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非》 楔子 斑山。怪石嶙峋。黑夜。大雨。 在这种下着急雨、不见一丝星光的严寒深夜,山中最不可能有的便是人气。飞禽走兽都躲在巢穴中避雨取暖,就连山精鬼怪也懒得活动了,整座山死寂得可怕,除了哗啦哗啦的雨声,嗅不到半点生气。 暗黑的密林间忽地出现一抹雪白朦胧的光影,如烟似雾,在雨幕中跳跃前行,点缀在墨一般的漆黑中。 很快地,又隐没到黑暗里去了。 “我可以进来躲一躲雨吗?”那白影钻进了洞穴中,客气而有礼地问,嗓音温柔甜软,年少无邪。 洞穴传来了她的回声,然后,一片静寂。 姣美的脸蛋微微露出笑容。 纤纤双肩轻轻一抖,无数大大小小的雨水自她身上弹出,轻盈如薄纱般的衣衫顷刻间滴水全无。 “头一回下山就遇见这场大雨,喜天,妳的运气可真坏呀!”喜天打量着湿气甚重的洞穴,双手轻轻打理着长发。 才往洞穴内走进两步,喜天突然愣住,看见了倒卧在寒冷地上的一个──人。 没有错,是人。一个不知是生是死的人。 喜天移步过去,慢慢跪,撩开那人盖在脸上的发。好俊秀的脸庞,还只是个孩子呢!见他双眸紧闭,面色潮红,嘴唇发青,鼻息微弱,倘若她再晚来一刻钟,说不定见到的就是一个死人了。 “好可怜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难道没人陪着你吗?”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身子,发现他周身衣衫又冷又潮,肌肤却异常滚烫。“你等等,我给你弄些水来。”她起身来到洞口,摘了片大叶子盛接雨水回来喂他喝下,来来回回地喂了几回。 焦渴的喉咙得到水的滋润,男孩的眉心似乎才略略舒展了些。 喜天小心翼翼地扶起男孩,月兑下他湿冷的上衣,让他倚靠着自己,一手取出腰间的帕子,沾着叶片上的水,轻轻擦拭他的脸、肩臂和胸前,好消减一些他身体的热气。 “你年纪这般小,为何独自一人在此深山中,还病成这样呢?”她怜惜地低叹。 男孩彷佛听见她的声音,眉心蹙了蹙,紧闭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一道缝来,迷迷糊糊间,他看见一双充满温暖怜惜的目光。在父母亲死后,他已有许久不曾见过这般温柔爱怜的眼神了,胸中不禁一热,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妳……”他渐渐看清对方的容貌,是个肤色莹白似雪的少女。“姊姊,我是活着……还是死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好似蚊蝇。他心想,自己一定是已经死了,所以才会有神仙般的姊姊前来接引,若是还活着,这神仙般的姊姊必然不会用如此和善温柔的目光看他。 “放心,你还活着。”喜天柔声地对他说。 “是吗?”他目光茫然,只感到身躯疲累至极,心口肚月复都空荡荡的,四肢提不起半分力气,倒像魂魄出了窍一般。 “你病得挺重,可现在夜深,外头又下着大雨,一时也不好给你找草药,不如你先吃个梨子果月复吧?”喜天从腰间囊袋中取出一颗梨来,送到男孩嘴边。 男孩勉强咬了几口,光只是咀嚼梨子就耗掉了他剩余的力气,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不清,他缓缓闭上眼,虚弱的身子终无力再支撑下去,便又昏睡过去了。 “我不是妖狐……在我死前,姊姊陪着我……别走……” 喜天听见男孩无意识地呢喃。 “你当然不是妖狐,你明明是人哪!”她轻抚着男孩紧蹙的眉心。这孩子才多大呀,眉头竟锁得这般紧,不知受过了多少委屈? “我不是妖狐……我真的不是……”男孩昏睡中不断呓语着这一句。 喜天不懂,为何被误认为狐会令这男孩如此痛苦? “我知道你不是狐,我知道。”她柔声拍抚着他,不管男孩能否听得见。 “姨妈为什么不肯收留我……舅舅、舅舅……别把我赶上山……我怕……”他烧得昏昏沉沉,呓语声中尽是哀求。 喜天看见一滴泪水自他眼角溢出,滑落面颊。她的心一紧,难受得也想落泪。 “可怜的孩子,你到底受了什么苦?”她怜惜地拭去男孩颊畔的泪水,心想着,这男孩是她下山后第一个遇上的人,想来与他也算有缘,不如帮他一帮,救活他一条小命吧。 “冷……好冷……”男孩忽然全身剧烈地发起抖来,牙关咯咯打颤。 喜天忙将他搂抱入怀,双臂紧紧圈住他,让他偎依在自己柔软的胸前。男孩的肌肤一忽儿滚烫,一忽儿冰凉,心跳悠长而缓慢。喜天知道,这孩子的命怕已是危在旦夕了。 看着男孩俊秀的脸蛋和颊畔未干的泪痕,她的心又是一阵不忍。 “虽然你是『人』,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她幽幽叹了口气。 昏迷中的男孩听不见她温柔的话语了,他感觉灵魂慢慢被抽走,身躯像渐渐沈入了沙池里,整个人被冰冷的黑暗一点一点往下拖,但是却有一股温暖的光亮柔和地环绕在他身边,似乎极力护着他,不让他堕入黑暗深处。 喜天轻轻托起男孩的脸,俯首,以口就他的唇,舌尖用力撬开他的牙关,将体内修炼了六百年的灵丹运气吐出,渡入他口中,呼口气,将灵丹送进他的咽喉,径至丹田。 男孩在昏睡中只感到一股融融暖意从丹田直透上来,周身百骸的血液急速窜流,五脏六腑却觉得无比清凉,像浸泡在沁冷的井水中一样,一阵阵舒畅难言的感觉走遍全身。他轻轻吁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缓缓地、缓缓地松开来。 喜天的唇角漾起淡淡的笑,此刻的他,终于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像块干净纯洁的白玉了。 “孩子,我的灵丹暂且借给你,这灵丹能保你性命无虞,也能令你百病不侵,但我只是借给你,日后等你长大了仍要还给我的,明白吗?”她柔柔轻抚他沉沉的睡容。 男孩酣睡着,无法回答她。 远方传来一声声狼嚎,喜天心一凛,抬头望向洞口。漆黑的雨夜已过,天就要亮了。 此刻的她已没有了灵丹,也就等于没了保护自己的能力,若不尽快回到族里,一旦途中遭遇危难,必有性命之忧。 她将男孩轻轻靠墙放下,正待要走,忽而想起就这么走了不妥,她连男孩的姓名来历都不知道,将来若想取回灵丹,如何在渺渺人海中寻他?况且,日后这男孩长大了,容貌身形都会改变,她又如何能识得? “总得给他留下印记,以免将来难寻。”她作好了决定,来到男孩面前,欲在他的眉心间点上印记,心想印记点在一眼便能见的地方,将来也较好认出来,但一转念,想起了爹爹时常对她说起山下人世中的颇多规矩和忌讳。他是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万一在他的眉心点上印记,会不会害他下了山之后反而惹来祸灾? 不管是狼族、虎族还是狐族,凡异于族类者,皆会采取放逐或遗弃的态度,人类社会多半也是如此。 喜天对人世的诸多规矩和忌讳一无所知,并不想害了他,一时间犹豫不决。 那灵丹是她苦修六百年的成果,若不取回来,将来想下山为人的希望便成泡影,不取回来肯定是不行的,因此这个印记一定要点,就是不知该点在何处才好? 思索了半天,她瞧上了男孩的右耳垂,心中一喜。若点在耳垂上,既不太显露,有心细瞧也还能瞧得见。 主意打定,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珠滴落在男孩的右耳垂上,轻轻一压,施了咒,她的血便迅速渗入他的肌肤中,再也洗之不去,乍看下,像在男孩的耳垂上镶了一颗血色珠玉般。 “孩子,我得走了,山上的狼群凶得很,没了灵丹我便难以护住自己,我若被狼给吃了,我爹可要伤心死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来日你还得把灵丹还给我呢。” 她轻轻抚了抚男孩的脸庞,回身急奔出洞,雪白的身影倏忽间消失在浓浓的雾气中。 雾很浓,天蒙蒙亮了。 男孩在洞穴中安详地沈睡着,洞穴内虽昏暗,却令熟睡的男孩感到安全,而且温暖。 第一章 山林中传出一声震天虎啸,一道白影惊慌地从狭窄的山缝中钻进去,躲过了猛虎的追赶。 喜天从密密的花丛中气喘吁吁地穿出来,惊魂未定地轻拍着胸脯。 没有了灵丹,她的骨骼、血肉都变重了,虽然惊险地躲过猛虎的追杀,但已经累得大汗淋漓,浑身骨节格格作响,差一点就要化回灵狐原形了。听见远方悠悠的歌声传来,她这才大大松了口气,确定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喜天!”一道娇弱的惊呼声在她背后响起。 喜天吓一跳,回过头来,看见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同伴站在她身后,神情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 “云霓,妳在这儿干么?”她不动声色地笑问,一边若无其事地拭汗。 “妳溜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会儿才回来?”云霓古怪地盯着她瞧。 喜天笑而不语。 “妳该不是真的溜下山去了吧?!”云霓瞪大眼睛。 喜天抿着唇,没点头也没否认。 “什么?妳果真去了!”云霓骇然大喊。“妳遇见人没有?有没有被人发现妳是灵狐?” “我是遇见一个人了。”喜天轻轻一笑。“不过那个人只是个孩子,而且他病得快死了,脑子不清不楚的,直喊我姊姊呢!他没认出我是灵狐,反倒一直对我说他不是妖狐,很奇怪吧?” “妳真是胡闹!我以为妳老吵着要下山只是随便说说的,没想到妳真的溜去了!明知道遇见人会很危险,妳真是不要命!”云霓扯着她的手骂道。 “别大惊小敝了,我既然决意下山玩儿,遇见人自会谨慎小心应对的。”她深深吸口气,拭了拭鬓边的汗珠。 “算了,妳没让人把皮剥了就好。”云霓拉着她的手,跨过清澈透明的溪水,直往前走。“妳知不知道妳爹已经找妳好久了?他一直追着我问妳人在哪儿,我都快抵挡不住了呢!” “什么?我爹已经回来了?!”喜天一惊,急急追问。“怎么会那么快就回来呢?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往常爹爹下山不是都要十天半个月才会回来的吗?” “是啊,妳失算了!”云霓白她一眼。“妳爹刚下山不久,许是见了天候不佳,有下大雨的可能,所以就决定半途折返了。他一回来没瞧见妳,就来问我要人。妳也真是的,溜下山也不先跟我招呼一声。” “完了!这下可惨了──”喜天懊恼地咬紧下唇,心里慌成一团。“云霓,妳是怎么跟我爹说的?妳没把我计划偷溜下山的事告诉我爹吧?” “我有那么傻吗?”云霓皱眉瞪她。 “可万万不能让我爹知道了,否则我身上这层皮非给他剥下来不可!”喜天越想心里越不安。 “放心吧,我编了个理由,说妳跟我吵了架,不知道一个人躲到哪儿生闷气去了。妳爹信了我的话,正等妳气消了回去呢。”唉,两人情如姊妹,能不狼狈为奸吗? “吵架?吵什么架?咱们两个能为了什么事情吵架?”喜天蹙了蹙眉。上一回跟云霓闹脾气,大概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吧? “这个我就没多想了。”云霓耸肩笑笑。“反正妳自己回去跟妳爹解释去,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 “不行啦!”喜天急急顿足。“我爹他精明得很,咱们可得先套好招来,免得到时候在我爹面前露了馅。” “那妳准备怎么说?” “得想好咱们是为了什么事而吵呀!”喜天为难地叹口气。“咱们相处在一起都几百年了,日子平淡得教人要发疯,日复一日看的是同样的风景、做的是同样的事情,过这种平淡无味的日子,能有什么可以吵的?吵架这个理由得想周全些才能说服我爹。” “说得也是。”云霓低头思索着。“我说喜天呀,妳还记得咱们从前为了什么事情吵过架吗?” “咱们真的吵过吗?我甚至不记得咱们是不是曾经吵过架。”喜天好生困惑。“我记得……好像有一回我踩坏了妳养的花,妳好心疼,臭骂了我一顿,后来我也生气了,一天都不跟妳说话。” “那好,就用这个理由了,妳爹会信的。” “嗯,好吧。”喜天眨了眨晶亮大眼。眼前的麻烦还算简单,三言两语便可以暂时蒙混过去,可是失去灵丹的事就非同小可了,她只担心万一被爹爹发现了,绝不会轻易饶恕她。 “喜天,妳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怎么了吗?”云霓注意到了她眉心间透出一层隐隐的灰气。 “没什么。”喜天心一跳。昨夜吐出灵丹救那男孩性命时,她并未曾多想些什么,只一心一意想先救活他再说,但是此刻一回到山上来,她才惊觉自己可能已闯下无法被原谅的大祸。 千年前,灵狐一族被人类视为修炼妖术的害人精,人们都说狐妖害人,所以一见灵狐便捕而杀之,灵狐一族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好逃到高高的山上来,远远避开猎妖的人。他们躲在这座幽静的山上修炼已有千年了,一直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虽然都已修炼成人形,但是除了族长──也就是喜天的爹爹,偶尔会下山观察人世间的变化,并带回一些人类的用具以外,一律严格禁止族人下山,更禁止族人与任何一个人类接触。 可是,现在她不只下了山,还把自己修炼了六百年的灵丹给了一个人。族长之女犯下大忌,不知道爹爹会如何惩处她? “这是什么?”云霓疑惑地伸手在她额前模了一把。“汗?是汗吗?妳怎么会出那么多汗?”她惊疑地问。以她们修炼六百年的道行来说,是不容易出汗的,除非大病一场或者是元气大伤。 “那不是汗,是露水。”喜天暗暗一惊,强自镇定地转移云霓的注意力。“云霓,妳为什么不想下山玩一玩?” “下山干什么?”云霓哼了一声。“山下的人都说我们是妖孽,见了我们就要杀,有什么好玩的?倒是妳奇怪得很,成天老想要下山去,妳就不怕被人一箭射死吗?” “怕什么?我们的模样已经修炼得与人无异了,我想就算走进人群中,也不一定会被人看出来呀!”喜天有自信得很。 “万一不幸被人发现了呢?”云霓感伤地叹道。“妳没忘记我妹妹是怎么死的吧?” “当然没忘。”喜天眼眸一黯。 云霓的妹妹云裳是死在猎妖人手里,她一身雪白丰厚的毛皮被猎妖人剥了,献给了皇帝。爹爹总是用云裳的可怕遭遇告诫族人,让族人知道人类有多么可怕。 “我这一生绝不会下山。”云霓低着头往前走。“喜天,我知道妳觉得山上很闷,一直很想到山下的花花世界去,可是妳别忘了,就算我们修练得再像人,可骨子里始终还是灵狐,不会被世人接受的。” 喜天怔了怔,慢慢跟上她,牵着她的手默默前行。她知道云霓的话并没有错,可是山顶的生活太寂寥,倘若潜心修炼,她们灵狐一族可以活上千年万年,可这样千万年不变的岁月,却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有点什么改变,想要多点新鲜。 回到了湖边的草屋,喜天与云霓分别,推开用草编织成的门,走进屋内。 “爹?爹?”她低唤了几声。 不见父亲人影,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转身回房。 在她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迭父亲从山下城镇里带回来的年画和版画,这些画上头所绘的都是世人生活的巿井风情,有茶馆酒肆、有庙会街艺、有才子佳人、有民间故事,这一张张色彩鲜艳、丰富生动的画,让她对山下多采多姿的生活充满了憧憬和向往。 云霓的话,她也曾经反复思量过,但是年画和版画上的世界却更为吸引她,她的心老早就已经飞进画中的天地里去了,只怕想留也留不住。 “喜天。” 听见身后父亲的叫唤,喜天忙收拾好那些画,回过头来匆匆地堆起笑。 “爹,您回来了!” 身穿黑袍的长须老者走了进来,他的相貌清奇,留着一把及胸的白胡子,看起来就像是一般寻常老者,此人便是灵狐一族族长──白奇风。 拥有变化能力的狐族有四姓──“康”、“胡”、“黄”、“白”。而修炼年数最高、最通灵性的灵狐一族全都姓“白”。 白奇风一见喜天转过身来,脸色倏然一变。 “喜天,妳去过什么地方了?”他双目紧盯着喜天的脸,眼神凌厉得令喜天心惊胆寒。 “我……我没去哪儿啊……”喜天心虚得差点答不出话来。 “在爹的面前,妳居然还敢扯谎!”白奇风白眉竖起,重声怒喝。 “爹……我……” “妳的灵丹呢?” 喜天吓白了脸。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我……”她瞠大着双眼,吓得双膝发软打颤。 “快说!”白奇风胀红着怒容。“妳的灵丹到哪儿去了?” 喜天愈发恐慌,踉跄地往后退一步。既然已被爹爹发现了,她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否则更无法得到爹爹的饶恕。 “我的灵丹……我的灵丹……借给了一个『人』。”她咽下口水,硬着头皮说出实情。 “什么?!”白奇风惊骇地瞪着她。“人?妳说的是『人』?” 喜天怯懦地点点头。 “妳……妳……”白奇风又急又怒,气得浑身发抖。“妳竟敢把灵丹借给一个人?妳借给了什么人?快说!” “一个……一个……男孩。”她的心跳狂乱急猛,舌头几乎打结。 “一个男孩?”白奇风惊怒得差点昏厥。“妳……妳这个逆女!”一个巴掌狠狠挥上喜天的脸颊。 喜天往后一仰,倾跌在地,脸上热辣辣的痛。 “妳想把我们大家统统害死吗?”白奇风厉声痛骂。“妳瞒着我私自下山,犯下族中大忌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把灵丹给人?妳这么做很可能会把大家都害死妳知不知道?” 喜天红了眼眶,咬着唇滴泪。 “因为那个孩子快死了……”她抚着脸,哽咽地说。 “那个孩子的死活与咱们何干?人的死活与咱们何干?用得着妳如此好心去救他!咱们灵狐一族为何会被逼得走投无路,非要躲到这山顶上来,妳难道就忘了吗?”白奇风无力地倒坐在椅上,气得一口气差点顺不过来。 “爹,您别气了,因为那孩子可怜,我才会把灵丹暂时借给他,爹放心,我在那孩子耳上留下了印记,待那孩子大了些,我便会去把灵丹要回来。”她跪在白奇风腿边细声解释。 “要回来?”白奇风寒声低笑。“我怎么会生出妳这样蠢的女儿,送出去的东西能要得回来吗?一旦那孩子知道妳的灵丹可以让他得到什么样的好处以后,他岂肯再将灵丹还给妳?” 喜天握紧了湿冷的双手。 “我一定会让他还的。”她仍相信自己没有做错,她救了一个孤单可怜的孩子,她并不后悔,一点儿也不后悔。 “妳呀……”白奇风摇头苦笑,忧心忡忡地抚着她的脸。“算了,灵丹没了就没了,妳别去找那孩子要了。像妳这样天真善良的性子,最好还是别再和『人』接触,否则……”他顿住,双目紧紧闭上。 喜天知道,爹爹又想起了云裳被猎杀的惨况。 “爹,您放心,我会保护自己,我不会像云裳那样的。”她柔声安慰老父。 “好。”白奇风叹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失去灵丹没有关系,再修炼也就有了。” 喜天笑了笑。她并没有要放弃自己修炼了六百年的那颗灵丹,总有一天,她还是会找到那个男孩,把灵丹要回来的。 ***bbs.***bbs.***bbs.*** 下过大雨的山林,空气中带着寒冷的水气,雾笼远树,景物迷茫。 博西勒仰着脸,微瞇起眼,空洞地凝望着天上流动的灰云。 原以为自己一定活不了了,却没想到当他一睁开眼睛之后,眼前的世界彷佛有了奇妙的变化。 他不但没有病死,身体甚至连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更加令他奇怪的是,他的身体似乎变轻盈了,感官知觉似乎变敏锐了,就好像原来一片模糊氤氲的世界突然间变得无比清晰起来,周遭细微的动静都清清楚楚地跃入他眼底。 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问自己。 你当然不是妖狐,你明明是人哪! 我知道你不是狐,我知道。 可怜的孩子,你到底受了什么苦? 甜美温柔的声音蓦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是她吗?救了他的,莫非是那个神仙般的姊姊? 想起她的瞬间,一股温柔的暖流流过他的四肢。这世上,除了他的母亲,他不曾听过任何一个女人用如此温柔动人的声音对他说话。 她是谁?她是谁? 博西勒闭上眼,努力回想着她的声音容貌,俊美的脸平静得像月光下的湖面,但在他的胸腔里,却荡漾着被人珍惜怜爱的喜悦感。来到世上十二年了,这种受人怜爱的感觉,是他极度渴望却又难以得到的。 她救了他。可是,那又如何?他并不是真的很感激她救他一命。一个不被世人接受的人,活下来便又如何? 天地苍茫,他独自一人不知该往何处去?被世人抛弃的孤独感,让博西勒那双碧绿如琉璃般的瞳眸充满了童稚的悲凉。 被烟雾笼罩的山林如谜,他孤身一人往深山里去,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但他不在乎,被世人遗弃的他,已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他故意不走平坦的山道,专拣树多林密的荒僻小径走,尽了力地折磨自己,想藉此发泄胸中郁抑的愤恨。 “孩子!你的路走岔了,快快回去,那上头有吃人的猛虎吶!”一个扛着柴的樵夫自山上走下来,对着密林中的博西勒喊道。 博西勒在心中冷笑,吃人的猛虎有什么可怕的?世人歹毒的心比猛虎还可怕千万倍! 他不理会樵夫,径自往密林深处走。 “喂!孩子!你没听见我的话吗?”樵夫扛着柴追上他。“孩子,你怎会独自一人上山,你的爹娘呢?”樵夫的手往他肩上一抓,迫使他不得不回过头来。 博西勒抬起眸,冷冷瞟了樵夫一眼。 樵夫一见他晶莹碧绿的双瞳,立刻骇得面色大变,惊恐地踉跄后退。他一边将扛在肩上的大捆干柴向博西勒劈面击去,一边失声狂喊着── “妖怪呀!有妖怪呀──” 博西勒挥手挡开那捆击向他的干柴,怒不可遏。 “滚!宾远一点!否则我吃了你!”他愤然大吼,故意装出狰狞的表情。 “救命啊──救命啊──”樵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走。 博西勒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继续往深山里去。 他那双绿眸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天生如此,并不是他的错,但是这双绿眸却给他的人生带来了悲惨的命运。 人人都说他是妖怪,甚至说他是妖狐所生。 爹娘不敢带他出门,但他是妖狐的传闻并没有因为爹娘将他藏起来就止住。人人都说害人的妖狐必须除掉,除妖是无量功德,否则一旦妖狐成了气候,将会祸及子孙。 爹娘为了他受尽辱骂,为了保护他不惜与人为敌,最后被逼得抑郁而终,临死前,将他托付给亲舅舅,岂料在他爹娘死后,亲舅舅和姨妈无人敢收养他,任由着他被众人驱逐上山。 才十二岁的他,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人人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唯独他是绿眸?为什么人人见了他都要说他是妖狐?难道妖狐都是绿眸子吗? 这些问题他永远想不明白,也不会有人愿意告诉他答案。 因为所有的人都不把他当人看,只想杀了他。 他好恨,恨那些想杀他的人。他更恨,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妖狐这种东西,害自己莫名其妙遭受误解和屈辱,害惨了他的人生。 人人想杀他,他想杀妖狐。他想替自己证明,他跟妖狐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密林间走了一阵,博西勒忽然听见诡异的嗖嗖声,他环视周围的草丛,愕然看见一条巨大的黑背蛇蜿蜒地游来。 他吓得汗毛竖立,动也不敢动,浑身僵硬地看着黑蛇游到了他脚边,下一个瞬间,他看见那黑蛇忽然幻变成赤发獠牙的恶鬼,张口朝他攻击。 博西勒惊骇地避开扑咬上来的獠牙,急躁而恐惧地奔逃! 怎么回事?他遇上山中恶鬼了? 恶鬼追上来的速度飞快,恐怖的感觉在他胸腔中膨胀开来,他窜逃的速度更快了,灵敏地闪过恶鬼一次又一次的扑咬攻击。 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他的肢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轻盈灵巧了?为何恶鬼每一次的攻击,在他眼中都会变成一段段静止的画面? 猛然间,他看见了恶鬼那一双碧绿阴森的眼睛,整个人如遭电击,像一瞬之间掉进了极北之地的寒冰里。 他的绿眸,是不是也和恶鬼一样,闪着阴森的、幽幽的绿光?当人们看着他的眼睛时,是不是也像他看着恶鬼时那般惊惧惶恐? 难怪人人视他为妖物,原来……他的眼睛果真如恶鬼般令人感到可怕!他竟然和狰狞邪恶的恶鬼有着相同颜色的眼珠! 他的双眼因惊骇愤怒而发出撕裂般的痛楚。他不要!他不要和恶鬼有一样颜色的眼睛!他不要── 一颗大石不知何时到了他的手中,他看见自己抓住石头拚命砸向恶鬼,恶鬼嘶声痛叫,变回了黑蛇的模样,博西勒发了狂般地砸打那黑蛇,黑蛇的血激喷而出,溅湿了他一身,颀长的身躯痛苦地扭曲着,不一会儿,便动也不动了。 博西勒丢开大石,背靠着树干不住地喘气。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杀了不知是恶鬼还是黑蛇的可怕东西?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忽然发出的声音,让博西勒吃了一惊。他回头,看见一个光头大汉站在树干旁,双目炯炯地盯着他。 “你是人吗?”博西勒咬咬牙,冷漠地低哼。 扁头大汉哈哈大笑。“我自然是人。” “是人为什么不怕我?”博西勒忍不住朝光头大汉多看两眼,发现他脸上纹路深刻,看起来并不年轻。 “我为何要怕你?” “你没看见我的眼睛吗?”他刻意用绿眸盯住他。 “看见了,绿色的,这很少见啊!”光头大汉不以为然地笑道。 博西勒怔住了。这人与常人不同,竟然不觉得他的眼睛有何奇怪。 “你是谁?”他缓缓站起身。 “我的名字叫孤镜,猎妖人,以猎妖为生。” 博西勒一惊,不禁退后两步,戒备地看著名叫孤镜的光头大汉。 “莫非你是来杀我的?” “你又不是妖,我为何要杀你?”孤镜大笑。 博西勒深吸一口气,胸腔突突地乱跳。有人说他不是妖,竟让他大为感动,对这自称猎妖人的光头大汉不禁有了好感。 “我叫博西勒。” “好,博西勒。”孤镜点头微笑。“你今年多大?” “十二。” “刚才看你杀掉妖物的身手十分快疾俐落,看得出你有成为猎妖人的潜质,想不想拜我为师呢?”孤镜环胸笑问。 博西勒呆了呆。“妖物?” “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孤镜朝黑蛇的尸体一指。“这蛇妖不是任何人可以看得见的,而你却看见他了,所以他才会变成恶鬼出手攻击你呀!” 博西勒一脸茫然。 “你不知道你能看得见妖物?”孤镜大奇。 “不知。”博西勒更加茫然。 甭镜深深地看着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他耳垂上那一滴血珠般的红痣,心中大感讶异。 “也许……你正是天生的猎妖手。”孤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博西勒低头看了看已被他砸打得血肉模糊的黑蛇,看着黑蛇那一双已失去光泽的黝绿眼珠,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怎么样?想不想拜我为师?”孤镜锲而不舍地问。 猎妖人。这就是他的命运吗? “好。”他点头。“我愿意拜你为师。” 第二章 天大旱,人间战事灾祸不断,时间缓缓流过了十年。 时为大清乾隆朝末年,国运日渐衰颓,饥饿的灾民、干涸的土地、战死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诱惑着暗夜中的妖魔邪鬼,吃吃的、得意的狂笑声在风中翻卷过绝望的大地。 佛教有四大神将,守护世间之主,各坐镇一方世界,守护三十三天,九山八海,祈求茫茫红尘,千秋万世风调雨顺。 东方持国天王,名多罗咤,手持琵琶。因其有听觉之毒,凡是被祂听闻到声音者,必受伤害,为不伤人故,手弹琵琶避听音声也。所持琵琶法器为风调雨顺中之“调”。 南方增长天王,名毗琉璃,横眉怒目,神态冰冷,百鬼见之皆惊,其威力在触觉,故手持出鞘宝剑,使人不能近身。所持宝剑法器为风调雨顺中之“风”。 西方广目天王,名毗留博叉,手缠一赤龙,为诸龙之王,由于前额有一目,故称广目天,能以净天眼观察世界,护持閰浮提众生。因其能镇伏龙王,故手绕赤笼为风调雨顺中之“顺”。 北方多闻天王,名毗沙门,手持宝幡,用以制伏魔众,统治诸夜叉。手持宝幡法器为风调雨顺中之“雨”。 多闻天王毗沙门法力最为强大,曾蒙受佛陀咐嘱,也曾在佛陀前发起誓愿,要护佑人间善良百姓免于痛苦磨难。当他看见邪魔鬼怪肆掠人间,黑暗邪气笼罩大地,便放出宝幡一百零八颗明珠,镇守在皇城周围的百年古剎中,让可怕的浩劫不至于太快来临。 嘉庆二年腊月隆冬,北京城在一夜之间冻死了近万名灾民,当京城内外寺庙与道观忙着收埋尸首、超度亡魂时,某天深夜里,大小寺庙内的“天王殿”,被盗了多闻天王宝幡上的一百零八颗天界明珠! 镇守皇城的明珠被盗走了,广目天尊像手中的恶龙察觉到镇守的力量消失,率先月兑逃,持国天尊像怀抱内的琵琶见赤龙月兑走,也不甘寂寞,顽皮地化成人形,溜到人间玩乐去。 “天王殿”内熠熠宝光顿失,惊动了暗夜中的邪鬼们,东方一股强烈的黑气冲出湖心,窜入城中,夺走握在增长天尊像手中的宝剑。 整座皇城顿时黑气弥漫,遮盖了日月星辰。 次日,所有大小的寺庙中,由四大天王尊像手持的护国法器全部凭空消失的异象迅速传遍了京城,造成百姓极度恐慌。 如今,持国天手持的琵琶、增长天手握的宝剑、广目天手绕的龙和多闻天手持的宝幡都消失不见了,是否意味着护世四天王不再护持国家“风调雨顺”? 百姓奔相走告此一异象,议论纷纷,恐怖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流窜在北京城里,挑起满城百姓畏怯的颤抖。 全城寺庙中数以千计的法器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消失的?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得不到答案。 因此人们都相信这是“天谴”,是不祥的灾兆。 ***bbs.***bbs.***bbs.*** 清晨,天将亮时。 一股腥臭的妖气在林间窜逃。 “是妖狐!”孤镜把贴了符咒的弓箭抛给博西勒。“快!莫让牠逃了!” 博西勒搭箭上弓,瞄准了妖狐,一箭射出! 充满杀气的箭尖破开林间薄雾,正中妖狐背心。 惨叫声在雾气中闷闷地响了几声便再无声息了。 “好极了。”孤镜轻轻拍了拍博西勒的肩头。 博西勒缓缓放下弓箭,微偏过头,低垂下视线看了孤镜一眼。 “走,咱们看看去。”收博西勒为徒十年了,如今博西勒的个头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现在,他只能仰着头看他。 两人来到中箭倒地的赤狐身旁,博西勒蹲下来,正准备拔下箭时,听见孤镜对他说道:“箭要小心拔下来,别坏了这张漂亮的狐皮。” 博西勒吸口气,小心翼翼地拔箭,他看见赤狐绿黝黝的眼珠悲哀地看着他,似乎在落泪。 “师父,这狐哭了。”他微讶地触了触赤狐湿濡的眼眶。 “你这心软的毛病怎么就改不掉?牠是妖狐,妖就是妖,不必同情。”孤镜毫不动容,径自提起赤狐的四只脚,转身便走。 博西勒心中一阵迷茫。刚开始,师父教他如何猎杀妖物时,他对任何妖物并无一丝一毫的同情,心中唯有一念,就是要杀光与他有着相同眸色的异类,他不容许任何妖物与自己有牵连。 当时的他还年少,愤恨到了一个极限,残酷的杀意就变得如此纯粹,他把自己化成冰冷的利箭,释放着体内极度的恨。 但是,再浓重的恨也有淡去的一天。不知从何时起,猎妖不再能带给他报复的满足感,甚至渐渐地,他开始感受到被猎者的痛苦。看着妖物死在自己箭下,他开始心生不忍,开始怀疑自己的所为。 “博西勒,不许胡思乱想!”孤镜用严厉的眼神瞪着他。“这几年天下乱得很,妖魔邪鬼正伺机出来作怪,倘若你心软了,只会给妖鬼可乘之机,你明不明白?” “徒儿明白。”博西勒脸色木然。 “近来皇城弥漫着一股妖气,我有预感,天下就要大乱了。这天下一乱,百姓的日子可就要苦了。”孤镜遥望着北方,重重一叹。 博西勒并没有那份忧国忧民的情怀,天下乱不乱他半点也不关心,他更不像师父那样,一生以除妖为己任,将除妖视为无量功德。 “我下山把妖狐交给官府,你先回去吧!”孤镜拍了拍他的肩,提着赤狐,慢慢朝山下走去。 博西勒提着弓箭,静静地呆站着,让身心都浸婬在沁凉的雾气中。 这样的薄雾,这样的山林,总会让他想起十年前,想起那个令他月兑胎换骨的神仙一般的姊姊。 在这山中住了十年,他不曾再遇见过她。他一直很想知道,她到底是谁?也许,她早已经嫁为人妇了,说不定儿女也已成群了。但是,他还是一直很想再听一次她那无比温柔怜惜的声音。 他在林间漫步,看着日光渐渐穿透浓密的树叶,看着雾气逐渐散去。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博西勒转头望去,嗅到了空气中淡淡飘来的一股麝香气味。 这气味拨动了他敏锐的神经。 他微微抬了抬眉毛,淡绿的眸子闪动着异光。一个白衣装扮的老人走进他的视线中,白花花的长胡子微微飘动着。 他看出来了,这老人不是“人”。 奇怪的是,在这非人的老者身上居然嗅不到半点腥臭的妖气。倘若他不是“人”,也不是“妖”,那么他是什么? 在博西勒暗暗观察老者的时候,那老者也看见了博西勒。 当老者看见博西勒时,浑身震颤了一下,脸上出现惊异的神情,博西勒以为他是被自己的绿眸所吓,便也不以为意。不过,当老者脸上震骇的表情慢慢消失,眼神突然间变得诡异莫名起来时,博西勒迅速感觉到了那双眼中的虎视眈眈。 他凝神注视着老者,静观其变。 “小兄弟,我想向你要回一件东西。”老者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博西勒走过来。 “什么东西?”博西勒从容一笑。 老者走到他身侧,在他身旁转望了一圈,愕然发现他有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小兄弟,你既不是妖魔亦不是精怪,你究竟是何人?” 博西勒挑了挑眉。“我也很想知道我到底是何人,老人家见多识广,说不定可以告诉我。” “既不是妖魔精怪,那便是天人神将了。不过你身上人味儿颇重,虽然没有妖气,但也实在不像天人神将。”老者捋了捋须,笑道。 “喔?是吗?”博西勒淡笑。 “小兄弟,你可知道,在你的身上多了一样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我不知道。”博西勒疑惑地看着他。 “小兄弟,不管你如不知道,老朽都要请你把嘴巴张开,好让我把东西取回来。”老者态度和善客气,却有不容拒绝的迫力。 博西勒轻轻笑起来。 “老人家什么时候给过我东西了?还请说个明白。” “给你东西的不是我,是我的女儿。” 博西勒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小兄弟,你霸占我女儿的东西多年了,此刻也该物归原主了。只要你肯将东西乖乖奉还,老朽绝不会为难你。” 博西勒的脸色微沈。他何时有过霸占他人之物的念头?这老者的语气让他觉得受辱,况且这老者既不是人也不是妖,他怎么可能由着他摆布? “老人家,倘若我不愿意还呢?”博西勒勾起唇角,冷傲地浅笑。 “你不愿意的话……”老者脸色陡变。“那就别怪我剖开你的肚月复了!” 博西勒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老人家要剖开我的肚月复,恐怕不会是件容易的事,因为通常呢,都是我剖开妖物肚月复的。”说着,举起方才射中赤狐的箭,唇角扬起邪笑,慢慢以指尖抹下一痕血渍来。 老者诧异地瞪着博西勒十足挑衅的举止,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心中的惊骇不断扩大、再扩大。 “你是……莫非你是……”“猎妖人”三个字梗在他的喉咙口发不出来。 “老人家莫怕。”博西勒轻笑着。“我不滥杀无辜,你身上并没有妖气,倒有淡淡的灵气,我很好奇,敢问老人家是……” “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的!”老者呼吸急促,无法置信地摇着头,心中充满了恐惧,双手不停地发抖。 怎么会这样呢?喜天怎么会把灵丹给了猎妖人?怎么会呢?这么一来,猎妖人就能凭借着灵丹之力,让非人妖物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了。 这老者便是白奇风。每隔一段日子,他便会下山一趟,而今日正是他下山进城的日子,没想到会在途中无意间遇上博西勒,看见了他耳垂上鲜红的印记。 记得喜天曾经对他说过,她把灵丹借给了一个男孩,并在那男孩耳上留下“印记”。 眼前这男人,便是喜天所说的那个男孩了。恐怕喜天自己也料想不到,她用灵丹救活的男孩,如今竟已变成了猎妖人,成了他们灵狐一族最大的敌人。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把灵丹留在他的身上,让他成了危害灵狐族的大敌。 白奇风的脸孔冷如冰雪,透出阵阵寒意。 “小兄弟,你最好乖乖地把东西交出来,否则,即使拚个两败俱伤,老朽也非要把东西取回来不可。” 博西勒平静地微笑着。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不说个明白,我是绝对不会交出来的。” “不必多问,除非你肯还,否则我绝不说。”白奇风相信,一旦知道那东西是六百年道行的灵丹之后,这猎妖人哪里还肯奉还? “老人家未免太霸道了。”博西勒嘲弄地笑了笑。“既然那个东西是你女儿借给我的,那就请她自己来取。” 白奇风感到这小子难以应付,心中焦急,不想再继续拖延下去,先将灵丹抢回来再说! 他迅疾地抓出腰间的短刃,飞快地朝博西勒的胸前刺去,直取他的要害。 博西勒侧身一闪,只躲开他的攻击,并无还手之意,但他低估了拥有两千年道行的白奇风,白奇风念动咒语,手中的短刃变成了数十把,每一把的刀锋都带着尖锐的嗡嗡声,紧贴在博西勒身边飞转,速度快得让博西勒看不清楚。锐利的刀锋将他的衣衫、肌肤割开,他年轻而结实的身躯上很快就布满了一条条薄如蝉翼的刀口,鲜血从伤口处喷薄而出,他全身就像笼罩在一片红色的细瀑中。 博西勒弹身而起,朝高耸入云的树冠上飞掠而去,躲开了刀光密集的攻击。看着鲜血从伤处涌出,如雨般滴落,一阵阵激烈的刺痛令他难以忍受,他脸上那桀骜不驯、气定神闲的神情消失了,只剩下负伤野兽般疯狂愤怒的表情。 “老人家,你出手也真狠!”他的绿眸黝暗,怒火沸腾。 “是你逼我出手的!为了取回东西,我只能先杀了你!”白奇风再次念动咒语,数十道刀光朝博西勒飞射过去,充满冰冷的杀意。 博西勒轻蔑地哼笑。他从树冠上纵身跃下,箭上弦,弦拉开,思绪凝定,那数十道刀光倏地在他眼前静止了,他清楚看见白光刀影瞬间凝聚在同一把刀刃上! 他冷冷一笑,利箭离弦射出,箭尖笔直对准了那把真的刀刃。 铮地一声,利箭将刀身射弹开来,白奇风愕然惊呼,利箭破空而来,直中他的右胸! 胸口突然被箭射穿的剧痛,令白奇风发出一声惨叫,他一张口,便吐出一大滩鲜血来。 博西勒在白奇风身边落下,拧眉看着痛苦挣扎的白奇风。 “你……你……”白奇风口吐鲜血,抬起手颤抖地指着他。“我女儿救你一命……你却……恩将仇报……” 博西勒震愕地呆住。这老者的女儿救过他一命?难道……他女儿是十年前他遇见过的那个姊姊? “老人家,你说清楚一点!”他蹲,急急问道。 白奇风浑身忽然一阵剧烈的颤抖,博西勒怔愕地看见他慢慢幻化成了一只体型硕大的白狐。 “你是灵狐!”博西勒讶然。他常听师父说起,灵狐毛色雪白,通人性,修炼之法与寻常狐类不同,妖狐以吸取人的精气修炼,但灵狐靠的却是天地日月的灵气修炼,所以灵狐身上没有妖气,也绝少在人世间出现,他没想到这白须老人竟然就是灵狐。 “既然落到你手里,要杀便杀吧!”白奇风有气无力地看着他。 “老人家,我并非有意伤你。”博西勒小心翼翼地帮他拔下箭,无奈地叹口气。“若不是老人家逼我太紧,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白奇风伏在地上喘着气,见他浑身浴血,确实也是他的杰作。倘若不是急于要回灵丹,他又岂会对他下如此重手? “东西……此刻我是无力要回来了。”他望着博西勒,眼中充满乞求。“望你念在小女曾经救过你一命的分上,放老朽一条生路吧。” 博西勒心中不忍。“老人家,你伤太重,我送你回去。” “不。”白奇风虚弱地摇头。“灵狐一族长年隐居在高山之上,不愿被人发现踪迹,你是猎妖人,我更加不会让你知道灵狐一族隐居在何处。” “我虽是猎妖人,但灵狐不算妖,我不会杀害你们的。”他心中甚想见一见十年前救过他的姊姊。 “你是『人』,我永远不会相信『人』所说的话。”白奇风冷冷地拒绝他的好意。 博西勒低眸苦笑。在“人”的眼中,他是“妖”,在“妖”的眼中,他是“魔”,然而在这灵狐的眼中,他却是不能被信任的“人”。 “那好吧。”他起身,一步一步往后退开。“老人家,等我走远了,你就快回去疗伤吧!” 白奇风松了一口气,怔怔地看着他慢慢走远。以此刻伤重的程度看来,能不能撑得回去是一大问题,但是他可以感觉到博西勒愿意放他一条生路的善意。 或许,这猎妖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坏。 或许,喜天并没有救错人。 博西勒渐渐行远,再回头时,见那雪白灵狐已经离去了。 老灵狐伤重,能否平安回去呢?他不安地思索着。山中有虎狼,老灵狐又能逃得了吗? 他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前那个救过他一命的姊姊,居然会是老灵狐的女儿。 当他奄奄待毙时,她是那般的怜惜他、温柔地待他,而且还把某个“东西”给了他,救活他的性命。可是如今,他却重手伤了她的父亲,他心中尽是懊悔,充满了自责。 懊不该跟在老灵狐身后护送他回去呢? 正当博西勒犹豫不定时,遥遥望见远方密林之间晃过一道人影,只一眼,他就立刻辨认出那隐隐的身影了。 是师父! 他暗暗惊出冷汗,立刻拔腿往山上飞奔。要是被师父发现了老灵狐,老灵狐绝对无法在师父手下逃出生天的! 博西勒在林间深处狂奔疾行,他先找到了血迹,血迹一路滴往高山上去,他心想师父必然也是跟着血迹追那老灵狐。 要是……老灵狐死在师父手里,灵狐隐居之地又让师父发现的话……想到此,他就几乎不能原谅自己! 他急步奔向山巅,远远看见师父闪身进了两座峭壁之间的狭窄山缝中,他的心猛地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飞奔至狭长窄小的山缝前,看见地上有几滴血迹,他不假思索地侧过身走进去。这山缝狭长窄小,只能一个人侧着身走,他把背在背上的弓取下来,搁在身侧,弯腰走进幽暗的缝穴中。 一阵浓郁的花香袭来,他拨开洞口前密密的草木花丛,一出洞,骤然被眼前明亮的景色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苍翠的绿地,一条溪水潺潺流过,溪边长满了一簇簇鲜艳的野花,山水灵秀得不可思议。 再往远处望去,一潭平静如明镜的湖水旁有一间间用草木泥巴盖起来的房子,房顶的茅草上开着各色繁花,美丽得宛如仙境。 忽然,一声惨叫划破了宁静,淡淡的、死亡的气息飘进了浓郁的花香中。他的心脏被恐惧攫紧了,猛然腾身往惨叫声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看见许多身穿白衫的男男女女从屋中惊叫奔出,全都逃往一处流泻着飞瀑的岩洞中。 此时,一道紫红色的人影闪过博西勒眼前,正弯弓搭箭,瞄准着一间草屋中的雪白身影。 “师父!别动手!”他急急奔过去拦阻。 “博西勒!我告诉你多少次了,猎妖时不许心软,你为什么不肯听!”孤镜怒声痛斥。 “师父,他们是灵狐,不是妖!”他一把抢下孤镜手中的弓箭,大喊着。 “是灵狐也好、妖狐也好,总之非人即妖,非杀不可!”孤镜额上青筋暴起,瞠目瞪视着他。“把弓箭给我!” 博西勒死命握紧了弓,绿眸不可思议地盯住甭镜。跟随他十年来,他初次感觉到师父的凶狠残酷。 “爹──”草屋内突然奔出一个雪白的身影,她怀中抱着体型硕大,身中一箭的白狐,跌跌撞撞地冲向他们,悲痛地放声大哭。“你们杀了我爹──你们杀了我爹──” 博西勒一眼便认出少女怀中的是曾受过他一箭的老灵狐,但此时插在老灵狐背上的箭却是师父射的。 道行再高深的灵狐,也无法承受得了他和师父的两箭。 少女抱着老灵狐痛哭失声,她拔下插在老灵狐背上的箭,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颤栗和痉挛,悲伤得泪如雨下。 甭镜不为所动,大步走向少女,张开大掌,意欲朝她天灵盖拍下。 博西勒大吃一惊,伸臂阻挡。 “师父,饶她一命!” 甭镜震怒。“博西勒!你让开!” “不!”博西勒用劲隔开孤镜的手,咬牙冷视着他。“她身上没有妖气,她不是妖!” 甭镜惊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他迫人的气势下动弹不得。 白衣少女慢慢抬起泪颜,怔然仰望着护卫她的高大男子。 博西勒低下眸瞥了少女一眼,蓦地呆了呆,碧绿的眼瞳流动着奇异的波光。 “妳……” “是你!” 少女讶然地盯着博西勒的右耳垂,那一点朱砂色的印记,是她的血。 第三章 “你是……你是那个孩子?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喜天的脸庞上仍挂满着泪水,双眸泪光盈盈,不可思议地仰望着博西勒。 博西勒怔忡地凝视着她。这少女真的是十年前遇见的那个姊姊吗?为何经过了十年,她的声音容貌一点儿都没有改变,始终还像个十八岁的少女?难道因为她是灵狐,所以永不会变老吗? “博西勒,你什么时候暗中与灵狐有了交情?为师的我怎会不知?”孤镜狠眼扫向博西勒。 “在遇见师父以前,这位姑娘曾经救过徒儿一命。”博西勒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喜天的脸上,没留意到孤镜过分肃杀的眼神。 “救你一命?”孤镜冷哼。“所以你才会要我放过她?” “是。”博西勒把脸转向孤镜。“师父已经杀了她的父亲,徒儿恳请师父看在她曾经救过徒儿的分上,手下留情,饶她一命。” 甭镜先是怒极,继而发出曲折离奇的冷笑声。 “你是跟了我十年的徒儿,为师再三告诫过你,杀妖除怪是替天行道,妖者非人,岂可留在人间危害众生,而你现在竟然求我饶这妖狐一命?” “师父!”博西勒寒下神色直视着他。“她身上分明没有妖气,你为何非要说她是妖狐不可?” “非人即妖!”孤镜大怒。“博西勒,就算她曾经救过你的性命,但妖就是妖,何用废话,你怎可是非不分!” “师父,是非不分的人是你!”他眼神鸷猛地盯住甭镜。 “你敢逆师!”孤镜瞠目怒瞪着反抗的他,眼中闪出烈火。 博西勒跟随孤镜十年,深知师父脾气顽固执拗,他始终认为除妖乃是替天行道,因此射杀妖物从不留情,现在要他抬手放这灵狐少女一条生路,无疑是挑战他的信仰。 “师父,你常说妖物害人,但是在徒儿将死之时,救我活命的却是你口中害人的妖物,倘若一个人忘恩负义,与害人的妖物又有何分别?”他转过身,立在喜天身前,将她护入自己的羽翼。 喜天怔怔然地仰视着博西勒英伟壮硕的背影,安心地躲在他的庇护下。 “你──”孤镜从未如此被博西勒激怒过,他的脸色倏地阴沈下来,嘴角因愤怒而颤抖。“我收你为徒,养育你、照顾你十年,难道为了一个妖物违逆我,就是你给我的报答吗?” “师父,对你的养育之恩和对她的救命之恩,两边我都必须回报。”他耐着性子说道。 “我的养育之恩算什么,比得上人家的救命之恩吗?”孤镜愤怒的语气变得又冷又硬。“好,你去报人家的救命之恩吧!从此刻起,你我之间就断了师徒名分,往后相见也当不识!” “师父!” “你要与妖狐有瓜葛,就别认我这个师父!” 甭镜盛怒的话语割裂了两人之间的情分,他愤然转身离去,原以为博西勒会追上来求他原谅,可是在他一直走到了出口的缝穴前,博西勒始终都没有追上来,他愈想愈恼怒,脑中浮起收他为徒这十年之间的点点滴滴。他将除妖的法诀尽数传授给他,一心培养他成为接替自己的猎妖手,想不到现在他居然为了一只妖狐而背叛他,一种沉重的失落感渐渐化成不断膨胀的怒气。 他绝不原谅叛徒! 博西勒目送孤镜远走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师父平日虽然严厉凶狠,但待他的那份关怀却是不假,此刻师父正在气头上,听不进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他只能等师父气消了之后再请求他的原谅。 “为了我,你把师父得罪了,你后不后悔?” 轻柔微颤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他转身,低眸凝视着那张充满悲伤泪水,绝美得令人生怜的容颜。 “自然不后悔。”他缓缓蹲下来,看着老灵狐身上的两个血窟窿,心中一阵酸涩。 喜天轻抚着父亲冰冷的身躯,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自眼角溢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 “我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爹会死,这种事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止不住话音里的抖颤,泪水扑簌簌地滚下。 “对不起。”他心痛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喜天凄楚地摇头,过度的伤心让她无力思考他为何要向她道歉,也没有发现他那双在阳光之下碧绿透彻的眼瞳,她只是无比怜惜地抱起老灵狐的尸体,默默地往瀑布的方向走去。 博西勒不由自主地跟在她身后走。 躲在瀑布岩洞内的灵狐族人此时纷纷走了出来,围绕在喜天身旁掩面哭泣,他们陪着喜天将老灵狐放进岩洞内,在尸身上盖满石头,然后全部的人都一起跪在瀑布前低低哼起哀歌来,神情悲痛欲绝。 博西勒远远站在一旁,看着震撼他的这一幕。哀悼的歌声一直到月亮升起才歇止,在月色中,灵狐族人慢慢散去,经过他身旁时,看他的眼神虽然冰冷漠然,但是没有敌意和恨意,反倒惧意甚深。 因为他们知道他是猎妖人,所以怕他吗?博西勒暗忖。 喜天神色恍然地走过他身旁,在她身边跟着一个白衣少女。 “喜天,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那白衣少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喜天木然地转过头,彷佛这时候才忽然发现博西勒的存在。 “云霓,他刚刚救了我,他是好人。”她柔声向云霓解释。 “是吗?”云霓眼中满是疑问。“他不是跟那个杀了你爹的人一起来的?” 喜天幽幽一叹,望着博西勒的眼神温柔无限。“方才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恐怕也死了。” 博西勒几乎难以承受喜天如此单纯的信任,心情苦涩复杂。 “你为什么还不走?”云霓不似喜天那般信任他,眼神戒备森严。 “暂时,我必须留在这里。”他淡淡地说。 “为什么?”云霓疑惑。 “他怕他师父去而复返,会对我们不利,所以决定留下来帮我们。”喜天替他答了。 博西勒微讶地看着喜天,没想到她竟明白他的心思。 “你师父?”云霓惊诧地瞠大双眼。“那个猎妖人是你的师父?这么说,你也是个猎妖人?” 博西勒不语,算是默认。 云霓的脸色骤变,拉着喜天忙后退几步。“猎妖人”在她心中代表的意义是敌人,是恨! “云霓,妳别紧张,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喜天安抚着她。“他要是想杀我们,老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是不是?” “你为什么想帮我们?”云霓一脸防备地质问博西勒。 “报恩。”他简单地答。当然,在他心中还有误射老灵狐的愧疚。 “报什么恩?” “因为他小的时候我曾经救过他一命。”喜天补充解释。 “……难不成他就是妳偷溜下山那一次遇见的小男孩?妳说梦里直喊妳姊姊的那个孩子?!”云霓蓦然想起来了,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博西勒瞧。 “是啊。”喜天望着他微微一笑。“他那时候还小,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我也差点认不出来了。” 喜天眼中那份怜爱之情,令博西勒心中一暖,这是他渴望已久、寻找已久的眼神,冲着这一份感动,管她是妖是怪,他都会全力保护她不受伤害。 “好吧,你为了报恩所以愿意留下来帮我们,可是你师父放得过我们吗?”云霓质疑问道。 “既然我选择留下,我师父那儿自然有我来挡。”他相信师父不会半点师徒情分都不顾,无论如何,两人也不至于会敌对到厮杀拚命的地步。 “你厉害还是你师父厉害?你挡得了他吗?”云霓冷哼。 “好了,云霓,妳别再问那么多了。”喜天不喜欢云霓用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责问博西勒。“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爹一死,族里人心惶惶,现在有他愿意留下来帮我们是件好事。妳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那他呢?妳让他睡哪儿?”云霓紧张地问。 喜天低首沈吟,淡淡地说道:“我爹已不在了,他的房间就给他睡吧。” “不行!”云霓附在她耳畔窃声警告。“妳怎么能跟可怕残酷的猎妖人住在一起?万一被他杀了怎么办?” “云霓,我明白云裳的死是妳心中永远抹不去的阴影,我不会要妳忘记,但我想不是每个猎妖人都那么可怕残酷的,至少我相信他不是。”她并不曾在他身上感觉到任何杀气。 “妳爹都被杀了,妳还这般天真!”云霓轻叱。 “杀我爹的不是他。”她平静地答。 “可他们是师徒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妳──”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喜天低声地截断她的话。“既然我都不担心了,妳也就别为我操心了。更何况,我信得过他。他在妳眼中虽然是可怕残酷的猎妖人,但在我眼中,他只是个可怜的孩子罢了。” “什么孩子?那人高头大马,一只手就能把妳捏碎了,还孩子呢!”云霓惶急地跺脚。 “云霓,相信我一次。”喜天紧紧握了下她的手,认真地说。 云霓气呼呼地别开脸,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喜天抿着唇,眼神复杂地望着云霓走远。 “为了我得罪妳的朋友,这样好吗?”博西勒低声说。 “她会明白的。”喜天转过头看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走吧,我带你回去。”她牵住他的手,那么自然而然,好像他们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好像他们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博西勒被她白玉般柔滑的小手轻轻牵着走,尽避他的身形比她高大许多了,但她却似乎仍把他当成十年前那个小男孩般对待。 “我听你师父喊你博西勒,那是你的名字吗?”她说话的语气与十年前对他说话的语气一样,没有因为他的外貌身形改变而改变。 “是。”博西勒屏住了呼吸,不愿惊扰这份令他心悸的温柔。“我刚才听妳的朋友喊妳喜天,所以妳的名字叫喜天?” 喜天点点头。“我们灵狐族人都姓『白』,我的全名就叫白喜天。你呢?你姓什么?” “舒舒觉罗氏。” “什么?”喜天微讶。“你的姓好长。” 博西勒微微一笑。“我是满人。” “满人是什么?”她可不懂了。 “满人是人类的其中一族,就像灵狐是狐类其中一族的意思一样。” “原来如此。人类也分很多族喽?”她对人世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很多,多得我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族。”他都已经十年没有下过山了,而且十年以前,他只是个被父母亲关在家里不敢放出去的孩子,外面的世界究竟怎么样他根本也不明白。 “你们都住在一起吗?还是各自住在自己的地盘?” “『他们』是不是都住在一起我也不很清楚,但我绝对是不能和『他们』住在一起的人。”博西勒冷嘲。 “为什么呢?”她仰望他,微笑的面容纯净晶莹。 “因为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细细看一眼,在柔淡的月光下,他的眼珠色泽并不明显,她始终没注意到他是绿眸。 “『他们』都说我是妖物,因为我的眼睛是绿色的。”他觉得奇怪,难道她没发现吗? 喜天先是一愕,然后笑起来。 “简直胡说!妖物的眼睛哪里都是绿色的?绿色眼睛的也并不都是妖物呀!在我眼里,你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博西勒失神了一瞬,静静凝望了她好一会儿。她眼中看到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让他感动到不能自己。 十年前,因为师父一句“你又不是妖”的话,让他愿意拜他为师,放心追随他;如今喜天这一句“你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让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再度有了寄托。只要她肯开口,即使要他粉身碎骨,任何事他都肯为她去做。 月光照在平静的湖水上,沈浸在一片银光中。 喜天牵着他的手走进湖畔一间草屋。 “我爹……不在了,你就暂时在这儿住下吧,这房间我昨天才打理干净的。”一回到家,不禁又令她想起父亲遽亡的事实,胸口便有如抽搐般剧痛起来,点烛火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发颤着。 博西勒看得出喜天极力压抑着内心巨大的悲伤,但他不擅与人相处,更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只能怔怔地看着她摆出故作坚强的表情,全然没有半点抚慰她的能力。 “我爹这儿有干净的袍子,你先拿去换上。”喜天忙碌地取出衣袍来,在他身上比量着。“你身量高,这袍子可能嫌小,明日我有空了再给你修改过,今天就暂且凑和着穿吧。” 博西勒缓缓把身上的黑袍解开,喜天接过手,愕然发现他的黑袍上布满细长的划痕,染满了早已经干涸的血迹,她惊讶地转头看他,赫然惊见他的身躯上刀伤遍布,一条条细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她冷抽一口气,指尖微颤地抚过薄如蝉翼般的细密伤口。 “这……这是……是我爹的刀法……” “我和妳爹是有过一场打斗,其实,妳爹身上第一个箭伤是我射的。”他不想对她隐瞒。 “我爹身上的第一个箭伤?”喜天震愕地握住他的手臂,指尖深深陷入他的肌理。“是,没错,我爹身上是有两个箭伤,他回来时身上就带伤了。” “我并不知道他是妳爹。”他解释,虽然为时已晚。 喜天的思绪纷乱纠结。“你们两个为什么会打起来?” “妳爹说,妳给了我一样东西,他要我归还,我没理会,他就动手了。” 喜天深深吸气,用力咬住下唇,脸色苍白。“我知道了,他是打算划开你的肚月复要回东西对吗?” 博西勒正想问她,她到底给了他什么东西时,喜天突然投进他怀里,把脸庞紧贴在他伤痕累累的胸膛上。 “爹──”她的泪水迸出眼眶,疯狂滚落,濡湿了他的胸膛,给他的伤口带来微微的刺痛。 博西勒怔然呆立了半晌,而后笨拙地轻轻抚模她的发。 “妳别哭,别哭了……”他由着她伏靠在自己胸前,小心翼翼地圈抱着怀中轻轻颤栗的娇躯,一阵心痛从胸腔深处传来。“喜天,只要妳不哭,我什么都愿意为妳做,我会保护妳,相信我。” 我会保护妳,相信我。 喜天听见了他说的话,虽然孩子气重,却达到了最直接的安慰效果,悲伤渐渐化成了柔风,在她心底缓缓吹散。 她倾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慢慢合上泪湿的双眼,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忧伤的情绪淹没了她。 我会保护妳,相信我…… ***bbs.***bbs.***bbs.*** 甭镜满怀着愤恨下山,狂风在半山刮着,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回到家中,在二十支狼牙箭上书了符咒,放进箭囊,背起弓箭出门,决心再回灵狐隐居处,将灵狐全族歼灭。 黑夜里,他经过黑龙潭,意外看见黑龙潭底发出亮眼的紫光。 他悄悄躲在暗处,看见一男一女从潭底窜出,两人倒卧在潭边紧紧相拥着。 甭镜嗅到了一阵浓浓的妖气,他下意识地从箭囊中抽出两支箭来,一起搭在弓上。 “这剑是妳从『天王殿』盗来的?”男子窃声低问。 “是啊,倘若没有从增长天手中盗来这把剑,我如何能从天界的钢索底下救你?”那女子哽咽地说道。 “可是……妳盗了这把剑,只怕罪孽更深重啊!” “既然救了你,这剑已没有用处,咱们立刻把剑归还便是了。” 甭镜听到这里,心中大启疑窦,远远看见那女子身侧放着一把长剑,剑身隐隐流动着一股紫气,透出阵阵威严祥和的光。 “我看这样吧。”那男子说道:“咱们先将这把剑留在身边,这把天王剑能呼唤神鬼妖魔、驱使天地灵气,反正黑龙王不可能饶恕咱们,不如就用这把剑收伏群妖,占山为王算了!” “你说什么都好,我都听你的。”那女子无限深情地说。“既然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再多犯下一桩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好,咱们就占了这把『灭魂剑』不还了。”那男子扶着女子起身。 甭镜看准时机,箭尖对准了那一对相拥的男女,放箭射去! 两支箭分别射中一男一女,那对男女紧紧相抱,发出惨叫声。 甭镜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冷眼盯着那一对男女在他眼前慢慢变回原形,一黑一红两条鱼在地上不住痉挛弹跳。 “原来是鱼精!”他冷哼。 “为什么要杀我们?”黑鱼精痛苦地向他咆哮。 “我是猎妖人,问我为什么要杀你们,岂不是废话吗?”孤镜冷笑。 “我们好不容易从龙王的钢索下逃出来,求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们夫妻一命!”红鱼精悲痛地哭喊。 甭镜不为所动,他只对那把增长天王的“灭魂剑”感兴趣。 “你们说,这把剑能呼唤神鬼妖魔、驱使天地灵气是吗?”他拾起看似沉重,其实轻如鸿毛的“灭魂剑”,感受着剑身奇异的紫气流光。 “你喜欢这把剑,我们夫妻可以把剑送给你,只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红鱼精哀哀恳求着。 “任何妖物都休想在我手中逃出生天!”孤镜举起剑,朝两条鱼精轻轻挥去。 一道紫光掠过,两条鱼精立时化为烟尘,半点不留痕迹。 “灭魂剑”! 甭镜欣喜欲狂,纵声长笑。 自此以后,猎妖再不必费吹灰之力了! 第四章 晨曦透过窗,微微照了进来。 博西勒在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有柔软的东西在撩搔着他的胸膛,肌肤传来一阵阵沁心舒适的凉意。 他迷糊地睁开眼,看见喜天坐在他床边,正用羽毛沾着绿色的汁液慢慢涂抹着他的伤口,他讶然地惊醒过来,从床上弹坐起身。 “你醒了,睡得好吗?”喜天柔柔一笑。 博西勒怔怔地点头。 “我给你捣了些药,擦在伤口上会好得快些。”她转到他身后,拉下他的衣衫,轻轻涂抹他背上的伤口。 “谢谢。”他浑身紧绷,那只羽毛像在搔他的痒似的,对他来说简直是酷刑。 看着博西勒身上布满的细密伤痕,喜天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爹他会对你下这么重的手。倘若好好跟你解释明白,也不至于会两个人打起来,最后还害自己赔上一条性命了。” “不,也不能全怪妳爹,也怪我性子太傲慢了,才会逼你爹出手。”她愈不怪他,他愈是自责。 “真的不怪你。”她轻柔地拍了下他的肩。“当初你并不知道我借你灵丹这件事,突然间有个人跑出来,不由分说地跟你要东西,是谁都会觉得莫名其妙,又怎能怪你呢?看你身上这些伤,就知道我爹当时有多么气急败坏了。” 博西勒不可思议地看着喜天,她的至亲死了,可是她并没有追根究责,反而愿意理智地看待是非对错,她的冷静明理令他大感讶异。 “灵丹?”他突然想起了她话中提及的东西。“妳说妳给我灵丹?” “不是给你,是借你。”喜天抿嘴轻笑了笑,把手中那碗药汁搁到一旁。“那灵丹是我修炼六百年的道行,只能借你,不能给你。瞧,我还在你耳上留下印记,都是为了将来好寻你的。” 博西勒一直奇怪自己的耳垂上为什么会突然多了一个朱印,现在终于知道原由了。 “难怪妳爹会一眼就认出我来。” “是啊。”喜天伸手轻轻抚弄他耳垂上的朱印。“若不留下印记,像你如今长得这般高大,容貌也大异了,我要寻你岂不是难如登天?” 喜天无心的举止,对博西勒来说却形同挑逗。耳垂是那么敏感的地方,被她柔软的指尖揉弄着,他的脸颊不自禁地开始发热起来,像有簇小火苗,慢慢烧融了他的肌肤和骨髓。 “妳放在我身上的灵丹,我要如何还给妳?”博西勒微转过头,悄悄避开令他尴尬脸红的触碰。 “没有关系。”她笑着理了理他的头发。“你现在身上有伤,灵丹暂且还留在你那里吧。” 博西勒心中暖洋洋的,他很喜欢与喜天相处时的感觉,和她在一起,心情感到格外的平静祥和。她的笑容如此纯净,对待他的态度也如此自然。 “其实我自己很清楚,若是没有妳的灵丹,我应该早已经死在你爹的刀下了,是吗?”他慢慢拉好衣衫。 “我的灵丹虽然不能保你毫发不伤,但至少保住性命没有问题。”喜天拧吧手巾递给他。“擦擦脸吧。” 博西勒接过手巾擦脸,隐约发现窗边有几个人影晃动着。 “喜天,有人来找妳了。”他的下巴往窗口抬了一抬。 喜天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 “是你们呀,怎么躲在这儿,不从门口进来?”她奇怪地对着两个少男、两个少女说。 “没事没事,我们只是经过这儿,没别的事!”四个人你推我、我挤你地跑远了,一边还回头偷看博西勒。 喜天明眸一转,顿时明白了。 “他们准是来看我有没有还好好地活着呢!”她好笑地说。 博西勒单眉挑起,笑了笑。“我身上应该有你们讨厌的血腥气,他们害怕我也是自然的。” 喜天把鼻子凑过去,在他身边闻一闻。“我倒是闻不出你身上有什么讨人厌的血腥气,你杀过很多妖物吗?”她困惑地抬头问,鼻尖正好对着他的嘴唇。 博西勒心一跳,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 “也算不少。”他微窘地抬高下巴,一颗心不安分地颤动着。 “倘若我不是十年前救过你一命,你会不会也像你师父那样,毫不留情地把我们都杀了?”她望定他的眼。 “我不知道。”她的目光令他慌乱了一瞬。“我一向听师父的命令行事,他要我杀我便杀,我不曾违逆过他。” “好听话的孩子。”她深叹,无比怜惜地轻抚他的脸颊。“你不是个无情的人,但是师命又难违,你一定觉得很辛苦吧?” 博西勒如遭雷击地一震,全身隐隐颤栗着。 “妳怎会如此明白我?”他被震撼住,心口的虚空让感动给填得满满的。 “我都活了六百年了,有什么看不穿的,又怎么会不明白你这一颗才二十几岁的心?”她幽幽轻叹。 “喜天……” “我记得你从前喊过我姊姊,现在喊我名字倒挺顺口的。”她唇边有着忍不住的笑意。 “从前我看起来比妳小,自然喊妳姊姊;现在我样子看起来比妳大,当然就喊名字了,难道妳希望我喊妳喜天姊姊?”他喜欢看她笑,她笑起来的模样纯净飘渺,不染麈烟。 “我的模样看起来像是比你小,但我已经六百岁了,当你婆婆都行了,姊姊又有什么当不得的?” 博西勒摇头浅笑。“我不喊妳姊姊,更不喊妳婆婆。” “随你了。”喜天耸耸肩,嫣然一笑。“反正只是玩笑罢了,我还真怕你喊我婆婆呢!” “喜天,妳出来一下!”云霓在门外喊着。 喜天走过去开了门,看见云霓面色微凝地站在门外。 “什么事,云霓?” “族长已死,咱们要共同商议族里接下来的大事,妳也一起过来吧!”云霓一边说,视线一边冷瞥屋内的博西勒。 “好啊。”喜天回头对博西勒摇摇手。“等我忙完了就回来,你若饿了,自己拿桌上的饼吃。” 博西勒笑着点头。 云霓扯住喜天的手,不悦地拉着她走。 灵狐一族除了喜天之外,没有人肯靠近博西勒,要他们敞开心胸相信一个猎妖人更是谈何容易。博西勒很清楚,自己势必要付出更多的耐心和善意,才能得到灵狐族人的信任。 他在桌上找到烤得外酥内软的面饼,简单地吃完了一个,然后闲着无聊四处打量着。这间草屋小得他走个十步就走完了,屋内的陈设比他和师父住的地方还简单。另一间小巧雅洁的卧房,便是喜天的房间了。 他好奇地走进去环视了一圈,没看见任何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和钗环发饰,倒是看见了桌上摆放着厚厚一大迭的年画和版画,他走过去一张张拿起来看。这一类民间画作,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在家里看见过,不论是年画、版画还是剪纸,内容包罗万象,全是世人民间生活写照。 像喜天这样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灵狐女子,竟会拥有如此多人世间最简单廉价的平民画作,他实在很难把两者联想在一起。 看完了画,他慢慢步出草屋,放远望出去。 这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极目望去满眼翠绿,远山白云缭绕,轻灵的溪瀑和明静的湖水穿梭其间,空气中飘散着花和青草的香气。 他深深吸进清灵透心的空气,有一种在天地之间忘我的感觉。 这个地方,时间无声、岁月无惊,他此刻才明白,原来活着并不是只有永无止息的杀戮,日子其实也能过得如此随意平和。如果可以在这里住下来,一直与喜天相伴,那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不远处,从一间比任何屋舍架得还要高的草屋中,走出了许多灵狐族人,他看见喜天也在其中。 喜天远远看见了他,高高地伸长了手臂朝他挥手,脸庞甜笑盈盈。 他不自主地朝她走过去,喜天也提着裙襬,开心地朝他奔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吃东西了吗?”喜天在族人漠然的目光注视下,亲昵地握住他的手。 博西勒笑着点头。 风带来了一阵气息,迷离芬芳的花香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这一刻,博西勒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的心跳愈来愈快,胸腔中的恐惧不安愈来愈重,脸色在剎那间变得煞白。 喜天被他凝固在脸上的诡异表情吓住,只呆了一瞬,立刻恍然大悟般地转过脸去。 一道巨大的紫光照亮天空,像一条发怒的巨龙,伴随着轰隆雷声,如闪电般朝他们劈过来! “不!”博西勒嘶声怒吼着,他飞快地把喜天卷入怀里,转身用自己的身体全面护住她。 一股巨大的压力像凛冽的罡风般击向他的背,剧痛让他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紫光彷佛幻化成了冲天烈焰,从他的背脊滚滚燃过去,他抱着喜天跪下来,把她的头紧紧压在胸前,然后,他侧首,亲眼看见紫焰吞噬了一个个雪白的身子! 一股巨大的悲痛从他喉咙口狂涌出来,他的眼泪夺眶而出,狂喊声冲向天空── “不要!不要──” 紫焰在一瞬间便消失了。 声音彷佛凝固了,天地彷佛静止了。 头顶上的蓝天白云依旧浮动,野花绿地依旧鲜艳青翠,溪水依然潺潺地流,草屋也完整地错落在平静的湖水旁。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只是所有的雪色人影皆不见了,他们甚至连一声惊叫都还来不及发出,便一个个地让紫焰吞噬了! 博西勒的喉咙被酸楚紧锁,泪水静静淌过他轮廓分明的脸。 那紫焰是什么?是什么?为何如此厉害? 蓦然,他看见孤镜双手上擎着一柄泛着紫色流光的重剑,脸色狂喜,得意地发出响亮的大笑声。 “这才是猎妖人该拥有的兵器啊!炳哈哈──” 博西勒不敢置信地看着笑容挣狞的孤镜,彷佛从来不曾认识过这个人。 “博西勒,这样的一把『灭魂剑』没让你心动吗?只要你肯回到为师身边,将来这把剑为师总会传给你的!” “灭魂剑”的力量太令孤镜满意了,他眼神痴迷地看着剑身,明亮的紫光映在那张贪婪狂傲的脸上,让博西勒感到不寒而栗。 “博西勒,我好痛……” 怀中虚弱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智。 “痛?什么地方痛?”他紧张地低头察看,赫然发现喜天右臂和右腿这些曝露在他保护之外的肌肤都血肉模糊了。 “好痛……”她浑身瘫软在他怀里,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 “博西勒,你听见为师跟你说的话吗?”孤镜提着剑,冷冷地朝他跨来一步。 博西勒脑中混乱得理不清头绪,他不知道师父是从哪里弄来了那把厉害无比的“灭魂剑”,在他的全力护卫之下,喜天都还是遭到剑气弄伤,要是师父再挥来一剑,说不定喜天就活不成了。 要先夺下师父手中的剑?还是先带着喜天逃走?可是不管是哪一种选择,喜天的处境都同样危险! “博西勒!”孤镜再朝他走近两步。 突然间,孤镜手中的“灭魂剑”剧烈地震动起来,孤镜大吃一惊,慌忙用两手紧紧握住剑柄,但是剑身的震动却愈来愈大,大到孤镜几乎握拿不住。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孤镜吃力地控制着剑,手足失措地喃喃自语。 博西勒发现了孤镜和那把剑的异状,他知道这个救命的时机稍纵即逝,急忙抱起喜天往外逃。 当他一站起身,那把“灭魂剑”颤动得更加剧烈,剑身上的莹莹紫光也流动得更加快速,发出奇异的“嗡嗡”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灭魂剑”的剧动几乎让孤镜站不住脚,踉跄地倒退了几步。 博西勒趁这个机会,紧紧抱着喜天逃往山缝出口,背后还远远地听见孤镜大喊“这是怎么回事”的声音。 他疾步狂奔下山,喜天伏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结实的胸膛因激烈奔跑而收缩着,他炽热的汗水滴在她的脸上,这一刻,她初次感受到一个男人的力量。 抱着喜天逃了好一阵子,博西勒把她带进一处颇为隐密的洞穴内,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喜天,妳现在感觉怎么样?”他心忧如焚地看着她。 “好痛、好痛……”她的神智有些恍惚迷离,肌肤血肉就像被烙铁烙过似的,痛得她牙关直打颤。 “我把妳的灵丹还给妳!”他轻轻捧着她惨白的脸,焦急地说。“告诉我,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把灵丹还给妳?” “没有用的。”喜天气息微弱,紧闭着眼,“那是一把来自天界的剑,一旦受那剑光所伤,就算有十颗量丹也愈合不了我身上所受的伤。” “妳说妳的伤愈合不了?”他无法置信。 “是啊……”她痛苦地蹙眉,疼得不住吸气。“我的伤口会一直溃烂下去,永远也愈合不了。” “怎么会这样?一定有方法可以救妳!”博西勒脑中乱成一片,一想到她可能会死,他就着急得无法冷静。 “没有关系的,博西勒。”喜天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汗珠,深深瞅着他。“在我死之前,能知道有个人愿意全心全意地保护我,我心里真的已经很开心了。如今,我的爹爹死了,我的族人们也都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有多大意思,就算死了也没有关系的。” “不行,妳不可以死!我还想跟妳一起生活,妳不可以死!”他心痛地将她拥进怀里。“无论如何,我都先把灵丹还给妳,妳有了灵丹,说不定就有一线生机!版诉我,该怎么把灵丹还给妳?” 喜天凝望着他惶然焦虑的绿眸,他眼中那份痛惜还有隐约的泪光都令她感动莫名,在这最脆弱的一刻,发现有人如此关怀她,甚至为她落泪,竟让她感到无比幸福。 “把头低下来。”她低柔地说道。 博西勒听话地把头低下,与她四目相对。 “再低下来一点。” 他困惑地把头再压低一些,鼻尖碰上她的鼻尖。 喜天笑着微仰起脸,轻轻吻住他。 博西勒怔呆住,全部的知觉一瞬间都集中在两人接触的嘴唇上,他不懂喜天在做什么,但是她柔软的唇瓣却令他几乎窒息。 “把嘴张开。”她的嘴唇贴在他唇上低语。 他被动地张开嘴,喜天的红唇更加紧密地贴上来,他的神智有些迷乱,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他隐约感觉到喜天的手心轻压在他的丹田处,不一会儿,他的丹田处涌起了一圈热气,这股热气慢慢地涌上他的喉咙口,滑入他口中,接着便让喜天吸取而去。 在喜天将灵丹吸进去之前,他瞥见了灵丹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颗晶莹灿亮的银色珍珠。 喜天收回了灵丹之后,闭上眼,慢慢地运气调息。 博西勒没想到灵丹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取回,刚才差点在喜天诱人的红唇下克制不住。 “好些了吗?”他检查她右臂上一大片像被腐蚀了一般的肌肤。 “疼痛减轻了不少,我想伤口溃烂的速度大概会减缓一些吧。”喜天勉强地笑了笑。 博西勒怔愕地看着她,眼中压抑着沉重的灰云。 “你的眼睛很好看。”喜天微偏着头,柔柔笑说。“博西勒,不必为我伤心,我喜欢你的眼睛是清清亮亮的才好。” 博西勒的神情一悲,紧紧地闭上眼。 “你是个好孩子。”喜天轻抚他的脸。“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已经很感到心满意足了,不要为我太过伤心。我原以为你离开了师父,我能代替你师父照顾你一阵子的,没想到却没有这个机会了。倘若我死了,不能陪伴你,你也千万别回去你师父那儿,跟着你师父,你只会觉得痛苦,并不会开心的。”她柔声对他说道。 博西勒听着她的温言劝慰,更觉得心酸难抑。 突然,洞穴口喷涌进大量的疾风,博西勒立刻将喜天护到身后,惊瞪着洞穴口那一阵古怪的风。 “毗琉璃出来!毗琉璃!你在里面吧?” 一道飘渺而低沈的声音从洞穴外传递进来。 博西勒和喜天两人奇怪地对望一眼。 “谁是毗琉璃?”喜天轻声问博西勒。 “我不知道。”博西勒拧眉摇头。“既不是妳,也不是我,那就是外面那个人找错人了!” “毗琉璃,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若不出来,那我只好进去了。” 博西勒不知那人有何企图,急忙站起身护住喜天。 一个衣饰奇异的男子慢条斯理地走进洞来,他浑身散发出比月光还金黄的光芒,幽暗的洞穴因为他的出现而泛出层层异色光泽。 “总算找到你了!”那男子一看见博西勒,立刻发出悦耳的轻笑声。 博西勒错愕地盯着眼前这个姿容绝俊的男子,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自己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你是谁?”他微瞇着眼看那男子,恍恍然地感到熟悉亲切。 “咦?灵狐受伤了?”那男子弯下腰,从博西勒的身侧偷望进去。 博西勒震愕庄,这男子竟一眼就看出了喜天的原形。 “奇了,居然还是被你的『灭魂剑』给伤的?”那男子诧异低呼。 博西勒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什么他的“灭魂剑”? “这灵狐再不快点医治,可就活不了三个时辰了。”那男子挑眉笑问。“喂,你治不治她呀?” “你能治得好她吗?”博西勒急切地问。 “你自己就能治了,还用得着我动手吗?”他浅浅一笑,朝喜天的脸上呼去一口气。 喜天闭上长睫,软软地滑倒在地。 “你做什么?!”博西勒吃惊地大喊。 “毗琉璃,我要解开你的封印了,你的法相不能让她看见。” “什么法相?你到底是谁?”他已经无法忍受这些诡异的言语了。 “我是毗沙门天。” 那男子的双手开始打着一连串繁复的手印,然后伸出一指点在博西勒的眉心间,低低念诵真言──『唵毗噜陀迦药叉地波哆曳莎贺……』 一道灼热的光从毗沙门的指尖直冲进博西勒的眉心,一波波滚滚狂潮不断涌入他脑中,神秘的气息如激流般冲向他的四肢百骸,剎时,他浑身毛孔大张,激射出莹亮柔和的光芒,一股淡雅清灵的气息自他体内缓缓散放出来,顷刻间,洞穴内盈满了阵阵沁凉舒适的香。 极度的澄静将他的身心缓缓笼罩住,他的意识渐渐清晰澄明,洞悉了过去未来、有形无形、凡间天界的一切。 他知道了自己是谁! 当佛陀要涅盘时,深切对他们嘱咐着:你们要守护閰浮提中东、南、西、北四方众生。 他们是欲界六天的“四大王众天”的天主,各镇护一天下。 他们是鬼神之王,统领世间一切鬼神。 他是毗琉璃,受佛咐嘱,率领鸠盘荼、薜荔多等鬼神,守护于南方国土的护世善神。 他是增长天。 第五章 博西勒轻柔地扶起喜天,凝神聚力,掌心放出一团柔和的白光,缓缓抚过喜天身上被剑气所灼的伤痕。 隘蚀的肌肤迅速复原了,光滑如同新生。 “原来你这些年是因为被灵狐的血留下印记,所以才会将你的法相灵光掩盖了过去,难怪我始终找不到你。”毗沙门双臂环胸,怡然地望着他呵呵轻笑。 “是啊,如果我没有把她放在我身上的灵丹还给她,恐怕你暂时还没办法找到我。”博西勒凝望着喜天静静沈睡的容颜。 “这灵狐待你极好。” “她叫白喜天。”博西勒斜睨他一眼。 毗沙门笑着点头。“是,她不叫灵狐,她叫白喜天。” 博西勒苦笑,不自禁发出一声怅惘的叹息。 “难道灵狐一族该遭此劫?”当“灭魂剑”认出主人时,他竟毫无所觉地逃开了,没有及时将“灭魂剑”收回来。 “嗯。”毗沙门低首沈吟。“若不是白喜天把她的灵丹给你,我早就应该找到你了,我若早一日找到你,那把『灭魂剑』又怎会落入孤镜那个猎妖人手里,让他有机会歼灭灵狐一族?又因为你的封印尚未解开,所以『灭魂剑』明明已经找到了主人,而主人却没有认它,所以,原因一个个串起来,灵狐族的这场劫难是没能避免的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把『灭魂剑』找回来。”博西勒垂眸沈思。“我那个师父本性狂傲残忍,实在不宜拥有『灭魂剑』,那『灭魂剑』多在他手中一日,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好,照顾好你的灵狐姑娘吧,我也要去搞定另一只白狐了。” “白狐?”博西勒挑眉。 “是啊,一只胆大包天的白狐。”毗沙门摇头淡笑。“偷走宝幡上一百零八颗明珠的,很可能就是她。” 博西勒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找死吗?一只白狐敢偷天界明珠?” “这就说来话长了。”毗沙门起身走到洞口。“等你找回『灭魂剑』时,记得带着白喜天到武肃亲王府来找我,你那双眼睛太惹人注意了,弄不好会给无知的人当妖怪打,没有人照应着你不行。噢,对了,我的凡身名叫弗灵武,你要记住啊,我走了!” “好。”博西勒嘴角噙笑,看着金黄色的光芒消失在洞口。 自从幼年被人当成妖物赶上山以后,他就对人充满了恨意,对妖充满了敌意,但是十年的猎妖生涯,让他的想法渐渐有了转变。 他以为的好人其实不是好人,他以为的坏人不再那么可恨,而他视为仇敌的妖物也不是都代表了祸害。 就像灵狐一族,躲在与世隔绝的仙境中修炼,应该与世无争,却依然惨遭歼灭的命运。 白喜天,被师父认为应该除之而后快的妖狐,却有一颗他遇见过最灵洁善良的心,有他所遇见过最温暖耀人的笑容。在她不染尘埃的明眸中,世间的得失是非都是无。 世人接不接受他,他都已经无所谓了,此时,他心中最渴望的,是跟这六百岁的灵狐相伴一生。 ***bbs.***bbs.***bbs.*** 天破晓。 博西勒牵着喜天的手,慢慢走在山林间。 “你说那个男人传授给你法力,所以你就治好了我?”喜天对自己突然伤愈的原因感到无法置信。 “是啊,妳的确完好无伤了不是吗?”关于他是增长天毗琉璃的凡身这件事,他是绝不能对她说的,所以只能想出这个理由使她信服。 “可是寻常的法力是无法医好天界神器所造成的伤呀!”喜天喃喃自语着,仍然感到困惑。 “不必想那么多了。”博西勒朝她咧嘴一笑。“或许是妳命不该绝,所以天人前来相助。” “会有这种事吗?”她疑惑。 “事实摆在眼前啊,妳还不信?” 是事实不错,但喜天实在很难相信“天人”会关心起她这样的一个小小“灵狐”。 在林间走了一阵后,喜天忽然拉住博西勒。 “我们现在去哪儿?” 博西勒神秘地微笑着。“去找我师父。” “什么?!”喜天骇一跳。“为什么?” “我去替妳报仇啊!”他挑眉,唇角坏坏地勾起。 “不要!我不要你去替我报仇!”喜天信以为真,慌张地抓住他的手。“他那把剑很厉害的呀!” 博西勒大笑,那是因为喜天不知道那把剑真正的主人是谁。 “再厉害也就只是一把剑而已。我们去把剑抢过来怎么样?”他的绿眸闪闪发亮,突然觉得喜天不再神色自若的模样十分可爱。 “我不要!”喜天惊慌地猛摇头。“说不定剑还没抢到手,我就已经变成一阵烟了!” “放心吧。”他鬼鬼地一笑,逗着她玩。“我跟那个男人学了不少奇特的法术,绝对抢得过来的。” “真的吗?”她半信半疑。 “妳也见识过那把剑的威力,难道希望那把剑继续留在我师父手上吗?”他喜欢看她手足无措的反应,完全像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 “你师父心狠手辣,半点不留情,我当然不希望那把剑继续留在他的手上。可是,我也怕你冒然去抢剑会有危险啊!”她是真的为他担忧。 “不会,我不会有危险的,妳放心。”博西勒轻笑。“一旦把剑抢过来,我就不用再为妳的安危提心吊胆了。” “博西勒,你太笃定了。”喜天隐约察觉到他有些地方变得不太一样了,但是什么地方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这一回,妳相信我,我们一起去夺回『灭魂剑』。” “夺回?”喜天有些奇怪地蹙眉,通常自身之物被抢,才会用到“夺回”两个字吧? “妳要说抢夺也行,反正意思一样。”他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一会儿我和师父要是争夺起剑来,我怕剑气会误伤了妳,所以妳得暂时先躲远一点儿,等我夺了剑之后妳再现身。” 喜天愈想愈觉得不安。 “博西勒,那把剑是天界之物,我近身不得,没法帮你的忙,不如,我再把灵丹给你吧,让我的灵丹代替我保护你。” 博西勒心口一热。喜天总是能让他感觉到,她才是这世间最关心他、最在乎他的人。 “不用担心我。”他轻轻捧住她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心动于她眉眼间惹人怜爱的忧愁。封印解开后,他再也不需要任何灵丹的保护,不过,他却很喜欢灵丹渡给他的那个过程。 “你变得好奇怪。”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覆在他的双手上,眼瞳迷离困惑。“你到底学了什么厉害的法术,怎么好像什么也不怕了?” 博西勒眼中笑意闪烁,缓缓地低下头,用鼻尖轻触着她的鼻尖,一阵淡淡的幽香令他心神一荡。 “你还是想要吗?”她以为他想向她讨灵丹,主动地启唇凑向他。 是啊,我很想要。博西勒在心中深深叹息。他情不自禁地吻住她微启的唇瓣,舌尖大胆地探进她口中,攫住她柔软的舌,吮尝着他幻想已久的甜蜜。 喜天错愕地呆住,她想告诉他,给灵丹的方式不是这样的,但是她全身的气力彷佛瞬间被抽空了一般,他缠绵亲昵的吮吻方式,带来了一种混杂着迷惑、昏眩、奇妙、羞怯的热流,她生涩地承受着,被动地享受着。 “喜天……”他炽热的双唇贴在她嘴上低语着。“其实我想要的是这个。”他细密地吻啄着她,鼻尖不住磨蹭着她柔女敕的脸颊。 “你……你真是……”她在他撩人的吻中寻找呼吸的缝隙,迷醉在他浓郁的馨香气息里,思绪早已经混沌不清,什么也没法想了。 “我真是不乖吗?”他学她说话的口吻,额头靠着她的额头轻笑着。 “你想要的有什么难?”喜天的笑意微醺,无力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以后你想亲我便亲我,我不会拦你的,而且,我也喜欢你这样亲我。” 博西勒抱紧她,大笑起来。 “倘若我以后要做更坏的事,妳也不会拦我喽?”他带着戏谑的语气。 “什么更坏的事?”喜天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他仰脸大笑,一边摇头,一边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山下走。 “到底什么更坏的事嘛?”她娇嗔地问。 博西勒笑着摇头。 虽然他不明说,喜天也能从他脸上读出暧昧的神情,猜想得到他所说的坏事大概是与男女之事有关,这么一想,耳根不禁微微泛红起来。 喜天娇羞的神态令博西勒目眩神迷,他将笑意压在齿缝中,捕捉住足以让他醺然欲醉的瞬间。 来到熟悉的山径,博西勒牵着喜天的手停住,视线冷肃地落在林间深处矗立的一幢木屋上。 “看见前面那间木屋了吗?那就是我和师父住的地方了。”他低低地说。 “不知道你师父在不在?”她有些紧张。 博西勒微拧剑眉,凝神望去,谜样的绿眸深邃晶透,一眼便看穿。 “他不在。”他也没有感觉到“灭魂剑”的灵气。 “你怎么知道?” “感觉。”他笑了笑,带着她无所顾忌地走向木屋。 “这里杀气好重,小心点儿。”她胆怯起来。 “我师父一生猎妖所用的刀箭都放在这里,难怪妳觉得杀气重。”他心中困惑着,不知道孤镜带着“灭魂剑”去了哪里? 走到木屋前,博西勒推开熟悉的大门,毫不迟疑地一脚跨进去。 “博西勒,小心点儿。”喜天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别怕,屋里没有人在。”他慢慢走过兵器房和孤镜的房间,发现完全没有孤镜曾带着“灭魂剑”回来过的迹象。 “你师父没有回来吗?”喜天小心翼翼地觑着四周。 “没有,甚至连『灭魂剑』都没有在此停留过。”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问,经过了一天一夜,师父不可能还一直留在山上,但是他竟然也没有回来过。倘若他没有回来,会带着“灭魂剑”去哪里呢? 难不成,孤镜下山了? 他冷静地思考着。那日,“灭魂剑”因为感觉到主人的出现而震动嗡鸣,孤镜必然受惊,不知自己何以驾驭不了“灭魂剑”。或许,他会想把“灭魂剑”藏起来,也或许,他认为自己驾驭不了“灭魂剑”,而对“灭魂剑”做出了其他的处置。 藏匿还是送人呢? 不。以孤镜狂傲的性情和对“灭魂剑”的痴迷程度,他一定会把“灭魂剑”占为己有,不太可能藏匿起来,更不可能送人才对。 “按理说,你师父若得到这把天界神器,绝不会想让人知道的,对吗?”喜天环视着木屋,说出心中的想法。 “没错。”博西勒点头。“倘若妖物得到这把『灭魂剑』,妖力将会倍增,因此对这把『灭魂剑』必定会产生觊觎之心。” “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抢夺『灭魂剑』,所以索性躲了起来,连家都不回了。”确定孤镜不在,她放心地在屋内四处走动。 博西勒猜想那日“灭魂剑”的震动嗡鸣应该吓住了孤镜,一心要使“灭魂剑”猎妖的他,自然会害怕万一在面对妖物之时,“灭魂剑”倘若又忽然间不听他驭使了,他岂不是反而会死于妖物爪下? 这把“灭魂剑”对人无害,只对妖物有用,因此,在模清“灭魂剑”以前,他一定会暂时避开妖物精怪最多的山上,选择躲下山去,混入人群中。 喜天走到木屋右侧的房间门口,探头住里面看着。 博西勒慢慢走到她身后,笑说:“那是我住了十年的房间。” “是吗?”喜天这下子好奇了,她走进去东瞧瞧、西看看。“这是什么?”她拿起架子上整齐平放的木制弓箭把玩着。 “那是我自己做的第一件兵器。”他取出衣柜内合身的衣服,换上略显短小的白衫。 “你有好多书呀!”她从桌案上厚厚的一迭书上随意拿起了一本,翻开来看,看见书里画着形形色色的妖物鬼怪,旁边还加以说明是为何类妖物。 “我师父下山,都会带几本书回来给我看。”他一边系腰带,一边说。 “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她不悦地丢开把妖物详细分类的书,另外拿起一本,翻开来看,发现每一页里画的写的都是兵器。 博西勒无奈地耸肩。“我自己又不能下山,没有选择的余地,当然是师父买什么,我就看什么。” 喜天微怔,苦涩地笑了笑。 “咱们两个都一样,我也是不能下山,也是要靠爹爹带东西回来给我,我和你一样没得选择,都不知道山下有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博西勒忽然想起在她房间内那一大迭色彩鲜艳的画作。 “妳想下山吗?”他隐约明白了她的心事。 “我能吗?”她不安地打量着自己。“我这个模样,会不会很容易就被人认出我不是人呀?” 博西勒失声一笑。“妳跟我比起来,应该是我要担心的比较多吧?” 喜天抿着嘴笑看他,不住地点头。 “要你下山,你怕不怕呀?”她瞅着他,温柔地拂开他颊畔的发丝。 “我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孩子了,应该是不怕了吧?”他其实有些迷惑,毕竟山下的那个世界,曾经是他最大的梦魇。 “从前是你一个人,被人欺负了总是会害怕,不过现在有我陪你了,两个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喜天凝睇着他,盈盈微笑。 博西勒轻轻将她拉进怀里,她的话,总能令他心醉。 “昨天我们在洞穴里遇见的那个男人,他是武肃亲王府的弗灵武贝勒。”他拥着她,喃喃低语着。 “那是什么意思?”她听不懂什么亲王、什么贝勒。 “意思是,那男人的名字叫弗灵武,他的家是很有权势的王府。”他尽量向她解释,让她明白。 “我懂了,他在人类中的地位很高的意思。”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博西勒低笑着。“他说我们若是下山可以去找他,他会照应我们。” “真的?”喜天很纳闷。“他为何待我们这么好?” 博西勒有点头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们的关系。 “对了,我不是对妳说过我是满人吗?”他想到了一个好理由。 “嗯。” “他也是满人。” “噢~~”喜天眨了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你们是同一族的人,难怪他肯照应你了。” “是啊。”他笑起来。这种说法果然让她比较容易接受。 “有人照应,我们就更不用害怕了。”她的双瞳闪出喜悦的光芒,开心得很单纯。 “我师父多半已经下山了,所以我们要找『灭魂剑』也必须尽快下山。” “好哇,什么时候走?”她开始兴奋起来了。 “妳想什么时候走?” “愈快愈好,这里杀气太重了,我不喜欢。” 博西勒发现喜天开心起来的模样更像个小女孩了。 “好。”他在她眉心亲了一下。“就依妳,我们现在就走。” ***bbs.***bbs.***bbs.*** 两人来到山下的城镇时,夜已经很深了。 喜天看见一座高高的城墙横在眼前,看得有些发傻,她根本不知道这座高高的墙是做什么用的。 “那座墙好高,我们要怎么爬过去?” 博西勒忍不住笑出声。 “我们不用爬的,前面会有城门,我们可以从城门走进去。不过现在城门已经关了,要明天一早才会打开。” “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座城墙是用来抵挡敌人攻击的,夜深了,就要把城门关起来,这样住在里面的人才会安全。”他简单地解释。 “原来如此。”喜天颦眉轻叹。“住在里面的人真幸福,有人盖了这座城墙保护他们。” 博西勒知道她一定是想起了自己族人的命运。“灭魂剑”那一道紫光破空袭来时,灵狐族人完全没有抵御之力,瞬息间化为烟尘。她心中一定想着,如果灵狐族有一座这样的城墙,也许命运就不会那么惨烈了。 “博西勒,你说的『武肃亲王府』在哪里?”她仰头问道,从遗憾的情绪中迅速收回神来。 “在城门里。”他轻轻搭着她的肩,让她依靠在自己怀中。 “那……我们现在呢?”她望着天上一轮明月,怔然问。 “在城门边找个小客店先住一晚,等明天一早再进城。” 喜天什么也不懂,全听博西勒的。 他们走进一间刚要打烊的客店,也许是夜太黑,烛火不明,跑堂的店小二没注意到博西勒那一双异于常人的绿眸,殷勤地接待着他们。 “两位客倌住店吗?” “是。”博西勒低垂着眼。 “一间房两间房?” “一间。” “两位是夫妻吗?”店小二满脸堆笑着。 “嗯。”博西勒与喜天偷望一眼。 “真是一对璧人哪!两位请进请进。”店小二将他们领进一间小客房。 这店小二是他们两人下山后所遇见的第一个人,被店小二如此隆重地接待,让这两个人欣喜雀跃不已。 “博西勒,他没发现耶!” 店小二一离开,喜天立即开心地在屋内转圈圈。 博西勒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温柔凝视着她因兴奋而嫣红的双颊。 “博西勒,我觉得下山真的很有趣耶!”她接过水,仰头一口气喝光,然后舒服地叹了一口长气。 “才刚开始而已,不要开心得太早了。”他并不希望她用太天真、太单纯的眼光看这个山下的世界。 “我现在真的很开心,别泼我冷水嘛!”她朝他嘟起了红唇。 如此娇态可掬的喜天,让博西勒的心跳和血液都加速了,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住她。 喜天格格低笑,蝴蝶般地飞进他怀里,双手柔软地攀住他的颈子,毫无保留地承受他的亲吻。 博西勒箍紧她的纤腰,唇舌与她无止无休地纠缠,这般耳鬓厮磨,渐渐惹动了他体内原始的欲火。 “喜天,我想对妳做坏事了。”他喘息着,滚烫的唇贴在她耳鬓低哑地说。 “什么……”喜天双颊潮红,眼神迷离,柔若无骨地攀附着他,在和意念之间混沌难醒。 “喜天,妳想当我的妻子吗?”他无比爱怜地捧起她的脸,看见她眸中懵懂不解的眼神。“妳想当我的妻子吗?”他再问一次。 “你刚刚不是已经告诉人家我们是夫妻了吗?”她娇喘微微,吐气如兰。 “但是,我从没有问过妳,妳也没有答应过我。”他苦苦压抑着欲潮,灼热的气息轻拂过她的眼睫。 喜天柔柔地一笑,眼中绽放出奇异动人的光采。 “你对人家说我们是夫妻的时候,我也在心里认定你了。我以为我不说,你也能明白我的意思。” 博西勒低低轻叹,抱起她慢慢放上床榻,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衣衫。 “这就是你说的坏事呀!”她脸泛红潮,羞怯地轻笑。 “是啊……”他的手缓缓抚过她柔软如绵的胸脯,手指轻柔得像会触痛她似的。 “那……你可以再坏一点……” 梦呓般的低语令他倒抽一口气,剎那间意眩神夺,难以遏抑的欲潮奔流过他的全身。 他褪尽她的衣衫,轻柔地覆在她雪白如玉的身躯上,用他灼热滚烫的身体将她融化成水,在浓郁沁人的馨香中,进行着一场生命中最缠绵的仪式…… 第六章 博西勒付完房钱,牵着喜天的手离开小客店。 一路上,他都低着头、垂着眼,两个人随着人潮走进城门,倒没有惹来太多注意,顺利地来到皇城最繁荣热闹的其中一条街上。 街道两边挂着竹板、布帘,上面写着绸布庄、鞋庄、钱庄、当铺、鼻烟铺、古玩店、茶叶店、南北货店……一家挨着一家,沿街路旁还有各式各样吃食的摊贩吆喝叫卖着── “进来瞧瞧吧!胭脂水粉,木梳丝线,刚到的新货啦!” “蜂糕来爱窝窝!” “杏仁茶哟──” “油又香面又白,扔到锅里漂起来,赛过小船的油炸鬼来!” “果子干来玫瑰枣儿喂!” 对喜天而言,这是一个眼花撩乱的世界,那些年画、版画上所绘的人事物,如今都在她眼前鲜活了起来。 一路上,她看什么都新鲜有趣,开心兴奋之情从嘴角溢上了眉梢。 “博西勒,你看,那是什么?”她好奇地指着一家卖纸花的店,兴奋地问了第几十次的“那是什么”了。 通常博西勒都还能回答得出喜天的问题,不过这家专卖纸花的店,竟让他一时间答不出来。 “那卖的是假花吗?这假花是做什么用的?”他跟喜天两个人头靠着头研究起用各色绸纸做出来的假花。 “姑娘,有瞧上眼的没有?”卖假花的老婆婆瞇着眼招呼他们,由于老眼昏花,虽然博西勒靠得近,也没看出他的眸色与人不同。 “老婆婆,这假花是用来做什么的?”喜天笑问。 “姑娘,这当然是拿来簪在头发上的呀!”老婆婆用力瞇眼看了看喜天。 “是吗?”喜天从来没有在头发上簪过任何珠花,她细看一下人群中的女子,倒真的有许多人在头发或鬓边簪上纸花的。 “妳用不着簪花。”博西勒拉着她起身。 “你看每个姑娘都这样的,我也想跟她们一样。”喜天拿起一支镶了珠玉的簪花,眼神乞求地看着博西勒。 博西勒嫌恶地皱了皱眉,他觉得自自然然的喜天最美,没必要簪上这些俗气的假花,可是喜天却偏偏要跟人家姑娘一样。 “好吧,一支就好。”他勉为其难地跟老婆婆买下了一支。 喜天喜孜孜地簪在鬓边,直问他好不好看。 “妳开心就好了。”他不忍心泼她冷水。 喜天灿然一笑,能跟路上的姑娘们做一样的打扮,她是真的很开心。 “让路让路!前面的让路!” 一个推着单轮煤炭车的壮汉迎面疾冲了过来! 喜天一时来不及闪躲,本能地高高弹身跃起,在空中飞快地转个身,双足轻巧地落在煤炭车上。 “哟,这姑娘练过轻功的呀!” “真了不得啊!” 路旁的人看见喜天轻灵弹落的身手,惊声四起,大声地叫好。 博西勒本来还担心喜天这一下会令人起疑,没想到他多虑了。 “姑娘,妳踩在我车上干什么?快下来!”那推煤车的壮汉气呼呼地吼。 喜天突然发现周遭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心下一慌,本能地在煤车上蹲下来,没想到手才一模到煤炭,掌心立刻沾上一大片煤灰。 “哎呀,我的手脏了!糟了,衣服也脏了!”她着急地正要跃下煤炭车,不巧重心踩偏了些,单轮的煤炭车登时歪倒,车上的煤炭咕噜噜地全倾倒在街上了。 “喂!妳这姑娘弄翻了我的煤炭,快赔钱来!”推煤炭车的壮汉气急败坏地冲向喜天,一只黑乎乎的手就要往她肩上拍去。 博西勒下意识地挥手隔开那壮汉,岂料力道一时拿捏不慎,这轻轻一挥,就将壮汉挥开了三丈远,那壮汉整个人摔在地上,痛得哎哟大叫。 人群中登时传出此起彼落的惊呼声,不敢相信站在街心的年轻人有将人抛到三丈外的惊人神力。 围观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了,突然有人高声大喊── “哎呀,大伙儿看哪!那个人的眼睛是绿色的!” “是呀!丙真是绿色的!是人是妖啊?” “绿色眼睛的肯定是妖狐了!” “博西勒,我们得快走!”被人群团团围住的感觉,让喜天觉得毛骨悚然,惊慌得不知所措。 博西勒将喜天护进怀里,神态冰冷地怒视着人群。 “不准走!这人来历可疑,快报官去!” “这两人非妖即怪,不许放了!” 博西勒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在微微颤栗着,他狠狠咬着牙,咬得牙根都发痛了。 幼年时,那种被鄙视唾弃的可怕感觉又回来了,眼前的每张脸孔都恍若鬼魅,目光都有如蛇蝎,他的背脊像熨上了一块千年玄冰。 这些人……要把人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他霍地伸出右掌朝天,从他掌心射出一道道万丈金光,直冲天际,顿时间,雷闪电鸣,轰隆隆的雷声像战鼓般从天边滚过来,挟带着一股急遽的狂风,从苍穹怒吼着往下席卷过这一条繁华热闹的大街。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看见的景象,瞠目结舌地惊望着袭面而来的疾风,吓得纷纷躲避。 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停风止,所有的人这才心惊胆怯地慢慢爬起身来,发现制造异象的年轻男女早已消失了。 仔细瞧着四周景物,众人发现这条繁华大街没有被狂风吹乱任何一件东西,彷佛这场疾风只是人们的想象,其实并没有这场风。 但是,街上所有人的头发、衣衫都被吹乱了却又是事实,而被风刮得满目疮痍的,还有人的心。 ***独家制作***bbs.*** 一阵风过,落叶被风卷到了空中翻舞着。 博西勒将怀中的喜天轻轻放下地。 “博西勒,你……刚刚那个是怎么回事?”她捧住他的脸,惊诧莫名地问。 “我学来的法术啊!”他神秘地一笑。 “你……一夜之间就学会这样厉害的法术?”她简直不能置信。 博西勒浅笑。“这还不是最厉害的。” “那最厉害的是什么?”喜天真的傻住了。 “很难用说的,也许将来会有机会给妳看到。”他给她一个孩子气的笑。 “你呀──”喜天的指尖在他额上轻点着。“你是不是在欺负我,而我还不知道你在欺负我?” “没有,我没有,我怎么会欺负妳呢?最坏的事昨晚已经做过了,我不会再对妳做出更坏的事了。”他伸出三指发誓,以示清白。 喜天俏脸晕红,粉拳朝他头上抡去一记。“还说没有欺负我!” “明明就没有啊!”他的表情更加无辜。“妳自己不也说了,我还可以……再坏一点!”他勾唇一笑。 “坏小子!还说不是欺负我,你欺负得可厉害了!”她假装气恼地猛戳他的胸膛,心底却忍不住隐隐地感到甜蜜。 “好了,别气,现在可不是调情的时候,刚刚玩弄了那么一下,说不定后头一堆人又会追上来捉妖物了,咱们还是先到弗灵武家躲躲再说。”博西勒说话时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笑声。 “可是弗灵武家到底在哪儿呢?”她眨动着长睫,显得既无辜又可爱。“这座天子脚下的皇城比我想象中的大很多呢,到处都是一排一排的房子,人也多得不得了,要找一个人不太容易吧?” “既然人多得不得了,咱们就找个人来问问不就行了!”他挑了挑眉。 “人家肯告诉你吗?” “当然肯……”他拉长了尾音,顽皮地眨了下眼。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博西勒在前方逮住一个目标,他高高提起那人的衣领,非常有礼客气地请教他。 “这位兄台,请问武肃亲王府在哪里?” “啊、啊……”那瘦削的男子被博西勒的绿眸吓得七魂没了六魄。“武肃亲王府在、在前面的胡同里……有间、有间很大、很大的宅第就是了……”他的双脚可怜地在半空中晃动发抖。 “多谢指点。”博西勒放下那人,笑着替他理理衣襟。 那人双腿一软,跌在地上,没命地逃走。 “你把他吓死了。”喜天好气又好笑地说。 “这有什么,他连大喊『有妖怪』的力气都没有,岂不是省事多了!”他哼笑。“想当初,我不也是差点被那些骂我是妖怪的人给吓死,又有谁来可怜我啦?” “有啊,我可怜你啦,我不是给你灵丹了吗?”她笑着轻拍他的头。 “嗯,只有妳真心可怜我。”他握紧她的手,陷溺在她温情似水的眸光中。 “那你师父呢?他难道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收你为徒?” “不,他不是可怜我,也不是同情我,他只是老了,想给自己找一个帮手而已。”他无奈地苦笑。“现在他得到了『灭魂剑』,有了最得力的帮手,自然就更不需要我了。” “他这样不分是非黑白,见妖就杀,到底他能得到什么好处?”那么执拗的杀意,是她永远也弄不明白的。 “好处当然是有,猎了妖,可以到官府领赏银,但是,最大的原因应该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身为人的成就感罢了。” 博西勒没来由地觉得伤感。天地万物,人,凭什么认为自己更高一等?孤镜凭什么猎杀非我族类? 两人慢慢走完一条街,在街角处,喜天看见一间店铺内关满了各种珍禽鸟兽,其中一个笼子里竟然还关着七、八只小狐狸。 她蹙着眉走进去,想也没想,便把店内所有的笼子一一打开,不只放走了那些小狐狸,也放走了其他的珍禽鸟兽。 突然的意外大大地气坏了店家掌柜,他急冲冲地上前要捉打喜天,却被博西勒施了咒定在一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喜天把他擒来要卖的珍稀鸟兽全部放走,气得欲哭无泪。 喜天牵着博西勒的手,笑盈盈地离开,留下像尊石雕似的店家掌柜,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得。 ***独家制作***bbs.*** 武肃亲王府果真好找,一拐进胡同,远远地就看见了巍峨华丽的宅第。 博西勒和喜天才刚到大门口,就看见弗灵武从大门里走出来。 “博西勒,你来了,快进来吧!”弗灵武自然地招呼着他们,倒像是早就算准了他们会来似的。 喜天紧紧握着博西勒的手,跟着弗灵武身后走,穿过前殿,来到后院,眼中所见的华丽屋宇、精美游廊,完完全全超出喜天脑中所能想象的范围,一路上,她都被眼前的景色给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博西勒,你才刚下山,怎么能在大街上滥用神力?你这样会把凡人吓坏的!”来到一处无人的院落,弗灵武终于开了口,一开口,就是斥责博西勒。 “我当时是忍无可忍了,既然硬要说我是妖怪,又何必浪费这个骂名?施个法吓吓他们也爽快!”博西勒哼了哼,完全没有做错事的样子。 喜天偷偷地瞄着他们,心中暗暗奇怪着,这两个人不论在神情或样貌上都如此神似相像,连对话的态度都熟稔得好像许久不见的亲兄弟似的,全然不像是才刚刚认识的两个人。 “我们四个人里面,没有人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所以你也不要老想着出气泄恨。你的神力万一收束不住,那后果可是难以想象的。”弗灵武正色地训斥。 “这个我知道。”博西勒的眉峰不耐地轻皱。 此时,一个柔美的女子悄悄走进来,带着甜甜的微笑看着博西勒和喜天。 “她是我的福晋,名字叫观娣。”弗灵武把那女子拉到身边来,笑着向他们介绍彼此。“观娣,这位是博西勒,这位是白喜天。” 臂娣温婉地颔首浅笑。 喜天看见穿戴华美、脂粉略施的美丽女子,心中立刻生起好感来,情不自禁地向她靠过去。 “我好喜欢妳的衣裳,好漂亮。”观娣那一身绣着精细碎花的缎袄衣裙,在喜天眼中看起来简直鲜艳华丽得不得了。 臂娣听她第一句话夸的居然是她的衣裳,便觉这个看起来稚女敕无比的小泵娘很有趣。 “妳叫喜天吗?我叫妳喜天好不好?”观娣大大方方地握住她的手。 喜天欣喜地点点头。 “观娣,妳先替我招呼白姑娘,我还有事要跟博西勒说。”弗灵武低声吩咐。 “好。”观娣牵着喜天的手走出院落,一边说道:“喜天,我带妳去我房里,我还有很多漂亮的衣裳,妳若喜欢尽可以挑去。” 喜天开心地望了博西勒一眼,脸颊漾起了红晕,一听到有漂亮的衣服可以穿,立刻跟着观娣走了。 “这姑娘会一直跟着你吗?”弗灵武问。 “嗯,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博西勒微笑道。 “你有没有想过,她永远都会是现在这种十八岁的模样,可是你的此世凡身也许只有五十岁的寿命,当你此生死了,再次轮回以后,那她呢?”弗灵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博西勒沈默不语,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细想过。 “这几天我刚好为了一只白狐烦透了心,我怕万一将来白喜天也像那只白狐一样,那就实在很可怜了。” “那白狐怎么了?”他好奇地问。 “那白狐是我六百年前某一个转世凡身的情人。”弗灵武淡淡说道。“她苦恋着那一世的我,即使我的那一世死了,她还是痴执地到人间地府拚命寻找我,终于,她找到这一世的我了,却因为妒恨差点杀死了观娣。” 博西勒讶然。 “她被情爱苦苦折磨了六百年,很可怜也很悲哀。博西勒,你可曾想过,当你这一世死了之后,那白喜天该怎么办?” 博西勒茫然呆立。 是啊,他为什么都没有想过,到那个时候,喜天该怎么办? 他一死,所有情爱便消失无形,转世也不会再有记忆,可是喜天却会永远记得他,生生世世都会记得他,这种痛苦和折磨是何等的可怕! “她既已成为你的妻子,这便是你们将来无法避免,一定会面对的问题了。” 哎灵武的一番话,掀起了博西勒心中前所未有的混乱。除非喜天可以将他忘记,否则这根本是个无解的难题。 “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夺走『灭魂剑』的人此刻就在皇城里,那个人应该就是你的师父孤镜了。” “他在皇城里?”博西勒惊讶地低呼。“怎么会呢?他与我距离这般相近,我早能察觉到『灭魂剑』的灵气了,却为何我半点也察觉不到?”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灭魂剑』藏起来了。昨日夜叉来报,说孤镜用『灭魂剑』清除了一方妖氯,听说官府把他当成神人,想举荐给皇上。此人狂傲凶残,举手不留情,若留在皇上身边定会动摇皇上的心志。他不是侍帝的好人选,所以你最好这两天夜里行动,尽快把『灭魂剑』夺回来。” 博西勒点点头。 院落另一边的厢房里。 “喜天,妳打扮起来真好看,京城里的格格们恐怕都被妳比下去了呢!”观娣正在为喜天匀上胭脂,梳起发髻,当这样仔细一装扮,喜天原本稚女敕的模样增添了几分娇艳。 “真的吗?”喜天羞涩地一笑。“我从来没有穿过颜色这么多、花鸟图案这么多的衣服,心里觉得好开心。” “喜天,妳今年几岁了?”观娣随口问。 “我六百岁了。”她不假思索地说。 “六百岁?!”观娣震动了一下,眼睛睁大了看她。 喜天蓦地掩住口,神情有些慌乱起来,后悔自己没有多加思考就月兑口而出。 “妳……妳六百岁了……那妳是……”观娣认真地打量起她来。 喜天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我说了,妳可不要害怕。” “不会。”观娣失声一笑。“妳的模样一点儿也不骇人,放心,我没有那么不禁吓。”她素来胆大,何况跟在自己丈夫身后的都是些青面獠牙的喷火夜叉,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没什么东西还能吓得了她的。 臂娣的反应让喜天放心不少。 “好吧。我其实是灵狐。”她轻声说。 “灵狐?”观娣神色微变。“那妳跟博西勒的关系是……” “我们是夫妻。”她甜甜一笑。 臂娣倒抽一口气,怔怔地看着她出神。 “怎么了?”喜天看得出观娣的表情并不是畏惧她,但就是透着一丝古怪。 “妳……六百年来都是这副少女的模样吗?” “是啊,我这个模样已经很久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吗?”她不安地看着自己,不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妥了? “没有不对,不过……”观娣叹了口气。“妳应该知道,博西勒不会永远都是现在那副模样。” “我知道。”喜天嫣然一笑。“十年前我遇见他时,他还是个孩子,可现在他长得又高又俊俏了。我知道他和我不一样,他的容貌每天都会改变的。” “那妳知不知道,他此生最多只能再活个五十年而已?”观娣看得出喜天心思单纯洁净,也许不曾深思过这个问题,她虽不忍心,却也不得不说破。 喜天顿时怔住了。 是啊,她根本没有想过,博西勒是人,将来有一天,博西勒会在她眼前慢慢地老去、死去,然后,她便再也看不到他了。 “喜天,万一这一天来了,妳会怎么办?”观娣小心翼翼地问。 “我……”她眼神迷惘。“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臂娣突然很后悔对喜天点破这个问题,也许喜天不去想这些,会活得快乐开心一些。 “妳爱博西勒,对吗?”观娣心疼地轻抚她的发。 “我爱他。”喜天抬眸望着观娣,视线却彷佛穿透过她的脸庞,望向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亲人”这两个字,让观娣心中一阵酸楚,想到他们两人可预知的未来,她的眼眶不自禁地濡湿了。 喜天转过头呆视着镜中娇艳的容颜,心底渐渐泛起莫名的惶惑和怯意。 若是潜心修炼,她永远都是不老不死之身,但是博西勒不一样,他是人,普通人生命中都会面对的生老病死他也要面对。 喜天的心不禁开始惶乱地忧惧着──倘若博西勒有一天真的死了、离开她了,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第七章 夜色四合。 今夜云深雾重,月光和星光都躲到了云雾后,天地之间只剩下浓重的黑暗,一切混沌不明。 床帐内一对人儿相拥,低低细语着。 “博西勒,弗灵武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喜天伏在他的胸膛上,指尖柔柔抚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 “他说当今皇上正在寻找能人异士辅佐他治理朝政,过几日,他会带我进宫见皇上。”他张口咬住游移到唇边的手指,顽皮地舌忝咬。 “他要你见皇上做什么?”喜天抽回指尖,逃过他的囓咬,继续温存地抚模着他完美无瑕的俊容。 “因为我懂兵器。” 甭镜收他为徒的那十年间所买给他读的那些书,陪他度过每一个无聊的夜晚,也意外地让他吸取了许多关于使用兵器方面的各种知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再加上自己现在封印已除,对于兵器的驭使更增威力,而皇上要借重的便是他的这份神力。 “懂兵器的人很多,为什么偏要你去?”她低语。 “因为我比普通人多了一些异能,一件普通的兵器到了我的手上,便会发挥出更强大的威力。”他没有留意到喜天过重的鼻音,径自向她解释着。 喜天咬着唇,静默不语。 “从前,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此异能,”博西勒继续说道:“但是知道任何一件兵器到了我手上,所发出的威力一定比我师父强上许多倍。我师父渐渐地也发现到了,后来在每一次猎妖时,我师父都会直接把兵器交给我来使。以前我并不知道这是我所拥有的异能,不过现在……知道了,原来我一出生就与常人不同,我所拥有的异能也代表着非凡的意义,有些事情是我今生必须要去做的。” “皇上要你的异能做什么?”喜天轻叹,把脸深埋在他的肩窝。 “替他守护皇城,守护天下百姓。”他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 “能不去吗?”她收紧了手臂,用力抱紧他。 “不行。”他低叹。“我说了,我所拥有的异能代表着非凡的意义,这是我今生的责任,不能不去做。” “可是……你的今生只剩下短暂的五十年而已啊……”喜天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喜天?”博西勒微愕地捧起她的脸。 “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这短短的五十年而已,你为什么……还要去陪那个什么皇帝?”她的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博西勒心中一阵怆恻,用力拥紧了她。 “我现在后悔下山了……”喜天不能遏止地哭了起来。“如果我们一直待在山上,你也不必浪费时间去陪那个与我们毫不相干的皇帝了,我们可以时时刻刻、日日夜夜都在一起,可是现在……我好后悔、好后悔呀!” “喜天……”他的喉咙被酸楚梗住,他无法对她说明自己是增长天的凡身,而护世是他此生不能推去的责任。 “只有五十年……只能跟你在一起五十年……那怎么够!”她瘫伏在他怀里,泪水倾流。 “我不会忘记妳,喜天。”他深深凝视着她,将她绝美、哀戚的神情烙印在心里。“不管是五十年、五百年还是五千年,我都不会忘记妳。” 喜天拚命摇头,泪水泛得更凶。 “不可能的,你死了之后便会再次轮回转生,前世的一切你都会尽数忘了,再转世一次,忘得更加干净,你怎么可能会记得住我五百年、五千年?” “喜天,我不会忘记妳,我一定不会。”他专注地深瞅着她,无限柔情尽在眼波交流中。“因为妳是喜天,妳是对我最好的喜天,即使再让我轮回转生几次,我都绝对不会忘记妳的。” 喜天泪眼婆娑,目光被他执着的情意紧紧锁扣住。 未来,是不可预知的,她只能信他。除了相信他,让自己得到宽慰以外,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你的来生,说不定也会像弗灵武那样,把他前几世的情人忘得一乾二净,不但忘记了,而且还深深爱上了转世后的新妻子观娣。那只白狐的命运会不会就是我将来的命运?说不定我也会像那只苦苦等待他的白狐一样,等待着一个再也不会记住自己的男人……”她无法相信这种缥缈的承诺。 “喜天,妳与那只白狐不同。”博西勒轻吻着她的发鬓,用他全部的温柔紧紧抱牢她。“妳会在我身上留下印记不是吗?妳留在我身上的印记,会跟着我生生世世,不论我转世到了何处,妳还是能寻得到我的。” 喜天咬着唇哽咽。“你若是将我忘了,我就算寻到了你又如何?” “妳就不能聪明一些吗?”博西勒拥着她轻笑。“妳一样可以在我小的时候寻到我,一样可以在我小的时候让我记住妳,然后再让我爱上妳呀!” 喜天瞅着他,破涕为笑。 “万一我寻到了你,可你却不爱我怎么办?”她仍有她的烦恼。 “放心,妳是喜天啊,我肯定会爱上妳的。”他俯首压向她的双唇,以舌攫取她口中的芳香甜蜜。 喜天酣足地笑了。她心中岂会不明白,再深的承诺,怎敌得过红尘人世的几番轮回?但她天真地相信博西勒的承诺,她相信自己给他留下的印记,将生生世世陪伴着他们的爱。 此生,两人相处的每一刻都是可贵的,唯有多珍惜,才能将短暂的光阴好生擒获。 ***独家制作***bbs.*** 甭镜背着一只沉重的剑匣,缓缓走进顺天府。 “孤老今次又猎了什么妖物吗?”顺天府通判刘乔林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将孤镜迎入后室。 “我如今得了件上好兵器,再多的妖物鬼怪到我眼前都不足为惧!”孤镜狂傲地冷哼。 “是、是,孤老一生猎妖无数,哪有什么妖物能放得进孤老眼底的!”刘乔林忙讨好地说道。“孤老进城几日,应该也看到京城里的乱象了吧?” “看见了,死尸太多,妖气冲天,最近可能就会有妖物出来作祟。”孤镜把背在身上的剑匣往桌上一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皇上日日发愁,孤老您可得为皇上分忧啊!”刘乔林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这正是我此次前来的目的。”孤镜端起茶啜饮一口。“不知通判大人什么时候要将我引进宫面见皇上?” “皇上近日正忙着召见几位少年奇人,孤老伯要再等个几日了。” “什么少年奇人?” “说他们奇倒也真是奇。”刘乔林坐下,挨近他说。“一个有目观过去未来的奇能,一个有通心的奇能,还有一个能伏魔猎妖,听说现在又有一个奇人进宫了,那人好像能驭使兵器。” 甭镜震了一震。“驭使兵器?”他忽然间想起博西勒来。 “没错,那年轻人几日前在众目睽睽的大街上使出奇术来,京城内外都传遍了,孤老难道没听说?” “没有。”孤镜心中疑惑顿消,他知道博西勒不懂什么奇术。 “那年轻人的眼珠绿幽幽的,教人害怕,还会使奇术,也不知是人是妖哩!” 甭镜骇异地站起身。绿眸的年轻人?莫非真的是博西勒?! “孤老怎么了?”刘乔林错愕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惊疑地坐下。 “皇上正预备重用这四大奇人,要是再加上孤老这样一位正气凛然的良才,相信必能助皇上安定天下。”刘乔林呵呵笑道。 “我一生替天行道,若能助皇上一臂之力,也算完成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了。”孤镜清了清喉咙,心中仍对通判口中说的那个绿眸年轻人耿耿于怀。 “孤老,那剑匣中放的可是你所说的上好兵器?”刘乔林好奇地问道。 “正是。” “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有何不可。”孤镜傲然一笑。“不过这把剑似有灵性,甚难驾驭,我得到它的时日也未久,还没将它的来历模个透彻,有时候觉得此剑难以驭使。开来给通判大人观看无妨,不过就只能看一眼,否则招来妖邪之物抢夺此剑,我一时也不知能否抵挡得了。” “这剑有这么邪?” 甭镜脸色一沈。“此剑能呼唤神鬼妖魔,驱使天地灵气,不能说它邪。” “是、是!”刘乔林连忙点头。 “这把剑名唤『灭魂剑』。”孤镜慢慢把剑匣打开,从剑匣中立刻透出淡淡紫光,柔和的紫光顷刻间照亮了斗室。 “真是一把奇剑!”刘乔林禁不住惊叹。“此剑纹路古朴,无尖无锋,若非紫光耀人,谁也难以看出这把剑竟然能呼唤神鬼妖魔,驱使天地灵气。” “正是。”孤镜很快地将剑匣关上,室中顿时一暗。 “恭喜孤老得此神剑,此事我定要向皇上禀告,说不定皇上一好奇,就立刻下召宣你进宫了呢!”刘乔林畅快地大笑。 甭镜也笑了,笑得又狂又傲。 ***独家制作***bbs.*** 睡梦中的博西勒蓦地惊醒过来。 “灭魂剑”! 他连忙披衣起身,没有惊动身畔宁静祥和的睡容,急忙奔出院落,如迅捷流星般纵上夜空,透过白茫茫的雾气俯瞰,搜寻着皇城内外任何可疑的迹象。 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空旷无人的街上缓缓行过。 是孤镜。 博西勒微微蹙眉,只犹豫了一瞬,便如流星般坠下,站立在寂静幽暗的街口,等着孤镜到来。 甭镜背着剑匣,往夜深人静的街口行去,黑夜中,看见前方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低着头凝视地面,像在等待着什么人。 他微感不安,放慢了步伐。 虽然在蒙胧昏黑的夜色中看不清楚对方的容貌,但那依稀的熟悉感,却令他的背脊微微一寒。 “师父。” 这一声低唤,证实了孤镜心底的疑惑。 “是你,博西勒!”他冷静地盯着博西勒的侧脸,一手暗暗贴在腰间的刀囊上,防备着博西勒随时会对他出手。 “灭魂剑”的剑气伤得了妖却伤不了人,他真庆幸自己还带着刀囊袋,否则,博西勒要是当真对他出手,他不见得能赢得过他。 博西勒转过脸来,看见孤镜的手贴放在刀囊袋上,不禁微微冷笑。 “师父,我身上没有兵器。” “我们已经没有师徒名分了,你不必喊我师父!”孤镜怒声道。 “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来。”博西勒淡笑。 “你想做什么?拦住我,难道是想为那只妖狐报仇吗?” 博西勒深深吸口气。 “从前,我只知道师父心狠,却不知道师父如此凶残。”他微微侧身凝眸,看见了背在孤镜背上的一只剑匣,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孤镜造了一个剑匣将“灭魂剑”收了起来,难怪他始终无法察觉到“灭魂剑”的踪迹。 “我对妖物如此,但我对你可并不凶残!”他大骂,就像看到自己驯养多年的猎犬,突然间反咬他一口那般愤怒。 博西勒低低叹口气。 “正因为这样,我心中仍存有一份对你的感激之情,毕竟你也当了我十年的师父,有时对我的关怀也并不是虚情假意,所以,心中一直犹豫着该用什么方式对待你才好。” “我不用你如何对待我!”孤镜嘲讽地冷笑。“既然你为了妖狐背叛我,你我之间就已经恩断义绝,我也不会要你这个叛徒用什么方式来报答我了!” 博西勒苦涩地笑了笑。孤镜显然会错了他的意,他所说的“该用什么方式”对待他,指的其实是在夺回“灭魂剑”的这件事情上,与他误以为的报答不同。 “师父,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叙旧,而是要请你把『灭魂剑』还给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博西勒还是决定先礼后兵。 “还给你?”孤镜先是惊愕,然后纵声大笑。“『灭魂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东西了?要我还给你?哈哈哈……就算你是我徒弟,想要师父的东西,也得等师父死了以后再说吧!炳哈哈……” 博西勒叹口气,深知与他周旋下去怕也只是浪费力气罢了。 “师父,正因为我不希望你死,所以才『请』你把剑还给我。”他仍维持着好性子。 又是那句“还给我”。孤镜心中渐渐生疑,以他对博西勒的了解,他并不是那种贪婪的人,更不会觊觎师父的东西。 “你凭什么说这把剑是你的?”他狐疑地看着博西勒。 “『灭魂剑』是增长天王手中的护世法器。”博西勒淡淡说道。“有鱼精为了救丈夫而偷了去,斩断捆绑丈夫的天界钢索,不巧被你撞见,结果双双死在你的手里,而你就顺势夺走了『灭魂剑』,是也不是?” 甭镜一听,脸色煞白。他如何得到“灭魂剑”,只有他自己和那一双鱼精知道,可是那双鱼精已经死了,博西勒是如何知悉的? “你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当时你躲在我身后偷看?”他愈来愈觉得事情透着他不明白的诡异。 博西勒再次叹口气。 “师父,你不用管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只是要告诉你,那把『灭魂剑』是增长天王手中的护世法器,为了天下苍生,你不应该占为己有。” “我能不能占为己有,轮不到你来干预!”孤镜恼羞成怒。 博西勒的神情变冷,声音也变冷了。 “一把『灭魂剑』让你彻底丧失了理智,野心尽露,我是『灭魂剑』的主人,自然非干预不可。” 甭镜突然发出狂放的笑声。 “你不是说这把剑是增长天王手中的法器吗?为了抢夺我的剑,居然自称是『灭魂剑』的主人,你也太无耻了!” 博西勒继续叹气,淡淡冷笑道:“师父,你想亲眼看看『灭魂剑』究竟认谁当主人吗?” 甭镜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而扭曲,一直充塞在心中的诡异感像邪魔就要窜出一般恐怖。 “师父,你看仔细了。”博西勒缓缓摊开双掌,从他掌心中突然射出一丝丝白光,飞快地越过孤镜的头顶,转过他身后将剑匣层层缠绕住。 “你做什么?”孤镜惊慌地大喊。 剑匣从孤镜的背上松月兑,被莹亮的白光裹着飞到了半空。 骇异的神色僵死在孤镜布满纹理的脸上,完全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出来!”博西勒低喝一声。 剑匣突然间弹开来,奇异的紫光如电般冲出剑匣,“灭魂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光彩,夜空顿时大放光明,犹如白昼。 博西勒一抬手,“灭魂剑”倏地飞回他的掌心,他举剑横过眼前,剑身顿时光华四射,天上的明月也为之黯淡了。 甭镜的脸孔剧烈颤动着,双眼有如见到鬼魅般恐惧,喉咙像被人死死地掐住,许久都不能喘息。 “师父,看清楚了吗?”他刻意再把剑抛开,但“灭魂剑”仍飞回来,寸步不离地围绕在他身旁。 “你……你到底……”孤镜惊骇莫名地瞪着博西勒……不,他不是博西勒,他不是跟随自己十年的那个博西勒!“你到底是谁?” 博西勒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师父,回山上去吧。”他低语,声调中多了一丝悲悯。 甭镜浑身颤抖着,“皇上将会重用我,我为何要回山上去?” “师父,你已老了,皇上并不会重用你。”为了让他死心,博西勒不得不戳破他的期待。 “你到底是什么人?”孤镜的嘴唇哆嗦着,仍在作困兽之斗。“我听说你是四大奇人之一,你什么时候变成四大奇人了?你做了叛徒不打紧,现在还要到皇上面前毁掉我的后路吗?” 博西勒隐隐要发怒。 “师父,听我的劝,回山上去吧。从前你猎妖得来的赏银,够你后半辈子生活了。” “你闭嘴!我想怎么做用不着你来干涉!”他恶狠狠地吼,手往腰间一按,刀囊内的短刃立刻朝博西勒疾射过去。 “灭魂剑”倏地旋过剑身挡在博西勒面前,那柄锋利的短刃撞上“灭魂剑”的剑身,“当”的一声,短刃立刻化成了流沙,散落一地。 博西勒注视着孤镜脸上惊骇呆滞的表情,心中悲悯更甚。 “师父,你连徒儿都斗不过,要如何使皇上重用你?”他抬手握住“灭魂剑”,慢慢转过身,带着“灭魂剑”步入暗夜中。 甭镜整张脸胀红至耳根,全身剧烈颤抖着。 “你到底是谁──” 他抱头咆哮的声音在阒静的大街上回荡不已。 “你不是博西勒!你到底是谁──” 第八章 “灭魂剑”回归了本位。 皇城上空的云雾中静静伫立着四个人影。 毗沙门天宝幡上一百零八颗明珠、毗留博叉降伏的赤龙、多罗咤身边的玉琵琶、毗琉璃手中的“灭魂剑”,四件天王法器全数归回本位,皇城上方笼罩的瘴雾逐渐被法器的祥光驱散了。 “接下来的百年之间,人世会平静许多了。”毗沙门淡语。 毗留博叉遥望着大地。“百年后,还是会有一场大劫难。” “百年后的事,就百年之后再说了。”多罗咤笑着耸耸肩。 “世人大多贪婪、狡诈、阴险、嗜血、卑贱,人间多数是这样的人,能维持着百年平静无灾,已经是大不易了。”毗琉璃冷嘲地说道。 三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我说错了吗?”毗琉璃皱了皱眉。 “不,一点儿都没错。” “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三人由衷附和着。 ***独家制作***bbs.*** 这一夜,武肃亲王府的后宅,办了一场哎灵武贝勒的私人夜宴。 四个大男人围成一桌,闲聊着侍帝心得。 另外四位如花女眷,则围在池塘畔一边喂鱼,一边说笑。 博西勒和喜天始终是这群人里面最心不在焉的。 夜宴之后,众人散去。 博西勒和喜天携手坐在凉亭中,静静仰望着天上明月。 晚风悠悠,吹散了喜天似有若无的叹息。 “妳是不是不喜欢这里?”博西勒懂得她的心思。 “和大家一起生活的日子确实很愉快,但是,我总希望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能再多一些。”她倚在他怀里低叹着。 “不如,我们一起离开吧。”他低头轻轻吻她的额。 喜天苦笑。“如今你是皇上重用的人,皇上岂肯放你走?” “什么都不说,偷偷溜走就行了。”他低笑。 喜天仰起脸看他,眼中有了几分欣喜之色。 “可是,弗灵武会生气的。”她觉得不安。“弗灵武那么照应你,而观娣又那么照顾我,我们若是偷偷溜走,会不会对不起他们?” “不,他们会明白的。”他低喃,温柔地将她拥入怀里。“妳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妳。” “博西勒……”她咬着唇,怔怔地红了眼眶。 “就这么决定,明天我们就走。” 喜天点头,唇边悄悄绽开一朵甜美的笑容。 天刚亮,曙色苍茫。 哎灵武来到博西勒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未锁,他疑惑地推开门,屋内一片岑寂,他呆了呆,瞥见桌案上搁着一张纸,他走过去,看见纸上写着── 天下已大定,我与喜天想四处游历,来日有缘再聚。 博西勒 哎灵武仰头蹙了蹙眉,长长地叹一口气。 其实,他早已经猜到博西勒和喜天会这么做了。 ***独家制作***bbs.*** 漫天飘雪。 大雪将景色如画的山谷覆盖成了一片银白。 山谷中有间小木屋,屋内燃着火光融融。 “雪下得好大啊──” 喜天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趴在窗上望着外面雪白的世界。 博西勒仍躺在床上,似醒非醒,慵懒地应了声。 他们自离开皇城之后,一路游山玩水,来到了这一处景色宜人的山谷,喜天一瞧便爱上了,两人便在这山谷搭起一幢小木屋,一住就是十几年。 “快没柴了。”喜天丢一块干柴进炉中,转身又飞回温暖的被窝里。“博西勒,雪下得这么大,咱们都不能出去了,万一柴烧光了怎么办?” “烧光就烧光喽!”他把她卷入怀里,把脸埋进她柔女敕的颈肩。“反正有妳可以抱着取暖,没柴有什么关系?” “嗯,没东西吃也没有关系,咱们两个可以抱在一起饿死!”喜天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可以抱在一起死,也还不算坏呀!妳不是老想跟我一起死吗?”博西勒把脸埋在她胸前磨蹭着。 博西勒这句话又触动了喜天的心思。 “博西勒,人死了,便会把今生所有的一切都给忘记是不是?”她温柔地轻抚着怀里的男人。 “是吧,至少我完全记不得前世的事。” “倘若我们两人一起死了,两人都一起把对方给忘记了,来世就算见了面,也记不得对方是谁了,对不对?” 博西勒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不想忘记你。”她叹息地以十指梳理着他的发。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死。” 博西勒微愕地抬起头,看着她说话时的神情。前几年,她曾经动过念头,要是他死了,她便要陪着他一起死。 “死了会把你忘记,所以我不能死,我不想忘记你。” 喜天说这些话时的意态非常安详、非常满足。 博西勒微微笑起来。“好,至少妳可以选择,而我,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想明白了。”她柔柔拨开他颊畔的发。“倘若我和你一起死了,从此灵魂离散,何时两个魂儿才能相见?只要我不死,我永远记着你,来生我定还可以寻到你的,是不是?” “但是思念很苦。”这是他不忍心见她受的苦。 喜天轻轻摇头,不经意看见了他颊畔的一丝白发,怵然而惊,如针镂般的痛楚狠狠地刺痛了她,眼眶猛然泛起了泪雾。 “只要来生我们还能相聚,受这个苦也是值得的……”她用力抱紧他,泪水静静淌下。 “好,妳要记着,一定要来找我。” 他的手臂箍得她发疼。 “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再让你爱上我的。” 喜天心中百感交煎,吻了吻他右耳垂上的朱印…… ***独家制作***bbs.*** 百年后。 大清皇朝渐渐走向灭亡了。 盎丽壮观的皇宫遭到炮火的洗劫,末代帝王自身难保,清王族们只好仓促地逃出皇城,流散到各地。 流亡的王族中有位十六格格,与额驸带着年仅十岁的小阿哥显欢逃往东北,途中遇劫,夫妻奴仆们都遇害,盗匪劫光了所有财物,只留下小阿哥显欢独自存活了下来。 显欢自幼娇生惯养,从小在公主府里养尊处优地长大,从来没有过过一天没有奴仆服侍的日子。但是皇室亡了,满清王族流散各地,他一个十岁的孩子也得被迫提早长大。 人类都有求生的本能。 逃命时,衣服是否又脏又破不重要,能御寒就好。 睡破庙或孤坟旁也不要紧,有可以遮风的地方就好。 但是,唯独饥饿感是没办法忽视的。 当面对可怕的饥饿感时,即使是再小的孩子,为了填饱肚子活下来,什么都会去做。 这天,显欢已经饿坏了,他看见一户人家蒸了馒头当晚餐吃,这户人家也是贫苦的,馒头蒸得刚刚好,夫妻连同小孩四个人,只蒸了四个馒头,一人一个,没有多余的可以抢。 但是他已经太饿了,因此看中了最幼小的孩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冲过去,一把抢走那孩子手中的馒头,得手后,立刻没命地奔逃。 “臭小子!耙偷我家的馒头!臭小子──” 身后是气急败坏的追骂声,显欢咬着馒头,飞一般地逃跑。 确定自己是安全的以后,他才倒坐在大树旁,捧着抢来的馒头,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品尝着。 当他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不经意地抬头时,看见前方路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少女,正怔然地呆望着他。 “看什么!”显欢抬高了脸瞪过去,骨子里仍有公子爷的傲气。 那少女恍恍然地朝他走来,慢慢地在他身前蹲下,泪水蓦地浸湿了乌玉般的眼瞳。 “妳想干什么?我身上可什么都没有喔!”显欢以双臂环抱住自己,戒备森严地看着她。 少女白皙如玉的手朝他的右耳垂抚去。 “妳干什么!”显欢倏地拍开她的手。 “是你,我找到你了。”少女凝视着他右耳垂上一颗血红色的朱印,两行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喂,妳干什么?妳莫名其妙哭什么啊?”显欢被她吓得手足无措。 “你不记得我了吗?”她握住他的双臂,泪水一行一行地滚落下来。 “妳是谁?”显欢困惑极了。 “我是喜天呀!”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显欢仔细地瞧她一眼,这少女既漂亮又灵气逼人,如此特别的少女见一眼绝不会忘记,但他确实不记得曾经见过她。 “不认识。”显欢肯定地摇头。 “果然还是忘了……”喜天闭眸,眼泪无声地滚落。 显欢不明白她说些什么,但是她的眼泪却震动了他年幼的心。 “妳可能认错人了,我的名字叫显欢,不是妳要找的人。”他放低了声音说,不再像刺猬那样充满敌意。 “我没认错人。”她伸出手,温柔地轻轻抚模他的右耳垂。“你的右耳上有我给你的印记。” 显欢这回没有推开她,整个人被她温柔动人的神情给迷惑住。 “这是我生下来就有的胎记,难道妳在我小的时候见过我?”他呆呆地问。 喜天只是浅浅地笑着,没有回答。 “姊姊,妳说妳的名字叫喜天?”显欢挑着眉问,觉得这个姊姊怪得很。 听他唤她“姊姊”,喜天轻轻拭去泪水,笑得更加动人。 “妳一个人吗?” 喜天点点头。 “嗯,我也是一个人。”他也笑了。 “你怎么穿得破破烂烂的呢?真是不会照顾自己。”她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脸,忘了他只是个十岁的小男孩。 显欢在失去父母亲人之后,第一次有人如此怜惜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又脏又臭,一颗童椎的心顿时感动起来。 “姊姊,妳待我真好。”他怔然凝视着她。 喜天温柔地一笑,将他的脸仔细地擦干净以后,露出来的是一张轮廓分明的俊俏脸庞。 她动情地怔望着他,无限爱怜地梳理着他的一头乱发。 “姊姊,妳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不如我们一起做个伴吧?”他握住她的手,真心诚意地说道。 “好啊。”喜天点头,心中既甜蜜、又酸楚,泪珠不自禁地落下,唇角却微微绽开一朵欣慰的笑。 “妳怎么老是又哭又笑的?”显欢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擦泪。 “我只是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她咬着唇,欲哭欲笑。 “我们可以做个伴,不过,我还只是个小孩,没把握不让妳饿肚子喔!”他揉了揉头,有点羞涩。 “没关系,我会照顾你。”她的红唇盈满了笑意。 “好哇!”显欢大声笑开来。“现在我小,由妳来照顾我,等我长大了,就换我来照顾妳!” 孩子气的承诺,让喜天格格笑出声来。 “你肚子饿吗?”她柔声问。 “有一点。”刚刚那一个馒头没能喂饱他。 “那……我们去买东西吃吧。” “妳有钱吗?”他挑眉。 “有啊。”她笑着点头。 “好,我们走!”他跳起身,很自然地牵着喜天的手。 夕阳西下了。 紫橘色的天空底下,有一双一大一小的人影,两人就这样一直牵着手,始终没有分开过…… 全书完 编注: (一)关于四大天王之西方广目天王──弼尔雅&善月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蝶894叱咤风云之一《可喜娘》。 (二)关于四大天王之北方多闻天王──弗灵武&观娣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蝶914叱咤风云之二《丑奴儿》。 (三)关于四大天王之东方持国天王──洛无天&无梦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蝶931叱咤风云之三《梦上天》。 后记 这本书交得很晚,写这本书的过程当中,遇到了爷爷几次病危,最后我的爷爷仍敌不过死神的召唤,溘然长逝了。 为了能送到爷爷的最后一程,所以从爷爷入院到过世的两个月间,我几乎都陪伴在他身边,因此写稿不顺,档期一延再延,在这里,向出版社和编编深深致歉。 因为我的爷爷与我的关系十分亲密,感情也是最深,爷爷是在我写这本书时离开人世的,所以我想在这本书的后记中,表达我对爷爷的怀念。 我爷爷的一生中有半生是过着吃苦认命的日子,爷爷的性格憨厚,性情温和,是一个完全没有脾气的好好先生,生活虽然穷苦,可是却很乐天知命,晚年不良于行时,他总会把我们晚辈给他的红包放在口袋里,不管洗澡、睡觉,就算换了衣服,他也要把红包放在随身的口袋里。有天,我问女乃女乃,爷爷为什么要这样?女乃女乃说,爷爷苦日子过怕了,他希望走的时候身上带着钱,来生说不定可以投生在有钱人家。这没有根据的迷信,让我为爷爷难受了好久好久。我总在心里为爷爷祈祷,希望他来生真的能投生在有钱人家。 在孙子辈当中,我是最长的,因为是爷爷女乃女乃的第一个孙子,也因此,我比弟弟妹妹们更得到爷爷女乃女乃的疼爱,这是我感到很幸运也很幸福的事。我比弟弟妹妹们待在爷爷女乃女乃身边的时间长很多,小时候都跟在爷爷女乃女乃身边长大。记得小学三年级暑假那一年,我回花莲和爷爷过了一个暑假,那时候爷爷每天要去农场上班,那是培育猪只、黄牛、山羊的农场,他为了不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于是每天用脚踏车载我到农场陪他一起上班。那个暑假我过得好快乐,每天和爷爷一起喂猪、一起帮猪洗澡,偶尔还会被黄牛追着跑。我爷爷和他的同事们最爱用秤猪的秤子来秤我的体重,我永远记得那年暑假,我的体重是27公斤。 和爷爷一起下班后,爷爷有时候会带我到海边等渔船回来,买活跳跳的鱼煮给我吃,只要爷爷有时间,他就会用脚踏车带着我到处去玩。 记得有一次,爷爷带我到他的一个朋友家吃饭,聊天聊到很晚才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盏路灯都没有,四周漆黑到我连爷爷的背都看不见,当时我怕得要命,死抱着爷爷不敢放手,爷爷一路一直笑我“恶人没胆”。至今过了快三十年,那一个暑假和爷爷度过的许多画面,都仍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中。 爷爷在我心中一直是力大无比、饭量惊人,还有只要我闹一闹就什么都让我的傻爷爷。每次看“樱桃小丸子”的时候,我分明就觉得是我的爷爷在上面演,在面对爷爷的时候,我差不多像小丸子那样任性,还会跟爷爷抢遥控器,是一直到爷爷生病以后,我才突然惊觉到爷爷已经老了,没有力气了,能陪伴的时日也不多了。 在爷爷的最后这两年,我总想着能为他做些什么令他高兴的事?当我知道爷爷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回花莲看一看十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和老同事时,我就开始一直急着想做这件事。因为我父亲突然在壮年时离开了我们,留给我们许许多多的后悔,所以在我父亲走后,我就开始害怕再有任何的后悔发生。终于在去年,我召集了每一位姑姑,一起陪着爷爷女乃女乃回一道花莲,完成了爷爷的心愿。 在这趟花莲行之前,爷爷时常提起要回花莲的事情,当我们真的陪他回过花莲以后,我知道他很开心,之后就再也没有听他提起了。我很高兴能让爷爷没有留下太多的遗憾离开。 爷爷要走的前两天夜里,我刚进入梦中,就听见爷爷喊我名字的声音,爷爷握着我的手流泪,只叫我的名字,却什么话都没有说,我想,他是心疼我,知道要离开我了。 其实,我是一直到前两年,才知道我的爷爷并不是我亲生的爷爷,原来我爷爷是我父亲的继父,因为父亲才一岁时,女乃女乃就改嫁给爷爷,所以没有人知道其实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当我知道时大受震撼,因为我爷爷待我父亲和待我的态度与他自己的亲生子女并无不同,甚至,他的孙儿当中,他最疼爱的人是我,我觉得我的爷爷真的很伟大。 留下这篇怀念爷爷的文章,是因为我真的很爱他,我甚至真的希望能有来生,可以和爷爷再结一段祖孙缘。 同系列小说阅读: 叱吒风云1:可喜娘 叱吒风云2:丑奴儿 叱吒风云3:梦上天 叱吒风云4:君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