘』才肯卖,有人这么做生意的吗?架子可真大啊!”少妇不甘示弱地回嘴。 “妳刚嫁过来这儿,不太明白我们『水月街』的规矩,我就来教教妳。”那娇滴滴的姑娘在少妇身边慢慢转过一圈,笑咪咪地说道:“宋家小媳妇儿,下回到『云容糕饼铺』买糕饼时,麻烦也得客客气气喊我一声『妍姑娘』,否则,我家的糕饼妳也是买不到的哟!” 少妇的脸色难看极了。“妳们明摆着是欺负人嘛!” “呵,紫妍,恶人先告状了!”湛离抬起左手掩嘴,笑得好不灿烂。“看来有人还不知道宋老太爷最爱吃我家的醋大蒜了,一天没吃,饭也不香吶!”她甩甩沾满辣豆酱的右手,甩飞出去的几滴辣豆酱溅到了少妇的新衣裙上。 “妳──”少妇气得胀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啊!不好意思,弄脏了妳的新衣裳。”湛离一脸无辜地掩口低呼。 “妳好样儿的!我去告诉我家相公!”少妇忿忿地跺脚,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劳驾脚步快一些,妳家相公从小被我打到大的,我现在拳头痒着呢,快叫他过来让我揍两拳!”湛离对着少妇的背影喊道。 “哈哈哈──”韩紫妍笑得前俯后仰。“干得好啊!阿离,真不知道宋家是怎么帮宋良乔弄来这么个俗货当媳妇儿,宋良乔要是知道自己的媳妇儿冲着妳叫『卖酱菜的』,怕不吓得两腿打颤吧!” “人家说的也没错,我讨厌被人叫『卖酱菜的』,干么不去改卖别的东西?卖花儿的、卖胭脂的、卖玉的,这些喊起来也好听多了。”湛离一边舀水冲洗右手上沾满的辣豆酱,一边嘀咕着。 “那妳得去怪妳的先祖了,怎么什么都不会,就只会腌酱菜这门绝活。” “嘘,小声点儿!”湛离慌张地打手势急嚷。“别提我家的先祖行吗?当心被我娘听见了,她心里又要不舒服了!她一不舒服,我就倒楣!” 韩紫妍连忙摀住嘴。她和湛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街坊邻居,自然听说过关于湛氏被阎氏诅咒的传说,而且这个传说不只“水月街”每个人都知道,应该说整个“翠微镇”上无人不知。 “阿离,其实宋良乔是喜欢妳的对吗?”紫妍瞅着她,轻声说。 “他成天被我揍,会喜欢我?”她失声一笑。 “他要是不喜欢妳,干么妳揍他的时候他从来都不躲不闪呢?一个大男人会怕了妳的粉拳绣腿?别说笑了!”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人家都娶媳妇儿了。”湛离默默地擦干手。 紫妍叹口气。“要不是因为那个诅咒,妳早就嫁人了。” “说到嫁人,青田镇的杜家不是去妳家提亲了吗?怎么样,成了没有?”湛离轻巧地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开。 “应该是成了,我爹娘正在看良辰吉日。”紫妍低下头,从另一个瓮中拈起一块酱冬瓜吃。 “真的!”湛离真心地为她高兴。“妳可好了,杜保业我们都见过的,人品还不差。” “还行吧,我对他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嫁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紫妍慢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酱冬瓜。 “这是配饭吃的,妳老爱这么吃,不觉得咸吗?”湛离倒了杯茶给她。 紫妍接过茶喝了几口。“等我嫁了,要想吃到这味道可不容易了,趁我还没出嫁以前,妳就随我吃吧。”她说着,突然有些哽咽。 湛离抿着唇,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很不好受。 “人长大了真不好,宋良乔娶妻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跟我们打打闹闹。再过一阵子,妳也要嫁到青田镇了,以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杜保业还有个弟弟,不如妳嫁给他,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紫妍异想天开地笑说。 湛离白了她一眼。“很不错的笑话,明知道正常人家不会想娶我,妳又何必开我玩笑?” 因为那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让她已经年过二十岁了还不见半个男人上门提亲。娘曾经对她说过,不管对方断手或是瘸腿,只要肯上门提亲的男人,她都一定点头同意。 “阿离,对不起!妳知道我不是有意的。”紫妍扯着她的衣袖道歉。 “我当然知道。”她好笑地挥挥手。 “妍姑娘,我要买如意糕!”一个老太太从隔壁探头过来唤道。 “好,我来了!”紫妍赶忙回去招呼老太太。 湛离深深吸口气,嗅到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酱菜气味,忍不住幽幽一叹。也许,她会和娘一样,这一辈子都离不开酱菜了。 湛大娘从地窖里抱出一坛酱菜,湛离立刻伸手去接过酱菜,然后再把圆圆胖胖的身躯扶出来。 “妳刚刚跟谁斗嘴了?”湛大娘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是宋良乔的新媳妇儿,她好没教养,喊我『卖酱菜的』,还说没看出我是个姑娘。下回看到宋良乔,非臭骂他一顿不可,让他好好管教一下他的媳妇儿!”湛离没好气地低声咕哝。 湛大娘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接着重重一叹。“阿离呀,妳这个样子,迟早有一天会把全镇的人都给得罪光的。” “是人家先得罪我的,怎么说我得罪他们呢?”湛离不悦至极。 “咱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卖酱菜的,人家这么喊有什么打紧?这样就让妳上火了,还不肯把酱菜卖给人家,怎么,妳是嫌咱们家还不够穷是吗?”湛大娘的熊掌朝她头上敲了一记。 湛离咬牙抚着痛处。“话不是这么说,人穷也要穷得有骨气呀!” “妳这歌唱得好,可妳老娘不爱听!我这辈子可是穷怕了,少跟我说什么骨气不骨气的!”湛大娘忙碌地把存在地窖两年的酱菜坛子揭开。 湛离清了清喉咙。“娘,铺子妳先照看着,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呀?” “紫妍要嫁人了,我去挑件礼送她。”她低声说。 “去吧。”湛大娘唉声叹气。“老是妳送礼给人家,什么时候才轮得到人家送贺礼给咱们呀!” 湛离感觉心口被捅了一刀。 别指望了,我这辈子嫁给酱菜是嫁定了。她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闷声不响地回房换上她最好的一件衣裳,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荷包来,那荷包里有她存了很久的银子。 最好的朋友要出嫁了,就算花光所有的积蓄,她也要买件好东西送给她。 ***bbs.***bbs.***bbs.*** “翠微镇”有两条大街,一条是“水月街”,一条是“风泊街”。 “水月街”是专卖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杂货大街,而“风泊街”则是雅游文化之所,卖的都是些字画、古玩和金银玉器等等。 去这两条街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水月街”是女人和豪府仆婢们采买杂货的地方,而男人、文人、富家子弟则喜欢逛“风泊街”。 湛离只身来到女人很少出现的“风泊街”闲逛,一走到“风泊街”,她立刻就感觉到不同于“水月街”的气氛。“水月街”漫是人声巿声,吵杂喧嚣,是凡俗的纷扰世界;“风泊街”则是静悄悄的,儒雅温文的男人们悠闲地欣赏字画,身穿华服的公子千金看锦锻、买金玉,一派繁华富丽景象。 湛离低头看了看陈旧的绣花鞋,后悔没有把新做好的那双鞋穿出来。 经过一间专卖白玉的店铺时,她伫足看了半晌,最后相中了几件玉佩。 “这雕的是什么?”她走进铺里,兴冲冲地问掌柜。 “这是荔枝玉,上品的白玉。”掌柜瞇着眼打量湛离。 “我问你雕的是什么?”她可不懂什么上品、什么荔枝玉的,她只对玉上面雕刻的孩童感兴趣,也没听出掌柜语气中的傲慢和敷衍。 “这上头雕的是把玩莲花的孩童,有『连生贵子』的意思。”掌柜一只手夸张地捏着鼻子,好像难以忍受什么怪味似的。 “是吗?连生贵子!”湛离欣喜地眨了眨眼,没注意到掌柜嫌恶的举止。“这意思不错,要多少银子?” “一百两。” 湛离倏然瞪大眼睛,一口气没喘好,猛咳了好几声。这个没有她手掌大的玉佩居然要一百两?!她荷包里的碎银子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十两呢! 掌柜显然早料到湛离会有这样的反应,自顾自地撢着柜上的灰尘。 “那……这个呢?”湛离指向另一件小玉佩,一手摀住口鼻,怕吸进扬起的灰会打喷嚏。 掌柜垂眸看了一眼。 “龙凤佩,便宜多了,五十两。”他一边撢灰,一边还在喃喃自语着。“奇怪了,今儿个没吃酱菜,哪来这么重的酱菜味儿呀?” 湛离就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掌柜语气中的轻视和嘲弄了。 “别拐弯抹角的说话,我就是『春不老酱菜铺』的,可那又怎么样?朝廷有规定卖酱菜的不能来买玉吗?” “没有、没有,妳随便看。”掌柜皮笑肉不笑。 “我再看看别的。”湛离咬紧下唇,转头看向小小的白玉耳环。 “耳环妳应该就买得起了吧?没多贵,十两就能买到一对了。”掌柜什么场面、什么人没见过,早看出她的荷包有几斤几两重了。 湛离窘得耳根发红。要从她的荷包里凑出十两,怕还有些困难,但是她身体里的那一根傲骨偏不容许让人轻视。 “我要看那块龙凤佩。”她微扬起下巴,傲然一笑。 掌柜没动,那眼里分明在对她说:妳买得起吗? “我、要、看、那、块、龙、凤、佩。”她豁出去了,一字一字地强调。 掌柜原本是带着睥睨的态度,不太搭理湛离,但是突然间鼠眼一亮,马上换了一张脸,笑容可掬地朝门口的来人打招呼。 “阎公子,您来啦!快请坐、快请坐!” 态度还差真多呀,简直太势利了!湛离正大感不爽,但是耳中接收到的那个“阎”字,瞬间将她的不爽踢飞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慌。 不会那么倒楣吧?整个“翠微镇”只有一家人姓“阎”,她不会就这么倒楣,偏偏在这里遇上宿世仇敌吧? “刘掌柜,近来生意可好?” 湛离听见低沈且醇厚的嗓音,背脊猛然窜起一阵寒意,像独自一人在林中行走,忽然间听见草丛中发出异样声响,怀疑很可能遇上了毒蛇袭击那般恐怖。 “托阎公子的福,还行、还行!” 再听见“阎”这个字,遇上毒蛇的可能性增高,湛离觉得背上寒意更甚了。 “这位姑娘先来的,您请先招呼她吧!” “没关系,这姑娘只是随意看看,并没有要买的。” 湛离被刘掌柜露骨的轻蔑刺激到了,禁不住火气上扬。 “谁说我没有要买的?我刚刚不是叫你拿那块龙凤佩给我瞧的吗?”她以笃定的双眼狠扫过去,这一扫,不经意扫过那位“阎公子”的脸,猛地怔住。 他就是“阎公子”? 曾听人提起过,阎府大公子名叫阎天痕,是阎府一脉单传的第四代男丁,还听说这位阎大公子品貌绝佳,自幼聪颖过人,将阎府的木材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是“翠微镇”未出嫁闺女们一心想嫁的金龟婿,他的婚姻大事始终被街头巷尾高度关注着。 不愧是富家公子啊!湛离心中低叹。富家公子的长相看起来就是比一般男人端正好看得多,浑身自然散放着矜贵之气,眉宇间那份优雅的气韵,也与她平日接触的粗鲁男子截然不同。 虽然同住在一个镇上,但是两家身分地位悬殊,她镇守的“水月街”地盘,这位高高在上的阎家贵公子自然不会涉足,而几代前的那一个诅咒,也让两家存有默契,两家人能避就避,能闪就闪,所以湛离长到了二十岁,连阎家的仆婢都没多大机会看见,更不用说阎家大公子阎天痕了。 突然在这里遇见既陌生却又感到熟悉的仇家,想起两家之间的那一个诅咒,湛离不禁心跳加快,就盼他千万别认出自己来。 那“阎公子”掀起浓密长睫,剔透的瞳眸定定看向她。 湛离的心口忽然出现奇怪的骚动,她飞快掉开目光,不敢直视他。 “姑娘,既然买不起就不必勉强,犯得着打肿脸充胖子吗?”掌柜那张嘴仍在出招伤她。 “谁说我买不起了!不买东西我进你这家店铺干么?快把龙凤佩取来我看!”湛离力图扳回颜面。都是开店做买卖的,凭什么卖玉的就可以瞧不起卖酱菜的?说什么她也要捍卫尊严到底! “好好好,妳要看就给妳看,我就不信妳能看出什么名堂!”掌柜把龙凤佩放在丝绒布面上,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 湛离这辈子没见过几块玉,玉的好坏她也不懂,只觉得玉佩上的龙凤雕得极好看,但是要她拿出五十两来买是断不可能的事。五十两,得卖掉几十坛酱菜才赚得到呀?要是被娘知道,不狠狠剥下她一层皮才怪! “这玉佩……”她把龙凤佩放回丝绒布,轻轻推回去,刚想说几个不喜欢这块玉佩的理由好月兑身不买,谁知那阎公子长手一伸,把玉佩拿了过去,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瞧半天。 “这玉质地莹润,雕工精致。”阎天痕长指摩挲着玉面,微笑说道:“刘掌柜,这龙凤佩你要卖多少?” 掌柜双眼大亮。“五十两,阎公子若看中意了,价钱方面咱们还可商量!” 闻言,湛离不悦地沈下脸来。 “刘掌柜,我刚刚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跟我说价钱可以再商量?做生意岂能这样大小眼!” “姑娘,阎公子是敝店的老主顾了,可妳不是啊!”刘掌柜满脸厌烦和不耐之色。“再说了,就算我跟妳商量出个什么价钱来,妳这卖酱菜的也一样买不起呀!我何必白白浪费我的功夫。” 完完全全把人看扁的语气。湛离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妳是卖酱菜的?”一旁的阎天痕微讶地打量着湛离。 “是又怎么样!”她咬牙切齿地回答。 “妳家开的酱菜铺是不是叫『春不老』?”浓眉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来。 湛离斜睨着阎天痕。 “阎公子这样尊贵的身分,居然也会知道『春不老』?” 阎天痕的唇角隐隐泛起了笑意。 “对于仇家的身世背景,当然要了若指掌才行。我想湛姑娘对于我的了解,应该不亚于我对妳的了解吧?” 湛离浑身一凛。呵,这么快就相认了?不知怎地,她隐约觉得他脸上的笑容不怀好意。可恶,遇上了仇家,只有硬着头皮沈着应战了! 刘掌柜的表情突然间恍然大悟。 “唉呀!你们……你们莫非就是传说中诅咒和被诅咒的那两家……” 湛离和阎天痕同时转头朝掌柜的瞪去一眼。 这两人从小就被自家长辈耳提面命着那一个几代前的诅咒,因此两个不曾相见过的人竟莫名其妙有了深仇大恨。 那个诅咒,是阎府众多生活乏味的女眷最爱拿来闲话家常的,阎天痕的母亲更是三天两头就提醒他千万要远离“水月街”的“春不老酱菜铺”。在他们阎府里,酱菜都由厨子自己腌制,“春不老”的酱菜绝对不会出现在阎府的饭桌上。 阎天痕以为这辈子大概老死了也不会见到湛家的人,没想到冤家路窄,居然在这间玉铺里遇见了。 听说湛家几代生活都很贫困,男主人总是年纪轻轻就猝死,全靠寡妇卖酱菜维生,这一代也是同样的命运,寡母带着独生女儿经营着百来年的酱菜铺。他曾听人说起,湛家独生女芳名湛离,已经二十岁了却无人上门提亲,婚事一年一年耽误下来。不愿上门提亲的理由,恐怕也是因为那个纠缠了两家多年的诅咒吧? 阎天痕垂眸暗暗打量着湛离,她穿着一身廉价的粗布衣裳,发髻随便用支木钗绾住,眉未画,脸上也没有胭脂,模样看起来比阎府的丫鬟还糟,不过她的皮肤白里透红,五官秀丽,双眸清澈湛亮,倘若仔细打扮起来,一定不差。 可惜呀…… 当心中油然生起怜惜的情绪时,阎天痕微微一惊,立刻将这个念头远远抛到脑后。 “刘掌柜,这块龙凤佩我要了,替我包起来。”阎天痕此刻只想尽快离开此地,远离眼前这个仇家。 “慢着!那是我先看上的!”在仇家面前,湛离岂肯示弱?被谁瞧不起都可以,就是不能被仇家看扁! 阎天痕斜睨她一眼,这仇家还真是死要面子啊! “拿来!”阎天痕朝她摊开手,视线故意瞥向另一边。 湛离蹙眉。“什么?” “银子啊!”阎天痕冷笑两声。“妳要买,就得拿银子出来吧?有人用嘴买东西的吗?” 一股强烈的羞辱感冲上她脑门,白净的脸蛋胀得通红。 “是啊是啊,阎公子说的不错!”刘掌柜连声应和。“姑娘若能拿出五十两银子,我就先卖给妳!” “可是……”湛离尴尬得面红耳赤。“我现在手边现银不够……别误会啊,我可不是没有银子,等我回去取来。” 阎天痕冷哼。“有人出门买东西不带银子的吗?” “你──”湛离气得握紧拳头。 “姑娘,妳就别逞强了,这龙凤佩妳买不起,还是看看另一对白玉耳环吧!”刘掌柜好意相劝。 湛离觉得颜面尽扫,最可恨的还是在仇家面前尊严扫地! “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结果遇到了黑煞星,真是倒了大楣了!”她恼怒至极,禁不住把一整天遭受的不愉快全都发泄出来。 “这话该由我说才对。”阎天痕冷瞟她一眼,然后掏出腰间的钱袋抛给刘掌柜。“龙凤佩我带走了,今日被搞坏了好心情,改日再来。”说罢,拿起龙凤佩转身走出去。 “阎天痕,你欺人太甚!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压死人!”她指着悠然远去的背影怒声咆哮。 阎天痕远远听见了她的骂声。平素接触过的女子都是恬静恭婉、温柔无害的,倒是第一次让他遇见像湛离这样脾气暴烈的女子。 大概“水月街”那个阶层的女人都是这样粗俗暴躁吧?他蹙眉揉了揉鬓角,决定不再去理会她。 湛离顺了顺呼吸,愈想愈火大。她万分确定“湛”、“阎”两家是不共戴天的仇家,而她和阎天痕,说不定八辈子以前也是仇人! 刘掌柜瞠目结舌地盯着发飙的湛离,大气不敢一喘。 “姑娘……白玉耳环还看不看呢?我可以算妳便宜点儿。”刘掌柜小心翼翼地堆起了笑,侍候这桩“有可能”成交的生意。 “不用钱送给我,我倒是会考虑考虑!”她微瞇着眼,眸中射出凶光,粉拳缓缓抬起,重重捶在木柜上。 砰!瘪子里的白玉佩件全体弹跳起来,然后凌乱地跌回去。 刘掌柜瞠目缩肩,看着七窍生烟的湛离气冲冲地迈步离开。 讨人厌的“风泊街”! 狈眼看人低的掌柜! 可恨的阎天痕! 湛离一路怒骂着,风一般地卷出“风泊街”。 “阎天痕,下次就别让我再遇到你!”她恨得牙痒痒的,握着拳头对天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咱们走着瞧!” 第二章 阎天痕绕过堂屋,穿过围廊,来到妹妹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哥,你来啦!”门开了,露出一张单薄明净的脸庞,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天香,妳在做什么?”他进屋,看见桌上摆了几匹红色绸缎。 “娘要我挑嫁衣的颜色,哥,你也来帮我选一选。”阎天香的手轻轻抚着柔滑似水的绸缎。 “有什么好选的,不都是红色的吗?”他在桌旁坐下,表情完全不感兴趣。 “红色也分很多种呀!你看,这是石榴红,这是胭脂红,这是芙蓉红。”阎天香甜甜地笑说。 “都差不多吧。”那一点点深或浅的红,在他看起来都没有差别。 “我喜欢芙蓉红。”阎天香轻笑,脸颊红扑扑的,掩不住即将出阁的欢喜。 看着那双无忧中透着喜悦的眼眸,阎天痕心中突然闪过湛离那双骄傲得不容侮蔑的眼瞳。自己的妹妹将要欢欢喜喜地出嫁了,可是被阎家诅咒影响的湛离,却从无人上门提亲过,她心中应该是忧伤落寞的吧? “哥,你跑到哪里去了?娘今天找了你一天。” 阎天香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我去买样东西送给妳。”他笑了笑,从腰间取出那块白玉龙凤佩,轻轻放到妹妹手上。 “哥,谢谢你!”阎天香的嘴角笑开了花。 “喜欢吗?”他喜欢看妹妹无忧无愁的笑容。 “喜欢!”她频频点头,把龙凤佩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前两天我刚好用五色线掺金线打了一条绦子,正好可以拿来系上。” “妳喜欢就好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 “哥,娘让你看那些姑娘的画像,你有没有看中意的呀?” “我要娶的妻子哪能光看画像就决定!”他低哼。 “是没错啦,像昭君那么美,结果被画师画成了丑八怪,丑的反倒变成了绝世美女,看画像确实不准。”阎天香一边忙碌地给龙凤佩系上五彩金绦,一边好奇地抬眼瞄他。“哥,你不看画像,难不成已经有中意的姑娘了?” 阎天痕脑中突然又跃出湛离那张气嘟嘟的脸。 “没有。”他甩了甩头。怎么会莫名其妙一直想到那个仇家呢? “你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娘都要急白头发了。” “天香,妳猜猜看,我去买这块龙凤佩时,遇到了什么人?”阎天痕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什么人?”她半点猜的意愿也没有,直接问答案。 “湛离。” “湛!”阎天香瞪大双眼,像突然看见毒蛇跳出来朝她吐信似的骇然。“你说的是那个……『湛』吗?” “没错。”阎天痕点点头。“妳听说过湛离吗?” 阎天香眨了眨眼。“听娘说过,湛家好像只剩下一双母女,女儿的名字就叫湛离,你遇见的就是她吗?” “对,就是她。”阎天痕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的。“她刚好也去了玉铺,而且也想买这块龙凤佩。” “那怎么会被你买来了?”阎天香狐疑地看着他。 “她根本没有钱好买。”他垂眸凝视着杯中茶水。“看得出来她家里很穷,可是又怕人瞧不起,死要面子,硬是跟我争买这块玉,我知道她拿不出钱,所以二话不说就从她手中抢下来了。” “哥……”阎天香蹙起细眉。“她是我们的仇家,你还待她这么好?” 阎天痕呆了呆。“我怎么待她好了?”他不自在地仰头喝光茶水。 “我还不了解你吗?”阎天香抿唇轻笑。“你知道她没钱,所以抢先买下,怕她为了跟你赌气而做出傻事对不对?” “不对,遇上仇家怎可心慈手软。”他口是心非。 “是吗?”阎天香不相信。“那你应该狠一点才对,明知道她买不起却硬让给她去买,这样岂不是更能整死她?” 阎天痕轻咳两声。“她们家已经很惨了,不用这么狠吧?” “明明同情人家,干么还要嘴硬?” 心情被一语道破,阎天痕浅浅一笑,不再硬辩。 “她看起来怎么样?该不会是个大美人吧?要不然你怎会待她那么好?”阎天香对这个结了几代的仇家很好奇。 “大美人还谈不上,更何况妳哥哥我是那种看重美色的人吗?”他斜睇她一眼。“那个湛离脾气实在太大了,就算知道我们是仇家,也犯不着老是用凶神恶煞似的眼神瞪着我吧?好像我多么对不起她一样。” “她是真的把我们当仇人了吧!”阎天香吐了吐舌头。 阎天痕想起湛离说他是黑煞星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其实他心里还挺佩服她不服输的个性,不管刘掌柜怎么冷嘲奚落,她都没有打退堂鼓。 “天香,妳还记得那个诅咒到底是什么吗?”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听娘说起过一次,他没认真记住,后来也就淡忘了。 阎天香侧头想了想。“好像说我们阎家跟他们湛家永生永世都不能结亲,否则,不是我们很惨,就是他们很惨。”她凭着一点仅存的记忆说。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下这种诅咒不可?”阎天痕并不知道缘由,只觉得湛离的婚姻大事被几代以前的冤仇影响很可悲。 “姨娘她们私底下常常在说呢。”阎天香倾身低语。“好像听说是曾祖父的伯母和湛氏男仆私通,男仆好像被用了私刑整死,后来,曾祖父的伯母生了个不明不白的孩子,谣传是跟那男仆生的,那男仆的妻子后来杀了那个婴孩,曾祖父的伯母好像就因此而发疯了,日日诅咒着湛氏,湛氏虽然被轰出去了,可是传说那个疯了的女人到死前一刻还在咒骂湛氏呢!” 阎天痕浓眉深蹙,这个传说就像一只青白的手突然从深不可测的古井中伸出来,瘁不及防地攫住他的心口,几乎令他窒息。 “不说这个了,我是要成亲的人,说这些太晦气了。”阎天香忽感不安地连连摇手。“哥,在我出嫁之前,陪我去庙里上香求签好不好?” “好啊!”他微笑应允,暗暗将伸出幽井的手压回冰冷的井底去。 ***独家制作***bbs.*** “什么!妳居然遇上阎天痕了?”紫妍吃惊地睁大眼睛。她和湛离两个人坐在卖汤圆的担子旁吃着甜汤圆,一口汤圆还来不及咬,差点直接滑下喉咙。 “是啊。”湛离点点头,慢慢舀起一颗小汤圆送入口中。“我被他气得快吐血了,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说起话来可真毒啊!” “他知道妳吗?”紫妍轻声问。 “知道,还熟着呢!”湛离自嘲地干笑两声。“人家一听见掌柜说『卖酱菜的』,居然就知道是我了。” “噗──”紫妍忍不住笑出声来。“整个『翠微镇』就只有妳家在卖酱菜,他当然会知道啦!这有什么稀奇?” 湛离点头耸肩。“那倒是,像我一听见『阎公子』三个字,也是直接就想到他了。” “整个『翠微镇』就他们一家姓阎的,不是他们是谁呀!不过,见过阎天痕的姑娘,个个都说他俊美斯文、谦和有礼,没有一个不被他迷个半死的,怎么跟妳说的不像是同一个人呢?”紫妍好生奇怪。 “俊美斯文?!谦和有礼?!”湛离瞠大眼睛,差点没被汤圆噎死。“如果形容的是阎天痕,那我昨天肯定是见鬼了!” “真的差那么多吗?”紫妍怀疑地看着湛离。“绸缎庄的王大千金也算眼高于顶,人家口中的阎天痕那简直是完美绝伦吶!” 湛离翻了翻白眼。“好吧,俊美两个字姑且沾得上边,可斯文、谦和、有礼,绝对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那人嘴里藏着铁片呢,一开口就伤人!”他加在她身上的耻辱,令她毕生难忘,她发誓要洗刷他加给她的所有屈辱! “我看你们两个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妳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表现的,说不定人家看妳也是母夜叉一只呢!”有谁比她更了解湛离的?她哪会不知道,谁要是踩了湛离的尾巴,她肯定原形毕露! 有道理。湛离低头默默地喝着甜汤。她在阎天痕面前的表现确实不够好,老像只刺猬似的,可她那是有原因的,谁教阎天痕那么傲气、那么轻视、那么鄙夷,她岂能被如此恶意的鄙视给打倒? “管他看我像不像母夜叉,反正我们两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大概老死也不相往来的,无所谓。”她耸耸肩,把碗里的最后两颗汤圆一起解决掉。 “你们两家人的命运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呀!”紫妍起身,放下两枚铜钱,一边喃喃念着。“人家呢,是姑娘们个个抢着想嫁,而妳呢,是门可罗雀;人家呢,是光鲜俊俏,而妳呢……”她上下看了湛离一眼,摇头叹气。 “妳以为我愿意吗?我也不喜欢穿这种粗布衣裳呀!”湛离觉得胸口挨了无情的一拳。“我要是穿得光鲜亮丽的卖酱菜,看起来会很奇怪吧?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好衣裳可以被酱菜汁糟蹋。” 紫妍挽着她的手,两人慢慢过桥。 “我不是给过妳几件衣裳吗?妳偶尔也可以拿出来穿呀!真是怎么教都教不会。像现在,陪我出来烧香拜佛不就可以穿了吗?妳不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儿,怎么让男人注意妳呀!” “算了,我可不指望自己能吸引什么男人,万一弄巧成拙,引来登徒子岂不是更麻烦?”她平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地窖里、在酱菜堆中穿梭,从来没有打扮自己的心思,突然要她搽胭脂抹粉,穿上水滑的丝缎衣裳,实在很不习惯。 “要能被男人看中,嫁得出去比较重要吧?”紫妍对她晓以大义。“难道妳要跟妳娘卖一辈子的酱菜吗?” “当然不希望啊!”湛离叹了口气。“可是男人若只在乎我身上穿的是粗布还是绸缎,这样的男人我可没多大兴趣嫁。” “那妳有兴趣嫁的是哪一种男人?”她倒是从没听湛离谈起过。 “嗯……”湛离微偏着头思索,然后轻轻一笑。“最好是可以把我当成酱菜的那一种男人。” “什么?!”紫妍一听哈哈大笑。“妳不是有毛病吧?” “才没有!”湛离瞪了她一眼。“酱菜看起来黑呼呼的,颜色也不美,可是人口后美味回甘,爱吃的人餐餐都少不了它。妳不也是吗?多爱吃我家的酱冬瓜呀,一天都少不了。” “我明白妳的意思,可这是什么奇怪的比方啊?”紫妍强忍着笑点头。“妳何不把自己比喻成白米饭更妥当、更好听些?是人都得吃白米饭的,而且还是富裕点的人家才能餐餐吃白米饭,对不对呀?” “那不一样。”湛离正色地回答。“白米饭是为了填饱肚子所以非吃不可,可是酱菜不同,有人不爱吃,有人爱吃,不爱吃的人闻到味道就讨厌,可是爱吃的人就会一天都少不了。” 紫妍难得看到湛离如此正经八百的模样,知道她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并不是随便开玩笑。仔细想想,她要的男人条件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要做起来却是很困难的事。美貌对男人来说吸引力毕竟要更强一点,哪一个男人会放弃豪华菜色,去专情于一碟小酱菜呀? “如果真有这样的男人,那我肯定也会喜欢的。”紫妍笑叹,这也是她由衷的真心话。 “妳已经没得选择了,只好去求菩萨保佑妳的相公会爱惜妳一辈子吧!”湛离弯着笑眼朝她连摇食指。 “好,看我今天能不能求到上上签!妳也去求菩萨给妳一个好姻缘!”紫妍拉着她的手快步往前走。 来到人烟稠密的“紫金庵”,两人双手紧绕着走进大殿,看见三尊大佛前跪满了善男信女。 “紫妍,过来这里!”湛离抢到了好位置,拉着她在观音像前跪下。 两人拿着香虔诚祝祷。“求菩萨保佑……” 湛离听不清紫妍求菩萨保佑什么,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求菩萨保佑什么,只好求菩萨保佑湛家万事否极泰来,最好可以给她一个好男人。 两人上好香后,取饼一个签筒。湛离刚转过身来,蓦地撞上一双十分熟悉的眼眸,定睛一看,竟是阎天痕! 当真是冤家路窄!想起那日阎天痕在玉铺羞辱她的事,湛离就像被尖针刺了一下,怒意从心口不断冒涌上来。 阎天痕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又与湛离碰面了,看她脸上布满怒潮,就知道她还在为那日的事情生气,正犹豫该不该点头打个招呼时,湛离就从他身边走过,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湛离只当不识得他,毕竟这里是庄严肃穆的庙宇,她只能把所有仇怨都暂且先搁一旁。 拉着紫妍端正跪好,她把签筒交给紫妍。 紫妍心无旁骛地摇晃着签筒求签,湛离却没有办法专心一意,因为阎天痕始终一直站在她们身旁,她气他阴魂不散,忍不住斜眼瞪向他,这才忽然发现有个芙蓉花般美丽的女子紧靠在他身旁站着,一只手还轻轻挽着他的手臂。 湛离微愕。态度这般亲密,丝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两人分明关系匪浅,可是阎天痕尚未成亲呀,难道他们是……未婚夫妻? 她自己跪在菩萨面前祈求姻缘,而仇家却带着未婚妻大方招摇、满脸喜气洋洋地前来上香,想到这,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可恶!要不是他们阎家先祖乱下诅咒,她湛离有必要惨到得跪在菩萨面前祈求姻缘吗? “第六六签,上上大吉!”紫妍开心地把自己求来的签拿给湛离看。“太好了、太好了!快,换妳求了,要心诚一点啊,快求菩萨指引妳的姻缘路!” 紫妍的话让湛离有些羞恼,她觉得站在她们身旁的阎天痕和他的未婚妻非常碍眼,原先的好心情都被他们破坏光了。 湛离无情无绪地摇晃着签筒,签筒跌出一支签来,紫妍立刻拾起来看。 签上写着:第二十一签,下下。 湛离狠狠倒抽一口气。 “这个不算,我们再求一个!”紫妍连忙抓着她的手用力再摇签筒。 第二支签掉出来,湛离拾起来看一眼,登时像被雷劈中,整个人都震傻了。 第二十三签,下下。 不是吧!她当真就倒楣成这样,连求两支都是下下签?湛离在心底哀嚎。 “走吧。”她大受打击,恍恍然地放回签筒。 站在阎天痕身旁的美丽女子像已经等了很久似的,立刻上前接过签筒,盈盈地跪地虔诚祈求。 “阿离,别想太多了,我们去看看签诗上怎么说的,说不定意思不会太差,妳可千万别泄气啊!”紫妍担心得要命,急忙安慰她。 “不会啦,求个下下签也没什么,怎么也不会比纠缠我们家百多年的那个诅咒可怕。”她回眸怒瞪了阎天痕一眼。 阎天痕听见了,微微侧过脸,接住了她愤恨的目光,他看见那双怒潮汹涌的眼底,隐藏着深沈的悲哀和绝望。 他心中一阵迷茫。那一眼,在他心头扎下了根。 湛离和紫妍前去取签纸,紫妍的上上签写的是:耕耘只可在乡邦,何用求谋向外方,见说今年新运好,门阑喜气事双双。 “解曰,此签不宜远行,只宜守旧。自有超达,时运渐亨。财禄俱发,讼不宜,财自至,婚可求,名利高,病获安,孕生贵子,风水利顺,家宅昌隆也。”湛离念着签诗旁的注解。“紫妍,妳问的是婚姻,签上说孕生贵子,风水利顺,家宅昌隆,妳求到的签真好吶!”她替紫妍高兴。 “我们来看妳的。”紫妍找出湛离求的两张签纸。 “算了,我的别看了。”她意兴阑珊。 “既然向菩萨求了签,就一定要看一下呀!”紫妍把签纸打开,看到一张写道:花开花谢在春风,贵贱穷通百岁中,羡子荣华今已矣,到头万事总成空。她背脊一阵发冷,立刻把签纸揉成一团。 “写什么?给我看。”湛离狐疑地从她手中把两张签纸拿过来,一看到诗句上那一句“到头万事总成空”,不禁重重打了一个寒颤。再看另一张,签曰:与君夙昔结成冤,今日相逢哪得缘,好把经文多讽诵,祈求户内保婵娟。她的心剧跳,骇异地说不出话来。 “此签旧有夙冤,问事无缘,贵人占之不吉,庶人占之不利……”紫妍愈念愈忐忑心惊,再也念不下去了。“阿离……” “第五十一签,在这里!” 这时,在她们身边传来了一个柔细的嗓音,欣喜地念着签诗。“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此签好事重重,名利渐达,财缓发,婚可定,行人有信,病渐安,讼得理,时运亨泰,孕生贵子,风水合利,自有称心之望也。真好,是上上大吉呢!” 为什么人家求的签都可以好成那样?湛离落寞地微微侧脸,发现求到上上签的居然是阎天痕和他的“未婚妻”! 见他的“未婚妻”求到上上大吉的好签,一脸幸福洋溢的表情,而她自己却连求两支都是下下签,老天爷为何偏要这样恶整她?一股无可言喻的愤恼霍然冲上她脑门。 “与君夙昔结成冤,今日相逢哪得缘──”湛离用力捏紧了签纸,颤颤咬牙,满眼深仇大恨地狠瞪着他。“阎、天、痕──” 这一声愤恨切齿的低喃,愕住了紫妍和阎天痕的“未婚妻”。 “你们认识?”不知情的两个人错愕地看向湛离和阎天痕。 阎天痕一时不明所以,怔愣地望着湛离,整个心神渐渐被那双怒火乱焚的眼眸吸进去了。 湛离眼角余光瞥见阎天痕的“未婚妻”一脸茫然不解的神情,她心头忽地闪过一个邪念,忍不住有了索性与阎天痕玉石俱焚的报复念头!她把满月复的恼恨妥善收拾起,换上一张无助心碎的凄楚面容,大步一跨,直接扑进他怀里! “天痕,你怎么可以始乱终弃?你不是跟我海誓山盟过的吗?怎么可以狠下心另娶她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如此一番幽怨凄绝、哀哀切切的控诉,当场吓傻了阎天痕。 “阿离!妳在干什么?”紫妍骇叫,简直被湛离的举动吓飞了魂。 “你是不是要成亲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湛离仍在大演血泪交织的弃妇戏码,但是,当淡淡的男性气息拂至她鼻瑞时,从来不曾和男人如此靠近过的她莫名地心跳加速,心底一阵慌乱起来。 这也是阎天痕第一次和除了自己的妹妹以外的女子如此靠近,错愕惊诧之余,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整个人陷在难以言喻的躁热中。 “哥,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谁?”阎天香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眸,看着她无法理解的这一幕。 扮?!这个称谓如一道响雷轰然劈进湛离的脑中,害她脑袋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她没听错吧?那不是阎天痕的“未婚妻”吗?竟然是他的“妹妹”?! 天老爷!她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湛离尴尬羞愧得想自杀,骤然推开阎天痕,一把抓住紫妍的手,低着头转身畏罪逃走。 “阿离,妳到底在搞什么鬼呀?”紫妍被湛离的失常行为弄得一头雾水。 “妳不知道啦!那个男人就是阎天痕。”湛离一脸通红且仓皇无措。 “啊!”紫妍大吃一惊,忙回头想再看个仔细。 “别回头,丢脸死了!快走!”她拉着紫妍,慌张地挤入人群中。她这辈子还没有过此此刻更荒唐的经历,糗到她只想把自己装进酱菜坛子里去,放进地窖中不要见人了! 阎天痕怔然看着她急切逃跑的背影,半晌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哥,你何时招惹人家姑娘了?还什么始乱终弃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阎天香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没有始乱终弃……”他辩解,电光石火之际,他忽然明白了湛离在搞什么鬼了。想来她误以为天香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所以才故意玩这个小把戏,目的是想破坏他的婚姻? “那她是谁?你好像也认识她?”阎天香满脸困惑。“我都被弄糊涂了。” 阎天痕的唇角扯出一抹荒谬的笑容。 “她就是湛离,咱们家的世仇。” “什么?!”阎天香诧异地惊瞪双眼。“她就是湛离?” “是啊,她在报那日的一箭之仇,大概误以为妳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吧?”想到她刚才尴尬脸红的模样,他就忍不住低低轻笑起来。好糊涂的仇家,想报仇也没先搞清楚状况。 “她可真有趣啊,居然想用这种方法报仇,哈哈……”阎天香掩口大笑。“哥,她不像你形容的那么差呀!人长得不错又很勇敢,可惜是咱们的仇家,不然我还真想认识她呢!” “是啊,可惜是咱们的仇家。”他举目遥望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哥,你没喜欢上人家吧?”阎天香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阎天痕微瞇了下深邃双眸。 “没有,怎么可能的事,我可没兴趣自找麻烦。” “不过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来。”阎天香抬眸瞅着他,耸肩笑说。“我觉得你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交流得还不错。” “恨也是一种感情啊!”阎天痕懒洋洋地瞪她一眼。“妳没看她恨我恨得牙痒痒的样子吗?” “有吗?”阎天香柳眉轻扬,她倒是没有注意到。“下回有机会再遇见她,我可得仔细瞧个清楚。” “没有下回了。”阎天痕断然说道。“遇见她又不是多有趣的事,我可不想再遇见她了。”湛离那双怨恨的眼眸总是让他很不舒服。 “我倒觉得挺有趣的,她报复你的方法很别出心裁啊,好玩着呢!”阎天香天真地笑说。 “不管诅咒是真是假,我们和『湛家』还是少接近为妙。”他以平淡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波澜起伏。 先祖的仇恨,他不想承续,那些远古的冤案与他无关,他实在不想和湛离结下莫名其妙的冤仇。 他也希望,湛家能从诅咒的阴影中解月兑,让湛离能有个好归宿。 第三章 “哎呀哎呀!阿离,妳又在发什么呆呀?倒了,都倒了!” 湛大娘气急败坏的喊声让湛离倏地回过魂来,她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要倒到罐里的酱汁全溢出来了。 “妳这死丫头,早上才打破一个瓦罐,现在又倒翻了酱汁,妳到底在干什么?一整天魂不守舍的,魂被鬼收去啦?还不快点擦干净!”湛大娘的熊掌噼哩啪啦地朝她背上狂打一阵。 湛离一边闪躲着母亲的攻击,一边忙着收拾残局。 “算了算了,别弄了!妳先把那两坛醋大蒜送到宋家去。”湛大娘抢下她手中的抹布,把她往一旁推去。 “送到宋家?”湛离的眉尖蹙了起来。 “对,人家宋老太爷派下人来付了两坛醋大蒜的钱,妳等会儿给宋老太爷送过去,顺便跟人家好好赔个罪……” “我不要!”她反感地喊。“为什么要我去赔罪?” 湛大娘把抹布用力甩在桌上。“妳不卖醋大蒜给宋家媳妇儿,明明就是妳不对,妳不去赔罪,难道要我去吗?” “要我送去就送去,可我不赔罪!凭什么要我赔罪呀?宋家媳妇儿说话损我,我还没找宋良乔算帐呢!”她气得大声抗议。 “好,妳有骨气!妳不去是吗?那我去!”湛大娘弯下肥肥胖胖的身子,一把搬起一坛醋大蒜。 “老娘出马”这个杀手锏一使出来,湛离焉能不低头?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她气恼地把两坛醋大蒜搬上单轮推车,不情不愿地推着出门。 “要诚心诚意赔不是,知道吗?”湛大娘扯开嗓门冲着她的背影大喊。 “阿离又得罪谁啦?”“水月街”对面店家探头出来笑问。 “这死丫头得罪了宋家,人家宋家新媳妇不过喊她一声『卖酱菜的』,她就不高兴了,真是死要面子……” 湛离沈下脸,推着车匆匆往前走。娘总有办法让她在外人面前无地自容,真觉得丢脸丢死了! 憋了一肚子气出了“水月街”,从“悦来酒楼”前拐过两个弯,再转进“逐云街”,宋家就位在“逐云街”上。 她一路都在想着,为什么要她赔不是?她根本没有错,为什么要跟人家赔不是?她越想越气,越想越火大。从小因为家境窘迫,父亲又很早就病笔,虽然早看惯了大人的白眼,但是并没有让她学会忍耐和习惯,反而年纪愈大就愈无法忍受旁人蔑视的眼光,她不想一辈子都活得这么受气。 远远看到宋家宅门,她加快脚步,决定把醋大蒜摆下就马上走人,坚决不向任何宋家人赔罪! 正在此时,宋家大门内悠然走出来一对男女,她定睛一看,是宋良乔和他的新婚妻子。 宋良乔一看见湛离,立刻抛下妻子朝她奔过来,脸上笑开了一朵大花。 “阿离!妳怎么来了?” “宋公子,我是给老太爷送醋大蒜来的。”她的嗓音轻柔,语调平静,唇边还挂着浅浅的微笑。 身为湛离多年的青梅竹马,宋良乔非常了解湛离的语气愈温柔愈是不妙,若不是她的心情非常好,就是火气非常大。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是妳送过来呢?”宋良乔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让我家下人去拿就行了,要不然等我过去拿也行呀!” “看来,你娶妻以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湛离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面罩寒霜的新媳妇儿。 “没有不一样,绝对没有!”宋良乔只差没有指天立誓。 “不用着急,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湛离淡淡苦笑,决定在他的新媳妇儿面前放过他。“告诉我,这两坛醋大蒜要搬到哪儿?” “来,这么重,我来搬就好了。”宋良乔立刻卷起袖子。 湛离很习惯地往后站一步,从小到大,凡粗重的工作,她和紫妍向来习惯交给宋良乔去负责,但是一看见他动手搬,他的新婚妻子脸色更难看了。 “相公,这是下人做的事,怎么能你自己搬呢?这样成何体统!” “唷!成亲以后,你的手也镶金啦?”湛离不以为然地冷笑。 “绣贞,妳闭嘴,这儿没妳的事!”宋良乔喝阻,没好气地瞪了妻子一眼。 湛离见宋良乔的妻子面色僵硬难看至极,心想人家毕竟是要一生厮守的夫妻,而自己虽然和宋良乔是青梅竹马,可怎么说也只是朋友罢了。既然朋友一场,她也不想为了这种小事而引发他们夫妻之间的争执与不快。 “算了,我自己搬。”她把酱菜坛从宋良乔怀抱中抢过来。“你们不是要出去吗?快点去吧,不然你媳妇儿要生气了。” 宋良乔不怕妻子生气,他怕的是湛离生气。 “阿离,还是给我搬吧!”他马上又把酱菜坛抢回来。“绣贞才刚嫁过来,很多事情还不知道,她要是说错了什么话,妳可别跟她计较。” “相公!”看着丈夫这么轻声软语地对另一个女人说话,绣贞的妒火轰地燃起了。“她不过是个卖酱菜的,我怕她跟我计较什么!” “绣贞!不许妳说她是卖酱菜的!”宋良乔怒声喝止。“妳可知道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不许妳这么说她!”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绣贞冷笑。“这么在乎她,那你为什么不娶她?为什么要娶我呢?” 宋良乔一时语塞。 “是我配不上人家,我只配娶妳!”他急了,月兑口便出。 “你说什么?我竟然比不上这个卖酱菜的!”绣贞气得直跺脚。 宋良乔的维护,让湛离被刺伤的伤口更痛了。 在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宋良乔喜欢她了,因为知道他拿她没办法,所以在他面前,她总是任性撒赖的多。她一直以为长大了以后应该会嫁给他为妻,谁知道,最后他还是听从了家中长辈的安排,娶了邻镇布商的大家闺秀。 如果她不是“春不老酱菜铺”的女儿,如果她不是生于被“阎家”痛下诅咒的“湛家”,或许宋良乔早已是她的相公了,此时此刻她还用得着站在这里听他妻子轻蔑的言语吗? 为了息事宁人,宋良乔选择站在她这边替她解围,但是回到闺房后,又不知他要怎么向妻子赔罪,少不得数落她一顿方能讨得妻子欢心,这让个性刁拧的她更觉得委屈难受。 “你媳妇儿说的没错呀,宋公子,我本来就是卖酱菜的,这种粗活交给我这个下人来搬就行了,可别脏了你的手。”她心灰意冷地把酱菜坛子再抢抱回来,谁知一个错手,两人都没捧好,酱菜坛就这么直接坠地,当场摔破。 醋大蒜洒了一地,酱汁四溢横流。 湛离一脸茫然地呆站着,看着自己的绣花鞋教酱汁浸污。 “唉哟,这是什么味儿啊!” “好酸吶!” “这么大坛子的酱菜都摔了,真是可惜唷!” 路人掩鼻走过,还说着凉言凉语。 一辆马车正好驶来,在满地碎瓦罐前停下。 “卖酱菜的倒把酱菜坛子给摔破了!”绣贞冷冷讪笑。“我刚刚看得很清楚,是在妳手里打破的,可不关我家相公的事,妳得再回去搬一坛过来!” “绣贞,妳能闭上嘴吗?不说话没人当妳是哑巴!”宋良乔大声斥喝,回过头忐忑不安地看着湛离。“妳有没有怎么样?打破了没关系,不用妳赔的。别担心,我不说就行了,妳娘不会知道。” 湛离恍若未闻,深瞅着脚上染了酱汁的绣花鞋。怎么回事?她为何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她到底站在这里做什么? “阿离……”宋良乔不安地望着她。“妳怎么了?”这反应不像平常的湛离,平常的湛离这时候早就生气发飙了。 “喂,你们挡着路了!”马车车夫不耐烦地喊道。 湛离忽然弯下腰,把浸染了酱汁的绣花鞋月兑下来,拎到宋良乔面前。 “帮我扔了。” 宋良乔满脸困惑地接下绣花鞋。“那要不要我叫绣贞拿一双干净的──” “不用了,我走了。”湛离没等他把话说完,径自光着脚绕过满地狼藉,从马车旁经过离去。 “阿离!”宋良乔呆呆地看着她挺直傲然的背影。 马车轿窗上的帘子掀起了一角,露出极为俊美的鼻梁和下颚,里头的人正是准备前去访友的阎天痕。 “阎福,掉头走。”轿内传出他低沈的嗓音。 “可是少爷,宇文公子住在『逐云街』底,一定得走这条街才能到得了呀!” “没关系,今天不去了。”俊眸懒懒地盯住赤脚走在街上的纤瘦身影。 马车缓缓掉转过头,在经过湛离时,阎天痕命车夫停住,打开轿门倾身等着她走过来。 “阎天痕?”赫然见到他,湛离像结了冰似地冻住。“怎么又遇见你了?真是阴魂不散!” 阎天痕似笑非笑地轻哼。“我也觉得奇怪,怎么最近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妳,还真是冤家路窄呢!” “你想干什么?”她蹙紧眉头,防备地看着他。他的出现,又勾起了她在“紫金庵”出丑的记忆。 “我没有想干什么。”他微微垂眸,望了她光洁赤果的脚一眼。“要不要我送妳一程?” “不用了。”她羞赧地咬住下唇,不肯示弱。 “妳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光着脚走在街上不妥吧?”他正色地说道。 “托你们阎家的福,我这辈子能不能嫁出去都是一个难题了,还怕什么妥不妥的?”湛离淡笑冷语。 阎天痕深吸一口气,避免自己动怒。 “就算妳不在乎,也该为家中长辈着想一下。”他好心提醒。“一个姑娘家赤脚走在街上,妳难道没想过可能会传出闲话吗?这些闲话若传到妳娘耳里,只怕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湛离愣了半晌,彷佛忽而由梦中惊醒。提到娘,她就不能不在乎了。看着自己一双光脚丫,再看路人投来的惊异目光,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地把鞋月兑给宋良乔了。为什么老是做出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呢?她在心里痛骂自己的鲁莽。娘要是知道她光着脚走过两条街,不把她的腿给狠狠打断才怪! “上来吧。”阎天痕看出了她的挣扎,把轿门推得更开一些。 “可是……”湛离犹豫地左右张望。“我娘要是知道我坐上阎家人的马车,一样不会原谅我的。” “我不送妳到家门口,不让妳娘看见不就行了吗?”他淡然地说。 湛离咬咬牙,迅速上了马车。 “阎福,到『水月街』。”他吩咐车夫。 “是,少爷。” 车门喀啦一声带上,她紧绷着身子端坐,感觉果足有些飕飕凉意。 “为什么要帮我?”她把光果的脚丫子拚命往角落藏。 阎天痕眼角瞥见她雪白的脚趾头微微蜷缩着,十分可爱动人。 等了半天,没听见他的反应,湛离狐疑地转头看向他,碰巧他也将视线调到她脸上,两人四目相接,立刻尴尬地各自转开。 “喂,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湛离的语气刻意冷漠,强迫自己忽略两人之间悄然流动的奇异氛围。 “妳我见过几次面,也算是点头之交了,看妳遇到麻烦事,随手帮个忙也没什么。”阎天痕视线看向窗外,淡然地说道。 “说得好像自己是个大好人一样!”她嗤之以鼻。“如果你为人这么好,买玉那天就不会让我那么难堪了。” “如果我把玉让给妳买,妳只会更难堪而已。”他唇角的浅笑出奇平和。 湛离怔怔眨眼,蓦然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倘若那日,他没有把龙凤玉佩买走,她要从哪里去生出五十两来买那块玉?那日她卯足了力气一心只想争赢他,但事实上,她有什么本钱跟他争?他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他若把龙凤玉佩让给她去买,只会让她的处境更难堪。 难道……他那么做,也是在帮她? 她讶然地盯着他的侧脸。这可能吗?她不敢相信,他们两家之间可是有着结了百年的冤仇吶! 不经意间,她瞥见阎天痕的身旁放着一把长剑,剑柄和剑鞘雕着一尾青龙,龙身就缠绕在剑鞘上。 “你带着剑?”她微惊。 “放心,不是用来对付妳的。”他慵懒地调侃。 湛离鼻哼一声,转开脸去。 “阎福,在前面的『龙门缎庄』停一下。”阎天痕坐起身,敲了敲车厢前方的木板。 “是,少爷。”车夫驾着马车停在一间卖绸缎的铺子前。 阎天痕忽然弯下腰,轻轻抬起她的脚,放在自己手掌心看了看。 “你要干什么?”她慌张失措地把脚抽回来,脸颊不能控制地泛红了。 “等我一下。”他推开门下车,笔直走进“龙门缎庄”的铺子里。 湛离困惑不解,不知道阎天痕到底想做什么?她还不及细想,阎天痕就已经从绸缎庄里走出来了,当她看见他手中拿着一双藕色的绣花鞋时,她诧然,几乎停止了呼息。 阎天痕上车,把绣花鞋递给她。 “穿上吧。” 湛离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她内心震颤,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不是要我帮妳穿吧?”他挑了挑眉。 “你不用帮我买鞋的……多少钱?我给你!”她急忙模腰袋,但是腰袋里只有两个铜钱,她这才想起刚刚出门太急,根本没有想到要带钱。 阎天痕皱紧了眉心,明显不耐烦。 “这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拿去穿就是了。” “……谢谢。”她不安地偷瞄了他两眼。收下仇家送的鞋,这种感觉还真是复杂。她悄悄拉着裙襬擦拭脏兮兮的脚底,然后套上绣花鞋。 竟然刚刚好!她微微吃惊,方才他只是随意比了下她的脚而已呀! 她迷惑地看着他,他一手支颐,始终凝视着车窗外的街景。不知为何,她盯着他的侧脸,怔忡地发呆,好久都回不了神。 阎天痕忽然把眼瞳转视到她身上,被他发现她恍然失神的凝望,她尴尬得手足无措,慌慌张张地别开眼。 “刚才为什么要把鞋子丢给那个男人?”他注意到了她白瓷般细致的颈项微微泛红。 “鞋子弄脏了,不想要了。”她浑身紧绷地僵坐着,禁止自己胡思乱想。 “所以妳就随便丢给一个男人?” “我没有那么随便!”她立即自辩。“我跟那个男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不是陌生人。” 阎天痕的双眸微凝,故作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 “在他身后对妳说话的是那男人的妻子吗?” “是啊。”他也听到那些嘲讽了吗?真丢脸,那些羞辱她的话,她一点儿也不想让他听见。 “他只配娶那样的妻子。”阎天痕了然于心地垂眸淡笑。 湛离微愕,他是在安慰她吗?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忽然让她觉得好感动。 窗外薄阳悄悄照进来,无声无息地给他们加了温,这一刻,他们忘了先祖结下的冤仇,忘了那个纠缠两家百年的诅咒。 “少爷,『水月街』到了!”车夫喊道。 “别进去,在街口停就行了!”湛离急忙直起身子。 “阎福,停在街口。”阎天痕敲敲车厢板。 马车停住,阎天痕倾过身替她打开车门,一阵淡淡的麝香扑至她鼻尖,她失魂怔忡了一瞬。 斌公子的味道闻起来就是不同凡俗,不像她身上,只有酱菜的气味。猛然意识到两人之间这样靠近,很可能也让阎天痕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她慌乱地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飞快地跳下马车。 “阎公子,多谢。”她微微弯腰,朝敞开的车门致意。 “不用客气。”他深深看她一眼,拉上车门。 车夫一声低叱,将马车渐渐驶离她的视线。 湛离目送着马车走后,低下头,看着脚上的绣花鞋,上面绣着蝶恋花,她的心彷佛在水上漂荡、漂荡…… ***独家制作***bbs.*** 马车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逐云街”。 在经过宋家门前时,阎天痕特意掀开车帘看了一下,大门前几个仆役正在清洗着碎片和酱汁,空气中仍飘着淡淡的酱菜香。 往前走到街底,就是宇文墨的宅第,他和宇文墨从小就认识,而宇文家曾经两代都当过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有一套精湛的家传剑术,所以,他和宇文墨在一起时就是比武弄剑。 “你今天来得太迟了,吃我一剑!” 一进天井,凌厉的剑气立刻冲向阎天痕的面门,阎天痕举剑去挡。 两剑相击,迸出火花。 “太狠了,差点死在你手里!”阎天痕挡开那一剑,挑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敌人要袭击你,可不会先打招呼的。”长剑再次向他刺去,疾若旋风。 阎天痕侧身避开剑锋,举剑迎战。 “今日为何来晚了?”在一招招的交手中,宇文墨偷空问。 “遇上一个人。”阎天痕提剑抵挡宇文墨快疾的剑招,无暇分心。 “谁?” “湛离。” “那是谁?” 阎天痕一分神,动作有些迟疑,宇文墨的剑尖蓦地刺进他的右肩! “呃!”他闷声痛喊。 宇文墨立刻收剑,冲上前检视他的伤口。 “天痕!有没有怎么样?” “还好刺得不深。”阎天痕侧头看了一下右肩,鲜血染红了半个肩膀。“小伤而已,不碍事。”和宇文墨切磋剑术这么多年,难免会意外受伤,所以两个男人都是见怪不怪。 “你怎么会分神呢?还好我不是对着你的咽喉刺,否则还得了。”宇文墨从怀里取出一小鞭药粉,轻轻倒在他的伤口上。 阎天痕也有些意外,为什么宇文墨问到湛离时,会让他失神了一瞬。 “湛离是谁?”宇文墨敏锐地观察他的反应。 “就是和我们阎家有世仇的湛家姑娘。”他慢慢把剑收进剑鞘里。 “啊?”认识了阎天痕五年,宇文墨不会不知道这件“翠微镇”上人人都知晓的事。“你们碰见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听说湛家是开酱菜铺的,一个卖酱菜的姑娘应该没本事打得赢你吧?” 阎天痕白了他一眼。 “人家有名有姓,别老是卖酱菜的、卖酱菜的喊。”他把剑放在石几上,在旁边坐了下来,倒杯茶水润喉。 “你对人家湛姑娘倒是挺好的!”宇文墨凉凉地瞅着他笑。 宇文墨是继阎天香之后,第二个说出同样的话的人,阎天痕听了颇不以为然。 “我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没必要因为她姓湛就特别对她不好吧?”他暗暗地想,自己的反应真有那么明显吗? “可是我也没见你把哪一个姑娘放在心上过呀!”宇文墨兴致高昂地看着他。“从没听你提起过哪一家的姑娘,几家有可能跟你家联姻的姑娘你也都没兴趣,可是这位湛离姑娘居然可以让你在对剑之中分神,倒是挺新鲜的。” “别想太多了,那是因为我们两家之间有一个牵扯了几代的诅咒,遇见她自然有些不同的感觉。” “什么感觉?说来听听怎么样?”宇文墨上身往前倾,摆出一脸三姑六婆的标准表情。 “烦,很烦,就是这样。”他拿手巾压住伤口,试着尽快止血。 “是吗?”宇文墨的表情充满了怀疑。 “你爹娘好吗?”阎天痕想转开这个话题。 “他们好得很,整天含饴弄孙,好不快活。倒是你爹娘好吗?”他故意反问。 阎天痕当然听得出宇文墨话中有话。 “他们最近忙着天香出嫁的事。” “噢……”宇文墨十分同情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当儿子的不娶妻生子,他们老人家只好寄望在女儿身上了。” “别说这个了。”提到婚事,阎天痕就显得有些厌烦。 “爹、爹──” 宇文墨的一对小儿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全都一头栽进宇文墨的怀里笑呵呵地撒娇。 “快叫阎叔叔!”宇文墨疼溺地拍拍孩子的头。 “阎叔叔──”五岁和三岁的小娃儿转过来直奔向阎天痕。 “好乖。”两双环抱住他的可爱小手,那么温暖柔软,让他备感温馨。 “阎叔叔受伤了,你们可不要太用力。”宇文墨出声提醒。 “流血了,宝宝吹,吹吹就不痛了!”五岁的小女娃朝他肩头的伤口用力地吹气。 阎天痕被宝宝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愉悦的气氛触动了他的心绪,他似乎也真的该娶妻生子了,阎家一脉单传,爹娘早就有抱孙的念头,只是他从来没有积极过。 问题是,就算他动了念,也没有对象。他虽然见过不少闺阁千金,但却不曾把任何一张脸放在心里过,唯一让他清清楚楚记住的一张脸,竟然是湛离。 他苦笑。湛离是最不可能成为他妻子的人选,他找不到任何一点两个人相配的地方,家世背景姑且不论,横在两家之间的可怕诅咒才是最大的麻烦…… 忽然间,他怔住了,讶异自己为什么会细细思量起他和湛离之间的可能性? 不可能吧? 他不可能对她…… 第四章 湛离在榻上夜不能眠。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失眠。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一闭上,就看见阎天痕俊朗的眉骨、挺直的鼻,和总是似笑非笑的薄唇。 怎么回事?她不该一直想着他的。 她微微侧过脸,那双藕色的绣花鞋静静躺在窗台上,月光淡淡地映照着鞋面上的蝶恋花。 他只配娶那样的妻子。 耳际彷佛又听见他温柔磁性的嗓音,又彷佛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麝香味。 疯了!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湛离猛然拉起被子紧紧蒙住自己的头。 他是阎家的人,她不能想他!即使想他想到心都化了,他们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 秉在被窝里的身躯渐渐发热起来了,她闷到快要不能呼吸,恍恍惚惚地推开被子,轻轻拭去额上的细汗,汗湿的身子接触到冷空气,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就这样,在冷热交替侵袭下,她迷迷糊糊地入睡了,但是一夜寤寐辗转,睡得很不安稳。 ***bbs.***bbs.***bbs.*** 清晨的第一道光线穿过窗棂,柔柔投射在湛离的床头上。 湛离被刺目的阳光唤醒。 她翻了个身,发现四肢酸痛,头昏目眩。 “糟了,我不是病了吧?”她难受地撑起身子,披上外衣坐到梳妆台前,倒了一杯冷水润一润干哑的喉咙。 当她不经意地扫视过镜面时,赫然大惊!镜中的影像是她没有错,但是苍白的脸上为何布满了红色斑点?! 她扑到镜面前,仔仔细细地瞧个清楚。没有错,她的脸上竟然长出了一点一点的红色斑点!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她惊慌地模索着自己的脸,浑身剧烈颤抖。 “娘──娘──”她急切的呼唤中带着几乎恸哭的恐惧。 “怎么了?一大清早叫得这么大声,吓死人了!”湛大娘推门进来,一边还在抱怨着,但是当她看见湛离脸上的异状时,也不禁失声惊呼。“阿离!妳的脸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娘──”她吓慌了,骇然失措地抓住母亲的手。“昨夜洗澡时还没有的,可是刚刚一起床就发现是这副模样了!” “乖,别怕别怕,娘看看!”湛大娘镇定地捧着她的脸细瞧,只见雪白的肌肤上遍布着均匀的红斑点。“身上有吗?妳瞧过没有?” “还没有瞧。”湛离战战兢兢地拉开前襟看了一眼后,立即失声大哭。“娘,我身上也有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湛大娘也吓得六神无主了。 “妳别慌,娘去请大夫过来瞧瞧!”她匆匆开门急奔出去。 这是一种病吗?如果是,究竟是一种什么可怕的怪病?可千万不要是无药可医的病啊! 如果斑点退得掉,病好了以后,会不会留下疤呢?湛离浑身冒着湿冷的虚汗,焦虑地绞紧了双手,心头不安地狂跳着…… 湛大娘把对街药铺的匡大夫请了来。 匡大夫脸色沈凝地替湛离把脉。 “脉象看起来没有异状。”老大夫仔细检查着红斑点。“离姑娘,这些斑点会痛会痒吗?” “不会。”她握紧发抖的双手,力持镇定。 “这两天有发烧吗?” “没有。”她思索着,摇头。“倒是昨天夜里好像有点染上风寒的感觉,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妳不像染上风寒的样子,妳的脉象好着呢!”老大夫面色极其占怪。 “匡大夫,为什么会长出这些红斑呢?这到底是什么病症?”湛大娘的眉头蹙成一团,惴惴不安地问。 “这些红斑长得莫名其妙,不像是病发出来的。”匡大夫缓慢地摇着头。 “不是病发出来的?那是什么?”湛离无助地看着手臂上的红斑,急得要落泪。这副模样叫她怎么走得出去呀! “老夫行医多年,也是头一遭看到这种病症。离姑娘,我开些药给妳,沐浴时用,看看有没有效果再说。”匡大夫写下了药单。 “匡大夫,你可得帮忙医治啊!”湛大娘抓住大夫的手,完全乱了方寸。“我家阿离还没嫁人吶,万一医不好可怎么办?她这一辈子全完了!” “我尽力而为、尽力而为。先去抓药回来试试看吧,不行咱们再来想办法。”匡大夫低叹口气,神情也不是很有把握。 湛大娘苦着一张脸送走匡大夫。 这些红斑长得莫名其妙,不像是病发出来的…… 湛离两眼无神地瞠视镜面,脑中不停转着匡大夫的话。 不像是病发出来的,那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她没胡乱吃过什么,没胡乱在皮肤上搽什么东西,也没有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呀!她恐惧不安地想着。 突然,一句忘了何时何地从母亲口中说出来的话闪进她脑海── 倘若阎氏子孙违背誓言,爱上了湛氏子孙,从此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都得不到幸福! “诅咒!是那个诅咒!”她骇然跳起身。难道是那个诅咒应验了?“不对呀,不可能!诅咒说的是阎氏子孙爱上湛氏子孙才会应验的,阎天痕会爱上我吗?这不可能啊……”她失神地喃喃自语。 难道是……她爱上他,也有可能让这个诅咒成真?她过于震骇,整个人软下双膝,瘫坐在椅上,浑身发凉。 不会吧……她爱上他了吗?不会吧…… 她迷惘地看着窗台上的绣花鞋,彷佛看到老天爷那双翻云覆雨手,在他们两人之间进行着一场恶意的捉弄。 ***bbs.***bbs.***bbs.*** 湛离脸上生了红斑的消息很快便在“水月街”传开来了,流传已久的诅咒之说又再度成了“翠微镇”镇民茶余饭后的热烈话题。 自从全身长了莫名其妙的红色斑点以后,湛离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愿露面,连店铺也不去,除了紫妍和匡大夫,她什么外人都不肯见,甚至还砸光了房间里所有的镜子。 匡大夫开的多种药方她一一用尽,用到最后,她觉得自己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了药味,但是身上的红色斑点却始终没有消褪掉一点点,她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惊疑、骇异,一直渐渐转成了绝望。 在紫妍出嫁的前一天,湛离悲苦的情绪已经超出她所能容忍的极限,她终于彻底崩溃。 “妳要嫁了,连妳都要离开我了……我怎么办?谁能救我?”她伏在紫妍肩上放声哭泣。 “阿离,别哭嘛,我一定会常回来看妳的。”紫妍哽咽地轻拍她的背,努力忍着泪水,也不知能给她什么更好的安慰。 “妳看我这副样子,我该怎么办?”她拉开衣袖,拚命搓着手臂上殷红的斑点。“难道我永远都得关在这间屋子里不能见人吗?”她绝望地泣诉。 “不会的,匡大夫不是一直都在想办法吗?总有一天会给妳找到药方的,妳别怕呀!” “不可能的,这是没有药方的!我知道,是老天爷在整我,是阎家的先祖在整我!这不是病,没有药方可医的……”她已经彻底绝望,神情万念俱灰。 “阿离,妳真相信是诅咒害了妳吗?” “由不得我不信了,妳看,我跟阎天痕一见过面,身上立刻就起了变化,连行医一辈子的匡大夫都没见过我这种病,我娘也说了,没听说我们家族的人长过像我身上这样的红斑。妳告诉我,除了那个诅咒,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吗?”她宁可听到一个比“诅咒”更合理的解释。 “可是……真的会有诅咒应验这种可能吗?”紫妍难以置信地蹙眉低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疲惫地合上泪眼。 “我记得那个诅咒不是说你们两家不能结成姻缘而已吗?妳跟阎天痕又没有成亲,照理说不可能应验诅咒啊!” “妳记得的只是第一句……”湛离双手蒙住脸,无力地低喃。 “下面还有啊?”紫妍颇感诧异。 “如果……阎氏子孙爱上湛氏子孙,湛氏男子将一无所有,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 紫妍听得目瞪口呆。 “妳的意思是……阎天痕爱上了妳?!” 湛离拚命摇头,耳朵隐隐泛红。 “我真的不知道,妳一定觉得不可能对不对?我也觉得不可能,他家世那么好,人品外貌更是全『翠微镇』的男人都比不上的,而我只是个卖酱菜的,又没有国色天香的美貌,他怎么可能会爱上我?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紫妍困惑地眨了眨眼。 “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我……我爱上了他。”湛离的脸像要着火似的,羞愧得不敢抬起来。 紫妍惊抽一口气,掩口瞠大双眼。 “阿离,是真的吗?妳爱上了阎天痕?” “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爱?”她没有爱上过一个男人,根本不明白“爱”的感觉是怎么样。“这阵子我总是会一直想着他,不管睡着、醒着,都会一直想着他。紫妍,这样就是爱上他吗?” 紫妍呆呆地看着湛离。 “我没有爱上过任何一个男人,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爱,不过妳会一直想着他,至少肯定是喜欢他的。阿离,难道阎天痕真的是妳的灾星?” 湛离竭力匀着自己的呼吸,看着雪白肌肤上遍布的殷红斑点,心头被慌乱的、迷惘的、思念的、矛盾的情绪满满充塞着,隐隐泛疼。 她从来不知道,爱上一个人原来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紫妍,我该怎么办呢?”她倒进紫妍柔软的胸怀里,没有勇气面对那么深的痛苦和绝望。“我该怎么办?谁能救我……” 紫妍轻轻搂着她,抚模着她的头发。 “别怕,阿离,别怕。我会帮妳的,我会帮妳……” ***bbs.***bbs.***bbs.*** 繁星密布,一轮明月高挂。 阎天痕在庭院中练剑练了两个时辰,他只觉心中万千烦躁无处发泄,把卧龙剑法练过一遍又一遍,可是心绪太乱,连招式也打乱,愈练愈偏了剑式,练到最后一式,长剑月兑出手去,直插入院旁一株桂树的树干中。 他怔怔望着插在树干上那把颤动不已的剑,顺了顺凌乱的呼息。 自从听到发生在湛离身上的传闻以来,他的心绪就愈来愈难以平静。他曾经乘马车从“春不老酱菜铺”前经过,想看看湛离的模样是否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长满了红斑,但是并没有见到她的人影。如传闻一样,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谁想见她也都见不着。 她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呢?他真的很担心。 “少爷,这儿有您一封信。” 在他怔然沈思时,守门仆役恭谨地送来一封信。 “信?谁送来的?” “一个姑娘。” 泵娘?阎天痕心一动。难道是湛离? “下去吧。”他接下信,挥手命仆役退下。 匆匆打开信,纸上只写了简短的一行字── 鲍子若对湛离无意,请烧毁此信,若对湛离有心,今夜请来此处。 信旁画了简单的地图,地图上有一处标明了是湛离的房间。 他的心剧烈跳动着,抬头仰望明月,他在心中问自己,对湛离有心吗?对她有心吗? 还来不及找到答案,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地图上所画的幽巷中! 矮墙另一侧就是湛离的房间了,他静静伫立着,被一种渴盼的心情淹没。他纵身跃过矮墙,看见了微启的窗台前搁着他送给湛离的那双绣花鞋。他发现就像是宿命一般,他和湛离都逃月兑不了两家之间的诅咒轮回。 彷佛有双阴冷怨毒的眼,在半空中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来到窗台前,轻轻把窗推开,淡淡的药香立刻扑鼻而来,接着,他看见湛离松松地披着一件素色长袍,黑缎似的长发放任地披泻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他急于看清她的模样,情不自禁地纵身跳上窗台,跃进屋内。 诅咒的禁忌枷锁松动了,寒凉的一阵冷风伴随着他入屋,因为夜太寂静,微弱的风声听起来竟如神秘诡异的轻笑。 湛离察觉到奇异的声响,倏地转过身来,赫然看见阎天痕出现在她的房里,她大惊失色,慌乱地找地方躲藏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快出去啊!快出去──”她拉起衣袍蒙住脸。 “嘘!小声一点儿,不要把妳娘引来了,让妳娘知道我在这里可就完了!”阎天痕急忙安抚她的情绪。 “你知道会完蛋你还来?还有,你怎么可以擅自闯入我房里?快点出去!”湛离压低声音,焦躁地跺脚。虽然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但她一点儿都不希望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可怕的模样。 “是妳自己叫我来的。”虽然不知道写信给他的人是谁,不过他故意栽赃给她,好让她分神不再拚命赶自己出去。 “我怎么可能叫你来看我现在这副丑模样!”湛离当然喊冤。 “那这是什么?”他从怀里拿出信,放在桌上往前推给她看。 湛离把脸藏在衣袖后,疑惑地把信抽过来看。 “是紫妍的字!”她骇然抽息。“天哪!她写些什么啊?”上面的那行字简直令她无地自容,直觉地生起紫妍的气,气她居然出卖她。 阎天痕成功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他微微一笑,一边打量着她的房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 “湛离姑娘,妳请坐吧,我们之间有些事情必须好好谈一谈。” “如果这封信让你很困扰,请你放心好了,我绝对没有喜欢上你,一点儿都没有,你不用担心!”她极力否认,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 “我并没有担心什么,我担心的是妳──” “你一定也听说了我身上的怪病对吗?”湛离急切地打断他,语气中的难堪仍然掩饰不住。“其实你不用想太多,我的病苞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也跟那个诅咒没有关系,你用不着担心!” “妳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啊!我并没有不冷静!”她深深吸气,又吐气,慢慢坐到床边,拉起床帐遮掩自己。“好吧,我是有点儿不冷静,可那是因为仇家就坐在我的房间里,这种情况下要我冷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阎天痕很清楚,以湛离现在的情形,倘若他不先坦承自己对她的感情,是永远不可能让她卸下心防的。 “阿离,妳仔细看清楚信上面写的字。” 听见他喊她“阿离”,她恍然失神了一瞬。 “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她莫名其妙地有点儿心悸,隐约感觉到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不,妳看是看了,可是并没有弄清楚意思。”他无力地一叹。 “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有什么好弄不明白的?”她低头再看一眼那封信,猝然间怔住。 鲍子若对湛离无意,请烧毁此信,若对湛离有心,今夜请来此处。 她重复看着那两句“若对湛离有心,今夜请来此处”,蓦然间,她彷佛被雷当头劈入,心跳得急乱狂猛,脑袋里也嗡嗡作响了起来。 她懂了,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可是,他对她有心……是真的吗?可能吗? 躲在床帐后的人儿悄悄露出一双眼来看他,从她惶惑不安的眼神中,他就知道她已经明白了。 尽避她大半张脸都藏在床帐后,却因此更突显出她双眼的明灿,在黑夜里盈盈闪烁着。他未曾细看过她,这是第一次,他发现她的眼睛很美,眸中宝光流转,璀璨宛若琉璃。 也许是宿命的安排,他必须喜欢上她,而他也真的喜欢上了她。 “阿离,妳对我们两家的诅咒了解多少?”他放柔了嗓音,轻声问。 不知怎地,他的声音温柔得令她想流泪。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完整。”她低头咬着下唇,此时此刻,她的心思没办法认真放在“诅咒”上头,满脑子想的全是他方才说的话。她好想听他明明白白地说个清楚,而不是要她去猜。万一她会错意,猜错了呢? “前几日,我去了一趟我们阎家的祠堂,看守祠堂的那对老夫妻小时候曾经侍候过我曾祖母,对于那个诅咒,他们都记得很清楚。”阎天痕低声说道。“他们告诉我,诅咒说的是──阎氏与湛氏永生永世都不得结亲,倘若阎氏子孙违背誓言,爱上了湛氏子孙,从此湛氏男子将一无所有,乞食终生,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都得不到幸福!” 虽然湛离对这个诅咒并不陌生,但是从阎天痕口中完整地听见,仍然禁不住一道冷颤窜过背脊。 “对不起,我害了妳。” 湛离一时怔住,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 “妳的容貌起了变化,也许是因为我的缘故。”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很低。 湛离的心卷起了狂烈的波涛,差一点就蹦出了胸口。 阎天痕神情凝重地蹙着眉心。此生初次动情,且头一回坦承自己的感情,却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心里五味杂陈,苦涩的滋味倒比甜蜜多上好几分。 他极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爱竟会使他爱的人失去美貌。 湛离怔怔然地呆坐着,细细品味着欢喜和着恐惧的心情,她分不清楚此刻是现实还是梦中。 “阿离,可以让我看看妳的模样吗?”他小心翼翼,怕触痛她似的轻声问。 湛离从恍然中回神。 “不要!我现在丑得很,不要看!”她又往床角缩了缩身子。 “不必害怕让我看见妳的样子,妳应该要了解,现在我们两个人必须要共同面对这个诅咒带来的可怕后果。除非是我自己一个人单方面爱上妳,而妳对我并没有丝毫动情,否则,妳就不要躲我。” 阎天痕的话说得让湛离进退无路,虽然羞于承认自己也爱上他的事实,可是她并不想否认为他动情。 在她还没想清楚答不答应、要或不要时,阎天痕忽然起身,跨步坐上床,趁她不及反应之际,一手扳高她的下颚,仔细把她的脸瞧个清楚。 “啊──”湛离羞愤地挣扎闪躲。“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没说要给你看!” 阎天痕一手箝住她的脸蛋,另一手压制住她扑打的拳头。 “别躲了,我已经看见了!”他咬着牙,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她的脸庞。虽然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看见她脸上的红色斑点,还是令他一阵心惊。 既然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湛离索性停止了挣扎,闭上眼,任阎天痕看个够。 “这些斑点会让妳不舒服吗?”他温柔低询。 “当然不舒服啊!谁身上长了这些东西会舒服的?”她嗔视他一眼。 阎天痕的指尖轻抚着那些红点。“我说的是会痛或是会痒吗?” 湛离被他的触模眩晕了神智。 “不会。”她凝视着他,感觉他的目光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温柔地抚模着她的脸庞,她有着奇异的宁谧和安全感,从他的眼神中,好像那些长在她身上的红斑并不存在似的。 “不会就好。”在复杂的怜惜情绪中,他的指尖忘形地抚着她的肌肤,而后缓缓滑入她柔滑的发丝间。 淡淡的药香、昏黄的烛火,幽幽的目光、披泻的长发,让阎天痕陷入了未曾有过的迷乱境地,他的视线与她的缠绕,呼息渐渐变快、变浅,凝望她的眼瞳也变得迷离深沈了。 “阿离,我的爱,害妳变得如此,妳会恨我吗?”他低哑地问。 湛离的心跳愈来愈急促,两人之间亲昵的触碰和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氛,让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不会,我不会恨你,我恨不了你……”她像梦呓般呢喃,很轻、很柔,带着微微的颤栗。 阎天痕动情地盯着她,缓缓俯身吻住她微启的红唇。 “既然恨不了我,那就爱我吧。”他的舌尖亲昵、贪婪地攫住她的舌尖,无限温柔地探索红唇中的甜美。 醺然的晕眩感涣散了她的意识,阎天痕的吻,将她藏在心灵深处的渴望全部释放。 “你不怕吗?”她软弱地抗拒着他逐渐火热的炙吻,眼瞳中波光潋滟,迷迷蒙蒙地瞅着他。“你爹娘不会接受我的。” “妳不用担心他们,我自会想办法。”他俯首在她的颈侧,鼻尖摩挲着她颈侧柔女敕的肌肤。他闷声叹息着,再这样耳鬓厮磨下去,他只怕自己会克制不住。 “你有办法吗?”她微仰起酡红的脸,不知道自己的轻喘声正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 “诅咒说,不许我们两人成亲,倘若我要娶妳,妳害怕吗?”他极力克制着体内的欲念。 湛离怔了怔,躁热的脸微微偏开来,身子从他炽烈的拥抱中挣月兑。 她从没有想过两人之间成亲的可能性,因为这就彷佛眼前是万丈深渊,而她则站在危殆的边缘上。害怕吗?她当然害怕。 “阿离,倘若我要娶妳,妳愿意吗?”他用轻柔的声音抚慰她胆寒的心。 “我……”她恐惧不安地摇头。“我若嫁了你,我不只会失去美貌,还会终生都得不到幸福,我害怕。” “妳的幸福我会给妳,我们一起打破诅咒。”他坚定地握住她的手。 湛离咬着唇,低眸看着紧握住自己的那双手。 事到如今,她就算再害怕又怎么样?在她背后有双诅咒的手正拚命地将她推往万丈深渊,既然进退无路,她又有何惧? “好。我们一起……一起打破诅咒。”她深吸口气,断续地、勇敢地说着。 阎天痕的唇角漾起释然的微笑。 “好。”他轻轻将她拥入怀里。“我们一起打破诅咒。” 第五章 “水月街”的“云容糕饼铺”一大清早就贺客盈门,热闹非凡。韩老板嫁女儿太开心,糕饼铺歇业一天,但是厨房里的大灶蒸笼却没有歇下,不停地做出各式各色的糕点请客人吃。 湛离是在香甜的糕点味道中醒来的,她想起今天是紫妍出嫁的好日子,急忙起身梳洗一下,换上她最新、最喜气的衣裳,悄悄来到后院,拿椅子垫脚,翻过两家之间的矮墙,偷溜进紫妍的房里。 紫妍正坐在梳妆台前专心地画眉。 “新娘子好美啊!”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正在梳妆的紫妍背后,出声吓她一跳。 “阿离,妳要吓死我呀!”紫妍微嗔地敲了她一下。“快来帮我画眉,我总是画不好。” “有什么好画的?反正等一下红纱巾把妳的脸一罩上,谁也看不见。”她促狭地笑说。“这眉呀,我可不帮妳画,人家不是说闺房画眉乐吗?妳就等妳夫君帮妳画上好了。” 紫妍笑睨着她。“妳今天心情不错嘛!” “有吗?”湛离微窘地拿起她的胭脂嗅闻。“全身长满了红斑点,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嗯,这胭脂味道不错,挺香的。” “昨晚……是不是见到心上人了?”紫妍故意逗她。其实昨夜她一直守在后院等着,早就知道阎天痕夜里翻墙进到她的屋子里,在确定阎天痕对湛离也有心之后,她才终于可以放心出嫁。 “我还没找妳算帐呢!居然写那种信给人家,万一人家对我没有意思,我岂不是丢脸丢大了吗?”她嘟起嘴抱怨。 “我可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这么做的。我仔细想过了,诅咒其实暗示得很清楚,如果他对妳完全没有动情,妳或许什么事都不会有。” 湛离缓慢地摇头。“那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说不定我身上的红斑根本与诅咒无关。诅咒是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谁敢确定?” “可是现在证明了,绝对跟诅咒有关系!”紫妍的表情充满自信和得意。“快告诉我,昨晚阎天痕跟妳说了些什么?” 湛离抿嘴一笑,笑容中微有羞涩。 “他说,要我跟他一起打破诅咒。” “真的?!”紫妍开心地握住她的手。“太好了!他的意思是他要娶妳喽?” 湛离害羞地点点头。 “哇──”紫妍又叫又跳。“阿离,快说,妳要怎么谢我?我可是你们的大媒人吶!” “本来想买块玉佩送给妳的,不过玉佩太贵了,我买不起。”湛离无奈地叹口气。“紫妍,等将来我有钱了,一定买更好的东西送给妳。” “欸,不必。”紫妍笑着摇指。“我什么都不要,把妳家的两坛酱冬瓜送给我当嫁妆就行了!” 湛离失声一笑。“那真是太容易了。” 紫妍的母亲推门进来,本来脸上喜笑盈盈,但是在见到湛离的那一瞬间,立刻面色大变。 “大娘,恭喜恭喜!”湛离没有察觉异状,开开心心地笑着道喜。 韩大娘虽早已听闻湛离的事,但乍然看见她的模样,仍惊吓得呆住。 “阿离,今天是紫妍大喜的日子,妳能不能别这么近着她!”她忽然惶恐激动地大喊起来。“妳要知道,妳现在是被诅咒缠身的人,妳在紫妍的大喜之日出现,有可能会害了她呀!” “娘!妳在说什么!”紫妍慌急地制止着。 “阿离,能不能拜托妳快点离开这里?大娘我求妳了──” 韩大娘脸上惊恐的表情像一把利刃般刺进湛离的心口,她像无意间闯下大祸的孩子,脑中一片昏乱,也听不见紫妍急切的叫唤声,蓦地起身狂冲出去,逃回她的房间。 她将房门死锁住,倒在床上大哭,哭得心都碎了。 韩大娘在她小时候常常做很好吃的糕饼给她吃,也常常对她说:阿离,妳就像我的另一个女儿一样,等以后妳长大了、要嫁人了,韩大娘一定做好吃的糕饼请“水月街”的街坊邻居吃,也会给妳准备一份丰盛的嫁妆。 可是今天,韩大娘为了保护自己的亲生女儿,狠狠将她刺伤了。 她不能怪韩大娘,毕竟,自己只是别人家的女儿啊…… 街上响起喧天锣鼓声。 喜庆的炮竹声响彻云霄。 湛离孤单地抱着棉被,默默地流泪。 ***bbs.***bbs.***bbs.*** 阎府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地围桌吃饭,下人们进进出出地侍候晚餐。 “天香,以后嫁到人家家里,要听公婆的话,顺丈夫的心意。这些都是妳爱吃的菜,妳多吃点儿,以后可不能常常吃到自己想吃的菜了。”阎夫人把菜挟进爱女的碗里。 阎天香盯着碗里的菜,难受得要掉泪了。 “想吃就回家来吃啊,如果想家就派人来告诉哥,哥去带妳回来小住。”阎天痕端着碗慢慢喝汤。 “好!”阎天香感激地看着他。 “那可不行,刚嫁去人家家里,可不能三天两头就说要回家,这样婆家会不高兴的。”阎夫人说道。 “你娘说的没错。”阎宣之放下筷子,拿起手巾抹抹嘴。“天痕,你别带着你妹妹胡闹,她现在要嫁人了,可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什么都由着性子胡来。” 阎天香的脸垮下来,无情无绪地挑着饭粒。 “爹娘这么告诫妳是为了妳好,别孩子气了,快吃。”阎夫人软语安慰。 阎天痕慢慢喝完了汤,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爹娘,看他们差不多吃饱了以后,他下定了决心,搁下手中的碗筷。 “爹、娘,我有件事要说。” “什么事?”夫妻俩看向他。 “我要娶妻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阎天香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来。 阎宣之和妻子也呆愕地交换着目光。 “天痕,你看上哪家的姑娘?怎么从没有听你提起过?”阎夫人面露喜色,她等儿子说这句话已经等太久了。 “是啊,哥,你偷偷看上了谁?居然也不告诉我!”阎天香一脸“真不讲义气”的表情。 “说说看,是哪家的姑娘?爹娘派人去提亲。”阎宣之欢喜之情溢于言表。阎家已经好几代都是一脉单传了,他为了多生几个儿子,还纳了四房妾室,但是偏偏就生不出第二个儿子来。为了天痕始终不肯成亲这件事,他也发愁了很久,现在天痕终于有看上的姑娘,他自然欢喜不尽。 “天痕,快告诉娘,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是咱们『翠微镇』的吗?”阎夫人满眼期待地问。 阎天痕被三双兴高采烈的眼睛盯着看,他忐忑地叹口气,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可怕的风暴。 “她是『水月街』上『春不老酱菜铺』的姑娘,名字叫湛离。” 三双眼睛顿时怔愕住了,陷入庞大的震撼中。 “天痕,你是在跟爹娘说笑吗?”阎宣之惊骇莫名地瞪着他。 “当然不是,我是认真的。”他坚定地说,一切如箭在弦。 阎夫人吓得面色惨白。“天痕,你可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知道,非常清楚的知道。”阎天痕十指交握,从容不迫地答。 “既然你非常清楚,怎么还敢有这样的念头!”阎宣之怒拍桌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哥,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真的喜欢上湛离吧?”阎天香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急转直下的变化。 “是真的,我爱上了她。”他无畏无惧,眉眼间有股尘埃落定的神情。 “你说什么?你爱上湛家的人?!”阎宣之如雷轰顶,猛然站起身,一个踉跄,几乎往后摔倒。 “老爷,快先坐下来,别气坏了身子。”阎夫人连忙扶住丈夫。“天痕,你是怎么认识湛离的?娘不是跟你千交代、万交代,绝对不可以跟湛家的人有任何瓜葛,你怎么偏不听娘的话呢!” 阎宣之气得脸色青白。 “你要爱上人家是你的事,这门亲事我绝对不同意!” “爹不同意的话,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他淡然说道。 “混帐!”阎宣之从未如此暴怒过,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肖子,你居然敢威胁我!” “天痕,你是怎么回事?你难道忘了咱们阎家和湛家是永生永世都不能结亲的吗?”阎夫人急切地问着儿子。 “我不能娶湛离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个诅咒吗?如果是,我一点都不在乎。我一生的命运怎么能被一个荒唐的诅咒影响?”他眼中有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你是疯了吗?竟然说先祖的诅咒荒唐!你如此大不敬,是想害我们阎家绝子绝孙吗?”阎宣之气得暴跳如雷。 “下诅咒的不过是一个红杏出墙的疯女人,我们两家的命运为什么要被那样的一个女人摆布?”阎天痕轻哼。 此言一出,顿时呆的呆、慌的慌。呆的是阎宣之,慌的是阎夫人和阎天香。 “天痕,话可不要乱说!”阎夫人气急败坏地摇手。“咱们阎家已经几代单传了,不可再对先祖无礼呀!” “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总之这门亲事你休要我答应!”阎宣之冷瞇了双眸。 “我若一辈子不成亲,爹难道就不怕断了阎家香火?” “你这不肖子,以为这样威胁我就有效吗?”阎宣之怒极反笑。“好,咱们就走着瞧,我就不信你耐得住一辈子不娶妻!咱们就这样耗下去,别以为你用这招就可以威胁得了我!” “爹娘情愿不抱孙子,也不让我娶湛离?”他微讶地挑眉。 “我们可以抱外孙!你要是真不肯娶妻生子,那就叫天香多生几个儿子,我们可以过继一个外孙,不用靠你,一样可以传承香火!” 阎天痕一脸镇定地点点头。“好,爹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起身,义无反顾地走出饭厅。 “哥!你去哪儿?”天香慌急地喊。 “老爷,有话好好说,何必跟儿子翻脸呢?” “妳儿子都骑到妳头上了,妳还帮他说话!就是因为妳太宠他了,现在看到没有?宠出这样一个不肖子来!” “爹、娘,你们别吵了,我觉得哥心里有了人是件好事呀!”阎天香替感情最要好的哥哥说话。 “有了湛家的人算什么好事!”阎宣之怒叱。 “我看过湛离,她人挺可爱,也挺讨人喜欢的,我看爹娘就见见她吧!” “妳闭嘴,不用妳多事!” 阎天痕没有理会饭厅传出来的争执声,他并没有动怒,也不准备激烈抗争。 此计不成,他另有一计。 ***bbs.***bbs.***bbs.*** 当阎天痕为了迎娶湛离的事,在家中力排众议,坚决抗辩,甚至不惜玉石俱焚时,在湛离的身上却发生了更可怕的变化──原本不痛不痒的红色斑点渐渐长大,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形成一片片可怕的红疮! “啊──” 湛离坐在充满药单香气的浴盆里,抱着双膝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湛大娘,也不禁被湛离身上可怕的异象吓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她搂着爱女颤抖的身躯痛哭。“阿离,我可怜的阿离,老天爷到底要怎么折磨妳呀……” 湛离崩溃大哭,似乎想藉由哭喊来发泄心中的悲愤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体力耗尽了、嗓子喊破了、眼泪哭干了,她才终于疲倦得累倒,昏昏沉沉睡去…… 辗转苏醒时,一室幽暗,没有半点烛光。 娘一定是不想让她醒来后再看见自己的模样,所以把烛火都吹熄了。 她蓦然感到一阵心酸。吹熄烛火有什么用?即使她看不见自己,那些可怕的红疮还是依然在她身上呀! 紧闭的窗扉突然传来两声轻叩,她霍地一惊而起,慌乱地退缩至床角。 是阎天痕来了! “你不要进来!我今天不想见你!你快走、快走──” 窗外的阎天痕错愕地怔站着。 “为什么不想见我?” “不要问为什么,总之你走就是了!”她今天的样子远比他之前看见的样子还可怕十倍,她一点儿也不想让他看见。 惊慌哆嗦的声音让阎天痕感到不对劲,他满月复疑团,径自打开窗户翻身进屋。 “我不想见你!我求你快走!”纱帐内的人影拚命往床角蜷缩。 看见湛离这样惊惶的反应,阎天痕更觉得事有蹊跷。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掀开纱帐,躲在床角的湛离像只吓坏的小动物,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她慌乱地喊。 “出什么事了?”他心焦如焚,急切地拉开她身上的被子想一看究竟,但是屋内太幽暗,他只看见她蜷缩成一团,把头紧紧埋在双臂之间。“阿离……”他握住她的双肩,想把她扳正面对他。 “不要!求你不要看我!”她疯了似地扭头闪躲,声泪俱下。 如此狂乱的反应,带给阎天痕前所未有的恐怖感,他脑中遽然闪过一念,惊吓得浑身发凉,直觉地找来烛台点上。 “不要点灯!不要点灯!”她惊喊,整个身子更往床内缩去。 “让我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跨上床,拉开她的双臂,蓦然间,整个人震愕住。 “你非要看我出丑的模样吗?!”她声嘶力竭地泣吼。“现在你看见了!可以了吗?满意了吧!” 阎天痕瞠着双眸,长指探向她的衣襟,倏地用力拉扯开来。 “你干什么!”湛离惊慌地推拒着。 他将她的双手压制在右手,左手猛然撕扯着她的衣衫。 “不要──”她竭力挣扎抵抗。 在一场激烈的抵御之后,阎天痕一把扯裂她的衣衫,扬手扔出去,他仔细看一眼她娇弱的身躯,顿时骇然抽息。 他彷佛看见一片柔白的雪地上,躺着一只只猩红色的蝴蝶,那么残忍,那么触目惊心。 湛离无处可藏,也无力抗拒,只能无助地哭泣。 “都是你们阎家害我的!我现在成了这副模样,都是你、都是你──”她恸声泣喊。 “阿离……”他伸出双臂紧拥住颤栗哭泣的她,爱怜地抚慰着,喉头像梗住了什么,久久无法出声。 “我的样子愈来愈可怕了,告诉我,怎么会这样?我的模样有没有可能还会比现在更可怕?我是不是会一辈子都这样?”她瘫伏在他怀中,神情脆弱,彷佛耗尽了全副心神般筋疲力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捧住她的脸,眼瞳锁住她失血的唇瓣。“是不是只要我不再爱妳,这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湛离的心口突然像被尖针一刺,烧灼般的炙痛。她要他的爱,还是要拥有洁白无瑕的肌肤? 因为他的爱,而让她失去了美貌,这是一种痛,还是一种幸福? 忽然间,她好似豁然开朗了。能被他爱着,失去洁白的肌肤又如何?能够拥有他的爱,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我……”她抬眼凝睇着他,眸中水光幽幽。“我要你爱我。” 阎天痕大受撼动,猝然紧紧拥住她。 她愿意放弃女人视为生命的美貌,只要他爱她!他感动得身心都在颤栗。恨一个人也许有千般因由,但爱一个人却是无从解释起的。他的魂魄缥缈地飞进她手里,心甘情愿被她缚住。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温柔而恣意地吻摩她的唇舌,手指在她的身躯若有似无地游移、探索。 当他的手盈盈掌握住她柔软饱满的胸脯时,她不自禁地发出羞赧的喘息。 “这样不好,我们……还没成亲……”她羞涩得无法直视他。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斩后奏。”他勾诱着她的舌尖与他缠绵。 她眩惑地眨了眨眼。“万一你爹娘不允,那我们怎么可以……” “我偏偏要定妳了。”他贴在她唇边磨蹭低语。“等妳怀上我的孩子后,我就不相信我爹娘不认妳这个媳妇。”他的吻一路下滑,炙热地舌忝过她的颈项,缓缓下移,来到浑圆的酥胸。 “怀你的孩子?”她迷乱地揪紧他的前襟,他吻过的地方都燃起了灼热的火焰,让她的身子火烧似的滚烫起来。 “是,怀我的孩子。我一定要妳怀上我的孩子。”他闷声叹息,双手扣住她的膝盖,轻轻分开。 “你要用这种方法逼你爹娘接受我?”她气喘微微,浑身软绵无力。 “没错。”他微微撑起上身,迅速月兑掉外袍和里衣,露出一片壮硕傲慢的胸膛。“我是家中独子,我爹娘不会任我的孩子流落在外,成为私生子给家族蒙羞,所以,我决定先斩后奏。” “等一下,我认为这样不妥,我们得从长计议……”她推抵着他密密狂乱的热吻,强迫自己集中思绪。 “这有什么好从长计议的?妳迟早会嫁给我,早些生我的孩子有何不可?”他像催眠般地在她耳际柔声低语。 “可是我的样子……会把你家人吓坏的。”她有些畏怯,想起韩大娘看见她的那种惊恐反应,她很害怕阎家人看见她满身红疮的丑怪模样时不知会怎么样。 “别想那么多,妳是我的妻子,妳只要对我一个人负责就行了。是我喜欢的,我的家人也必须喜欢。” 他说得极其恳切,让她的心柔柔地感动着。 “天痕……”她忘情地呢喃。 “妳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很好听。”他贴着她的耳朵绵绵细语,轻轻吻着,细细啄着她柔女敕的耳垂。 湛离浑身无力,沈醉地柔声喘息。 阎天痕再也抵御不了体内燃烧的烈焰,他握住她的腰紧紧贴向自己,她感觉到幽秘的腿间抵住奇怪的硬挺,她本能地并拢双膝,抵挡危险的入侵。 “阿离,不要躲。”他的指尖探进她的腿间,极柔、极缓地抚弄她已经动情的处子境地。 湛离抑止不住难受颤栗的娇吟。 “把……把烛火灭了……”她无助失措地攀紧他。 “不,不要,我要看着妳。”他的黑瞳因而朦胧,痴望着她吁喘酡红的脸庞,猩红的蝴蝶更显妖艳了。 “你不觉得可怕吗?”她无意识地摇着头。 “一点儿也不会。”他沙哑低吟。“我觉得很美。”他驾驭不了体内奔腾的欲焰,猝然挺身贯穿她,猛烈地攻占她的身心。 她迷眩在天旋地转的漩涡里,尽情彻底地舒展自己。 在激狂的浪潮中,她彷佛看见妖艳的蝴蝶飘飞满天…… 第六章 湛大娘吃力地搬着酱菜坛子,年纪渐渐大了,愈来愈禁不起做这些粗重的工作,累得汗如雨下。 自从湛离身上长了可怕的红疮之后,“春不老酱菜铺”的生意就开始一落千丈,人人都怕被可怕的诅咒牵累,因此没有人愿意上门来买酱菜。面对女儿身上治不好的红疮和店铺无人上门的窘境,湛大娘原本圆胖的身躯都消瘦了好几斤。 “大娘,我来帮您。” 一双大手忽然伸过来,把她怀里沉重的酱菜坛轻巧地搬过去。她愕然抬头,看见一个模样俊美的高大男人,微笑地帮她把酱菜坛搬到角落放好。 “放在这里可以吗?”男人礼貌地问。 湛大娘怔傻地点点头。 “公子,你是来买酱菜的吗?”她上下打量他,看见这男人衣饰讲究,气质优雅,肯定是“翠微镇”里哪一家的富家少爷,可富家少爷怎么会亲自出来买酱菜呢?这通常是下人做的事情呀! “我不是来买酱菜的,大娘,我是特地来拜访您的。”男人把一盒上好的茶恭敬地送上。 “拜访我?!”湛大娘错愕地看了一眼名贵的茶叶。“公子,我不认识你,你来拜访我,所为何事?” “晚辈姓阎,名叫天痕。” 湛大娘一听见“阎”这个字,立刻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地把昂贵的茶叶惊慌地丢回去给他。 “你来干什么?我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你突然跑了来想做什么?” “大娘,我是来提亲的。”阎天痕正色说道。 “提亲?!”湛大娘惊愕地倒退两步。 “是,晚辈意欲迎娶湛离姑娘。”他神色如常,有礼而温和。 “你疯啦!”湛大娘颤抖的手指着他喊。“你爹娘没跟你提过咱们两家的恩怨吗?”她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不对!我知道了,你是来看笑话的!你知道我们家湛离身上生了奇怪的红斑,所以特地跑来看笑话的对吗?你这姓阎的好恶毒啊,快给我滚出去!快滚!” “大娘,您冷静点听我说。”阎天痕握住湛大娘圆圆胖胖的双肩,急切地解释着。“我是真心要娶湛离,湛离也是真心想嫁给我,您若是不信,可以找湛离出来问个明白。” “找她出来?她现在全身长满了红疮,她敢出来见人吗?”湛大娘脸上的表情痛不欲生,气得眼泪都迸出来了。 “娘。”湛离掀开内室门帘,缓步走了出来。 “妳出来干什么?”湛大娘一看见女儿,吓得忙把她推进去。“别出来!快进去,阎家的人正在这儿等着看妳的笑话吶!” “娘,天痕不是那样的人。”湛离忙替情人辩解。 湛大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妳叫他……天痕?” 湛离微窘地点点头。 湛大娘骇然地扶着墙,险些要昏倒。 “您先坐下。”阎天痕把椅子拉过来,搀扶她坐下。 “这是怎么回事?我没弄明白。”湛大娘惊疑地看着他们,特别是平时个性大剌剌的湛离,此刻脸上竟有了小女人的羞怯神情。 “娘,我跟天痕……”湛离深吸口气,望了阎天痕一眼,微微一笑。“我跟天痕想成亲。” 阎天痕也望住她,两人目光甜蜜地交流,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从他们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依恋,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对热烈相恋中的爱侣。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湛大娘惊讶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半个月前。”阎天痕浅浅笑答。 “你们见了面,就这样看对眼了吗?”湛大娘实在难以置信。 “也许是吧。”阎天痕和湛离旁若无人地凝视着对方,究竟什么时候两个人开始看对眼的,他们也不知道。 “难道真是因果宿命,躲也躲不掉?”湛大娘脑中乱烘烘地响,除了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会好好照顾湛离的,请大娘放心。”阎天痕保证。 “你说得倒轻松,你可别忘了咱们两家之间的诅咒,你要是娶了阿离,她不但要失去美貌,还会失去一辈子的幸福啊!” “娘,妳看看女儿现在的样子,眼前的幸福都捉不住了,还谈什么以后?以后是那么遥远的事,倘若我因此而失去天痕,那我的不幸福会从现在就开始。”湛离眸光炯炯,勇敢地看着母亲。 湛大娘大为震愕,湛离的话狠狠震动了她的心房。 几日前,湛离才为了突生红斑的怪病日日焦虑大哭、痛不欲生,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了,她的眼中神采飞扬,不再充满悲愤和痛苦,眉眼之间的神情有着从未有过的舒展和自在。 “我们是我们,幸不幸福由我们自己决定,您只要相信我们,不必理会诅咒说什么。”阎天痕轻轻握住湛离的手,坚定地说。 湛大娘心底缓缓淌过一丝暖流,原以为湛离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谁知忽然来了个这样俊俏的郎君说要娶她,当娘的怎不欣喜若狂? 本来还担心阎家这男人别有企图,毕竟有哪一个男人愿意娶一个浑身长满红疮的丑陋女子为妻?但是她发现阎天痕看着湛离的目光满是爱意,彷佛对湛离脸上一片片的红疮视而不见。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她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她们母女最绝望的时刻都已经经历过了,如今还有什么事是令她无法接受的?更何况,女儿如今这副模样,还有男人肯爱她、肯娶她,这份情意远比什么都珍贵,就算是仇家又如何? “多谢大娘!”阎天痕心中狂喜,湛离母亲这一关,比他想象中好过多了。 “只是……你爹娘知道此事吗?他们知道阿离的情况吗?”她不相信阎家的人会有那么大的肚量,肯接受湛离这样的媳妇儿。 “晚辈已向爹娘提起过。”他避重就轻。 湛大娘苦笑着。“提过以后,还是只有你一个人来提亲,想必你爹娘不肯答应这门亲事,对吧?” “他们暂时还不能接受,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他自信满满地斜睨湛离一眼。 湛大娘并没有发现爱女无限娇羞的反应,当然也不知道阎天痕所说的“时间问题”指的是什么,她仍然陷在不安的情绪中。 “我们两家的仇冤结下太久了,恐怕没有你想象的容易解决。就算我们两家之间无冤无仇,可身世背景差距太大,你爹娘也是不可能同意的。” 阎天痕淡淡一笑,脸上的表情倒是半点烦恼也没有。 “要我爹娘同意,确实需要费上一番功夫。”他意有所指,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湛离。 湛离明白他的意思,低着头抿嘴偷笑。 湛大娘看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的,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不过阎天痕无所畏惧的态度让她很放心,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帮她顶。 ***独家制作***bbs.*** 接下来的日子,湛离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店铺里,不遮不掩,像从前那样招呼生意。尽避来来往往的人看见她就像看见毒蛇猛兽,避之唯恐不及,但她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径自坐在店铺中卖着祖传酱菜。 “阿离啊,咱们的生意本来就不好了,妳一坐在这儿,更没有人敢上门了,妳快回房去。”湛大娘挥赶着她。 “没人上门就算了,吃不到咱们家的酱菜是他们的损失,我好好地过我自己的日子,为什么要躲人家?”她撑着下颚,笑晃着脑袋。 “人家那么看妳,妳都不要紧吗?都不觉得难受吗?”湛大娘愈来愈觉得女儿又怪又傻。 “不难受,也没什么要紧的。”湛离微笑着摇头。“这是我的福气,我心甘情愿承受,这不是旁人会懂的。”她身上一片片宛如猩红蝴蝶般的痕迹,是一个男人对她的情意,她愿意这些情意永永远远留在她身上。有什么比她身上的痕迹更容易测量一个男人对她的爱呢? “好吧好吧,随妳去吧。”湛大娘拿她没办法。 不只湛离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就连阎天痕也不理异样目光的环伺,大大方方地进出“春不老酱菜铺”,有时候甚至还帮着湛离招呼起生意。 阎天痕是“翠微镇”富商阎家的长公子,却整日流连在杂乱的“水月街”,和酱菜铺的湛离交往密切,加上阎家和湛家那个如影随形的诅咒,这一对情人顿时成了“翠微镇”上最被热烈讨论的对象,大街小巷都在盛传着这个话题,人人也都在等着看,到底阎家会不会与湛家结亲。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进了阎宣之夫妻的耳里。 ***独家制作***bbs.*** “这个不肖子是想把我气死才肯罢休吗?他竟然不顾身分,整日泡在下等人走动的『水月街』,简直是想把我的脸给丢尽才甘心!”阎宣之气得重声咆哮。 坐在一旁看着绣谱的阎夫人和阎天香无奈地对望一眼。 “爹,哥说什么您都不肯听,现在又怎么能怪他呢?而且去『水月街』有什么好丢脸的?”阎天香依然选兄长那边站。 “妳闭嘴!丫头片子懂个什么!” “我怎么不懂?”她在心里补了句:是爹这个老顽固才不懂呢!“哥爱上了人家姑娘,不顾千万人反对,就是要爱她;不管旁人说三道四,就是要去看她。我要是湛离,也会感动死的。” “别跟我说这些恶心的话!”阎宣之喝叱。 “这怎么是恶心呢,爹跟娘年轻时没这样爱过吗?”阎天香被惹急了。 “我跟妳娘是媒妁之言,新婚前连面都没见过,婚后就是夫妻了,什么爱不爱的?少肉麻了!” “是吗?”阎天香很同情地叹了口气。“幸好我还见过未来的相公,也同他说过话,要不然真可怜。” “这有什么可怜的!”阎宣之勃然大怒。“妳这死丫头,看妳哥气我不够,也想在成亲之前把爹气死吗?” “天香,妳就少说几句吧!”阎夫人看丈夫已经气得脸色铁青了,急忙阻止女儿。“老爷,你听我说几句,咱们就天痕这一个儿子,你别逼他太紧了,万一他带着湛离私奔了可怎么办?” “要私奔就去私奔,我还怕他不成!” “可是……天痕毕竟是阎家的单传子孙,你要是把他逼走了,我们也不好向列祖列宗交代呀!”经过这段时日,她对儿子早就心软了,心想只要儿子乖乖地留在她身边,他要干什么都随他去了。 “妳用不着心疼他,在这里帮他说话!我有什么不好向列祖列宗交代的?是他对不起先祖在先,这笔帐还算不到我头上来!”阎宣之鼻哼一声。 “老爷,你先消消气,我们可以想个办法,跟天痕打打商量。” “打什么商量?” 阎天香以为娘想出了什么好办法,连忙竖起耳朵听。 “天痕喜欢湛离,我们就让他娶她,不过跟他言明条件,湛离为妾,还要娶一房正妻。” “哥是不会答应的。”阎天香冷笑。她太了解阎天痕的脾气了。 “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让一步,他让一步,比起来我这个当爹的还吃亏了呢!”阎宣之气得猛拍桌子。 “爹,哥跟一般的男人不一样,瞧人家湛离生了怪病,长了一身红疮,哥都不嫌人家丑,还是爱着人家,哥这样的脾气,要是愿意接受三妻四妾,他早就不知道娶了多少老婆了,还可能去爱人家湛离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怎么,难道我这个当爹的就非得听儿子的摆布不成?难道半点整治他的办法都没有吗?”阎宣之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阎天香噗哧一笑。 “等哥在外头生了孩子回来,还不知道谁整治谁呢!”阎天香随口一句玩笑话,引起了阎宣之强烈的警觉心。 “不行,绝对不能再让天痕跟那个湛家女子走太近,万一不小心真弄出个孩子来就糟了!”他愈想愈心惊,起身不停地在屋内踱步。 “弄出个孩子就弄出个孩子呗,反正那孩子也是姓阎,又不会姓湛。”阎天香格格地笑说。 “说什么混帐话!”阎宣之大骂。“跟姓湛的生孩子,万一把先祖惹怒了,还不知会发生什么祸事呢!” “老爷,你可别吓我呀!”阎夫人胆怯地拍着心口。 阎宣之思忖了半晌,转向阎天香说:“天香,妳先回房去,我有话要单独跟妳娘说。” “什么话不能让我听?这么神秘兮兮的!”阎天香狐疑地看着爹娘。 “妳先回房就是了!”阎宣之挥挥手。“还有,去把妳哥给我找回来,我要事要交代给他。” “是。”阎天香不情不愿地走出去。 “老爷,你要说什么?”阎夫人蹙眉问道。 “本来明天我就要动身前往豫章郡收购木材,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明天让天痕替我去豫章郡。” 阎夫人微微一怔。“你要支走他?” “没错,让他去豫章郡收购木材,在他离开的这十天半个月之内,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来对付湛离!”阎宣之冷瞇着双眸。 “对付湛离?”阎夫人骇然失色。“老爷,你想做什么?” 阎宣之冷笑。“把他们湛家赶出『翠微镇』!” “这样不好吧?儿子会恨我们的!”阎夫人表情惶恐。 “我们是他的爹娘,血浓于水,他一时会记恨我们没错,可是日久天长,自然就会淡忘的。”阎宣之有十足的把握。 “可是……”阎夫人忐忑不安。“往常豫章郡都是你去的,现在突然要他去,他应该会起疑的。” “等会儿天痕来了,妳就告诉他,我这阵子因为被他气得身体不适,没办法远行,所以让他代替我去收购木材。” 阎夫人看着丈夫变得异常狠亮的双眼,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她有种直觉,不能把湛家赶出“翠微镇”,倘若真的这么做了,他们阎家一定会后悔莫及…… ***独家制作***bbs.*** 低垂的床帐,掩映着一双紧密纠缠的人影,床帐内弥漫着欢爱的气息和两人错落的激喘与申吟。 除了白天会出现在酱菜铺子里,阎天痕每天夜里也会出现在湛离幽暗的闺房里,夜夜轮回着炽烈的缠绵。 一场极尽的欢愉之后,阎天痕的手轻轻缓缓地摩挲着她汗湿的背部。 “阿离,妳身上的红疮是不是退去了一点?” “嗯。”她慵懒地回应着。“好像退去了一点,变得平坦了一些,看起来也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也许妳就快好了。”他收紧手臂,将娇软的身子拥在身前。 “你希望我快点好吗?”她双手温柔地环住他。 “我当然希望妳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不必再忍受旁人异样的眼光啊!难道妳想永远这个样子?” “我无所谓,反正你也不在意呀!”她低声咕哝。 “妳也太想得开了吧。”他囓咬着她的耳垂。“妳对我就这么有把握?” “不,我没有把握。”她幽幽轻叹。“也许……红疮的症状好转,是因为你对我的感情渐渐变淡了。” 阎天痕闷声轻笑。“妳果然还是会担心。” “知道我担心,你就得意了?”她嗔笑着。 “当然得意,这表示妳在乎我。” “我当然在乎你,我心里满满都是你,怎能不在乎?”她又叹息。他不会明白,她对他的感情愈深,心底的惶惑也愈深,期盼着两人可以长相厮守,又害怕不能天长地久,爱情是多么磨人心思…… “我明晚不来了。”他细细梳理她的发丝。 “为什么?”阎天痕的一句话令她怔愕回神。 “明天一早,我要动身前往豫章郡收购木材,要十天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豫章郡?”她心头一抽,闷闷的。“很远吗?” “坐马车要走三天。” “坐马车要走三天,那真的很远了。”湛离失落地怔伸出神。 自从两个人坦承彼此的情意之后,他们几乎日日夜夜在一起,此刻突然间听见他要远行,而且要十天半个月之后才会回来,她的心就已经开始牵挂起他了。 阎天痕凝望着她眼中说不出口的不舍和挽留。 “妳最远去过哪里?”他柔声问。 “青田镇。” “妳只去过青田镇?” “是啊,而且是送酱菜过去的。”她苦笑。 “那……妳想不想跟我去豫章郡?”他深瞅着她,微微一笑。 湛离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 “可以吗?我可以去吗?”她惊喜地问。 “当然可以啊!”其实,他猜想得到父亲要他去豫章郡是想调虎离山,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爹娘很可能会趁他离开时对湛离做出什么事情来,与其走得忐忑不安,不如把湛离一起带走。 “我不会妨碍你的工作吧?”她开心地抱住他。 “不会。”他喜欢看她兴奋雀跃的样子。“妳跟着我也好,我们还要努力生孩子呢!” “我们都努力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才会有孩子?”湛离太开心了,把脸枕在他的颈窝甜甜地笑着。 “也许有了,只是我们不知道。”他用一种温存的眼神望定她。 “真的吗?”她圈住他的颈项,迎视他温柔宠爱的目光。 “还得再等一阵子才能确定。”他在她耳畔低声说。“明天一早妳带些简单的行李,我会过来接妳。” “好。” 她开心地咬住嘴唇,抓不住的笑意从眼角流泄而出,兴奋得如同一只将要溜出笼的小鸟。 第七章 当阎宣之听说儿子带着湛离一起同赴豫章郡时,简直快把肺给气炸了。 “是不是妳把消息泄漏给天痕的?一定是妳!宠儿不孝,都是妳这个慈母害的!”他指着妻子的鼻子斩钉截铁地痛骂。 “老爷,我没有说,是天痕自己决定的。”阎夫人无辜地喊冤。虽然她心底也想把消息透露给儿子知道,但是丈夫盯得紧,她始终没有机会,没想到儿子够机灵,也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难道他早料到我会轰走湛家母女?”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聪明,但不会连他想狠下辣手的念头都猜得到吧? “老爷,我看算了吧……” “什么算了!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我就不相信我轰不走姓湛的!” 阎宣之气冲冲地出门,乘着马车单独来到“水月街”的“春不老酱菜铺”。 一进铺子里,湛大娘立刻迎上来热切地招呼着。 “这位老爷要买什么酱菜?” 阎宣之四处打量了一下,虽然卖的是便宜的酱菜,不过店铺整理得挺洁净清爽的。他转过脸,眼神锐利地观察着湛大娘。 “这是什么酱菜?”他随手指了一坛黑呼呼的酱菜问道。 “这是甜酱姜芽,您尝一块试试。” “不──”阎宣之一声“不用”还没说完,湛大娘就挟了一筷子的甜酱姜芽送到他口边了。 “您尝尝,味道很好的!”湛大娘热情招呼。 阎宣之尴尬地吃进去,嚼了两口,觉得滋味当真不错。 “味道如何?还不错吧?”湛大娘对自家祖传的酱菜很有自信。 “嗯,不错。”他不由自主地点头。猝然间,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他是来轰走湛家的,怎么居然尝起他们家的酱菜来了? “您没来过这儿吧?我好像没看过您吶!”湛大娘笑着攀谈。 “呃……听闻『春不老』的酱菜口味独特,所以特地过来──”话还没说完,阎宣之就在心里暗骂自己说这些做什么?他要说的应该是“妳们湛家立刻给我滚出『翠微镇』,湛家女子永远别想踏进我阎家大门”才对呀!怎么会进来了大半天,连半句狠话都说不出口? “那您再尝尝其他口味,我们铺子里的酱冬瓜可是远近驰名吶!”湛大娘开心地又去挟来一块酱冬瓜给阎宣之尝。 “不用了,不必了……”他忙推拒。 “您别客气,尝这一块我不会收钱的。” 湛大娘的殷勤热络让阎宣之简直招架不住,莫名其妙又吞下了那一块酱冬瓜。 “好吃吧?”湛大娘对镇店之宝更有信心。 没错,好吃,太好吃了!阎宣之情不自禁地点头,他万万没想到,湛家腌制的酱菜居然会这么好吃! “您喜欢就好。要买多少?我帮您装起来。” “不用太多,一个小瓦罐就好了。”天哪,我不是来买酱菜的!快说啊,叫她们母女滚出“翠微镇”啊!阎宣之在心里痛骂自己。 “您要是吃了觉得好吃,请再来光顾。” 阎宣之清了清喉咙。“这个铺子只有妳一个人看吗?”他决定办正事要紧。 “还有我女儿帮着我,不过她现在出远门去了,过阵子才会回来。”湛大娘一边装酱菜一边说。 “我听说……妳女儿跟阎家公子……” “怎么,您也听说了?那些闲话传得可真快。”她无奈地叹气。“大家都在等着看我们湛家和阎家的笑话吧?” 阎宣之蹙紧了眉头。“看什么笑话?” “看阎家绝对不可能娶我湛家女儿的笑话呀!” “如果两家结亲,确实是一桩天大的笑话!”阎宣之冷哼。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湛大娘没听出阎宣之语气中的冷嘲,径自抒发自己的想法。“高攀了富贵人家,我自己心里也不舒服。谁不知道我们两家几代以前结过仇,这冤结可不好解呀!不过话说回来,阎家公子人品是真的好,虽然是富贵人家的大少爷,可对我的态度很恭敬,人品好得没话说,对我家阿离又很真心,完全不在乎她生的怪病,阎家能够教养出这样的好孩子来真是不容易,不像很多有钱人家的公子那样骄纵浪荡,您说是不是很难得呀?就是不知道我家阿离有没有嫁到如意郎君的好福气了。” 阎宣之呆站了半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人家赞美他的儿子人品好、有教养,又赞美他的家教好,他还能说什么吗? 最后,提着两小坛酱菜,他茫然地坐上马车回府。 一路上,他想着自己始终的坚持,对门当户对的固执,还有对诅咒的恐惧,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独家制作***bbs.*** 马车疾驶在林间山道上,惊飞了栖息在其中的鸟儿。 湛离仰望着天,青空碧洗无云,山道旁是一片片茂密的树林和灌木,她的心情快乐得好似振翅飞翔的小鸟,没有忧虑,只单纯想知道自己能飞多高。 “我从来都没有出过远门,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个机会。”她接住一片枯黄的叶片,笑着对阎天痕说。 “我们这次是去办事,没有多少时间让妳游玩,下一次我带妳到杭州,那里更美。”他被她的兴奋之情感染。 “你去过吗?” “有一年和爹娘去过。” “好,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也带孩子去!”她眨了眨眼,粲然一笑。 阎天痕笑着轻拥住她。 眼前山色如画,微风一过,山林间的花木清气淡淡袭来,一种恬静的幸福绵密地罩下来。 颠簸了两天,他们终于来到豫章郡的伐木地。 湛离从来没有过连续坐马车两天的经验,她累得浑身骨架好像要散掉似的,阎天痕把她留在客栈内休息,他则前往伐木场与伐木商接洽周旋。 独自一人躺在陌生的客栈内,湛离一直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她以为是自己第一次出远门,才会如此不安。 但是,就在她半寐半醒时,隐约听见树梢有飒飒风声,又彷佛听见袅袅不断的低语声似乎自天际传来,在她耳旁空灵地回响。 是谁在说话? 她想听清楚到底是什么声音? 寒风刮过树梢,拂过沙上,吹来了阵阵呓语,那是一种幽怨不甘、冤屈不忿的低吟。 『我不会放过妳……娇奴……我不会放过妳……』 娇奴? 娇奴不正是传说中被阎家大少女乃女乃诅咒的湛氏女子吗? 湛离忽然感到毛骨悚然,浑身沁出冷汗。 我不是娇奴!我不是娇奴!她惊骇得想从梦中醒来,但是不论她如何挣扎,她的身子就是无法动弹,眼睛也无力睁开来。 恐怖的寒意在屋内流淌着,她动弹不得,只能一遍一遍听着凄凉栗人的声音,在她耳畔不停地低吟── 『我不会放过妳……娇奴……』 突然,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阴沈而寒煞,重得让她无法呼吸,狠狠阻断她的气息与声音。 我不是娇奴…… 她发不出声音来,浑身急遽颤栗,生死的交界全凝结在咽喉上,她恍惚听见悚人女声的冰寒吐息── 『阎氏与湛氏永生永世都不得结亲,倘若阎氏子孙违背誓言,爱上了湛氏子孙,从此湛氏男子将一无所有,乞食终生,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都得不到幸福!』 湛离惊悸不已,喉头紧箝住她的力量大得截断她的气息,她想呼喊、想求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这是可怕的恶梦,她却无法从恶梦中醒过来! “阿离!妳怎么了?阿离!” 脸颊上一阵急切的轻拍唤醒了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禁不住失声大哭,放心地投入温暖的怀抱。 “好可怕!天痕,我作恶梦了──”她宛如从鬼门关被及时抢救回来,仍惊惧不已地颤抖着。 “妳作了什么恶梦?”阎天痕抱着她浑身冰凉湿冷的身躯,轻拍着她安抚着。 “我梦见有人叫我娇奴。”说到这个名字,湛离的身子又不自禁地一阵哆嗦。 “娇奴?”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吗?娇奴就是被你们阎家那位大少女乃女乃诅咒的女子呀!”她紧紧抱着他寻求温暖。 阎天痕背上倏地窜起一阵寒意。 “阿离,妳是不是因为太在意那个诅咒了,所以才会作恶梦?”他希望只是这个原因。 “我也不知道……”她惶惑地摇着头,一个诡异而又不肯相信的念头在心中翻腾着。“天痕,有没有可能……大少女乃女乃找我报仇来了?”这个念头才起,她就已窜上一股阴冷的寒栗。 “别想这些,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拥紧她,眉头结得死紧,惊愕中掺杂了一丝悚惧。 “我也希望不可能,我也希望是我胡思乱想,我也希望这只是单纯的恶梦……” 她强迫自己去相信。 可是湛离错了,到了豫章郡之后,这个可怖的恶梦夜夜都出现,她总是在自己恐惧的喊声中惊醒。 这是一种暗示,还是提醒?抑或是……警告? 阎天痕察觉到湛离的神情愈来愈不对劲,脸色愈来愈苍白,精神愈来愈委靡,因此他迅速处理好收购木材的事,决定提早带她回去。 尽避回到了“翠微镇”,回到了湛离熟悉的房间,但是她的情况并未好转,恶梦仍然频繁,总是在那个诅咒之后惊醒,大汗淋漓。 湛大娘心疼女儿日渐苍白消瘦,急忙又去请匡大夫来看她,谁知一诊脉,竟然是喜脉! 湛大娘惊骇得差点没软倒。 阎天痕则是满心狂喜,以为湛离的苍白和所有不适都已得到了答案。 可是,湛离在开心喜悦之余,却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潜入她的心。 难道那个恶梦是一种预兆?那一个诅咒是一种警告?警告她──湛氏女子终生都得不到幸福! ***独家制作***bbs.*** 湛家女子怀了阎氏子孙的消息,立刻又从匡大夫口中传扬了出去。 阎天痕不但不恼匡大夫的长舌,反而还乐见其成,希望消息传得愈快愈好,最好闹到全镇人尽皆知。 当这个消息传入阎府时,阎宣之气得暴跳如雷。 “不知羞耻!不知羞耻!简直丢人现眼!”他快气疯了。“都还没成亲,居然就有了孩子!太不知羞耻了!” 阎夫人的反应则完全相反,想抱孙子的渴望盖过了一切。 “老爷,既然都有了孩子,咱们就别反对了,再反对下去,说不定儿子没了,孙子也没了。” “妳看妳、妳看妳!就这么心甘情愿被妳儿子玩弄在手掌心里!妳看着好了,我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阎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不知道是谁呀,说要去把人家轰出『翠微镇』,结果没轰成,还买了两坛子酱菜回来唷!” 阎宣之被激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个湛大娘好生厉害,满口夸赞着妳儿子,妳想我轰得下手吗?” “人家是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有趣,夸你儿子也是正常的。” “什么女婿?这门亲事我还没答应呢!”阎宣之仍然不服输。 阎夫人白他一眼。 “好吧,你就撑着吧,看最后鹿死谁手。” “哼,不肖子连他爹的面子都不顾,我也偏不给他面子,看最后是谁的脸丢得最大!”阎宣之下定决心不低头。 阎夫人气得不想理他,起身刚要走出花厅,就看见阎天香急匆匆地往外走。 “天香,妳要去哪儿呀?”她出声唤。 “娘,我要去找戚大夫。”阎天香脚步未停。 “等一下,找戚大夫做什么?” “让戚大夫去看看我未来的嫂嫂。” “什么嫂嫂?谁让妳乱喊嫂嫂了!”阎宣之不悦地冲出来骂道。 “爹!”阎天香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人家肚子里都有咱们家的骨血了,她还能不是我嫂子吗?” “等等,妳说让戚大夫去看妳嫂嫂?她怎么了吗?”阎夫人忙挥手制止他们父女俩斗嘴。 “她身子太虚了,胎儿好像有些保不住,哥让我快把戚大夫找过去。”阎天香连忙说。 “什么?胎儿保不住?!”阎夫人急慌了。“这可不得了啊!快,快点,娘跟妳一起去!” 阎宣之呆呆地看着母女俩的背影匆促离去,整个人傻站着。 胎儿不保?胎儿不保? 这怎么成?那可是他们阎家的骨血呀! ***独家制作***bbs.*** 湛离虚弱地躺在床上,因为脸色的苍白,让她皮肤上的猩红蝶斑更为明显。 在她的床畔围着很多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她的病情,她感觉到阎天痕的手始终紧紧握住她,给她一股力量。 她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的孩子会被夺走,会被大少女乃女乃那双阴寒复仇的手夺走! 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得不到幸福。 这些诅咒就要一一应验了。 不,她可以失去美貌,但不可以失去孩子!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阎天痕的手,期盼他给她多一点对抗恶运的力量。 “阿离,别担心,我请来了戚大夫,他医术高明,会帮我们保住孩子的。”他怜惜地安慰她。 湛离勉强扯唇一笑。 “你娘来了,我却没办法起床叩见,真是太不应该了。” 阎夫人听到湛离微弱的声音,忙靠到床边来轻抚她的额。 “傻孩子,等妳身子养好了,再来跟我磕头也不迟。” “是啊,嫂子,快把身子养好了,我等妳来喝我的喜酒。”阎天香也探过头来笑说。 湛离感动得几乎要落泪,她想象过很多次和阎家人见面的场景,总是以为阎天痕的家人一定难以亲近,没想到他的娘和妹妹都这般和蔼可亲。 就在戚大夫讲述她的病情时,屋内突然闯进不少人来,只听见阎夫人没好气地惊呼着。 “老爷,你怎么突然来了?还带这些丫头来做什么?” “妳们去,把少女乃女乃小心搀扶上车!”阎宣之冷着脸吩咐四名婢女。 “喔?少女乃女乃……”阎天香抿着嘴偷笑,朝阎天痕眨了眨眼。 阎天痕望着父亲微笑。 “爹……” “你这个不肖子闭嘴!在外头胡搞出个孩子来,又不晓得好好照顾孩子的娘!有了身孕就得好好补身子,万一不小心没保住孩子,你对得起咱们列祖列宗吗?”阎宣之用怒骂儿子来掩饰尴尬。 “是,儿子知错了。”阎天痕忍着笑。 “快快快,马车就在外头!”阎宣之催促着。“咱们阎府要什么有什么,让丫头们都给我好好侍候着,多弄些补品补身子,省得给我出什么意外!要是咱们阎府连一个孙子都保不住,岂不是太丢人了!” “是呀是呀,老爷都吩咐下来了,咱们还不得照着办!”阎夫人赶忙搭腔。“马车上的褥垫铺得厚不厚?可别震坏了我的宝贝孙子啊!” 湛离迷迷糊糊地被几个婢女搀扶着往外走,她恍惚得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屋外移,全挤在“春不老酱菜铺”的大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豪华的大马车,吸引了“水月街”的人驻足围观。 湛离被小心翼翼地扶上了马车坐好,婢女们手脚伶俐地在她脑后、腰后都垫上了柔软的靠垫。 当有人听说是阎家的人要来接走湛家的媳妇儿时,一声接着一声的恭喜霎时不绝于耳,热闹的气氛传遍了“水月街”。 湛大娘看着自己的爱女终于有了好的归宿,忍不住激动得红了眼眶,她感激地频频向女儿未来的公婆弯腰致意。不过,在看到阎宣之时,觉得他愈看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你!”湛大娘认出阎宣之来,惊讶地指着他喊。“你那天来找我买过酱菜不是吗?” 众人的目光纷纷移到阎宣之的脸上,疑惑地盯着他看。 这下子,阎宣之的脸色就跟酱菜差不多了。 第八章 湛离被接入阎府之后,过着极度享受的幸福生活。 阎夫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用来补她身子的补品都是选用最好的;阎天香怕她整天躺在床上无聊,总会陪着她说笑打发时间。 虽然她知道阎家人对她好是因为她肚子里的阎家骨血,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但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关爱,仍是令她感动万分。眼下的生活,已经比她曾经想象过的好上千万倍了。 住进阎府之后,她不再夜夜作恶梦,虚弱的情况也好转了很多,但她心中仍然缠绕着恐惧和不安。 诅咒的阴影始终在她心里挥之不去,随着肚子渐渐隆起,她的不安和疑惧就愈来愈扩大…… 天刚破晓,这一日,湛离披着披风,遮盖了头脸,悄悄从阎府后门出去,忙着准备早膳的仆婢们都没有发现她。 她独自一人走过清晨刚要忙碌起来的街市,途中买了香烛,前往阎家祠堂。 看守祠堂的老夫妻正在打扫,见到湛离,都感到万分惊讶。 “我叫湛离,是大少爷的新婚妻子,我是来祭拜祖先的。”她轻扯下披风的帽子遮住脸,向老夫妻说明自己的来意。 “您是少女乃女乃?”老夫妻愕然呆视着湛离。“少女乃女乃怎么会一个人来祠堂呢?” 老先生甚少说话,大部分都是老太太在对她说。 “听说两位老人家小时候曾经侍候过老祖宗,我有些事不明白,想来问问两位老人家。”湛离的态度有礼客气。 “少女乃女乃想知道什么?”老夫妻面面相觑。 “两位老人家应该很清楚阎家和湛家之间的恩怨和诅咒传说吧?” “这个……”老夫妻有些为难地看着她。“少女乃女乃都嫁进阎家大门了,还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那位重下毒咒的大少女乃女乃她的牌位现在在何处?” “少女乃女乃为何想知道这个?”老夫妻讶然不解。 “我买香烛来祭拜她。”湛离提起手中的香烛,淡淡说道。 老夫妻更觉讶异了。 “那位大少女乃女乃死了之后,百年来可没有人祭拜过她呀!”老太太说。 “真的吗?”她愕然。 “是呀,那位大少女乃女乃的名声不好,除了我们夫妻俩逢年过节给她上炷香以外,没有人特地前来祭拜她的。” 湛离怔然,本来对那位大少女乃女乃心怀畏惧的,但是此时,她的心中对那位大少女乃女乃却生起无限同情与怜悯。 “少女乃女乃的模样不是被她的诅咒害的吗?为何少女乃女乃还来拜她?” “她的魂魄被怨念缠住了,所以无法超生,我的模样正是因为她的怨念造成的。”她深深叹口气。“我不希望她的魂魄因积怨而成为执迷不悟的女鬼。” 老夫妻被她的话感动。 “少女乃女乃,您跟我来吧。” “多谢。”湛离欠了欠身。 老夫妻转身走出祠堂。 “不在这里吗?”湛离微讶地问道。 “不在。”老太太摇摇头说。“那位少女乃女乃的牌位被单独摆放在后面的小屋里,咱们得从后门进去。” “为什么要单独放在别处?”湛离诧异极了。 老先生独自走在前面,老太太在湛离身旁轻轻叹道:“那位长房少女乃女乃爱上了湛家的男仆,还不顾男仆已有妻小,暗中与男仆私会,后来还有了身孕,阎家长辈们视为家门耻辱,所以不肯将她的牌位放在祠堂里,移到了后面的小屋去,不准阎氏子孙祭拜。” “听说,和少女乃女乃私通的湛家男仆是被长房大少爷动用私刑整死的?”湛离蹙着眉问。 “是,是被长房大少爷审问时死的。”老太太点头。“不过因为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以证明少女乃女乃怀的不是阎家的孩子,所以还是把少女乃女乃留下来了。可是孩子在出生后,却被男仆的妻子娇奴给失手杀死了。其实是不是失手谁都不知道,毕竟女人妒忌起来是很可怕的。” “嗯,我记得我娘跟我说过,娇奴杀了孩子以后,就被阎家轰出去了。” “对,娇奴守寡一辈子,带着儿子在『水月街』开了一间小店铺卖酱菜,也就是后来的『春不老酱菜铺』。”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大少女乃女乃呢?” “大少女乃女乃死了儿子,痛不欲生,后来就成天疯疯癫癫的,看见人就胡言乱语,老夫人不想让她丢脸,就把她关进了后院里。” “她被关起来了?”湛离吃惊极了。 “嗯,关了一辈子,她整日都在诅咒天地、诅咒湛家。” 湛离的心口彷佛被揪住了般的难受。 一个女人,被关了一辈子,她失去了爱,也失去了孩子,她会有多恨?这股恨意又会有多深? 老先生打开了深锁的小门。 “少女乃女乃,就在里边了。” 湛离从推开的门缝中望进去,在结满蛛网的小屋里,看到了一个牌位,牌位上写了四个小字──阎氏可娘。 “我想自己一个人进去。” “少女乃女乃,您怀着身孕,这样妥当吗?”老太太忧心地提醒。 “我不在乎。”湛离淡笑了笑。 “少女乃女乃,我们就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事呼喊一声。”老夫妻说道。 “好。”她点点头,独自推开门走进去。 小屋里很阴冷,四处挂满蜘蛛网,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整理过了。 她点上香烛,把烛台轻轻搁在牌位前,拿着香虔诚地祈祷叩拜。 “可娘,如果妳有恨,妳可以找我报复,身为湛氏子孙,我不能有怨言。妳要我失去美貌,我愿意,如果妳要我的性命才可以化解妳的仇怨,我也愿意把性命给妳。我不敢求妳给我美貌和终生的幸福,但是我只求妳,求妳不要夺走阎家的孩子。生孩子是一个女人面临生死的关卡,我想,妳也许会在那个时候报复我,夺走我的孩子,让我一辈子痛苦,好完成妳的毒咒。我在这里请求妳,妳可以夺走我的生命,但是请不要夺走阎家的孩子,我请求妳……” 她虔心祈祷,插上香,顶礼叩拜。 密闭的小屋内忽然悄悄掠过一道冷风,湛离紧张地深吸口气,彷佛听见隐隐约约、轻柔哀怨的叹息…… ***bbs.***bbs.***bbs.***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隔几日,便会只身前去祠堂,恭敬地祈求,甚至暗地里拿钱请看守祠堂的老夫妻修整小屋,把小屋里里外外整理干净。 这天夜里,湛离紧偎在阎天痕怀里,享受着属于夫妻之间的宁谧。 “我发现妳最近常常一个人溜出去,都去了哪里?”阎天痕把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我去神堂祭拜可娘。”她在祈祷时总是这么喊,时日久了,竟有种亲切感,倒像朋友一般。 “可娘?”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发下毒咒的大少女乃女乃。” “妳去祭拜她?”阎天痕大为吃惊。 “嗯,她其实很可怜……”她低低说着可娘的遭遇。 “妳觉得她听得见吗?” “我也不知道。”她轻叹。“如果她听得见,我希望她不要再怨恨,她应该投胎转世,去过一个新的人生。” 阎天痕掌心覆着的小生命突然动了一下。 “这个小家伙最近动得好厉害。” 湛离流露出满足的笑。“是啊,有可能是男孩。” “若是男孩,爹一定高兴得疯了。”阎天痕大笑。 “你可不要重男轻女。”她正色地提醒他。 “我不会。”他吻了吻她的颈窝。“我们要生很多孩子,不管儿子还是女儿,他们都会得到最完整的爱。” 湛离微微侧转过身,接住他的吻,唇边漾起满意的微笑。 ***bbs.***bbs.***bbs.*** 立春时节,阎府从上到下都引颈期盼着新生命的到来。 在冬天与春日交界的时分,湛离生下了一个男孩。 婴儿响亮的哭声在阎府中回荡,似乎在回应着众人的期待。 阎宣之抱着婴孩,兴奋得老泪纵横,而阎夫人和湛大娘则对天合十地向菩萨谢恩,阎府上下浸婬在一片欢天喜地中。 罢生完孩子的湛离,听见孩子的暸亮哭声后,彻底地放松下来,任由心疼不已的丈夫紧紧抱在怀里。 “阿离!”阎天痕忽然瞪住她的脸,惊讶地低喊着。“快看妳自己的手!” 湛离勉强睁开疲惫的双眼,看见阎天痕把她的衣袖拉高。 蓦地,她停住了呼吸,看着自己手臂上猩红的蝶斑慢慢、慢慢地淡掉了!她太惊骇,挣扎着起身,卸下全身的衣衫细看。 猩红的蝶斑消失了,光滑洁白的肌肤缓缓显露出来。 “阿离──”阎天痕无法置信地抱住她。 湛离仰着脸,欢喜得不住低泣。 她彷佛看见赤色的蝴蝶飘飞满天,远远地朝天际飞去…… ***bbs.***bbs.***bbs.*** 阎府花园里,三个小男孩拿着木剑玩比剑的游戏,两个小女孩则蹲在花圃前摘着小红花做花圈。 “恶贼,看你往哪儿逃!”最小的五岁男孩擎着木剑追杀他的九岁大哥。 “阿石,你当心点儿,别乱打!”八岁的二哥很怕小弟毫无章法的乱打会害大哥受伤。 “我才没有乱打,爹说这招叫『三分天下』!”排行最小的阿石什么剑术都没学会,招式的名字倒是记得挺清楚。 “胡说八道!『三分天下』才不是这样,大哥教你『东风乱舞』!”大哥伯英陪着小弟胡打嬉玩。 “看我的『火烧连环』!”老二洛羽一剑刺去。 兄弟三个人练剑练得不亦乐乎。 “姊姊,妳看!”六岁的老四合心给姊姊看她用红花搽得嫣红的指甲。 “好漂亮!妳看我的。”七岁的老三曼云笑嘻嘻地展示她的花圈。 三兄弟一阵过招后,老么阿石的木剑突然飞了出去,直接命中老四合心的头,合心立即摀着脑袋大哭起来。 阿石闯下祸,心一慌,回身飞跑。 “阿石,过来跟合心道歉!”大哥伯英眼明手快,立刻抓住阿石主持正义。 “我又不是故意的!”阿石皮得很,硬是不认错。 “合心好像流血了!”老三曼云惊呼一声。 “我要去告诉爹娘──”合心哭哭啼啼地告状去。 “阿石,你再不道歉可要糟了!合心一去告状,爹绝不会饶了你的!”二哥洛羽抱着双臂劝道。 “我偏不要道歉!爹就疼曼云跟合心不疼我,反正爹最爱打我的了,一天不打他就手痒!”阿石理直气壮地喊。 洛羽翻了翻白眼。“爹打你还不是因为你太皮了,要不爹怎么不打我和大哥呢?” “我偏不要道歉!”阿石转身要逃,立刻又被大哥抓住。 “你给我过来!这么皮,该让爹再好好打你一顿!”伯英揪住他的衣襟,一路拖往内院。 阎天痕和湛离正在屋里一边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一边沈静地低谈。 “豫章郡采下了一批好木,后天我就要动身去看货了。”阎天痕放下书本,低声说道。 湛离把怀中刚满月不久的女女圭女圭放进摇篮里,轻摇着。 “这一回要去多久?”她温柔地看着摇篮里红扑扑的小脸蛋。 “大概十天左右。”阎天痕起身走向她,长指探向她的颈背,抚揉着柔滑细腻的肌肤。 “天痕,我才刚坐完月子没多久。”夫妻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不会不知道丈夫此刻的眼神和动作在暗示着什么。 “所以妳应该知道我已经忍耐很久了。”他抬高她的脸,倾身袭向她的耳际,轻柔地吮吻。 “我才刚生完孩子呢。”她推开他性感挑逗的嘴。“我可不要再生了,谁像我这样年年都生孩子的,好丢脸。” “有什么好丢脸?我只有妳一个妻子,不让妳生孩子,难不成妳希望我让别的女人生吗?”他把她拉起来,俯首吻住她柔润的唇舌,在她唇边温柔细语。“更何况,有哪一个女人像妳这样,每生完一个孩子,就更美艳一分的?” 这倒是事实。湛离每生完一个孩子,全身的肌肤就会经历一次蜕变,一次变得比一次更光滑细致、更妩媚动人。 阎天痕拥紧她,探舌进去撩拨她的欲火,一手钻进她的前襟里,寻觅着柔软丰盈的酥胸。 “天痕,别这样,现在还是白天呢……”她微弱的抗议全被他的热吻吞噬。 “有什么关系?过两天我就要出门了,难道妳忍心让我饥渴十天吗?”掌间饱满滑腻的触感让他几乎要满足得申吟出来。 “嗯……”湛离攀紧他,任由他渴求需索。 阎天痕急切地扯开她的衣衫,直接抱着她坐下,让她跨坐在他的腰上,让彼此最敏感的部位紧紧贴合在一起。 当的浪潮攀到了一个颠峰时,合心哭哭啼啼地推开门冲了进来,曼云跟在她身后。 “爹──娘──阿石打我!” 湛离慌张地从丈夫身上下来,红着脸把衣服拉好,她这一跳下来,险些害丈夫春光外泄。 “打伤哪里了?”阎天痕深深吸口气,懊恼地起身整理衣衫,瞥见妻子唇边忍俊不禁的笑意。 “头。”合心仰起泪痕斑斑的小脸蛋让爹检查。“阿石每次都打我的头,这样我会死掉!” “不会这么容易就死,而且阿石应该也不是故意的。”湛离知道这个女儿仗着爹的疼宠,最爱动不动就告状。 “是啊,妳不要这么爱哭,阿石还小啊,妳要原谅他。”阎天痕轻轻揉着合心的小脑袋。 此时,伯英、洛羽带着小弟阿石进来了。 “阿石,你是不是又顽皮了?还不快跟姊姊道歉!”湛离沈下脸轻叱。 “好啦,对不起嘛,下次小心点就是了!”阿石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歉。 “好了,姊弟两个拉拉手,不许再吵架了。”阎天痕把合心跟阿石的手拉近,让他们的小手握在一起。 “伯英、洛羽。”湛离把老大和老二叫过来,柔声告诫着。“弟妹们吵架,你们要想办法解决,不要事事都吵到爹娘跟前来。娘现在要照顾小妹妹,过两天爹又要出远门,你们是家里最大的孩子,要替娘分担点事,别让娘太忙了,好吗?” “是,娘。”伯英和洛羽恭敬地应了声。 “孩子们,你们在哪儿啊?” “是爷爷!”五个孩子一听见爷爷的叫唤,立刻争先恐后地冲出去,围着爷爷团团转。 “你们都在这儿啊?爷爷抱一下,一整天都没抱到你们了!”阎宣之一一把五个孙子抱了个满怀。 “爹。”湛离走出来,恭敬地唤了声。 “阿离啊,过两日天痕不是要前往豫章郡吗?”阎宣之笑吟吟地看着她。“走,咱们全家到祠堂去给列祖列宗上个香。” “好。”湛离点头。 自从湛离给阎家一口气生了六个孩子以后,她的地位渐渐不可同日而语了,本来看她极不顺眼的阎宣之,现在可是疼她疼得不得了。 “爷爷,上完香以后,带我们去玩儿!”几个孩子哪能放过这天大的好机会。 “好,爷爷带你们去玩,带你们去吃好吃的,想吃什么都告诉爷爷!”阎宣之笑得好似有求必应的弥勒佛。 “爷爷最好了~~”五个孩子又跳又蹦,欢天喜地。 阎天痕和湛离看着把孙子宠得无法无天的阎宣之,无奈地苦笑。 “这些孩子要是嚷着要星星,你爹也会想办法摘下来给他们的。”湛离摇头叹道。 “我们阎家几代以来,都没有这么多孩子过,我爹当然乐得很了。含饴弄孙嘛,只要他老人家开心就行了。”阎天痕笑说。 “你们快些准备啊,我先带他们出门了!走,我们先去找姥姥吧!”阎宣之牵着最小的合心和阿石的手,笑咪咪地领着他们往外走。 湛离微笑地看着一老五小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倾头,靠在丈夫的怀中。 她知道,这样的幸福,她可以拥有一辈子。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欲水系列二《明月蛟》&欲水系列三《射天狼》。 后记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愈大,生活历练愈丰富,人生的喜怒哀乐看得多了,就愈觉得人生很乏味,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来,也觉得热情不再,愈难被感动。 记得第一次吃金莎巧克力时,当时对它简直是万分惊艳,感动着世上竟有如此好吃的巧克力,在吃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的细细品尝,享受着舌尖绝妙的好滋味,但是现在看到金莎,却觉得太甜腻,不愿意去吃它,曾经有的感动也早已经忘了。 现在常常听女儿夸张地大喊什么东西好漂亮喔、什么食物好好吃喔、什么玩具好好玩喔,我通常只能从她脸上欢乐的表情,来找回一点小时候的快乐回忆。 最近遇到了一件事,难得激发了我心中强烈的热情,我用心地投入,在做这件事情的同时,我心中很快乐、很满足,觉得有成就感,但是身边的人却会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反应告诉我──“天哪,妳已经几岁了?都已经是一个小孩的妈了,居然还在跟十八岁的小孩做同样的事?!”这种反应从亲朋好友身上都毫无例外的看见了。 为什么我现在的年龄,不能拥有十八岁的热情呢?为什么结了婚、生了小孩,我的世界就得被剥夺自由呢?当我得到快乐的同时,为什么又同时得承受莫名的罪恶感?原来,这个社会里,已婚有子女的母亲,都必须活在一个框框里,不能超出这个框框,否则就是一种罪恶。 在后记里写到这么沉重的情绪,实在有点对不起读者,也许读者想看到的是好玩的生活趣事,不过最近我的生活实在没有太多趣事,倒有不少的委屈和牢骚。选择倾倒在这里,只是一种无力的抒发,希望我的读者朋友们多多包涵,但愿我下一本书的后记,可以写一些更有趣的事。 快乐,真的要自己去寻找。我一直努力在找,也一直试图让自己快乐,但是我发现要得到纯粹的快乐,真的好难。 祝福所有的朋友都轻轻松松就能享受到快乐的滋味。 这本《与龙舞》是新系列的第一本,希望大家喜欢。 对了,第一次用男生当封面,感觉很棒喔,也希望大家都喜欢。 同系列小说阅读: 欲水1:与龙舞 欲水2:明月蛟 欲水3:射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