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都不能爱》 序 说要写一本老梗的故事,说想写一个平平凡凡的故事,说要写得轻轻松松…… 结果,就写成这样。 坦白说,写系列故事久了,单行本的节奏就会抓不太到。我在三月初把故事重编新一次,之前大约写了三章的废话全删了,可惜吗?是可惜,毕竟是熬了两个月写出的东西,但不好就要舍得丢,否则就没办法继续。 这就是品管啊!我们写书的也是有品管的,知道吗?而最严格的品管大人就是小袖子……(敬重的眼神……)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一本书只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完成(那你之前都在干嘛啊?咳咳……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最后一直在赶稿,脑袋绷着,肩膀绷着,心脏绷着,指尖嗒嗒嗒地敲着电脑,唯一的意识就是快点写快点写,直到故事完整画下句点时,我几乎要瘫了。 现在回想,整本故事我到底要说什么呢? 发了好一阵子呆,我才想起最初的构想,是从“长腿叔叔”来的。我想写一本属于我自己的“长腿叔叔”,因为这是我幼年……不,少年时期最喜欢的故事书。 甭女和有钱领养者之间的爱情,是我的梗,我爱看,也百看不腻。 由于从小就爱作梦,也看过一堆翻译小说、爱情小说、少女漫画……(好像没看过什么古典文学……),对于一些特定的故事,总是无法抗拒。 像女扮男装啦,灰姑娘的各式版本,贫穷女与总经理,软弱男其实是厉害角色,可怜虫变身大复仇,少年出英雄,人小表大的男女主角,被迫嫁给有钱老公后来又真正爱上他…… 只要梗不会老到咬不下,我还是会用力吃下去。(如果男主角够帅,我会吃得更高兴,哈哈!) 所以韩剧才会一出看过一出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最爱,我也不例外,但回头看看,我似乎很少写自己喜欢的老梗……? 大概我的理智和感情分得太清楚了吧?也许不要分得那么清楚,写来会感性一点吧? 总之,这本是个新尝试,味道如何,吃完再告诉我吧! 顺便一提,这个书名,是在严肃思索正名之前随便取的,没想到……没想到就被定下来了…… (小袖子啊……人家本来想要再想一个好一点的说……) 不论如何,终于交稿了,心中的大石也放下了,才说要好好地去玩一下,小袖于就叮咛我不可松懈……(好狠……) 是,我不能松懈,我马上就会进入作战状态,马上…… 对了,补充一下,目前正在想下一个全新的系列故事,所以行行好,请别再“逼”我写《叹为观止》的续集或番外篇啦! 以后,以后的以后,哪天比较闲了,真的想起小静和小齐时,再请他们出来玩玩吧! 好了,来去喝杯咖啡了,bye! 楔子 七岁那一年,是她生命的分水岭。 那一年,把她从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鲍主,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那一年,她失去了所有,包括她的家,她的父母…… 还有她的右脸。 第一章 迎曦村位于中部的高山深处,村里不少原住民,更有许多早年上山开垦种果树的退役军人,村里人数最多时将近有千人,算是个不小的村落。 迎曦村最得天独厚的地方,就是能欣赏到最美的日出景色。每当旭日初升,迎曦村就如同被上帝钦点,全村会慢慢染上一圈圣洁金光,美得令人屏息。 许多到过村里的旅人,几乎都会对这个迎着东方、向阳的金色山村,留下绚丽的印象。 这点,二次到访的唐则安感受尤其深刻。 “唐总,如何?咱们迎曦村的确很适合开发成一个休闲度假饭店吧?”村长极力讨好着这位即将投资兴建顶级休闲度假大饭店的年轻大老板。 “的确很适合,景色优美,空气清新,交通又畅行无碍,度假村的发展非常值得期待。”唐则安点点头。 迎曦村,他以前来过一次,记忆中并没有多大改变,就连美丽的日光都一样灿烂。 “就是啊!如果您在东边那块地盖个大型温泉会馆,正好让客人每天都能看到日出,多棒啊!”村长再接再厉。 “嗯,东边吗?江秘书,我们绕过去看看。”唐则安对着秘书道。 “总经理,东边那块地,是一片坟场。”秘书干练地报告。 “坟场?”唐则安皱了一下眉,厉眼瞪向村长。 “那个……不是啦!那里早就是块废地了,一些坟,该……该迁的都迁走了……”村长有点结巴。 “我还听说那里闹鬼。”秘书再道。 “闹鬼?”唐则安的眉头揪得更紧。 “哎,那只是大家乱传的啦!那里正对着日出,金光闪闪,阳气最盛,怎么会闹鬼呢?”村长拚命解释。 “还是去看看吧,江秘书。”唐则安直接进了休旅车。 “是。”江秘书恭敬应着,上了驾驶座。 十分钟后,在村长的带路下,他们来到迎曦村最东边的乱林区,虽然时值午后,可是整片林地看来却透着一种古怪的阴森和晦暗。 唐则安下车巡看,沉吟地道:“地是够大,但感觉上死气沉沉……” “那是因为树木太多了,这些林木长得乱七八糟,才会看起来阴暗,只要把树砍了,再整理一下,一定会非常明亮……”村长展开三寸不烂之舌。 “嗯……”唐则安考虑着。 “穿过树林就能看见整个山谷,而且前面没有任何阻碍,风景超赞的啦!”村长卖力推荐。 “好,带我去瞧瞧。”唐则安点头。 “呃……您要进去……?”村长脸色一变,似乎有点迟疑。 “怎么?”唐则安冷冷看着他。 “村长该不是怕鬼吧?”江秘书嘲讽地问。 “去……去就去,哪……哪有什么鬼?我们村子里可是干干净净……”村长吸口气,硬着头皮率先进入幽暗的林间。 林中杂草丛生,连条路都没有,偶有几座残破坟冢,在摇曳的树影间,更添几分鬼气。 就连胆子特大的江秘书也觉得毛毛的,村长则早已缩着肩直打颤,唐则安则不安地看着四周,总觉得有人在窥视…… 等等,真的有人! 他定住脚,目光向左,敏感地搜索着那股怪异感的出处。但看了仔细,只不过是一株矮树伴生在左方的一棵巨树旁,才让人错觉像个人影。 “总经理,你快跟上来。”江秘书发现他落后了,立刻大声喊道。 他大步追上前,终于穿过了阴气沉滞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山光水色,层层叠翠,如渲染的水彩画映入眼帘,那清灵壮丽的美景整个向心胸溢来,令人震撼又感动。 “真美……”唐则安不自觉屏气凝神,喃喃惊叹。 以他的商业敏锐度,他敢肯定,这个景色绝对有卖点,而且,一定超人气! “看吧!我就说这里是我们迎曦村景色最棒的地方。”村长咧开嘴笑道。 “但是要处理这片林地,可能要费不少时间和金钱……”江秘书精明地提醒老板。 唐则安回头又看了一眼阴森树林,心里很清楚江秘书的意思,要铲平这片林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呃……可是这么棒的景色,唐总您如果放弃了,可能马上就被别的建商抢走了……”村长机灵地煽点风,点些火。 唐则安睨了村长一眼,冷笑道:“如果你指的是我的对手兴隆集团,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内部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已经没有力气爬到这里和我抢地了。” 村长一愣,还没搞清楚他的意思,江秘书就接口讥讽,“兴隆集团再过不久就会从业界消失了,村长你远离尘世,消息还真不灵通哪!” 村长是不太懂大都市里的商业斗争厮杀,不过他早有耳闻,这位看起来英俊挺拔的唐则安虽然是所谓的企业第二代,却完全没有贵公子的骄气和放纵,能力备受各界肯定,做事果断俐落,年纪不到三十,就已独当一面,近两年唐家的版图能迅速扩张,都是他的功劳,有本杂志还给了他一个“唐獒”的封号呢! 耙情,那家同样对这里有兴趣的兴隆集团是被这只獒犬给干掉了…… “是是……我实在太无知了……”村长脑子转得快,发现自己说错话,连忙自嘲干笑。 “这块地的土地所有权状没有问题吧?”唐则安冷冷截断他的话,直接问。 “当然没问题,这块地是我的,三年前就被我买下了。”村长立刻道。 “江秘书,去查一下,我要干干净净的地。”唐则安转向秘书交代。 “是。” 村长眼看就要成交,忍不住提道:“那有关地的价格……” “这件事等我查清楚了之后再说。”唐则安挥挥手,转身往回走。 “是是是……”村长讪讪地笑着。 唐则安再度穿入树林,他对这块地满意是满意,但这些树木的确是个麻烦…… 边观望整个环境边思索着,倏地,一种诡异感又来袭,他向右方定眼看去,一个黑影就躲在废屋的窗内,正盯着他们三人…… “江秘书!”他凛悚大喊。 “总经理,怎么了?”江秘书赶到他身旁急问。 “你看,那里……有个影子!”他的目光定在破窗,人影还在。 江秘书望过去,同样大吃一惊,恐惧地大喊:“鬼!有鬼!村长,你看……” 村长也看到了,就因为看到了,才一直缩着肩膀僵立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村长!”江秘书气急地低吼。 “那……那是……”村长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是谁在那里?出来!”最后,还是唐则安鼓起勇气斥喝。 影子突然动了,从窗口消失,闪到破屋后方。 唐则安马上大步冲过去,江秘书惊喊:“总经理,你……你要干什么?” “既然要在这里盖度假会馆,就得确认那是人是鬼!”唐则安丢下这一句,人已奔到屋后。 江秘书不放心,转身冲过去抓住村长,强迫他跟着一起过去。 那栋破房子残壁断垣,在浓郁树丛之间,就和鬼屋没两样,而那鬼影就躲在房子后方的墙角阴影处,唐则安绕过,心跳加速,一步步走近,手心开始冒汗…… 倏地,人影窜了出来,打算从另一头逃走,他一惊,追上前,长手一捞,紧扣住对方的手臂,大暍:“给我站住!” 那人影长发一甩,回头惊瞪着双眼,同时也露出了一张…… 表脸! “哇!”他惊恐地缩回手,吓得倒退一步。 那人也吓到了,急忙垂下头,抓过长发遮住脸,又缩回墙角去。 “总经理!”江秘书拉着村长赶到,一见到那长发披散的人影,心里也是一突,月兑口问:“那……是人吧?” 对,不是鬼,是人,而且还是个女孩…… 唐则安惊魂未定,朝那女孩拧眉吆暍:“你是谁?在这里鬼鬼祟祟吓人做什么?” 那女孩蹲踞着,把脸埋在膝盖中间,不动,也不出声。 “喂……”江秘书也有点生气了。 “啊!……是鬼童吗?”村长突然开口,一改之前的胆小模样,走近那女孩,大声斥骂着:“真是的!快被你吓死了,你没事又跑来这里干嘛?去,走开……” 那女孩还是没反应。 “鬼童?”唐则安诧异地看着村长。这女孩叫鬼童?哪有人取这种名字? “哦,是,她是被教堂修女领养的孤儿,不是鬼啦!只是她长得丑,所以……大家都叫她鬼童……她保证是人,别怕……我就说我们村里没有鬼嘛……”村长连忙解释。 唐则安拧着眉,想起刚才看见她的脸……布满肉芽和焦疤的右脸…… “那她在这里干什么?装神弄鬼吓人吗?”江秘书没好气地问。 “哎,这女孩本来就怪怪的了,尤其是教堂的修女死了之后,她就像个游民一样,不是躲在教堂,就是跑到这里来瞎逛……没事没事,我马上会赶她走……”村长说着走近女孩,像抓小鸡一样一把拎起她,用力把她拉出墙角,顺势甩开。“去,去,走开,以后不准再来这里,知道吗?快走!” 女孩没站稳,扑跌在地上,细瘦的四肢从宽松却过短的黑灰衣裤内露出,那手和脚,苍白得像骷髅。 江秘书立刻闪开,深怕被她沾到,唐则安却看得一阵心惊。 这女孩……就算不是鬼,也离鬼不远了。 “快走,回教堂去,这里以后要盖房子,你再来就给我试试看。”村长恶言警出口。 一听要盖房子,女孩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瞪着村长。 这时,江秘书清楚地看见她散发下的脸庞,不禁月兑口惊呼:“我的天啊!她的脸好恐怖!” 女孩似乎被他的话刺痛了,又赶忙垂下头,自卑地拔腿逃开。 她那佝瘦黑暗的背影,加上乱飞的长发,在幽冥阴暗的林间,看起来仿佛真的就是个鬼…… “哎,别在意,那丫头十年前出了一场车祸,脸就那样了。”村长怕吓走唐则安,立刻说明。 “车祸?”唐则安一怔。 “对啊!一家三口都在车上,结果车子在山路上撞山,她爸妈都死了,只有她活下来。唉,听说当时车子还着火,她啊,能活着简直是奇迹,只烧坏半张脸……”村长又道。 唐则安冷着脸听着,眉头拧得死紧。 “十年前,那时她几岁?”江秘书问。 “七岁吧。” “她有十七岁?我还以为是个小女孩……”江秘书颇感惊讶,但又不免感叹,“真可怜,才七岁就遇上这种事,那不等于家破人亡了?” “呃……世事难料嘛……不过她的命也够硬,一个人也能活到今天,厉害啊!……”村长的语气里不但没有同情,还带着一丝苛刻的讪笑。 唐则安瞪他一眼,又问:“鬼童……真的姓名是什么?” “哎,就姓童嘛,所以村里的小孩才叫她鬼童……不过叫什么名字我就不知道了。哎,唐总管她叫什么名字?不过是个怪丫头,别理她就好了……” 唐则安的脸色瞬间凝结,僵冷矗立。 佟?童?哪一个? “总经理,你怎么了?”江秘书发现他神情乍变,纳闷地问。 “没什么……”他很快地吸口气缓和情绪,朝江秘书道:“好了,既然勘察完地形,我们走吧。” “是。” 走出树林,仿佛从阴界回到阳世,阳光虽然放肆刺眼,唐则安的心却如闯进了地狱的冰窖,一阵一阵寒颤。 世上无鬼,但人心有鬼。 他的心里就住着一个鬼,在沉睡了多年之后,似乎在刚才的一瞬间,被那个“鬼童”惊醒,然后,再度张牙舞爪地啃蚀、撕扯着他的心灵…… ***独家制作***bbs.*** 童煦和缩在教堂角落,防备地瞪着眼前这个西装笔挺的不速之客。 身材高挑偏瘦,浓眉俊眼,长相端正,但嘴角下坠的弧度却显映出他的冷漠与刚强,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沉郁。 她记得他,他是那天在树林里和村长走在一起,而且还抓住她,把她当成鬼的陌生男子。 只是这个人怎么会突然跑到教堂来?今天又不是星期日,不会有人上教堂,那么,他想干什么? 懊不会是……冲着她来的吧? “你……姓童,儿童的童,是吧?”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古怪而复杂。 她不吭声,脚却已慢慢地向一旁移开,准备逃走。 “姓童,名字叫煦和,这名字,是你父亲帮你取的,对吧?”他接着又道。 移动的脚步陡地停住,她瞪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怎么会知道? “听说,你这十年来一直住在这间教堂,由修女照顾你,可是三年前修女过世了,因此就只剩下你一人……”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环视整个老旧的教堂。 成排的长椅有不少已断裂,屋顶和四周的墙上有着一片片的壁渍,窗户上的玻璃有些已破损,就连前方挂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人像也都蒙上一层灰尘…… 看来,这间教堂是该改建了。 “你是谁?来这里有什么事?”她警戒地问。 她的声音有着令人意外的细软沙哑,而且咬字清晰,他眉微挑,视线拉回,定在她那用凌乱长发遮去半边的脸上。 “有上过学吗?读过书吗?识字吗?”他问。 “你是谁?”无礼的问题她不想回答,只想知道他是什么人。 “十七岁了,如果是个文盲,就比较伤脑筋……”他自言自语着。 “你到底是谁?”她不安又气愤地提高音量。 “我叫唐则安,一个想帮助你的人。”他道。 “唐则安?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十年来,全村的人都没人想帮她了,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外地人又为什么要对她伸出援手? “就当作是行善吧!我钱太多了。”他自嘲地勾起嘴角。 这种答案太猖狂又伤人,她咬牙,怒道:“我不要你帮忙,我现在过得好好的……” “像个乞丐一样,自卑地躲在这里,见不得光,见不得人,被村人排斥唾弃,无法上学,整日像游魂一样,这叫过得好?”他毫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 她惊瞪着双眼,陡地语塞。 他……调查了她? 一抹恐惧倏地窜上背脊。 “你的生活已经过不下去了,修女过世之后留下的钱应该已经用尽,村人的协助有限,想必你也不愿接受,更重要的是,这间教堂也已经快要拆了,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他直言。 “教堂要拆?为什么?”她惊骇不已,教堂要拆她怎么会不知道? “这是私人土地,当年借给教会使用,如今整个建筑已老旧,教会和土地拥有人协商要重建,已说好下周要动工拆除。” “不……不可以……修女说……我可以一直住下去……”她惊喊。十年来都窝居在这里,要是拆了,她又能去哪里? “但这教堂不是修女的,她在的时候,还可以收留你,可是她已经死了,死了,就没有力量保护你了。” 她呆愕失神地杵着,突然觉得好空茫。 上帝也放弃她了吗?为什么连一点点的立足之地都不给她?为什么……非要将她逼进绝路?它从她身上夺走的还不够多吗? “别担心,既然这里不能住,你就跟我走吧。”看她一脸绝望,他接着又道。 “跟……你走?”她困惑地望着他。 “对,跟我下山吧,我会照顾你的。”他沉声道。 他……照顾她? 太诡异了!太不合理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居然说要照顾她? “你有什么目的?”她一点都不相信这个人。 “目的?怎么,你以为我心怀不轨,想对你做什么吗?”他哑然失笑。 她沉默不语,但的确这么认为。 “我就算心怀不轨,也该去找个美丽又漂亮的女孩,没必要找上你,不是吗?再说,人口贩子也不会要一个像鬼一样的丫头。”他讥讽着。 “你……”这个人……好过分! “所以你放心吧,我帮你,纯粹是因为和你父亲……童定兴有一面之缘……”他的语气在提到她父亲的名字时轻微地顿了一下。 “你……见过我爸爸?”她呆住了。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她有些激动,眼眶不自觉红了,因为十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提到她父亲。 “十年前。”他的语气有点冷硬。 “啊?十年前啊……”她的喉咙陡地热了,哽了。原来这个叫唐则安的人……十年前见过爸爸,那时的爸爸是什么样子,她都快忘了…… “你父亲如果看见你这样过着自卑又孤苦的日子,一定会很伤心,所以跟我下山吧,我会为你另外安排住处,还会协助你继续学业,还有,我会出钱帮你治好你的脸。”他认真地道。 “我的……脸?”她浑身一震,像被火炙着了似的用手抚住右脸。 “是的,你的脸可以经由目前最新的整型科技恢复原貌,我保证。”他的语气坚定。 可以恢复原貌?恢复她原来的样子?真的可以吗?可以除去脸上这些令她痛恨又痛苦的疤? 但,这个人可以信任吗? 她睁大双眼,踯躅着。 “为什么还要犹豫?难道你都不想让自己变好看一点吗?想让村里的人一直喊你‘鬼童’吗?”他刻意刺激她。 表童…… 这带着鄙夷和讪笑的字眼令她全身一震,又气又苦。 她已忘了是谁最先这样喊她的,她只知道,每当村人这样喊她一次,她的心就被划一刀,彷佛她是个多么丑陋不祥的人一样,总是被排挤、被伤害…… “不……我不要再听到这两个字!”她痛苦地喊着。 “是啊,那就跟我走,去整型吧!让村民们知道你并不丑,你不是鬼,你也可以正正当当地活在太阳下。” 可以……正正当当活在太阳下,可以大方面对别人的眼光,可以当个真正的,有尊严的人…… 这是她多么渴望的事啊! “来吧,一张完好的脸,一定可以让你活得更自在些,也一定能改变你未来的人生。”他伸出手。 她的内心澎湃如潮,眼前他的手,就像大海中的唯一浮木,是她求生唯一的依靠,她像被催眠般地,缓缓递出她的手…… 倏地,教堂大门外传来村长和村干事的声音—— “这间教堂真的该拆了,破成这样简直像个鬼屋似的,幸好唐总经理愿意捐款赞助,这下子,我们就有借口可以赶走鬼童了……” “是啊!唐总经理出手真阔气哪!他能来村里投资建设温泉会馆真是太好了……” 她猛然一惊,难以置信地缩回手,直瞪着唐则安。 村长和村干事口中的“唐总经理”该不会就是…… 唐则安抿紧双唇,眼中闪过一丝被坏了好事的隐怒。 这个人果然有问题,他根本就是要夺走这间教堂,把她赶走的坏蛋!她脸色骤变,转身拔腿就跑。 唐则安动作更快,他一把揪住她。 “不……唔……”她正要开口大喊,嘴就被他的大手紧紧蒙住。 “抱歉,我懒得和你们村长照面,所以请你别出声。”他在她耳边说着,将她拉向侧门。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拚命挣扎扭动。 他却更加用力,像小鸡似的将她拎扛在肩上,直接从侧门闪出教堂,走向停在侧门外的黑色轿车。 江秘书立刻下车,瞠目结舌地望着自己的老板活像绑架一样地将那鬼童抓进车内。 “总……总经理?”这情景实在太夸张荒唐了!让向来冷静的江秘书也傻眼。 罢才说要进去看看教堂的总经理,居然抓了鬼童出来…… “江秘书,开车,马上离开这里!”他命令着,同时滑进后座。 “不要!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走……”童煦和惊吼着,拚命想逃。 “快开车。”他又喝了一声。 “可是……”江秘书赶忙坐进驾驶座,回头又看着老板。 “放心,我不是绑架她,只是要收养她,从现在起,我是她的监护人。”他翠手扣住童煦和的双腕,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法院判定书。 原本还一直想冲逃的童煦和像被下了咒一样定住,小脸惨白地瞪着那张纸。 监护人?他……是她的监护人? “啊?”江秘书的脸同样发白。老板的脑袋没问题吧?怎么会去收养一个……一个像鬼一样的女孩? “走吧,别耽搁了,我晚上还有约。”唐则安这才松开扣紧童煦和的手,调整扯歪了的领带。 童煦和抖着手抓起那张判定书,死命瞪着上头在监护人的栏位上清清楚楚地印着的“唐则安”三个宇,完全地呆掉了。 上帝一定是在和她开玩笑……一定是…… 第二章 如果是梦,也早该醒了,可是她的梦却一直一直做下去,像出完全月兑离常轨的连续剧,不断地继续着,编剧不肯收手,就永远不会停止。 即使,她已心虚得不想演了,因为,她怎么都觉得,自己并不是女主角…… “现在你相信了吧?” 唐则安的声音拉回了她依然深陷在震惊中的思绪,她转头看着他,总觉得他就是整个梦境的根源,这出戏,都是由他一手编导。 “不……”她喃喃低语着,仍然无法置信。 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相信,就算是事实,也要给她一点时间接受吧? 胆战心惊地被带到台北,唐则安直接将她载到一间律师事务所,由他的律师亲自向她详细解释整个情况。 “你未满二十岁,在法律上得有监护人保护。自从张修女死后,这段时间也没有人出面领养,你又毫无谋生能力,因此唐先生的申请很快就得到法院判定。”律师专业地说道。 她听着,都懂,却也都不懂。 唐则安年纪轻轻,听说他家境富裕,还是一个集团的总经理,才二十七岁,却领养一个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十七岁女孩,这男人若不是头脑有问题,就可能……是个变态! “唐先生是真的很有诚意想照顾你,不过你也别担心,这情况不会很久的,只要三年,当你满二十岁,你们的这层关系就会自动消失。”律师又道。 三年,意思是说,未来的三年她都必须被唐则安监护或……监控着? “这份文件是真的,绝非虚假。”律师再次严正宣称。 是,一切都是真的,唐则安真的成了她的监护人…… 但,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何要为自己找麻烦照顾她?是正常人都不会做这种傻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钱太多了……”他自嘲地说着,突然正色道:“反正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要帮你,帮你得到幸福。” 帮她得到幸福?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会把十七岁女孩该得的一切,一点一滴帮你找回来。”他目光有着谜样的深沉幽缈。 她愣住了,因为他的说词、他的表情,都不像在耍弄。 “我会用这三年重新打造你,你只要好好配合就行了。”唐则安的语气有不容抗拒的威严。 “为什么是我?”虽然所有的疑问好像都解释清楚了,但她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找上她?如果只想过过行善的瘾,他可以收养一个更美丽、更可爱、更正常、更小的…… 他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你是童煦和。” 她惊愣住了。 就因为……她是她? “你只要记住,这是我欠你的。”他悒悒地说着。 他彷如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让她心底的疑惑不减反增。 他欠了她什么?她明明从来不认识他啊! 惶惑中,她被载往一栋住宅大楼。停好车,从山上就一直脸色青黑的江秘书转头看着唐则安,欲言又止。“总经理……” “这件事先别说出去,还有,帮我找一个专业管家,要俐落点的。”唐则安命令着。 “是。但总经理……” “打电话给王医生,我要预约看诊时间。”他不给他问话的机会。 “总经理……” “好了,你可以走了。”他说罢推开车门,拉着童煦和下车。 江秘书瞥了畏缩在唐则安身旁的童煦和一眼,脸皱成一团,暗暗叹一口气,乖乖地闭上嘴,把车开走。 随后,唐则安领着童煦和搭电梯上楼;从没搭过电梯的童煦和在电梯上升时吓了一大跳,紧抓着把手不放。 唐则安看她一脸新奇又紧张,心里一阵无言的喟然。 十八楼只有一间住家,唐则安打开门锁,对她说:“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她怯怯地跟进屋内,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房子整个内部装潢充满了简洁的时尚感,每一个地方都光灿明亮,一尘不染,简直就像她在旧杂志里看到的豪宅的翻版! 她浑身不自在地杵在玄关,不敢跨入。 “怎么不进来?”唐则安转头问。 “我……怕把你的房子弄脏……”这里太亮了,亮得让她自惭形秽。 唐则安的眉微微揪拧,不悦地道:“别胡说了,你又不脏。” 她呆了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猛地热抽了一下。 小时候,村里的人都避着她,嫌恶的眼神,曾让她一天洗了十次澡,以为自己污秽。 是修女告诉她,她只是相貌受了伤,那并不表示她肮脏,而是那些看她的人心中不够干净。 可是修女的话虽然让她释然,却阻止不了她自卑。 “快进来。”他轻暍。 她这才大胆地踏进客厅,不自在地拚命拉扯自己的头发遮住右脸。 “坐吧。” 她小心地在那好像很高级的黑色皮沙发上坐下。 “从今天起,你就和我一起住在这里。”他在她对面坐下。 “要和……你一起住?”她不安地骚动着。虽然她和他差了十岁,但……但一想到要和他共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就打心里恐慌起来。 “放心,过几天会有个管家来帮忙家务,而我平常忙,在家的时间也不多,你的生活起居,会由管家照料。”他看出她的忧虑,随口又道。 “那……我必须和你住到什么时候?”她不安地问。 “住到你满二十岁。我的监护权就只有三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你就忍耐一点吧。”他拉开领口的领带,放松自己。 “这三年……我要做什么?”三年怎么会短?她有时会觉得连一天都很难熬,更别说得常常面对他这个陌生人。 “你要做的事,就是学会如何过正常人的生活。” “什么意思?”正常人的生活? “我会帮你安排上学,你得在三年内把你欠缺的课业和学历补上。” “上学?不,我不要……”她惊呼,她这种模样怎么能出去见人? 他盯着她,知道她在怕什么;十年前的火不只烧伤她的脸,也把她所有的自信烧光了,要她出去见人,等于要她的命。 “别担心,在让你上学之前,我要为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着,他起身走向她,对着她的脸伸出手。 她吓得直往后退,背脊贴住沙发椅背,惊瞪着他。 他的手定在半空,几秒后,悄然收回,表情沉凝而认真,接着道:“就是治好你的脸。” 她一怔,呼吸呆滞了好几秒,才嗫嗫嚅嚅地问:“我的脸……能治得好吗?” “一定可以,不论用任何方法,我都会把你原来的容貌还给你。”他低声说着,转身走开。 清楚地听见他用那个“还”字,她有些困惑。 从他出现在教堂,到现在,她一直感觉到他找上她好像是因着某种“责任”,某种……不得不偿还的债…… 真的是太奇怪了!他到底欠了她什么? “来吧,煦和,这是你的房间。”他站在一扇门前,自然地喊着她的名。 她心颤了一下,呆呆地望着他,眼瞳在瞬间泛起了薄雾。 饼去十年,只有修女会这样叫她,但自从修女死后,这三年来,没有人这样亲切地呼唤过她的名宇,那种孤单,有如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再也没人记得她。 但现在,这个陌生人用陌生的声音叫她,就像在黑暗里,为她带来一线曙光。 他见她没动静,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赶紧低下头,原本对唐则安的距离感,在这一瞬间消除了大半。 懂得她的心情,他却没多说什么,打开房门,迳自道:“这是你的房间,进去休息吧。” 她一步步走进那个美丽的柔白色系房间,惊艳中,有着更多的忐忑。 被收养,有个新家,过好的生活,把脸变好看…… 好像她这十年来祈求的事全都将应验,却因为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她开始怀疑,一切,会不会只是个虚像?或者,是她的幻想? 她,其实现在还在山上的教堂里,做着白日梦? “柜子里有很多衣服,你自己挑选着穿。明天我要带你去见一个整型权威,接下来会很忙,所以今晚早点睡吧。”唐则安叮嘱着。 在……这个房间睡觉?一想到屋子里只有她和他,她就焦虑得双手环抱住自己。 “如果不放心,你可以锁门。”他补上一句,又看她一眼,才道:“晚安。” 说罢,他轻轻将门带上。 她几乎是立刻就冲过去将门锁上,然后胆怯地抬头看着整个被布置得像公主的房间,心里不停地问着已经去天堂的修女,这究竟是恶魔甜蜜的陷阱?还是上帝迟来的恩典? 这一夜,她不敢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和衣缩在角落地板,彻夜难眠。 ***独家制作***bbs.*** 他叫唐则安,今年二十七岁,是盛唐集团唐家第二代,目前在集团担任总经理一职,总管旗下所有公司部门,听说还兼任某个基金会的董事。 这种人,应该很忙,忙到没时间去管一个与他毫不相干又颜面烧伤的女孩的死活,但他却管了,而且还领养了她…… 童煦和是在第五天,从临时管家陈嫂口中听到一些有关唐则安的事。 陈嫂以为她是唐则安的表妹,从乡下被接到台北,准备治疗脸部的伤疤,因此在聊天时就毫不避讳对唐家家世的好奇与讨论。 “唐先生是唐家这一代独子,一出生就备受重视,这种人想必压力很大吧。”陈嫂嘴里念着,也不一定要她回答,因为打从第一天她就被告知,童煦和很安静,不喜欢和人说话。 童煦和也的确很少应声,她缩着脚窝在沙发一角,总是静静地听陈嫂谈唐则安。 “唐先生在商界的风评是很强悍的呢!大家叫他‘唐獒’,你知道,獒是多凶猛的西藏犬哪!会用这种绰号,可见他是个厉害的狠角色……可是呢!亲眼见到他之后,却觉得他人满好的嘛,虽然不是很亲切的人,可是不会让人觉得高傲,反而冷淡拘礼,很有贵公子的风范……还有,我看他对你这个表妹照顾得无微不至,就好感动……”陈嫂说着杵了一下,心想:这年头像他这么俊帅有钱又沉稳温柔又年轻有为的好男人实在少之又少啊。 童煦和听得眉心微蹙。 “唐獒”?这绰号取得还真贴切呢!陈嫂只看其一,不知其二,唐则安不但不亲切,还很过分,他照顾她“无微不至”到几乎可说是到了独裁霸道的地步了。 前几天,他见她一直蜷睡在地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为什么不睡床?”他问。 “我……习惯睡地板……” 她的回答好像触怒了他,他突然上前一把将她扛起,直接丢在床上,暍道:“别让自己一直自卑可怜下去!你想活得像个正常人,最好趁早改掉这种老是沉溺在悲苦的坏习惯,你得学会看重自己,让自己明白,你也有享乐舒服快乐的权利。” 那一刹那,她真的被他吓坏了,当然,也被他的话震慑住了。 难道,她不自觉地一直让自己处于自艾自怜的悲楚之中,不愿、甚至害怕去改变吗? 当晚,她虽然对他的态度有些埋怨,但还是乖乖地爬上床睡觉,在那柔软得像棉絮的温暖床被间,一觉到天亮。 除了强制要求她上床睡觉,唐则安也对她始终不愿换上他为她准备的衣裳,而总是穿着原来那件尺寸过小的灰黑旧衣大发雷霆。 “换掉。”他冷冷地道。 “不要。”她不换,是因为这件衣裳是修女亲手为她缝制,就像她的一层保护膜;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是对他那种命令的口气一种下意识的反抗。 他是收养了她,但不表示她什么都得听他的。 “你不换,我就帮你换。”他下警告。 她瞪大双眼,不信他敢。 “给你一分钟,把这身破衣换掉。”他说着真的开始计时。 “不要。”她也拗了,大声怒道。 他二话不说,冲上前攫住她的手,将她拖进房间,打开橱柜,从一排新得还有折痕的漂亮衣服中随手抓出一件,丢给她。 “要自己换,还是我动手?”他再问一次。 她咬着下唇,倔强不语,也不动。 他火大了,伸手揪住她的领口,一把撕开她的衣服。 她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他是认真的,惊恐得急声尖叫:“不要——” 但他手不停,脸上挂着非将旧衣剥光才甘心的狠劲。 “住手!快住手!”她吓哭了。 他终于顿住,瞪着她,“换不换?” 伸出气得发抖的手,她抓起衣服就冲进浴室,甩上门,背抵着门,任泪直流。 “想要过全新的人生,就要有勇气丢开旧的自己,你自己不走出阴暗的谷底,就算我把阳光捧到你面前,你又怎能看得见?” 他沉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但愤怒中的她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气得大吼:“走开!你这个混蛋!” 那时,她真的很气他,气到不吃饭,一整天都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可是事后冷静下来,她回想他的话,多少能了解他的用意是为了要她彻底改变,只不过他所用的方式太强悍无礼,让人难以忍受。 事实上,这几天她也暗地里观察过唐则安,发现她的这位监护人对她的事相当积极,也很用心,但也仅止于此而已…… 懊怎么说呢?就是少了一种温暖,彷佛他把照顾她当成一项工作,而他只是一件一件地去完成,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与她之间互动虽多,却有距离;住在一起,却不亲近。 唐则安总是照着他自己的步骤要她做这做那,完全不顾她的心情,她常常为此生着闷气,可是心里又很清楚,如果自己想好过一点,最好乖乖听他的安排。 有时想想,他筒直就像在扮演一个跋扈又严厉的父亲,而且演得还真逼真传神。 而她,对乖巧女儿这种角色一点都不感兴趣…… “对了,小姐,唐先生刚才有打电话回来,说他会晚点回来,还要我提醒你,明天你要去做整型手术,今晚最好早点睡。”陈嫂忙完工作,帮她倒来一杯水,顺便提起。 “哦。”她怔了一下。 就是明天了啊?一想到明天即将动手术,她就很不安。这张丑脸……真的能变好吗? “别担心,一定会顺利的。”陈嫂拍拍她的肩安慰她。 会顺利吗?依唐则安的说法,不论要做几次植皮换肤,他都要做到她完全恢复为止。 他似乎比她还在意她的脸,比她还心急…… 为什么?每每想到此,她心里就有无数个问号。 “那我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家要小心。”陈嫂又道。 “好,谢谢。”她点点头。 陈嫂的工作时间是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弄完晚餐之后就走,如果唐则安晚归,晚上时间通常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幸好她早就习惯一个人,陈嫂走后,她并不害怕,反而自得其乐。再说,家中有太多新奇的东西吸引她的注意,像薄得像一本书的电视,还有会自动来回移动的吸尘器,漂亮得不像冰箱的冰箱…… 她从不认为自己无知,毕竟教堂也有一台旧电视,在修女的教导下,她不但识字,还把外人捐赠给教堂的所有书籍全看完了。 可是老旧的书能让她学得知识,却无法教她科技,即使在模糊的电视中看过不少广告,但现在亲眼目睹这些先进的家具电器用品,她还是啧啧称奇。 因此当唐则安进门时,就看见她趴在地上研究那台像飞碟的全自动吸尘器,像个孩子似的,不断地按着开关,不断地阻挡它,让它转向,玩得很起劲…… 他立在玄关,定定地望着她,眼底有着谜样的波澜,是怜,是痛,是伤,是……悔? “呵……”她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背着他自顾自地笑了。 第一次听她笑,他脸上闪过一丝温宠,自从接她回来就一直紧绷的嘴角,也稍微放松下来。 “好玩吗?”他出声问。 童煦和吓了一跳,转头看他一眼,赶快关掉吸尘器,有些尴尬地站起身。 “想玩吸尘器,不如学学怎么甩手机,来,这个给你。”他走进客厅,月兑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将一支全新手机放在桌上。 她慢慢移过去,拿起那支炫目的银色手机,轻轻滑开盖子,又合起来。 “会用吗?”他问。 “为什么……要给我手机?我又用不到。”她不解。 “有手机你要联络我会比较方便。过来坐下,我教你一些基本用法……”他招手。 她迟疑了一下,在他身旁坐下来,却保持着一定距离。 “来,看这里,拨出按这个按键,关机用这个,里头我已经输入我的号码,要找我就按这个速拨键……”他低头说明,示范操作方式。 她静静聆听,看着他的手指在按键上滑动,不自觉出了神。 他的手很修长,看起来干净优雅,就像他给人的印象,出身良好,没做过什么苦力,没有任何坑疤粗茧,是双很迷人的手。 但这只看似斯文的手从来没有温和地对待过她,如果她没记错,这手攫过她、抓过她、蒙过她、摔过她、扣过她、拧饼她…… 像只獒犬的爪子似的,老是对她很凶恶。 “记住了吗?” “嗯……”赶紧收心,点头。 “那试着打一通给我。”他把手机交还给她,命令道。 “我已经会了。”这么简单,根本不用练习,他以为她是白痴吗? “我叫你打。”他不悦。 她无奈地拿起手机,找到他说的按键按下,一阵音乐响起,他打开他的手机接通,还应了一声:“喂?” 她看着他,没开口。两人面对面讲手机,不是很好笑吗? “说话啊!”他瞪她。 “喂?”她只好像个呆子一样对着手机讲话。 “煦和吗?”他看着她。 “是……”为什么……他叫她名字的声音会这么好听?即使透过手机,她也会胸口轻颤。 “明天的整型手术一定会成功的,别紧张。” 她怔了怔,抬头从发帘中望着他。他低沉的声音从手机传进她耳里,竟有着平常所没有的温柔。 “你的脸会好的,相信我。” “嗯……”她轻声道。 “别想太多,去睡吧。” “好。” 他似乎很满意试话成功,收了线,伸长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微笑道:“很好,以后有事可以打给我,晚安。” 她屏息了一秒,很快地低下头,没有回话,只是握紧手机,快步奔回房间。 今天的唐则安……少了点跋扈霸道,却害她莫名其妙的,心跳有点快…… 第三章 童煦和双手不停地绞拧着,掌心渗出了冷汗,紧张的情绪,像只八爪章鱼,用力攫住她的心脏,几乎令她窒息。 整型手术后,她挨过两个月红肿、疼痛、灼热、发痒的过程,来回于医院,做了无数次的高压氧治疗,终于在今天要卸下紧套在脸上的绷带了。 医生小心地将她脸上的绷带拆除,一圈圈地绕开,直到她的脸整个显露出来。 “嗯,整型手术很成功。来,童小姐,你自己看看。”医生说着朝护士招招手。 护士手拿着一面镜子,移到她的正前方。 她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脑中有些茫然。 这是谁? 是……她吗?她……是长得这个样子吗? 秀丽略显苍白的脸,正常没有扭曲的五官,镜子里的女孩,就像走在路上的那些清纯的高中女生,不丑,也不吓人,只是,一点都不真实…… 伸出手,她怯怯地以指尖轻模着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最后,覆上了自己的右脸。 那里已没有焦黑的皱皮和红色肉芽,除了右边靠近耳朵的地方还有点小疤,已看不出之前烧伤的恐怖痕迹,而且还光洁得像假的一样。 是啊!好像假的,好像,戴上一个面具。 “怎么样?你还满意吗?”医生温和地问。 “这……真的是我?” 其实,她已经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了,脑中七岁的自己,早就变得很模糊,而且十年来,她不敢照镜子,总是用头发把自己遮住,不让人看,也不准自己看,就怕看见自己的脸,会想起很多事…… 她不要想,所以她躲,不但躲着村民,也躲着自己,躲着那些不愉快的回忆,躲着村民异样、同情,或是嫌恶的眼光。 那场车祸,烧掉的不只是她的世界,还有她的自尊,她在人们的眼中变得卑微焦躁,变得怯弱忧郁,到最后,连她都觉得自己是个鬼! 可现在,鬼脸不见了,她的脸好了,她却像个躲在阴暗太久而见不得光亮的阴魂,无法接受这张脸,深怕这根本不是她真正的自己,只是整型医生整出来的新面孔。 “当然啊,我又没有改变你的脸型,只是做了植皮和一些最新科技的皮肤治疗。放心,如果你小时候没有烧伤,现在的你差不多就是长这样。”医生微笑地拍拍她的肩膀。 如果小时候没有烧伤的话…… 她的心抽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下意识又想将头发拉到脸上遮蔽。 “哦,不可以!你还想遮什么?”医生很快地制止她,并将她的头发往后拢开,接着道:“别想再用头发遮住自己,要有自信。童小姐,你原本就是个漂亮的女孩,抬头挺胸,把过去的自己丢掉,学会去面对别人的注视,懂吗?虽然目前植皮部分仍有一点点色差和疤痕,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回去照着我的指示再回诊做几次特殊美容保养,不用多久,你的脸就会更加光鲜亮丽,谁见到都会忍不住称赞……你说是不是啊,唐先生?”医生说着转头问向一直静默地站立在后方审视的唐则安。 童煦和心猛然一跳,偷瞄他一眼,对他会有什么反应而惴惴不安。 这两个多月,她知道唐则安为她费了不少心力,尤其在刚做完手术的那段痛苦又不适的期间,他一直在她身边,陪她度过黑暗期,真要比辛苦,他绝不会比她少,因此,在这一刻,她好怕手术结果会令他失望。 “嗯,的确变美了,很好……”唐则安定定地直视着她的脸,看似平静,却难掩惊讶。 表脸……不见了…… 换上的是一张白净平滑的脸皮,一张秀丽白净的容颜。 细细的眉,清亮的眼,小巧的鼻,粉柔的唇,五官像是月兑去了一层壳,重生了。 是整型植皮的美化吗?还是因为没有太多期待?童煦和竟比他想像的还好看一些。 听见唐则安的赞美,她既惊喜,又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在过去,“美”这个形容词根本不存在她的生命里。 “瞧,连唐先生也说好看,你要有信心哪!”医生笑着道。 “是……”她低头又照着手中的圆镜,慢慢去习惯里头的人就是自己。 一只修长大手突然进入镜中,她愣了一下,前额的长发被那只手拂开,她吓了一跳,猛然抬头,只听得唐则安像在建议似的道:“既然脸好了,头发就该剪一剪,刘海太长了。” 她惊愣着,脸颊微红。头发又没神经,为什么被人撩动会这么敏感? “是啊,童小姐变个发型,一定会更好看。”医生笑着点点头。 “可是……”剪了头发,她会很没安全感。 “头发太长,显得没精神,而且上学也不方便。”他看着她,语气摆明了不容抗拒。 “哦……”上学……如果可以,她真不想去…… “等一下我就带你去修剪。”他又道。 她也只能点头;唐则安决定的事,她好像没有权利说不。 “那有关一些术后保养……”唐则安问医生。 “我会请护士跟你做一些详细说明。” “好,那我们走吧。煦和,你先出去等我。”唐则安看着她道。 “好。”她喜欢他叫她的名字,每次他这样叫她,一种莫名的温馨就油然而生,于是,她心里的一些小小的叛逆就会自动抚平。 听话地走出诊疗室,外头有几个脸上同样蒙着纱布的女人在等待,她看了她们一眼,心想:大家整型的原因也许都不一样,可是目的却都是为了让自己变美。 她呢?变美了吗? 装潢得像五星级招待所的候诊室有一面镜墙,有人戏称那是“照妖镜”,因为太清太亮,能照出女人脸上的所有瑕疵,照过的人只会更坚定整型的意志。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落地镜里,女孩纤细苍白,一身简单的浅灰色直筒长棉衫,脚下果穿一双黑圭女圭鞋,看起来,很不一样…… 这是她吗? 轻轻撩开遮住右半脸的长发,塞到耳后,整张尖尖的瓜子小脸就全然显现。 呆望着,她不禁探出指尖模着镜中人平整又陌生的脸,自问着:里头这个不太像自己的人……是谁? 正出着神,唐则安来到她身后,盯着镜中的她,问:“在想什么?” 她的视线与他在镜里交会,但只有短短一瞬,她就习惯地将目光避开。 “感觉……好像丑小鸭变成了天鹅……”带着一丝自嘲地低语。 “别忘了,丑小鸭本来就是一只天鹅,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他看着她,意味深长。 她微颤,抬起眼,整颗心因他的回答而震动着。 唐则安不是会说好听话的人,甚至还有点严苛,可是他有时说的一些话,总会字字敲进她的心坎里。 这,大概是她终于能对他卸下心防的最大原因吧! 当然,将近三个月的共处,她也明白了他是真的想帮她,姑且不提过程是否太过激进,但光是这份心意,就够她感激的了。 “走吧。” 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整型中心,秋阳仍带着夏日毒辣的尾劲,她毫无防备,他却已月兑下外套,披罩在她头上。 “这阵子得注意防晒,要记住。”他提醒。 她愣愣地拉住他的西装外套,竟忘了要回应一声,因为整件外套里都是他身上的气味,浓烈地锁住她的呼吸…… 心跳陡地失速狂飙,她生平第一次,为一个男人,喘不过气…… 而原因,不明…… ***独家制作***bbs.*** 童煦和变了,变得很不一样。 整型手术还她一张清新的脸孔,加上换了新发型,俏丽的中长发,发尾枕在肩上,刘海修短,让她整个人简直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奥黛丽赫本,纤细又典雅,出落得婉约娟秀。 有时候,唐则安总会用一种带着惊奇的眼神看她。 短短三个多月,她好像长大了不少,之前明明还像个小女孩,却在这阵子突然蜕化成熟,亭亭玉立得像朵初绽的花朵。 丙然女大十八变,他忽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可是,还是有一点他不太满意,他希望她吃胖一点,即使她已比第一次见到她时长点肉了,但还下够,在他眼中,她还是太过清瘦,每次看着她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他都会一阵心惊。 “你要吃多一点,最好再增重个五公斤才行。”早餐时,他又念了一次。 五公斤,她要吃多少东西才会胖上五公斤?童煦和在心里咕哝。 “为什么不说话?”他边在吐司上涂着果酱边问。 “知道了……”她低声道,正要伸手拿篮子里的吐司,他却早一步将手中涂得满满果酱的吐司递给她。 她乖乖接过吐司,一口一口咬着。她喜欢浓浓的果酱味吐司。 “还有,医生给的药要记得涂抹。”他说着拿起咖啡壶,在自己杯子倒了一杯咖啡,这时,她已将两颗女乃油球推到他面前。 他自然地调和着咖啡,轻搅。他喝咖啡只加两颗女乃油球,不加糖。 这些动作,他们两人不觉如何,但看在陈嫂眼里,却颇感惊异。 什么时候,他们已经把彼此的习惯模得这么清楚了? 瞧他们现在这个样,若不是知道他们是表兄妹,她真的会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呢。 陈嫂瞄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帮童煦和送上一杯热豆浆和沙拉。“来,小姐,暍点豆浆,小心烫。” “对了,今天是你第一天上学,最好早点出门,别迟到了。”唐则安边吃边看着时钟,提醒道。 一谈到上学,童煦和的脸僵住了。 才完成整型这第一件任务,唐则安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就安排她进入一间私立中学就读。由于学力程度测验她的成绩非常优异,校方很快就通知她入学,而且允许她直接插班高二,至于高一课程则会请老师另行为她课辅补上。 但……她其实很不想去学校,上次去申请入学时,她就吓得脸色发白,完全无法适应那种到处都是人的大环境。 “我可不可以……”她宁可留在家里自学。 “不可以。”他不等她说完,就直接拒绝。 她轻蹙着眉,闭上嘴巴。 “这是个人的世界,你不可能永远一个人过日子,你得学着走人人群,日后才能在社会上生存。”他就是要她克服对人群的恐惧,才会强迫她上学,否则要为她请家教还不容易。 是,他说的都对,可是他就不能给她一点时间,慢慢来吗?非得像赶鸭子上架似的,硬逼着她? 满心怨苦,她只能拚命嚼着吐司,把抗议的话一起吞下肚子。 唐则安不理她,这时候心软,她就永远走不出去。 一阵紧绷的静默,把刚才的那份和谐整个破坏了,陈嫂正想说些话缓和气氛,唐则安的手机就响了。 “喂?我是唐则安……”他拿起手机接听。 “则安,我回来了!” “瑞芸?你……不是要游学半年……”他脸色微变。 童煦和静静地看着他。是谁打来的?为什么他表情变得古古怪怪的? “我想你啊,所以提早回国了!开心吗?” “你现在人在哪里?”他问。 “我在机场,你来接我吧!” “我现在赶去机场你还得等一个小时,不如叫计程车……”他皱眉。 “不要,在机上单独飞了十多个小时,我不想再一个人搭车。” 他迅速瞥了一眼童煦和,沉思了一下,才道:“好吧,我去接你,你等我。” 通话完毕,他收起手机,对着童煦和道:“我得去机场接个人,等一下我会叫江秘书带你去学校……” “你要去接谁?”她忍不住问,问了却又后侮,后悔自己干嘛这么好奇。 他停顿了一下,回答道:“我女朋友。” 女朋友? 童煦和愣住了,唐则安的……女朋友…… 奇怪,这个答案她不该意外的,像他这样的男子、,没有女友才反常,不是吗? 但……为什么她还是会觉得诧异?为什么……会觉得胸口一阵窒闷? “原来……唐先生有女朋友了啊!”陈嫂也很吃惊。 “好了,快点吃吧。”唐则安不想多谈,大口暍下咖啡。 童煦和突然没胃口了,放下吃了一半的吐司,但手不小心撞翻了杯子,热豆浆翻倒,洒烫了满手。 她揪着小脸,没吭声,反倒是陈嫂惊呼大喊:“哎呀!小姐啊……” 唐则安起身一个箭步冲过来,抓起她的手,用一旁的冷毛巾按压擦拭,斥骂着:“你在干什么?吃个早餐也会打翻东西,你到底几岁了?” 她愣愣地挨着骂,一时不知要如何回话,因为,他凶恶的责备吓着了她,因为,他抓握着她的手的地方,比烫着的地方还烫…… “陈嫂,再拿点冰块来。”他拧着眉道。 “是。”陈嫂弄来冰块和水,然后迅速整理桌面。 他专心地帮她烫伤的部位降温,检视红肿的程度,没发现自己脸上有过多的焦急和心疼。 而她,忙着要稳住自己凌乱的呼吸,同样没看见。 “好了,赶快擦些药,免得起水泡。”他接过陈嫂递上的烫伤药膏,帮她的手上药。 她不敢喘气,也不敢乱动,乖静地任由他涂着药膏,直到他处理完毕,放开她,她才缩回手,蜷放在胸口,有点分不清烫伤的是手,还是心。 “以后吃东西时不要心不在焉……”他还想责念几句,但一见她悻悻然低头不语,心头无端抽紧,随即住了口。 “唐先生,你别骂小姐了,她又不是故意的,而且烫伤已经很痛了……”陈嫂连忙替童煦说话。 他拧着眉,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客厅,拿起西装外套和车钥匙。 “你要出门了吗?”陈嫂问。 “嗯,我得赶去机杨……”说着,他望着童煦和,嘱咐道:“吃完早餐就准备一下,等江秘书来接你去学校,知道吗?” 童煦和低着的头轻轻点了一下。 他往大门走了一步,停下,回头又道:“还有,下午放学后在大门口等江秘书,别乱走。” 她又点了一下头。 他再往前定一步,又停下,再道:“手机带着,有什么急事的话,就打电话给我。” 这回她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原位,不看他。 “听到没有?”他扬声。 陈嫂看他再三叮咛,似是不放心,于是道:“你去忙吧,小姐又不是三岁小孩,不会有事的。” 不是三岁小孩?有时他就觉得她才三岁,老是要人操心。他在心里嘀咕着,开门离去。 当门关上,童煦和才慢慢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小脸上有着一点点落寞。 “哎,小姐,先生是太关心你才会一直责念,你别往心里放啊!”陈嫂边收拾桌子边道。 “我知道。”唐则安是关心她,但……应该只是一种义务吧?就像他说的,他是因为欠了她,才会对她好,这种关心,就不是发自于内心,而是不得已…… 这样一解读,她的情绪就更低落,有人是因为不得已才对你好,这恩情,想来就特别沉重且残忍。 他到底欠了她什么?是什么…… “倒是,我没想到唐先生有女朋友了呢!也没看报章杂志报导过,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让唐先生这么急急忙忙专程跑一趟机场……”陈嫂忽然喃喃地道。 她的心像被什么螫了一下,不想听了,低声道:“我去整理书包。” “哦,好好好,快去准备准备,江秘书应该快到了。”陈嫂笑着道。 拖着迟缓的步伐走向房间,她不太理解自己此时的郁闷,是因为要去学校,还是因为唐则安,还是因为……他的那个女朋友…… ***独家制作***bbs.*** “我真不懂总经理在想什么……” “他怎么会想到去收养你呢?甚至还把你接来和他住在一起,真是太夸张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还得了?他好歹也是个公众人物,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就怕被一些无聊的记者拍到,要是事情曝了光,他怎么向董事长解释,又怎么向李瑞芸小姐解释?” “这三个月来是因为你都躲在屋里,很少出门,加上大楼进出口管制严格,才能安然无事,可现在他却要你去上学……真是疯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就算是行善,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顶多捐个钱不就好了?干嘛把自己累成这样?你一定不知道他为了你推掉多少事?你整个型他还特地请假照顾你,连一些重要会议也延后或取消……真是够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哪?他为什么如此重视你?” “以后你也要小心,总经理为你付出这么多,你不回报也就算了,可别给他捅出什么楼子,知道吗?不要以为他对你好就得寸进尺,也别想歪了,人家他可是有女友的,而且和李瑞芸小姐感情深厚,要不是李小姐去加拿大游学,他哪会有这么多时间理你?” “说到女友,现在李瑞芸小姐回来了,这可伤脑筋了,如果她看到你,不知道会怎么想,唉,总经理根本是给自己找麻烦……” 连续上两节课,童煦和都呆呆地坐在教室里,讲台上老师在讲什么,她一点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盘旋的,是江秘书在送她到学校时,一路上所说的话。 那些话,很重,很伤,她沉默地听着,又惊又气又苦又恨,整个胸口像被捣毁,闷得紧,痛得慌,却……无言以对。 从那些话里,她知道唐则安收养她是件极不寻常的事,知道他为她付出不少心力,知道她的存在很可能会害了他,还知道他有个感情很好的女友叫李瑞芸,而他……早上匆匆赶去机场就是为了接她……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唐则安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回想这三个多月来,他是真的对她很照顾,但既没有血缘关系,是什么原因让他可以如此付出?是什么原因,让他冒着被父母、女友、外界发现的危险,领养她? “其实,总经理已帮你治好脸了,等于帮了你大忙,那么接下来你是不是该为他想一想?换你帮帮他,看是要回山上还是怎样,别再缠着他,只要按月领到捐款,你一个人应该也能过得很好了,不是吗?” 江秘书最后这些话,等于是最后一击,把她的自尊打碎得一塌胡涂。 他的意思就是……叫她走! 意思是……她没资格待在唐则安身边…… 揪住发疼的胸口,她闭上眼,忍了两个小时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 天知道,她没有缠着唐则安,她原本也想一个人过的啊! 就算丑着脸,孤单穷困过一辈子,她也从没想过要去依赖任何人,从没想过会去麻烦任何人…… 这一切,都不是她硬要,而是他硬给的,不是吗? 紧咬下唇,她低头抖着细瘦的肩膀,无声地啜泣着。 “童煦和,你怎么了?”旁边座位的男同学陡地凑过来问。 她一震,急忙擦掉眼泪。 “你在哭吗?”他吓呆了。 拚命摇头,拚命拭泪,她却不敢开口。 “你们上课不专心,在说什么话?”老师不悦地斥道。 “老师,童煦和好像在哭……”男同学道。 老师错愕地走过来,询问:“童煦和,有什么问题吗?是听不懂还是……” “没有……不是……对不起……”她捂住嘴,低声道歉,但浓浓的鼻音已惹来全班哗然。 “还是不能适应?要不要去辅导室……”老师已被告知,这位新来的插班生成绩优异,但因从小在家自学,比较敏感内向,要他多多照应。 同学们都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这位新同学,窃窃私语。 大家都对这位纤细柔楚的新同学非常好奇,因为很少人能在这间贵族私立中学直接插班入学,而且听说她之前都没进入学校就读过,这种人会是什么模样,班上同学一直在讨论。 今天她终于露面,竟是这么一个秀雅清瘦的女孩,倒是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不少人想与她攀谈,只是她是如此地内向安静,甚且带点悲伤,同学们一时也不敢太主动,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掉泪。 “不用……谢谢……我很好……”意识到众人的目光,她双手搓着,已经开始紧张了。 “放轻松,别急,到一个新环境难免会比较不自在,慢慢来。”老师安抚地道。 “对呀,我们都会帮你的,别担心……” “就是啊,我们班上的同学都很好,不会欺负你啦!” 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愈靠愈近,形成了一种压力,她僵硬得说不出话来,背脊冒出冷汗,呼吸渐渐急促。 “老师,我看,我带她去医务室休息一下好了,她好像不太舒服。”旁边的男同学见她下对劲,立刻建议。 “也好,谢祥毅,你陪童煦和去医务室。”老师也发觉有异。 谢祥毅于是轻声向童煦和道:“走吧,去医务室静一静,你会好一些。” 童煦和点点头,起身走出教室。 同学们大声起哄,笑着揶揄谢祥毅找借口偷溜把妹。谢祥毅回头瞪了同学一眼,才跟着童煦和离开。 走廊上阳光斜照,明暗对比强烈,童煦和躲着阳光,走在阴影处,心想:她或者只能永远躲在阴暗的角落,不该妄想走进光明里,不该……以为自己还有幸福的权利…… “童煦和,医务室往左……”谢祥毅见她笔直向前直行,连忙提醒。 但她脚下没停,仍直接沿着走廊,往大门迈去。 “童煦和?童煦和?等一下——”谢祥毅愣了愣,追上去拉住她。 她像只受惊的小鸟,缩着身体,回头看他。 年轻又活力十足的一张脸……他是谁?她思索着,然后才想起来之前老师介绍过,他是班长…… 他也呆住了,不太好意思地放开她的手,问:“呃……你……要去哪里?” “我想出去……想离开这里……”她细细地道。 “出去?可是现在在上课中……”他盯着她娟秀却苍白欲泣的脸,声音倏地打住。 “要怎样……才能出去?我得赶快出去……我不能再待下去……”声音哽在喉问,说不下去。 他只顿了三秒,就抓起她的手,转向右方。“要走,就得从后门,才不会被教官发现。” 她心神紊乱地被他带往校园后门的停车场,停车场旁有道管理员专用的小门。 他在门前停住,转头看着她。 “从这里出去就行了。” “谢谢……”她说着,移向小门。 “童煦和,你……一个人没关系吧?”看着她纤弱的背影,他突然有个冲动想陪她一起去。 “没关系的,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她转身对他凄苦自嘲地笑了笑,就消失在门外。 谢廷毅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不知为何微微发胀,而这种感觉,从今天第一眼见到童煦和,就一直没停过。 第四章 唐则安又看了一下表,若有所思。 下午两点,现在该进行到学校下午课程了吧?她不知上课上得如何?有好好吃饭吗?能不能适应?和同学相处得如何?手上的烫伤没事吧…… “你是怎么了?则安。从接我上车到现在,你已经看了三十次手表了。”李瑞芸盯着他,不太高兴地将筷子放下。 四个多月没见了,他竟然和她吃个午餐都这么心不在焉,虽说早就知道他个性又闷又冷、,但人家说小别胜新婚,她都出国这么久了,难道他一点都不想她? “抱歉。”他一愣,正了正神,对她淡淡一笑。 “真有这么忙吗?是什么事让你这样担心?有会要开?”她追问。 “没有,没什么事。”他开始专心吃午餐。 李瑞芸知道,他每次说没事,就是不想说,而他不想说的事,任她再磨也问不出来。 “是我多心吗?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她眯起大眼睛。 “有吗?”他带着防卫地问。 “嗯,你不再阴气沉沉的,变得比较有精神……” “难道我以前没精神?”他轻笑。 她支着下巴,审视着他,哼道:“你以前总是意兴阑珊,每天都同一种表情,没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好像这世界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有趣的事……” “是吗?那现在呢?”他反问。 “现在,你似乎找到生活重心,而且热中于那件事……总是记挂着、悬念着……而且还很有成就感……”她分析着。 他心一凛。真的有这么明显? “说,是什么事让你沉迷?”她真好奇。 “你这次出国游学学的是侦探啊?”他以调侃防备。 “说嘛,你最近在忙什么?”她真想知道。 “还不是一样,忙公司的事。”他随口道。 “哼,你不告诉我,我可以去问江秘书。你的事,他什么都知道。”她噘嘴娇嗔。 “别去吵江秘书,他也很忙。”他轻拧了一下眉。 童煦和的事,暂时还是先保密可能会比较好。 “真是的,你就是这样,很多事都不让我知道。”她瞪他一眼,很不是滋味。江秘书搞不好还比她了解他。 “我们认识三年,交往两年,你还会有什么不知道的?”他叹道。 “哦,你还记得我们认识多久啦?我以为你忘了呢!”她白他一眼。 三年前在一次参加晚宴的场合,经双方家长介绍而认识唐则安,两人一开始并未深交,只是因同龄又家庭背景相似,还满谈得来,所以彼此印象颇深。 直到两年前,两人不约而同搭同一班飞机飞美国而在机场巧遇,才真正擦出火花,正式交往。 但这两年来,她常常觉得真正在谈恋爱的只有她自己而已,有时仔细回想,唐则安始终没有对她真正敞开心房,即使和她聊天、相拥、上床,他的内心仍然会有一部分是她无法触及的,也是她无法了解的。 这就是她和他之间最大的问题,他们的感情,离她想要的“心心相印”或“心灵相通”还有一大段距离。 “我怎么可能会忘?我记性一向很好……”就因为记性太好,才忘不了那件事吧!他在心里自讽。 “是吗?那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故意问。 “今天?”他只记得今天是童煦和的上学日…… “还敢说大话,你连今天是你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她大声吐槽。 他一愣,今天……是他生日? “不然我特地挑今天回来干什么?干嘛非要你来接我?为的就是要陪你庆祝生日啊!”她笑着,然后起身绕过桌子,大胆地捧起他的脸,给他一记火辣的热吻。 他轻轻推开她,有点招架不住她这种大刺刺的行径。“好了啦!这是公共场合……”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情侣啊……”她才不怕别人看呢! “你啊,一直都是这么大胆率性……”他看着她,苦笑着。 李瑞芸明艳照人,落落大方,对任何事都主动积极,而…… 童煦和却总是瑟缩畏怯,自卑消极,总是……令他放不下心…… 一想到她,下意识的,他又瞄了一下手表。 “别再看手表了!我生气罗!”她瞪眉娇斥着。 “好,不看了。”他无奈一笑。 “来,这是生日礼物。”她从皮包拿出一个礼盒,交给他。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打开,倏地,整个人呆住了。 盒子里,躺着一尊小女孩的石刻雕像,工法朴质古拙,简单的凿刻,就把小女孩蜷趴在一颗大石上打瞌睡的憨态,表现得淋漓尽致,那份温煦天真又可爱的模样,让看的人不由得爱宠微笑。 但唐则安笑不出来,相反的,他的脸色还在瞬间褪成一片惨白。 “我在加拿大一间手工艺品店买的,买了之后才听说是一个台湾雕刻师的作品,那个雕刻师叫什么……什么……童什么的?哎,我忘了……”李瑞芸没发现他不太对劲,迳自回想雕刻家的名字。 童定兴! 是怎样一个讽刺的巧合?李瑞芸远从加拿大带回来给他的礼物……竟是童煦和父亲的作品! 他的手微微颤抖,几乎可以猜出,手中这尊石雕的模特儿,就是幼年时期的童煦和,因为童定兴的所有作品,全都以妻女为主…… “老板说,这个雕刻师其实没什么名气,作品也不多,不过我看这尊小女孩太可爱了,就忍不住想买来送你……”李瑞芸笑着抬头看他。 这是老天在暗示什么吗?还是童定兴在冥冥之中,找上了他? 一想到此,他浑身一寒,手一滑,雕像差点摔落。 “则安?你怎么了?”李瑞芸惊呼地伸手帮他抓稳。 “没事……”捧住雕像,他低喘一大口气。 “你……不喜欢这个礼物吗?”她不安地问。 “不,我很喜欢……”是真的喜欢,只不过,喜欢,却又害怕…… 扒上盒盖,他正惴惴之际,手机突然响了,一看号码显示,竟是童煦和的来电,心里窜过一丝奇妙的悸动,他立刻打开接听。 “喂?煦……”差点就直接喊出她的名字,幸而及时打住,但还是换来李瑞芸疑惑的眼神。 “喂?请问……你是童煦和的家人吗?”手机那头是个年轻的男声。 他呆了呆,她的手机……怎么会是别人在使用? “是,我是她的监护人……你是谁?”他蹙眉。 “我是她的同班同学。我想请问……童煦和有没有回家?”男声有些焦急地问。 “回家?她现在应该在学校吧!”他怔愕。 “不,她没有。第二节课时她在教室里哭了,人也变得有点奇怪,我本来想带她去医务室休息,但她说她想出去,我看她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就带她从后门出去……” “你说什么?”他脸色骤变。童煦和哭了?而且离开了学校? “我以为她去走走就会回来,因为她的书包还在教室里,可是……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我马上过去。”唐则安没听完就将手机切断。 “则安,发生什么事……”李瑞芸奇道。 “你先回家,我有事要处理。”说罢,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即刻冲出餐厅。 李瑞芸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就这么傻眼地看着他离去。 “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紧急啊?”她从来没见唐则安这么慌张焦急过,而且他更不曾在与她共餐时无礼地中途离席。 是谁的来电?是谁……能让这个在她面前始终情绪没有太多波动的男人,如此仓卒失常?甚至还忘了带走她送的礼物…… 独自坐在餐厅,望着被留下的生日礼物,李瑞芸的俏脸微微沉了下来。 唐则安一上车就打电话回家,陈嫂却说童煦和没回去,他拧着眉峰,一股不安陡地攫住心头。 那同学说她哭了,为什么哭?难道是同学欺负她?还是挨了老师的骂? 脑海里思绪纠结,他心急如焚,偏偏路上车多,单是从餐厅到学校就花了他一个小时。 因此当他抵达学校时,事情似乎已经传开,教室里闹哄哄的,老师和学务长也都在场。 “唐先生……”学务长一见到他,脸色有些不安,深怕这位大有来头的人物会怪罪他们没尽到看管职责。 “刚刚跟我通电话的是谁?”他沉着脸问。 “是我……”谢祥毅站上前。 “你对她说了什么?”他看着年轻大男孩,厉声责问。 谢祥毅没料到童煦和的“家人”是个俊挺型男,正暗暗揣测他是她的什么人,就被他的怒气吓到。 “我……我没有对她说什么。今天早上她进到教室就一直很安静,什么话都没说,不过,我觉得她好像很伤心……”谢祥毅连忙解释。 “伤心?”为什么伤心?早上明明还好好的……; “我早上在校门口看到她下车时就脸色发白了……”一个女同学倏地插嘴。 “早上下车时?”他怔了一下,早上是江秘书载她上学的,难道……是江秘书对她说了什么? 俊脸阴霾地走到她的座位前,看着被留下来的书包、钱包、手机,他又急又气。 什么都没带,她一个人就这样离开,到底是想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她从哪里出去的?”他寒着脸又问。 “后门,停车场那里。”谢祥毅低声回答。 “哎,谢祥毅,你……你怎么可以帮她跷课呢?真是……”老师忍不住道。 “对不起,我是看她很痛苦的样子,想说让她去透透气可能会好一点,谁知道……”谢祥毅也很自责。 “唐先生,都是我们的失误,要不要我们帮忙协寻……”学务长道。 “不用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如果她回来的话,请通知我。”唐则安留下电话,拎起童煦和的书包,向老师和学务长说罢,随即大步走出教室。 外头不知何时变得阴霾,还刮起了风,似乎就要有一场大雨。 他仰起头,看看天色,心头一如此刻的天空,乌云密布。 穿越校园,上了车,他立即拨电话给江秘书,想搞清楚在童煦和到学校前发生了什么事。 “喂,总经理。”江秘书很快就接听。 “江秘书,你对童煦和说了什么?”他冷冷地质问。 “呃?……怎么了?”江秘书声音有些心虚支吾。 “你说了什么?” “……她这么快就向你告状了?”江秘书微讥。 “她什么都没说,她不见了!”他沉声喝道。 “什么?” “她不见了!从学校离开,不知去向,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他怒问。 江秘书沉默了几秒,才坦白道:“我叫她别再缠着你。” “你……”他惊怒地变了脸。 “总经理,她走了也好。你知道你收养她,还和她住在一起,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如果爆开来,对你、对集团、对你家,甚至对李小姐都不好……” “你懂什么?”他咬牙。 “如果你只是可怜她,那就捐赠一笔钱给她不就好了,何必一定要和她一起住……” “够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缠着她的,是我对她有太多愧疚,是我必须偿还……”他大吼。 “这……什么意思……?”江秘书吓住了。唐则安这是在说什么啊?什么愧疚?什么偿还? 难不成……他和童煦和之间曾经有着什么恩怨吗? “别问了,反正不关你的事。” “总经理……” “以后别再管我的私事,听到没有?”他严厉地警告。 “是,我很抱歉。” “还有,请你改正对她的态度,对她尊重一点,我把她当成我的妹妹,你身为一个秘书,有什么资格叫她走?你可别以为我器重你,就太嚣张。”他冰狠地道。 “我……非常对不起……” “你最好祈祷她没事,如果我找不到她,绝对唯你是问!” 忿忿地合上手机,他启动车子,猛催油门,转了个方向,掉头往南。 现在,他唯一猜得到童煦和会去的地方,就是迎曦村! 他希望她会在那里……希望她会在…… ***独家制作***bbs.*** 入秋,天暗得早,尤其是山上,尤其是雨天。 唐则安一路飙车上山,第一个就直奔教堂。那里是童煦和住了十年的家,依她的性子,她如果回迎曦村,一定会回那里。 但,当他来到教堂前,整个人就呆住了。 教堂拆了,只剩下一片空地,什么也没有。 雨水从他头顶洒落,他怔怔杵着,这才想起江秘书曾向他报告过,这间由他提供资金重建的教堂,预计在下周动工…… 如果童煦和回到这里,看见这景象,她会做何感想? 一想到她可能绝望,可能崩溃,可能会做什么傻事,他的胃就一阵阵抽痛。 “煦和!煦和!”他按住胃,大声呼喊。 黑暗中,回答他的只有浙沥沥的雨声,那份毫无人踪的空荡,令他焦虑得几近发狂。 她在哪里?究竟会在哪里? 会不会她根本没上山?没钱搭车,她也可能留在台北到处游荡? 一思及此,一颗心悬在半空,吊得难受,索性又拨了通电话回家问问陈嫂。 “没有,小姐没回来,也没打电话……都七点了,她会跑到哪里去啊……”陈嫂也不敢离开,留下来守着。 童煦和还是没回去,还是行踪不明…… 他丧气地回到车上,胃痛得靠在椅背,一时乱了方寸,茫然地开着车在村里乱晃。 他没有下车找村人询问;他相信童煦和是绝对不会去找任何村人求援的,更何况经过整型手术,村人也不会再认得她了。 心神不宁地驾着车,沿着坡道,最后竟来到温泉会馆的建地,他怔了怔,停下车,脑中突然想到,他第一次见到童煦和就是在这里! 只不过,那时这里是一片树林,现在却已伐掉了所有的树,以铁片围起了围篱,里头堆满了钢筋水泥。 童煦和应该不可能会躲在这里。他摇摇头,正打算将车子回转,一记闪雷倏地劈过天际,瞬间照亮了四周,他依稀看见围篱旁堆满废弃物的空地上,一抹纤细的身影就蹲坐在堆高的木栈上。 他心中一悚,立即冲下车,奔了过去。 但雷电后一切又陷入黑暗之中,他使尽眼力抬头看着木栈上方的黑影,下确定地喊了一声:“煦和?” 那影子动也不动,彷佛与黑暗融成一体。 “煦和?是你吗?”他高喊。 这时,一道闪光又划空而下,四周乍亮,这下子他清楚地看见了童煦和那身学校制服,确定就是她本人。 “煦和!快下来!”他急吼着。栈板堆得将近一层楼高,雷不停地直劈下来,就像要打中她似的,令他心惊胆跳。 童煦和却还是文风不动,不回头,也不回应,如同化成了雕像一样。 见叫不动她,他心里冒起了怒气,干脆自己爬上去,只是木板湿滑晃动,他才跨上一步就跌下来。 “shit!”他低咒一声,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 喘口气,他再度攀上,这回抓稳了间隔,一步步,小心翼翼地爬了到一个高度,可是也只到此为止,怎么也上不去她那个最高的位置。 “煦和!”他又叫她一次。 她背对着他,低着头,声音细弱而哽咽,“你来干什么?走开!” “我来带你回去了,来,跟我走吧!”他伸出手。 “回哪里去?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她低泣着。 “别说傻话了,你还有家啊!”他拧着眉道。 “那只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胡说!” “我……我的脸已经好了……你可以不用再管我了……我会自己活得好好的……”她不想缠着他,不想害他。 “你的脸好了,但你的心还没好,我没办法不管你……”他叹道。 “和我这种人住一起,你可能会倒楣,我……很不祥的……村里的人说就是我害死了我爸妈,是灾星……谁和我在一起谁就遭殃……”她哭着道。 他听得心一阵撕扯,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是谁对她灌输这种恶劣又荒谬的言论? “别听他们乱说,你不是灾星,你也没罪……”他怒道。 “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让你为难……” “我一点都不为难,我是心甘情愿照顾你,没有任何勉强,懂吗?”他连忙解释。 “可是……可是那个人说……他说……”她一想到江秘书的话,就心痛如绞。 “你不必理会江秘书的话,收养你的人是我,不是他,只有我说的才是真的,别人说的你都别听,也别信。” 是吗?只要听他,只要信他,就可以吗? 她心颤动着,终于回头看他。 “来,下来吧,跟我回去。”他伸长着手,等她。 看着一身湿漉漉的他,亲自追到山上来找她,她的泪就更止不住。 离开学校,一个人绝望且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着,愈走愈恐惧,四周全然陌生的人和环境,如鬼魅压迫着她的每一寸感官,那一刻,她好想见他,满心只想回家找他,可是她却不能回去,再也……不能回去…… 心里的那份痛有多深,就等于在告诉她,唐则安对她有多重要,曾几何时,他对她而言,已不只是个监护人而已,不只是这样而已…… 无助地在街道上狂奔,失心疯的一直往前冲,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知跑了多久,最后她无力地跪倒在十字路口哭泣,引起一个路过中年女士的关切,问了半天,她只说得出她想回山上,回迎曦村…… 好心的女士以为她是跷家的少女,请了辆计程车送她到车站,又帮她买了车票,还塞给她一点钱,叫她要乖乖回家。 她护紧了票和钱,连谢谢都来不及说,就被推上车。 于是,她单独一个人转了两班客运车,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迎曦村。 只是回到这里,才发现仅有的容身之处也消失了,教堂成了一片空地,刹那间,她只感到一片空茫,泪,已哭干……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如果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多余的,那么一开始就不该被生下来…… 游魂似的晃到以前最喜欢藏身的树林,一整片的工地又给了她一个更大的打击;翠绿的林木,已被一栋正在兴建的温泉会馆取代,什么都变了,小时候爸爸常抱她在这片地方看日出的珍贵回忆,也像那些大树一样,被连根拔除了。 她,成了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前方堵死,后方无路,她还能去哪里? 悲伤地,她爬上成堆的栈板,只想待在高一点的地方,也许站在这高点,上帝会垂怜她,将她带走。 时间缓缓流逝,渐渐地,她感觉不到风雨,听不见雷电,麻木地蹲在栈板顶端,好希望自己就这样化成爸爸刻的那些雕像,这样她就不会痛,不会受伤,更不会流泪。 但,就在绝望的这一刻,唐则安来了。他的那声呼唤,像魔法似的,解除了她心灵和身体的冰封,把她从阴暗的地狱拉了回来。 然后,以为已经流干的泪,又再度翻腾泛滥,她这才明白,心里的最痛,不是无处可去,不是孤单无依,而是……不能和他在一起…… 她不想离开唐则安,她想留在他身边,她想天天都看得到他…… 而这份感情,不是依赖,而是爱! 她……不知何时已经爱上了他,爱上自己的监护人…… “来,过来我这里。”他定定地看着她,柔声催促。 “你……不会后悔?”苍白的小脸上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永远不会。”他坚定地道。 她心头一阵澎湃,慢慢起身,在不稳的栈板挪动,走向他。 雨下得更大更急,她的四肢早已酸麻,他看着她颤巍巍地走着,正想更靠近一点去扶她,不料脚才一跨,栈板就失去平衡,反而害得她整个人向前摔跌。 “小心!”他大惊,长手一捞,扣住她的手,将她拖拉进怀中。 就这么一个大动作,栈板倏地倾斜,他紧紧搂住她,抢先往下跳,幸好一旁有个沙堆,减缓了撞击力道,他和她双双滚落沙土上。 哗匡!一阵混乱,栈板随即像骨牌般倒塌,他骇然地将她拦腰抱起,大步奔逃。 片刻后,一切静止,他才放下她,手仍紧紧拥着她的肩背,暗喘着气,心有余悸。 她则静静地偎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并不感到惊恐,因为真正的惊恐她已尝过,那不是生命威胁,不是安全堪虞,而是…… 再也无法待在他身边。 “你没事吧?”他低头问。 她微微摇摇头。 “啊,我身上都是泥沙……”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沙上尘泥,怕自己弄脏她,连忙推开她。 但她却紧揪住他的衬衫不放,那孩子气的动作,令他整颗心都卷疼了起来。 不由自主地,他又将她按进胸前,用力搂住。 纠结的胃不痛了,悬在半空的心也落地了,胸口那份恐慌也消除了,因为他找到她了。 “以后别再乱跑了,知道吗?”他低声道,声音有着自己没发觉的怜宠。 她点点头,告诉自己:除非他不要她,否则她再也不会离开他。 唐则安说不上来心里那份满满的充实感该如何形容,但他明白,能把童煦和安然找回来,就是老天给他最好的生日礼物。 “来,上车吧,我们该回去了。”他说着,揽住她的肩,走向车子。 即使风雨狂袭,即使全身冰冷湿透,但这却是童煦和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刻。 她,可以回家了。 第五章 从山上回到台北,童煦和没事,倒是唐则安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一连三天的高烧,整日昏睡,别说去公司了,他连下床都有问题。 这情形可把童煦和吓坏了,就算请来医生看诊过了,也打了针,吃了药,她还是不放心,整天守着他,连学校也不想去。 “你不去,唐先生会更不高兴,他不高兴,病就更不容易好。” 陈嫂用这句话说服了她,于是,她还是乖乖上学去,只不过唐则安已另外请了一个司机载她,不再让江秘书接送。 但她一下课就迫不及待回家,在陈嫂离开后,接手照顾唐则安。 即使在学校一整天了,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帮他擦汗、喂药、降温,夜里守在床榻边,看着他安稳入睡,都让她觉得好幸福。 没有人能理解她心里的悸动,像此刻,留盏小灯,在一旁看着书,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声,她的心就会充满了快乐和满足…… 来到这个地方好几个月了,现在她终于认定,这里是她真正的家,而唐则安,就是她的家人。 小心地翻着书页,正认真读着英文,课本里突然掉下一张书笺,她愣了一下,捡起一看,居然是班长谢祥毅写给她的。 如果有任何学习上的问题,可以问我,我会倾尽所能帮你。 也希望你能快乐一点,期待早日见到你的笑容。 谢祥毅 她微微一笑,暗想:这是什么时候偷塞给她的啊? 谢祥毅是个很开朗稳健的大男生,对她很照顾,尤其那个出走事件,他似乎相当自责,因此总是有意无意跟在她身后,好像怕她又想不开似的。 她其实很感谢他,多亏了他,她渐渐的比较适应班上的环境,恐惧感也减轻不少,虽然仍有些不自在,但已经可以偶尔和同学们交谈了。 把书笺插回书里,正想往下读,一抬眼,赫然发现唐则安不知何时已经清醒,正盯着她,眼睛里有些微红丝。 “啊?你醒了吗?有没有好一点?要不要喝点水?”她忙问。 “几点了?你不去睡觉,在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因喉咙发炎而沙哑,也更低沉。 “我还不想睡……”她说着起身要倒水,膝上的书正好落到床上,里头的书笺跟着露出。 “这是什么?”他慢慢坐起,拿起书笺,看着上头中规中矩的字迹和署名,眉轻蹙了一下。 谢祥毅?这不就是那个擅自帮童煦和跷课出走的大男孩? “哦,那是我们班长写的……”她把水杯递给他。 “他写这个给你干什么?”问的语气不太高兴。 “大概是想给我打气吧。”她猜想。 “他该不会想追你吧?”他冷哼着,大口把水灌下,将杯子和那张书笺一起重重往床边的矮柜一放。 “啊?怎么可能……”她一愣。 “送你去学校是要让你读书的,不是去谈恋爱,要把心思放在书本上。”他严肃地道。 “是,我知道。”她觉得他真是想太多了,她比谢祥毅还大一岁啊! “知道就别和男生走太近,要保持距离。”他又道。 “好,你别操心这种小事了,快点休息吧。”她暗觉好笑,不过是一张书笺,他干嘛这么紧张啊? “你啊,从小就没加入群体生活过,太单纯又太天真,别人说什么别照单全收,要会分辨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 “我没那么笨啦!”她没好气地道。 “懂不懂人情世故和笨不笨可没什么关系。”他低哼一声。她不知道,她那一脸纤柔的样子,摆明了就好欺负。 这个人是不是生病的关系,才变得这么罗唆?不,好像平时就很罗唆了…… 她在心里嘀咕,懒得和他在半夜里争辩这些无意义的事,如同在哄小孩般对他说:“是,我会听你的话,很小心的。现在,拜托你快睡吧!” 他瞥了她一眼,不知是头依然发痛,还是喉咙仍烧疼,心情就是烦闷不乐,挥手道:“你先去睡吧,我想换个衣服……” “啊?衣服湿了吗?我来帮你……”她这才发现他身上发了不少汗。 “不用了!快出去,免得被我传染。”他推开她,迳自想下床,可是脚才沾地,整个人就头晕目眩得左右摇晃。 她立刻扶他坐下,急道:“你根本还没好,快坐好。” 他喘着气坐好,纳闷地看着精神很好的她。“奇怪,同样淋了雨,为什么你没事?” 照道理说,她待在雨中的时间比他长,身体又比他纤细弱小,怎么事后她连个喷嚏也没有,他却得了重感冒? “因为我从小就在山里长大啊!山上的风雨早就习以为常了。而你啊,我看你从小到大根本没淋过那么大的雨。”她轻笑着道。 他被说得一怔,的确,身为独子,从小就被保护得好好的,别说淋雨了,有时连太阳也难得晒到,除非刻意健身运动…… “所以,别看我瘦瘦的就以为我很弱,其实我可是铜皮铁骨呢!抵抗力很强的。”她带点小小的自负说道。 瞧她说得骄傲,他的眼微微眯起。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抵抗力是否真的那么强……”他带点恶作剧地将她拉近,对着她的脸呼气,企图传染给她。 “啊?”她吓了一跳,没站稳,整个人就这么直接跌坐在他的腿上。 这暧昧的姿势,让两人都怔了一下,短暂的四目相接,彼此的气息在昏暗的空间里互相冲撞着…… 呆了三秒,两人又像触了电似的分开,他感到血液往上直冲,早已闷痛不已的后脑就像有人拿着铁器猛敲猛打。而她,小脸整个烧红,慌张地立正站好,低下头结巴道:“我……我……去拿干净……的睡衣……” 说罢,她匆匆走开,从衣柜里拿出另一件睡衣,又从浴室拿了条干毛巾,来到他面前,却怎么样也不敢帮他月兑掉衣服。 “我自己来吧。”他揉着又沉又痛的后脑,自行解开睡衣,拿过毛巾,擦着身上的汗渍,却有点使不上力。 见他擦得虚软无力,她不忍心,只好接手继续,沿着他精实的宽肩往腰背下擦去。 第一次看见男人的果身,她又慌又羞,不敢多想,也不敢看他,动作僵硬地为他擦拭完毕,再迅速换上新的睡衣。 他静静地看着她弯身为他扣着睡衣钮扣,混沌的脑袋里尽转着一些奇怪的念头。 她的脸颊红艳如花,低垂的眼睫毛长而卷,发丝塞到耳后,耳垂下,白皙颈部一直延伸到锁骨,呈现出一种纤细性感又诱人的线条…… 瞬间,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了起来,心跳也以下规则的频率震荡,整个人的热度似乎再度窜升! “怎么样?不舒服吗?”她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问。 粉女敕的唇瓣,清澈的眼瞳,纯真的神情,甜美可口得足以粉碎一个男人的意志力…… 他像着魔了似的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庞。 她呆了呆,屏息僵立。 那不是他平常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盯着女人的眼神,充满了情火、、饥渴…… 指尖沿着脸颊滑向唇瓣,挑逗似的在唇上揉抚,她的心跳狂飙,背脊轻颤,动也不敢动。 慢慢的,他仰起脸,凑向前,再向前,几乎就要吻上她…… 当他灼热的气息即将焚烧而来,她终于颤颤出声:“唐……唐先生……?” “唐先生”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当头兜下,魔咒瞬间解除,他脸色猝变,呆了几秒,随即用力推开她,低喝:“出去!快出去!” “唐……”她倒退一步,错愕地看着他。 “我想睡了,你也快去睡,明天还要上课……”他别过头,不看她,语气像是吃了炸药。 “可是……”她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晚安。”重重的一声,摆明了逐客。 “是……晚安……”她的心紧缩着,又看了他一眼,静静地走出房间,将门带上。 确定她出去了,他暗喘一口气,揪住狂乱的胸口,一抬眼,就看见她忘了带走她的书,还有那张碍眼的书笺。 真是疯了!他刚才在想什么?是脑袋烧坏了吗?否则他怎么会对一个小他十岁的女孩有了遐思?何况她还不是一般人啊! 她是童煦和!是他心里的鬼!是他永远都不能碰触的女孩。 沉郁中,他慢慢拿起那张书笺,明明想塞进书里,可是当他回过神时,书笺已在他手中揉成了一团…… ***独家制作***bbs.*** 童煦和盯着他,总觉得他好像在生她的气。 这两天,唐则安请陈嫂留下来照顾,不准她再熬夜看护,已经让她有种被排斥的挫折了,再加上他连晚餐也在房里进食,还嘱咐陈嫂别让任何人吵他,似乎摆明了就是不想见到她,害她这两夜难过又担心得睡不着觉。 今天早上,他终于走出房门,看来病情已经好多了,除了脸色还有点苍白,整个人倒是颇有精神。 只是从他出来到现在,十分钟了,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唐先生,你今天要去公司啊?”陈嫂问道。 “嗯,休息五天了,一堆事等着我处理。”他把公事包整理好,走到餐桌旁坐下,摊开报纸。 大大的报纸正好挡住他的脸。 童煦和看得出他不想和她说话,也不希望她打扰他,于是轻轻放下面包,起身道:“我吃饱了,你慢用。” 陈嫂看着桌上完好得像是没碰过的早餐,立刻低呼:“你又没吃了,小姐,这两天你早餐都不吃,这样不行啊!” 唐则安放下报纸,瞪着她,“为什么不吃早餐?” “我……不饿……”她低下头,细声道。 “不饿?怎么可能会不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正视她的脸,才发觉她看起来有点憔悴。 怎么?明明叫陈嫂留下来照顾他,就是为了让她多休息,为什么她反而疲惫成这样? “没有。”真要说哪里不舒服,应该是心里吧!她想。 “那带点早餐去学校好了……”陈嫂建议。 “不用了,在学校如果饿了,我会去福利社买东西吃的,而且同学有时也会请我吃饼干点心……”为了让陈嫂安心,她只好随口说说。 唐则安突然脸一沉,冒出一句:“会请你吃点心的,是那位谢同学吧?” “啊?”她呆了呆,这关谢祥毅什么事? “你不吃早餐,是为了去学校好吃他替你准备的点心吗?”他冷哼。 “不是的……”她愣愣地摇头。 “算了,也许外人送的早餐比较可口,随她去吧,陈嫂。”他寒着脸讥讽,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口气有多酸。 童煦和气得红了眼眶,她什么都没做,却惹来一顿责难,他到底对她哪里不满意? 压抑着怒火,她赌气地坐回餐桌,抓起面包,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塞到整个嘴里爆满了仍不停手。 “啊?小姐!”陈嫂惊呼。 他将报纸一丢,探身过去抓住她的手喝斥:“你这是干什么?” 她甩开他,继续猛塞,直到梗住喉咙,一张小脸涨成了紫色。 “快吐出来!”他大惊厉吼,抓起她冲向垃圾桶,压低她的头,猛拍她的背。 “咳咳咳……”直到将嘴里一大团的面包全吐掉了,她才拚命咳嗽喘气。 “你疯了!简直在胡闹!”他又气又急,揉着她的背仍止不住大骂。 她趴在垃圾桶上不起来,肩膀微微抽动。 “有没有怎样?我看看……”他抬起她的下巴,想确认她是否没事了,却发现她的脸上挂着两行泪,整个人一呆,心抽得好紧好紧。 她委屈地瞪着他,什么话都不说。 不自觉的,他将她的脸按进胸前,低声道歉,“好了,是我错了,别哭了。”刚才他是发什么神经才会说那些幼稚的话?他拧着眉,对自己心里头莫名的烦躁感到下解。刻意避着她沉淀了两天,怎么心还是一样紊乱? 她静静地靠着他,听着他沉沉的心跳声,这两天来那份不舒服的感觉瞬间消逸。 “来,擦个脸,该去学校了。”他拉起她,抽出面纸,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 陈嫂在一旁看着,好气又好笑地喃喃自语:“真是的,不知情的还以为小俩口在吵架斗气呢!”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打开,一身亮丽的李瑞芸拎着钥匙和早餐,直接走了进来。 “则安,我来看你了,你的病有没有……”她轻嚷着,但声音在见到客厅里的状况时便诧异得戛然而止。 独居的唐则安,屋里竟有个女孩和一位中年妇人,而他,正揽着女孩的肩为她拭泪…… 童煦和和陈嫂都呆住了! 但她们很快就明白,眼前这个像在走自家家门一样的女人,肯定就是唐则安的女友…… “瑞芸,你怎么来了?”唐则安也是满脸惊愕。 他原本想过一阵子把原委告诉李瑞芸之后,再让她和童煦和见面的,没想到她却直接跑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则安。”李瑞芸瞪着屋子里的童煦和以及陈嫂,最后,把疑惑且生气的目光移向她的男友。 那天他匆匆离去,她有点不太高兴,故意不打电话,心想他总会主动联击才对。岂料一连五天没任何消息。她气不过,决定直接到公司向他抗议,可是去到公司,遇上了江秘书,她才知道他生病请假在家,当下心疼又担忧,忙不迭地买了早餐就直奔而来。 但眼前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的家里有两个陌生的女人?而……他和其中一个还状似亲密? 唐则安强做冷静,道:“这个我等一下再向你解释……” 他说着又转向陈嫂道:“陈嫂,你送煦和下楼,她该上学了。” “是。”陈嫂点点头,拉起童煦和往大门走去。 “站住!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她们是谁?”李瑞芸拦住她们,俏脸结霜。她怎会看不出他想支开这两个女人? “让她去上课,她快迟到了。”唐则安不想当着童煦和的面讨论这件事。 “她?上课?看样子她就住在这里……”李瑞芸走向童煦和,盯着她,敏锐地发现屋里到处都有她的气息,因此板起娇颜,不客气地质问:“你是谁?” 她很快就分析出来,陈嫂是个管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纤细婉约、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女。 童煦和没有回答,她的心从李瑞芸闯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不断地抽紧,不断地往下沉坠。 唐则安的女朋友,原来是这么一个成熟美丽的女子…… “瑞芸!”唐则安低喊一声。 “说啊,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她拉高音量。 “她是我收养的女孩。”他直接说了。 李瑞芸一怔,霍地回头瞪着他,以为她听错了。“收养?” 甭僻冷漠的唐则安,不太喜欢与人往来的唐则安,居然收养一个这么……这么大的女孩? “没错,我四个月前收养了她,现在我是她的监护人。”他走到童煦和身边,轻轻将她拉到身后。 这保护的小动作惹毛了李瑞芸,她惊疑不定,心里冒起了一小簇诡异的妒火。“为什么?理由是什么?” 他没理会她,迳自拉着童煦和走向大门,推她出去。“你去上课,快走。” “把话说清楚之前不准离开!”李瑞芸冲过去。 “瑞芸!”他挡住她,低斥。 “你说你收养她?我看你是想收藏她吧?你到底把她当成什么?这么大的女孩已经可以当情妇了……”李瑞芸指着童煦和,只觉得荒谬。 “够了!我把她当成妹妹!只是妹妹!你别胡思乱想行不行?”他怒吼地打断她羞辱的指控。 妹妹…… 这个回答没有说服李瑞芸,却让童煦和的脸整个刷白。 唐则安……只把她当妹妹……原来,她只是个……妹妹…… “陈嫂,带煦和下去,司机在等了。”他转头暍令。 陈嫂以为童煦和吓坏了,于是带着怔忡的她匆忙出门下楼。 李瑞芸瞪着她们离去,沉吟了几秒,恍然地转头看向唐则安,“原来你变得精神奕奕,是因为她?” 唐则安走向餐桌,淡淡地道:“既然来了,就过来一起吃早餐吧。” “你那天急着离开,也是因为她?”她又追问。 “先坐下来再谈吧。”他还是不正面回应。 “唐则安!不要敷衍我!我要你把话说清楚!你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吗?”她忍无可忍地怒嚷着。 “我当然知道!”他转身大喊回去。 “你知道?你莫名其妙地去收养一个大女孩,你存的是什么心?难道你喜欢她?”她冲到他面前,咄咄逼问。 “你别再瞎猜了!我怎么可能喜欢她?我收养她,是因为我欠她太多太多了!”他沉着脸。 “欠她?你欠她什么?钱吗?人情吗?”她冷笑,直觉认定他在撒谎。 “都不是……” “哼,这该不会是你的借口吧?用来掩饰你变心的烂借口?”她为他的背叛而心痛。 “你能不能冷静点听我说?”他抓住她的手臂。 “这叫我怎么冷静?出国一阵子,一回来就看见自己的男友窝藏了一个女孩,如果是你,你能心平气和吗?能吗?”她愈来愈激动,到后来几乎失控尖叫。 “我收养她,是因为我欠她两条命!因为我杀了她的父母!”他嘶哑地厉吼。 她惊呆瞠目。 他……他在说什么? “是我毁了她家!害她家破人亡、害她失去一切的凶手,就是我……”他歇斯底里的狂嚎,回荡在整个宽敞的屋内。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急速回涌,回到他十七岁的那一年夏天,那个令他的心灵淌血冻结的瞬间…… ***独家制作***bbs.*** 风很凉,夜很静,山林的夜色很美…… 他闭上眼睛,享受着驰骋的快感,听着风声在耳边呼啸,灌满他年轻猖狂的细胞…… 好不容易瞒着家人独自出来旅行,新买的进口机车性能超棒,简直像要飞上天似的,车速愈来愈快,他的兴奋愈强烈,他大笑,疯狂地吼叫。 转过一个又一个弯道,他没减速,在婉蜒的山路上玩命似地挑战自己的胆量—— 突然,两道光闪进他眼中—— 他来不及闪躲,急刹、打滑,摔车…… 巨大的撞击声之后,紧接着是一阵爆炸,火光化为厉鬼,烧窜向他—— 他的衣服着火了,他的头发着火了,他的皮肤着火了—— “不……不……不要!” 他惊喊狂奔,全身是火,熄不掉,扑不灭,彷佛要把他连人带骨烧成灰…… “不———” 唐则安狂嚎地坐起,惊恐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又做梦了。 七年来不曾再做过的梦,如今向李瑞芸说出了秘密之后,心灵黑洞里住的那个鬼就挣月兑了束缚,再度将他捕捉,就要将他吞噬。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在微微发颤。 深埋了十年,刻意用遗忘来麻醉自己,让大脑以为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刻意把它当成一场噩梦,只要醒来,梦就消失,不曾存在。 但,它确实发生了,也确实存在,即使他的大脑忘了,他的心也会帮他牢牢记住。 重重地吐一口气,他脸色发白地下了床,打开书柜,从上锁的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剪报,报上刊登着一张烧得面目全非的小小照片,照片旁的标题也不大,写着:夜半山腰断魂,疑似酒驾撞山。 记者对偏僻山腰的火烧车事件交代得很简扼,彷佛是一则为了填补地方新闻版面而登上的小文章,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不过,这则小新闻对唐则安来说,却大到足以将他的人生摧毁,大到影响了他往后的整个性情和人生。 他的目光定在文章中提到;“童姓一家三口两死一重伤”,以及“警方不排除车主为了闪避对面飙速的来车而出事,怀疑可能有机车飙车族在山腰横行,肇事后逃逸无踪……”这些字样,身体忍不住颤抖,胸口又是一阵窒闷抽搐。 “呼……呼……呼……”他拚命呼吸喘气,以缓和在心底翻搅撕扯的那股强烈力道。 他,就是吓得仓皇逃走的肇事者,是杀了一对夫妇的凶手,是闯了祸却见死不救的罪犯! 是他!就是他啊! 那时,如果他立刻上前抢救,童家一家人也许……也许不会这么惨,但他却没种地逃了,吓得逃走了…… 事后,他没胆向严峻的父亲或其他家人坦承自己的罪行,更怕事件曝光会败坏唐家的颜面,损及集团形象,所以只能缝紧嘴巴,硬是吞下那抹恐惧不安,独自忍受着良心的谴责和啃蚀。 这秘密,一埋就整整十年…… 前几年,他总是过得提心吊胆,深怕谁会挖出他这个丑陋的污点;它就像个定时炸弹,时时威胁着他,令他寝食难安。 但随着时间消逝,小新闻很快就被更新的新闻掩盖,一开始就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之后更不会有人记得,即使是他,也慢慢淡忘这件事,慢慢从罪恶感中走出来,他以为他终于可以解月兑…… 可是谁料得到,他却阴错阳差地为了选地盖温泉会馆,而回到了迎曦村,然后,再度遇上了童家唯一的幸存者。 从抽屉里再拿出一份调查资料,上头详细地写着童煦和的一切,包括她的出生年月和过去十七年的生长状态。 童煦和,当他看到她的脸,听见她的遭遇,他就开始调查她的背景,终于确认当年重伤的童家小女孩,就是她。他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却活了下来,活下来,等着将他制裁…… 他才明白,他以为他的秘密已是过去式了,没想到事情根本还没过去…… 永远过不去…… “所以,你是为了赎罪而收养童煦和?”李瑞芸在得知前因后果之后,仍一副难以置信。 “是的,我欠她太多了。这十年,她过得太苦,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力量帮她找回幸福……”他坦言。 “幸福?你打算怎么让她幸福?难道你想照顾她一辈子?”李瑞芸惊疑地瞪着他。 “不,我没有脸一直照顾她,等她成年了,我会给她一大笔钱,给她一栋房子,再帮她找个可靠的好丈夫……”这是他的计划。 “是吗?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李瑞芸松了一口气。 “她有权利过更好的生活,而我,只是要把一切属于她的,都还给她。” “我懂了,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会帮你的。”她认真地道。 “你要帮我?”他愣了一下。 “对啊,只要她过得幸福,你心里的罪恶感才会消失,对吧?所以你放心,我也会好好对待她,也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认真地承诺。 “谢谢你……”他很感激她不但不去揭发他,反而还接受了他过去犯下的罪过。 “谢什么?我很高兴你把深藏多年的心事告诉了我,以前我总觉得你心事重重,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了……”她说着主动拥抱住他。 “瑞芸……”他机械似地反手搂住她。 “你知道吗?交往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我觉得能贴近你的心,也比较了解你了……”她在他怀中微笑着。 他怔然着,不知为何,听她这么说,心底却有点沉快。 “可是,则安,你要答应我,再怎么觉得歉然,也不可以对童煦和太好,虽然她才十七岁,可是终究是个女人,这会让我嫉妒……”她突然提出要求。 “嫉妒?” “对啊,我怕你会不小心爱上她,或者……她会爱上你……”她低哼着。 “你在胡说什么?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的!”他僵硬地驳斥她可笑的臆测。 “不可能吗?这世上很多事都很难说……”她盯着他,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不,我和她之间,绝不可能。”他像在警告自己似的,说得斩钉截铁。 绝不可能…… 早上和李瑞芸的对话,此刻回想起来,那四个字却虚得像是谎言。 他是怎么了?胸口为什么会因为自己的这句话而如此沉重? 他对童煦和,只是愧疚的情绪吧?应该……只是这样吧? 怔怔地望着手中童煦和的个人资料,心想:让李瑞芸知道反而好,她会帮着提醒他,别越过了界。 可是,他又难免担心她会不会在童煦和面前说溜了嘴? 他不想让童煦和知道太多,说他自私也好,说他胆小也罢,总之,他不希望她再受一次伤害,更怕她会受不了这个真相带来的刺激。现在的她,好不容易才敢踏出黑暗,正要走上光明的坦途,他不要过去的阴影干扰她,也不许任何人绊住她,尤其是他自己…… 将剪报和资料放回抽屉,同时,他也将自己的心放进去,一起锁上。 第六章 童煦和不知道为什么李瑞芸会突然对她这么好,那天早晨,她明明很生气的,可是隔天,唐则安正式安排她和她见面时,她已变得像个亲切的大姊姊,亲切得……让她慌张,让她……很不自在。 她开始会邀她一起吃饭,或是突然跑去学校接她下课,甚至带着她逛街买衣服。 只有她们两个也就罢了,偏偏有时还加个唐则安,三人行,她就自然成了落单多余的那一个,然后被迫成为电灯泡,被迫……看着他们两人在她面前亲热地依偎在一起。 其实李瑞芸没必要做得这么刻意的,因为早在李瑞芸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爱情就已经注定要灭亡,她,一点点要和她争的想法都不敢有。 她很清楚,他们是多么相配的一对,也明白唐则安对她的好,只是一种兄长般的关照,也或者只是种怜悯,像她这种一无所有的孤儿丑女,就该认清自己的身分和立场,不该去痴心妄想…… 可是她都已经要认分当个妹妹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放过她?为什么不让她慢慢去抚平心里的那份痛楚?非得要这样时时逼迫她面对这么残酷的画面? 像今天,难得假日,她正想躲在家里好好读书,李瑞芸就又半强迫地拉她出来逛街、做spa,然后好像计画好似的,在中午时把加班中的唐则安叫出来一起用餐。 于是,折磨又开始了…… “则安,你看,我帮煦和挑的这件衣服怎样?”唐则安一到,李瑞芸就笑咪咪地上前勾住他的手臂邀功。 唐则安盯着童煦和,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香槟色的风衣洋装,纤腰上系着腰带,脚下踩着长统靴,脸上上了淡妆,加上头发吹整得微卷,童煦和就像突然增长了两岁似的,变得时髦而美丽,婉约优雅得分外迷人…… 太迷人了…… 童煦和低着头,局促得不敢看他。今天穿成这样,她只觉得全身下对劲,四肢都不知该摆哪里才好。 “她才刚满十八岁,你把她打扮得太成熟了。”他揽起眉,心里不怎么喜欢她变成这样……这样备受别人的注目。 看,餐厅里的男人几乎都在看她。 “哎,偶尔一下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少女都早熟,我十八岁时更夸张呢!”李瑞芸灿笑着。 唐则安叹口气,坐下来,以略带责备的语气对她道:“别老是拉煦和出来,她正在赶高一的功课。” “哎,不要给她太大的压力啦,我们正在吃饭呢!”李瑞芸嗔他一眼。 “那就赶快吃吧,我下午还有个会要开。”他强迫自己拉回定在童煦和身上的视线,专注在菜单上。 “又来了!你就不能好好休个假陪我吗?”李瑞芸埋怨着。 “抱歉,最近比较忙。” “再忙也要抽时问陪女友啊!你就不怕我移情别恋吗?” “不怕。” “你哦,吃定我了是不是……”她以指尖轻戳他的脸颊,撒娇地笑了。 童煦和看着菜单,听着他们打情骂俏,整颗心又酸又苦,却无从求救,只能静静地忍住,挺住。 “其实,今天也不只有我们三人,还有一个人要来……”李瑞芸神秘兮兮地笑着。 “什么意思?”唐则安愣了一下。 李瑞芸还没回答,就瞥见她的男性友人出现在门口,连忙离座去迎他过来。 “来,我跟两位介绍,这位是我大学学弟……” 接下来简直就是个相亲大会,李瑞芸摆明了是要把学弟介缙给童煦和,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唐则安变了脸,也让童煦和惊慌不已。 一整个午餐,气氛变得诡异古怪,童煦和吃得好辛苦,食不知味,还要应付那位男士热情的眼光和频频丢出的问题,吓得她更不知所措,坐立难安。 坐在一旁的唐则安脸色更是愈来愈难看,尤其当那位男子发现童煦和的嘴角沾上酱汁时,竟主动拿起餐巾想为她擦拭,唐则安愤然地抓住他的手,冷冷地道:“请放尊重点,这样太不合礼仪了。” 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啊,抱歉,我只是……”那男子想解释。 唐则安懒得理他,拿起餐巾递给童煦和,气闷地对她道:“把嘴擦一下。” “是……”童煦和静静地接过餐巾,自行擦着嘴角。 李瑞芸盯着这一幕,笑容褪去。 也不知道那男子是不懂得看脸色,还是对童煦和兴趣太浓厚,完全不管童煦和愈来愈苍白的神情,一迳地找她闲聊。 最后,唐则安实在看不下去了,倏地起身,走到童煦和身边,拉起她,不客气地道:“我想,煦和大概累了,我先送她回去。” 童煦和惶惶不安地任由他抓着手,在李瑞芸和她学弟的诧异中,走出餐厅。 李瑞芸不高兴地追了出来,板起脸怒喝:“唐则安,你这是干什么?大家正聊得开开心心的……” “你觉得大家真的都开心吗?”他站定,回头冷呛。 “怎么,你不开心吗?我好心介绍朋友让煦和认识,这不也是你的想法?是你说要帮她找个好丈夫,我才……”李瑞芸气不过,直接挑明。 童煦和脸色刷白,慢慢地把目光望向唐则安。 他……要帮她找个好丈夫?为什么?是怕她将来会缠着他不放吗? “我是指以后,不是现在!而且这件事我会帮她安排,不需要你插手。”他怒道。 “这又有什么差别?感情总得慢慢培养,像她这么内向,不早一点让她接触其他男性,她又怎么学会谈恋爱?”李瑞芸瞪着他,总觉得他的行为很不寻常。 “她现在还不需要谈恋爱,等到她满二十岁……” “等她满二十岁,她就离不开你了。”李瑞芸冷冷地丢回一句。 他猛然惊凛,心为之一震。 童煦和被李瑞芸直接戳中心事,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心虚又难堪地甩开被唐则安紧握住的手。 “我可不希望以后我们结了婚,还得要和‘别人’住在一起。”李瑞芸目光瞟向童煦和,直接表态了。 泵且不论唐则安的心态是怎样,可是这两周来,她已经发觉童煦和对唐则安的依赖及爱慕程度,已超过了她的容忍范围了。 童煦和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完全没有抵抗的机会,李瑞芸这句话,分明是对她的警告。 “瑞芸,你……”唐则安脸色一沉。 “煦和,我没有恶意,你要明白,监护人的责任只是保护你直到成年,可不是照顾你一辈子。”李瑞芸实在很不想当坏人,但感情这种事与其闹到后来不可收拾,不如早点把话说清楚。 “我懂……”童煦和颤声道。 “瑞芸,别说了!”唐则安急斥。 “则安也是好心,他希望能帮你找个好对象,好让你未来无后顾之忧。女人嘛,总是需要有个好归宿,才叫幸福……”李瑞芸不顾他的阻止,继续道。 “是……”童煦和的心痛得快撑不下去了。 “够了!瑞芸!”唐则安拧着双眉。这种时间,这种地点,根本不适合说这些。 “我是在帮你解释,免得她以为我在赶她走,然后又跑出去躲起来,让你忙得团团转……”李瑞芸瞪着他,一想起他之前为了找童煦和的那份焦灼模样,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被李瑞芸这么一说,她不能留,却也不能逃了…… 童煦和用力忍住往上冲的眼泪,轻咬着下唇不语。 “煦和,这件事回家我们再谈……”唐则安铁青着脸看她。 她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谢谢你为我的未来如此操心……只是……找对象这种事……可不可以让我自己来?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要再……再……这么费心……” “煦和……”看着她明明想哭,却又不得不笑的小脸,他的心整个绞拧成团。 “对了……其实……今天下午我和同学约好……要一起读书……”她得赶紧找个借口离开,再不走,她的泪就要决堤了。 “什么同学?约在哪里?”他一怔,立刻问。 “在……在学校图书馆……” “我送你过去。”他不放心。 “不用了,我可以搭捷运。” “捷运?你会搭吗?”他非常不放心。 “会,谢祥毅有教过我。”她搬出了谢祥毅当救兵。 “谢祥毅?他也会去图书馆?”不知怎么回事,他有点介意那个谢同学。 “是……我快迟到了,该走了……我晚上就会回家,再见。”她说着转身跑开。 “等等,煦和……”他想叫住她,却被李瑞芸拦下。 “你这个‘哥哥’,不会照顾过了头吗?”李瑞芸吃味地瞪着他。 “瑞芸,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对煦和说那些话?”他愠怒地道。 “我是为她好……” “什么?”他拧眉。 “你最好搞清楚,如果你再不和她保持距离,到最后,最痛苦的人不是你,而是她,因为她已经爱上你了。”她一语道破。 他神情骤变。童煦和……爱上他? “你在胡扯些什么?她只是孤苦无依太久,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她,所以才把我当成了她的亲人信赖依靠……”他厉声驳斥。 “信赖和依靠,久了就变成爱。”她冷哼。 “你……” “别告诉我你没感觉到。”她深信以唐则安的聪明敏锐,不可能没发现。 他怔慑,为之哑然。 是,他感觉到了,隐隐约约察觉了她的少女情怀,可是却故意忽略,或者,一种连他也不明白的心思作祟,在照顾童煦和的同时,也沉溺在她对他的信任与依赖中,舍不得与她做切割,舍不得……不宠她。 但,这样只会害了她啊! 李瑞芸说的没错,如果他不能自我节制,一旦童煦和对他认了真,到时她受的伤害将会更大。 “而你呢?则安,你没有爱上她吧?”李瑞芸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脸色微变,他惊愣了一秒,才堆起怒容驳斥:“你在说什么傻话?当然没有……” 李瑞芸没有忽略那一秒的迟疑,但她真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愚蠢地忽略。 “没有就好,我相信你不至于笨到把自己和她都推进地狱深渊,是吧?”她忍住气,寒着脸,意有所指地提醒他。 “是啊……”他喃喃地别开头,眼神变得沉骛警凛。 或者,他不能再拖延了,他得赶在童煦和二十岁之前,尽快规画好她的未来,在她……过度依赖他之前,在她,爱上他之前。 他绝不能让童煦和也掉入地狱受苦,那种地方,他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独家制作***bbs.*** 那天相亲之后,唐则安就很少见到童煦和。 一开始,是他先避着她,早上,他会等她吃完早餐去上学后再起床;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但过了几天,他才发现,她似乎也在躲他。 她以留在学校自习为由,婉拒司机的接送,然后早早出门,并习惯性晚归,而且一天比一天还要晚,就连假日也不会留在家。 是陈嫂告诉他,她已经三天没有和童煦和照到面,他才发觉事情的严重性。 “她早上在你来之前就出门?”他惊问。 “对,我七点到的时候,她已经上学了。”陈嫂回答。 “晚上你离开时,她也还没回来?” “是啊,我有时帮她留了晚餐和字条,可是隔天我发现,菜全部冰进冰箱里,她根本没吃……”陈嫂忧心地道。 “那她都几点回来?”他拧眉。 “前天我特地留下来等她,左等右等等不到人,结果十一点离开这里时,才看见她和一个男生一起走回来……” “男生?”他脸色一变。这就是她要求撤掉司机的王要原因? “是啊,好像是她的同学,穿着一样的制服,长得高高的……” 他惊怒不已。是谢祥毅? “唐先生,你和小姐是怎么了?明明住在一起,两个人却各过各的,而且看起来都这么不开心……”陈嫂愁容满面地看着他。 “这阵子我比较忙……”他心神不宁地道。 “你有空就多注意小姐一下吧,我觉得……她怪怪的……”陈嫂叹道。 煦和怪怪的?她怎么了?放学后都去了哪里?是……谈恋爱了? 一整天,他的心情就荡在半空,开会时分心,处理公务时失神,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他交代江秘书把之后的行程排开,便匆匆下了班。 五点整,他已来到童煦和的学校,车子停在校门口,开始等待。 学生们一一放学离校,但童煦和没出来。 一个钟头过去了,两个钟头过去了,三个钟头过去了…… 八点十分,就在等得快要失去耐性的他想冲进学校找人时,终于看见童煦和缓缓踱出校门,而她身边,跟着一个男同学。 他认得,那是谢祥毅,一副呵护备至地陪在童煦和身边,往公车站牌方向走去。 不久,公车来了,见他们上了车,他才启动车子,一路尾随在后。 鲍车停停走走,沿着街道驶向闹区,约莫过了三十分钟,童煦和和谢祥毅突然下了车。 唐则安拧着眉,看看四周,不明白他们到这里要做什么。没有商店,没有餐厅,怎么看都不像年轻人会逗留的地方。 他停下车,冷冷地盯着他们,发现谢祥毅拉着童煦和,似乎不想让她往前走,但童煦和轻轻甩开他,不知说了什么,迳自往前。 接着,谢祥毅追上,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他盯住他们两人,车子悄然地行进着,正怀疑他们要走去哪里,倏地,就看见他们转进了一家宾馆! 他猛地刹车,脸色丕变。 宾馆?!这两人……竟然来这种地方! 什么时候开始的?来几次了?童煦和为什么要这么做?谢祥毅就是她所指的对象?她就这么爱谢祥毅吗?爱到……可以跟他上床? 一团问号伴随着怒火,在他的胸口进燃,他怔愕、震愤、惊骇……种种情绪如巨浪翻腾而来,而其中最强烈的,竟是酸蚀如刺的撕碎感! 足足呆了好几分钟他才回神,将车驶到路旁停好,下车,一脸寒冽地走进宾馆。 挟着杀人般的怒火从柜台问出了房号,他像个捉奸的丈夫似的,一路飙上六0五号房。 门,敲得急如擂鼓。 “是谁?”门内,一个男声紧张戒备地问。 他不语,依然奋力猛捶。 门被打开一条缝,里头的人还来不及看清楚,他就直接推门撞入。 房里,童煦和坐在床上,一见到他,小脸惊瞠刷白。 唐则安?他……怎么会在这里? “唐……”谢祥毅更是吓得呆若木鸡,完全傻眼。 “你来这里干什么?”瞪着童煦和,他的心火狂烧,但他的眼、他的脸、他的声音,却冷霾得几乎要将人冻毙。 童煦和迅速别过头,没出声。 “每天晚归,就是到这里?”他问。 “不!不是的!我们平常是在学校,只有今天是第一次……”谢祥毅急着解释。 他霍地转身揪住谢祥毅的领口,咬牙怒问:“那你带她来这种地方想做什么?” “我……”谢祥毅颈子被掐得说不出话来。 “别怪他,是我叫他带我来的。”童煦和颤声道。 他一震,惊讶地转头瞪她。 “是我……自己想来的……”她鼓起勇气看着他。 放开谢祥毅,他转身走向她,忍住怒气问:“为什么这么做?你想证明什么?” “我只是……想和他谈恋爱……你不是希望我谈恋爱吗?我正在谈啊,难道我有错吗……”她的脸上尽是挑衅。 “你……”他知道她是故意的!笔意要气他的! “你们找的对象都太老了,我不喜欢,谢祥毅他和我年龄一样……我们比较谈得来……”她微微讽刺。 “所以,因为谈得来就偷偷模模到宾馆来了?你就这么幼稚?是因为我没有管教好,才让你这么放浪无耻吗?”怒火已烧坏了他的理智,他开始口不择言。 她像被抽了一鞭,浑身一震,恨恨地瞪视着他。 “唐先生,你别太过分,煦和她不是这种人,煦和她其实……”谢祥毅试图为童煦和解释,不料一出口更如火上加油。 左一声煦和,右一声煦和,谢祥毅竟敢这么亲切地叫她的名字? “闭嘴!我没有问你。”他暴怒地截断他的话,血液更加逆流奔窜。 “你别对他凶!”她气红了眼。 谢祥毅全是被动的,是她主动利用他对她的好感,逼他陪她一起到宾馆来,请他帮她……帮她解月兑心里那抹深沉的痛苦,帮她忘记唐则安。 可是……为什么她最想忘了的人,会阴魂不散地也跟来了呢? 为什么,天涯地角,就是躲不开他? 唐则安见她护着谢祥毅,眯起眼,愤然冷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和男人上床?就这么等不及要糟蹋自己?” “对,我很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受够你了!我好想快点找个男人来救我,摆月兑你的控制和束缚,不然每天被你这个监护人监视着,我都快疯了!快要烦死了……”童煦和气得全身发抖,冲着他大声嘶喊。 这些话,简直就像助燃的柴火,怒气如狂焰将他仅剩的一丁点冷静全数摧毁,他像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抓起她,用力拖出房间。 “等一下,你想对煦和做什么?”谢祥毅追出来拉住他的手,担心地大喊。 他甩开他的手,冷恻恻地瞪着他,道:“走开,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与你无关!” 一句“家务事”,把谢祥毅的话全都堵死,他呆愣地望着唐则安盛怒地将童煦和拉进电梯,怔然无言。 这个唐则安……真的是童煦和的监护人吗?但此刻看来,却像一个妒火中烧的男人,专程来夺回他所爱的女人…… 第七章 童煦和被唐则安抓回家,一进门,就被狠狠地摔进沙发。 “啊……”她低呼一声,撞趴在坐垫上。 “说!”唐则安怒火未熄,双手擦着腰,森然地对她暍道。 “要我说什么?”她回头瞪他。 “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路狂飙回来,心里不停地自问:他对她还不够好吗?为什么她竟会说她受不了?是因为受不了他,才找上谢祥毅那个小子?是这样吗? “我什么也没做,不是吗?什么都还没做,你就来了……”她心酸地嘲讽着。 “你这是在怪我坏了你的事?”他咬牙。 “是啊!你不该来的……谁叫你来的……”她说着说着,突然好想哭。 他为什么要来呢?来了,也解决不了她的痛;来了,只会害她更想依赖他,更离不开他…… “我不去的话,你真的打算和那小子上床吗?是吗?”他怒问。 “是啊!怎样?我就是想和他上床!不然我去宾馆做什么?”她红着眼大喊。 一想到她差点就和姓谢的小子搞在一起,他的心就如万针齐扎。 “你喜欢他?”他紧盯着她,火已在闷烧。 “对。” “爱他?” 她心抽痛了一下,顿了一秒,决定撒谎。 “是的,我爱他!” 他愀然变色,俊脸扭曲变形。 她说……她爱谢祥毅? 胸口灼烧滚烫的那股火,深深钻烙进心脏的那抹炙痛,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每一条神经都在绷弹? “你再说一次!”他的声音已透露了危险讯息。 “说一百次都可以,我爱他,非常非常爱他……”她像在发泄似的拚命说着。 倏地,他狂怒地扑向她,用唇,牢牢地封住她的声音;用吻,狠狠地啃去她说她爱着别人的该死话语。 激越的狂吻,像是禁锢得太久之后的释放,又像是对情人背叛的惩戒,他放肆地蹂躏着她柔软的唇瓣,有不甘,有愠怒,有浓情,更有妒意…… 童煦和被吓住了,这是唐则安第一次吻她,第一次,却是如此的蛮横无礼。 但她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吻她?为什么生气?他把她当成了什么? 这个吻……算什么? 她正惊怒困惑,他已放开她,微微抬头,以一种独占的口气,嘶哑地命令:“我不准你爱他,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爱上任何人……” 她小脸一变,气得用力推他。 “我又不是你的东西,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你以为你是谁……” 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再次攫住她的唇,狂野地吮弄舌忝舐,仿佛要霸占她所有的气息,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用力搂着她细若无骨的身子,他有种想干脆将她捏碎,塞进自己体内的狂想,这样她就会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永远在他身边。 她被吻得心慌意乱,根本抵挡不了这样的进攻,原本的抗拒一下子就化为温驯,任由他撩开她的唇,任由他的舌尖探入,煽惑她的感官,威逼她臣服。 她几乎要窒息了,他那强烈的男望一寸寸侵入,仿佛视她为禁脔,要她献出她的身体与灵魂才肯罢休…… 可恶……哪有人这样的,从来不管她的感觉,总是由他作主…… 一想到此,她心里的气全化为委屈的泪水,滑下了粉颊。 当唇间尝到咸涩的液体,唐则安才猛然惊醒,整个人向后弹退,如同遭到雷击,怔愕地盯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以及布满泪痕的小脸。 老天,他做了什么?他在做什么啊? 他是她的监护人哪!是……这个世界最不被允许碰她的人啊! 懊恼又惊恐,他呆杵了好几秒,自责地以双手掩面,坐倒在地,喑声低语:“对不起,煦和,我一定是疯了……” 她的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要他的道歉,他那一脸后悔的模样,比直接拿刀刺她还要痛。 “让……让我走吧!”她哽咽地要求。 原以为只要默默地爱着他就够了,可是她变得愈来愈贪心,爱愈浓,就愈想得到,即使知道他永远不可能是她的,就是无法死心,那么不如快点离开,以免到最后,她会变得太丑陋…… “什么?”他从手掌中抬起头,惊瞪着她。 她……竟然想走?想离开他? “我不想……再待在你身边……” “为什么?”他沉下脸。 “我……满十八岁了,可以自己一个人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不行!在你满二十岁之前,我不会让你走的。”他厉喝,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慌。 “可以了,唐则安,你不需要把我当成你的责任,放手吧……”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诧异着,心弦鸣荡。她……不再称他唐先生了?这是否表示……她已急着月兑离他保护的羽翼?急着想长大? “是因为我给你的不够多,所以你才要走吗?”他的心绞拧着。 “不,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只是,我真正想要的,你却不能给……”她泫然地看着他,眼底的深情,浓烈却忧伤。 他震愕地望着她,忽然懂了。 懂她这些日子的种种异常作为,懂自己这段时间的种种奇怪反应。 童煦和……爱着他!就和他……爱着她,是一样的…… 他们两人……爱着对方…… 这个早就存在的事实,早已被李瑞芸看穿的事实,他们却到现在才不得不正视,不得不承认。 但…… 正视了,承认了,没有喜悦,反而更痛苦,他宁可一直处在模糊地带,不要去点破,这样,他们也许还可以多相处一段时间。 现在,却不得不做切割了,因为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相爱,死都不能爱! 这是他们的命…… 是他十年前种下的因,所得的报应…… 神色僵硬冷白地避开她的视线,他起身,踉跄退开。 见他后退,她就已明白,他也许对她动心,却不会爱她的,即使……刚才失控吻了她,但他还是不可能接受她这个人。 “如果你明白了……就……让我离开这里……”她强忍住泪,却忍不住心碎。 “不,你不需要走,该走的,是我。”他黯然而自嘲地道。原来,对她最危险的人,不是谢祥毅,不是任何男人,而是他自己。 只要他和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不知道哪一天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她一怔,小脸褪成一片绝白。 他……要走?是因为她泄漏了她对他的感情?她……触犯了禁忌吗? “这间房子就送给你,陈嫂也每天都会来,你就继续住下来吧!我保证,你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他沉郁地说着。 “那你呢?”她颤声问。 “我会回我老家,我爸妈已经催了好久,要我搬回去。”他说着又看她一眼,才道:“我不在,你会比较轻松自在吧?很抱歉让你痛苦,以后,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事……” “不……”她摇头,慌了。 这不是她要的结果啊!她走,是种成全;而他走,却是种遗弃…… 她已经受够被遗弃了,走的人潇洒离去,被留下来的人却往往得承受无尽的苦楚,每个人都从她身边消失,爸妈是这样,张修女是这样,现在,连他也要这样对她吗? 他……也不要她了吗? “不用担心,你的生活和学业我还是会照应;不过,在我的律师处理好你未来的财务前,这张卡你先留着使用,你随时可以去提领钱使用。还有,钥匙就留给你,记得按时吃饭,专心读书,晚上早点睡,别着凉了。”他像在做最后的交代,把自己那份钥匙从车钥匙串上拆下,连同一张提款卡,放到桌上,然后转身就走。 “不……不要走……”她月兑口道。 不要丢下我!我可以收回那些话,可以把爱藏好,可以只当个妹妹……求你……别走…… 她的心在向他呐喊,可是又深刻明白,这些话如果说出口,他会有多困扰,因此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把话吞下。 他的心震了一下,脚下顿滞,有那么一瞬,他差点就想回头拥她入怀,疯狂地吻她。 可是,他可以把秘密深埋,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却无法面对自己的罪孽。 他永远也无法面对她和对他的爱。 狠下心,举步往前,童煦和没有再出声挽留,可是他可以听见她无声的啜泣与悲鸣…… 走出大门,关上,他仓皇逃进电梯。 电梯往地下停车场下降,他揪住疼痛得不能喘息的胸口,彷佛听见心里那个鬼猖狂的笑声。 他终于明白,童家的亡灵要他偿还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心。 ***独家制作***bbs.*** 童煦和外表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可是她的心病了,病得很重。 她不能吃,不能睡,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拚命念书。 因此她的成绩好得令老师们吃惊,月考一直维持第一名,但她的身体却出现了警讯。 她不再开口说话,应该说,她没办法开口说话,她,失去了声音。 陈嫂最初并未发现,因为她向来不多话,而她还以为她是心情不好,才用点头摇头来回答问题,直到一个月后,她才赫然惊觉,童煦和跌倒时,竟是张口而喊不出声音! “怎么会这样?一定要通知唐先生才行……”陈嫂吓傻了,抓起电话就想打给唐则安。 童煦和冲上去抓住她的手,拚命摇头。 她不能再麻烦唐则安了,从他转头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发誓,再也不与他见面,再也不影响他了。 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她不要他担心,不要他为难,这是她唯一能回报他的方式。 “可是你的情况……”陈嫂心疼地看着她。 没事的,我会好的……她的口型这么说着,也挤出一道苦涩的微笑。 “怎么会没事?你下能说话了啊!你到底要把多少苦往肚里吞?傻孩子……”陈嫂抱住她,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靠在陈嫂的肩上,眼中盈着幽芒。 人生本来就是苦的,幸好她从小就学会怎么把苦咽进去,这一次她也能挺过去的,她可以的…… “这一定是心理造成的压力,我带你去看医生,看有什么方法能治好……”陈嫂岂会看不出童煦和的心理障碍?是爱情把她逼成了这样,她小小的心灵已经承受不了了,才会反应在身体上。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虽然明知医生治不好她的病,但为了让陈嫂安心,她还是答应就医。 于是,请了半天假,她去了一趟医院,做了检查,得到的结果和她预料的一样,是心理问题。 “你大概认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才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吧?”医生这么问。 是……这样吗?她怔愕着,轻颤地按着自己的喉咙。 因为对唐则安吐露了爱意,她才变成这样吗? “别太责怪自己,这世上有许多事并非你想的那样,是非对错,有时只是你的自以为是,别人不这么认为,结果却是你的多心害苦了自己……”医生温和地劝道。 如果她没有错,那唐则安为什么要走? 她低头不语,若有所思,拿了一些药,她回到学校继续上课,同学和老师都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只有谢祥毅了解她病征的根源是什么。 “既然爱他,就去爱啊!你到底在怕什么?他有女友又怎样?他又还没结婚,谁都可以爱他。再说,他明明就是爱你的,我不懂你们是怎么了?”谢祥毅利用下课时间,带点气恼地对她道。 相爱的人却不在一起,那他这个还没上场就被判出局的人又情何以堪? 她摇摇头,在纸上写下:我不能爱他,他也不能爱我。 “为什么?因为身分地位?你干嘛这么自卑?是孤儿又怎样?你比任何人都优秀,头脑聪明,又善良温柔,一点都不输给其他人。”谢祥毅低斥。 她戚激地看着他,他是个好男孩,她上次利用了他他也不生气,还是一样对她很好,让她心里既感激又抱歉。 “别这样看我,我其实很想把你抢过来,可惜爱情凭的是感觉,你对我没感觉,我就算找唐则安单挑都没用。”谢祥毅懊恼地叹气。 爱情如果可以靠打一架决定胜负就好了,起码真要干架,他可不一定会输给唐则安。 她轻拍了他一下,微微一笑。 他转头看她,怜惜地道:“不想笑就别笑,我倒希望你哭一哭,发泄一下,别闷坏了。” 她怔了怔,垂下头。 如果可以,她也想大哭一场,但自从唐则安离开后,她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心口像被什么封住了,那股酸楚刺痛,就这么锁着,闷着,在里头慢慢蚀融她的心,她的爱,她的声音…… 这痛,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消除,也许到死都化不去了…… 一阵冷风吹过,扬起了她的发丝,她瑟缩了一下,靠向走廊石栏,仰望向教室外的几株高树。 十二月,山上应该已是一片枯黄了,城市里的树叶却还坚持着最后一抹翠绿,彷佛不舍得离开枝干,拚了命也要撑到最后一刻…… 正沉思着,她突然瞥见操场对面围墙边的树下,立着一个高挑黑色人影,正朝着她这个方向凝望…… 她瞪大双眼,浑身僵直。 那是…… “煦和,你怎么了?”谢祥毅看她怪怪的,奇道。 她没有回答,目光锁在那抹人影上,然后像疯了似的,沿着走廊狂奔。 “喂,童煦和!你干嘛?喂……”谢祥毅吓了一跳,立刻跟着追去。 没有理会其他同学惊讶的眼神,她冲下走廊,直接穿越操场,可是当她来到树下,那人却已不知去向。 她上气不接下气,在几棵大树问寻人,满脸焦急。 “童煦和,你在找什么?”谢祥毅抓着她问。 是他!是唐则安!他来了! 她无法出声,只是不停地搜寻,整颗心急遽鼓胀狂颤。 原来……她是这么想见他!好想好想见到他啊! 可是他不见了,明明刚才还在,却又走开…… 在哪里?他在哪里?如果不想看到她,他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 像个找不到亲人的孩子,她不断来回打转,满脸惊惶无助。谢祥毅再也看不下去,冲上前抓住她,大暍:“你不要找了!煦和。他不在这里,他根本没来,也不可能来,是你看错了!看错了!” 她猛然顿立,呆愕地看着他。 唐则安……没来吗?那人影,不是他吗? 谢祥毅心一揪,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对她的痴傻既气又怜。 “拜托你,别再想他了,放过你自己吧!”他低吼。 不要想他?她也不愿想啊!可是心不受控制,脑不受控制,思念……不受控制 她,早已不是她,现在能主宰童煦和这个人的,只有唐则安,只有他而已! 可是主宰一走了之,她成了失物,没人招领,除了等待,除了想念,她还能怎么办呢?还能怎么办…… 张开口,她那一个月来都发不出声音的喉咙,终于哭喊出了心里的悲切。 “啊……” 围墙外,唐则安一身黑衣,面对着墙,静静地站着,他右手紧握成拳,俊脸困倦,神情痛苦压抑。 他不该来的,即使想念到心痛,也该忍住,因为看到她之后,心更痛…… 天知道他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阻止自己冲进去抱住童煦和;要用多强的意志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嫉妒谢祥毅。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偷偷地来学校看她,偷偷的站在这里,忍受内心的煎熬。 这一个月他是怎么撑过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满脑子都在想她,担心她,放不下她;曾以为避着她就能平静,离开后才发现,见不到她,那份牵挂反而更强烈,更无法自拔…… 或者,一开始就不该接她回来同住,如果他只匿名资助她,那么他们不会相识,不会有交集,更不会爱上彼此…… 这都是他的错,他错误的决定,害苦了自己,也害苦了童煦和,曾发誓要把她失去的全部还给她,可是到头来,他除了伤害她,什么也没为她做。 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从没快乐过…… “总经理,该走了,李小姐还在等你试礼服。”江秘书来到他身后催促。 他一怔,收摄心思,拧着眉峰,转身走向座车,脚步沉重如铅,却相当坚决。 现在,他唯一能为童煦和做的,就是切断她和他之间不该有的羁绊。 他要和李瑞芸结婚,然后,让童煦和彻底将他忘记。 也让自己彻底死心。 ***独家制作***bbs.*** 唐则安要结婚了! 童煦和呆望着电脑里的新闻,没有表情,也没有反应,心,早已痛到麻木。 陈嫂不让她知道,藏了好几天的报纸,可是陈嫂不知道,电脑里的消息比报纸还快、还详细。 再说,盛唐集团也算是国内的大财团,媒体当然不会放过炒作的机会,努力地把唐则安和李瑞芸的身家背景交代得一清二楚,更大肆描写这场婚礼将会有多盛大、多豪华…… 新闻里还附上男女主角从婚纱店试完婚纱礼服后携手出现的照片,看起来就像王子与公主,相当登对,也很……遥远。 那不是她的世界,她在这一刻更能体会,她和唐则安之间的鸿沟有多么巨大。 所以,他不能爱她,她也不敢爱他。 颤抖地将萤幕关闭,她趴在书桌上,早已隐隐作痛的头,更加抽眩不适了。 伴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了简讯的短铃,她慢慢抬起头,拿起手机,是谢祥毅传来的简讯。 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去陪你? 她眼中浮起了薄雾,谢祥毅真的是个体贴的好男孩,为什么她就不能爱上他呢?为什么……偏要自讨苦吃去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正想传回讯说她没事,但她却习惯性地按进了寄信备份匣,然后,自己就怔住了。 备份匣里储满了她不敢发出的讯息,对象都是唐则安。 唐则安送她这支手机,要她有事就打给他:可她从来没有拨出去过,只会在手机里留下一则则的简讯,然后又关上,从来不寄出 事实上,这些简讯的内容都一样,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这个她永远说不出口的话,只能静静地锁在她的手机里,无从传送。 “唐则安,唐则安……”她对着手机,小声地唤着、念着,声声都是无尽的思念。 突然,像是在回应她似的,门铃响了,她惊讶地抬起头,心猛然一跳。 这么晚了,会有谁来?难道……是他吗? 激动地冲出房间,来到玄关,她用力打开大门,立即呆住了。 不是他……是李瑞芸!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不过我是来送东西的。”李瑞芸迳自走进客厅。 她将门关上,不安地揣测她的来意。 “则安竟把这间房子送给你,他对你还真好哪,好到让我吃味呢!”李瑞芸环顾着这间五十多坪的高级公寓,啧啧有声。 她不敢接口,静静地杵在一旁。 “我告诉他,对一个女人太好,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即使那个女人才十八岁。”李瑞芸转身,锐利地盯住她。 她心虚局促地低下头,总觉得今天的李瑞芸来势汹汹。 难不成……她已经察觉了什么吗? “则安收养你,纯粹是同情你的遭遇,你如果知道感恩,就不该做出一些令他为难困扰的事。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多更好的男人,不必急着把感情定位,然后扯出一堆事端……”李瑞芸直言。 她身子一震,李瑞芸果然知道了…… “虽然则安也受你影响,心情有些浮动,不过他对我说,那只是他一时的迷惑,现在他已清醒了,所以决定和我结婚。” 唐则安对她只是一时的迷惑吗?那狂热的吻,深恸的眼神,只是迷惑啊…… “他其实很希望你出席,又不便亲自来邀请,所以叫我来跑一趟,把喜帖交给你……”李瑞芸说着从皮包拿出一张喜帖,递给她。 她脸色微变,唐则安要她出席他们的婚宴? “你就来吧!我们需要你的祝福。”李瑞芸大方地表示。 瞪着那张闪亮得刺眼的喜帖,她久久无法伸手接过来。 为什么要这么狠?为什么非要把她受伤的伤口再刨掘开来?他明知道她会受不了的,明知道……这根本是个酷刑…… “你的监护人要结婚了,你总不能缺席吧?再说,他收养你,为你治好脸,又提供你就学,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不能亲自到场为他祝贺吗?”李瑞芸走近她,等着她收下。 监护人!是的,唐则安是她的监护人,他为她做太多太多了,她如果不去,就太对不起他。 “好……我会去的。”她将喜帖收下,低声应允。 “我已帮你订好小礼服,明天就会送来给你,所以服装的事你不必操心。”李瑞芸的笑有些诡谲。 “谢谢。”连衣服都帮她打点好了,看来她是非去不可。 “好了,那我走了,我们婚礼上见。” 李瑞芸旋即离去,留下她一个人痛苦地翻开喜帖,看着里头一对新人偎在一起的结婚照,心肠纠结拧痛。 她会去参加他的婚礼的,如果,这是他的希望…… 但,这将会是她最后一次听他的安排,最后一次了。 第八章 婚礼的场面比童煦和想像的还要大,从饭店大门就缀满了听说是李瑞芸最爱的白玫瑰,还设计了一道华丽的圆形气球花门,门旁,新郎新娘在照片里笑得很甜蜜。 童煦和远远的就看见了在门口招呼宾客的唐则安。 灿亮的灯光下,他一身帅气深黑西装,看来英挺俊朗,器宇不凡,脸上挂着淡而有礼的微笑,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权贵公子的气势与卓越。 一个多月不见,他气色不错,看来他过得很好,并未把她放在心上,也……不再迷惑了。 原来,痛苦的,哀伤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很快就会被他遗忘,就像被大家遗忘一样…… 这就是他叫她来的目的吗?狠狠让她明白,他已和她划清界线,不再在乎她了。 她头痛欲裂,喉咙灼烫,缩着身子,一步步后退,只觉得好冷,好想逃…… 但,就在这时,唐则安看到她了。 震惊与诧愕清楚地写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眼花,以为是思念过头产生的幻觉。 一袭高腰银色小礼服,罩着一件短黑外套,楚楚动人地站在冷风中抖瑟,满脸凄惶无助、幽怨绝望地看着他…… 煦和?! 惊恍中,就看见一名男性宾客在行进间撞上童煦和,她颠踬了一下,手中的小皮包掉到地上。 “对不起,你没事吧?”那男子抱歉地扶住她,并帮她捡起皮包。 唐则安这才发现,不是幻觉,童煦和竟真的在他面前!真的来到他婚礼的现场! 顿时,他沉下脸,大步走向她,一把就将她从那男士身边拉开。 对方吓了一跳,但他臭着脸,二话不说,扣紧她的手腕,避开人群,直接走进饭店,闪到楼梯间,才将她甩开,怒声低暍:“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参加你的婚礼……”童煦和委屈地揉着发疼的手腕,不停喘着气。 “谁叫你来的?你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他愠怒道。 “为什么问我?不就是你……命令我来的吗?”她瞪着他,声音已开始哽咽。 久未见面,他非得用这么凶恶的态度对她吗?她又不是来偷来抢,他在怕什么…… “我?我怎么可能找你来?我根本……”他话到一半,怔了一下,随即明白是谁在搞鬼,俊脸布满了火气。“是李瑞芸吧?是她去找你来的?” “不管是你还是她,你们要我来,我就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童煦和生气地问。 “我不知道瑞芸在干什么,但这是我的婚礼,我不希望你在场,回去!”他怒声喝道。 当着她的面,这婚他怎么结得下去?光是这样看着她,他的意志就已开始动摇,如果等一下婚礼时她在场,他实在没把握自己能和李瑞芸走完红毯。 她小脸刷白,眼眶泛红。 他是怕她丢他的脸吗?还是认为她不够格送上祝福? “放心,我……并不是来闹场的,我是真心诚意……来祝福你……希望你们永远幸福……”这些话,一字字都像刀,得割过心肠,才能从口中说出。 她祝福他? 多讽刺啊!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她的祝福…… 他心口一紧,死命握紧想伸出去抚模她的手。 煦和,不要伤心,不要难过,我现在所做的,都是为你好,你就忘了我吧!求你……把我这个凶手从你心中抹去! 他的心如此呐喊着,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深深吸口气,刻意冷淡地道:“谢谢你的祝福,我收到了,回去吧!以后,有事我会透过律师找你,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不要再见面了…… 他已不想再见到她了…… 她怔立着,血液彷佛在刹那间被抽干,苦撑到这一刻的心,终于崩碎。 “哈……哈……真好笑……”她笑了,哭着笑了。 他愕然地盯着她,心脏里的那根刺不停扎痛。 “如果……这么急着想摆月兑我,当初你就不该领养我,不该带我到台北,不该出现在迎曦村,出现在我面前……”她不再隐忍了,一古脑儿把心里的怨、心里的恨、心里的痛,全喊了出来。 “煦和……”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所以他才拚命想弥补…… “如果不是你强迫我来,我就不会变得这么可悲可笑,不会变得一点都不像自己,更不会爱上你……”像在抗议似的,她大声嘶喊。 “不要说了!”他惊呼。他不敢听,不能听,不该听她说爱他! “为什么不说?我偏要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疯狂地大喊。 “不可以!你不可以爱我!绝对不可以!”他上前抓住她的肩,厉声喝止。 “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能爱你?告诉我为什么?”她挣扎狂呼,不断上升的热度让她失去了理智。 “爱上我,你会坠入地狱的,我不能害你像我一样,不断地受心灵折磨……”他拧眉痛嚷。 “我已经在地狱里了!你不知道吗?因为你,我……早就已经……陷在地狱里了……”她嘶哑的叫声化为凄苦的啜泣。 他惊骇地瞪着她,被她的哭诉重击,痛彻心扉。 不管怎么做,都还是伤了她吗? 不能爱她,又不能不爱她,那他该怎么办? 冲动地正想将她揽进怀中,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江秘书和几名结婚筹画的工作人员焦急闯入。 “总经理,时间到了,该进场了……”江秘书看着表,急声催促,并责难地瞥了童煦和一眼。 唐则安一怔,拧着俊脸,放开了她。 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能再多想,只能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对的…… “江秘书,你送煦和回去。”他命令道。 童煦和身子轻颤了一下,她知道,她的爱情,到此为止了。 唐则安,已决定走出她的生命,不会回头了。 “是。”江秘书定向童煦和,冷淡地道:“童小姐,请。” “不必送了,我自己会回去。”她吸了一口气,挺起背,不再让自己看起来像来乞讨什么似的可怜虫,她的爱,就算没有结果,也不能失去尊严。 说罢,不等唐则安有所回应,她已推开门冲出楼梯间。 唐则安下意识地跨出一步,却硬生生打住。 “总经理……”江秘书转头询问,却发现他的脸色沉痛得有如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算了,我们进去吧。”他叹口气,踱出去,准备前往婚礼会场。 然而,他才来到饭店大厅,赫然看见大门一团混乱吵杂,许多拿着麦克风的记者将正要离开的童煦和团团围住,争着访问。 “你就是童煦和吧?请问你和唐则安真正的关系是什么?” “听说他特地从迎曦村把你领养回来,把你藏在他的住处……” “有人说你以前脸被烧伤,是真的吗?” “他今天要结婚了,你有什么感想……” 唐则安神情惊变。 这是怎么回事?这群无孔不入的记者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又怎么会知道童煦和的事? 他怒火迸燃,当下就想冲上前,却被江秘书用力拖住。 “不可以,总经理,你现在过去就完了!”江秘书低暍。 “让开!”他低斥,奋力挣扎。 “你现在过去等于中计,我想,这是有人故意爆料要整你……”江秘书示意两名工作人员加入,架住他。 他心中凛然,有人爆料?会是谁?是谁? “你先进去,别惹事。” “可是……”他心急着,怎能让童煦和一个人面对那些媒体豺狼? “别忘了,今天是你结婚的大日子,你得为唐家和李家的颜面着想。”江秘书严肃地劝戒。 他看向立在远处,早已满脸铁青的父亲,以及李家夫妇,心一坠,只觉得千斤重担压住心口。他得为两家的长辈亲戚着想,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错,是吗? “走,快进去,这里我会处理……”江秘书硬是将他往会场推进去。 他忍着痛楚,僵硬地转身,却在同一时间,他清楚地听见童煦和微弱的声音。 “我……不知道谁是唐则安,我从来就不认识他,他……跟我毫无关系,到死……都无关……” 猛地站定,他心里那一根根束缚着他的绳索,断了! 童煦和那决绝的口气,刺穿了他的心脏。 被心爱的人说毫无关系,原来会这么痛,这一瞬他才了解,他之前拚了命将她推开,有多么残忍…… “怎么会毫无关系?你不是和他同居吗?”记者还是不放过童煦和,继续追问。 “你是为了保护他才这么说的吧?” “听说唐则安是你的监护人,你们这样不就搞不伦……” 一个比一个还过分的问题,像箭似地无情地朝童煦和刺来,加上镁光灯的照射,人们嗡嗡不停地笑讽,这种感觉,犹如过去的梦魇重现,被村人围堵着嘲笑的种种,与此刻的景象重叠,她的恐慌痛恨已达极限,摇摇欲坠地拚命想挤出去;但记者和摄影师却恶意地将路堵死,不让她月兑困。就在推挤之中,不知谁擦撞到她,她早已虚颤无力的身体再也撑不下去,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昏厥倒地。 唐则安震惊心疼地看着这一幕,再也顾不得什么禁忌愧疚,什么是非对错,奋力挣开江秘书和工作人员,一个箭步冲过去,排开人群,来到她身边,焦急地轻抚着她滚烫炙人的脸,他才惊觉她正发着高烧…… “煦和……”怎么会这么粗心,竟看不出来她已经病了?她是抱病而来,他却那样对她…… 他自责又懊悔,手一搂,当着许多人的面,将她横抱而起。 所有记者和围观群众都呆住了。 唐家和李家的人也都傻眼结舌。 今天即将要结婚的新郎,抱着别的女人?! “滚开,别挡路。”他凌厉地瞪着周围的人,冷冷地怒斥。 大家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一个摄影记者率先有反应,赶紧拍下这个画面,紧接着镁光灯又是此起彼落,闪个不停。 “则安!你要去哪里?”唐则安的父亲惊怒地冲过来大喊。 他转头看着父亲,坚定地道:“爸,对不起,我不能和瑞芸结婚,因为我爱的,是这个女孩。” 鲍开的爱情告白,再一次让原本热闹的饭店大门顿时鸦雀无声。 他知道事情一定会闹大,但他已无所谓了,如果要他割舍童煦和,那他宁可下地狱。 反正,他早已在地狱里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 没有再多逗留,他抱着失去意识的童煦和,在众目睽睽之下,昂然离去。 “哗!” 一阵喧闹骚动再度扬起,记者们兴奋地直嚷这将会是个超级大八卦,两方的家长和亲友们则惊慌震怒地急着收拾残局。 正当场面又陷入混乱之际,李瑞芸悄然地出现在角落,她早已月兑掉婚纱,美丽的脸上有着愤怒、痛快、伤感、觉悟,却也有着一丝淡淡的解月兑。 心早已飞了的新郎,她不要。 这场婚礼,一开始就是个闹剧,找童煦和来,不过是要做个了结。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只放出一点点风声,媒体记者就像苍蝇般来了一大群,更没想到,神通广大的他们,会挖出这么多有关童煦和的事。 纸终究包不住火,唐则安的秘密,又能藏得了多久? “接下来,你得自己去面对你的问题了,唐则安,你选择了一条死路,谁也救不了你了……” 她喃喃地说着,然后,毅然地将婚戒从无名指上拔除,转身走开。 ***独家制作***bbs.*** 童煦和站在悬崖上,四周漆暗,雾很浓。 她在等日出,可是太阳一直迟迟不升起,她很慌、很怕,不知还要等多久。 “煦和……煦和……” 有人在叫她,好熟悉的声音,她左右搜寻,却看不到对方。 “煦和,过来,快过来……” 在哪里?那人在哪里? 她焦急不已,努力倾听,才发现声音来自前方深不见底的幽谷。 “煦和……”那人,在悬崖下深深地呼唤着她。 她像被催眠一样,往前跨一步,一脚已悬空,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往下坠,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将她扯了回来。 “煦和!煦和!” 她吓了一跳,顿时从梦中惊醒。 意识从迷茫边缘一一收归,她慢慢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唐则安的脸。 “煦和!醒了吗?”他凑近她,低沉温柔地问着。 “你……”她的脑子混沌得转不过来。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抚模着她已经退了烧的前额,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昏睡了两天两夜,打了针,灌了药,仍然不醒,他着急地二次请来医生诊治。医生说,她的沉睡不醒除了生病,有一半是心理因素,也许是打击太大而不愿醒来。 打击太大?他既担忧焦虑,又懊悔自责,看看他把她逼成什么模样? “试试一直喊她,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她应该会醒来的。”医生如此建议。 依照医生的指示,他守着她,不断地叫着她,和她说话,终于把她唤醒了。 童煦和眼神有些涣散,总觉得不太对劲,唐则安怎么会在她身边? 他不是要……不是要……结婚吗? 一想到结婚,她颤了一下,思绪瞬间连结到之前的情景,唐则安狠心的话,自己在许多人面前无助地倒下,脸色一变,霍然坐起,完全清醒了。 “怎么了?”他扶住她。 “不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生气地推开他,小脸布满疑怒。 “我带你回来,你病了,而且昏睡了两天。”他回想她昏倒的那一刻,心又微微抽痛。 “你带我回来?那……你的婚礼呢?”她惊讶地问。 “取消了。”他盯着她。 “取消?为什么?”她呆住了。 “因为,我决定不再逃避,决定面对自己的感情,决定和自己爱的女人守在一起。”他抚着她细柔的发丝,轻声道。 他决定?又是只有他自己决定?从来不问问她的感受和想法,要爱就爱,不爱就不爱? “别碰我!”她再度打掉他的手,怨恨地低吼:“你在耍我吗?才说不想再见到我,叫我走,现在又突然说这种……这种话……” 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以为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对不起,我知道我伤你太深……”对她的责怒,他早有心理准备了。 “砍人一刀,再道歉……你以为我会接受?”她红了眼,瞪着他。 她不会明白,他砍她一刀,他自己同样也受一刀,她有多痛,他就有多痛。 他心里轻叹着,却不想多说,只是柔声问:“那么,要怎样你才能接受我的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因为你我已经毫无关系了,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她咬着下唇,转开头,不想看他那深沉得会将人溺毙的眼睛。 “煦和……” “不要叫我,你走!”她闭上眼,慌乱地喊着。 “煦和……” “走开!” “我爱你,煦和。”他轻声道。 她惊愣地睁开眼,屏息着。 唐则安说……他爱她……说着……这句她一直盼望能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字眼?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次。 慢慢地,她转回头,看着他,想确认不是她幻听,而是真的他在对她说…… 他的眼神真挚笃定,他的表情像是痛下了什么决心,那天崩地裂也在所不惜的坦然,令她的心整个揪了起来。 说好不再有感觉,不再被他打动,可是泪水又不争气地在眼中打转。 为什么每次面对他,她都是输家?是因为爱得太多太浓,就失去反败为胜的筹码吗?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他有如立誓般,字字铿锵。 水气模糊了她的眼,她想生气,想骂他,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懦弱的,毫无骨气的,委屈可怜的问句—— “你……已经……可以爱我了吗?”她声音微哽轻颤。 他微怔,胸口顿时溢满了怜惜,手一揽,将她紧紧搂住。 “是的,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爱你,就算天打雷劈,我也不怕了……”他嘶哑地道。 “我呢?我也可以爱你吗?”她抽噎地问。 他被她那怯怯的问法螫痛了心,捧起她的脸,低头用一个深切绵长的吻代替回答。 她闭上眼睛,泪水反而止不住,成串滚落。 原来……太幸福太快乐也会流泪…… 他轻吮着她的双唇,温柔得像是怕弄疼了她,小心翼翼地,有如怀抱的是个多么珍贵的宝物。 四唇甜蜜交缠,她心脏狂跳,四肢无力地瘫在他双臂中,长久以来那抹不安全感,被他疼惜的吻一一化去,过去始终笼罩着她的阴影,也因他的爱而消除,她终于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找到可以活下去的勇气…… 为此,她完全不设防地献上自己的吻,青涩却热情地回应他,浑然不知这样的动作,轻易地就能让一个男人抓狂。 他被她惹得心旌大乱,倒抽一口气,急忙将她推开,气息粗沉不稳。 “怎……么了?”她愣愣地问。 “傻瓜!我差点就把你吃了!”他将她按进胸口,不太确定自己能否克制到她满二十岁才碰她。 她贴在他的胸膛,听见他急遽狂野的心跳,懂了他的意思,脸突然绯红一片。 他……也会为她动情吗? “你还没痊愈,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知道吗?”他低头吻着她的头发。 她点点头。 “这段时间你就别去学校了,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到国外去生活吧……”他又道。 她一惊,抬头看他,“去国外?为什么?” “留在台湾,对我们的生活只会造成困扰。”他没有明说,如果留下来,他父亲绝不会轻易放过煦和,更重要的是,到国外去,就不会有人去挖掘他和煦和的过去。 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想让她知道那个事件。 “你父母……很生气吧?”她很快就联想到唐则安毁婚给唐家和李家带来的冲击,像他们那么有财势的家族,怎么丢得起这个脸? “我明天得回去一趟,有些事总要我出面收拾。”这两天新闻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唐李两家都低调封口不提,但他知道父亲正在找他,他有责任回去给长辈们一个交代。 “你回去……不会有事吧?”她开始不安了。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你待在家里,电话别接,谁来也都不要开门,懂吗?”他嘱咐着。 “懂……”她终于明白,他为了爱她,要付出多少代价,而她却从未替他着想,不懂他的挣扎,只是一味地为爱而爱…… “不要胡思乱想,只要记得我爱你就行了。”他拾起她的下巴,不希望太过敏锐的她又钻牛角尖。 “嗯。”她微弱地笑了笑。 “睡吧。”他又吻了吻她的前额,才放开她,走向房门。 “则安……”她唤着他。 他定住,转头看她。 “我爱你。”她深情款款地道。 他动容地盯了她好久好久,才道:“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两人四目相对,浓烈的情感尽在不言中。可是当他走出她的房间,关上房门,他却按住心脏,忍不住微喘。 为什么她愈爱他,他的心就愈痛?难道他心里的罪恶感,永远无法用爱治愈吗? 他们的爱情,该如何是好? 他茫然了。 第九章 唐则安忙着和家里的人沟通,每次回来都像打了一场艰困的战争似的。童煦和不忍心,却也不知该如何帮他,只能默默地守在一旁,在他疲惫时给他一个亲吻拥抱,抚慰他焦烦的心情。 一星期了,报章杂志对这件事的热潮仍未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身分备受争议。 有人说她和唐则安在名义上是被收养者与监护人,两人相爱似乎牵扯到;但也有人说法律上明文规定,只要父母同意,被监护人还是可以与监护人结婚,问题是,她父母双亡,整个问题才会陷入一个盲点…… 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些,她和唐则安毫无血缘关系,相爱又有什么错? 她唯一在意的,是唐则安一直无法得到家人的谅解,因为她的关系,他父亲甚至开除他的总经理职位,并扬言断绝父子关系…… 到最后,唐则安放弃了,他告诉她,现在他父亲正在气头上,听不进他的话,他说再多也没用,不如先离开台湾,到国外去住一阵子,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 她无所谓,只要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不论是国内国外,地球还是外太空,她都会陪在他身边。 “你就这样傻傻地跟着我,不怕吗?” 晚餐之后,他坐在阳台的长藤椅上品尝着红酒时,忽然问她。 “不怕,就算下地狱也不怕。”她围着羊毛披巾,把头靠在他肩上,率直地道。 他脸色一变,心大震。 有好几次,他都兴起把事情向她坦白的念头,可是又害怕她会受不了,更怕会因此而失去她,最后仍旧把秘密又锁回心灵深处,把苦,自己承担。 但现在她说这种话,却让他产生莫名的恐惧。 她哪里懂地狱是什么样子?那种折磨,生不如死…… “这种话,不要随便乱说。”他僵硬地道,拿起酒杯,藉着啜饭一口红酒来稳住内心的不安。 “我是说真的,我不怕下地狱,只怕你不再爱我。”她坐直,盯住他,认真的眼睛清亮无比,里头的爱纯净得没有杂质。 他被她直视得手微抖,杯中的红酒轻溅而出,滴在他的白衬衫上,那颜色,像血…… “哎呀!”她低呼一声,抽出纸巾帮他擦掉红渍,并将杯子从他手中拿开。“别暍了,你今天暍太多了。” “放心,我不会醉的。”他曾经想醉死,但喝了一整瓶烈酒,胃痛得要命,脑袋却依然清醒。 有些痛苦,是连酒精都麻醉不了的,连死,都忘不掉…… “你一定是累了,早点去睡觉吧。” “我还不困……” “去睡,乖,听话……”她像在对孩子般轻柔地劝着,并且轻轻拍着他的脸颊。 他有点好笑地看她一眼,心想:到底谁大谁十岁啊? 不过,她最近看起来似乎更成熟了一些,那份温婉坚定的神态,更深深令他着迷…… “去吧,你先去睡,这里我来收就好。” 她背对着他,专心地收拾着酒瓶,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一看,是谢祥毅,几乎没有多想就打开接听。 “喂,谢祥毅,有什么事吗?” 唐则安的双眉向中间靠拢,俊脸沉了下来。 “我很好……嗯,我大概不会再去学校了……”她和谢祥毅聊着,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脸色愈来愈难看。 “考试的事就算了,我并不想……啊?”她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夺走。 唐则安冷着脸,二话不说,直接将手机关上。 “你干什么啊?我正和谢祥毅在说话……”她没好气地伸手想拿回手机。 “不准和他说话。”他举高不还,不悦地瞪着她。 “你……” “也不准接他电话。” 恍然他在吃醋,她抿嘴失笑,道:“他只是同学而已,只是一个很好的男同学,打来关心我……” 才刚说到这里,“很好的”男同学又打来了。 他眉挑得好高,火气更大了。 “把手机给我,我总得和他道别……”她踮起脚尖,伸手想要回手机,不料手被他扣住,整个人被拉进他怀里,然后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封住她的口。 “唔……”她有些错愕,被他狂野的吻吓了一跳。 他再度将手机切掉,往桌上一扔,挟着一丝怒火,朝她软女敕的双唇猛攻猛咬,像头忍了许久的野兽,饥渴得想撕碎到手的猎物。 在他激烈的封锁下,她心跳加速,无法呼吸,全身颤抖得如同一只娇柔的小鹿,任他予取予求。 他强势地挑开她的嘴,探入舌尖,极尽放浪地攫吮缠弄着她,不让她的嘴再有多余的力气提到别的男人的名字。 手机又不识相地响了,他拧眉,放开她的唇,抓起手机,打开,冷冷地道:“别再打来了,煦和和我正在忙。” 说罢,他将手机电池拆掉,往地上一扔。 “你……你这样说他会误会……”她喘着气,羞急地低喊。 “你怕他误会?”他眯起眼,凑近她。 “没有,我只是……” 谤本不想听她辩解,他用一记更火辣的热吻,来表达他心中的不满。 她被堵得无言,也无法开口。在他疯狂的侵略下,唇舌着了火,身体也着了火,一路往心口窜烧,烧热了,烧狂了理智,她昏然痴迷,像只扑火飞蛾,自愿卷入这团火里,烧成了灰,也无怨无侮。 陷入情火深海的两人,像是月兑缰野马,他将她压向桌面,酒瓶和杯子散落一地,碎成一片,但他们已无暇顾及…… “不……”他惊喘一声,猛地停手。 下月复的紧绷已明确地在警告他,他的自制力已快崩溃了,再这样下去,他一定停不下来。 他一把将她拉起,紧紧缚抱住她,痛苦地埋首在她耳边低喊:“阻止我……煦和……快阻止我……” “不……”她勾住他的肩背,意乱情迷地低语:“我爱你……我要你……” 她的声音有如药,轻易就瓦解了他薄弱如纸的意志,他抽口气,面对面将她整个抱起,走向卧房。 不久,房间内传出了急喘与呢喃,他们撩拨着彼此的感官,碰触着,着,互相占有…… 他迷恋着她雪白纤细的胴体,清瘦,脆弱,却美丽无瑕,尤其当她在他的抚弄中颤抖迷眩时,妩媚如水,足以将他淹灭。 于是,他沉迷了,沦陷了,在埋入她体内的同时,一种可怕的思维也同时入侵他的灵魂,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无所谓了,就一起堕落,一起下地狱吧! 就让她……一起陪他承受这份罪孽…… 一起……万劫不复…… 她在疼痛中初尝的滋味,含着泪,却心甘情愿,因为对象是他,是她所爱的男人,为了他,她可以把一切都交付奉献。 当激情如繁星坠地,困倦的两人相拥而眠。这一夜,他们在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中,终于找到了十年来真正的平静。 ***独家制作***bbs.*** 一旦起了头,就再也停不了,唐则安几乎夜夜都需要童煦和相伴,似乎只有在疯狂的中,在她柔软温暖的身体里,他才能暂时找到心灵的平衡,也才能确认童煦和还在他身边。 他知道自己的恐惧,愈是爱她,就愈害怕失去她,相对的,秘密就锁得更深更紧。 正因为这样,迫使他加快办理出国的手续,他不想再耽搁,只有快点将童煦和带离这里,到一个没有人会拆穿他秘密,也没有人会打扰他们的地方,他才能安心。 终于,出国的日期确定了,他一早就出门,约了会计师见面,处理他名下的私人财产;那都是他个人的投资获利,以后即使不靠父亲,他和童煦和也能生活无虞。 童煦和则在家忙着整理行李,毕竟是要出国住一段时间,该带的东西不少,一整个上午她都不得闲,弄好自己的皮箱之后,接着就到唐则安的房间,先帮他整理一些需要带的衣物。 他的房间她已经很熟悉了,想到每天晚上在这张大床上与他缠绵拥吻,她的脸就微微发烫。 唐则安有时像个孩子,总是不让她好好睡,他会尽其所能地挑逗她,诱惑她,直到她欲火焚身,他才会进入她,然后与她一同到达激昂的高潮…… 那一刻,像死又像生,她可以清楚感受到他莫名的不安,像心灵中缺了一块,怎样都找不回完整。每当在那个时候,她都会好心疼,只能紧抱住他,用自己来填满他的内心破洞。 她要用她的爱,让他幸福快乐。 只是哪……夜夜这样销魂,有时还真会吃不消,尤其昨晚他简直像只不啖足的野兽,饭后才在客厅的地板要了她,临睡前又把她当消夜吃了一次…… 真难想像外表看来斯文冷淡的他,也会这么狂野! 红着脸,她揉揉酸疼的肩膀,嘴角堆着害羞又满足的微笑,走向衣柜。 衣柜里的东西都收放得很整齐,就像唐则安有条不紊的个性,她将几件他常穿的衣服放进皮箱,很快就整理得差不多了,然后唐则安打了一通电话回来,要她帮他找一份文件。 “你放在哪里?”她问。 “忘了,好像在书柜里,你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如果没有我再回公司去找。”他似乎很忙,说得很仓卒。 “好,我找一下,待会儿再回电给你。” 通话完毕,她开始在书柜里找寻他说的文件,只是翻了半天,除了书,什么也没看见。 正想放弃时,她看见一个抽屉,一拉,却上了锁。 “该不会在里面吧?嗯,钥匙在哪里?”她猜想着,并到处找抽屉钥匙。 从书柜旁的书桌上,到书桌的每个抽屉,她一个个翻找,就在快累乏了之际,才在书桌上的笔筒里,找到一支小钥匙。 她好奇地拿去试开书柜里的抽屉,没想到卡嚓一声,竟然打开了! “哇!我要跟则安说,我可以当侦探了……”她轻笑着,直接打开抽屉,正要看看里头有没有唐则安要的文件,倏地,笑意就僵在脸上。 这……是什么? 她怔怔地拿起那份资料,被上头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 心脏激动狂跳,她慢慢地翻开一看,只见里头满满详载着有关她的一切,从她出生,到她十七岁…… 她的脸色一截截刷白,不太明白自己的调查资料怎么会锁在唐则安的抽屉里? 接着,她的视线盯住抽屉里的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旧报纸的剪报,报上刊载着的,正是十年前她和父母全家出事的照片和报导! 惊恐地后退一步,她无法理解,唐则安收集这个剪报要做什么? 他甚至还调查了她? 为什么? 难道,从一开始他就是有计画在接近她? 愈想愈混乱,也愈害怕,满脑子的疑问一个比一个大,却怎么也想不通。 就在此时,手机传来一则简讯,轻轻的几个单音,还是让她惊跳了一下。 滞顿了好半晌,她才拿起手机,盯着萤幕。 上头显示着一个新讯息,来电号码却隐藏不显示,她纳闷着,点进去一看,人整个呆住。 简讯里只有六个大字。 唐则安是凶手! 这是……什么意思?她屏住气,惊愣着。 接着,又有一则简讯传来。 她再看,吓得手不停颤抖。 唐则安杀了你父母! 是谁?是谁在恶作剧?到底是谁?她又惊又怒,冷汗直流。 接着,第三则简讯又传到她手机里,她看完之后,骇然失魂地坐倒在地上,手机从手中滑落。 萤幕上,清楚地写着—— 十年前童家车祸,肇因于唐则安在山道蛇行,童定兴闪避不及,撞上山壁着火,唐则安见死不救,仓皇逃逸! 这是假的!是有人要中伤唐则安,才故意胡扯的! 她全身战栗,不停地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唐则安藏在抽屉里的东西,却又让她忍不住起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十年前的旧事,为什么现在又回来兴风作浪? 那明明是一场意外……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她的震惊尚未歇止,简讯又像幽魂一样,接二连三地传来。 他是为了赎罪才领养你,为了求心安才和你在一起。 他对你只有同情,没有爱。 你能和一个凶手一起生活吗?你对得起你父母吗? 字字像要将她逼进绝路,她恐惧地将电池拆掉,冲出房间,无助地站在客厅中央,喘着气,情绪沸腾,脑中不断回想第一次见到唐则安的情景。 他主动到教堂找她,一副好像认识她的模样…… 他说他见过爸爸…… 他直接申请收养她…… 那时……她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是她?他为什么会找上她? 然后来到台北,就在这间客厅里,他告诉她,他欠了她!他要把她原有的一切还给她! 那些话,当时她不明白,现在想起,却隐隐和简讯里的指控连成一气。 唐则安……真的……是凶手? 真的……只是在对她补偿?所以……他才拚命治好她的脸?所以才照顾她,就只为了…… 减轻他的罪恶感? 这……就是他内心那个黑洞吗? 她睁大双眼,每回想一次他所说过的话,他为她所做的事,泪就流得一次比一次凶。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才不会相信这些谣言……绝不会去信…… “我要问则安,问清楚……”她抓起电话,按下他的手机号码,却在铃响一声时,猛然打住,匆匆挂断。 唐则安曾说过,她不可以爱他,否则,会下地狱…… 他……不许她爱他的理由,就是这个吗? 因为,他是当年她全家出事的肇事者? 她怔怔地出着神,心如受绞刑,痛彻心扉。 丙真是这样,她该怎么开口问他? 懊怎么问他,他是不是杀了她父母的人?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承认了,她受得了吗? 自己最深深挚爱的男人,竟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而她,直到昨晚,还在他怀里厮磨…… 这种事,她能承受吗? 她……能原谅得了自己吗? 狂乱地揪扯着头发,她全身止不住抖瑟,跪趴在地上,凄喊痛哭。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凌乱的思潮像个漩涡,正将她拖往黑暗深渊,在这近乎崩溃的一瞬间,她才知道,这种内心不断撕扯挣扎,无处躲藏,恐怖煎熬得令人痛不欲生的感觉,才是真正的地狱…… 唐则安所说的地狱! ***独家制作***bbs.*** 唐则安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就停了,上头显示的是家里的号码。 童煦和找他吗?她怎么不用手机? 蹙着眉,他回拨给她,可是她的手机未开机。 没电了吗?他改拨家里,但响了半天,没人接。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状况?她应该在家的啊! “唐先生,文件找到了吗?”会计师问他。 他回神,道:“哦,我请人帮我找了,应该放在我家的书柜……” 说到书柜,他陡地定住,神情丕变。 书柜!他竟然叫童煦和去找书柜! 他霍然起身,抓起西装外套就往外冲。 “唐先生?”会计师惊讶地喊他。 “我临时有事,我明天再来。”他丢下这句话,就焦急地奔出事务所,往回家的路上狂飙。 别紧张,应该没事的,那里上了锁,钥匙他也藏着,煦和不会发现的。 对,不会有事的,她一定只是在忙,或是在洗手间,或是在阳台…… 他不断安抚自己,可是心头却被忧虑紧紧攫住,连开车的手都不由自主地轻颤着。 回到大楼,按了门铃,没人应门,他的心就开始下坠,赶紧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大声喊着:“煦和?煦和!” 屋子里空荡荡的,平常都会在客厅里笑着迎接他回来的人,在哪里? “煦和!”他急得打开她的房间,不在。 不在厨房,不在客房,不在储藏室…… 然后,他看见他的房门开着,走进去,他就惊瞪地呆住了。 抽屉……开了! 那藏了十年的秘密……被打开了! 他最怕,最痛,最苦,最恨的过去,现形了…… 蹒跚地走到书柜前,剪报还躺在抽屉里,童煦和的调查书则掉在地上。 煦和看到这个,会有多震惊呢? 她会怎么想?她一定很困惑吧?一定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那么,她为什么不打来问他?为什么躲了起来? “煦和!煦和!”他心痛焦急地喊着,转身找人,却在床边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她的手机电池,而手机就掉在一旁。 她的手机为什么会掉在这里? 他脸色微变,弯身捡起手机,将电池装回去,开机,查了她最近的来电,是他打给她的那一通。 然后,他看见了一封未读的简讯,打开一看,当场骇然变色。 你和唐则安根本不该相爱,死都不能爱!离开他吧!你们在一起只会更痛苦而已。 是谁?是谁传这种简讯给煦和? 他大怒,发现连续好几则简讯在同一时间传来,于是一一打开。倏地,他惊恐地倒抽一口气,似乎有什么在心里炸开,痛,瞬间窜遍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 这个人……知道他是凶手! 知道他的事! 那么……煦和也看到了…… “不……不……不——”他疯狂地大喊,嘶声力竭地大喊,喊到哑,喊到内心泣血。 到底是谁要做这种事?是谁……要拆穿他,拆散他们? 一定是李瑞芸,他的事,只有她知道。 他的脸因暴怒而扭曲变形,立刻打电话向她质问。 “不是我,我没说。不过,你爸爸好像一直在调查童煦和的事,他最近常常找江秘书,想办法要把你们分开……” 江秘书? 他一凛,他之前为了找童煦和时对他露了口风,以那家伙的聪明能干,是有可能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则安,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怨不得别人。”李瑞芸冷冷地道。 “是……你说的没错……”是他的懦弱把一个事件变成了梦魇…… “赶快找到童煦和吧!以她的个性,她绝对会想不开的。”她叹口气,提醒他。 他心猛然一震。 煦和……会做什么傻事?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让她爱上你,而你,也不该爱上她,结果你很可能因此……而害死童家最后一个人,变成真正的凶手……”李瑞芸的语气很重。 他被她的话击倒了。 忍着十年的自责和罪恶感,以强硬姿态武装自己的那层外壳,碎了。 币上电话,他颓然坐倒在沙发上,怔然无言。 原来,他并没有那么坚强,他只是个不知道如何面对内心已腐败溃烂伤口的胆小表…… 现在,他得用自己的力量止血,由自己去承担一切后果。 所以,他必须找到童煦和,他要亲自向她认罪,然后,由她来为他判刑。 他,再也不逃了。 第十章 童煦和没想到唐则安这么快就找到她,快得她都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的心情。 她脸色苍白,激动地望着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唐则安的脸色比她还要苍白,他的眼睛充满血丝,下巴的胡碴没刮,整个人像是从地狱走出来般憔悴狼狈。 三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他几乎没吃没睡,疯了似的到处找她。 最后,他雇用三家征信社,布下天罗地网,终于查出她人在这里,在她父母亲的长眠之地。 当年,童定兴夫妇的骨灰,就是撒在这座山头,而这里离迎曦村还有一段路,童煦和似乎是从台北包了一辆计程车来到这里。 单程,计程车早巳下山,她却留在这个寒冷冻人的地方,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问我?”他一步步走向她,在离她两步的距离站定,眼睛直盯着她凄惶的小脸和哭得红肿的双眼,胸口涨满了酸楚和心疼。 这三天,她是怎么撑过来的?她都在想些什么?她打算做些什么? “我……要怎么问?”她颤声道。为什么要问?不问,就已猜到了答案;不问,就已经够哭碎肝肠。 “直接问,不需要躲,不需要逃,你想知道的,我全部都会告诉你。”他紧声道。他不逃,却换成她想逃了。 人真的太脆弱了,面对痛苦时,宁可选择逃避…… “可是我并不想知道,一点都不想知道……”她退后一步。 “猜疑比丑陋的真相更容易伤人,你难道要一直活在不清不楚的猜疑中?” “这是我的自由……” “煦和,听我说……”他不能让她闪躲,否则她会和他一样,永远陷在痛苦里,跟着伤口一起溃澜。 “不!我不听!”她瞪大眼睛,惊喊。 “正如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以及你猜想到的,是我,造成十年前那场车祸的人就是我。”他打断她,直接坦承。 “不要说!我不想听!不想听!”她捂住耳朵哭喊。 “你必须听,因为你是童家唯一活下来的人,你得知道是谁害你失去一切,是谁……把你变成今天这样……”他上前扳开她的手,沉痛地低吼。 “别碰我!你这个凶手!”她甩开他,气恨地嚷着。 他如同被打了一巴掌,僵立当场。 从她口中说出“凶手”二字,比利刃刺心还疼痛。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她看他一脸受伤,心一窒,爱恨交织,泪流满面。 “对不起……”他垂下头,深怀歉疚。 “现在才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一切……都已造成……”她哭道。 “我们先下山吧!下山再说,这里太冷了,你会受不了的……”他不想和她在这里谈,他怕,如果她情绪一失控,随时会往下跳…… “我不走。”她来这里……是向父母忏悔的,忏悔她爱上了杀他们的凶手。 忏悔她……即使在知道了这个可怕真相之后,依然深爱着他…… “煦和,别这样……” “我还有话……要对我爸妈说……跟他们说……我找到害死他们的人了……但……也爱上了这个人……爱他爱得不知道该怎么恨他……”她说着说着又哽咽啜泣。 他深受震撼,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一定会很生气吧……一定会对我很失望……呜……我好差劲……好没用……”她哭得摇摇欲坠,最后跪倒在地。 “煦和!”他想过去扶她,却被她暍止。 “别过来!你离我远一点……”她瞪着泪眼。 他止步,疼惜地看着她。“他们不会怪你的,做错事的是我,是我偏偏去找你,是我自作主张领养你,如果我不带你下山,如果我们没有生活在一起,就不会……” “是啊……都是你……你为什么要来迎曦村?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淡忘?那么,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这事件……就永远只是个意外……”她仰着泪脸,喃喃地道。 有时,人们要的并不是真相,他们要的,只是个能让自己接受的说法,这样就够了。 “如果,那天没有在树林里遇见你,我就不会去调查你的事了,不会知道你的身分,不会觉得内疚而想照顾你……”也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注定。 那天在树林里的邂逅,如今回想,只觉得奇妙。 如果不是上帝的安排,为什么他们会在那里相遇? “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同情我?只是想赎罪吗?”她突然问。 “一开始,是的,我是为了减轻罪恶感才领养你,照顾你,可是后来……后来却情不自禁爱上了你……爱到连自己都无法克制,明知道不可以,却停不下来,明知道这样只会让我们两人更痛苦,但是……再苦,都想爱你……”他倾诉着内心的纠葛,不再隐藏任何感情了。 再苦,他都想爱她…… 听着他深情的言语,她的泪水整个决了堤。 他是真的爱她!真的很爱她…… 她又何尝不是呢? 然而,他们愈是相爱,她就愈恨自己,恨自己无法恨他,恨自己无法不爱他,这样下去,她一定会疯掉的…… “不要说了,再多的爱,都减轻不了我们的罪……”她啜泣着。 “你没有罪,煦和。有罪的人是我,你要我怎么做,你说,也许追诉期已过,但如果你要我去自首……”他宁可她把一切归咎到他身上,也不要她自责。 “自首?你现在去自首有什么用?我爸妈就能活过来吗?”她怒嚷。 “那么,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他拧着心,等着她发落。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走吧!”她拭去泪水,心灰意冷地道。 “你要我走?那你呢?你打算在这里做什么?”他凛然盯住她。 “我要在这里……静一静……想一想……”她转过头,不看他。 “要想跟我一起下山再想,在这个温度不到三度的山头,你会冻死的!”他低暍。 “冻死……也不错,听说不会觉得痛,像睡着了一样……”她说得有如梦呓。 他脸色大变,冲过去,踉住她的手拉起。 “你在想什么?我不准你胡来,跟我回去。”他强拖着她往他的车子走去。 “不要!你放开我!我下要走!”她尖叫挣扎。 他铁青着脸,索性将她扛起,丢进车内,再迅速上了驾驶座,把车门锁上。 “唐则安!我要下车!放我下去!”她发狂地拚命捶打他。 他紧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 她一气之下,狠狠咬向他的手掌。 他静静不动,任她咬个够。 几秒后,她抬起头,看着他掌上泛着血的两排齿痕,终于崩溃。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她大声痛哭狂喊。 “恨吧!用力恨我吧!”他伸手将她紧紧抱住,眼眶也红了。 她在他怀里哭得不停颤抖,哭得好绝望。 怎么恨哪?她是如此地爱着他,就算知道他是凶手,就算知道他隐瞒她实情,也减损不了一丁点她对他的感情。 所以,真正不该被原谅的人,是她,她对不起爸妈,她,才是该被制裁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泪停了,他才发动车子,往山下行驶。 路上,两人沉默着,空气冰冷。 “下山后,你还是放我走吧,我们……不该在一起……”她望着前方,木然地道。 “离开我……你会比较快乐吗?”他问。 “不会快乐,也许会更痛苦……” “既然这样,那就让我一直陪着你。” “你要陪着我?真的吗?无论我去哪里?”她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怪异的光芒。 “是。” “如果我想去死呢?”她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他瞥她一眼,突然笑了,笑得毫无牵挂。 “那就一起死吧!”说着,他猛踩油门,双手离开了方向盘。 她惊骇动容,没想到他真的想陪她一起死! 他……也和她一样,痛苦到想解月兑吗? 或者,从头到尾,唐则安才是最可怜的人…… 前方是个左弯道,车子却笔直往前冲去,眼看着就要冲进山谷,唐则安还是铁了心不动,她突然害怕了,拉回了理智,惊恐嘶喊:“不——” 伸手扭住方向盘,急切往左转,却因为太过使力,车子整个撞向左方山壁,猛烈的撞击让两人都剧烈摇晃,安全气囊爆出,车子甚至还摩擦山壁一段才停下来。 她一阵晕眩,头似乎撞上什么而疼痛不已,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正想问问唐则安有没有受伤,就赫然发现他已昏倒在驾驶座上。 “则安!”她惊叫一声,急忙解开安全带,探身看他。 他的左侧头部被破碎的玻璃刺伤,血正不断地流出,布满了他的左脸。 “不……不……则安,你醒醒,则安……”她吓白了小脸,捧住他的头,不停地颤抖。 山风冷冽,却比不上她此刻血液的冻结。 同一个情景,同一种方式,她在十年前失去双亲,现在,又要失去此生的最爱吗? 到头来,她又变成了孤孤单单一个人…… “不……不……不要……不要死!啊——” 她悔恨自责地哭号呐喊,那凄厉悲切的声音,在野静的山林里流窜,听来竟有如鬼魂的哀鸣。 ***独家制作***bbs.*** 唐则安的伤缝了三十针,幸好没有伤及大脑和神经,不过还是住院做进一步的检查,以确定是否有脑震荡的迹象。 在他的家人前来医院的这段时间,童煦和一直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困倦苍白的脸庞,她心疼又懊悔,根本不愿再去回想出事的那一刹那,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也不敢去揣测唐则安当时的疯狂念头。 他们两人,都已承受太多痛苦了,不需要再由旁人去苛责,也不需要别人去定罪。 他们,早就自己在惩罚自己,只是没有人知道。 所以,够了,就到此为止吧! 十年前的种种,就让它随着时间流逝,化为烟尘…… 轻抚着他的脸,她希望他能安稳地沉睡,什么都不要去想,让所有的对错都过去吧! “我们,就好好活着,认真的,为自己活,即使不能在一起,也可以相爱。” 她握住他的手,把脸偎在他的掌心,珍爱地说着。 她想通了,或者,爸妈会谅解她的,谅解她对唐则安的爱,因为他们会明白,他对她的真心,已足以抵过他犯的错。 “也许哪一天,横在我们之间的枷锁都卸除了,或是我们都释然了,到那时,如果我们的爱还在,上天就会安排我们再相见的……”她继续说着。 唐则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仍然紧闭。 “我爱你,所以必须离开你,我不要成为你的罪恶感,否则,我们在一起只有一起痛苦,无法一起幸福,这点你一定了解的,对吧?”说着,她的眼又蓄满了泪光。 病房外已传来闹哄哄的吵杂声,她知道她该走了。 “再见了,则安。我知道你能找得到我,但是不要来找我,我会过得很好的,也会照顾自己,不用为我担心……”她哽着声音说完,站起身,看了他一眼,最后,不舍地弯,在他的唇上深深印上一吻,然后俏然离去。 之后,当唐则安的父母亲赶到医院时,一堆媒体记者也赶来凑热闹,场面又陷入小小的混乱,所有人都忙着问唐则安出事的原因,问他现在的情况,却没有人发现,他的眼角,慢慢地流下了两行泪。 童煦和在这天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她走了,从此消失在唐则安的生命里。 ***独家制作***bbs.*** 五年后 唐则安每天都很忙,从早到晚不停地工作;由于回到集团重掌总经理一职,再加上迎曦村盛唐温泉会馆落成营运,要处理的事就更多更杂,因此连假日也不得休息。 他新聘的秘书卢利常常劝他要为属下着想,因为他一个人带头冲,后面的人跟得比他还辛苦,再这样天天加班下去,已婚的闹离婚,未婚的永远娶不到老婆了。 “我看你是自己想休假吧?”唐则安瞪了这位年轻男秘书一眼,冷哼。 原来的江秘书后来转任其他工作,虽然他知道江秘书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好,但裂痕已在,他不想再见到他,于是藉机将他调升,重新聘来一位秘书。 只是,这个卢利似乎比江秘书还要罗唆。 “我是为你着想啊,总经理。你再这样把心思全放在工作,怎么谈恋爱啊?”卢利摇头叹道。总经理都三十三岁了,却连个对象也没有,可怜。 “谁说我没有在谈恋爱?”他眉一挑。 “你有吗?”卢利惊道。 “有啊。” “谁啊?在哪里?我怎么没见过?”卢利可好奇了。 “在这里。”他指指胸口。 卢利愣了一下,才低啐道:“总经理,女人应该搂在怀里,而不是放在心里。” 他淡淡一笑,懒得解释。 基于前车之监,他不再让秘书涉入他的生活,尤其是感情生活,所以卢利并不知道童煦和的事。 有关她的一切,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打开电脑,里头有征信社传来她最新的照片和生活情形,这份报告资料,已持续了五年。 他可以不去找她,却不能不知道她在哪里,他要确认她活得好好的,安稳地过着她的日子。 现在的她,二十三岁了,去年从大学毕业后,就在南部乡下一所小学教书。 五年来,她变得更成熟,更美了,似乎已走出了过去的阴影,脸上的笑容温煦而恬静。 他看着她照片上的笑颜,忍不住伸手轻触着萤幕,想像着指尖抚过她脸颊的感觉。 她想他吗? 还要多久,他才能去找她? 而他这颗快被思念压垮的心,又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想告诉她,她已不再是他的罪恶感了,只是,她呢?她是否也已放下她心里的那个枷锁? 煦和…… 在心里唤着这个最心爱的名字,仿佛就又有力量与漫长的时间搏斗。 没关系,再久他都可以等,等到她愿意接受他,等到她可以原谅自己,等到她的心再也没有阴影和痛苦的那个时候。 也许,上帝终会成全他的爱情,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吧? 也许…… “总经理,该出发前往机场了,最近安检严格,最好提早一点到。”卢利敲门提醒他。 “好,叫司机备车,走吧。”他又看了眼才关上笔记型电脑,起身穿上大衣,离开办公室。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一月的台北,像座冰窖,寒风刺骨,令人打心底发颤。 他望着街道灰蒙蒙的景色,总觉得在这样的季节,就更藏不住思念。 可能是双臂空虚太久了,很想将某人深拥入怀,来温暖自己,所以心思才特别浮动吧! 叹口气,他疲惫地靠向椅背,想睡,却无法闭上眼睛。 这五年来,他与失眠成了好友,即使再累,也不能安稳入睡。 因为一躺在床上,一合上眼,他的脑中就会不停出现童煦和的模样,然后那半年他们相处的种种,就会一幕幕回到他眼前。 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的微笑,她的泪水,她在他怀里的申吟……就会不断扯动着他的心弦,陪他睁着眼到天亮。 你有病!病得很重!李瑞芸这么说。 对,他是病了,而这病的名称,就叫相思。 爱有多浓,相思就有多重,所以,他每每发病,就特别刻骨铭心。 车子一路顺畅地驶着,没多久就抵达机场。他与卢利下了车,走进机场大厅,接下来的出境手续就交给卢利去办理,他则前往贵宾休息室休憩。 大概是接近春节,大厅里往来的人潮相当多,他快步走着,正穿过一群旅行团,突然前方出现十来个前来参观的国小学童,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闪到一旁,想绕过他们,突然一个纤细的身影牢牢地攫住他的视线,他脚下一顿,如同被点了穴似的,再也无法动弹。 “老师,有人要上厕所!”学童们大喊。 “好,我们靠边走,到那边集合,再分批去上厕所。”女老师细柔的嗓音很动听。 学童们都乖乖地听着女老师的指挥,往旁边靠,正好朝他挤来。 他没有让路,钉在原地,让孩子们一一从他身边经过,然后等着走在最后面的女老师一步步向他靠近。 “对不起,借过……很抱歉……借过……”女老师低着头,有礼地为自己的横行向旁人道歉。 他静静地站着,屏息地等待着。眼光发热,心,滚烫悸动。 女老师终于来到他面前,一样低着头要横越,见他不动,抬起头微笑道:“真对不起……” 秀雅的笑容在看见他的刹那凝固了。 轻细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四目交接,五年的时光,恍若隔世…… “好久不见,煦和。”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胸口的波澜,让自己能冷静地向她问候。 童煦和的神情有惊讶,有错愕,有激动,最后,化为一抹逞强的平静。 “好久不见了,则安。”她嘴唇却轻颤着。 “你……好吗?”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轻声问。 “还好,你呢?”她也看着他,目光流连在他略显倦容的脸上。 “不太好……”他像在开玩笑,但眼中已写满了眷恋。 她仓皇地避开他的凝视,随口又问:“你要出国吗?” “是的,去香港。”他失望了,她,还是无法面对他吗? “哦,我带学生来参观机场……”她彷佛找不到话题般解释。 “我知道。”他苦笑。 拥挤的机场,似乎不是聊天的好地点,而时间,也不对。 “老师!”学生们在叫她了。 “哦,你们等一下……”她向学生们轻喊,才转头看他,带点歉意。“我得去看一下我的学生……” “去吧,去忙吧。”他点点头,体谅地道。 她朝他浅浅一笑,随即走向那些孩子,可是在转身的瞬间,眼角已闪着泪光。 他默默望着她柔弱的背影渐行渐远,一公尺、两公尺、三公尺,不断拉开与他的距离,感觉好像又要走出他的生命,霎时,他胸口一紧,冲上前一步,大喊:“我可以爱你了吗?” 童煦和倏地站定,没有回头。 反而是周遭的人都回头了,大家都惊愕地看着他。 “可以了吗?”他的声音低哑凄切。 童煦和依然没动,只是肩开始抽搐抖动。 “五年,还不够吗?如果你觉得还不够……就别回头,我会安静地走开。”他酸涩地道。 童煦和背对着他,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他静静地等待,等着她给他一个答案。 所有围观的人也都紧张地望着他们,等着看结局。 一分钟过去了,她依然动也不动,而机场已传来登机的广播,催促着旅客登机,也催促着别离。 他失落地垂下肩,心里明白,她还没准备好,他们的时间,还未到。 于是,他不再强求,退一步,怀着伤感和心酸,缓缓走开…… 围观的人都心疼地憋住气,不知该说什么,连那些小学生也都不敢吵闹。 就在这时,童煦和转过身,带着满脸的泪痕,对着唐则安喊道:“你还愿意爱我吗?” 唐则安愣住了,转头看着她,心脏,停了;呼吸,停了。 上帝啊…… “还要我吗?”她哽咽地问。 热气冲上他的眼眶,他奔向她,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紧紧的,紧紧的抱住。 “是的,我爱你,从五年前开始,就无法停止爱你。”他激动狂喜得声音发颤,热泪盈眶。 她闭上泪眼,反抱住这个自己五年来朝思暮想的男子,心里最后一道关卡,过了。 傍自己五年,如果他还爱她…… 傍自己五年,如果他们两人又能意外相逢…… 那么,就是父母已经应许了这份感情。 那么,她就可以坦然地和他在一起。 如今,他真的来到她面前,带着他的心,他的爱,来接她了…… 所以,她不再逃避,不再畏缩,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爱他了! “那么,就把我带走吧!”她靠在他胸前,喜悦地啜泣着。 他悸动地吸口气,俯身把头埋在她的肩上,低声道:“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这美好动人的收场,让围观的人感动不已,有人偷偷拭泪,有人微笑叹气,只有孩子们人小表大地窃笑着。 “等一下老师和这个人一定会亲亲。” “为什么?” “因为电影的结局都是这样的啊……” 唐则安笑了,像是故意顺应这些童言童语,低头吻了童煦和一下。 童煦和一怔,脸红地捶他一记。 望着她羞红脸的模样,他再也顾不得四周人潮,忍不住捧起她的脸,再一次深情真挚地吻她。 哄乱吵杂声都已远去,此时此刻,全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们相爱。 走过黑暗幽谷,黎明的阳光就在眼前,幸福,将不再遥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