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狮献瑞》 楔子 最后一滴水喝完了! 烈日当空,放眼尽是沙丘,一望无垠,广漠无际,干烈的风沙不时狂扫着大地,满天的黄尘似雨般的洒落。 一个俊美男子,伫立在沙堆高处,手里拎着一只空水囊,迫切的双眼渴望地搜寻着浩瀚沙海中珍贵的水源。 没有!一滴水也没有,一根草也看不见! 他的坐骑在一个时辰之前就渴死了,才一会儿的功夫,马儿尸体就被黄沙重重掩埋,不消多久,他也会步上和马儿相同的命运了。 男子绝望地抽口气,胸肺像吸进滚烫的铁砂般剧痛不已,阳光像熔化了的铁浆,无情地吞噬着他。 天地缓慢地在他眼前旋转,他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从沙丘上失足滚落。 黄沙静悄悄地盖下来了,他疲倦得不想挣扎,如果死可以解除此刻所遭受的可怕酷刑,那就死吧!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时,一阵似有若无的铃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清脆悦耳得宛若天上仙乐。 已经死了吗?他听见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 迷糊恍惚之间,隐约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脸。 “别睡,醒一醒……” 他听见娇柔清灵的声音靠得他很近很近,却又好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然后这个声音柔和轻快地哼起歌来,在完全不懂词意的歌声中,他感觉到有水滋润了他干裂的嘴唇。 水! 他下意识地张口,更多沁凉甘甜的水滑进如火球般刺痛的喉咙,猛灌下好几大口甜美的甘泉之后,喉咙的干燥、烧灼感终于才减轻冲淡了不少,他也才轻松地吁出一口气。 迷懵昏沉中,他微微睁眼,在眩目的阳光下,隐约觉得有个身披如雪白袍的少女,正俯首好奇地打量着他,由于背着阳光,他看不清她的容貌,模糊之中只看见一双晶圆灿亮宛如黑夜繁星般的大眼,温柔凝望着他。 在环境如此险恶的地方,会有双眸如此之美丽的凡人吗? 他不相信。拥有这双无邪圣洁的眼睛的人,不是女神,便是天人,她一定是来带领他离开俗世凡尘,到一个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 他无力地合上眼皮,虚弱得连最后一丝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睡唷……睡了就醒不来了……” 什么?他听不懂柔美的声音在对他说些什么?他已经太累了,好想睡上一觉。 “你是谁?” 这句话他听懂了,是蒙古语。 没想到天女竟会说蒙古话? 他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在神智涣散、昏沉睡着以前,他无意识地喃喃低语着…… “我是……东亲王府七贝勒百猊……” 第一章 “这里是什么地方?” 百猊一清醒,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毡帐中,身边围了一群身着蒙古服饰的凡人,压根儿就没被天女带到什么极乐世界去。 “这里是和硕特部阿宝亲王的领地,我们五个是阿宝亲王的儿子。”一个汉语说得极好的男人客客气气地说道。 “不会吧?!”百猊又惊又讶,千里迢迢到青海,正是为了代替皇上吊唁阿宝亲王而来的,没想到他带领的吊唁使节团走进沙漠第二天就遇上了可怕的沙暴,随行的人全部与他失散,不知生死,接着他独自一人在沙漠中迷路了三天,又饥又渴,以为就要死在异乡,永远到不了西宁,想不到自己居然大难不死,一醒来人就已经在阿宝亲王的毡帐中了。 “您是……京城来的王爷吗?”另一名黑黑瘦瘦的男子疑惑地问。 “我是东亲王第七子百猊贝勒,皇上指派我前来吊唁阿宝亲王。”他神态雍容地说道。 这群粗犷豪迈,终生在马背上潇洒生活的蒙古男人,不曾见过气质如此斯文,模样如此俊美,衣着如此华贵的京城贵族男子,一个个都被百猊俊逸优美的形貌慑到头昏眼花,傻眼痴望着。 百猊暗咳一下,微笑问道:“请问是谁救了我?” “呃,喔。”几个发傻的大男人尴尬地回过神来。“我们也不知道,马驮着您停在我们帐幕外头,我们这才发现您的。” “这样吗?”百猊失望淡语。到底是谁救了他?救了他为何不让人知道? 百猊垂眸沉思的神情再度看得众人心神飘荡。 “百猊贝勒,我们这儿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可招待您的,可是您得吃点东西才能恢复体力,您有没有想吃点什么,我们让厨子尽可能做出来给您吃。”大哥诚恳热情地说道。 “你们不用费心招待我,平常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阿宝亲王的丧事够你们忙的了,用不着再分心忙我的事。” “是是,我妹妹们正在烤一头羊,就快烤好了,我去让她们送进来给您吃。”二哥急忙起身走出帐外。 不多久,一股浓烈的烧烤香味扑鼻而来,百猊顿时饥肠嬷嬷,迫不及待想饱餐一顿,接着,他看见几个衣着鲜丽的蒙古姑娘抬着一头羊进帐来,一看见那头头尾四肢都健全的烤全羊,他忽然提不起半点食欲来了。 “来,先把头尾割下来献给百猊贝勒。”大哥十分热情。 “没问题。”小弟和妹妹们七手八脚地开始处理那颗羊头还有羊尾。 百猊知道羊头和羊尾是他们认为最精华好吃的部分,所以会拿来献给他们最看重的客人,虽然这是风俗民情,但百猊宁可希望他们献上来的是一盘切好的,看不出是什么部位的肉片。 羊头和羊尾唰唰地剁成一大盘,就在装盘好要送到百猊面前时,百猊的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缩,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 “我想,我饿太久了,应该先喝点肉汤,免得一下子就吃肉胃会受下了。”百猊优雅地朝众人点头微笑。“请问,有肉汤吗?” 美男子俊容微漾的浅笑,看得几个大姑娘脸红心跳起来。 “有、有!当然有!”大姑娘们将羊头尾撤到一旁,迅速端来热腾腾的肉汤。 “多谢。”百猊和煦一笑。 泵娘们立刻娇羞得无以名状。 百猊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努力忽略汤头中过分腥膻的气味,一边气定神闲地观察着这些蒙古女子,试图从她们当中找出神似那双美眸的眼睛。 结果是没有。 这几个姑娘是典型的游牧民族女孩,编着长辫,脚下穿著骑马的长靴,皮肤因长期受干寒的朔风吹袭而显得焦红粗糙,并没有一眼见到就令他惊艳的美女,每一双眼睛也都没有他所见到的那双灵气迫人。 到底那双寒星般美丽的眼睛是谁的? “瑞思丽,妳又到处乱跑了!我们要款待老远前来给阿玛吊唁的客人,忙都忙死了,妳还有心情到处乱跑!”巨大的毡帐内冲出一个蒙古女子,脸上有容忍到极限的不悦。 用一条雪白大布巾将自己从头到脚披盖住的少女,俐落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去帮阿奴的忙。”名叫瑞思丽的少女,眨了眨明亮如星的大眼,懒洋洋地回答。 “京里来了个贝勒爷妳知道吗?”大姊瞪着她问。 “知道啊。”人是她救的,怎么会不知道。 “知道最好,人家是京城东亲王府的七贝勒,妳最好给我乖乖待在自己的帐子里,免得一不小心冲撞了人家,我们可都要跟着妳大祸临头。” “妳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冲撞他?”瑞思丽找死地在嘴里咕哝。 “妳还敢顶嘴!”大姊双眼喷火,指着她毫不留情地大骂。“从前妳仗着阿玛疼妳,我们这些哥哥姊姊都不敢拿妳怎么样,可是现在阿玛已经归西了,我们可没有继续照顾妳的必要。” “那是什么意思?”瑞思丽困惑地眨了眨晶亮大眼。 “就是要妳滚蛋的意思。”大姊差点没被她气炸。跟这个混血的小杂种说话,都非要说得清楚直接她才听得懂。 “为什么要我滚蛋?”她傻了。 “因为妳那张脸让人看了就讨厌!妳自己难道没照过镜子,妳的长相有哪一点像蒙古人的?肤色一点也不健康,只有病得快死掉的人才像妳那样白惨惨!”一看到瑞思丽怎么晒都不会黑的皮肤,还有阳光一照就亮晶晶得像玻璃珠的琥珀色眼眸,明明是阿玛和杂种女人生下来的野杂种,却漂亮得硬是跟血统纯正的兄弟姊妹们格格不入,看了就让人觉得有气。 “我也想长得像姊姊们一样啊,可是容貌是天生的,就算我不想长成这样也没办法呀,干么每次都要说我像快死掉的人。”瑞思丽很无奈地低着头小声抱怨,她知道姊姊们很讨厌她眼睛的颜色和立体突出的五官,每次在她们面前,她总要戴着头巾遮遮掩掩,免得招惹她们生气。 “真搞不懂阿玛的脑袋在想什么?妳浑身上下有什么地方长得像阿玛的?也不知道妳是妳娘跟谁生的?厚脸皮跑到这儿来把阿玛骗得团团转,让阿玛认了妳当女儿,还把妳当宝贝一样供起来,我可告诉妳,妳骗得了阿玛骗不了我们,妳根本就不是我们家族的人,趁早死了心滚蛋!” 大姊的每句话都像刀锋般凌厉,刺得瑞思丽逼体鳞伤,她真的不想长得和兄姊们差那么多呀,没有人了解她有多么想长得像这个家族的一份子,但是对瑞思丽而言这是个苦恼烦人的问题,因为代表了血统的外貌是无法改变的。 虽然如此,她依然想尽镑种办法让自己拥有和姊姊一样的苹果脸蛋,很努力曝晒在烈日下,也很努力选在寒风吹袭的日子出门,就盼烈阳和干寒的风让她养出和姊姊们一样的红苹果脸,但是她的努力得不到姊姊们的谅解,她们总是不把她当成是同一国的好姊妹。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阿玛和你们的,而且我们在一起相处都还不到一年,现在突然要我滚蛋,妳要我滚到哪里去?”她尴尬不安地抿着唇,已经流浪太久了,她实在不想再继续流浪下去。 “妳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反正别一天到晚跟在我们身边就行了,免得在族人面前丢尽我们的脸!”大姊痛快地骂完,旋身进帐。 瑞思丽难过得扁了扁嘴,她知道兄姊们都很不喜欢她,从她找到阿玛,阿玛把她安顿下来之后,她上头八个同父异母的兄姊就不曾对她和颜悦色过,但是她一直认为那是彼此之间还很陌生的关系,她出现得太突然,兄姊们还没有做好爱她的准备,反正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只要时间久了,他们自然就会接纳她,也会跟她亲热起来的。 可是阿玛一死,三个姊姊对她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但并不是往疼爱她的方向转变,而是开始把她骂得很疼很疼。 她好象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不管多么乖巧也讨不到兄姊们的欢心,事实上,兄姊们根本从来就不准备要疼爱她,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瑞思丽,妳呆站在那儿干么!快进来帮我一起做马女乃酒,客人太多了,马女乃酒都不够了!”中年妇女阿奴挥汗如雨,从卷起毡帘的帐子内朝她大喊。 “喔,知道了。”她振作起精神进帐帮忙,把大姊要她“滚蛋”的事暂时拋到脑后去,至少阿奴和一些下人们都待她还不错。 “等等,妳先把这些女乃皮子送到大帐去给那位贵客当点心吃。”阿奴手脚俐落地把装好的女乃皮子递给她。 “贵客?哪一位?”她顺手拈起一片吃起来。 “就那京城来的贝勒爷呀,别偷吃,东西都做不够待客了!”阿奴用力在她手背上拍下去。 “我饿死了,那个贝勒爷也吃不了这么多嘛。”瑞思丽不客气地再偷吃一块。 “妳先把东西送过去,要吃回来我再弄给妳吃。”阿奴手忙脚乱地把她推出去。“妳只要看到哪一个帐外头最多姑娘围在那儿流口水的就是了,快去!” “可是大姊说了,不许我出现在那位贵客面前。”她连忙摇头。“万一被她看见了,少不了又一顿好骂,我不去。” “别理妳大姊,我这几天累得快断气,她不让妳帮忙送饭跑腿,难道是想把我累死吗?”阿奴岂会不知道瑞思丽那些姊姊们心里在意的是什么,还不是怕自己看上的男人会被瑞思丽的美貌勾引了去。 “可是……”万一大姊发现生起气来,又要逼她滚蛋怎么办? “哎哟,妳不会把脸蒙起来,低着头送进去再低着头出来不就得了吗?平常有客来的时候妳不都是这么做的!”阿奴挥手催促她快走,自己回头忙别的事。 瑞思丽只好照阿奴的建议,披上头巾盖住脸庞,提着篮子送食物去。 阿奴形容的果真没错,她看见大帐外头站着许多明显经过刻意打扮的少女,好奇地朝帐内观望着。 “佳娜、佳娜!”她看到一个对自己还算友善的女孩,开心地朝她挥了挥手。 “什么事?” “妳帮我送女乃皮子进去好不好?我大姊怕我笨手笨脚会得罪客人。”赶紧把不安全的差事丢出去为妙。 “好,给我给我!”佳娜眼睛倏地一亮,兴奋地伸手来接。 “佳娜,我跟妳一起进去。” “我啦我啦,佳娜,选我跟妳去!” 身旁的女孩儿们纷纷抢着要跟佳娜一起送食物。 “好吧,就妳了。”被佳娜兰花指点到的少女兴奋得差点没尖叫,而没被点到的女孩儿们一个个失望地垮下肩来。 瑞思丽看得着实傻了眼,不敢相信她从沙堆里救回来的那个满身沙尘的男人竟然有那么大的魅力! 她不禁好奇地跟着女孩们一块儿挤在帐外偷瞧。 咦?帐中和哥哥姊姊们坐在一起的男人是她救回来的那个吗?想不到仪容整洁的他脸孔比她记忆中的还要精致漂亮,尤其是他深刻优美的脸部轮廓,看得她两眼发直,当他浅浅一笑时,便有种颠倒众生的魅力。 呆望着他气质雍容,盘腿而坐的闲适模样,瑞思丽突然觉得自己好象骑马奔驰了一圈回来似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难怪这些女孩们迷他迷得晕头转向,就连她自己也都不由自主被他强烈吸引,其实,在沙漠里救了这个半埋在沙堆里的男人时,她就对他有股说不上来的好感,在他的身上,她嗅到一种让她舒服自在的味道,感觉就好象找到了伙伴一般的亲切和愉悦,甚至兴起了一股奇异的,好想多亲近他、多了解他,这个男人的一切她都好想知道。 “瑞思丽--” 阿奴的喊声远远传来,瑞思丽虽然舍不得将眼光从百猊身上移开,但是这声叫唤将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她怕被兄姊发现,急急忙忙拉紧遮面的头巾,转身逃离。 百猊的目光疑惑地望向一闪而逝的雪白身影,有一瞬间失了神。 会是她吗? “百猊贝勒,有消息传来,说皇上派来接您回京的人马已经快到了。”大哥冲进帐来向他禀报。 “是吗?”百猊暗暗松口气。 这里的一切都和京城有着极大的不同,虽然阿宝亲王的儿女们将他奉为上宾款待着,他还是难以习惯和硕特部这里的生活方式,再加上每天徘徊在他毡帐外面的蒙古姑娘,成天把他当怪物一样盯着看,已经把他的忍耐力逼到了极限。 “回京之前,我想四处走一走,借我一匹好马行吗?”他快闷疯了,这里放眼望去是一大片空旷的草原,正是可以尽情跑马的地方。 “百猊贝勒,这附近有一处天然冷泉,如果您想走走,我们兄妹几个陪您一道去。”大哥满腔热情地说。 “不用太多人,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去。”拜托,他就是想单独一个人静一静,身边若再跟着一堆人,兴致全没了。 “可是……您人在这儿,我们得为您的安危负责。”大哥为难地说。 “那好吧,就你一个人陪我去。”他妥协了。 出了帐,两人分别骑了一匹马奔往辽阔的草原。 大哥一路上未曾使出全力,总是慢慢跟在百猊身旁与他并肩驰骋,甚至有时还故意落后他一点,谁不知道蒙古人个个骑术精湛,因此他的举动让心高气傲的百猊微感不悦,觉得自己被人瞧扁了。 百猊抖缰策马,身下的马儿暸亮地欢嘶一声,旋风般地向前掠去,大哥见状,立即挥鞭急起直追,百猊像个亡命之徒,奋力前奔,不肯被追上。 但大哥不愧是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天生骑士,急追了二十里路,便紧紧跟上了百猊,在他身后维持一点点的距离。 全速狂冲的驰骋快感,让百猊忍不住发出畅快的笑声,接连几日来的烦闷都迎风吹散开来了。 再往前奔驰不久,两人便来到了大哥口中所说的那一处天然冷泉。 在荒凉的大漠草原上,忽然看见一片碧绿的湖水,百猊顿时感到心旷神怡,这片湖呈新月形状,湖的周围生满了苍翠树木,参差花影倒映在湖水之中,景色显然更为奇丽莫名。 一场奔驰让百猊浑身大汗,他伸开双臂深深吸口气,转头对大哥笑说:“我想下水洗澡,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不会,百猊贝勒尽避下水洗一个尽兴,我到那树下等你。”大哥转身避开,毕竟是骑马惯了的人,他除了额上沁出一些汗珠,根本不像刚驾马狂奔过的样子。 百猊月兑光了身上衣物,踏进湖水中。 湖水比他想象的冰冷许多,他浑身打个了冷颤,等身体适应湖水的温度之后,再慢慢地深入湖心,尽情畅泳。 当他潜下湖面泅泳了一阵,再钻出水面时,竟突然意外看见湖的另一边有个肌肤异常雪白的果身少女,她靠在湖畔的花树丛旁,胸部以下没在湖水之中,而湖面上披散着黑褐色的长发,晶莹灿亮的大眼惊骇莫名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 “是妳!居然会是妳!”百猊忘了两个人果裎相对,意外地惊喊出声。 “怎么回事?”躺在树下假寐的大哥机警地跳起身,探头过来察看动静。“百猊贝勒,发生什么事了?” 少女一听见这声音,立刻惊慌得钻下水面,潜到新月湖的另一面去。 “没事,你不要过来!”百猊出声吓阻,自己则朝少女游走的方向滑过去,一面轻柔地对少女说话。“妳不要走,请妳不要走,我正在找妳!” 躲在树丛后的少女悄悄拨开树叶,从枝叶缝隙中怯怯瞄他一眼。 百猊顷刻间掉入那两潭晶晶灿灿的明眸里,虽然枝叶花丛将她绝大部分遮掩住,他仍然可以依稀看见她肤白似雪,长发、颊畔的水珠,更将她点缀得柔美圣洁,像极了他在西洋教堂中看见的天使,不小心坠入了凡问。 “是妳救我的对吗?”他的声音温柔得怕惊吓了她。 少女点点头,浅浅的微笑中带着一丝娇憨。 “为什么妳不再出现了?”他轻声低问。他发誓,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如此温柔过。 少女苦恼地轻蹙眉心,不知如何解释的神情。 “妳不说也没关系,那可以告诉我妳的名字吗?”他宛如和情人呢喃的语调。 “我叫……”她突然低呼一声,像看见什么鬼怪袭击而来,吓得跃出湖面,迅速隐没在花树丛中。 “等一等!”百猊急忙游过去,却听见岸上大哥追来的声音。 “贝勒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我好象听见什么声音,您可别出事才好!” 百猊回头怒瞪了他一眼,迅速跳上岸,穿起他捧在手中的衣袍,浑身湿淋淋地穿过树木花丛,一心想追上那个少女。 但是任凭他找逼了湖畔四周的花树丛,也找不到那一抹幽香了。 那少女正是瑞思丽,她害怕被大哥逮个正着,跑到树丛中躲了起来,屏息地看着百猊来来回回地寻找她,好几次,他和大哥从她蜷躲着的树丛旁踏过,她都吓得不敢出声,直到他们放弃了,听见马蹄声远远离去之后,她才松一口气,从树丛底下爬出来。 他们已经离开很远很远了,瑞思丽寂然遥望着只剩两个黑点的人影,一直到看不见了为止,大地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感慢慢地笼罩了下来。 她把食指横在唇齿间,吹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口啃,不多久,一匹健壮的马儿远远地朝她飞奔而至。 她轻盈地翻身上马,在回去的途中,忆起了百猊温柔得几乎融化她的嗓音,还有那双炽热的凝眸,她的心脏就不由自主地暴跳起来。 “好奇怪,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那么的热,跟别人都不一样,让我觉得好温暖好温暖喔。”她无力地趴在马背上,对着马儿倾吐心事。“他对每个人说话都那么温柔客气吗?他见了我难道不觉得我长得很丑怪、很讨人厌吗?有机会再找他问个清楚好了。” 瑞思丽并不知道隔天一早,百猊便离开了。 也不知道她想问的问题,要到好久好久以后才能得到答案。 回京之后的百猊,脑海里不断浮现那名少女美丽圣洁的身影,朝思暮想着那双光彩动人的眼瞳。 接下来,朝中发生一连串事件,元羲皇帝“驾崩”,新皇帝继位,他一夕之间被册封为端亲王,辅佐新皇帝理政,成了位高权重的摄政王。 他开始忙于政务、忙着清理弊案,转眼过了一年,就在他忙得几乎快忘记那双美丽的眼睛时,她忽然间出现了! 就出现在他府邸的石狮子前,当一看见他下朝回府,那双眼眸立即闪出异常动人的神采,彷佛等了他有亿万年。 他相信自己日思夜想的确实象极了眼前这双眼睛,但是…… 我的天!她那张粗糙干裂的焦红脸蛋、杂乱得像干稻草的粗辫子、骯脏得彷佛一碰就会破的臃肿厚棉袍,还有脏兮兮露在破靴外的脚趾头…… 不可能!她绝不可能是新月湖那个下凡仙女!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把这双眼睛错看成了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瞳。 “我没地方去了,你能不能收留我呀?”她兴奋地上前拉住他的手臂。 百猊用力闭一闭眼睛,再睁开来。 对,他肯定自己认错人了,这庸俗不堪、骯脏如乞丐的女子,绝对不是攫走他心魂的那抹幽香。 “这位大姊,我不认识妳,妳也认错人了。” 第二章 “这位大姊,我不认识妳,妳也认错人了。” 是这个声音没错呀!可是瑞思丽不懂,为什么原本暖入人心的嗓音突然变得如此冷漠无情了? 站在这个不着雪的冬夜里等了他一整夜,她都不觉得冷,然而因为他的一句话,却教她冷入了心肺。 “我没有认错人,你是东亲王府的七贝勒,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的!”她记得他的容貌,化成灰都记得。 百猊蹙眉,疏离地看着浑身骯脏破烂得只有乞丐会当成同伴的女子,除了她有双神似心中天女的眼睛之外,他认定自己根本不曾见过她。 “京城里到处有人认识我,不是每个认识我的人我都得收留。”他推开攀在手臂上那双脏兮兮的手。这个例一破,所有黏上来想当端亲王福晋的女人肯定比苍蝇还要多,他怎么应付得了? 瑞思丽被他的冷言冷语愣住。 “我是从青海来的,你不记得了吗?”她不放弃地提醒他。“你去年去过青海和硕特部,我是阿宝亲王的女儿,我叫瑞思丽,想起来了吗?” 阿宝亲王有个叫瑞思丽的女儿?百猊意外地斜睨着她,住在和硕特部那段日子中,他的生活起居都是阿宝亲王的女儿们照料,但是他不记得曾经看过她。 “好吧,就算妳是阿宝亲王的女儿,为什么要跑到京城来求我收留?”她的眸光太热切了,让他心生警戒。 “因为我的哥哥姊姊要把我嫁给阿伊塔,我不想嫁给他,他已经有好多个妻子了。”她急切地诉说自己的遭遇。 百猊倒抽口气,因为不想嫁给某个男人而跑来找他这种理由,更让他不能掉以轻心。 “妳想不想嫁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板着脸说。 瑞思丽被这句冷冷的低语冻伤,久久才反应过来,慢慢垂下了小脑袋。 “因为阿奴说,如果不想嫁给阿伊塔,就要远远离开那里,去寻找一个可以支持我活下来的希望。” 看着她失望的神情,百猊沉默地凝视着她,静静不发一语。 “离开部族以后,我不知道我的希望在哪里?可是当我走进沙漠,找到第一个水源时,忽然想起了你。”她的情绪又突然好转起来,热切而有神地望向他。 “想起我?”拜托,可千万别在这时候来个告白什么的,他还没吃晚饭呢。 “我不知道怎么说,好象只要找到你,我就会比较有活下去的希望,你知道水源对行走在沙漠中的人有多么重要吗?你在我心里,就好象沙漠里的泉水那样珍贵。”她笑了起来,露出洁白贝齿,眼眸灿灿发光。 百猊愕然,这是告白吗?往常只要听见仰慕者的告白,他大多会恶心得吃不下饭,但是听完她的告白之后,恶心欲呕的感觉虽然不大,身上大受感动的鸡皮疙瘩倒是爬满了不少。 “真想不到我对妳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妳的话非常动人,也差点感动了我,但是实在很抱歉,我不能为妳的人生负责,请妳走吧。”就算她的话再动听,他也不会傻到把个痴恋他的奇怪女子弄进门。 “你不肯收留我?”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睫,不相信他会这么说。 “是不能收留。”万一请神容易送神难就糟了。 “你连收留我都不肯?我长途跋涉到这里,流浪了八个月才找到你,你不收留我,我还能去哪里?”她有些恍惚地垂视地面,像突然变成一个不再懂得控制命运的人了。 “那是妳的问题,妳不能把妳自己的问题丢给我!”百猊内心挣扎得很厉害,不想自己的同情心被她征服,他残酷地说了这句话。 瑞思丽缓缓抬起头来,眼神呆滞地望着他。 怎么会呢?在新月湖的时候,他明明见了她就好惊喜、好开心,对她说话也好亲切、好温柔的,为什么现在一看见她却满脸嫌恶的表情,冷淡的态度就跟她的哥哥姊姊们对她一样? “为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想到了最有可能的理由。“是不是你觉得我身上太脏了?没办法,我一路上餐风宿露,没钱住店,有时候顺道搭同路人的牛车,所以身上又脏又臭,你府里应该有热水吧?让我清洗干净就好了。” 百猊看见她脸上出现狼狈、羞辱和窘迫的神情,可是他下定决心不管那些,因为只要他一在意,这个模样异于寻常女子、行为想法都大有问题的麻烦就会立刻被他带进门。 “这些钱给妳,去买件衣服,找个客栈把自己梳理干净,然后回家去。”他把自己系在腰间的钱袋解下来给她,诚恳地对她说。 瑞思丽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怔然地一动也不动,茫茫然像个迷了路的小孩。 百猊强迫自己狠下心快步进府,听见身后“咿呀”一声,门仆慢慢将大门关上了。 不行,不能被同情心打败,她可不是普通的乞丐穷人,向他乞讨的也不是食物金钱,而是她此生未来的“希望”,这种责任太大,必须赶紧打发走。 他一路上不停催眠自己,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院落。 “七爷回来了,今晚在哪儿用膳?”仆役恭敬地问。 “送到我屋里就行了。”他心不在焉地月兑下外袍丢给侍女。 仆役们送来的晚膳摆满了一桌,他看了一眼,不禁想起瑞思丽,不知道她死心走了没有? 吃完了饭,他开始整理批阅案上的卷宗,暂时忘记恼人的影子,直到墙上的自鸣钟响了十声,他心念一动,忽地抬起头唤来门外的仆役。 “去看一下大门外石狮子旁的那个女子走了没有?” “是。”仆役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回来禀报。“七爷,石狮子旁窝着的那个女子还在那儿,要不要奴才们打发她走?” 百猊一听见瑞思丽还没走,忍不住低咒一声,霍地站起来奔出院落,快步走出王府大门。 一见到石狮子旁埋首蜷缩成一小团的身影,也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在她的头发、身上积了一层雪。 他气得巴不得当场掐死她算了,省得她以为用这种方式就可以逼他就范。 “妳为什么还不走?”他明明气得要死,声音却冷得令人发寒。 瑞思丽慢慢抬起头,脸上爬满了泪水,眼睛肿得像核桃。 “还给你。”她抽声哽咽,把握在手里的钱袋朝他慢慢伸过去。 “妳嫌钱少?还是打定主意非缠上我不可?妳到底想怎样?”百猊火大地抓回钱袋。 “一个快渴死的人,你就是给她再多钱,她也活不下去。”她抽抽噎噎地说完,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我不会缠着你,我从哪里来的,就回那里去。” 她移动步子往前走,雪夜中,臃肿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没有灵魂的布女圭女圭。 “妳真懂得如何折磨一个人的同情心。”百猊自嘲地冷笑一声,朝她的背影冲过去,用力扯住她的手。 瑞思丽微愕地仰起脸看他,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彩。 “进来啦!免得我今晚睡不好觉!”他火气十足地把她拖进王府,突然爆发的怒焰吓住了瑞思丽,连他自己也微感讶异。 “你改变主意了?”瑞思丽被他强劲的力道扯得像块破布,一路上东倒西歪地跟在他后头。 “没有,过了今晚,妳一样非走不可!”他不爽地大吼。 瑞思丽凝视他气呼呼的表情,唇边忍不住泛起微微的笑。 真的好奇怪喔,当他冷冰冰的跟她说话时,她觉得他距离自己好远好远,反而是他这样生气的时候,她才觉得他离自己好近好近。 他一定是疯了。 这女的从头到脚除了那双眼睛够格以外,实在没半点可取之处,而他堂堂一个王爷,居然会为了替这个浑身臭气熏天的女人找吃的亲赴他不曾光临过的王府厨房,这要是让下人们看见了,大概会以为明天的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这饼好好吃喔,你不知道我一路上吃的饼都硬得像石头一样,牙齿差点没啃坏掉。”瑞思丽捧着饼吃的表情像品尝着人间极品。 “不过是几块烙饼罢了。”有必要开心成那样吗?“现在是深夜,厨子们都睡了,不然可以叫厨子开伙给妳下碗面吃。”他才一说完,就万分后悔自己干么那么多嘴。 “谢谢。”她喝了口凉水帮助吞咽。“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话的时候,不会像今天这样冷冷冰冰而且凶巴巴的。” “如果那时候知道妳会逃婚跑来这里求我收留妳,我对妳说话的态度一定更会恶劣一点。”奇怪,他以前跟她说过话吗?就算在和硕特部见过不少红苹果脸的少女,起码会对她这双还算有神的眼睛有印象吧? “为什么要那样?”她不愿意相信他的话,好怀念在新月湖时他对她温柔亲切的样子。 “因为我不想让妳觉得我好说话就得寸进尺、得意忘形。”他快失去耐性了。为什么话都要剖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她才听得懂。 “我不会啊。”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谁知道妳会不会,妳千里迢迢从青海跑来这里求我收留,这种行为就已经让我很头大了。”真受不了,她难道不知道这种行为间接代表的涵义吗? 瑞思丽一直以为他见了她,一定也会出现在新月湖那种惊喜的表情,怎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我这么做很不应该吗?”为什么看见她就好象看见臭虫一样? “是奇怪,而且大胆,妳逃婚跑来找我,搞得我像是妳的什么旧情人一样,妳这么做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困扰,万一妳兄姊在我这里找到妳,那会造成天大的误会妳明白吗?”说到这里,已经够清楚了吧。 “我离开他们,他们高兴都来不及了,不会来找我的。”她开心地笑起来,好象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为什么他们不会找妳?”亲人失踪怎么可能不找?宝日妹妹失踪那段时间,他们全家人都急疯了。 “因为……他们觉得我这个杂种很丢他们的脸。” “杂种?”百猊愣了愣,她除了轮廓五官较蒙古人深一点以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地方像杂种的。 “也许现在是夜晚,所以你看不出来我眼睛的颜色和发色比一般人淡,头发又比一般人鬈,肤色也比人家白。” “妳这肤色叫白!”百猊忍不住大笑两声,她干燥焦红的脸颊,曝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积着一层污垢,怎么看都跟“白”这个字扯不上边。 “你觉得不白吗?”瑞思丽听不出他笑中的嘲弄,还因此开心不已。“你不知道,要养出这样的苹果肤色有多困难。” “苹果肤色!炳哈,说的是快馊掉的苹果吧?” 瑞思丽陶醉在他灿烂耀眼的迷人笑容里,根本听不出他恶劣的嘲笑。 看见她脸上失神倾醉的表情,百猊迅速收起笑脸。 “不跟妳闲扯了,东西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跟我走。”他转身走出厨房。 “去哪里?”她赶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急忙跟上去。 “去洗澡。”他快被她身上的臭味熏死了。 百猊带着瑞思丽回自己的院落。 “哇,你的家好大、好漂亮喔,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住在这么漂亮的大房子里!”一路上,瑞思丽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安静一点,妳是想把府里的人都吵起来吗?”他愈来愈后悔把她带进来了,明天一早一定要把她送走,永绝后患。 “对不起,这房子有那么多的房间,你的家人一定很多对吧?”她压低声音让自己安静一点了,不过仍然好奇地继续发问。 百猊懒得回答她的问题,径自跨进寝屋前院。 “七爷,您回来了!”两名侍女立即迎上来屈膝请安,一抬头,看见百猊身后跟着乞丐似的骯脏女子,两人惊得呆住。 “青兰、丹桂,把她弄干净了以后安置在妳们房里睡一晚,明早我再来处置她。”吩咐完,他连看也没看瑞思丽一眼,直接大步回房。 青兰和丹桂瞠目结舌地盯着瑞思丽,三双眼睛相互打量着。 “两位姊姊,告诉我热水在哪里就行了,我自己会把自己洗干净,不敢麻烦妳们。”瑞思丽见这两位一高瘦一矮胖的侍女满脸委屈倒霉的神情,立刻习惯性地微笑、点头、弯腰。 瘦青兰和胖丹桂见瑞思丽虽然又脏又丑,不过笑起来的模样倒是十足天真娇憨,态度又十分戒慎恐惧,便让她们对她心生好感了起来。 “妳是七爷带来的人,用不着如此客气,随我们来吧,我叫丹桂,她叫青兰。”丹桂朝瑞思丽招了招圆胖的小手。 “是,丹桂姊、青兰姊。”她礼貌周到的点点头:心里暗暗记着,胖姑娘叫丹桂,瘦姑娘叫青兰。 “妳叫我们姊姊呀,妳看起来倒比我们老多了呢。”丹桂开玩笑地说,一面带着她转进内侧小屋。 “对呀,欸,妳到底是谁呀?从哪儿来的?”瘦得像竹竿似的青兰好奇地问瑞思丽,手中忙着生火烧水。 “我是和硕特部阿宝亲王的女儿,我叫瑞思丽。” 她在家做惯了杂事,也习惯了被兄姊呼来喝去,所以看见青兰在生火,就主动靠过去想帮忙,但被丹桂阻止,带到一旁坐下。 “妳好歹也是个和硕特部的公主格格,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德行呢?”丹桂不可思议地皱起秀眉。 “到京城的路比我想象中辛苦多了。”瑞思丽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离家才一个月,我身上的钱就用光了,后来还大病了一场,本来以为自己撑不到这里就会死了呢。” “真的?”青兰和丹桂万分同情起她来,却也觉得纳闷。“怎么,一路上没人照顾妳吗?” “我是一个人出门的。”能平安到此,连她都觉得是神的保佑。 “没带随从?”她们讶异地瞪大眼睛。 “没有。”她好骄傲地摇摇头。 青兰和丹桂的表情相当惊讶,完全无法相信一个弱女子能从遥远的西北横渡沙漠戈壁来到京城。 “妳只身一人来这儿干么?”青兰骇异地瞪着她。 “我来找百猊贝勒。”她轻轻答。 “喂,七爷早已经不是贝勒,是王爷了,可千万别再喊错。”丹桂连忙提醒。 “他已经变成王爷了!”好惊讶,她以为能当上王爷的人都是老头子,像她阿玛那样。 “是啊,妳是七爷的客人吗?”青兰慢慢把热水舀进大澡盆里。 “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把我当成他的客人?”瑞思丽低头思索着,一边漫不经心月兑下厚重的大棉袄。 丹桂一接过衣服,立刻掩鼻大喊。 “好臭喔!妳多久没洗澡换衣裳了?” “有好几个月了吧。”瑞思丽尴尬地垂着头继续月兑衣。 青兰和丹桂立刻同时捏起鼻子,就怕一不小心被她熏晕了。 随着瑞思丽最贴身的一件衣物落地,青兰和丹桂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好白的皮肤!”她们惊讶地凑到瑞思丽身旁,凝视着她洁白光滑的果背,不敢相信臭烘烘的一堆衣服内居然包裹着如此白皙柔女敕的肌肤。 瑞思丽被她们瞧得很不好意思,赶紧跨进澡桶内,让热水淹没她的双肩,卖力清洗着。 丹桂弯腰模了模她的脸颊,再模模她的肩臂,脸上粗糙干燥,身上则光滑白皙,两种肤触简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的天哪!”她摇头惊叹。“妳的皮肤明明又白又女敕,可是怎么会把脸上的皮肤搞得活像个老太婆似的!” “就是啊,月兑了衣服前像大娘,月兑了衣服后像姑娘!”青兰拍手轻笑着。 “关内关外的女子对容貌的要求真是大不相同,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会绞尽脑汁拚命晒红皮肤了。”瑞思丽一边洗净脸上的尘垢,一边笑说。 “我们看到太阳光躲都来不及了呢,妳居然还拚命要晒红皮肤,什么毛病?”丹桂奇怪地掀了掀眉。 瑞思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到京城以后,发现京城女子很喜欢在脸上敷层薄薄的白粉,她不知道原来在这儿,透明白皙的肤色一点也不奇怪,反而是她死命晒出来的红脸蛋才令她们觉得突兀好笑。 “来,我瞧瞧妳的脸。”青兰细细检查她洗净后的脸庞。“没关系,皮肤还没晒死,还有得救,一会儿我拿珍珠膏给妳抹抹,不过要皮肤好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办得到的,妳得每天搽珍珠膏、敖粉,时间长了就能把皮肤养回来了。” “真的吗?谢谢青兰姊。”灿然如星的眼眸漾出了满怀希望的光彩。 “仔细看,妳的眼睛也挺漂亮的,如果不是弄坏了皮肤,应该是个顶美的姑娘。”丹桂可惜地说。 “我洗好了。”瑞思丽怯怯地一笑。 “来,这儿有干净的衣服,妳先穿上。”青兰帮着她穿上柔软丝质的衬衣,再套上紫红色春绸丝棉的棉袄,外面罩着葱心绿的大背心,原本洗得莹白发亮的肤色,又被这身暗色的宽大服饰掩盖了去。 “这衣服好大。”她晃了晃过长的衣袖,憨憨地一笑。 “妳只能穿青兰的衣服,要是穿我的可就更大了。”丹桂自嘲地笑说。“明天有空我再帮妳找合适的衣服,这套就将就着穿吧,怎么样?洗完澡舒服多了吧?” 瑞思丽感激地点了点头。 “再过来躺这儿,我们给妳把头发洗一洗。”青兰弄来了一张长椅和一大盆热水。 瑞思丽依言躺下,让她们替她解辫子,不过这辈子她还没让人这么侍候过,浑身老大不自在。 “妳好大的面子,我们姊妹除了侍候七爷,还不曾侍候过别人洗头呢。”丹桂格格地轻笑。 “是吗?我跟两位姊姊正好相反,我常帮人家洗头,却不曾有人帮我洗过头呢,改天换我帮两位姊姊洗头好不好?”瑞思丽诚心诚意、诚惶诚恐地说。 “好哇!”青兰没跟她客气,只是手中纠缠的长发梳理得她直想发火。“呦,头发怎么打结成这样,硬得就跟钢丝似的!” “妳的头发好鬈,这是自然的鬈吗?”把她的头发梳开之后,丹桂好奇地一根一根挑起来看。 “自然的,可能是因为……我的外公是洋人吧。”瑞思丽不自在地说出了自己的血统。“大概因为这样,所以我和我妈的头发从小就是鬈的。” “原来是这样。”丹桂和青兰没有太惊奇的反应。 “两位姊姊不觉得我……奇怪吗?”她们的反应太平常,倒让瑞思丽感到十分惊讶。 “那也没什么太奇怪的,七爷认识的那个传教士头发比妳的还要鬈呢。”丹桂耸耸肩说。 “是啊,黄黄的头发,蓝蓝的眼睛,洋鬼子的模样真是奇怪。”青兰边帮她洗着头边笑。 瑞思丽听她们谈笑中并没有太歧视她的感觉,开心地傻笑起来,这辈子很少有人听见她的身世而不觉得奇怪讨厌的,她因此感动得都快哭了。 “还好我的外婆是回族人,除了把我妈生得头发黄一些、皮肤白一些以外,脸孔倒长得比较像回人,而我阿玛是蒙古人,所以在我身上几乎看不到我外公的影子了,否则下场一定很惨。”她太感动了,对丹桂和青兰完全敞开心房。 “妳的外婆嫁给洋人,当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丹桂同情地问。 “我外婆有没有吃苦我不知道,不过我妈倒是因为长相而吃了不少苦。”她轻轻叹口气,跟母亲吃的苦比起来,她的苦实在不算什么了。 “可以想象得到,非我族类嘛,一定怎么看就怎么不顺眼。”青兰丝毫不觉奇怪。“不过妳阿玛娶了妳妈以后,日子应该就过得好多了吧?” 瑞思丽耸耸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在外人面前不好说自家兄姊的不是。 “好了,洗干净了,现在总算像点姑娘家的样子了。”青兰和丹桂俐落地帮她洗好了头发,拿块干布包在她头上。 “谢谢。”瑞思丽坐起身,慢慢用干布擦拭头发。 “瑞思丽,我问妳,妳为什么会跑到京城来找七爷?”丹桂正色地问她。 “我……”瑞思丽呆了呆,嗫嗫嚅嚅地说。“我逃婚了。” “逃婚!”青兰和丹桂同时瞪大了双眼。“妳逃婚跑来找七爷,心里究竟打什么主意?” “我没打什么主意!”她急忙为自己辩解。“他去年到和硕特部吊唁我阿玛时,对我的态度很亲切和善,所以逃婚以后,就直接想到来找他收留我了。” “噢--”两人会意地点点头。“妳爱上七爷了。” 瑞思丽蓦地红了脸,她的脸颊原本就红通通的,这下子更涨成了紫红色。 “我、我只觉得他人很好……” “别解释了,我们都了解,爱上七爷的姑娘我们见得多了,不过倒没见过比妳更大胆的,居然来个直捣黄龙。”丹桂贴近她耳畔暗笑低语。 “妳这招还挺高明的,直接捣进咱们七爷无法见死不救的弱点,不过以妳这个模样,怕当侍候他的婢女都不够格呢。”青兰大大摇着她细瘦的长指。 “我这个模样?”她模了模脸又模了模身子,困惑不解地。 “这儿是东亲王府,所有仆奴都要经过挑选,模样不够漂亮不够俊的,总管那边就先撂开了,哪里到得了爷的面前。”丹桂说明府里的现实残酷面。 “妳别看丹桂现在这么富态样,就以为王府对奴仆不挑不拣,其实五年前丹桂她也是很瘦很美的,只不过有一回被七爷狠狠臭骂一顿之后,她就莫名其妙一直胖起来了。”青兰调侃着说。 “妳少说几句没人当妳是哑巴。”丹桂白了青兰一眼。 “瑞思丽,除非七爷拿妳当贵客款待,否则照理是不会把妳收留在府里的。”青兰笑着对她加强说明。 “那……会把我赶走吗?”瑞思丽的双肩垮了下来。“我是逃婚的,哥哥姊姊一定不会原谅我,那个家无论如何是回不去了,那日在湖边他见了我就追着直问我的名字,我以为他并不讨厌我,所以才会很放心的来找他,现在可好了……” “等等,妳刚刚说什么?七爷追着妳直问妳的名字?”丹桂吃惊地打断她的喃喃自语。 瑞思丽怯怯地点点头,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出了错? “这可新鲜了,七爷居然会追着一个姑娘问她的名字?”青兰的目光开始重新审视起瑞思丽来了。 “我们姊妹服侍七爷整整半年以后,他才弄清楚我们两人的名字呢。”丹桂不可思议极了,百猊是个很懒得将注意力放在周遭人事物上的人,他懒得记人名、懒得记长相、懒得经营人脉、更懒得扩张自己的政治版图,他整日悠哉游哉的过日子,很少积极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就我们姊妹对七爷的了解,他根本是个被懒神控制的人,而他居然会积极追问妳的名字,真教人难以置信!”青兰脸上一副瑞思丽八成认错人的表情。 “瑞思丽,妳和七爷见面时是在什么地方?”丹桂双臂环胸,认真地问道。 “新月湖。”瑞思丽渐渐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 “妳那时候是现在这个模样吗?”青兰的视线像要穿透她似的犀利。 “不、不是。”她有些紧张起来,舌头开始打结。“我那时候还没有很认真要晒红我的脸,所以那个时候我脸上的皮肤就跟身上的差不多白,遇见他的时候我在湖中洗澡,没想到他刚好也到那个湖洗澡去了……” “你们两个遇到时不会都没穿著衣服吧?”丹桂惊呼。 “没有,谁洗澡穿著衣服呀。”瑞思丽低着头嗫嚅。 “这可有意思了。”青兰和丹桂相视而笑,两人一脸顽皮暧昧的模样。 瑞思丽不懂她们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瑞思丽,我们软妳一个方法可以让七爷把妳留下来,想不想试一试?”丹桂好玩地靠在她耳边轻声说。 “想、当然想。”她重重点头。 “好,跟我们回房去,我们好好教妳。” 第三章 瑞思丽忘了自己到底有多久没睡过好觉了,反正就是很久很久,久到让她一躺上这张柔软舒适的床,睡意就完全控制了她,头才一沾枕,立刻睡得不省人事,嚣张地一直睡到隔日下午,把长期疲惫的精神都养足了,还似醒非醒地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要不要叫她起来吃中饭?” “再让她多睡一会儿吧,说不定过会儿就醒了。” 她仍闭着眼睛昏睡,听觉倒是先醒一步,清楚地听见丹桂和青兰在窗外说话的声音。 冬阳透过窗纸柔柔地拂照着她的脸庞,她觉得自己此刻身心宁谧舒畅极了:心中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自从阿玛走了以后便不曾再有过了,她好怕这只是一场梦,所以一直不敢睁开眼睛,就怕甜美的梦境会忽然消失不见。 “都什么时候了,她睡得也够久了吧。” 一听见这低醇的磁嗓,瑞思丽倏地惊醒,整个人蹦弹而起。 是百猊!他来看她了吗?她惊喜万分地跳下床。 “七爷,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穿上厚重的酱色绸衣,听见丹桂问着话。 “不赶快回来把她处理掉,要是被阿玛和额娘知道了,我该如何解释?” 瑞思丽扫着背心衣扣的手蓦地顿住了,呆站着思索百猊的话。 “七爷想怎么处理掉她?”青兰的声音有些忧虑。 “我已经让福顺备好车马了,妳们快去打包一些衣物和干粮,一会儿就把她送回关外老家去。” 听完百猊对丹桂和青兰俐落的交代之后,瑞思丽顷刻间从天上摔下谷底! 他要送走她! “不要!”她失声大喊,整个人立刻箭矢一般地射了出去。“不要送走我!我不要回去!” 当她一现身,站在廊下讨论她未来命运的三个人同时错愕地怔愣住,然后个个露出见鬼了的表情。 “不要送走我,求求你!”她笔直地朝百猊冲过去,惊慌失措地抱住他的手臂恳求。 “别拉着我,妳怎么一夜之间变成殭尸了!”百猊一脸活见鬼的恐怖相,一手被她死命拉住扯下开,另一手只好架在她肩上阻止她继续靠近。 “什么强尸?”她听不懂,百猊脸上骇异厌恶的反应急得她快掉泪。 “瑞思丽!妳怎么没洗脸就跑出来了!”丹桂冲到他们中间,连忙用手绢替她擦脸。 “妳看看妳这模样有多丑,把七爷给吓到了!”青兰拿出腰间的小菱镜在瑞思丽面前照了照。 “啊!这是我的脸吗?怎么变这样了!”一看清镜中容颜,瑞思丽赫然惊叫出声。 她想起来了,昨夜丹桂为她敷的珍珠膏经过一夜在脸上龟裂成骇人的惨白碎片,连她自己看了都大受惊吓,难怪百猊见了她就像见了鬼一样。 “我立刻去洗干净!”她双手捂住脸,慌得四处找水。 “妳们给她涂了什么鬼东西?”百猊看她那副活像强尸的丑怪模样就忍不住想发火。 “是珍珠膏,瑞思丽只是脸上的皮肤晒坏了,养一养就会恢复。”丹桂掩口轻笑。 “等-下就要把她送走了,用不着对她那么热心。”百猊斜睨着趴在水桶旁汲水洗脸的瑞思丽,没好气地说。 “七爷,您真的要把她送回去吗?”青兰似笑非笑地问。 “不然把她留下来当端亲王福晋好了,妳觉得这样好吗?”他分外温柔地微笑垂询。 “只要七爷喜欢,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丹桂和青兰笑嘻嘻地对望一眼。 百猊蓦地沉下脸,眼角余光瞥见穿著过大棉袍的瑞思丽,一身臃肿地蹲着洗脸,不时紧张兮兮地回头看他,好象担心他会突然走掉。 “我知道妳们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妳们也未免太天真了,她身上哪一丁点有可能让我喜欢上的?跟了我那么久,难道还不清楚我的品味吗?”他低柔地吐出不屑的字句。 “就是太清楚了,才知道七爷不可能喜欢庆阳格格呀!”丹桂委屈地嘟了嘟丰满的小嘴。 “果然。”百猊皱眉轻哼。“我喜不喜欢庆阳格格不重要,重要的是妳们根本不喜欢她,怕她日后会成为妳们非侍候不可的主子对吧?” “害怕侍候她的可不只我们两个,上个月她来府里作客,把厨房十几个厨子搞得鸡飞狗跳,七爷只要问起这事,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埋怨上一箩筐呢,而且她不记下人的名字就罢了,还拚命指着青兰喊绿竹竿,指着我喊大馒头,真是气死人呢。”丹桂无辜地喊冤。 这事百猊也有耳闻,听说庆阳格格才到府里作客三天,下人们忙得人仰马翻,活像累了三年,人人对庆阳格格的来访都怨声载道。 “就算我不喜欢庆阳格格,也不可能去喜欢那位大姊吧。”他挑起左眉轻瞟忙着寻找手巾擦脸的狼狈身影。 “难说喔。”丹桂神秘兮兮地一笑。“瑞思丽既单纯又可爱,看起来彷佛很柔弱,可是从她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找七爷的毅力,却又看得出她内心刚强的一面,虽然她『现在』看起来不怎么美,可是不能否认她确实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泵娘。” “言下之意,是说七爷我以貌取人,所以才赶她走的喽!”他瞇眼蹙眉。 “奴才不敢这样说。”青兰和丹桂吐了吐舌尖,对看一眼。 “我看平日真把妳们给惯坏了,让妳们闲着没事就在背后算计我,连我将来娶的对象妳们都想插手管,看来是想爬上天了。”他挑眉淡笑,把玩着玉扳指的神色渐渐冷下来。 “七爷真是冤枉好人,奴才们怎么敢算计您!”两人缩了缩肩,畏怯地低下头收敛起玩笑的表情。 “没有最好,人留不留由我决定,照我吩咐的话去做,其它别啰嗦!”百猊瞥见瑞思丽洗净脸后朝他欣喜奔来,立刻转身就走。 “欸,百猊贝勒,呃,不,七爷,等一下!”瑞思丽飞也似地追上漠然离去的背影。 “妳的精神很好,看来应该休息够了。”他径自往前走,看也不看她一眼。 “是,昨天睡得不错……”她要小跑步才追得上他。 “那好,我已经替妳备好了马车,妳随时可以上路回家。”他头也不回。 “可是……”她追得好喘,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我已经吩咐青兰和丹桂帮妳准备衣物和粮食,回家的路上妳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了。” “我不是……” “一路上福顺会照顾妳,一直把妳安全送回家为止。”他不让她说话,决定用最冷漠的态度送走她。 “你听我说嘛!”她情不自禁地攀住他的手臂急喘,终于成功地让他停下了脚步。 瑞思丽开心地仰头望着他,却看见他厌恶地斜瞟她一眼,然后用力抽回手臂。 “在这个府里请妳谨记我的身分,不要随便在我身上动手动脚,否则这个府里任何一个人都能抽花妳的脸。” 他侧身冷冷的一瞥,冻结了瑞思丽脸上的笑容。 “对不起。”她僵硬地垂眸呆视地面。 “很抱歉,祝妳一路顺风,我不送妳了。”他应酬似地微微颔首。 “等一下!”她害怕看见他的背影,更害怕回去那个不欢迎她的家。“不要送我回去,我愿意在这里为奴为仆,求求你!” “王府里的奴仆不是随便任何人都能当的,妳……不适合。”他面无表情地冷睇她。 “我可以学!再粗重的工作我都可以做!我很会放牧牛羊,也很会养马,我的力气很大喔,真的!”只求不要把她送回去,就算要她当牛羊马都可以。 “王府里没有牛羊需要放牧,也没有多少马匹需要照料,很抱歉妳的才干派不上用场。” “那……洗衣服、煮饭什么的我也可以!”她不屈不挠。 百猊蹙眉长叹一口气,如果她留下来为奴仆的理由并不是因为他,那么他又何尝愿意为难她,但是若为了感情因素执意留在他身边,他就必须更斩钉截铁地下决心送她走。 “再怎么说,妳也是阿宝亲王的女儿,我不可能留妳在府里为奴为仆,妳应该回去属于妳的地方。”他不看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那双眼睛中一丝丝触动他心灵的奇异的东西。 瑞思丽像木头人般僵直地站着。 每个人都不要她,都想把她送走。妈妈死了以后,舅舅把她送走,阿玛死了以后,哥哥姊姊把她送走,原以为温柔待过她的百猊贝勒是可以投靠的希望,却不料他还是冷漠地要把她送走。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拋弃了,可是这一次最让她感到痛苦无助,她好象在茫茫大海中载浮载沉的将死之人,百猊是她抱在怀中的唯一浮木,她不能放弃,一旦放弃便像是选择了必死之路。 “能不能……再让我多留一天?”她硬拉开一抹笑,淡白干涩的双唇微微颤抖着。 百猊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他惊异地望着她哀愁的眼眸,竟然不忍心回绝。 “能不能?一天!再一天就好。”她以为他要拒绝,脸上铺满了泫然欲泣的失望。 看着她严重受挫的悲伤神情,百猊的不忍和心软已经泛滥成灾了。 “看在我曾经……” 瑞思丽底下的话被远处赫然传来的男声打断。 “百猊!我有宝日的消息了!” 百猊一听,立刻惊喜地回身,朝喊他的男人方向奔过去。 “她在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 瑞思丽傻傻地站着,看着百猊和那个与他一般高大的男人兴奋地低声交谈,两人越走越远,就在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根本被百猊遗忘时,百猊忽然回过头,指着她喊-- “我再给妳一天,明天妳一定得走!” 瑞思丽又惊又喜,笑容再度漾开来,她远远地目送百猊离去,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载满了欢喜的心情,朝青兰和丹桂飞奔过去。 太好了!只要百猊肯给她时间,就算只有短短的一天,对她来说都是一个宝贵的机会。 如果她留下来的这一天表现得好了、讨了他的欢心了,她或许就有机会再留下一天、二天、三天…… 这也许是她人生最后的希望,无论如何都不能轻言放弃! “哪来这么可爱的小泵娘,过来,到我跟前来,让我好好瞧瞧妳!” 靠在矮榻倚枕上细听鸟叫的东王福晋,见青兰和丹桂带着瑞思丽前来请安,惊喜地把瑞思丽召唤到身前。 “小泵娘,妳叫什么名字?”她对着瑞思丽左看右看,眉开眼笑。 “回大福晋的话,我叫瑞思丽。” 瑞思丽知道眼前这位美丽的贵妇人是百猊的亲额娘,她诚惶诚恐地屈膝跪着,虽然青兰和丹桂告诉她大福晋为人温和慈善,也在前来见大福晋之前替她的苹果脸扑了不少水粉,但她还是深怕自己丑怪的模样会惹她不开心。 “瑞思丽?这名字很别致,不是满人吧?”东王福晋转向青兰和丹桂问道。 “回大福晋的话,瑞思丽不是满人,她的阿玛是和硕特部的阿宝亲王。”丹桂吟吟笑答。 “阿宝亲王!”东王福晋有些吃惊。“阿宝亲王因安定北疆有功,受先帝册封为亲王,去年阿宝亲王病逝,先帝还指派百猊前往吊唁,可见阿宝亲王极受先帝礼遇,而妳竟然是阿宝亲王的女儿!” 瑞思丽呆呆地点头,这还是她头一回听清楚阿玛的丰功伟业。 “可是妳不像蒙古人。”东王福晋盯着瑞思丽的脸看,显然很疑惑。 “大福晋,其实我的额娘是个回人。”瑞思丽老实坦诚,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五官骗不了人。 “噢,原来妳有蒙古人和回人的血统,难怪高鼻深目,看起来有点像百猊送给我的西洋钟上头彩绘的洋女圭女圭。”东王福晋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蛋,亲切地笑说。 瑞思丽听见“洋”这个字,心里就泛起一阵阵疙瘩。 “不过妳这皮肤是怎么了?”大福晋直盯着她的脸瞧。“粉上得太多了是吗?像下了霜似的。” “大福晋,瑞思丽的皮肤在家乡时就晒坏了,两边脸颊焦焦红红的,要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我们想替她上些水粉遮掩一下,偏偏她的皮肤又太干了吃不住粉,粉就全都浮在脸上了。”青兰无奈地耸耸肩说。 “吃不住粉怎么成,把这么一张可爱的脸蛋弄得像个大面粉团似的,多可惜呀!”东王福晋伸手模模她的脸颊,指尖立刻拂下一层白白的水粉。 “只能慢慢养好她的皮肤,昨晚青兰拿了自己的珍珠膏给她搽了,再搽个几日,或许皮肤就会改善了。”丹桂说。 “养皮肤是急不来的,咱们满人讲究的就是珠圆玉润,皮肤要调理得像鸡蛋清一样细致光滑,整个人看起来要由里到外滋润透亮,皮肤养得好,再丑的姑娘也觉得美了三分,而再美的脸蛋,若没有白皙柔女敕的肌肤去配,看起来也就不美了,瑞思丽,妳得养好皮肤,否则就太可惜妳白生了一张好脸蛋了。” 瑞思丽听得傻了,她专注地呆视福晋和煦的笑眼,到王府之后,她才发现这儿的女子对皮肤好不好这件事非常在乎,从前在家乡,她没见过几个女子会在自己脸上抹胭脂水粉,现在总算见识到豪门贵族的女人们爱美的程度实在是她们关外女子远远及不上的。 “原来关内的人觉得皮肤白皙才好看,难怪百猊这回见了我很不高兴,一定是因为他觉得我变丑了的缘故。”她喃喃地自言自语。 东王福晋把瑞思丽的自言自语听得一清二楚,更因为她提到百猊而惊讶不已。 “瑞思丽,妳是百猊请到府里作客的吗?” “不是。”瑞思丽尴尬地低下头。 “大福晋,事情是这样的--”青兰和丹桂把瑞思丽逃婚后千里迢迢赴京寻找百猊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大福晋听。“就这样,七爷看见瑞思丽为了来找他而累到不成人形的模样,心中很觉得怜惜,所以把她带回府里收留下来。”两个人顺便加点油添点醋,又很有默契地避开百猊只肯再收留她一天的这个点。 “可怜的孩子,妳为了百猊逃婚,心中真这么喜欢百猊吗?”东王福晋满眼无奈地望着瑞思丽。 “我……”瑞思丽不自觉地漾起羞怯的笑容。 “孩子,妳再喜欢百猊也没有用,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人了,这件事我帮不了妳的忙。”东王福晋语重心长地叹口气。 他心里已经有人了!瑞思丽呆怔地思索这句话,心口窜上一股莫名的凉意。 “而且呀,肃亲王很积极地想把四女儿庆阳格格嫁给百猊,老王爷为了拉拢肃王,好让百猊在朝堂上多个帮手,少个敌人,所以极有可能答应这件婚事。”福晋无奈深叹。“瑞思丽,从这两方面看来,妳都没有机会,还是别把百猊放在心里了,大福晋这么说是为了妳好,明白吗?” 瑞思丽觉得心口有着强烈的刺痛感,在她决定来找百猊时,没有想过找到他以后会怎么样?爱和婚姻大事她都不曾深思过,当东王福晋提出这两点时,她忽然有种被打醒的感觉。 百猊爱她吗?显然并不爱,因为他迫不及待想把她送走。 会娶她为妻吗?这是更不可能的事了。那么她现在到底苦苦哀求留在百猊身边做什么?对她的未来有何意义? “那……我明天还是走吧。”她浑身的血液彷佛正在凝结成冰。 “没关系,妳这么大老远来一趟,别这么快走,暂且留在府里住些日子。”瑞思丽绝望的神情令福晋大为不忍。 瑞思丽两眼失神地呆视着她。 “其实我的额娘是喀尔喀蒙古公主。”大福晋温柔地笑说。“小的时候,我曾跟随阿玛和额娘在西北待过十年,对西北大漠戈壁有种特殊的感情,瑞思丽,妳先留在我身边陪我聊聊西北大漠的事,多告诉我一些回族有趣的风俗民情,这些日子我的女儿刚巧不在我身边,我正愁没人陪我说话,妳就暂时留下来好吗?这阵子充当一下我的女儿吧。” 瑞思丽被福晋贴心软语感动得整个人都融化了,这辈子除了妈妈,没有一个女人曾用如此温柔和善的态度对她说过话,她想念母亲的心情顿时决堤,眼泪情不自禁地泛滥出来。 “就算我最后必须离开,但是我不会后悔来过这里,因为王府里人人都好亲切,也都待我好,青兰姊和丹桂姊把我当妹妹似的,如今大福晋又把我当女儿看待,我……我……”她的泪水纷纷落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现在的心情,总之,我真的好感激、好感动,我愿意留在大福晋身边侍候您,直到您嫌弃我、把我赶走为止。” “可怜的孩子,我不知道妳从前到底吃了些什么苦头,不过现在到了我身边就把那些事忘掉吧。”大福晋怜惜地轻拍她的手。“好了,别哭了,瞧瞧妳的脸,花得像面糊了。” 瑞思丽噗哧一笑,青兰和丹桂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这儿有上好的珍珠膏,妳以后每晚搽我给妳的这罐,皮肤才会好得快些。”福晋从后方柜内取出一瓶瓷罐递给瑞思丽。“妳不知道,咱们府里头多得是伶牙俐齿的少女乃女乃和格格们,要是让她们瞧见妳这副模样,怕会取笑得令妳招架不住,对了,妳这身衣服太不合衬了,我叫丫头找几件宝日的衣服给妳穿。” 瑞思丽抿紧小嘴感激地点头。 青兰和丹桂深深对望一眼,都很庆幸替瑞思丽找对了人,她们看准了大福晋温柔体贴的好心肠,果然用心没有白费,大福晋真的愿意把她留下来。 “刚才我说要妳别把百猊放在心上是为了妳好,单相思是没有药医的,妳一定要谨记我的话,知道吗?”大福晋握着瑞思丽的手,苦口婆心地劝。 “喔。”她落寞地咬了咬唇。“大福晋,您说七爷心里已经有人,我能不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在百猊房里。”大福晋微微一笑。 “什么!他已经成亲了!”她瞠目大惊,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 “不是那个意思,那不是真的人。”大福晋笑着解释。 “不是真的人?”她听不懂,困惑地转头看一眼青兰和丹桂。 “没错,『玉质凝肤,体轻气馥,绰约窈窕,绝古无伦』。”丹桂耸肩轻笑。 “哇,妳背起来啦!”青兰吃惊地看着丹桂。 “一天看好几回,妳背不起来吗?” “我没看词,只顾得上看画。” “画?”瑞思丽更傻了。 “是啊,七爷把他喜欢的女子画了下来,就挂在房里。”丹桂说。 瑞思丽愕然张圆了小嘴,突然心生一股冲动,想去看看百猊心爱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女子美得一点也不像真人,我有时真怀疑是不是百猊梦里看见的,这世上说不定根本没有那个女子,想想他先前做的那些荒唐事,就让我实在担心得要命,幸好新帝登基之后他收敛了不少,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身分不宜再荒唐下去了。”东王福晋摇头苦笑着说。 “什么荒唐事?”瑞思丽快被好奇心淹死了。 青兰和丹桂哪里敢在东王福晋面前说她儿子干的好事,东王福晋也似乎不想去提,只淡淡地一笑带过去,转而聊起檐下挂着的一双名叫蓝靛颏的小鸟来,说那双鸟叫起来的声音有多么特别好听,接着又让人送来瓜果蜜饯给瑞思丽吃。 “七爷去年实在荒唐得很吶。”当东王福晋午睡,青兰和丹桂带着瑞思丽离开时,青兰这才又说起来。“他只要看见神似画中女子的姑娘,也不管对方的身分多么上不了台面,暗中就去跟人家幽会。” 幽会?瑞思丽瞪直了双眼。 “去年那阵子七爷胡搞了好长一段时间。”丹桂接口说道。“直到有一回惹上了一品京官的小妾,那一品京官不敢得罪七爷,居然把那个小妾打扮得漂漂亮亮,送礼似的送到府里来给七爷,老王爷得知前因后果之后简直气坏了,一怒之下把那京官和小妾统统轰了出去,从那次以后,七爷才收敛了一点。” 瑞思丽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听见的,百猊不只已有心爱的女人,甚至还和“身分上不了台面”的女子幽会胡搞? 她想象不出他可以荒唐到什么地步?有种不适的刺痛感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想不想看七爷房里的画像?”青兰轻声提议。 “可以吗?”她忽然觉得心跳加快起来。 “反正七爷这会儿不在,让妳偷偷看一下无妨。”丹桂无所谓地说。 瑞思丽提心吊胆地跟着她们走进百猊的住处。 当寝房的门缓缓推开来,房内居中悬挂的一幅画立刻映入眼帘。 那是一幅线条简单的水墨画作,除了深深浅浅的黑,没有半点颜色,画中女子未着寸缕,只肩披一袭薄薄轻纱,娇躯线条若隐若现,女子嘴角噙着微笑,顾盼嫣然,伫立在水泽旁,画像右上角题了一行字-- 玉质凝肤,体轻气馥,绰约窈窕,绝古无伦 瑞思丽愣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脑中全然一片空白。 是她的幻觉吗?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为什么她觉得画中的女子像极了自己?连画中女子右肩胛上的一点痣都和她右肩胛上出生就有的痣位置一模一样! “七爷作画的技法相当高明吧?画上的女子美得就像洛水女神。”青兰低声赞叹。 瑞思丽愈看愈觉得画中女子就是她自己,一颗心慌得不知所措,百猊心里的人会是她吗?真的会是她吗? 这个念头渐渐成形,她那不争气的心脏立刻狂跳得一塌糊涂,血气直冲脑门,陶陶然地差点飞起来。 “世上会有这样美的女子吗?如果有,我也希望能亲眼见上一见。”丹桂慨叹着。 瑞思丽不敢相信有人会把“美”这个字用在她身上,小时候外公、外婆和妈妈虽然时常抱着她猛亲,也从不曾赞美过她美,后来阿玛偶尔会叫她“小美人”,但那是因为阿玛对每个女儿都昵喊小美人,所以她总认为再丑的儿女,在父母眼中都是美的,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很美。 “她美吗?妳们觉得她美吗?”她对自己从来都没有自信。 “有眼睛而且看得见的人,都应该看得出这是美女无疑吧。”青兰怪异地瞅她一眼。 真的!她彷佛看见头顶上爆出一朵灿烂烟花般惊喜不已。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丑的人,妳们会觉得美呢?”她心里已经认定画中女子应该是她没错,所以把一直以来人们把她贬成丑怪一族的疑惑老老实实问出来。 “是谁允许妳在这里大放厥词的!” 瑞思丽一听见这声身后传来的怒喝,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黑影闪电般地扑袭而来,扯住她的手猛力往外一推,她没机会做好反应,连连踉跄了好几步,跌往门外摔坐在地面上。 “百猊!”见他突然出现,她欣喜过望,仍陶醉在发现自己是他心爱女人的惊喜当中,根本没察觉到他眸中冰冷的怒焰。 “滚出去!” 瑞思丽被他冷冷俯视的愠怒面容和无情的言语震慑住。 “妳立刻给我滚出王府!马上!” 第四章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丑的人,妳们会觉得美呢? 百猊简直无法相信这些话是从丑怪粗俗的瑞思丽口中说出来的,她竟敢放肆批评他心中圣洁的天女! 丑的人是谁她到底有没有搞清楚,难道她那副“尊容”才叫美吗? “给我滚出去!”一想到她亵渎他心目中的绝世天人,一把无名火就轰然爆裂,熊熊燃烧。 瑞思丽错愕地瞠大双眼,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为什么他会气得要她滚出去? “还不快滚!”百猊已经无法忍受再看她一眼。“青兰、丹桂,妳们杵在那儿干么!再不把她撵出去,我就把妳们三个人一起撵走!” “七爷息怒!”青兰和丹桂从没见百猊如此失控大吼过,吓得肩靠着肩跪了下来。 “把她撵走以后,我再好好跟妳们算这笔帐!”他凶狠地瞪视着她们。 两个大姑娘吓白了脸,百猊平时斯文懒散,甚少发大脾气,此刻突然间火爆盛怒,看来瑞思丽这回真的把百猊得罪得很严重了。 “七爷,大福晋已经说了要把瑞思丽留在她的身边,所以要送走瑞思丽可能得先问问大福晋的意思。”丹桂战战兢兢地低头说道。 “大福晋见过她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们。 “是。”两人吓得遍体生寒。 “又是妳们从中搞的鬼?”他的目光像要把她们碎尸万段。 “七爷,奴才们没有搞鬼。”两个人的头摇得很心虚。“我们也不知道大福晋一看见瑞思丽就欢喜得很,和她闲聊也聊得很愉快……” “好极了,看来真的不能再把妳们留在我身边了。”他冷冷哼笑。“妳们侍候我五年,把我的弱点模得清清楚楚,我再把妳们留下来,妳们岂不是敢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七爷误解奴才的好意了,我们只是……” “只是想用尽镑种方法不让我娶庆阳格格对吗?”他替她们接下去说。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她们不否认对庆阳格格的厌恶。“但是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瑞思丽说七爷曾经追问过她的名字,我们以为七爷应该喜欢过瑞思丽才会那么做……” “我追问瑞思丽的名字?她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像听见一个很难笑的笑话,斜眼冷瞟垂头僵坐在地上,神情呆滞得像个木头人似的瑞思丽,对她恶意批评他心上人的怒意,早已使他失去冷静的判断力,他压根儿就没把画上的女子与思丽联想在一起。 瑞思丽的意识和思绪一块一块崩碎了,她开始自我怀疑,怀疑画中女子到底是不是她自己?而百猊的心上人到底是不是她?她已经完全弄不清楚,也彻底失去信心了。 或许画中女子根本不是她,是她太自作多情?可是她与画中女子共同有的特征又该如何解释?如果她就是百猊的心上人,那么他为何见了她就怒气冲天,对她的态度又极为轻视鄙夷? 她的思绪混乱得不会思考,对一切的变化也无法反应了。 “瑞思丽,我不管额娘有多么喜欢妳,我都希望在我从东北回来之后妳就已经离开东亲王府,如果妳还执意纠缠到底,那么休怪我对妳不客气了。”百猊看也不看她,从屋内衣架取下轻暖的大氅旋手披上,冷漠地跨出房门。 不要走--不要把她丢出去-- 瑞思丽愕然心碎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院落的转角。 “走,快去找大福晋,只有大福晋能救妳!”青兰和丹桂见百猊走远了以后,急急忙忙把瑞思丽从地上拖起来。 “算了,我还是走吧,万一连累妳们也被撵出府就不好了。”她恍神地笑了笑说,眼眶迅速潮红,她立刻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 “妳放心好了。”丹桂心疼地拉紧她的手。“七爷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他那个人心软得很,才不会真的把我们撵出去,刚刚妳一定说了哪句话得罪了七爷,才会惹他发那么大的火。” “我知道,因为妳说画像上的女人不美,触怒了七爷。”青兰轻呿。“七爷也真是的,一扯上他的心上人就性情大变。” 瑞思丽傻傻地眨了眨眼。 “因为从来没有人说过我美,所以、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想问个清楚呀!”她沮丧地垂下头。 “妳?这跟妳有什么关系?我们谈的是那幅画。”青兰和丹桂大惑不解地看她一眼。 瑞思丽困窘地拉扯衣襟袍角,轻轻说:“我觉得那幅画上画的女人很像我,妳们……看不出来吗?” “像妳?哈哈,哪里像……”她们刚笑着喊完“像三这个字,就冷不防地呆愕住,突然转过头来紧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瞧。 “呃,那个……我在新月湖遇见七爷的时候就是画上那个模样。”瑞思丽局促不安地站着任她们检验。“噢,对了,画上女子的肩上有颗痣,我肩上也有,所以我才会觉得……” 青兰和丹桂突然将她火速拉进百猊的寝房,上紧门闩。 “做什么?”当她们七手八脚地动手月兑她的背心时,她愕然惊问。 “月兑衣服!” 就在她们月兑下瑞思丽身上酱红色的棉袄,扯开她贴身的藕色绸衣时,两人赫然惊抽一口气,掩口呆望着她肩胛处那一点墨滴般的痣! “真的!”青兰和丹桂激动地喊,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主子爷的心上人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瑞思丽不好意思地拉起绸衣,掩住她莹莹生辉的雪白肌肤。 “七爷去东北什么时候会回来?”丹桂转头问青兰。 “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吧。”青兰侧头想了想。 “瑞思丽,妳千万别走,留在这儿等七爷回府,我们一起来想办法让七爷自己认出妳来!”丹桂信心十足地拍了拍她的肩。 “认出我?姊姊的意思是说七爷没认出我吗?”她不太敢相信,她的变化真的大到让百猊认不出来吗? “七爷肯定没认出妳来。”丹桂肥软的双手紧紧将她的手圈裹住。“瑞思丽,我到现在才看出来,妳的眼睛分明就是画上女子的眼睛,妳肯定是画中的女子不会错。” 瑞思丽的呼吸停顿住:心头快要死掉的希望再度燃起了。 接下来的日子,瑞思丽便以大福晋极为看重的贵客之姿在王府中住了下来,一住就住了半个月。 她一面接受青兰和丹桂积极的护肤保养疗程,一边暗暗担心万一百猊回来之后看见她还没有滚蛋,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想宰了她? 每天都很想看见他,可是又怕看见他之后得承受的冷嘲热讽,等他回来的心情总是战战兢兢的。 一日清早起床,青兰和丹桂突然积极地替她打扮起来。 “瑞思丽,今天是元宵,府里的四位少女乃女乃请大福晋看戏,一会儿咱们也要到藕香榭去陪着大福晋听戏赏花灯。”青兰替她洗净敷了一夜的珍珠膏,然后均匀地在她脸上扑一层薄粉。 “今天府里的女眷都会出席,妳可得镇定点,千万别被少女乃女乃和格格们给吓倒了。”丹桂-边替她梳发扎髻,一边说道。“还有啊,庆阳格格今天很可能又会来府里作客了,妳跟她头一回见面,绝对不能输给她!” “庆阳格格皮肤白吗?”瑞思丽现在的审美观已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她知道京城里的人喜欢白皮肤,皮肤稍黄、稍黑的也要硬抹得很白很白,苹果脸在这儿是不讨人喜欢的,尤其是快馊掉的苹果脸。 “说真的,虽然我们不喜欢庆阳格格,但她的模样还真是妩媚绝伦,尤其她的皮肤,好到是不用上粉的。”丹桂无可奈何地说。 “真的呀。”她有些心神不定,虽然大福晋的上等珍珠膏十分有效,让她干燥焦红的皮肤好了大半,但毕竟无法和从前未晒伤以前的皮肤相比。 “别担心,妳的皮肤好很多了,妳看,上的粉已经能吃得住了,不仔细是看下出来的。”丹桂的安慰加上把化妆重点放在她最美最出色的眼睛,让她的双眸看起来更灵动有神,总算让瑞思丽重拾一点信心回来。 经过两双巧手精心打理妆扮的瑞思丽,一出现在众多王府女眷格格面前,立刻抢尽了风采。 “瑞思丽,妳才来府里几天,整个人就像月兑胎换骨了一样!”大福晋惊喜地牵起她的手坐在身旁。 “听说额娘身边来了一位娇客,原来就是她。”大少女乃女乃微微一笑,把一盘精致糕点推到瑞思丽面前,招呼她享用。 “谢谢。”这是瑞思丽住进王府后头一回面对那么多衣香鬓影、雍容优雅的少女乃女乃和格格们,加上眼前桌案上琳琅满目的各式糕点珍果,华丽的富贵景象让她坐立难安极了。 “来,请用茶。”二少女乃女乃亲自替瑞思丽斟了杯茶,吓得瑞思丽赶紧恭恭敬敬地双手接下。 “妳们瞧,宝日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挺合适的对吧?”大福晋彷佛多了个女儿似的笑瞇了眼睛。 青兰和丹桂一听见大福晋提起宝日格格,两人悚然一惊,暗暗后悔不该在今天这个元宵佳节给瑞思丽穿上宝日格格的衣服。 丙然大福晋睹物思人了,她幽幽长叹一声。 “今天是元宵,宝日那丫头不在,我心里真像少了什么似的难受,她现在在姊姊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大福晋一提起宝日,众家女眷们没有人敢接腔答话,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人人都好象没听见大福晋的话似的,自顾自地聊天嗑瓜子喝茶。 瑞思丽听过太多次宝日格格的名字,青兰和丹桂曾私下偷偷告诉她,宝日格格被男人给掳走了,百猊这回远赴东北就是因为有宝日格格的消息,特地赶去接她回来,不过全府上上下下都对大福晋隐瞒宝日格格被“掳走”的真相,都骗她说宝日格格偷溜到嫁至科尔沁的大姊家治疗情伤。 “宝日格格也一定很思念大福晋,也许她很快就会回到您的身边来了。”瑞思丽忍不住出声安慰。 众女眷有意无意斜瞟瑞思丽一眼,像指责她的多嘴。 “启禀大福晋,庆阳格格来了!” 随着下人这一声传唤,众贵族千金们之中立刻隐隐起了一阵小骚动,互相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 “不是才来过吗?怎么又来了。” “她大概以为端亲王福晋当定了,要来咱们府里宣示她将来的地位。” “好不知羞,人家百猊还没点头同意娶她呢。” “哎,她这一来,咱们府里又要添乱了。” 瑞思丽错愕地呆望着众少女乃女乃格格们的厌烦之色,就连大福晋对庆阳格格的到访也隐隐有些不耐烦,她搞不懂庆阳格格为什么会如此不讨人喜欢? 看到一群侍女簇拥着庆阳格格过来时,瑞思丽愕然惊怔住,几乎被她绝艳的姿色慑得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庆阳格格?盛装艳丽的打扮,像是要把所有人比下去似的刻意,幸亏青兰和丹桂了解庆阳格格的习惯,一早就花了半天工夫打扮她,否则,一站到庆阳格格面前,她肯定被比到地底下去,不输得一场胡涂才怪。 傍大福晋请安、和众千金小姐寒喧之后,庆阳格格很自然地注意到人群中有张生面孔,莲步芳移到瑞思丽面前,大刺刺地打量着她。 “妳是哪一府的格格?怎么没见过妳?” “我……我不是……”她觉得自己好象被蛇盯上的青蛙。 “四格格,她是我的贵客,远从西北来的,她叫瑞思丽;瑞思丽,见过肃王府的四格格。”大福晋替她们彼此介绍。 “四格格吉祥。”瑞思丽急忙起身行礼。 “妳叫瑞思丽呀?看起来不像满人呢。”庆阳格格顺势在大福晋身边坐下,好奇地紧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 “她的阿玛是和硕特部的阿宝亲王,额娘是回人,倒是因为这样,瑞思丽的模样生得特别俊美。”大福晋握着瑞思丽的手亲切地打趣着。 “噢,原来是混血的杂种,可是蒙古人和回人的眼珠应该都是黑色的不是吗?为什么妳的眼珠子颜色和正常人不一样呢?”庆阳格格婉转甜笑地问。 瑞思丽僵住,在她锐利的注视下,心跳猛然加遽。 她注意到了!庆阳格格竟然注意到她眼珠的颜色比常人浅,通常要在大太阳底下才容易发现的秘密,而此时大伙儿坐在荫凉的树荫凉亭下,不留心是不会看出来的,然而庆阳格格居然就发现了! 她开始恐惧庆阳格格会发现她更深的秘密,她并不想让人知道她有蛮族的血统,连大福晋她都不敢明白直说,对这位庆阳格格更不愿意让她知道。 “四格格是不是多心了?我刚刚不是说瑞思丽的母亲是回人吗?”大福晋瞇着眼淡笑。“自唐代以来,很多波斯人迁居宁夏经商,几百年血统交融,即便眼珠子的颜色比平常人浅一点也没什么奇怪的。” 瑞思丽感激地朝大福晋望去一眼。 “这么说来,瑞思丽的血统乱得很喽!”庆阳格格摇头讪笑着。“如果我的血统这么乱糟糟的,一定浑身不舒服。” 众人忽然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中,虽然都知道庆阳格格的性子素来心直口快,但也没料到她会直到羞辱人的地步。 大福晋不悦地沉下脸,青兰和丹桂气愤得要命却又碍于身分不能回嘴,瑞思丽的反应倒没有太强烈,只是略微难堪地低下头默默喝茶,彷佛对类似的讥讽习以为常了。 “四格格,今天是元宵佳节,妳不是应该留在肃王府吗?怎么反而到了东王府来,妳还是应该早点回去陪妳的阿玛和额娘才对。”大福晋面无表情地淡淡下达逐客令。 “是我阿玛让我来的。”庆阳格格根本听不出大福晋是要请她走,还径自无奈地解释。“我阿玛说不能因为百猊不在就不来看未来的婆婆,所以强迫我一定要来送个礼。” 听见这些话的人除了翻翻白眼,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不过看大福晋愈来愈深沉的表情,都知道她已经动怒了。 “妳和百猊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我能不能有幸当妳未来的婆婆还不知道呢。”大福晋冷哼一声,硬是压抑了火气。“至于这份礼大可差人送来便行,何必劳驾庆阳格格亲自送来,百猊出门办事也不在府里,庆阳格格若嫌无趣尽避回家去,我们也不留客了。” 连瑞思丽都听得出来大福晋很不高兴很不高兴了,但是庆阳格格却完全一副没感觉自己被赶了两回的模样,依然神色自若。 “今天这么多人在场倒也不会无趣啦,就是贵府的厨子点心做得不够好,我今天把府里的厨子带了两个人来,他们是南方顶尖的厨子,我让他们做些真正的南方小点给各位尝尝。” 庆阳格格自得其乐地说着,众人一致相信她的神经肯定比金銮殿上的九龙柱还要粗很多,看到大福晋气得额上的青筋都微微浮起了,她还在得意非凡地介绍着自家的厨子有多优秀,实在是非常非常的不识相。 “四格格,真是抱歉,我这两天刚巧闹肚子疼,这会儿又开始疼起来了,不好意思,妳的好意我心领了,妳想回府或是留在这儿玩都随妳,可是我得回房去歇歇了,瑞思丽,送我回去吧。”大福晋欠了欠身,牵起瑞思丽的手慢慢走出亭子。 王爷福晋不愧是王爷福晋,风度气质绝佳地退场,把个头痛人物丢给儿媳妇和众格格们去应付。 “真不知道肃王爷是怎么教女儿的,不懂礼数又不会说话,只有格格的架子摆得比谁都漂亮,要是娶进这门媳妇,不出三年准让她给活活气死。”回房的路上,大福晋再也忍不住骂声连连。 瑞思丽不好接腔,默默听着大福晋数落庆阳格格,对庆阳格格有可能成为百猊的福晋这件事,心情感到无比复杂,神思一直凝结在“娶进这门媳妇”的字句上,青兰和丹桂虽然极力帮助她恢复原来的容貌,但是她对百猊认出她之后又会有何反应全然无法预知,对自己未来的人生道路迷惘得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百猊命人送信给我,说这两天就会回来。” 恍惚沉思的瑞思丽,耳朵一接收到这句话,立即回过神来。 “他要回来了!”她愕然抬眼,吃惊地捂住嘴。 “提到百猊妳才有反应,这可怎么好喔。”大福晋摇头轻叹口气。 “他已经要回来了,可是我的样子……我的样子……”她满脑子充满了惊慌和喜悦,不知所措地在自己脸上、发髻上东模模西模模。 “妳的样子很好啊,一点也不输给庆阳格格。”大福晋微笑地给她鼓励。 “真的吗?”她一点自信也没有。 “放心,大福晋说是就是,走,陪我去看花灯。” “喔,好。”她心不在焉地被大福晋牵着走。 “不管百猊要不要娶庆阳,我都让百猊收妳为侧福晋好吗?” 这话来得太意外,瑞思丽愕然惊抽一口气,踩着花盆底的步子踉跄了一下,骤然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一滑。 “啊--” “瑞思丽!” “又不是要妳当皇后娘娘,当个侧福晋罢了,妳居然也能得意忘形跌了个四脚朝天,真是没用!”丹桂替瑞思丽的澡桶加热水,一边捧着圆滚滚的肚子笑。 “我没有得意忘形,是吓一大跳啦,我穿惯马靴,不惯穿花盆底那么高的鞋,才会一个不小心的。”她糗得直揉摔痛的大腿。 “不管怎么说,大福晋这边已经允诺了妳,摔这么一下也值了。”丹桂再舀一瓢热水加进去。 “丹桂姊,水太烫了。”她被热水烫得缩了缩肩。 “要烫一点才好哇,妳摔这一不可不轻,难道妳想白女敕女敕的和大腿瘀青一大片吗?”丹桂再加进一瓢热水,丝毫没得商量。 “丹桂、丹桂!”青兰突然从外头气急败坏地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丹桂往外拖出去。 “什么事急成这样?” “七爷回来了!”青兰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说。 “真的?现在人在哪儿?”丹桂急问。 “正往这儿来,说累个半死,要泡个澡呢,怎么办?七爷这时候回来,我们都还没时间跟他解释清楚,万一这会儿让他撞见瑞思丽,我们两个肯定完了!要不要先把瑞思丽藏起来再说?” 丹桂暗惊,强自镇定。 “不用,咱们就让瑞思丽用现在的模样见七爷。” “这样好吗?这可关系到瑞思丽的贞操耶。”青兰咬着指甲轻声问。 “那正好啊,七爷把人家看光光了,大福晋能不逼着他负责吗?”丹桂说完便转身进屋,抓起瑞思丽的衣服快步走出来。 “丹桂姊,妳拿我的衣服干什么?”瑞思丽奇怪地喊。 “这套衣服被我不小心弄湿了,我去给妳拿套干净的,妳的手别偷懒,要用力揉摔痛的地方。”丹桂飞快地交代完,便急急走出去,反手合上门。 “妳一件衣服都不留给她呀!”青兰瞠目结舌。 “妳记不记得瑞思丽说她和七爷初次见面时,她当时也正在湖中洗澡?”丹桂一脸胜券在握的神情。 “嗯,没错啊,妳是想瑞思丽浑身湿答答又光溜溜的模样,七爷就会认得出来了?”青兰嘿嘿低笑。 “妳们躲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一听见百猊的声音,丹桂和青兰吓得跳了起来。 “七爷!” “去放水,我要泡个澡。”百猊身上仅着一件中衣和绸裤,俊眸怪异地瞅着她们。 “七爷,奴才刚放满一澡桶的水,您现在进去洗刚刚好。”丹桂连忙回答。 连赶好几天路的百猊,累得没精神理会她们的异样,直接推门走进小屋。 屋内确实已经备好一大盆氤氲热水,但是-- 他怔了一怔,澡盆子里竟然已经有人了! “丹桂姊,妳拿衣服来啦!” 百猊猛不期然听见这耳熟的娇嗓,看见澡盆内的人转过脸来与他打了个照面,两人当场愣住。 “妳居然还没滚!”他下意识冲口就骂。 瑞思丽吓得从澡桶中跳起来,赫然想起自己身无寸缕,立刻又坐回热水中,眼睛惊慌地四下寻找衣服,却猛然想起丹桂把她的衣服带走了,她现在连一件蔽体的衣物都没有。 瑞思丽起身又坐回去的那一剎那,百猊清楚看见她一身粉女敕白馥的雪肤玉肌,瞬间的视觉印象与新月湖的天女模样迅速重叠在一起。 他短暂失神了好一会儿,当他惊见天肌玉肤上那一点墨滴般的瑕疵时,突然间恍若跌进盛夏的沙漠里,喉咙异常灼热干燥起来。 “怎么会是妳!”这声调沙哑得连百猊自己都认不出来是自己的声音。 瑞思丽眨了眨晶灿双眸,红唇缓缓漾开一抹如朝阳般的惊喜笑容。 “你是不是认出我了?” 第五章 肤白似雪、发似流泉、清澈纯净的眼眸闪耀着宝石般的光泽,就是她让他度过漫长一段疯狂放荡的日子。 原本只是单纯恋慕着她圣洁不容侵犯的绝色姿容,没想到一回到繁华的京城,遇见了一名神似她的卖唱歌女,彷佛将她不可亵渎的形象化身成为妖艳的凡女,勾引起他对她强烈的。 然后,便是接下来一连串荒唐的解放生活,饱受思念煎熬的他,在一个又一个神似她的女子当中寻找慰藉,可是当他恋慕的真正主角出现时,他居然压根儿没有认出她来! 真是荒谬!就算她模样再脏,或者梳发扎髻打扮成一个十足十的满州格格,再或者是女扮男装,他都不该因为凡尘俗物的掩盖而认不出她来呀? 当令他身心渴望到发痛的女子终于和他面对面时,他居然狠心残忍地一味要把她轰走,就只是因为她柔女敕雪白的脸蛋变成了干燥的苹果脸,他真想不到自己干得出如此无知浅薄的蠢事! “瑞思丽……”他的声音梗在喉咙口,不知道前阵子自己的鲁莽言行是不是已经伤害了她。 “那个……七爷要洗澡吗?”瑞思丽尴尬地抱着双膝,在他深深的凝视下,她羞赧得心脏快要无力。“等一下丹桂姊会把衣服送来给我,我现在没有衣服好穿,不太方便起来。” 真的是她,是她没有错!即使她的脸蛋上仍有些淡褐色的细痂未月兑落,但是天底下再找不出比她更纯稚可人的神态了,她确实是他梦中落水的女神、坠入凡尘的天使。 百猊万分自责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认出她来,反而一再为难她,一再把难堪加诸在她身上。 他懊恼地想着,该如何弥补他对她所造成的一切伤害? “七爷……” 瑞思丽怯怯的低唤,怔醒了他的思绪。 他深深吸气,微微侧转过身推了推门,发现门根本推不开,想必是丹桂和青兰故意把门从外面闩起来了。 “门被反锁住,丹桂看来是不准备把衣服送进来给妳了。”他好笑地望了水中佳人一眼。 “为什么?”瑞思丽呆掉。 “因为她们大概是想设计让妳失身给我。”百猊的嘴角漾起难以察觉的微笑。 瑞思丽傻眼,半晌合不拢嘴。 “请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她困窘地差点把脸埋进热水里,双手紧紧环在胸前,怕春光外泄而引起他以为她想诱惑他的不当联想。 “我知道妳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日夜思慕的幻影已经冲破现实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实在很难控制自己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请七爷别怪她们,她们是因为太关心我所以才会这么做。”她担忧地轻蹙眉头,垂望水面下不安扭绞的十指。“而我还没离开王府,是因为我怀疑……怀疑自己是……” “是我房中画像上的女子。”他慵懒一笑,甜蜜的封印自此解除。 “我是吗?”她怯怯地问,心狂乱地跳着,深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如果青兰和丹桂没有玩这一招,我可能还迟钝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认出妳来。”他瞅着她,眼中闪着深邃奇异的光芒。 “我真的是!”她双手掩住惊愕张大的小嘴。 “这阵子真难为青兰和丹桂她们用心良苦了,偏偏自己当局者迷,为了宝日妹妹失踪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一直处在不够冷静的状态,所以始终没弄懂她们玩的把戏。”百猊神色故作平静,内心却极力压抑隐隐窜烧的邪念,眼前若隐若现的象牙般的肌肤,在热水的洗涤下透出温润的光泽,实在让他难以思考。 一个男人面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能忍耐到此刻已经是极限了。 “为什么我是……”瑞思丽的双颊红通通的,她从没幻想过被他爱上的可能性,当答案得到证实,她惊喜得就算溺死在澡盆里也会微笑。 “原因可以留待日后再慢慢对妳说明,现在水快冷了,妳还是先起来吧,免得着凉。”他伸手解开中衣衣扣。 澡盆内的身子不安地缩了一缩,眼角又羞又怯地往上一瞟,就看见百猊解开衣襟的动作,瑞思丽虽然吓了一跳,但接下来的赤果胸膛,完美健伟得令她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 “七爷,你的体格好美,像极了我小时候曾经拥有过的一匹白马!” “马?”百猊傻眼,从来没有人看着他而联想到马的。 “嗯,牠是我的宝贝喔,全身白得没有一丝杂毛,体格高大、健壮、优美,是我外祖父送给我的宝贝。”她失神呆望着他的果胸,视线彷佛穿透过他的身体,遥望远方幻影。 百猊无法想象孤男寡女几乎全果同处一室时,她看着他的眼神怎么还能如此纯真无邪,不像他遇过的那些神似她的女子,一有机会就勾引诱惑他上床,相反的,他此刻脑中充满了对她娇躯的觊觎和遐想,引发下月复难以忍受的灼热和胀痛。 “妳把我比成了马?”他简直啼笑皆非,奔腾的欲念是该悬崖勒马了。 瑞思丽乍然回神,看见他微微蹙眉,以为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 “呃,七爷生气了吗?”她紧张下安地瞅着他。“我并没有恶意,对我们族人而言,马是我们一生的朋友,所以七爷千万别误会。” “我没有生气。”他淡淡一笑,把月兑下来的中衣递出去给她。“穿上吧。” 瑞思丽驼着背缩着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接下衣服。 百猊被她尴尬困窘的模样逗笑,他转过身去检查窗户的锁,给她机会起身穿衣服。 “后来妳的那匹宝贝马呢?”为了避免尴尬,他随意闲聊。 “被舅舅卖掉了。”她轻声回答。 百猊微微一怔,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感伤,跟她接触的时间愈久,愈了解她的成长过程很可能相当艰辛坎坷,绝非他所以为的不食人间烟火。 但是他心中的圣洁天女形象太完美也太根深柢固了,当她突然出现,而且还是以伤痕累累的寻常女子形貌出现,他一时间实在难以适应这么大的落差,感觉好象接受了现实中的瑞思丽之后,画布上的天女就会在他心中死去。 他迷惘了。 “七爷,我穿好了。” 百猊转身,见自己宽大的中衣套在她娇小的身躯上,衣襬落在膝前,着两只弧形优美的雪白小腿。 泵且不论他心中的完美天女是否会死去,至少眼前这副诱人的胴体让他非常有“感觉”,梦中的圣洁幻影触模不着,但瑞思丽却是真实的,可以模得到玲珑身躯,可以触得到温暖的体温。 特别是她脸上羞怯、娇憨的神态,就远比他梦中的幻影多变、动人。 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脑子里充满了想把她拐上床的狂野念头,甚至很想看看心中纯洁的天使会在他身下展现出何种撩人的娇态。 “这扇窗户没上锁,我们就从这扇窗出去好了。”他略微烦躁地推开窗,长腿一抬便跨上窗框,轻松地跃出去。 瑞思丽神情困扰地走到窗前衡量窗台的高度,窗台差不多到她的腰际,地势必要把腿抬到腰部的高度才能爬上窗台,这个动作对擅长骑马的她来说可以轻松办到没有问题,只是这么一来,她什么都没穿的,却会因抬腿的姿势而让百猊看得一清二楚了。 一想到这里,事情还没发生,她的两颊就已经着了火似的红成一片。 百猊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会心地淡淡一笑。 “角落有张矮凳,妳去拿过来垫脚。”他非常君子的给她建议。 “喔,好。”瑞思丽连忙去搬来凳子垫脚,慢慢跨上窗台,明明是很容易的动作,可是却在百猊过分炽热的注视下显得僵硬又笨拙。 “手伸过来。”他张开双臂等着抱她下来。 瑞思丽的双手分别搭在他的肩上,轻盈地被他抱下窗台,在双脚着地前,她的胸脯轻贴着他赤果的胸膛缓缓擦滑而下,似有若无的亲密碰触点燃了暧昧的火花,两人都不自主地轻抽一口气。 当百猊微微低下视线,就看见她单薄中衣底下悄悄顶起的两朵红莓,这个景象彻底击溃他的自制力,好象不侵犯蹂躏一番就会对不起自己似的。 “我想吻妳。”话一问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好象心底仍然有种不敢轻易冒犯她的念头,向来对女人采取的态度都是先做了再说,没想到这回居然破天荒地对一个女人预告他即将要做的事。 然而他明确的要求却是缺乏自信的瑞思丽最需要的东西,她的心脏为了这句话而剧烈狂跳起来,开心得整个人都在发晕、发热、不由自主地发颤。 “我可以吻妳吗?”他慢慢低下头,双唇随着亲昵的耳语来到她颈侧,鼻息暖暖地扫过她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她够脆弱了,不愿再给她任何一点伤害。 “可以。”瑞思丽欣喜柔怯地点点头,等待他即将落下的吻。 望着她殷殷期待的俏脸蛋,似乎在对他呼喊着--“如果你饥渴了,就请享用我吧!” 百猊有些困惑地愣住,在他还算丰富的经验当中,女人即使想跟他欢爱想得要命,表面上还是会扭捏造作伪装成贞洁烈女,甚至在激情达到高潮时,口里娇吟的还得是些“不要啊”、“住手”之类的话装腔作势,倒是头一回遇到像瑞思丽这样心口如一的。 “七爷,我没有过接吻的经验,请告诉我该做些什么,才不会坏了你的兴致。”她眨着无辜渴盼的大眼,像只急欲讨主人欢心的小狈。 噢,要命,她难道不知道这些话足以令一个男人欲火焚身,可能想对她做比一个吻还要多很多的事吗? “把手抬高抱住我。”他嗓音低哑地说,决定不辜负“美食”的一片心意。 “这样吗?”瑞思丽原本放在他肩上的手慢慢往上移动阵地,轻轻圈住他的颈项。 百猊的身量比她高出太多,当地抬手圈抱住他时,她几乎可以说是半挂在他身上,脚尖踮得差点离地。 他倏地咬牙抽息,强烈的触感形成一股热流直射向四肢百骸。 此刻在他怀中的不是画布上的分身,也不是幻影,而是真真实实的、渴望已久的撩人胴体,沈积的思念和情狂霎时翻涌而上,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女人挑起如此浓烈的欲焰。 “妳的皮肤好得很快嘛。”虽然肤触还未好到滑腻的程度,但已经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差距不会太大了。 “多亏大福晋的珍珠膏,我才能……好得这么快。”在他若有似无的吻啄之下,她的呼吸紊乱得失去规律。 “好了,以后不许再把自己的皮肤搞坏了。”他捧着她迷离恍神的脸蛋,嘴唇轻触她的唇,好象在试试这份甜品味道如何。 “嗯。”她的意识在百猊细碎的啄吻下一点一滴消失,全身渐渐酥软无力。 他抱紧她的身躯,让她更完全地贴紧自己。 “妳知道我还想做什么吗?”他浑身血液都沸腾了。 “我知道……”她娇声微喘,隐约明白他想对她做的是什么事。她的知识并不贫乏,只是从没有过这样直接的触碰。 “我、我知道……”她觉得自己快被烈焰烧昏了。“七爷……正在发情,我那匹白马发情时……也是这样……” 百猊先是怔呆住,然后忍不住爆笑出声。 “妳又把我比成那匹马?”他靠在她肩上大笑不已。“发情?拜托,从没有女人对我用过这种形容词。” “事实是、是这样没错啊……”看百猊笑个不停,她满脸羞惭,不知道自己弄错了什么。 “是没错,可是马是为了繁衍后代而发情,但我不是,我是为了妳而发情。”他俯身与她鼻尖碰鼻尖,轻声低语。 “真的吗?”瑞思丽快要溺死在他深邃迷人的凝视下。“可是……你在别的女人面前应该也会变成这样吧?” 百猊呆住,被她这句听起来很纯真无邪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好吧,或许妳的比喻没错,我确实有一阵子像动物一样乱发情。”他挺直上身,轻柔地替瑞思丽拉好衣服。 “七爷,你是不是生气了?”气氛一不对,她习惯性的自卑和讨好人的脾气又冒了出来。 “我不是生气,只是突然惊觉我居然曾经像牲畜一样荒唐过。”他自嘲地轻哼,这样的领悟令他自我厌恶起来。 “那……你现在还想要我吗?”她悄悄低垂视线,瞥一眼他仍然士气高昂的。 “等妳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联想到那匹马再说。”他迅速而火热的给她一个缠绵的晚安吻。“妳回房去把青兰和丹桂叫来给我放洗澡水,今天我想好好让身体休息,什么耗费精力的事都不想做。” 当他松开瑞思丽时,她腿软得差点跌倒,神情迷离倾醉地望着他。 “妳迟早是我的人,不急在这一刻,等我养足了精神再说,去吧。”他唇角微微牵起一抹窃喜的笑。 瑞思丽现在才发现,百猊不只是一个俊美、潇洒、亲切、温柔的人,还是一个重视家人、有幽默感、细心体贴的好男人,尤其是他绝俊雍容的形貌和尊贵优雅的气质,都跟她所接触过的男人有很大的不同,不过有一个天下男人都有的毛病他也有,那就是--。 在人前,不管是什么场合,也不管老王爷和大福晋是不是也在,他总是用令她悸动不已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凝视着她,到了人后,他随时都能毫无预警地就把她卷入怀里狂吻不休,时常吻得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才肯罢手。 虽然吻也让他吻了,身子上下也都让他模遍了,但是他却不曾把她带进床帐内翻云覆雨过,总有办法在高涨的欲焰中及时抽身而退,所以即使他已吻遍她的娇躯,甚至连她最私密的稚女敕禁地他都彻底品尝过,但她却依然还是完璧之身,两人不曾一次真正合而为一。 “喜欢这样吗?瑞思丽。” 就像此刻,在百猊的书房内,她横躺在桌案上任他恣意品尝,在他唇舌甜美得几近凌虐的折磨之下,她无法自制地弓起背频频颤栗,深陷在疯狂的烈焰中,根本无力回答他。 “妳现在这样好美。”雪女敕无瑕的肌肤上烙着他品尝过后的片片印记,他沉醉地欣赏她染上粉色薄晕的白玉胴体,最喜欢看她在他怀里全然释放后酣软无力的娇艳模样。 “七爷……我觉得……这样很奇怪……”瑞思丽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眼前依然一片星花闪耀。 “什么地方奇怪?”他轻吻她汗湿的额头,慢慢替她整理衣衫。 “你跟我……我们好象跟一般的……那个不一样。”她真的很困惑,两人什么亲密的举动都做过了,却好象少了什么般的空虚。 “那个是哪个?”他轻轻笑起来,一边卷玩着她微鬈的长发。 “那个就是……你怎么好象没有跟我一样的反应?”他总是在她身上燃起烈火,然后看着她被欲焰烧尽。 “妳不懂吗?我在赎罪啊。”他笑着轻咬她的耳垂。 “赎什么罪?”她更困惑了。 “我曾经跟很多妳的分身上过床,现在想想实在很对不起妳,只好罚我自己把妳侍候得舒舒服服。”他爱怜地拥紧她。“要知道,这种惩罚对男人而言是很痛苦的,如果妳是男人,就会明白我赎罪的心情有多虔诚了。” “真的吗?”她感动得心窝暖暖的。“那你不要赎罪了,我不要惩罚你,我不要你受罪。” “小傻瓜。”他温柔地吻她,像亲吻细致的花瓣。 “我知道通常公马发情时如果不快帮牠找匹母马,公马就会暴躁得像发疯一样,可是你却像没事似的,真的好厉害,你真的在忍耐吗?” “那当然,我要让妳知道我是有理性的人,不要再拿公马跟我比了。”他咬痛她的下唇以示惩罚。 “那……告诉我怎么做才能不会让你太难受?”她捧着他的脸又亲又吻,学他吻她的方式去挑逗他、他的胸膛。 “等一下,今天到此为止,下次再说。”他阻止她的进袭,现在的他可是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一不小心可能会在她面前出糗。 “七爷!”门外传来丹桂的轻唤声。“庆阳格格来访,已经往书房来了,要不要见她?” “不见,妳去把她挡下来,就说我不在。”百猊忙着替瑞思丽拉整衣衫,把她从书案上抱下地。 “可是庆阳格格好象就是知道七爷在府里才来的,跟她回说您不在,以她的脾气还是会亲自来确认的。”丹桂继续在门外回话。 “那算了,用不着管她。”百猊索性拉着瑞思丽的手开门出去,一路带着她走向马房。“走,我带妳去个地方。” “去哪里?我还没梳头!”瑞思丽匆匆朝丹桂挥了手。 “不用梳头了,妳这样更好看,我带妳去个妳应该会喜欢的地方。” 百猊从马房牵出一匹高大的骏马来,自己先跨上马,再单手将她拉上马背。 “我们同骑一匹马好吗?”她有些不安,毕竟百猊不曾在人前暗示过她与他的关系。 “无所谓,反正迟早大家都要知道。”他一拉缰绳,马儿高高扬起前蹄,顺势将她带进他怀里。 驰出王府的路上,所有看见百猊怀抱瑞思丽的人,个个都目瞪口呆,百猊不理会一路上惊诧的目光,带着瑞思丽奔驰出王府。 “糟了,我好象看见庆阳格格了!”瑞思丽隐约瞥见艳丽的娇容,满脸肃杀地愕视着他们。 “看见她又怎么样?她不过是王府的客人,与我又不相干。”他专注地驾马,直视前方,根本不把庆阳格格放在心上。 “可是……她迟早会是你的妻子。”她艰困地咽了下喉咙。 “谁说的?即便是我阿玛也不能为我下决定。”他轻快地笑说,彷佛不以为这是需要讨论的话题。 “可是大福晋是这么对我说的。”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声音低柔得像在喃喃自立阳。 “我不可能娶她,更不会在乎是否因此而多出一个政敌来,以我在朝中的地位,还需要用得着靠联姻方式来巩固吗?我阿玛和额娘太多虑了。”百猊驱策着坐骑,不以为然地笑笑。 “那……你可能娶谁?”她红着脸刺探。 “娶我心甘情愿想娶的人。”他迎着风大笑,故意逗弄她。 瑞思丽痴痴望着他完美的下颚,无限甜蜜的叹口气。 “真希望我是那个人。” 她轻柔的话语被风吹散,并未送到百猊耳里。 “到了。”百猊先下马,再伸臂将她抱下来。 “这里是……”一看见外观宏伟,巍峨宽敞的奇特建筑物,似曾相识的感觉让瑞思丽整个人都?住了。 “这是洋教堂。”看她愕然呆怔的模样,百猊不禁浅浅一笑。 当错愕至极的瑞思丽,不经意瞥见教堂后方走出来的人影时,整个人更加震傻了。 恍惚之间,她彷佛回到幼年的时光,看见满头灰发的外祖父朝她张开双臂,欢喜地将她抱个满怀。 第六章 “喔,原来妳的外祖父是俄罗斯人。”棕发蓝眼的西洋传教士操着古怪的京腔和善地笑望着瑞思丽。 “嗯,小时候我曾随外祖父到俄国住饼几年。”回到族人身边后,瑞思丽就很少有机会见过洋人,眼前这个白袍斯文的西洋传教士身上彷佛有着外祖父的气味,让她倍感亲切。 “古神父,你曾经跟我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太久了我都忘了。”百猊一手托着右颊,一手把玩着空茶杯。 “英吉利国,我国与俄罗斯距离相当远。”汉名古意然的传教士笑着把百猊手中的茶杯摆平,替他斟上一杯热茶。 “我的外祖父是东正教徒,童年时他常带我去的教堂和这里很像,感觉很舒服自在。”瑞思丽深深怀念起幼年时外祖父对她的疼爱。 “噢,难怪妳一到这里的反应自然得跟寻常人都不一样。”古神父斟一杯热腾腾的香茶递给她。 “为什么要回来呢?”百猊慵懒闲适地伸直长腿。 “因为我外祖父病死了,他的亲戚不肯再收留我和妈妈,于是私下商量好把我们送回舅爷家去。”她耸肩苦笑。 “我懂,他们不把妳们当成自己人对吗?”古神父同情地点点头。 “好笑的是回到舅爷家以后,那儿也没人把我们当成是自己人。”瑞思丽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香茶。 “妳阿玛为什么放妳们母女两人到处寄人篱下?”百猊想不到阿宝亲王的为人竟是这样。 “怎么说才好呢……”她微偏着头,凝神在瓷杯美丽的花纹上,慢条斯理地说道:“我阿玛在认识我妈妈的时候,身边本来就已经有大福晋和两位侧福晋了,当年阿玛到我们部族来谈盟约时见到妈妈惊为天人,并不在乎妈妈是人人口中的杂种,很迷恋妈妈,又很同情她遭受排挤的身世,后来决定把妈妈带走,结果没想到阿玛身边的三位福晋和儿女都非常强烈反对我们进门,尤其是大福晋反对得最厉害,后来我妈妈不得已就带着我离开了,然后过着四处投靠的生活。” 百猊此刻才完全弄清楚她的身世遭遇,不禁回想起她前来投靠他,而他却铁了心要把她轰走的情景,当时她脸上凄然的神情,到现在他都还忘不了。 “最后妳又是怎么回到妳阿玛身边的?”他现在很懊悔,那时候的自己表现得实在太混帐了。 “后来呀,因为阿玛畏惧的大福晋和我妈妈差不多同时一起死了。”她禁不住苦笑起来。 百猊和古神父微讶地对望一眼。 “只要身边的亲人一死,我的命运就会改变。”瑞思丽深深吸气,感叹地悠悠说道。“外祖父死了,我就被送到舅爷家,妈妈死了,就被舅爷送到阿玛家,阿玛一死,我居然被兄姊逼着嫁给陌生的男人,我实在难以忍受,就逃了。” “喔?妳后来逃到哪里?”故事听一半,古神父很自然地问下去。 “逃到我怀里。”百猊勾唇一笑,替瑞思丽回答。 迸神父愣了一愣,忽然恍然大悟似地笑起来。 “我明白了,百猊是妳的情人。” 瑞思丽羞怯地笑了笑,那些身似孤舟心似落叶的遭遇已经都过去了,她如今身心都落在百猊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和安定感。 “要是没遇见她,我可能早已经是沙漠中的孤魂野鬼了,她对我有救命之恩,理应报答,所以照顾她下半辈子也是应该的。”百猊故作无奈地耸耸肩,微笑斜睨着瑞思丽。 明明是半开玩笑似的打情骂俏,但是听在瑞思丽耳里的甜蜜滋味却不如预期强烈,反而还尝到了淡淡的苦涩味。 “我正奇怪一向单独前来找我喝茶聊天的端王爷,居然破天荒带个女子来,原来瑞思丽就是救了你的仙女呀!”古神父脸上充满惊喜的笑意。 瑞思丽逐渐消沉的心情被古神父的几句话救了回来。 “你从来没有带人来过这里?”她掩不住欣喜的反应。 “这里住着一个可怕的魔鬼,就算我想带也没有人要跟我来。” 百猊知道自己的每句话都能成为影响她情绪好坏的关键,明明一句“对,妳是唯一的一个”就能看见她灿烂喜悦的笑容,但他偏偏喜欢玩点花样,欣赏她俏脸蛋上曲折起伏的生动表情更觉得有趣。 “百猊,就算你不愿意成为教徒,也不要老是拿我乱开玩笑,真是的。”古神父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 百猊轻笑出声。 “哎呀,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别这么小气嘛,对了,能不能请你烤一些平时讨好女教徒的小点心来请瑞思丽吃呢?”他好玩地笑着。 “那些小点心是用来招待女教徒的,才不是什么讨好,你就是爱胡说八道。”古神父对从小就看着长大的百猊一直都很没辙。“瑞思丽,妳稍坐一下,我去烤些小甜饼来招待妳。” “麻烦你了。”瑞思丽欠了欠身。 “走,带妳看样东西。”等古神父一走,百猊立刻拉着瑞思丽往教堂后方走进去。 “这里也有好多彩色玻璃喔!”瑞思丽仰头望着颜色鲜艳的大片玻璃窗,惊喜赞叹着。 “往左边看。”百猊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扳向左侧。 瑞思丽一抬眼,登时怔住。 那是一幅画满了可爱天使的壁画,每位天使都穿著雪白的纱衣,张开翅膀,散放着圣洁的光辉。 “好漂亮的一幅画。”站在画前,她彷佛可以听见画中的鸟叫和天使们天真无邪的笑声。 “妳仔细看她,像谁?”百猊伸手指向其中一位淡金色长发,侧坐在水池边的微笑天使。 瑞思丽的心口扑通一跳,她不敢大胆猜测自己像壁画上的微笑天使,但又觉得百猊似乎是在暗示她,她就是很像那个天使的人。 “倒很像你房中画像上的女人。”她脸上漾起止不住的甜美笑容。 “她很美对吗?”百猊的目光像柔软的羽毛般轻轻扫过她的脸。 “嗯。”那是不容置疑的,不论画像上的女人还是壁画上的天使都确实很美,但她还是不敢把自己与她们相提并论。 “我十二岁那年就爱上她了。”他垂眸凝视着她。 “啊!”瑞思丽愕然抽息,不可思议地呆望着他认真的表情。 她的感觉都混乱了,他十二岁就爱上了壁画天使,那么她不过是壁画天使的替身而已喽? “我以为我爱上的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可是没想到在濒死前的那一刻见到了她,她救了我,让我相信原来神话也有实现的一天。”他深深瞅着瑞思丽脸上微妙的变化。 “我想……你应该会很失望吧……”她的心跳鼓噪不已,似懂非懂地痴望着百猊,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她根本不想当任何幻影的替身。 “怎么会呢?”他低沉地轻笑起来,大掌插入她的发中,从发根缓缓梳理到发梢。“单恋多年的人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我可以抱得到火热的胴体,也可以亲吻到诱人的红唇,怎么可能会失望?而且妳会哭、会笑、会害羞、会脸红,妳的所有可爱模样都是属于妳自己的,与壁画上的天使无关,如果妳的个性像庆阳格格那样,就算长得再像这个天使,我也不会心动。” “真、真的吗?”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最接近告白的话。 “为什么要怀疑?”他故意沉下脸,一边又很满意地欣赏她脸上又惊又喜又慌乱的美妙神情。 “不是,我不是怀疑,我是太高兴了。”她忍不住环抱着他的腰,开心地用脸蛋在他胸膛上磨蹭着。 “好,那就给我一个吻,让我感觉一下妳有多高兴。”他很体贴地弯下腰,恭候她的献吻。 瑞思丽仰起脸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平常是这样亲妳的吗?”他拧紧了眉头,显得很不满意。 “可是这里不太方便。”她不安地四下张望。 “不要被古神父看到就好了。”他用鼻尖磨蹭她日渐柔女敕的脸。 瑞思丽情不自禁地勾住他的颈项,送上柔软的红唇,与他吻吮缠绵。 “喂,你们两个,别在教堂里头太亲热了!”一看见两人吻得难舍难分的景象,吓得古神父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真扫兴。”百猊懊恼地斜瞥古神父一眼。 “每次都这样,一下子没看好,你就开始捣蛋,快过来,别亵渎了圣地。”古神父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瑞思丽尴尬地拉着百猊的衣袖,羞得无处可躲。 “走吧,我们去吃神父烤的点心,很好吃喔!”百猊气定神闲地牵起她的手往外走,轻松自在得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嗯,我已经闻到好香甜的味道了。”她赶紧接口,掩饰尴尬的窘态。 迸神父一脸苦笑地朝他们招招手。 接下来,三个人一边享用带馅的小甜饼和焦黄香脆的松饼,一边谈谈笑笑,度过漫长的午后时光。 午茶过后,百猊带着瑞思丽离开教堂回到王府,刚下马,就看见丹桂和青兰守在石狮子旁等他。 “七爷,您可回来了,老王爷和大福晋在正厅等着您呢,您快点过去!”两人焦急地禀报。 “知道什么事吗?”他神色一凛。 “好象是六爷从扬州来了封信,老王爷看了信之后就急着找您商量这事。”丹桂挨在他身边紧张兮兮地说。 “知道了。”他神情严肃地迈开步子往正厅方向走去。 “什么事呀?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瑞思丽不安地挽住丹桂的手。 “好象是六爷出事了。”丹桂附在她耳旁轻声说。 “六爷?”她偏头想了一下。“好象没见过。” “六爷三个月前就下江南查案去了,妳当然没见过,走,我们跟过去打探一下情况。”青兰一手拉着一个,偷偷模模地跟在百猊后头。 百猊一跨进正厅,就看见老王爷和大福晋满脸焦虑的神情,还看见了他并不想看见的人--庆阳格格。 她不会打从他出门到现在都一直待在王府里吧? “阿玛、额娘,出什么事了?”他袍子一掀坐了下来,对庆阳格格的存在视若无睹。 “百凤在扬州遇上麻烦事了。”老王爷忧心忡忡地说。 “是啊,你看看信。”大福晋把桌案上摊开的信挪过去给百猊。 此时的青兰、丹桂和瑞思丽,正偷偷潜到窗台外头偷听,一棵茂密的桂花树正好遮掩住蜷缩的三个人。 百猊一边看信,一边听大福晋说道:“信上说他受了点伤不碍事,可是额娘担心那是百凤不敢让我们知道实情,所以没有明说,真不知道他到底伤得怎么样?” 青兰一听见百凤受了伤,顿时一脸心痛到搥心肝的表情。 瑞思丽大惑不解地呆看着青兰激动的反应,直到丹桂附在她耳边悄悄说“别理她,她单恋六爷很久了”,这才使她恍然大悟。 “六哥说那些遭到查办的官员仗着……”百猊顿时收口,意识到还有庆阳格格在场。“总之,那些官员态度行径十分嚣张跋扈,六哥要我下扬州一赵去帮他的忙。”他看完信,慢慢把信折叠好,轻啜侍女端上来的热茶。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老王爷叹口气问。 “最快明天启程。” 这回换瑞思丽晴天霹雳了,她慌张地抓着丹桂的手无声问道--“扬州在哪里呀?很远吗?” “小声点,嘘--”丹桂忙着拍抚安慰两个大受打击的好姊妹。 “百猊要去扬州呀,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听说扬州风景秀丽,我早就想去玩玩了。”庆阳格格一出声说话,立刻把沉重的气氛搞得更僵。 躲在窗台外偷听的三个人全都屏息等待百猊的答复。 “我要赶赴扬州办事,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恐怕没办法一路慢慢陪妳玩。”百猊淡淡地婉拒。 “为什么不能?如果你要赶路还是可以呀,反正到了扬州你就去办你的事,就算你忙到没时间陪我,我也可以去找我的姑妈。”庆阳格格轻柔地格格笑,完全感觉不到有一丝被拒绝的难堪。 “脸皮真够厚的。”丹桂忍不住恨声骂道。 “她一定会缠到七爷点头答应为止,每次都这样。”青兰也加入臭骂的阵容。 “庆阳格格的姑妈可是两江总督沈厚山的夫人?”百猊神情优闲地低垂双眸,微微勾起兴味盎然的浅笑。 “是啊,你对我的家世调查得还真清楚。”庆阳格格柔媚地一笑。 百猊缓缓抬眼,似笑非笑地审析着她,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好吧,明日辰时启程,我们从水路走,妳别迟到了。” “什么!”老王爷和大福晋错愕地失声低喊,屋外窗台下的三个人也都惊诧地掩口呆住。 “四格格,天色已晚了,明日-早就要动身,时间上很仓促,妳是不是应该先回府打点行李?”百猊好心提醒。 “对,那我现在立刻就回府准备行李,王爷、福晋,我先告辞了!”庆阳格格扶膝蹲了蹲身,欢天喜地的离去。 “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带着她去?”大福晋不悦地瞪着百猊。 “带着她去应该也没什么不好。”老王爷边啜茶边思索着说道。“近来肃亲王频频向我提起两家联姻的事,我看百猊对人家四格格总是冷冷淡淡的,所以不敢贸然应允,百猊这回肯表示亲近的态度也好啦,说不定培养培养感情,这桩婚事就还有点希望。” “阿玛,这桩婚事是不会有希望的。”百猊环胸靠坐进椅背,懒懒笑叹。 偷听到这句话的瑞思丽,心口怦地一跳。 “那你为什么……”老王爷和大福晋这不可胡涂了。 “六哥这回查办的官员中连江苏巡抚都有分,阿玛想想,江苏巡抚涉案,两江总督会不知情吗?”他把话题从婚事转移到查案这上头,老王爷和大福晋半晌才把脑筋转过来。 “你怀疑两江总督沈厚山也玩欺上瞒下的把戏?”老王爷听懂百猊的暗示后也不禁一愣。 “应该说有人刻意纵容沉厚山。”百猊轻松自若地转着玉扳指玩。“六哥信上提到那些官员仗着萨尔特大人的权势,嚣张得连暗算六哥的事都敢做出来,如果萨尔特大人这些党羽不尽快连根拔除,将来肯定后患无穷。” “这跟你要不要带四格格去扬州有什么关系?”大福晋实在搞不懂。 “关系就在于我怀疑肃亲王也是这次牵连甚广的弊案当中,助纣为虐的其中一个头头。”百猊冷笑。 “肃亲王?”老王爷大惊,他与肃亲王有十几年的交情,一时之间不能接受百猊的揣测。 百猊很清楚阿玛的为人和脾气,阿玛虽然曾经是调兵这将、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但是为人直爽宽厚,对朋友更是满腔热血一片赤诚,如果他不把对肃亲王的怀疑解释清楚,只怕阿玛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自己被肃亲王利用到什么地步。 “沉厚山敢放任手下巡抚、知府等通省辟员私分库银,在他上面一定有更大来头的人纵容他这么做。”百猊伸指在杯中蘸了蘸茶水,直接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再连接起来对他们解释。“沉厚山眼皮子底下七成以上都是萨尔特的人,而他的夫人是肃亲王的亲妹妹,肃亲王这边又连结着东亲王府、怡亲王府和承亲王这一挂帝党,因此沉厚山的态度是很重要的关键。” “这是什么东西?”丹桂听得好无聊,直打呵欠,不经意发现瑞思丽怀中微鼓着,伸手便去掏,发现是个布做的小口袋。 “古神父烤的小甜饼!”青兰眼睛一亮,开心地和丹桂头靠着头分吃起来。 只有瑞思丽在一旁捧着脸失神倾听着,虽然完全听不懂百猊所说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但是光听他如醇酒般醉人的嗓音就够她陶醉了。 “可是肃亲王和『后党』人马并没有直接的来往也没有太深的交情啊。”老王爷摇头沈思,着实不信与他交情甚深的肃亲王会背着他和后党人马勾搭。 “阿玛,表面上肃亲王与后党人马并不来往,可是私底下却让沉厚山暗中讨好他们,另一方面又积极拉拢我和庆阳格格的婚事,以期站稳帝党中的一席之地,这样一来,他既可以风风光光当起端亲王的老丈人,又可以不得罪后党。”百猊挑眉耸了耸肩。“阿玛,肃亲王可是一个不能不防的厉害角色啊。” 一番话令老王爷猝然变了脸色。 “这么说来,你带着四格格去,是想借机探探沉厚山喽!”大福晋这才明白了百猊的用意。 “其实孩儿最终目的是要看清肃亲王的真面目。”百猊轻松的笑眼渐渐转为犀利。“我想知道表面上视富贵如浮云的肃亲王,骨子里究竟有多阴险狡狯,一个想在敌对两方人马之间悠游行走、各取利益的人,他对权势的野心想必大到超出我们的想象。” “但愿肃亲王的为人没有被你说中,否则……”老朋友又要少一个了。老王爷重重叹了口气。 “唉,额娘听了好生烦恼,百凤为了查案受伤,你这回下扬州可千万要事事当心,不能连你也出事了,知道吗?”大福晋担忧地望着他。 “额娘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他起身,伸个大懒腰。“阿玛、额娘,明天一早还要动身赶路,我先回房休息了。” “带几个武功高一点的随从去,防患未然。”老王爷出声提醒。“至于侍候你梳洗膳食的侍女带一个去就够了。” “是,孩儿告退。” 瑞思丽一看见百猊走出正厅,立刻从桂花树下爬出去,蹑手蹑脚地追上他。 丹桂和青兰没料到瑞思丽先闪人,连忙拍干净身上的饼屑,大气不敢一喘地从桂花树下溜出去。 瑞思丽隔着一段距离跟在百猊身后,一路上都有侍女和奴仆走动,她不敢大大方方走在百猊身边,等百猊穿过庭院,步往住处的院落时,见没有外人在,她才小跑步地奔向他。 “七爷。”她低着头在百猊身后柔声轻唤。 “妳胆子还真大,敢躲在外头偷听我和阿玛额娘说话。”他侧过脸,从肩膀看向惶然不安的娇小身子。 “你怎么知道我们躲在外面?”她太惊讶了,她和青兰、丹桂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啊! “偷吃饼干的声音都听到了。”他懒洋洋地指出破绽。 “哇,你的耳朵真灵。”好崇拜喔。 “过奖。”他客气地颔首。 “我可不可以跟你去扬州?”她扯住他的衣袖轻声祈求。 百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回头凝视她热切期待的表情。 “妳不放心我跟庆阳格格吗?” “你跟庆阳格格的事我不是不放心,我相信你的为人,我想跟着你去,是因为我不想离开你。”她为难地抿了抿唇。“刚刚听你说了那么多,虽然不清楚你去扬州到底会有多危险,可是心里就是很不安。” 百猊怔然呆视了她好一会儿,缓缓漾开欣喜的微笑,她并不是乱吃飞醋,而是真心担忧着他的安危。 “跟我去可以,不过睡觉的时候不许打呼、咬牙、说梦话。” “啊?我应该不会打呼、咬牙,可是不知道会不会说梦话耶?”她紧张兮兮地认真反省。 百猊嘴角斜扬,看到她如此依赖自己,内心就有种说不出的开心和满足。 “呃!”瑞思丽突然注意到问题的焦点。“难道我晚上得睡在你房里吗?不然为什么要问我会不会打呼、咬牙、说梦话?” 百猊忍不住噗哧一笑。 “妳只能以侍女的身分随我去,当然侍女应该做些什么事妳都得要做。” “可是丹桂姊和青兰姊的工作好象并没有要陪你睡觉呀?”瑞思丽很认真地困惑着。 “那本来也是她们该做的工作之一,只是我没让她们这么做罢了。”他牵起她的手轻轻拉到身前。 “那为什么我要做?”她抬眸傻傻地看着百猊。 “妳说呢?”他举高她的手心,放在唇上细细舌忝吻,脸上摆出既天真又邪气的笑容。 瑞思丽在他温热的舌尖挑逗下,忍不住轻喘起来。 “因为……你喜欢我?”这是她毕生说过最有自信的话。 “知道就好。” 他的唇攫住她的,赏给她一个足以令她神魂颠倒的热吻。 第七章 “你们动作快着点儿,怎么这么慢吞吞的,欸,小心小心,眼睛长哪儿去了,东西碰坏了你能赔得起吗!” 瑞思丽目瞪口呆地看着庆阳格格指挥仆役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上船舱,几大箱的衣服和胭脂钗饰看得她傻眼,更令她惊讶的是庆阳格格居然连糕点和干果都带了好几大盒子上船。 百猊一脸漠然地端坐在大椅内,右腿横跨在左膝上,十指交握在胸前,脸色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来他其实已经火大到想把庆阳格格丢下水的冲动。 好不容易最后一箱物品上了船,他立刻吩咐船夫启程。 “妳!妳怎么也来了?”庆阳格格刚一在船舱坐下,就瞥见站在百猊身后的瑞思丽,万分惊讶百猊竟然会把她也一起带出来。 “庆阳格格吉祥,我是来服侍七爷的。”瑞思丽尽可能在她谴责的目光逼视不自然地回话。 “他不是有两个一胖一瘦的侍女专门侍候他的吗?为什么还需要妳的服侍?”庆阳格格骤然拧起不悦的眉头。 瑞思丽愕然呆住,一时不知怎么响应。 “妳走开,我不想看见妳杵在这里。”庆阳格格抽出丝绢朝精致的小箱子挥了一挥。“对了,我看妳不如去替我把胭脂水粉和珠宝钗饰整理整理,免得我一看见妳那张古怪的长相还有被妳那双奇怪的眼睛一瞪,浑身就不舒服。” 瑞思丽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般难堪地僵住,正犹疑该不该听命行事时,百猊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暗示她不用理会。 “妳带上船的人还不够妳使唤吗?”百猊冷扫了庆阳格格身边的八名奴仆-眼,火气已经渐露马脚。 “他们刚刚搬得已经够累了,总该让他们歇息一下,叫她帮个忙有什么不行?”庆阳格格不高兴地瞠大双眼。 “这么多人都不够侍候妳?”他恼火地怒视着她。“还有,妳搬这么多东西是在搬家吗?请问妳是打算到扬州住几年?非要带这么多人出门不可吗?难道妳姑妈家穷到没有人能服侍妳?” “没办法,我已经习惯他们的服侍了,像这两个厨子,只有他们煮的东西才合我的胃口,还有她呀,只有她梳头发的手艺我才喜欢,另外,他们两个是专门唱曲和说书给我听的……” “够了!”百猊忍无可忍地怒喝,吓得庆阳格格跳起来,连瑞思丽也被他爆发的怒气吓了一大跳。 “你凶我?连我阿玛都没这么大声对我说过话,你居然敢为了一个杂种丫头凶我!”庆阳格格气得眼泪飙出来,委屈至极地骂了回去。 “妳再敢对瑞思丽说一句难听话,别怪我对妳不客气!”他愤然自椅上起身,牵起瑞思丽的手离开船舱。 “百猊!你给我说清楚!瑞思丽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庆阳格格气冲冲地拍桌怒问。 百猊不屑地回眸冷笑。 “庆阳格格,妳的阿玛见到我还得客客气气地喊声端王爷,妳还是搞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再来喊我的名字。” “你说什么?你居然会这样对我说话!”庆阳格格傲慢的性子被严重得罪了,她气得浑身发抖,不假思索地反击起来。“难怪阿玛叫我一路上要多多观察你,原来他早就怀疑你对我根本没有心了,阿玛没说错,你肯带我去扬州,说不定只是想利用我而已!” 百猊震愕不已,没想到肃亲王如此敏锐,竟早已经看穿他的心思。 “妳倒说说,我为什么要利用妳?”他不动声色地笑间。 “你要去抓我姑父的对不对?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庆阳格格含泪狠狠怒视着他。 “妳姑父犯了什么错?为什么我要抓他?就算他底下的人犯了案,也不一定就牵连得到他呀。”百猊刻意装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抓他,那些事阿玛也不会告诉我,可是我很气你为什么要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你心里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要玩我?为什么为什么?”庆阳格格激烈泣诉,使劲跺脚。 百猊伤脑筋地看着切齿愤恨的泪人儿,平日见她不管什么时候都像趾高气扬的皇太后,倒还不曾见过她如此伤心欲绝的模样。 “好啦,别哭了,是妳自己说要跟我去扬州的,我没有拒绝却让妳说成我是为了利用妳,我也很无辜啊!”他无奈地蹙眉苦笑,确实一脸挺无辜的表情。 “那为什么要对我凶巴巴的?还故意带那个臭丫头来气我!”她戴着长长护套的食指不客气的指向瑞思丽。 瑞思丽像被人一剑刺来似的,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我要带什么人上船用不着经过妳的批准吧?”百猊好不容易压下来的怒意又被庆阳挑起了。 这句话对自小就被娇宠上天的庆阳格格而言无疑又是一大冒犯。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两家有意结亲的事吗?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故意气我?”她愈喊愈火大。“就算你将来要纳侧福晋也得经过我的同意,一个小小的侍女当然更不用说呀!” “我好象没有说过要娶妳。”百猊揉着额角皱眉,状似苦思。 “你不想娶我?”庆阳格格震惊的神情彷佛见到山崩地裂。 “四格格,妳的脾气最好改一改,不然全京城不会有一个男人敢娶妳。”他悠然摩挲着下颚浅笑。 “不想娶我为什么不明说,你把我当傻瓜吗?”庆阳格格颤声怒问。 “我曾经暗示过了,只是你们父女两个似乎从没有死心过。”百猊冷笑。“很抱歉,庆阳格格,本来还希望到扬州的这趟路上妳我能相安无事,不过现在看起来是很难了,从现在开始,妳待在妳的舱房,我留在我的舱房,妳我各自用膳,互不打扰,请自便吧。”他说完,牵着瑞思丽的手进入舱房。 庆阳格格从没这样狼狈过,更没有人敢这样羞辱她,她倏地失声痛哭,气得差点没把桌子搥破。 “格格,您别生气了,格格。”她带来的一群仆役围在痛泣不已的她身边柔声劝慰着。 “通通滚开,你们是什么身分,轮得到你们来安慰我吗!”她倔强地擦眼泪,气得拍桌大骂。 仆役们全部噤声,悄悄地退到船舱外头,没人敢再去碰钉子。 听着庆阳格格啜泣的声音,瑞思丽不安地在舱房内走来走去,愈听愈觉得下忍,愈听愈觉得难受。 “七爷,你刚刚对她说的话是不是太严厉了一点?”她叹口气,捧着脸在床上坐下,这船摇摇晃晃的,晃得她头晕。 “我只是让她感受一下被她言语刺伤的人是什么感觉罢了,这样就让她受不了,那么那些成天被她恶言相向的人,岂不是该一头撞死了。”百猊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你说的好象也没错,像她说我是杂种丫头时,我心里真的很不舒服。”她偎靠着他的胸膛,双手环住他的腰,希望藉此减轻一点晕眩感。 “帮妳出出气,有没有舒服一点呢?”他微倾着头,嘴唇轻轻柔柔地磨蹭着她柔细洁白的颈项。 “有……”她的上身渐渐往下移,最后趴伏在他的大腿上。 “等一下,妳太急了一点吧?”看见瑞思丽的脸颊似有若无地触碰到他最敏感的重要部位,他忍不住暧昧地调侃。 “七爷,我觉得头好晕,好想吐喔--”她瘫伏在他腿上,难受得申吟。 “喂,妳不是晕船吧?”他低头看她,轻拍她的脑袋。 “可能是,这船一直晃来晃去的,晃得我的胃好不舒服,恶心得想吐。”她痛苦得转着头,觉得早晨吃的食物都在胃里头翻滚。 “糟了,这下麻烦了。”百猊头痛得直揉额角,如果瑞思丽有晕船的毛病,那这趟旅程可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瑞思丽忽然觉得呼吸愈来愈快,胃部的翻滚也愈来愈厉害,她惊慌地撑起上身,还来不及说话,就-- “瑞思丽,起来,把姜汤喝下去。” 百猊捧着热腾腾的姜汤坐在床沿,温柔拍抚着瘫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小身子。 “不要、我不要起来……我一起来头会更晕……”她死命抱着枕头,痛苦得动都不敢动。 “不行,喝姜汤可以减轻晕船的症状,乖乖听话。”他爱怜地替她擦拭额上的冷汗。 “不要……不动还比较舒服一点,如果又吐在你身上,那我宁可晕死算了。”一回想起吐在百猊身上,还有他不怕污秽,替她换下脏衣服又帮她擦拭身子的种种狼狈画面,她就羞惭得快要死掉。 “妳真是的,非要我侍候得这么周到不可吗?” 他低柔的无奈抱怨中充满了认命的宠溺,随即仰首灌一大口姜汤,扳正了她的脸,口对口的喂入她嘴里。 温热微辣的姜汤滑下她的喉咙,暖了她的胃,她舒服得放松四肢,发出微弱的叹息。 在喂完最后一口姜汤时,百猊顺势吮摩她的唇瓣、缠吻她的舌尖,借机会尝点甜头。 不知是和百猊唇舌交融的魔力,还是姜汤本身的疗效,瑞思丽浑身舒服得像要融化掉似的,只要百猊稍稍退开一点,她就万分不舍地迎上去缠住他的吻,无法自己的享受着他温柔的侍候和销魂蚀骨的热力。 “好了,就到这里为止,再玩下去妳要对我负责到底喔!”他被她恋眷的唇舌逗得发笑。 瑞思丽依依不舍地松开不知什么时候就环住他颈子的手,舒服得眼睛都睁不开来了,虽然心里很渴望他时常对她的身子玩的火热游戏,但那种游戏即使在精神甚佳的状态下都会虚月兑乏力、意识溃散,而现在的她虚弱得要命,更不可能有体力负荷得了。 “七爷,对不起,我本来应该是来侍候你的,却没想到会连累你来侍候我。”她舒服得打了个小呵欠,眼皮子困得无力再睁开。 “没关系,这笔帐以后我再跟妳一起算。”他沙哑地轻声低喃,手指轻轻梳理着她微鬈的柔细发丝。 瑞思丽舒懒地微笑,渐渐地、迷迷糊糊地醉入了梦乡。 垂眸凝望甜美昏睡的脸蛋,百猊不禁逸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动作轻柔地挪开她怀中紧抱的枕头,上床躺在她的身侧,让自己的臂膀给她当枕,细心呵护地替她盖妥被子。 怎么说他也是堂堂贵族少爷,曾几何时这样侍候过一个人,但是他却爱极了服侍她的感觉,替她更衣、擦洗身子、喂她吃东西,为她做这些事都心甘情愿,所有的温柔也都只愿意给她一个人。 也许这就是人生追求的幸福和满足感吧。 在南下扬州的旅程中,此生从未搭过船的瑞思丽饱受晕船的痛苦折磨,她怕晕、怕吐,天天抱着枕头窝在床上不肯下来,沿途美妙的风景全都无缘欣赏,美食也都不能吃一口,只能喝姜汤、米粥。 在她昏昏沉沉的时候,偶尔会听见庆阳格格和百猊之间没好气的对话声,有时候夸张一点更会听见庆阳格格摔碎东西的声音,她觉得庆阳格格的脾气好大,但是奄奄一息的她也实在无力去理会那些了。 她无时无刻不在祈祷扬州快一点到,船快一点停,每天晕得七荤八素,就这么苟延残喘的度日,一路上若不是百猊悉心照料,她可能会成为世上第一个因坐船而晕死、吐死的人。 终于,船停了。 当意识到船身停下来时,她立刻从彷佛无止无尽的恶梦中惊醒,开心得差点尖叫出来。 头微微一转,就看见百猊熟睡的俊容,离她好近好近,近得只要她往前动一动,就能亲到他高挺的鼻尖。 她甚至有了更惊喜的新发现,他的睫毛好长、好翘,还有他明明就在熟睡中,嘴唇竟还微微勾着慵懒的笑,俊魅得令人心悸。 虽然已经跟百猊有过不少次的亲密接触,她还是忍不住为自己的新发现着迷倾醉不已,而这样一个俊美绝伦、家世尊贵、爵位显赫的端亲王,竟日日守在她床畔侍候着她,夜夜陪伴着她入睡。 如无意外,他会是她的男人。 他是她的。 瑞思丽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命好好喔,在烈日沙漠中救到他时,还不知道他竟会是一颗耀眼灿烂的无价之宝。 她感动得忍不住钻进他怀里,紧紧贴在他胸前倾听他的心跳,不敢相信自己能拥有这颗无价之宝。 “喂,妳现在愈来愈主动了喔。”百猊被胸前不断磨蹭的小脸蛋弄醒,用力伸了个大懒腰。 “你是我的宝贝,你是我的。”她仍沉浸在晕陶陶的幸福感中。 “妳的就妳的,又没人跟妳抢。”百猊好笑地搂紧她。 “你长得这么好看,个性又这么好,又是那么富贵的人家,当然一定会有人想跟我抢的。”她好生忧虑也好生烦恼。 “妳真是过奖了。”他满意地颔首浅笑。“放心,没有人是妳的对手,不会有人抢得赢妳。” “真的吗?”她的一颗心飞翔了起来。 “信不信由妳喽!”百猊翻身压住她,让她感受身下炽热的亢奋。 “我信--”她格格低笑。 “船靠岸那么久了,你干么还不快滚下来,臭百猊!”舱门“砰”地一声被踢开来,一个高大的人影霍然闯入。 瑞思丽吓得惊叫一声,慌张地躲进被子里。 “你这小子,我叫你来帮忙办案,你居然还带着女人暖床,真是够了!”来人一点也没有破坏别人好事的愧疚,找了张椅子大剌剌地坐下。 “哥,居然劳驾你亲自来迎接我,小弟真是太感动了。”百猊懒懒散散地掀被起身下床。 瑞思丽把半边脸都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打量着和百猊容貌身形都出奇相似的男人。 “喂,她是谁?”男人睥睨着床上那双如小鹿般受惊的眼睛。 “她叫瑞思丽,阿宝亲王的女儿;瑞思丽,他是我六哥百凤,打个招呼吧。”百猊喝水漱口,一边没正经地介绍着。 “见过六爷。”瑞思丽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我终于知道刚刚庆阳格格为什么哭哭啼啼地走了。”百凤轻哼一声。“你到底在搞什么啊,把庆阳格格带来还当着人家的面偷情,等她回去告上一状,看你怎么解释。” “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有什么好解释的。”百猊耸肩,一副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那你干么带着她到扬州来?” “她自己说要来找她姑妈的,不过是顺便搭我的船一起下来而已。” “找她姑妈?”百凤神色一凛。“是两江总督沈厚山的夫人吗?” “正是。你那边的案子处理得怎么样了?”百猊转身换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很棘手。”百凤叹口气,揉了揉眉心。“官官相护,我还没开堂审讯,一个深知内情的巡抚衙门臬司就莫名其妙暴毙了。” “哦?”百猊微愕。“看样子对手比咱们想象中的还要心狠手辣。” “嗯,为了怕有人再被灭口,我把所有犯案的官员全部关在一处隐密的地方,派人严加看守,这件案子一定要尽快了结才行。” “那就走吧。”百猊摊了摊手,转身把瑞思丽抱了起来。 “七爷!我自己走就行了!”瑞思丽惊抽一口气,慌忙挣扎着下地,没想到长时间又晕又吐,再加上没吃太营养的东西,结果一下地就晕眩得直往后倒,最后还是又回到百猊怀抱中。 “看吧,明明就浑身无力还逞强。”百猊柔声责备。 “她不会走路吗?”百凤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平常会,不过这阵子她晕船晕得太厉害,可能没力气好走路,只能靠我帮她走了。”百猊气定神闲地抱着她径自走出船舱。 瑞思丽害羞地蜷在百猊怀中不敢乱动。 “你不会这几天都要这样抱着她走来走去吧?”百凤看得傻了眼,这样抱着个女人在属下面前成何体统。 “如果小美人需要,我当然很乐意效劳。”百猊在瑞思丽额前用力亲了一下。 这下换百凤想吐了。 阴暗的囚室中,百凤和百猊分别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在他们前方跪着一名小小县令。 “知道为什么单独审你吗?”百凤沉稳地开口。 “回、回六王爷的话,卑职不知。”这六品县令哆哆嗦嗦的,好象用力一拍掌他就会吓死一样。 “这件弊案的所有涉案官员当中就属你的官职最小,我想你不过是个微末小吏,若是通省辟员连成一气贪污舞弊,你就算不想同流合污,别人也不会放过你。”百凤淡淡地说。 “案子查出你所收受的贿银其实仅有五百两而已。”百猊接口说道。“而你也原封未动存在家中,可见你收受贿银并非出自真心,因此本王体谅你当官的难处,可以从轻量刑。” “多谢六王爷、多谢七王爷,卑职万死难报、万死难报--”六品县令激动地连连磕头。 “如果你说出实情,本王不只从轻量刑,还能赦你无罪。”百凤目光犀利地盯着他。“多为你家中的老母亲和妻儿着想,本王问你什么,你只要实话实说,将来官可以照当,俸禄可以照领。” “是、是,只要是卑职知道的,卑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六品县令泪流满面,把头在砖地上磕得砰砰直响。 “藩库里应该要有八百万两官银,盘问通省辟员,上下其手共私分了五百万两,还有三百万两不知去向,你可知道这三百万两流到什么地方去了?” “回七王爷的话,凡收取到贿银的官员巡抚大人都有造下名册,唯有一人不敢造在名册上……” “谁?”百凤和百猊不自由主坐正了身子。 “是……总督大人……” “你是说这三百万两在沉厚山手上?”百猊冷瞇了双眼。 “卑职不敢说这些银子一定就在总督大人手上,卑职光要藏那五百两银子就困难得很,总督大人应该不会那么笨,把银子留在家中等人来搜,何况那些银子都是官银,没有折换开来时也不能随处乱放。” “银子不在他身上,这样也等于没有证据。”百凤看了百猊一眼。 “你那边可还有些什么线索没有?”百猊闭眸深思。 “据卑职所知,西湖畔有座十分气派的庄院,名叫『梨花院』,那是一处上等的风月场所,管着『梨花院』的姑娘名叫殷雪艳,是总督大人的宠妾,扬州知府时常光顾『梨花院』,那些银子可能……辗转的……存在殷雪艳那里,不知这样算不算得上是证据?” 百凤和百猊眼睛一亮。 “是不是证据得查了以后才知道。”百凤微微笑起来。 “如果殷雪艳那里也查不到呢?”百猊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那……也许是总督大人……辗转孝敬给了……”六品县令吞吞吐吐的。 “给了谁?”百凤和百猊同声问。 “卑职不敢说。”六品县令噤若寒蝉。 “本王帮你说,是肃亲王吗?”百猊冷笑道。 六品县令畏惧地望了百猊一眼,不否认也就等于是了。 “不管怎么样,咱们先从西湖畔的『梨花院』着手去查。”百凤站起身,看着百猊说。 “六哥留在巡抚衙门里继续审讯这些官员,『梨花院』由我去查就行了。”百猊俐落地起身走出去。 “你不会是想到『梨花院』去跟那些姑娘们鬼混吧!”百凤忍不住唠叨。 “才不是,人家已经改邪归正很久了。”百猊在囚室门前悠然转身,俊魅地一笑。“我只是刚好想到,可以藉这个机会带瑞思丽去西湖玩一玩。” “喂,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替我办事!”百凤不爽地骂道。 “办正事之余也要懂得玩乐啊!” 百猊耸耸肩,旋身潇洒离去。 在他走出地牢,弯身穿过一道月洞门时,没有留意到月洞门旁的草丛后隐约有晃动的人影,还有一双冷冷窥视的眼睛。 第八章 “梨花院”是典型的南方园林建筑,玲珑清雅、精巧秀丽,但是内部陈设、器具、家私的豪华气派却远超过百猊的想象。 打从一进门之后的一重重院落、无处不有的山石花树、亭台楼阁,以及各处悬挂的琉璃灯、羊角灯、绢灯、纱灯,甚至是各个屋里的屏风、自鸣钟、红木雕花的美人榻,无不精致华美得令人咋舌。 若不是百猊出身王府贵族,又几乎半生活在天下第一府第的紫禁城内,不然他很可能也会像身旁的瑞思丽那样被彻底震傻住。 “三位公子不知是哪位熟客介绍来的?”前来招呼的外场男仆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 “两江总督沈厚山大人。”百猊淡笑说道。一般风月场所不会用这句话当开场,会这么问必然不接陌生来客。 外场男仆的反应果然如百猊所料,面色变了一变,旋即态度古怪地将他们领到一间隐密的屋内。 “七爷,这里可比巡抚大人的府第还要华美舒适百倍呢。”假扮成男僮的瑞思丽抱着百猊的手臂,高高踮起脚尖靠在他耳旁细声说道。 “嗯,妳眼睛看得到的都是银子堆出来的,也难怪妳会眼花撩乱。”百猊冷笑。“小心点,别忘了妳现在的男仆身分,这样搂着我很容易露馅的。”他宠溺地轻轻一笑,瑞思丽立刻惊觉,迅速抽回手,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身旁。 “贵客请稍坐,小的去去就来。”奉完茶后,男仆便匆忙离去。 “七爷,您这么做岂不是打草惊蛇?”百猊随身带来的御前带刀侍卫穆格勒困惑不解地问。 “我就是故意要打草惊蛇的。”百猊端起茶轻啜一口。“你试想,这条蛇一受惊是会逃走还是扑咬上来呢?” “本身没有毒的蛇可能会逃走,可是如果是很毒很毒的蛇就一定会咬上来。”瑞思丽食指轻点着俏鼻,笑嘻嘻地说。 “瑞思丽真聪明。”百猊赞赏地点点头。 瑞思丽很少被赞美,既害羞又不自在地笑了笑。 “七爷,风月场所能如此豪华气派,看来应该是条大毒蛇无疑了。”穆格勃压低声音说。 “嘘,人来了。”百猊窃声提醒。 屋外廊道下传来轻微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踩着三寸金莲走进屋来,她满头闪亮的钗饰和华丽的衣裙,一进屋便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百猊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这女子必定是殷雪艳。 “公子是谁?”殷雪艳人还没坐下,就迫不及待开口问。 “我是来传话的,妳不用知道我是谁。”百猊似有若无地淡笑,俊美得教人神思荡漾。 殷雪艳经营“梨花院”这上等风月场所,来往的大小辟员、名士高人和各路客商多得无法计数,然而眼前这位青年公子,却硬是让见多了男人的殷雪艳失神了好半晌。 “传什么话?”这公子爷贵气逼人,着实不像替沈大人传话的小角色,殷雪艳愈瞧愈生疑。 “有消息说,宝亲王和端亲王明日会前来搜查『梨花院』,沈大人请殷姑娘做好准备。”百猊神态从容地笑说。 “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沈大人的信差?”殷雪艳半信半疑地瞅着百猊。 “没有证据。”百猊耸肩摊了摊手。“姑娘若是不信,只管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静等人上门来查,告辞了。”话一说完,便起身往外走,瑞思丽和穆格勃见状,连忙紧跟上去。 “等一等!沈大人可曾交代要我如何做『准备』?”殷雪艳盯着百猊脸上恰然自得的笑容,有意无意地刺探。 “以姑娘和沈大人的交情,应该很清楚沈大人的心思才对,用不着说得太明白吧?”百猊脸色一沉,不悦地斜瞟殷雪艳一眼,径自转身离去。 殷雪艳又惊又疑,沉思了半晌仍不知道该下该信,索性召来手底下的人,派出去暗中查探。 百猊一走出“梨花院”,便命穆格勒回巡抚衙门通报百凤,要百凤立刻派人盯住“梨花院”。若无意外,当晚“梨花院”便会有动静,可以及时拿人,另一方面派人前往总督府守株待晃,而自己则带着瑞思丽往西湖畔悠哉地逛过去。 路上经过一间卖布料衣裙的“锦绣庄”,百猊便拉了瑞思丽进去。 “带着一个小男僮游山玩水太没意思,我买件漂亮的衣裳给妳换上。”他让店主将铺子里最上等的衣衫取出来让瑞思丽挑选。 当五颜六色的各式长裙缎袄排在瑞思丽眼前时,她简直被这些柔软闪亮的衣服弄得眼花撩乱了。 她兴高采烈地挑选着,最后选上一件淡紫色的轻薄纱罗衣裙,店主夫人替她换上,又将她如云般的长发梳起一个盘龙髻,巧饰一朵淡紫色的绢花,当她移步到百猊面前时,整个人柔美得宛如穿过轻烟雾霭,飘然落尘的天上仙女。 “美极了。”百猊从灵魂深处发出赞叹。“这套衣衫远比旗服更适合妳,美得就像我初次在新月湖见到妳时的模样。” “是吗?”瑞思丽开心得脸泛红晕。“如果你比较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那我每天都穿这样的衣服给你看。” “这衣服只能在这儿玩玩的时候穿,回王府以后就不行了。”百猊微微一笑,放下一锭令店主夫妇目瞪口呆的金元宝,牵着瑞思丽的手走出“锦绣庄”。 “为什么?”她不明白。 “因为这是汉人的服饰,旗人女子不能穿,尤其是王爷福晋更不能穿。”他随意笑了笑。 “噢。”还是不太明白,不过不能穿这身柔美飘逸的衣裳令她有些失望。 百猊看她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暗示,忍俊不禁地轻笑起来。 “笑什么?”她不解地睁圆了眼。 “没什么,走吧,我们去西湖。”他深吸一口气,心情好极了。 “哇--南方好富庶好繁华好热闹,这里叫西湖吗?看起来比新月湖还大呢!”到了西湖畔,瑞思丽惊喜得差点没膜拜起这片美丽的湖光山色。 “大得多了,西湖起码比新月湖大十倍还不止。”百猊笑着拨开落在她额前的柳絮。 “真的!”她不可思议地惊呼,立刻又发现更令她惊奇的东西。“咦!七爷,那湖面上怎么会有很多小小的房子浮在上面?” “那不是房子,是船。” “可是我们搭的船没那漂亮。”回想起晕船时生不如死的痛苦,她就没胆子再继续缅怀。 “所以那些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画舫。”他慵懒地掀了掀眉,凝眸欣赏她天真又可爱的惊喜神情。 “画舫?这名字真好听。”她深深被湖面上那些嵌着金黄色琉璃瓦的美丽画舫吸引住。 “想不想坐上画舫游湖?” “想,可是我怕晕船。”她失望地一叹。 “湖水是死的,不像河水流动得那么急,所以船身不会晃动得太厉害,妳不一定会晕船的。”他柔声鼓励。 “可是我怕万一真的晕船会坏了你的兴致。”还是不要好了,一想到那景象就杀风景。 “我们从这里搭船到对岸只有短短一段路而已,用不着害怕,等妳觉得发晕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要下船了。”他耐心哄劝。 “好吧。”她答应得极勉强,为的是不想辜负百猊带她出游的一片心意。 “妳就算不好也不行了,后面有人盯着我们呢。”他弯下腰,在她耳旁轻声呢哝,就像对情人说着绵绵情话。 “什么!”瑞思丽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究竟是谁盯着他们,却被百猊轻松地箝住下颚动不了。 “别回头,态度自然一点。”他顺势吻了吻她的红唇,与她唇对唇地低喃。“乘船游湖到对岸或许可以摆月兑盯梢,要假装没发现他们喔。” 瑞思丽慢慢吸气,旋即亮出自己觉得很自然的灿烂笑容。 “走吧!咱们快点上船吧!”原本犹疑不决的态度突然积极热切起来,她一点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瞧的感觉,尤其是百猊心血来潮就会抱着她又亲又吻,她可不想有人跟在后头全程观赏。 百猊笑着揽住她的纤腰,搭上一艘垂挂着流苏帐幔的画舫,船头两名少年船夫缓缓将船划向湖心。 “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瑞思丽趴在船栏上,远眺着山光水色。“江南这里不管走到哪儿都有水,水面上走着许多奇奇怪怪的船,而我关外的家乡却是一大片放眼无际的草原,和环境恶劣的沙漠、戈壁,除了人之外能看见的就只有牛、马、羊,一样是人间大地,景致生活却大不相同,真是好奇怪对不对?” 百猊坐在围屏前的靠椅上,悠闲而懒散地支颐审视她。 “妳在沙漠中救了我,却为什么刻意避下见面?”两个人莫名其妙擦身而过,搞得她要历尽千辛万苦来京找他,结果累得灰头土脸还被他当乞丐婆子赶,而他则沦落到过着寻找她的分身来一解相思之苦的荒唐日子。 “当时我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怕胡乱带个人回去会挨哥哥姊姊骂,可是又不忍心眼睁睁看你死在沙漠里,所以我想只要哥哥姊姊不知道人是我救的,或许应该比较不会生气吧,后来我才会把你丢给他们没有理会。”她坐直了身子,无奈又无辜地解释。 “他们并没有告诉过我有妳这个妹妹。”他感觉得到瑞思丽对兄姊们的态度颇为怯懦。 “他们不会承认我的。”她曲起双膝,把脸靠在膝盖上笑望着他。 “为什么?因为妳的血统吗?”如果这就是他们歧视瑞思丽的主因,百猊觉得不整整他们实在太对不起自己和瑞思丽了。 “对呀,我身上流的血乱七八糟,不会有人承认我的,我早已经习惯了。”真的,也无所谓了。“妈妈曾经对我说,每个人的命运不同,有生来就是帝王命的,也有生来就是奴隶命的,这些都是上天的安排,自怨自艾也没用。” “那也不一定。”百猊不喜欢这种认命的调调。“有人天生虽是皇帝命,但只要努力也会有办法挣月兑束缚,逃出牢笼。” “我也曾努力过啊,像我努力晒红皮肤,努力讨好哥哥姊姊,没用还是没用,就算我把外貌打理得和他们八分相似,身体里流的血还是和他们不一样,不承认还是不会承认的,怎么努力都没用。” “原来妳把好好的皮肤搞坏就只是为了讨好他们,要他们承认妳而已?”真亏她想得出来。 “现在想想,以前费尽心思讨好兄姊,甚至破坏皮肤、容貌,实在是件挺无聊又荒谬的事。”瑞思丽微偏着头傻笑。 “妳真是笨得可以了。”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是啊,好笨喔,差点就……” “差点就失去我这个上等货色的好男人。”他重重吻她一下,算是惩戒她所做的傻事。 瑞思丽甜甜蜜蜜地蜷伏在他怀里,享受他的惩罚。 湖面如镜,淡雅的笛声从远处飘送过来,时断时续,随风飘动,在如此绝妙的美景中,两人相拥着,慵慵懒懒地调情说爱。 “有艘冒烟的画舫靠过来了,好奇怪,为什么会冒烟?”瑞思丽指着一艘炊烟袅袅、慢慢滑过来的船惊奇地问。 “那是卖江南小点心的膳舫。” 百猊招招手,那船便靠了过来,大力推销精致名点,百猊随意点了几样,又向另一艘有着几个大铜茶炊的茶舫点了一壶茶。 “我们会不会太奢华了?”瑞思丽吃了一块入口即化的梅花酥,轻啜芬芳的茉莉香茶,加上眼前美得不似人间的景色,这辈子她还不曾如此享受过。 “四时湖水镜无瑕,布江山自然如画,雄宴赏,聚奢华,人不奢华,山景本无价。”百猊悠然品茗,流露风雅的笑容。 瑞思丽傻傻的呆住,百猊吟的诗她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凑起来的意思就完全不懂了。 “这是元曲,没听过吗?”他挟起一块糕点喂她。 瑞思丽张口吃下,大摇其头。 “那大诗人苏东坡写的『水光潋滥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这首响亮的诗总该听过吧?”百猊好笑地望着她。 啊,这诗很响亮吗?她连听都没听过。瑞思丽的头愈摇愈心虚了。 “告诉我,妳会不会写字?”他轻柔低问,只想多了解她,并不想伤害她的自尊。 “小时候外祖父教过我写俄国字,阿玛教过我写蒙古文,就这样而已。”她怯怯嗫嚅。 “嗯,很棒啊,妳会的都是我不会的。”他微有诧异地扬起笑。“以后我教妳满文、汉文,妳可以教我俄文、蒙文,若有俄罗斯使节前来朝贡时,我就偷偷把妳带在身边,这样妳就可以告诉我那些使节有没有说我们的坏话。” 瑞思丽既惊喜无措又感动莫名地凝望着他,他不但不嫌弃她的身世背景,竟然远连她所有的缺点都肯全盘包容。 “小傻瓜,回去我要开始教妳读书写字了。”他笑着捏了捏她的俏鼻。“妳可安用功一点,因为当我的福晋不能连汉字都不会写。” 当他的福晋!瑞思丽的心跳被这句话冲上了云端,狂喜地跳跃。 “会!我会用功!我一定会!”她只差没用性命保证,那些什么苏东波苏西波的诗,她发誓一定要通通背起来,当人家的妻子不能连丈夫吟什么诗都听不懂,那岂不是太扫他的诗兴了吗? 百猊畅快地大笑着,她实在像极了被驯养得太柔顺的小狈,只要对她好一点点,她就会开心得猛摇尾巴,再好一点点,就会狂喜得跳起舞来。 “公子爷,有好酒,喝酒助兴咧!” 侧后方慢慢划来一艘画舫,上面摆满了一坛一坛的酒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朝着百猊的船吆喝。 “好哇,来得正是时候,小爷心情正好。”百猊从卖酒的老头儿手中接过一盅温热的美酒。 酒舫缓缓荡开。 “想不想喝一杯?”他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转过脸笑问瑞思丽。 “不要,我喝茶就好了。”好险从上船到现在都没头晕,她才不要喝酒把自己搞晕呢。 “这酒的味道很奇特,比一般的酒辛辣。”百猊一口喝下,皱着眉品味。 “不好喝就别喝了,这么多糕点我吃不完,你也帮忙吃一点。”瑞思丽看着花样繁多的糕点,挑拣起一块递去他的唇边。 百猊的眼神突然凝滞地瞪视着前方,渐渐拧起眉峰。 “怎么了?”她愕然呆望着他。 “希望不是我多心,我觉得这酒好象有问题。”他慢慢伸出双手,诡异地盯着手看。 “什么问题?”她被百猊古怪的神情弄得紧张起来。 百猊蓦地瞠大双眼,脸色渐渐发白。 “我的手指麻了,这酒有毒。”从胸口渐渐闷痛到四肢逐渐麻痹的反应,他已经肯定自己中了毒了。 “真的吗?怎么会?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瑞思丽惊慌地扑向他,骇然失措地捧住他的手。 “我已经开始头昏眼花了。”他呼息渐遽,浑身大冒冷汗。 “船夫、船夫!快回岸上去,我家王爷中毒了!”瑞思丽惊恐地急冲到船头,疯了似的狂吼。 “啊!中毒!”两名少年船夫面露惊疑,猛然回头,看见百猊渐渐青白的脸色,也不禁慌张起来。 “快、快回岸上去,他是端亲王,要是王爷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杀了你们!”瑞思丽失控痛骂威胁,内心的恐惧和无助全冲着他们发泄。 两名船夫简直吓坏了,拚了命地加快速度朝岸上划过去,一面大声呼救,吸引附近画舫的注意。 瑞思丽冲回百猊身边,浑身颤抖地抱住他。 “瑞思丽,妳先不要怕,冷静听着……”百猊的意识逐渐溃散。“这盅酒要收好,若是我能活着见到大夫,记得拿给大夫看……” “好,我会。”她颤抖地轻抚他青白的脸庞,眼泪奔流而下。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万一死了……妳要求额娘给妳寻一门好亲事……”百猊知道自己就快要失知觉了,他努力抢在昏厥之前说完想要说的话。“我想娶妳当我的福晋……是真心的……可是……我不许妳为我守寡……妳要……好好过……下半生……”他的意识飘渺,浑身的力气渐渐被抽光了,他无力再握住她的手,无力再睁开眼睛,无力再说完想说的话了。 “七爷--百猊--”瑞思丽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痛哭失声,凄厉地大声哭喊。“救命啊!快救救他--” “别睡,醒一醒……” 一个有着蓬松淡褐色的短鬈发、纯净无邪的大眼、柔女敕玫瑰色双颊的小小天使,轻拍着翅膀飞在他身旁,可爱调皮地呼唤他。 他很想跟可爱稚气的小天使说话,但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别睡唷……睡了就醒不来了……” 小小的天使忽然间长大,短鬈发慢慢变长,像流转的云朵,玫瑰花般的面颊褪色了,似雪般的苍白,她的双眼忧伤地瞅着他,雪白翅膀上的羽毛柔柔轻触着他的脸,她悲伤的神情揪紧了他的心,他想对她说话,却还是发不出声音来。 “快醒来……再不醒我就要消失了……” 天使哭了。他第一次看见落泪的天使,记忆中的天使都是微笑不哭的,他见了很难过,可是使尽全力也抬不起手来安慰她。 渐渐的,天使的泪颜模糊了,淡了,快要看不见了,他惊觉她就要消失了-- 快!快动啊!快抓住她呀!她就要消失了! “别走--”他抓住了,抓住一双柔暖的小手。 “醒了!终于醒了!臭百猊,你可终于醒了!” 他听见百凤惊喜的叫喊,慢慢睁开酸涩的眼睛,看见百凤总算松一口气的表情,也看见瑞思丽抱着他的手哽咽的泪颜。 “你呀,平日就是太懒散了,连懒神都看不下去,这回让你一次睡个够,怎么样,够爽了吧!”差点吓掉半条命的百凤,忍不住敲百猊脑袋瓜一记。 “我睡了多久?”他深深吸气,勉强撑起上身,浑身的骨节就像快散掉了似的酸痛难耐。 “十天,你睡了十天。”瑞思丽本来流不停的是伤心的眼泪,现在开心了,眼泪还是止不住一直掉。 “我中的是什么毒?”居然如此厉害。 “大夫说是一种叫博落回的毒草汁液。”瑞思丽仍把他的手紧紧贴靠在自己的脸上。 “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可不要从鬼门关逃回来,却要被可怕的毛病纠缠一辈子。 “不清楚,不过大夫说幸好你只喝了一杯酒,如果连喝三杯就必死无疑了。”回想起百凤四处寻找名医抢救他的紧张过程,她仍觉得余悸犹存。 “算你命大,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阿玛和额娘交代。”百凤一放松下来,就有种浑身虚月兑的感觉。 “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因为你中了毒,我也没心思去调查沉厚山和梨花院了,只把那些查证属实的涉案官员交给下面的人押送回京,经过这十天,沈厚山必然有所准备,想掀他的底就难了。”百凤头痛地叹口气。 “你当时没派人去梨花院盯梢吗?”百猊疑问。 “有啊,但是当天夜里梨花院照常接客,并没有太大的动静。” “下毒的人应该是沉厚山的人马,而敢做出毒害亲王的事,一定出于更上位的暗许。”害他差点命丧黄泉的人,一旦落入他手里,一定让他死得更痛快。 “我认为是萨尔特大人,在青浦县的时候我就曾经遭到行剌。”百凤肯定地说。 “也有可能是肃亲王。”百猊冷哼。 “肃亲王?” “我拒绝与庆阳格格成婚,肃亲王必然恼羞成怒并且对我起了疑心,再加上案子查到了沉厚山头上,他很可能狗急跳墙。” “如果是这样,咱们就暂时按兵不动,让他们认为我们已经结了案,你先好好养病,病养得差不多时就尽快动身回京。”此地不宜久留了。 “你呢?” “我还有事去青浦县一赵。” “去青浦县干么?”百猊挑了挑眉。 “去阻止一个企图把自己随便嫁掉的笨女人。”百凤苦笑。“好了,我再把大夫找来给你诊诊脉,这丫头哭了十天,好好安慰人家一下吧。” 百猊眸光温柔地凝视着脸红害羞的瑞思丽。 等百凤前脚一走,他就伸开双臂,等着瑞思丽投怀送抱。 “你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她投入他怀里,吐出一连串的埋怨。“说什么你如果死了我就要嫁给别人,还说什么要我不能为你守寡,你知道我听了有多难过,你就不能说一些比较好听的吗?” “好,我会补偿妳,罚我以后都只能对妳说好听的话,这样行不行?”百猊紧拥着她轻笑,重温这温暖身躯带给他的甜美触感。 “行。”她把脸埋在他怀里格格地笑。“你还要跟我保证,不可以随便死掉。” “好,我保证。”他伸手发誓。 “那就好了。”爱情当前,连不可能当成保证的誓言她也天真地信了。“你都不知道我快被你吓死了,好伯你真的会死掉喔。” “不会啦。”他在她的脸颊印上火热的一吻。“还没得到妳的身子,我怎么舍得死掉,就算死了也不会瞑目。” 瑞思丽微愕地仰起脸,一弄明白他的意思,脸蛋顿时绋红娇艳起来,接着又是一大串的“讨厌讨厌讨厌”逸出红唇,百猊迅速吻住她,把所有的“讨厌”全都一一吻去。 尾声 东亲王府。 “你要娶她?”端坐在正座上的老王爷,目光犀利地在瑞思丽脸上扫过去,然后跳回到百猊。“那么庆阳格格怎么办?” 瑞思丽如临大敌地紧张起来,一旁的大福晋悄悄握住她的手,给了她无比的信心。 “我都跟庆阳格格撕破脸了,还能怎么办。”百猊耸耸肩,舒懒地摊靠进椅背,完全不当回事。 “肃亲王最近在朝堂上频频向萨尔特大人示好,恐怕已经靠向后党一派了。”老王爷重重叹了口气。 “韫麒和韫骁正在暗中探查肃亲王,不会让他太如意的。”百猊冷笑。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多一个政敌总是不好。”老王爷忧心忡忡地说。 “阿玛,朝堂上两党势力互有消长,最多是小心应对,要完全没有政敞是不可能的事,等到皇上渐渐长大以后,后党的影响力就不会太大了。”百猊轻轻淡淡地说道。 “王爷,瑞思丽是阿宝亲王的女儿,如果您还记得,二十多年前您出兵北疆时,都是阿宝亲王一直在您后头支持兵丁粮草。”大福晋温婉地开口。 “我记得,这份情我当然记得。”老王爷叹息地点头。 “如今阿宝亲王过世了,瑞思丽又曾救过百猊一命,于情于理,咱们都该照顾瑞思丽不是吗?”大福晋怡然地拍抚着瑞思丽的手。 “我没说不照顾她呀!”老王爷冤枉地嚷。 “那就让我用一辈子来照顾她好了,反正儿子娶她娶定了。”百猊顺势做出结论。 “你呀,想怎么做我也管不动了,不过你的病养好了吗?”老王爷担忧地瞅了他一眼,对他们的婚事显然是默许了。 “不出半年,儿子依然生龙活虎,阿玛用不着挂心。”百猊笑着揉揉膀子搥搥肩。 “既然这样,咱们就先办百凤的婚事,半年后再办百猊的婚事,王爷觉得这样好吗?”大福晋欣喜地颔首笑问。 “就让妳去发落了。” 老王爷一句话,让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的瑞思丽,忍不住与百猊互望一眼,满脸掩不住的喜悦。 “阿玛最好也把宝日叫来问一问,看看她的婚事要不要也一起办一办?”百猊若有所指的笑道。 “唉,她的婚事才让我头疼呢。”老王爷一脸哀怨地拍了拍额头。 “又不是没人要,有什么好头疼的。”大福晋悠悠哉哉的喝茶。 “就是啊,虽然没和怡亲王府结成亲家,但是和承亲王府结亲也不赖呀。”百猊轻轻一笑。 “唉,等人家真的上门来提亲再说吧。”老王爷不像百猊深知内情,一径地咳声叹气。 “对了,要不要请瑞思丽的亲戚朋友来观礼呢?”大福晋忽然提问。 “要,当然要--”百猊不怀好意地拉长了尾音,完全不理会在一旁连连摇手的瑞思丽。 “那就先写份帖子给人家送过去,以免人家来不及准备。”老王爷提醒。 “好,帖子由儿子来写。”百猊十分听话地揽下“重任”。 瑞思丽咬唇不安地望着百猊,见他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就知道他可能不安好心眼了。 半年后--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东亲王府,不论是正厅、偏厅还是花厅,都全部坐满了远从青海赶来参加瑞思丽婚宴的族人们,包括了五位兄姊、母亲娘家的舅舅、表兄弟姊妹数十个人统统来了。 正确地说,是所有歧视为难过瑞思丽的亲人和族人,都接到了百猊的喜帖,堂堂端亲王下的帖,收到的人没有敢不来的。 百猊有意让这些人跋山涉水,横度戈壁、沙漠,艰苦走一趟路来,就纯粹是观赏瑞思丽的豪华婚礼,让这些人亲眼见见曾经鄙视看轻过的人也可嫁入豪门贵族,成为人人称羡的王爷嫡福晋。 可是这些人来到王府几天以来,完全见不到瑞思丽的踪影。 “七爷……” 瑞思丽在百猊狂野的热吻中微喘着。 “叫名字……” “百猊,我哥哥姊姊难得来一趟,你让我去见见他们好不好?”她虚软又颤抖地提出要求。 “不行,明天婚礼上他们就能看到妳了。”他的话全融在她馨香的唇齿间。 “可是……婚礼前不去见见他们实在很失礼。”她视线迷离地望着他,虽然与兄姊相处不融洽,可是仍摆月兑不了血缘上的顾念。 “有什么好失礼的?他们当初怎么对妳妳难道忘了吗?他们没人配跟妳说话,妳乖乖当我的新娘就行了,自有人会去打发他们。”他不过让他们有机会忏悔一下为什么自己那么不长眼而已,没恶整他们就不错了。 “可是你为了不让我见他们,每天把我关在屋里,很过分耶。”她娇嗔抱怨。 “会吗?为了怕妳无聊,我大半时间都留在这里陪妳呀!”每天都把她“侍候”得舒舒服服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就是这样才丢脸啊,整座王府的人好象都知道我们关在屋子里干什么。”她脸红得要命。 “那有什么关系,哪一对夫妻不是这样的。”他继续掠夺她的唇。 “不要了,七爷--饶了我……”她忍不住破碎娇喊。 “嘘,小声点,我知道妳喜欢这样,放轻松,想飞就飞出去。”浓醇低哑的嗓音充满了暧昧和挑逗。 瑞思丽浑身烧成一团火,整个人濒临粉碎。 “百猊、百猊,我要你--”她也搞不清楚自己要他干什么,就是会不自觉地这样娇喊,喊得百猊欲火沸腾,差点爆炸。 “好,我会给妳,不过得等明天洞房花烛夜,现在我还没赎罪完呢。”谁都想象不到他对曾经寻找她的分身放纵这件事有多么后悔。 瑞思丽被体内莫名紧绷和狂乱的震栗逼到了极限,她气愤又委屈地开始痛搥着他的胸膛。 “为什么还要等?为什么为什么?”她痛恨地拚命搥打他。“你要赎罪多少次呀?太过分了!你到底跟多少个我的分身上过床?你这样叫什么赎罪,根本是在羞辱我,我不要玩了!” 她哭着推开他跳下床,气急败坏地找衣服穿。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羞辱妳的意思。”百猊急忙拦腰抱住她,一把将她拉回炕床上,柔声轻哄着:“小宝贝,别生气,都听妳的,妳要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 “那我要你。”她可怜兮兮地噘着嘴。 “好啊,要我做什么?” “你怎么跟我的分身做,就应该怎么跟我做呀!” “来吧,不能再辜负妳了。”他缓慢推进,骤然挺入她柔暖销魂的深处。 “啊!怎么回事!”她痛得失声惊叫,眼中迸出泪花。“算了,我不要了!不要了!”好想把他一脚踢开。 “现在不要也来不及了。”拜托,现在说不要是要他痛苦死吗? “不要不要,我要你继续赎罪,那比较不会痛!”她惊慌得想抽身。 百猊咬牙低咒,看她那惨兮兮的模样好象被他蹂躏欺负得很惨似的,他决定重拾男人的尊严,把她痛楚的呼救声变成美妙动听的莺声娇啼。 床帐内瞬间掀起狂野激切的火焰。 猝地,百猊在疯狂的驰骋中猛然爆发,他汗湿的额头靠着她的,咬着牙微喘轻笑--“有一天我可能会死在妳手里。” “不行,你发过誓不会死的。”她搂紧他的颈项,乏力地吟叹。 百猊不禁失声大笑。 这是他的美丽天女、天使情人,随便一个小动作和一句话语,都能令他醉倒在她怀里。 两人又是一阵耳鬓厮磨,一会儿唇对唇咕咕哝哝,一会儿头靠着头酣倦而眠,侍等天一亮,喜洋洋的唢吶一吹,这一生就纠缠到底,至死方休了。 全书完 后记 连续出书对齐小晏来说是八百年前的事了,这回一口气连着出,读者们是不是傻了眼? 呵呵,当档期一排定,出版社里“剉里惮”的人不少,除了咱编编,还有主编大大都加入催稿行列,唉,齐小晏素行不良,已经信用破产了,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真的。 偶尔上咱们狗屋网站时,会看到某几位读者给我的留言,我虽然没有上去回复,但是想藉这个机会对他们说,你们的留言我都有看见,鼓励我的、支持我的,我都铭记在心,也感谢大家对我的不离不弃。 不知道是不是暑假的关系,最近身边的亲朋好友出国玩的出国玩,放长假的放长假,让我羡慕得要命,现在稿子终于交完了,一想到总算可以出去放松玩个几天,就开心得想欢呼跳舞。 难得身心都放轻松了,就与读者们小聊我家的小宝贝好了。 我的女儿小崴崴快三岁了,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语言组织能力很强,整天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虽然每天听童言童语很有趣,有时候也会被她逗得大笑不已,可是当我在赶稿时,脑子常常会忙着编织情节,那时候就常常会被她叽呱不停的小嘴巴惹毛。 写这本稿子时心情很烦躁,她常常因为话太多而莫名其妙被我臭骂,实在很对不起她,所以过阵子也许会带她去海洋公园玩做为补偿吧。 母爱真的相当奇妙,原本打死不生小孩的我,在崴崴一出生之后,便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小宝贝,似乎牺牲自己所有的一切来成就她都心甘情愿,可以自己不打扮,可是一定要把她打扮得像小鲍主。 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界,只要一当了母亲,再懦弱也会变得很坚强,因为她必须有撑开翅膀的力气,才能让子女不受风雨吹袭。 最近很多人对我说,看不出我外表瘦瘦弱弱的,遇到大事却能坚强面对,我想使我变得坚强的人是小崴崴,生下她以后,我才慢慢学会如何面对人生的坎坷与挫折。 希望将来她看到我现在写的这些话,能用我爱她的心爱我到老也就够了。 八月十九日是她三岁生日,我们会在花莲海洋公园度过,如果那天有读者也去了海洋公园玩,或许咱们有机会擦身而过唷! 咱们下回再聊! 同系列小说阅读: 威震八方1:百鸟朝凤 威震八方2:云龙戏麟 威震八方3:祥狮献瑞 威震八方4:骁腾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