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 第一章 邂逅在街道上与你擦身而过的某个人,也许就是你生命中的爱。 摘自:电子情书法国格拉斯黄昏 淡淡的雨丝在漫布着花香的微风中飘散着,泛着香潮的春讯催开了一季繁花,绵延无际的花海将法国南部这座有名的香水之城渲染得缤纷眩人,空气中泛散着清馨芬馥,甜得醉人的浓香。 “咏宁,你瞧,这季的水仙花开得多好!” 蒙蒙细雨中,一个年轻美丽的法国女子抱着成打成打扎成一束的黄水仙,放在单车把手前的藤篮子里,栗色短发在阳光下微闪着橘红的色彩…… 她回头,向站在她身后一个雪净月兑俗、长发披落及腰的东方少女绽开愉悦的笑容,将另一辆单车牵给了那东方少女。 “这时候来,正赶上格拉斯的花季,现在是格拉斯最美的季节,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殷咏宁牵过单车,看着车把手前藤篮子里成打成打的黄水仙,女敕黄的花瓣儿在飘着细雨的微风中轻轻颤动着,那辉煌的金黄色泽有如直接来自太阳的反光。 “是啊,这里的花开得真好。” 殷咏宁深深吸嗅着空气中温暖馥郁的花香,那酿甜如酒的香味,就像是要沁入心肺般,令人醇胶欲醉。 “黄水仙的香味很适合拿来做香水的基调,也能调和动物香料,因此一直是很受欢迎的香水制造素材。” 她抬头望着法国女子,水莹澄澈的圆眸中闪烁着醉人般的朦胧星光。“就一个调香师来说,碧姬,你知道你能生在这座花城里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吗?” 阳光,川流在青石路上,遍布在灌木丛里的白蔷薇,还有草坡上盛绽如海的黄水仙,将格拉斯这座古老的城镇点缀得漫天缤纷,宛如童话中的花之王国。 “格拉斯是个历史悠久的中世纪城镇,从十六世纪开始,这里就是法国制造香水的大本营。” 碧姬微微一笑,跨上单车,带领着骑车跟在她身后的殷咏宁,穿梭在倚着山势而建的石砌坡道上。 “由于这里气候温暖,可以孕育出许多花种,十分适合作为香水的原料,因此城内有很多小型香水制造厂,而许多国际知名厂牌如ysl、cd也都在这里设厂制造香水,所以格拉斯又被称作香水之城。” 两人骑着单车在古老的巷道中兜风,迂回曲折的狭隘街道就像是错综复杂的丛林迷宫,静静散发着斑驳而宁静的古镇风情。 “就因为很多国际知名厂牌都来这里设厂,所以这里的香水制造业竞争才会越来越激烈。”碧姬.杜瓦叹息着,灰绿色的眸中闪过一抹黯然。“因此像我们这种家族传承的小香水厂,如果没有外来资金的挹注,是很难跟国际大厂竞争的。” “说到资金问题,”殷咏宁一手控着单车手把,另一手撩开落在颊上微湿的发丝。“杜瓦香水厂不是一直有香港财团在背后支持着吗?” “是啊,香港恒忆财团一直是杜瓦香水厂最大的资金来源,他们每年投资上百万法郎给杜瓦香水实验室,作为研发新香水的费用。” 碧姬小心骑着单车,避开在巷弄间嬉戏玩耍的孩童,黯然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忧虑神色。“问题是,这几年来,杜瓦香水实验室一直没有研发出令恒忆财团满意而且畅销的新香水。听说恒忆财团有撤资的打算,这几天就会派人来评估杜瓦香水厂的投资价值。” 她眉头紧紧蹙结,叹息的声音回荡在宁静的巷道中。 “咏宁,你知道吗?一旦恒忆财团撤资,杜瓦香水厂就只有关闭一条路可走了……” 殷咏宁投给她一抹温暖而鼓励的笑容。 “你别担心,碧姬,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能够调制出令恒忆财团满意的新香水,我们会保住杜瓦香水厂的。” 碧姬回头,温柔地望着清新月兑俗、甜美纯净的殷咏宁。 “我当然相信你的能耐,否则也不会邀请你来杜瓦香水厂帮忙了。”她灰绿色的眼眸如雪松石般,闪烁着感激的隐隐泪光。 “你是巴黎芬芳基金会一九九三年的香水大赏得主,也是目前国际上备受瞩目的新人调香师,我真没想到你会推拒许多国际知名大厂的聘请,愿意到我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香水厂来帮忙,咏宁,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殷咏宁嫣然一笑,璀璨如花的笑容像春光般,照亮了格拉斯古老灰暗的街道。 “碧姬,我们是最好的大学同学,当初我刚从台湾到法国来念书时,你也帮了我不少忙。现在杜瓦香水厂有危机,我来帮忙也是应该的啊!” 两人骑车绕过石砌的曲巷,斑驳的房舍一间间紧挨在一起,造型精美的路灯在微雨中像水中花影般,一盏盏拉曳着长长的柱影。 “格拉斯人果然是爱花成痴,连路灯都以花为造型。”殷咏宁仰头,注视着造型精巧典雅的路灯,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却没注意到转角处,一个踢着足球的小男孩正从巷子里冲出来。 “咏宁,小心!” 碧姬的尖叫声将她的眼光拉了回来,她看到那蓦然冲出的小男孩时。要煞车已经来不及了,她惊叫出声,急忙扭转把手,想要避过小男孩,却忘了这是陡峭的下坡路,在重心不稳中,单车立即失去控制,歪歪斜斜地向小男孩加速冲了过去。 轮胎磨地及煞车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午后宁静的街道,在惊呼声中,一条颀长修挺的身影冲了过来。及时抱起小男孩,在地上一个翻滚,避过失控的单车,而殷咏宁也同时从歪斜的车身上摔落。 身体碰撞地面的强烈震动和痛楚,令她的神智恍惚了片刻,直到碧姬紧张的呼唤声将她拉回现实。 “咏宁,你还好吗,没事吧?” 她费力地睁开眼,有些茫然地注视着碧姬紧张担忧的面孔,等她忆起摔车前的片刻时,一种紧绷的恐惧和焦虑突然间攫住了她,顾不得身体的痛楚,她颤抖地环住双臂,啜泣声不受控制地逸出了她的喉咙。 “我撞到人了,碧姬,我撞到了一个小孩。” “没事的,咏宁,你没有撞到人。”碧姬拍着她的背,极力安抚着她惶惧不安的心神。“有人救了那个小男孩,没事了,你用不着害怕。” 殷咏宁这才完全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颀长俊挺的东方男人正抱着那个小男孩,两人滚落在坡地上,身上都沾满了尘土。 天空,是一片不染迷雾的青,蒙蒙的雨丝飘散着,溶溶天光投射在那男子冷峻高贵、俊美得夺人心魂的深邃面容上,将他映得光灿朦胧,就像是一抹流荡,难以捉模的光影。 只见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冷魅如谜的独特魅力,即使是一身尘土,一身狼狈,也掩不住他身上优雅卓绝的气息,举手投足间,尽是逼人心魂的神秘丰采,尊贵得教人不敢轻易接近。 棒着纷飞如絮的雨丝,和似近若远的距离,殷咏宁望进了他魅邃摄魂的深眸,那眸中,流荡着迷雾般的闇碧波光,像月夜下的海,辽阔迷离,却又沉邃深闇得宛如要把人卷进那无穷无底的浪潮里。 一瞬间,她只能望着他,完全移不开眼光,有一种奇妙而深邃的感觉,在这一刻,震慑住了她的心魂。 她不自觉地抚住自己急遽起伏的胸口,感觉自己的心,从不曾悸动得如此怦然厉害过。 “咏宁,你没事吗?”碧姬担忧地望着她,以为她的失魂是因为刚才受了太大的惊吓,惊魂尚未甫定的缘故,将她扶了起来,替她拍去身上的灰尘,检视着她身上落地的伤痕。 “还好,只是手肘和膝盖有些小擦伤而已。”碧姬松了口气,拿出手帕替殷咏宁拭去手肘和膝盖的灰尘和血污。 “我们得过去向那个人道谢才行,如果不是他,你就要撞伤那个小男孩了。” 碧姬犹豫地望向那个五官深刻俊美,显然有着异国血统的东方男子。“不知他会不会说法语?他看起来像东方人,却又有着比东方人更深刻鲜明的轮廓──如果他只是个不会说法语的观光客,那上帝最好保佑他是中国人,你就可以用中文和他沟通了。” 然而,不等她们两人过去道谢,那位神秘俊美、浑身散发着如谜般气息的男子已经放开毫发无伤的小男孩,站起身来,掸去身上沾到的灰尘。 他拾起掉落地上的米白色长风衣,披上风衣,把风衣的帽子一兜,优雅而自若地走入飘着蒙蒙细雨的古巷之中。 当他走下石坡路,跨过向南移动的日影,走过殷咏宁身畔,和她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一股神秘优雅的檀木香,从他身上淡淡散发出来。 “含着龙涎香的檀木香……” 殷咏宁失了魂般的呢喃自语,一种难以言喻的特殊感受悄悄地泛入了她的心湖,激荡起不曾有过的波涛涟漪。 她怔忡回头,望着男子清瞿颀长的优雅身影消失在格拉斯午后,飘着微雨的宁静街道之中。 她心中蓦然间涌起了酸涩的莫名痛楚──这男人,她还能再见到他吗?为什么当他走过她身边时,她竟没有勇气同他说话呢? 就算只是一句道谢的话,也好。 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殷咏宁心里掠过一股奇异的、怅惘若失的空虚感,仿佛她心中有些缥缈未明的东西,也跟着那男子的背影一起走远,失落了。 这惊鸿一瞥般的邂逅相遇,虽然就如同绝句般短暂,但那男子的身影形貌,却已经深深扣进了她的心扉,就此烙刻在她的心版之中,拓印下永难磨灭的形象。 她知道,她将永远不曾忘记在格拉斯微雨的古巷之中,和这神秘男子初相遇的这一日──将是她一生不渝的记忆。 一九九四年香港铜锣湾 轻柔浪漫的钢琴音乐淡淡流泻在环忆大厦顶楼占地百余坪的套房内,晕澄的光影,柔和地洒在装潢别致特殊、华贵舒适的室内。 商云媛倚在房内的落地窗前,从二十五层楼高的金色玻璃帷幕内,俯瞰着灯火璀璨、缤纷争辉的维多利亚港湾,只见彻夜燃烧的霓虹灯海,将香港这个双域城市映照得犹如一座光彩夺目、璀璨无比的不夜城。 “香港的夜景真美,怪不得会被誉为是世界的四大夜景之一。” 透明的玻璃帷幕映出了商云媛娇艳的面容,她伸出纤长手指,缓缓用手指勾勒着窗中所映照出的绝丽五官──那弯而细的柳叶眉,高挺修直的鼻梁,还有丰润性感的双唇,在艳媚的面孔上组合成一种炫目耀眼的美丽…… 她细细描绘着窗中自己的倒影,眼神却一瞬也不瞬地盯视着落地窗中所映出的另一个幽晦身影。 晦暗的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四周墙角嵌着的落地灯投射出萦弱如烛般的微光,象牙白的真皮沙发内,斜倚着一个颀长修挺的男人,面容及身影半隐半现在幽晦的光影之中。 空气中,飘荡着神秘而迷魅的淡淡檀木香,那男子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水晶酒杯,不经意的动作中却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慵闲及优雅。 水晶高脚杯中紫红色的酒液在他微微的晃动下,如泉水般在杯中来回流漾着。 “香港的主要部分是跨过维多利亚海港,占据九龙半岛和香港岛北侧的双域城市,也是全世界最开放的自由港之一,向来有东方之珠的美誉。” 商云媛望着维多利亚港中往来频繁的货柜船和豪华邮轮,缤纷辉煌的灯光将维多利亚港映照得宛如是黑夜中的一条珍珠彩带。 “如果说,香港是一颗东方明珠,那掌握着这颗东方之珠经济命脉的,无疑就是拥有英资背景,历史悠久神秘的恒忆集团。” 商云媛回过身来,注视着斜倚在沙发椅内那若隐若现的修长身影。只见落地灯的橙色光芒如烟束般舞动,像在那男子周围环绕了一轮如烟似雾的光晕。 她缓步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轩尼诗干邑白兰地,将酒杯拢在双掌之中,用掌心的热度温熨着杯中的酒。 “这一期的当代名流杂志,便以“香港经济的幕后掌舵手”为主题,专文探讨了恒忆集团对香港经济的影响力,而且直指恒忆集团的真正掌权者,便是商氏家族内最神秘也最令人好奇的二少东──商无忆。” 她从桃心木办公桌上,抽出一本杂志,对着男子扬了扬手中的杂志。 “你看过“当代名流杂志”的这篇报导了吗?” 一个低沉迷人的轻笑声淡淡扬起,回荡在萦绕着柔美乐音的暗晦室内。 “你明明知道我从来不看这种八卦杂志的。” 那男子深沉慵懒的嗓音里,有着如低音提琴般的蛊魅及幽沈,发音漂亮纯正的字句流转在他舌尖,竟比回绕在室内的钢琴旋律还要动听醉人。 “你没看啊?真可惜呢,我倒觉得这篇报导挺有意思的,不如我念给你听吧!” 商云媛艳媚的眼儿瞟向倚在沙发椅内的男子,她走了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翻开杂志内文,朗诵似地念了起来。 “香港首席英资集团恒忆企业,旗下员工占香港总劳动人口的十分之一,股票总市值占香港恒生指数三十三家成分公司约六分之一,在香港财经界拥有无远弗届的影响力,目前由商家诠担任集团总裁。” 商云媛浅啜了一口酒,含媚的眼神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沙发内的男子,戏谑似地继续念道:“商家诠共有二子一女,长子商守恒担任恒忆集团的副总裁,三女商云媛接掌子公司环忆地产的行政总监,兼任永恒通讯多媒体网的行销经理。然而香港财经界的所有人士都知道,在恒忆集团里,真正握有实权的幕后首脑人物,是目前担任总裁室特别助理,也就是老总裁最宠爱的二儿子──商无忆。” 幽晦的光影中,男子的面容隐藏在黑暗里,只有一双隐隐流泛着雾碧色波光的邃眸,在闇夜里焕耀着星月般琼远迷离的光华。 商云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气酿红了她艳丽的双颊,她故意将杂志凑到男子面前,一边笑一边念道:“商家诠的三个子女都非同一个母亲所出,商家诠的第二任老婆,也就是商无忆的亲生母亲,是英国爱德华勋爵之女,因此在商无忆体内流着的,是真真正正的贵族血统──这对向来重视身分阶级的商氏家族来说,无疑是一道最有利的投资王牌,因为一个尊贵的身分,可以在上流社会中,得到有钱也买不来的尊重。” 男子深邃的眼神中流动着变幻轻魅的幽光,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神色自若地听着商云媛恶作剧般不断念着杂志内文。 “因此商无忆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内定为恒忆财团的接班人选,并且留在英国贵族母亲的身边,接受等同王室继承人般的教育。他受过各种财经管理和社交礼仪的专业训练,包括食、衣、住、行上的卓绝品味,而且精通六国语言──他所受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接掌恒忆财团做准备。” 墙上的雕版壁画中嵌着一颗鹅卵石般大小的碧晶石,商云媛眯着眼,嫌照在杂志上的光线不够明亮,她伸手轻轻转动了碧晶石的方向,落地灯的光芒立即像舞台旋转灯般,呈光束状四射开来。 从墙角往地面上打的灯光,透露出一种黄金般的质感,流泻在室内的灯影和碧晶石的光芒,映亮了男子冷峻高贵,俊美得令人无法逼视的深邃面容,也映亮了他浑身无懈可击的衿贵丰采。 那气质、那丰采,流露在他的眼神眉宇、举手投足间,如此卓绝出众、浑然天成,尊贵得逼人心魂,教人不敢轻易接近,仿佛只要向他走近一步,都是一种亵渎。 “也就因为商无忆尊贵非凡的身分,惹来歹徒的觊觎,因此他幼时曾被绑架过,还差点被撕票,他的亲生母亲为了救他,在交付赎款的过程中不幸车祸身亡。所以商家对他的保护几乎已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不让他在公开的社交场合中露面,更从不让媒体掌握住他的行踪。” 商云媛斜靠在男子肩头,顺着男子落在杂志上的目光,懒洋洋地继续念着:“恒忆财团对外的公关活动和交际应酬都由长子商守恒出面,但商守恒所挂的副总裁头衔只不过是一个门面,一个替身和傀儡──真正掌握着恒忆集团实权的,是行事低调、作风神秘、从不在公开社交场合出现,更从不在媒体上曝光的商无忆。” 商云媛咭咭轻笑,丢开手中的杂志,跪坐在那男子身前的桃心木地板上,伸出涂着血红蔻丹的纤长指甲,轻轻划过男子深邃立体的鲜明轮廓。 “无忆二哥,你对“当代名流杂志”的这篇报导有什么感想呢?” 她用手指刮着他冷峻如瓷的容颜,挑衅地笑道:“从来不在媒体上曝光的你,为什么“当代名流杂志”竟能写出这么一大篇有关于你的身世报导呢?你想不想知道提供“当代名流杂志”内幕消息的人是谁呢?” 她尖细修长的指甲微微用力,在他俊美无瑕的脸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是我──提供“当代名流杂志”这一篇内幕报导的。就是我,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商云媛!” 颊上的细细伤口隐隐泛着血丝,但那男子却似毫无所觉般,神色不变地闻着水晶杯中的酒香,浅啜了一口含着果酱橡木香的紫色酒液。 “这葡萄酒里的橡木香有点儿走味,后劲也略短了些。”当甜醇浓洌的酒液溜过舌尖,滑下咽喉后,他微微蹙起了眉。 “明天得叫宋秘书打个电话给我们位在法国波尔多产区的酒厂负责人,问问这季的葡萄采收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商云媛仰头大笑起来,娇艳的面容上肆意散发着一种骄恣的任性。 “你知道吗?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种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能不动声色,不变脸色的优雅从容和自若──即使是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出卖了你,你都能无动于衷,完全不当一回事般地继续品尝着葡萄酒的好坏。” 她雪皙的臂膀缓缓绕上男子的颈项,含着酒香的娆媚气息轻轻吐在男子耳畔。 “无忆,我的二哥──有时候我真恨你这种看似优雅有礼,实际上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冷漠,好像在你眼中,除了恒忆集团,就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得到你一丝一毫的关注。” 她将自己的面颊贴在商无忆俊美夺人的面庞上,低喃道:“你知道吗?眼中只有恒忆集团的你,无情得没有心、没有感情──我好恨你这样!” 她磨蹭着他的脸,嫣红的唇瓣恶作剧般地在他脸上游移着,轻喃的声音中却有着隐隐说不出的悲苦。 “就算我如此对你,即使是踰越了兄妹的本分,你也绝不会推开我──因为明天的董事局会议,你打算提出把恒忆财团撤离香港股市的重大决案,你需要我投下支持你的一票,否则今天你也不会到环忆地产大厦来找我了!” 商无忆望着她,眸中漾起了闇月般的雾碧波光。 “明天法国格拉斯的杜瓦香水厂会派人送来新研发的香水,我要亲自验收这瓶新香水,好证实我去年到格拉斯视察之后,暂缓撤资的决定没有错──因此我不会参加明天的董事局会议,你在董事局的投票决定,对我完全没有影响。” 他微微扬眉,嘴角噙着一抹优雅魅人的笑意。 “况且贴面礼在国外的上流社会中,是很正常的社交礼节,即使你是我妹妹,我也不认为这算是踰矩的举动。” “那么亲吻呢?”商云媛嫣红的唇落在商无忆唇上,轻轻摩挲着,呢喃道:“这也是正常的社交礼节吗?” 商无忆轻笑,捧起商云媛的脸,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我就说你不该喝酒,你的酒量向来浅,酒品又不好,连自己醉了会做什么事都不知道。今天幸好我是你二哥,要换了是别的男人,你的便宜早让人占尽了。” 商云媛笑了起来,笑得那般恣狂、那般悲哀,笑到她泪水都流了出来。 “即使是拒绝的言语,你都能修饰得如此优雅漂亮,你明明最恨我这样对你,为什么不索性推开我,叫我滚蛋?为什么不狠狠的拒绝我,让我彻底死了这条不该有妄想,连自己都觉得变态可怕的心?” 商无忆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拿起挂在衣物架上的阿曼尼手工西装外套。 “你喝醉了,我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披上剪裁合身的西装外套,转身向直达楼顶套房的墨晶色玻璃电梯走去。 商云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阵心痛划过胸口,她尖锐而绝望地喊出来。 “你真的如此厌恶我,连多陪我一会儿也不肯吗?” 商无忆停住脚步,他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商云媛,眼神沉邃一如莫测的闇海。 半晌后,他微微叹息,低沉优雅的声音如闇夜魅影般,回荡在空旷华丽的室内。 “你错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永远不曾厌恶你。” 他回身,走到商云媛面前,扶住她的肩头,温柔地在她额上印下了兄长式的亲吻。 “我只想告诉你,不论你爱我还是恨我,我始终是你二哥──这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事实。” 商云媛怔忡地望着他,眼眶中缓缓浮现出交织着悲哀与酸楚的隐隐泪光。 “你说得对,你是我二哥,这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事实。”她眨去眼眶中的泪珠,故作轻快的绽出一抹笑。 “有这么一个恋兄癖的妹妹,让你很头疼吧?”她轻佻而撒娇地揽上商无忆的臂弯。“可是血缘关系是撇不清、抹不掉、切不断的──这辈子啊,你是休想摆月兑掉我这个缠人的妹妹了!” 她艳亮的眼睛瞅着商无忆,笑出了一脸妩媚。 “如果明天不是要参加董事局会议的话,我还真想跟着你去测试格拉斯杜瓦香水厂的新香水呢。据说那新香水是由一九九三年巴黎芬芳基金会的香水大赏得主,一个名叫殷咏宁的华裔女孩所开发研调出来的──我真想知道这女孩儿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原本决定从杜瓦香水厂撤资的你,暂缓了撤资行动,多给了杜瓦香水厂一年的观察期?” 商无忆轻轻淡淡扬起一抹兴味而慵闲的笑意。 “你想知道殷咏宁这女孩儿有什么本事吗?投资部门呈上来一份专业研究报告,资料里写着她拥有一个可以分辨百余种不同香味细微变化的闻香鼻──这是一个顶尖调香师所应该具备,却难能可贵的天赋,因此她也是国际各大香水名厂所积极争取的新人调香师。而杜瓦香水厂能争取到这个炙手可热的调香师来研发新香水,难道不值得我再多给他们一年的时间吗?” 他闇墨色的眼瞳转成幽碧,邃眸中涌动起荡人心魄的神秘光彩。 “明天,我倒想亲眼看看这个殷咏宁──瞧瞧她是不是有值得我投资一百万法郎研究经费的价值和本事?” 第二章 天光溶溶,灰暗的云层潮湿欲滴,把香江欲蓝未蓝的天空罩上了一层蒙蒙的水灰色。 殷咏宁走在新中环热闹繁华的干诺道上,绵延不断的雨丝犹如飘逸的裙裾般,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 “恒忆企业行政大楼……”她翻开拿在手中的小册子,看着手册里所抄的住址,在轩昂林立、建筑雄伟的众多商业大厦中,寻找着恒忆集团位于干诺道上的总公司行政大楼。 飘着微雨的阳光从灰蓝的天空洒落下来,投射在她雪皙透明,象牙般温润剔透的月色肌肤上,更将她映得粉雕玉琢,光彩焕人,宛如是用水晶雕成的人儿一般。 一幢矩线造型,构形匀称的新颖大厦蓦然映入她的眼帘,三十层楼高的墨晶色玻璃幕墙,在淡淡的阳光微雨中,投映着钻石棱线般六角折射的反光。 她澄圆晶润的莹眸中闪出兴奋的光彩,快步向那幢大楼走了过去。 大厦的门口蹲踞着两只白玉石云狮子,为这栋外型壮观且具科技感的摩登大楼平添了几分中国的传统风味,走上十余级的廊前石阶,便是大厦的入口一楼大厅。 一楼是空间宽敞、设计新颖明亮的豪华大厅,入口处全铺上乳白色的云石,四周是几根黑色白花云石圆柱,电梯以镀金支柱镶嵌着透明玻璃,中庭有座环绕着椭圆形旋转手扶梯而建的音乐喷水池。 令殷咏宁感到惊讶的是,此刻宽敞豪华的大厅内,竟挤满了手持麦克风及扛着摄影器材的新闻媒体记者,吵杂喧哗的声响在大厅内交织成一片浪潮般的回音。 不曾见过这等阵仗的殷咏宁一时有些傻眼,在大厅的入口处却步不前,不知究竟该不该走进此刻挤满了记者的恒忆企业行政大楼? 即使是在她去年获得巴黎芳芬基金会香水大赏,上台领奖的时候,也不曾见过这么多的记者。 “电梯下来了,是直达十五楼的专属电梯。” 吵杂中,突然有人喊出了这么一句话,霎时间,所有等待已久的记者立刻鼓噪起来,扛起器材,个个冲锋陷阵般狂奔到大厅右侧的电梯间,每个人镜头都对准了左侧边一座镀金支柱、雾面玻璃浮雕的电梯门。 “十五楼是副总裁室,下来的会不会是恒忆集团的副总裁商守恒?” “准备好sng连线,要电视台的主控室随时standby,如果下来的真是商守恒,我们一定要立刻做现场连线报导。” “快快快,联络报社,要总编辑把晚报的头条版面空下来。” 在记者群们的手忙脚乱、引颈期盼中,“当”一声,灯号亮了,电梯门缓缓的开了。 四个西装笔挺、身材魁梧的保安人员两前两后,护着一位眉宇轩昂、英俊斑挺的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一看到那个器宇不凡的俊伟男子,记者们立即蜂拥而上,镁光灯霎时间此起彼落的亮了起来。 “商副总裁,听说恒忆集团今天将召开董事局会议,会中将提出撤销旗下控股公司在香港股市上市交易的议案,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恒忆集团由香港起家,如今面对九七,恒忆集团决定撤资,是只顾自己、不顾香港整体经济和投资人的自私作法,请问恒忆集团要如何向投资人交代呢?” 记者们蜂拥围簇着那名俊伟男子,个个迫不及待,唯恐落于人后般的竞相发问着,在大厅里形成潮来浪往般的鼓噪回响。 在记者咄咄逼人、一个比一个尖锐的问题中,那俊伟男子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在保安人员的严密护卫下,向大厅门口走去。 “商副总裁,请你说句话──恒忆集团打算什么时候召开记者会,说明这件事?”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追了上去,紧迫盯人地簇围着那位俊伟男子高声发问,并在追逐间和那男子身旁的保安人员起了冲突,大厅霎时间乱成一团。 听不懂广东话的殷咏宁怔怔地站在大厦入口处的石阶上,对眼前的混乱场面只感到惊愕和茫然。 眼看着那俊伟男子在保安人员的护卫及众多记者的追逐下,向着大厦门口走来,殷咏宁连忙闪到一边,想避开这团混乱的场面和人群。 就在她转身要走下石阶,离开恒忆企业行政大楼时,一股含着龙涎奇香的淡淡檀木香突然窜入她的鼻端,在空气中飘散着隐隐约约的迷魅气息。 殷咏宁蓦地怔忡,一颗心乍然失去控制般,急促而狂乱的跳了起来,她急忙回头,想寻找那股淡淡迷香的来源。 一年前,在格拉斯午后飘着微雨的宁静街道中,她所遇见的那位陌生男子,身上散发着的,就是这股迷魅优雅而神秘的独特气息。 那若有似无的香,像深深隐藏在记忆里毫无来由的迷恋和渴盼,一年来始终纠缠在她的梦寐之中,撩拨着她无意间被触动了,便再也无法恢复平静的秘密情怀。 她一颗心漫然骚动起紧绷的颤抖和期待,迷乱的眸搜寻着四周,想在喧嚷的人群中,找到始终缠绕在她回忆之中,那抹神秘而优雅的身影。 就在这片刻的恍惚失神中,骚动而混乱的记者群已经追逐包围着恒忆集团的副总裁,全部涌向大厦门口。 殷咏宁一个不防,被人潮推挤着,立足不定,一脚踩空,摔下了石阶。 她惊呼出声,原以为这一跤会跌得不轻的她,并没有如预期般摔落到坚实的地面上,而是跌入了一堵温暖结实而宽阔的胸膛之中,一双坚强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撑住了她的身躯。 受了惊吓,一时间回不过神来的她,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酽酽的檀木香,在她的鼻端浓洌地缭绕着。那神秘而微荡的暗香,氤氲成一种极度迷离的性感魅惑,侵袭着她所有的感官和知觉。 她的心房猛地紧缩,胸口迸响起急如擂鼓般的咚咚声,心跳狂剧得几乎没法儿呼吸。 是一年前在格拉斯街道上与她擦身而过,那陌生男子身上的味道──那味道,是她灵敏的嗅觉一辈子也不曾错认的气息。即使红尘滚滚,人世杂遝,她也可以从那神秘魅人的檀木香分辨出他来。 那是属于他的独特气息,她只要闻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 “你没事吧?” 低沉诱惑如大提琴般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慵懒优雅的腔调说着她不懂的广东话,竟有种奇特的蛊魅和缠绵,如深夜琴声的回音般,撩拨着她的心弦。 她一颗心燥灼般的发烫起来,恍恍然抬头,望进了一双迷离夐邃的深眸之中。 飘着微雨的阳光,晃晃绰绰照射着他颀长清瞿修挺的身影,将他的身形映得光灿朦胧,像一抹银灰色的闪亮光影。 “果然是你!” 她低喃,看着他站在阳光微雨中──那冷峻高贵的深刻容颜,魅力独具的优雅丰采,宛如一年前在格拉斯初遇。 一年来,她走过格拉斯的每个角落,期盼着能够再见到他──经历过无数次的失望之后,如今终于见到了,却是在香港,这个和格拉斯相距遥远,隔了大半个地球的陌生城市之中。 深藏心中的愿望蓦然成真,她却只觉得怔忡,恍惚若梦。 她抬头,出神地凝视着他──金碧辉煌的阳光颗粒在微风细雨中浮动,映照着他的身影,像个灿亮的梦境,迷幻、眩灿、辉煌,却不够真实。 她觉得晕眩,心脏狂跳,胸中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欲泪冲动。 一年来,她寻觅着、期待着、幻想过无数次再与他见面时的情景,冀盼着能够与他再次相遇,在她最美丽的时刻──然而每次遇见他,她却总是一身的狼狈。 “你没受伤吧?” 他问,望着她恍然失神的雪净脸孔,那白皙灵剔得宛如透明的颊上,霎然涌现起胭脂般火艳的绯红,如芳菲初绽,有一种甜蜜无邪的清净艳色。 他有些怔忡,这样甜美纯净的女孩儿,他似乎是在哪儿见过呢? 他俯身为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旅行背包,当看到背包上的行李名条时,他眼中闪烁起隐隐的海碧幽蓝,氤氲变幻着迷雾般的沉邃波光。 “殷咏宁?原来你便是杜瓦香水厂的调香师殷咏宁?”他唇畔扬起一抹深邃而神秘的微微笑意。 “欢迎你来到香港,我是恒忆企业的总裁室特别助理──商无忆。” 透明的玻璃暖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闪发着光,中国式造景的人工水池流经小亭,淙淙潺潺的流水声轻柔地流入耳际,摇漾的绿波里倒映出了碎片碎片的蓝天。 殷咏宁随着商无忆避开喧杂的人群,搭乘电梯来到恒忆企业行政大厦的顶楼时,映入眼帘的竟是这么一座典雅幽静,宛如世外桃源般的苏州式园林。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充满中国传统风味的亭园,想不到在恒忆大楼这栋极富科技感新颖设计的现代化大厦顶楼,竟有着这么一座美轮美奂的空中花园。 “香港地狭人稠,寸土寸金,因此香港人很懂得要如何与天争地──不论是填海造地,或者是建筑空中花园,总之就是地尽其用,想尽法子跟老天爷要土地。” 商无忆低沉醇厚的轻笑声淡淡扬起,知道她不懂广东话之后,他便改用普通话和她沟通,那一口流利而顺畅的国语,标准得完全听不出粤语腔调。 “恒忆企业也有属于自己的香水实验室,就在这座暖房里面,杜瓦香水厂所研发出来的新香水,都会送到这座实验室来进行评估及分析。” 他推开暖房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馥郁香气让殷咏宁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温度控制精密得宜的暖房里,一畦畦的花圃开满了各式各种的花朵──月桂、玫瑰、非洲紫罗兰、薄荷、黄药、郁金香、晚香玉、紫鸭跖草……上百种的花卉在光线充足的花房里含苞吐蕾,竞相争艳。 阳光透过特制的玻璃,照拂着室内的植物,花瓣枝叶都闪烁着光泽的鲜艳色彩。 “分光仪、套色版、核子磁力扫描器……”殷咏宁走到位于花圃中央的工作台边,望着工作台上先进尖端的仪器设备,有些咋舌。 “这些仪器确实是可以迅速而精准地分析出气味的成分──但是香味的价值,取决于它们对鼻子的影响。” 殷咏宁清灵水秀的脸蛋上,有着一抹专业的固执及骄傲,她回身,直视着商无忆,认真而严肃地说:“科学仪器永远没有办法取代鼻子的嗅觉,作为香味价值最后的裁决者。” 商无忆看着她淡雅清丽的小脸,在她身上,仿佛真有一种银光潋滟,甜美而纯净的特质,甜净清新得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干净了起来。 这女孩儿,就像是一朵由清泉中洗炼出来的紫丁香,雅致月兑俗得不曾沾染上一丝尘嚣气息。 他有些怔忡──这样干净清新的气息,是长年在商场上打滚,见惯了人性贪婪与自私,沾染着尘世间黑暗面的他,所不曾感受过的。 “说到嗅觉,听说你的嗅觉可以准确无误地分辨上百多种不同的气味成分?” 商无忆抹去心中那股异样幽微的感受,拿起工作台上分装着各种植物菁华的试管,轻轻淡淡扬起一抹笑。 “香水主要由香精、酒精和水构成──香精是其中的核心成分。而香原料是决定香精香型和质量的关键,一瓶香水里的香精常常需要几十种,甚至上百种的香原料才能调合出迷人的香味……” 他将试管递给殷咏宁,深沉闇墨的眼眸里,流泛着迷雾般的碧色波光。 “你可以告诉我,这支试管里总共用了几种的香料萃取液吗?” 殷咏宁仰头望着他冷峻高贵的俊美容颜,发现他脸上虽然带着优雅的笑容,可是闪烁着雾碧色波光的黑眸里,却漾晃着无穷谜雾,无尽迷离。 那深沉的闇碧色瞳光,似乎隐藏着无数秘密。而在他看似亲切有礼的举止中,却隐含着若有似无,不容人轻易靠近的冷漠与疏离。 他就像是夜空里最亮的一颗星子,璀璨耀眼得让人以为似乎就近在眼前,伸手可以触及,实际上却是远在星河之外的距离,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那是遥远如亿万光年,一辈子也无法到达的距离。 她深深吸了口气,却发现在他身边,她就连用力吸气,胸口都会泛起一种微微的疼。 “我不猜试管里的香气──我只记忆人身上的气味。”她走向商无忆,大而晶圆的眸,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你所使用的古龙水,是用檀木香为基调,以龙涎香做定音剂,再加上佛手柑、迷迭香及水薄荷作为香味添加剂──这应该是一款海洋调香水,而且是由名设计师giorgioarmani为你制造的个人香水。也就是说,这世上除了你,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有这种味道。”商无忆有些惊异地望着她,唇畔扬起一抹微带赞赏的真正笑意。 “你能猜出我身上古龙水的香料成分不稀奇,毕竟你有着一个众人皆知的闻香鼻──但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所使用的这款古龙水是由giorgioarmani所设计的?” “香水的制造,是来自心灵的悸动,是一种想像,或是一袭回忆──而每个香水设计师,都会有自己独特的风格。giorgioarmani大师惯用柑苔木和檀木香来做为香水运用的基调,这世上,也只有他能把佛手柑及檀木香调和得这么好。” 她绽出一抹淡雅的笑,语言轻软细甜,仿佛温柔一阵风过。 “香水以酒精为溶解物,在肌肤的气味与香水的天然物质随着酒精混合蒸发时,会产生因人而异的香气──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味道,就如同香水一样,是别人无法取代的。” 她凝视着站在园圃阡陌之间的商无忆,他颀长俊雅的身影映在暖房里特制的玻璃帷幕上,像一抹缀着银光的剪影,闪亮、迷人,却又遥不可及。 “对我来说,香水就是记忆。所以你身上的味道,我只要闻过一次,就不曾忘记。” 商无忆微微眯起眼睛,神情莫测地望着她。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以后不论我走到哪儿,或是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可以凭着我身上的味道认出我来吧?” “是的。今天我就是在人群中,认出了你身上的气息。”她晶圆的眸中闪烁着水莹纯澈的柔光,仿佛盛载了满天星斗,温柔而晶亮地望着商无忆。 “或许你不记得了,一年前我们曾在格拉斯见过面,那时你从我的脚踏车轮子底下救了一个小男孩──当你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时,我就牢牢记住了你的味道。” 在灰蓝朦胧的天光中,她绽出一抹晴雪般的笑靥,像早春的花蕾般,如此清妍,如此闪耀,如此萦心。 “气味只不过是嗅觉的作用,长留在记忆里的,只有香。”她俯身,捡起一朵飘落在软土里的粉色蔷薇花瓣。 “如果是一朵花,会凋零;但如果是一袭香氛记忆──”她用手指向自己的心口,轻轻柔柔地说。“会在心中,永志不渝!” 斑驳交错的光影中,她澄莹清澈的眸中盈荡着一种特殊纯真而深挚的情感,温柔而无邪地凝视着商无忆。 商无忆感到微微的眩惑,她那如素馨般雪皙柔雅的肤颜上,有种独特诚挚的神情,波动了他的心。 这样纯净清新的灵魂,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仿佛她澄净清澈的眼光,可以洗涤他心中的一切黑暗。 像是被蛊惑住一般,他忍不住伸出手,温柔地拂开她落在额前的发,修长的手指伫留在她粉女敕柔皙的肤额上,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雪净无瑕的脸颊。 “你总是这样吗?”他声音闇沈,有种说不出的低哑和性感,眼光变得深邃,一如月光下莫测的海洋。“每个与你擦身而过的陌生人,你总是能记住他们身上的味道?” 靶受到他手指尖的撩拨及温度,殷咏宁几乎忘记要怎么呼吸,只听到自己急促短快的心跳声,狂遽猛烈得像要迸出胸口。 她双颊染上了艳艳的火色,一时间只觉手足无措,胸口泛起一股细细的甜蜜与疼痛──她仰头,望着他雾碧色瞳眸之中令人迷魅的氤氲变幻,在彼此注视的眼神间彷然融化。 一年来,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子隐藏在她的心灵深处,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憧憬与梦想──而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他的指尖,触留在她的颊上…… 突然间,她感到一种欲哭的冲动,眼眶微微湿润了。 这一刻的真实,美好得像是在作梦,甚至比梦境还要虚幻──她不敢呼吸、不敢眨眼,只怕微动声息,这场梦境立时便要醒来。 “我不记忆别人身上的味道,我只记住你的──自从去年在格拉斯见到你之后,我就没有一刻忘记过你。” 她鼓足所有勇气,把深藏在心中的话说出了口。一颗心狂颤般地跳跃着,手心紧张得出汗,连呼吸都变得费力,在胸中澎湃的情绪,如同海潮般翻涌。 她深深吸了口气,试着平复自己过于紧张和激动的心情。俯,打开放在脚边的旅行背包,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包装严密精美的小盒子,将盒子递给了商无忆。 商无忆打开盒子,只见一个紫蓝色透明精致的水晶玻璃瓶静静躺在铺满了棉布的盒中。 “这就是杜瓦香水厂所研发出来的新香水吗?” 他取出水晶瓶,只见圆润柔和的瓶身呈现出生动而富张力的几何曲线,瓶盖做成水阀形状,旋开瓶盖时,一股轻柔淡雅的橘花香味缓缓流曳出来。 前味的橘花香飘过之后,主香调是纯馥的素馨香和浪漫的紫丁香,揉和成一股宛如秘恋情结般,令人心悸与心动的味道。 而幽甜缥缈的昙香款款飘散于后,就好像置身在一场如同昙花般短暂的梦境之中,是一种思念与追忆的迷恋与惆怅。 “这是我在格拉斯花了一年时间研究出来的新香水──为了记忆我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为了纪念在格拉斯街道中的一场邂逅相遇。” 她颊畔涌起火艳绯红,紧咬唇瓣,压抑住心中的紧张和羞涩,她孤注一掷般,毫无保留地向他剖白着一年来不为人知的心事。 那是深藏在她胸口,美丽而微带疼痛的秘恋情怀,始终缠绕在她心中,隐隐作痛着。 “一年前,你在格拉斯的街道上,从我的脚踏车车轮下救了一个小男孩──你不会记得我,对你而言,那或许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我却没有一天忘记过你,而我也一直期盼着能够再见到你。” 她颤抖着,呼吸急促,脸庞酡红,不敢揣测他听了这些话之后的反应,一颗心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口。 “希望能够再度和你相遇,是我这一年来最重要的愿望──我用这样的心情去制造这瓶香水,因此这瓶香水里,有着我所有的思念,期盼,还有……”她声音转低,轻微如呢喃耳语。“……喜欢的心情。” 商无忆静静凝视着殷咏宁,远处的天空被过滤成一种低低的鸽灰色,而他光度沉沉的眸中,回映着遥远而难以捉模的神秘与阗暗。 当她深深望进他的眼,看到他眼中那难以揣度的冷漠与疏离时,她心中突然揪紧,泛起一股细细微微、莫名所以的酸楚与悲哀。 他那海月深深的眸里,没有任何感情。而他的眼,映出了他的心──他的心,是一道不肯溶化的冰河。 在他那神秘俊美、优雅绝伦的外表下,有着一堵谁也无法靠近触及的心墙。 她知道,即使他就站在她面前,然而在他和她之间,依旧有着无法丈量,如谜一般的距离。 “我很傻气,是吗?你可以取笑我──笑我在作梦,笑我自作多情,笑像我这么平凡的女孩,竟然也敢妄想向你表白自己。” 她面孔上,散落艳荧如晶花般的泪水。脸上,却有着一种如卸重负的释然。 毕竟,她努力向他剖白过自己,也终于让他知道了她的心事。她再也不必抱着难以言喻的懊恼与遗憾──遗憾着当初和他擦身而过的自己,竟连和他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但我不后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情。一年前在格拉斯,和你的邂逅相遇,是一直珍藏在我胸怀之间的美丽记忆,我知道我终生都无法忘记──我只想让你知道,在这世上有个人,即使你完全不记得,或是不在乎她的存在,她也始终记得你!” 商无忆凝视着她柔美的小脸,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脸上,拈起她颊上晶莹温热的泪珠,澄澈的泪水在他指尖抖动着,宛如花瓣上稍纵即逝的晨露。 他的举止温柔优雅,眼光却骤然闇沈,宛如罩上一层冰冷的迷雾。 “为什么你会记住一个和你擦身而过,匆匆一瞥的陌生人?你不认识我,对我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我是好人或坏人──你只是见过我一面,却记住了我一年?” 他深沉闇墨的眼眸里,流泛着轻讽般的碧色波光。 “吸引住你、让你迷恋的──是我这个外表吧?但你可知道,皮相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它不能代表一个人的内心。” 他轻柔低沉的声音逸散在空气之中,俯下脸,他修挺高耸的鼻尖几乎抵到她的俏鼻,带着檀木香的迷魅气息,混入了她的呼吸里。 “女人总是容易被自以为是的浪漫和幻想所欺骗──你有什么理由喜欢我,对我念念不忘呢?只凭着当初擦身而过的那一眼?在这世上,每天会有多少人和你擦身而过?” 他的呼息就缭绕在她唇鼻之间,逼得她气喘心慌。殷咏宁微微喘息,只觉脑中晕眩得厉害。 “你其实并不认识真正的我。一年来你所迷恋的,无法忘记的,只是你自己心中所制造出来的憧憬和幻象──而不是站在你面前这个真实的商无忆。” 听到他冰冷微讽的话语,殷咏宁抬头,痴痴怔怔望进他的眼,两人气息交缠,隔着仅仅一步的距离,贴近得宛如可以触及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他温冽清魅的呼吸熨烫在她脸上,热呼呼的,她却觉得,好寒冷──那是他心中的冷,冻结了周遭的气流,也冷却了她纯真的情怀。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或仅仅是一个微笑,就足以让人的心沦陷。” 殷咏宁深深吸了口气,毫不回避,毫不退缩地望着商无忆,清新月兑俗的脸蛋上有着完全不懂得遮掩的纯真感情。 “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说我太过天真,为什么仅仅是见过你一面,就这样将你放在心上,再也无法忘记──我知道这种迷恋太不理智,也毫无道理,但我就是不能忘记你啊。这种心情如此真实,我不能欺骗自己。” 清亮的泪珠,从殷咏宁的黑瞳里悄然坠落。她多想跨越和他之间的距离──但就算是仅仅隔着一步的距离,她和他之间,却宛如天与海般,是两条终生都无法交会的平行线,永远没有相通的一天。 “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会有个想要遇见、想要寻找的人──而在茫茫渺渺的人海中,我唯一想遇见的人,就是你!虽然世界是如此辽阔,虽然机会是如此渺茫,但我一直深信自己能够再度遇见你。” 她雪皙净美的面颊燃烧起火一般的嫣红,含着水色的美丽双眸里有着孤注一掷,燃火成灰烬般的认真与狂野。 她只想让他知道,即使这一生中会有无数人与她擦身而过,他却是在那无数人中,唯一一次让她倾心动情的相遇。 “今天当我终于再度看到你的刹那,我仿佛遇见所有不可能的相逢与奇迹──那时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我绝不再与你擦身而过,我不想再次错过你!”她轻软的声音在繁花怒放的花房里萦荡,低回不尽。“不管你是否接受,也不管你会如何看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喜欢你!” 当她坦率而毫无保留的说出“喜欢你”这三个字时,商无忆身子微震,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冲击在他心中激荡着,仿佛连灵魂都为之撼动。他神色动容地望着殷咏宁柔和雪净、充满温柔气息的小脸。那是如此甜蜜、如此纯真、如此恬净的气息,令人禁不住涌起一股想要拥有的感觉。星星般的微焰在他胸中燃起,他的心,第一次感受到暖暖的温度。 像是被轻柔含露的微风拂过心田般,一缕无可言喻的温暖情绪,在他始终冰冷而寂暗的心头蔓延出来。 暮色渐渐掩来,从温室的玻璃帷幕外望出去,灰蓝的穹苍依旧下着错落纷纷的微雨。 一抹无法言喻的奇特阴影突然掠过商无忆魅邃的眼,他转身,背对着殷咏宁,静静冷却了一颗无法燃烧的心。 “你知道吗?听说有雨相送的黄昏,花颜最容易凋谢。”他冷峻俊美的容颜隐在夕暮之中,斑驳的花影在霞光中晃动着,映得他的身影一半光明、一半隐晦。 “女人的心就像花朵一样,美丽脆弱而易谢──而盲目付出的感情就像黄昏雨,很容易就会成为淋湿心,让心凋零的利器!” 他回过身来,深深沉沈地凝视着殷咏宁眼中那一抹欲滴未滴的泪光。他温柔地掬起她脸上的泪水,那澄澈的泪滴在他掌中,是一种晶莹剔透的冰凉。 “所以你要记住,好好保护住自己的心。永远不要轻易对一个陌生人说喜欢!” 第三章 柔媚幽馥清甜的缥缈淡香飘散在宽敞舒适、布置高雅的办公室内。甜蜜梦幻的香味宛如情人的气息般,潜藏着丁香一般的秘恋情结。 商无忆倚坐在真皮沙发椅内,注视着放置在椭圆桃心木桌上那一罐造型圆润别致的紫蓝色水晶香水瓶,泛着雾碧眸色的沉邃黑瞳一如月光下的海,浮荡着迷离莫测的波光。 他怔忡望着香水瓶里晶莹剔透的紫色香液,那是凄恋般的梦幻色彩,隐隐约约浮漾着女子最隐密、最柔软、最温暖的情感。 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会有个想要遇见,想要寻找的人…… 殷咏宁那素馨般淡淡的肤颜,仿佛又浮现在他眼前,她甜软缠绵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款款回荡。 而在茫茫渺渺的人海中,我唯一想遇见的人,就是你! 他一颗心猛地晃荡起来,仿佛还可以感受到当时的激荡和震撼。那股莫名的怦然,似乎叩响了他孤寂而冰锁的心扉,唤醒了隐藏在他灵魂深处一直被紧紧压抑着的、渴求情感的本能和悸动。 飘逸在空气中的迷离香味,层层密密裹着心头,仿佛是要让整颗心,整个人瘫痪…… 他恍惚地伸出手,想要捕捉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就像是要捉住那丝飘荡在空气中,缥缈的心动气息。 “这就是杜瓦香水厂所研发出来的新香水吗?” 一个含娇带媚的轻笑声惊醒了他迷离的神智,他回过神来,只见艳丽妩媚的商云媛倚在办公室门口,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看来这瓶香水真有偌大魔力,竟能让我向来冷静自持、优雅自若的二哥出现了这种失神的模样。” 商云媛关上办公室厚重豪华的橡木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个晶莹剔透的香水瓶,旋开水阀状的瓶盖,将香水喷在手腕脉搏处。 “这瓶香水,有着恋爱的味道。” 商云媛仔细品闻着腕上幽甜馨馥的香气,轻轻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甜蜜中带着欢喜、思念,还有淡淡忧愁苦恼的独特香味,一定可以勾动女人心中最幽微的秘恋情怀。” 她细细把玩着精致典雅的香水瓶,颇感兴味地道:“这香水瓶的设计也很有意思。你看这瓶盖做成水阀形状,旋开瓶盖就好像是旋开心闸,流泻出心中对爱情的渴望。” 她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香水瓶,瞅着商无忆那瞬间回复冷敛自抑,不动声色的俊美面庞。 “这是一瓶专属于女人的恋爱香水,一定可以打动女人的心──看来你去年决定暂缓从杜瓦香水厂撤资的决策,确实是押对宝了。” “恋爱?”这句话像根小软针,扎着商无忆的心头,酸酸痒痒的。 他淡淡笑了起来,沉稳优雅的笑容成功地掩饰住了心中的躁乱与迷惘。“一瓶香水,就可以闻出恋爱的味道吗?” “制造这瓶香水的殷咏宁是个女人吧?”商云媛漫不经心地放下香水瓶,一双艳媚的眼却紧紧审视着商无忆脸上最细微的变化。 “女人的心事,就像花朵一样,总是把心情藏在花蕊和香味之间。殷咏宁一定是用最深的思恋,最温柔的感情酿成这瓶香水──所以这瓶香水里,才会有著令人悸动的味道。” “女人的心事?”商无忆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香水瓶,眼光沉邃成深不可测的海。 “云媛,你也是女人,告诉我──你有可能会爱上一个匆匆一瞥,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吗?” 商云媛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可能?也许人生所要追求的,就是那匆匆一瞥的爱。”她深深凝视着商无忆,有种抑不住的悲哀在她眼里藏得好深好深。 “有时候我们总是会莫名其妙爱上某个人,不问原因,没有缘由──只因为遇上了,所以就爱上了!” 她坐在办公桌上,俯身倾向商无忆,望进他的眼。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缘分”──有缘分的人,灵魂总是会互相吸引,只要见一眼,就知道他是自己生命中所要寻找的人!” 望着商无忆瞬间迷惘的眼光,她突然嘲讽似的笑了起来。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跟你说这些话──你压根儿不懂得爱!”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尖细指甲,在他胸前画着心形的圆圈。 “二哥,你是如此完美的人,而你的完美来自于你自幼所受的教育。那英国皇室贵族般的教养及经营学上的帝王教育,造就了你无懈可击的风度气质及卓绝果断的经济手腕──可惜,你所受的教育里,却忘了教你怎么去爱人!”她调侃的笑声中隐含着不能宣泄的悲苦与酸楚。 “你没有心、没有感情,眼睛里所能看到的,只有恒忆集团!”她声音转低转沈,细微得宛如喃喃自语。“而我,不奢求你能懂得爱──只希望你能永远是那个无心无情,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商无忆!” 商无忆静默不语,眼中又出现了难以捉模的冷漠与疏离。 “开会的时间快到了,你知道父亲最讨厌别人迟到。”他欠了欠身子,慵闲优雅地站起身来,巧妙而不着痕迹地止住了他不想继续谈论的话题。 他走到商云媛身畔,一手拥揽住商云媛的肩膀,露出兄长式的疼爱笑容。“走吧。总裁室里的骨董挂钟可是出了名的准,我们要是比大哥晚到,肯定又要挨刮了。” ※※※ 山雨欲来风满楼。恒忆企业行政大楼二十五楼总裁室,此刻正陷入一场低气压的风暴之中。 “我明明嘱咐过,在我们评估是否要撤资下市,退出香港股市的议案尚未做出决策之前,一定要全面封锁消息,免得引起投资人的恐慌,损毁到恒忆集团的形象。”商家诠大发雷霆地将手中的报纸丢掷到桌上,怒吼咆哮出声。“现在你们瞧瞧,太阳报、东方日报都报导了我们要撤资下市的消息,记者二十四小时守在总公司一楼大厅,投资人每天群集在各个分公司门口抗议──这种局面,你们打算怎么收拾?” 英挺俊伟、高大轩朗的商守恒紧紧皱锁着眉头,认真而严肃地道:“我始终反对恒忆财团撤离香江本埠,虽然九七将至,时局也越来越白热化,但我对香港的经济前途绝对有信心!况且恒忆集团由香江起家,百年来的心血与感情,如果就这么连根拔起,不是太可惜了吗?” 商家诠余怒未熄地瞥向商无忆。“无忆,你大哥不赞成把恒忆集团撤离香江本埠,你又怎么说?” “现时香港的商业环境已经不同于以往,充满了不确定的政治因素,许多企业主纷纷将资金移转到百慕达,为的就是躲开九七的政治冲击。” 商无忆好整以暇地靠坐在沙发上,长腿在膝盖处慵闲地交叠,唇角挑勾起一抹绝俊而优雅的微笑弧度。 “日前我们向香港证券交易所提出要求,希望能够豁免香港上市公司的并购规定,却被香港证券交易所拒绝──这表示我们恒忆集团属于英资部分的控股公司将来很有可能被中国系统企业“合法”的接收。” 他安适自若地合叠起双掌,修长的手指互抵成一座三角形状的山。 “而我们恒忆集团原本承包了连接大屿山与青衣岛之间九号码头的建设工程,却遭受中国抗议,说我们能标到这项工程,是英国政府和恒忆集团勾结,暗中利益输送的结果,所以要求港府必须重新招标。” 他微微扬眉,注视着脸色阴郁凝重的商守恒,淡淡道:“大哥,种种迹象都显示政治力已经介入了香江的商业环境,而我之所以决定将恒忆集团撤离香江,迁移注册地点,只不过是不希望恒忆集团百年的基业,毁在九七的政治阴影之下。” “可是你知道在这个岛上有多少人靠恒忆集团吃饭吗?无忆,一旦你做成撤资下市的决定,会造成香港经济上多大的冲击?”商守恒咬牙,用力捉住商无忆的手臂,额上青筋毕露。 “一旦投资信心崩溃,造成股市崩跌,你知道有多少人要因此而倾家荡产吗?” 商守恒眼光阴郁沉痛,费力地压抑住心中的怒气。 “无忆,你体内有一半的英国血统,又是自幼在英国长大,十八岁才回到香港来居住,因此你对香港这块土地没有感情,你也不曾顾到港人的死活──可是经营企业,除了追求利润之外,是不是也要兼顾到社会责任与良心呢?” “感情?社会责任与良心?”商无忆淡淡笑了起来,闇月一般海碧的深眸里,有着霜结一般的冷漠与无情。 “在狡谲多变的商场上,感情是一种矫饰,仁慈更是一种伪善。” 他盯着商守恒,清清冷冷地道:“我只能顾到恒忆集团,不能顾到香港人的未来,我不容许有任何危害到恒忆集团的因素存在。一旦可能造成恒忆集团上的损失,一丁点儿风险我都不能接受。” “无忆说得对,在商场上是绝对不允许感情用事的。”商家诠锐利如鹰般的鹜眸精烁地望着商守恒。 “在衡量利益得失时,只有抽离私人的情感,才能做出最精准正确的判断。我要的不是对错是非,而是该如何做,才是对恒忆集团最有利的!守恒,在这一方面,你确实要向无忆多学学──你要知道,太过妇人之仁是成就不了大事的。” “是的。我承认,在经营企业的冷酷与无情上,我确实远远不及无忆。” 商守恒紧盯着商无忆神色冷然优雅、波澜不兴的面庞,从牙关迸出话来。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只不过是父亲自幼刻意培养出来的经营机器──你没有心、没有感情,你甚至不懂得如何去爱人。” 他放开商无忆的手臂,冷笑而讥讽地道:“无忆,我真同情你,因为你的生命里只有“恒忆集团”,你的人生意义是为了恒忆集团而存在的──你不懂得爱,甚至不懂得如何做你自己,一旦没了恒忆集团,你就什么也不是!” 商无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闇邃幽碧的瞳眸深不可测,让人猜不出他心中真正的思绪。 “守恒,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商家诠勃然大怒,暴喝道。“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成天把什么爱啊、做人的意义挂在嘴边,你以为靠这些东西就能活了吗?你有良心?你懂得爱?你试着走出恒忆集团看看,一旦月兑下恒忆集团副总裁的外衣,再看看你的良心,你的爱能值几文钱?” “走出恒忆集团?”商守恒铁青着脸,咬牙道。“您以为我不敢吗?恒忆集团副总裁这个外衣,我从没稀罕过!” 砰一声,他重重甩下手中的卷宗,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商守恒,你给我站住!”商家诠怒急攻心,暴跳如雷地拍桌大吼。“你今天要有本事走出恒忆集团的大门,就永远不要给我回来!” 商守恒脚步顿了顿,却依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总裁室。 看着商守恒头也不回转身离去的潇洒背影,商无忆眼中蓦地罩上一层虚乏及冷肃,一种透心入骨的疲惫感打从他心灵深处涌上来。 他揉捏着疲累的眉头,一种酸涩刺疼的感觉,侵蚀了他的神经。 他沉默地站起身,不发一言地向门口走去。而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总裁室内的所有人。 “二哥,你去哪里?”商云媛担忧的呼唤声紧追在他身后。 商无忆回头,辉映着碧光的眼眸森闇迷离。 “我能去哪里?”他盯着商家诠震怒的面孔,淡淡幽冷的笑了起来。“我和大哥不同,除了恒忆集团,我还有什么地方能去?” ※※※ 车水马龙,灯火璀璨,香港的夜繁华而迷炫,有一种奇幻之美。 殷咏宁坐在海滨公园的石椅上,看着维多利亚港湾中来往频繁的船只,船上的导航灯,将夜里的海映照得缤纷闪烁,比白昼还要光灿辉煌。 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蓦然,她心中一动,感觉有眼光注视着她。 她抬起头来,在晕亮的街灯中,看见一双闪黝黝的深眸,在星月下,熠熠烁烁地望着她。 她一颗心怦怦咚咚撞起来,只见商无忆颀长优雅的身影静立在九级金字塔形喷水瀑布旁,神秘俊美的容颜隐在月色下,像一抹冷冷遥遥的幽魂,有种如魔如幻般的夜魅气息。 她的心霎时间狂跳得完全不受控制,眸中氤氲起水蒙蒙的雾光,双颊飘上微酿的红晕,她用手抚住脸颊,想冷却颊上熨烫的温度。 她深深吸了口气,试着平复乱了拍的心跳,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商无忆面前,漾出一朵浅浅的灿笑。 而她炫丽清灿的笑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心上。 “真巧,你也来这里看夜景吗?”她晶莹灵透的澄眸里闪烁着惊奇欢喜的光芒,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商无忆盯视着她纯真甜美的笑靥,一股纯净的清芳,仿佛渗透了她周遭的氛围。 在她温暖真情的笑靥中,他僵冷的心舒缓下来,一股暖流悄悄然淌进了他的心扉。 “不是巧合,我知道你住的旅馆就在这附近,而你每晚都有到海滨公园散步的习惯──我是来找你的。”他冷峻微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漾泛着碧波的深眸中量化出流萤似的光芒,扑散在她的脸上。 “我想见你!”他低沉如暗夜般的声音魅惑细滑地拂过了她的心头。“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突然很想见你!” 殷咏宁心中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种莫名醺然的雀跃与喜悦,顿时溢满了她的胸口,仿佛就要氾滥开来。 “我很高兴你想见我。”她双颊涌起羞怯的绯晕,抬起头来静静瞅着他,甜甜地绽开了一抹如春光般鲜妍的笑容,心情像春蝶扑翅般,炫丽灿烂。“我原本很怕我向你说了那些傻话之后,你再也不会想见我了。” 凝晕般的月光映照在她弧度优美的面颊,柔柔发着亮。商无忆深深凝视着她柔美清甜的笑容,还有她澄澈眼中毫不掩藏的纯真情感,心中微动,一种温暖绵密的火焰,徐徐在他心头窜烧起来,暖呼着他向来冰寂幽暗的心。 他俯下脸,深深地注视着殷咏宁,一双深邃的眼里闪荡着异样的光,像星星的光芒。 街灯照得四周的海雾泛起黄光,迷蒙之中,甚至连公园广场的另一头也看不见了,这寂夜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 水雾朦胧的港湾里,船笛声锐利地划破夜空。商无忆凝视着港中来往不绝的船只,眼中似乎也罩上了一层迷雾。 “这样的夜晚适合散步。”他极有绅士风度地向着殷咏宁伸出了手,低醇如酒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中。 “你愿意陪我,走一段路吗?” 第四章 铜锣湾避风塘 商无忆和殷咏宁走在防波堤上,注视着月夜下的港湾。各式船只和游艇泊在塘上,在海潮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沿街的屋舍都已岑寂,但海港的灯光仍然灿烂辉煌地闪烁着。 “你知道吗?大海的味道,在新月和满月时是不同的。”殷咏宁深深吸嗅着空气中腥碱的海风气息,抬起头来看着柠檬般的半弦月光,朦胧、晕淡而神秘的月色浸透了他们两人一身。 “以前我在台湾时,也是住在海边,我很喜欢海的味道。” 她侧过脸,向着沉默的商无忆绽开一抹甜蜜的笑容。 “所以我在香港这几天,每天都会来看海。而香港的海好热闹,来来去去的船只和彻夜燃烧的灯海,让人好像在黑夜的海里看到了一颗熠熠发光的珠子──我终于明白香港为什么会被称为东方之珠了!” 她雪净的容颜沐浴在月光之下,清新月兑俗得令人屏息。“香港真的好像一颗会发光的明珠,彻夜不熄的灯火,把黑夜照耀得比白天还要灿烂美丽。” “香港是个不夜城,也是个机会之岛,只要肯努力,人人都可以在这个岛上窜出头来。”商无忆雾碧的眸子漾开如深幽的湖水,冷冷沉沉,闇不可测。“是这样的灯火辉煌及充沛的经济活力,造就了香港的美丽与繁华──可是面对着九七的阴影,一旦香港的经济崩落,这颗东方之珠,就会像地上一颗毫不起眼的石头般,失去它所有的光彩与价值。” 他回过头来,注视着殷咏宁,神色幽沈冷漠,微皱的眉头似乎锁住了一种隐密沉重的负荷。“而我,不能让恒忆集团跟着香港一起沉了。” “你对香港的未来这么没信心吗?”殷咏宁好奇地问,然后漾开一抹歉意的笑。“抱歉,我不是香港人,不能了解九七对香港的影响──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你认定香港会沈呢?” 商无忆沉默,凝望着避风塘里停泊的各式船只,眼神深冽迷离,仿佛隐藏着不欲人知的秘密心事。 “我不是认为香港一定会沈,而是恒忆集团对我有着像生命一样重要的意义,我不会拿恒忆集团去搏香港不可知的未来。”半晌后,他终于开口了,冰沈的低语没有着落,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于空气之中。 “就算会造成香港经济上的冲击,就算会让许多人倾家荡产,我也要保住恒忆集团。” 晕蓝般的月色映照着他冷峻高贵的俊美容颜,看起来既遥远又疏离,而他毫无温度如暗夜旋律般的清寒语调掩抑在浪声之下,是一种能够冻结心扉般的冷。 一瞬间,殷咏宁又感觉到两人之间那无法跨越的距离。这一刻,她感觉他离她是如此之远,无法怀抱,无法接近。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深海般无垠无底的眸,那雾绿色和深墨色融合的波光,在神秘闇邃中竟隐隐含着一种不为人知的忧郁和孤独。 殷咏宁屏息,宛如被他冰锁的眼绾住一般,一股心疼的情绪从胸中泛漫开来。 眼里的光会漾起心泉的秘密──看着他的眼,她仿佛听到了他内心里,寂寞敲响的回音。 “你的眼神,为什么如此寂寞?”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纤细女敕白的手指轻掠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额。“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不快乐?” 这个举止优雅,丰采出众,看似完美得无懈可击的男人,在他那高贵无瑕的外表下,有着一个不为人知、不容人接近的寂寞灵魂。 商无忆一震,捉住了她细瘦的手腕,不让她碰触自己的脸──因为她的抚触,仿佛可以触到他的内心。 “别靠近我,别研究我。”他的声音闇沈微哑,清冽的眼里亮起了警告的光芒。“不要逾越了你不该跨越的分际。” 在他冷冽而无情的眼光下,殷咏宁只觉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揪紧了她的心脏,压迫得她几乎窒息。 “人家都说眼睛是灵魂之窗──而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一个寂寞的灵魂。” 她澄澈晶莹的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像要直直望进他的瞳眸深处里去。 “当一个人直视着另一个人的眼时,他无法说谎,无法隐瞒任何事。所以你的眼睛,隐藏不住你的寂寞。” 她用没被捉住的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心口。“我知道在你极深极暗的心里,有着不能碰触的伤口。而我只想知道,像你这样一个站在世界顶端的人,为什么竟会如此的不快乐?” 商无忆眼神拢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寒霜,被她温暖手心覆住的心口暗潮汹涌,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纤细瘦弱的手腕,神色肃冽得令人心悸。 “你想揣测我的心吗?为什么对我充满了好奇呢?”他气息冰冷,盯着她澄澈如水的眸,阴鸷幽沈地道。“为什么不顾一切想探索我的心事呢?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卸下我的心防了吗?” 他的手劲使得这般大,几乎要捏碎她的手骨一般,殷咏宁拧起眉咬着唇,忍着那椎心般的疼痛。 望着他笼罩着冰冷与空洞迷雾的深眸,殷咏宁心中掀起一种无言的的疼痛。 这男人,将自己的心隐藏得这么深、这么沈,不让人碰触,不让人懂──而她,多希望能够走进他的内心,分担他的心事,抚慰他的寂寞。 “我对你,不是好奇。如果你不愿意,我就绝不触及你的心事。”她咬紧了嫣红的唇瓣,却抑不住心中那股针缕般尖尖细细的刺疼。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些、开心些,不要看起来这么的──寂寞!” 如月光一般璀璨的泪珠滚落了她的面颊,银闪闪的,像她毫不掩饰的情意,如此晶莹、如此珍贵、如此美丽。 商无忆动容,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震动了,一股暖流冲刷着他的心墙,在他胸中激荡起莫名的波涛汹涌。 他怔忡地松开手,望着她雪皙腕上的瘀痕,好半晌,他只是盯着那块乌青的伤痕,不说话。 蓦然,他俯下头,温柔地吻住了她手腕上那圈触目惊心的瘀紫。 他灼热的呼吸及湿润的唇触,印在她手腕急促跳动的脉搏之上,殷咏宁心中一颤,像是有股奇异的电流,从手腕内侧袭向她的心口,震得她整颗心,微微发麻。 一股热流冲上了她的脸,她只觉双颊发红发烫,整个人不能控制地灼热起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的手劲这么大,你该提醒我放手的。”商无忆声音暗哑,眼神晦暗迷离。 “不要对我太好,我不是你想像中的好人──为了保住恒忆集团,我什么事都能做,即使是把香港推入经济崩盘的深渊里,我也完全不会在乎。” 他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走开。 殷咏宁轻轻按住自己被他亲吻过的手腕内侧,他唇的温热似乎犹存在她的腕心之中,一种情悸的颤抖,传遍她的全身。 她怔忡地看着他冰冷落寞的背影逐渐走远在夜里的防波堤上,心头一股莫名的疼涌上来。 “你说你不在乎,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不在乎。”她对着他走远的背影大喊,迈开细碎的跑步,执着而毫不放弃地追在他背后。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绝情的人,否则当初你不会冒着受伤的危险,从我的脚踏车底下,救了一个小孩。” 她追逐的足音响在石铺的坡道之上──要追上他,不能放他一个人在黑暗孤独的世界里沉沦,不能任他的心,封锁在层层桎桔的冰窖底层。 “你想要扼杀自己的灵魂,但我永远记得那个在格拉斯救过一个小孩的商无忆,我不会看错人,我也不会轻易就爱上一个陌生人,我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在格拉斯那个像守护天使一般的商无忆。” 商无忆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优雅冷寒的背影在黑暗里孑然孤立,有种说不出的孤独和寂凉。 殷咏宁气喘吁吁地在他背后止住了追逐的脚步,望着他不肯回头的背影,一种心疼的酸楚,占满了她的心头。 商无忆凝视着泊在避风塘中,随浪潮微微晃荡的各式船舶,那有节奏的海浪韵律,轻轻缓缓拍击着他如岩石般冷硬,坚决筑起的心防。 “我十岁时,曾经被绑架过。” 他突然开口了,冰沈幽冷的低语就像贝壳里的海潮声,隐在最深最沈的心洞里面,要屏息凝神,全心全意倾听,才能听得见。 “我自幼和母亲住在英国,只有每年寒暑假时才会回香港来小住,就在我十岁那年和母亲回香港度假时,有一天去跑马地观赏赛马,却在路上被一群蒙脸的歹徒制造假车祸,把我迷昏了绑走。” 他森闇飘忽的嗓音在浪声中悠回低喃,有某种黑暗的情绪在他眼中镶嵌得很深、很深。 “那是最恐怖的噩梦里也无法想像的恐惧──我的手脚被绑着,眼睛被蒙住,被绑匪丢在冰冷透骨的山中小屋里,整整三天三夜。” 他回过头来,注视着因过度惊讶而倒抽一口冷气的殷咏宁。 “三天中,那些我见不到脸的绑匪只肯让我喝冰冷有氯味的水,我没吃过任何东西,被蒙住的眼睛看不到一点光线,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无止尽的挣扎和恐惧。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获救,只能在生死边缘挣扎,害怕着自己随时随地都可能被那些绑匪撕票。” 从海面反映的月光映着他脸上晦涩迷离的神情,他是如此冰闇而矜冷地压抑着童年时便缠绕在心中的阴影和噩梦,不容许自己有丝毫情绪上的溃决。 “那三天,我受尽心理上的恐惧和煎熬,一心一意只想着我要活下去,我绝不能死在一群我连脸都没见到的绑匪手里──我自幼便接受继承人教育,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如何反制绑架危机,如何让自己在最险恶的状况中月兑险求生的方法与技巧。” 他扬起寒冽空洞的双眼,幽幽冷冷的话语飘散在回旋不绝的浪声之中。 “那三天中,因为每天都有人看守,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逃月兑的机会,于是保持安静沉默,采取了完全不挣扎,也不逃走的合作态度,让绑匪以为我是个乖巧懦弱而温顺的人质,松懈他们的戒心和警备。” 他望着苍凉浩瀚的大海,沉沉地说:“第三天,是绑匪指定交付赎款的日子。或许因为我只是个小孩,也或许是因为那三天中我太合作听话了,所以他们认定我没有月兑逃的能力,居然没留下任何看守的人。我利用自幼学到的逃生技巧,挣月兑了捆绑手足的绳索,逃出了那间山中破屋──我的运气不错,在山中跌跌撞撞走了半个小时之后,就遇到了一个登山的老伯伯,那老伯伯立刻将又饿又累、几乎虚月兑的我抱下山送医急救。” 殷咏宁心中绞拧起一股忍不住的疼,她伸出双臂,从他背后环搂住他的胸膛,试着想给他冰凉无温的心一点儿温暖。 对于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来说,生死悬于一线之间的绑架事件,无疑是不能承受的最可怕噩梦──然而商无忆声调里某种压抑得极深的奇异情绪,却让她感觉到真正困扰他、伤害他,成为他心灵上永恒创伤阴影的,并不只是这桩单纯的绑架事件。 她紧靠在他背后的柔软娇躯,贴心地温抚着他心里隐藏多年的伤口,他紧绷僵冷的身躯不自觉缓缓地松弛下来。 他用冰冷的大手覆住她从背后环抱至他胸前的小手,暖暖的温度从她手中传来,他覆紧她的双手,深深贪恋着,汲取着她真心付出的温暖。 这份贴心而诚挚的温暖,给了他面对黑暗往事回忆的力量与勇气──他感觉到长久以来层层桎梏着冰冷枷锁的灵魂,仿佛要在此刻挣月兑出来。 他知道他必须试着走出这个纠缠已久的阴影心结,否则今生今世,他都将是自己心灵牢笼中,永不月兑逃的囚犯。 “我被送到恒忆集团创建的港恒医院里疗养了整整一个星期。而那一个星期中,最疼爱我、自幼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给予我最好教养及关怀的母亲,却始终没来看我,没有出现过。”说到这里,他沙哑的声音就像是喉咙中梗住了欲泪的硬块,是种微哽的低咽。 “一个礼拜我出院后,竟是被带去参加我母亲的丧礼。” 他的声音蓦然梗住,胸膛急遽起伏,狂乱的呼吸泄漏了他心中不能遏制的激动与最深沉的忧伤。 他深呼吸,试着平复自己过于激狂和哀伤的情绪。半晌后,他调匀呼吸,才又暗暗哑哑地开了口,声音冷冽而空洞。 “原来当日去交付赎款的竟是我那柔弱高雅的母亲,对香港路况完全不熟的她,为了追逐绑匪的座车,车子失速撞上山壁……” 他沈闇低语,覆盖着殷咏宁小手的指尖微微颤抖,隐隐若现的泪光浮漾在他眼中,冰冷而苦涩。 “当警方赶到现场时,我母亲已经当场死亡,甚至见不到平安月兑险的我最后一面──她就这样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闇黑的世界里……” 他的声音完全梗住,破碎的低语不成音调,双膝一软,缓缓跪落在地,仿佛再也支撑不住长久以来的自责与悲伤,整个人霎时崩溃在最深沉最歉疚的痛苦阴影里。 “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不会死……”他嘶哑低语,身子不可遏止的颤抖着,悬浮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了脸颊。 那是由内疚、自责、无奈与哀怨所郁结而成的忧伤,多年来始终纠结在他心间,是他漫漫长夜里,一场永远也挣不开的噩梦──那种无可诉说,却又不能不迸发出来的沉痛,将他层层捆绑住了。 殷咏宁眼中泛起星星点点般的泪光,一种无法遏抑的伤感从商无忆身上散发出来,浓浓围住了她的心。 她从他背后绕到他身前,靠过去,用微温的双手拥住他冰凉的发肤,抚着淌落在他唇间,一颗未语的沁凉泪珠。 “不是的,不是你害了你母亲,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拥着他,柔女敕的面颊紧贴着他的颊,泪水濡湿了两人的脸。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么自责──那是意外,是绑匪的错,你不要责怪自己,不要折磨自己,你也是一个受害者啊!” 她抚慰的姿态和温暖的肌肤奇异地柔软了他黑暗忧伤的心、始终占据在他心头的寒冷及疲惫渐渐地纾解开来。 他将脸埋在她的肩窝中,闻着她身上纯净馨柔的香味,激动痛楚的情绪缓缓地平静下来。 殷咏宁用双臂环抱着他,摩挲着他柔软的发,将脸颊贴进他飘散着檀木香的发间。 在她温柔的抚慰中,他哀伤冷峻的神情终于完全舒缓下来。他倦惫地将下巴枕在她纤瘦的肩头上,在她怀里,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宁静与平和,仿佛一直沉浸在黑暗里的灵魂,可以在她澄净如水的纯情中得到救赎一般。 记忆,在阴暗的心灵深处焕发出幽微的光。他抬起头来,在满天碎星的蔚蓝光芒里,好像看到了他已逝去的母亲,千万盏星星都如他母亲的眼睛般,温亮地看着他,浩瀚宇宙中似乎传来星群的低语── 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释放的热泪烙烫过他的面颊,他在冰锁多年的忧伤中,感到了释然般的解月兑。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他终于明白──原来要选择自我枷锁或是放下解月兑,都只是在一念之间而已。 他握紧殷咏宁的小手,两人互倚互拥,只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静止了,他们像被紧紧关在宇宙里的一个玻璃瓶中,谁都不想打破那瓶子走出去,仿佛他们是这世上唯一存在的人。跳舞般的雨珠子纷纷飘落下来,疏落的雨点飘洒在岸上,被五彩霓虹灯光映照得橙橘缤灿。 “下雨了。”商无忆望着纷落的雨点,深邃如海的深眸中有着一种被泪水洗涤过的豁然与清澈。 童年时母亲因他而死的阴影,紧密缠裹他十几年,他不曾释放过自己的灵魂。而在此刻敞心倾诉之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放下,能够摆月兑──他突然明白,当一个人愿意倾诉自己内心隐藏得很深很深的伤痛时,就是已经试着在治疗自己支离破碎的心。 他禁不住仰脸,呼吸着大海的气息,让心中渐升的轻松与纯净渗透入全身每个细胞之中。 “你饿不饿?”他看着避风塘内的各式花艇,向殷咏宁绽开一抹温暖柔软的笑容。 “我们去游船河,吃点东西,避避雨,你说好不好?” 第五章 银璃般的月色像一张大网,把避风塘罩成一片月光海。粼粼的海水,像一尾尾漏网的鱼般,从月网中逸出,闪烁的细浪,波动着人们的心。 商无忆雇了一艘小艇,将船开到食物艇边,和殷咏宁在微凉的海风中吃著“艇仔粥”,热烫的粥暖呼着两人的掌心。 “我很久没有过这种温暖的感觉了。”商无忆捧着盛着粥的汤碗,出身富豪名门世家的他,几乎不曾吃过这种大众化的平价食物。他侧过脸,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殷咏宁,唇畔绽开一抹温暖而优雅的笑容。 “你吃得这么快,不怕烫着吗?” “我在法国住了五年,几乎都快忘记热粥的味道了。” 殷咏宁吃完碗中的最后一口粥,心满意足地叹息道:“大家都说法国是美食的天堂,可是我在法国五年,连作梦都想着台湾的清粥小菜、烧饼油条。” 她抬起头来,向着商无忆漾开一抹笑。 “我来香港这几天,最开心的就是可以天天吃到各式烧卖和煲仔汤。我最喜欢去大排档吃东西,感觉好像回到了台湾的路边摊。” 商无忆望着她甜美可人的笑容,心中一动,弥漫在他心底的温暖让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脸,轻吻她光洁的额角。 殷咏宁心中狂跳,烧躁了耳根子,脸上像开了一朵桃花般,灼灼燃起一片艳红。 小艇缓缓开出拥挤的塘口,一圈圈的涟漪在海面上散开,笼罩在月光下的海水呈现两种颜色,近处是琉璃青,远处是土耳其蓝,天空闪烁的恒星在浩渺无边的海洋上发着光。 殷咏宁倚着船舷,凝视商无忆映着粼粼水光的高贵侧脸,水波荡漾,她感觉自己的心也在柔柔荡漾…… 是这般海风醉人的夜,温暖了心与心的疏离──这是她认识商无忆以来,感觉和他最接近的一夜。 “你知道吗?以前的人相信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永远守护着心爱的人。” 她伸手入水,双手合掌,掬满了盈掌的海水,像一洼小小的水池,辉映着天上的星光,送到商无忆眼前。 “我相信你母亲也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守护着你的幸福,你的命运──也许你会觉得这种传说太无稽、太孩子气,可是我还是要送你这样的星光。”她蜜绵温柔的声音就像冰糖糯米藕,融化了他的心。 “我也想告诉你,爱就像是白天里的星星,虽然看不见模不着,可是我们都知道它确实存在着──只要你用心感受,一定能够发现到它的存在!” 她将掬满海水的双手摊开在商无忆面前,水,渐渐从她指缝间流逝,在她掌心中的海水漏光之前,他确实看到了银璃般的满天星光。 商无忆怔忡地望着她柔皙粉红的掌心,一种满溢的温暖和感动,再度流过他的心口。 他抬起眼来望着殷咏宁,明月映着她的脸,酿成了她两颊浅浅醺醉般的笑意,也映出了她眼中毫不保留、毫不畏怯的情愫。 她从不掩饰喜欢他的情感──因为喜欢他,所以她不顾一切地靠近他,给他温暖;也是因为喜欢他,所以她眼中的神情总是悬荡在欢喜与悲伤之间,浮沉在期待与害怕受伤害之间,如此勇敢却又如此脆弱。 他感觉到自己是被她如此真心诚意、无私无求的喜欢着。这份美好温暖的感觉,甚至可以支撑他走过生命中的冰原。 这女孩,是上天恩赐给他的救赎──她怀着满腔的爱意及温柔,来给他光芒和温暖,拯救他的灵魂不致永远沉沦于冰冷黑暗的地狱底层。 他感到眼眶微微湿润了,不自禁地用大手合住她的双手,将她的柔荑包拢在他的掌心之中。 一种奇特的、令人震撼的温暖电流,从彼此的掌中传过,流递全身,两人同时一震,都感受到了心灵上的那种撼动和激荡。 “自从我母亲死后,我再没试着去爱一个人──因为不爱,就不会失去,不会受伤害。”他紧拢着殷咏宁的双手,眼神迷离幽深,缥缈空洞。 “所有人都说我没有心,不懂得爱──但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永远去爱另一个人,因为人心是如此善变,爱情到头来终究会从我们手中失去,背弃我们。” 他唇边扯起一抹轻淡的笑,笑意即没有到达他的眼睛,神色肃冷得令她心悸。 “我父亲娶过三任妻子,三任妻子都为他带来难以估算的商业利益,也各为他生了一个小孩,三个小孩年龄相近,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在第一任妻子生下我大哥后,立即离婚娶了我那有英国贵族血统的母亲,可是同时间又在外面养了一个情妇,生下了我的异母妹妹。” 他瞳中燃起讥诮而深刻的光,像冰焰。 “由于我一出生便被内定为商家的继承人,所以我自幼便被送往英国接受继承人教育,而我母亲一直陪伴着我住在英国。那十年中,我父亲的情妇公然住进商家大宅,以商家女主人的身分出入香港各大政商名流场合──而当我母亲死后,我父亲立即将情妇扶正,给了她名副其实的商家女主人身分。” 他注视着殷咏宁,微微冷笑,神色寒冽。 “你知道吗?在有钱人的世界中,婚姻只不过是权势利益,身分地位的结合,而爱情更是展示财富权势的象征。”他眼中亮着讥讽的光芒。“有钱人养情妇,除了贪恋美色外,更重要的是展现自己的经济实力和手腕。所以香港的商界名人、公子哥儿特别喜欢追求女明星,包养女明星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财富权势所换来的男欢女爱,是金钱权力与的游戏。有谁会真正相信“爱”这个东西?” “你也是这样吗?”殷咏宁望着他碧暗幽邃的眸,轻声问:“你也认为爱情只是展示财富权势的象征,是金钱权力与的游戏吗?” 在远方灯塔的回光闪烁中,商无忆碧蓝的眸光转为全然的黑暗。 “我不相信爱情,也不玩爱情游戏。在我的生命中,只有恒忆集团才是最真实也是最重要的──我自幼所受的教育都是为了接掌恒忆财团做准备,而我也以为我可以一辈子只为着恒忆集团活下去。” 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种长夜漫漫之后的孤独、疲累和寂寞。 殷咏宁屏息,仿佛看见了他内心世界里那片荒烟蔓草的枯索景象──这个人,不论是容貌、家世、教养、丰采气质都完美得无懈可击。他看似拥有世人所称羡的一切,却又似乎一无所有,因为他是这般孤独地悬宕在寂寞的绝崖之上。 他虽然站在世界的顶端,却不曾拥有过爱情,也不曾有过幸福。 “对我来说──人生,爱与不爱,都是一阵烟、一场梦。到头来什么都捉不住、留不住,什么都是空的。” 商无忆将她的手心贴到自己颊上,柔柔摩挲。温烫的气息从她手心传过来,从他脸上往寂冷的心头蔓沿,暖暖的,似乎就待在他心口不走了。 “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无心无情,我也不曾爱过任何人,但是现在的我却想赌一赌──赌自己有没有心,赌自己还能不能爱?” 他俯下脸,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碧邃如千浔之海般的眼,深深地望进了她的心里去。“你,愿意陪我赌吗?” “赌什么?”殷咏宁晕眩地问。他高挺如刀雕的鼻就抵着她的鼻尖,呼出的热气缭绕在她脸上,她呼吸促乱,一颗心绞绞紧张起来,脑中鼻端盘旋着的,尽是他身上迷魅而神秘的男性气息。 “赌──人生之中,有没有爱情;赌──我能不能爱上你。” 他低沉如大提琴般的慵懒嗓音宛如深夜翩然而至的魅惑,在黑夜的潮水声中,呈现一种诱惑般的波动氛围,回荡在她的耳畔,让她的心随之颤抖。 “我……我不明白,这要怎么赌呢?”她颤声问,深深呼吸,想平复狂乱激烈的心跳,吐纳间却尽是吸入了他性感魅惑的气息,这样的气息交缠,几乎跟接吻一样亲匿醉人,她神智飘飘然恍惚了。 “我会试着敞开心去爱你──我们以一个月为限,如果你能让我爱上你,便算是你赢了,我会给你我的一生!” 商无忆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轻柔地,用鼻尖摩挲着她柔女敕的脸颊,用脸颊偎着她的颊,耳鬓厮磨着。 “如果你不能让我爱上你,便算是你输了,换你给我你的一生!” 他光洁的面孔和微现的胡渣厮磨着她柔女敕的面颊,殷咏宁微微喘息,胸中涌起一种柔软与粗粝的轻微不适与懊热,仿佛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燥热正狂乱地想从灵魂深处挣月兑出来。 “这样子赌法──怎么算都是我输。”她微喘,玫瑰般的嫣红色彩醺上了她的脸颊。她勉强从晕眩混沌的神智中挤出一丝清明,似真若假地埋怨抗议着这场赌局的不公平。 “是你输,可是我也没赢。”商无忆轻笑,温热的唇轻缓而诱惑地落在她额上、眼睫、鼻尖,在她脸上拂吻着火热的气息,骚乱着她敏锐的感官知觉。 “我们之间,不管谁输谁赢,同样必须付出一生。” “一生?一生太漫长了──我从没想过可以要你的一生。” 殷咏宁微微抖栗,仰起脸,承受着他如烙印般的轻吻。一种亲匿的空气弥漫在两人之间。 她偎着他的脸,感受着他神秘性感的男性气息和肌肤的温度,一种深沉的感动突然涌上心来,深得令她想掉眼泪。 她从未想过可以和商无忆有如此亲近的一刻,他就像颗最遥不可及的耀眼星子,一直高挂在天空之上,冷冽而疏离──而现在,这颗星子却从高悬的夜空落下,落在她的眼前、身畔、心上。 “你下的赌注这么大,为什么会想要拿一生来赌呢?” “一个赌徒在面临最大的赌局时,往往会放手一搏,因为通常不是全赢,便是赔尽。”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角,温柔叹息着。 “我用我整个一生孤注一掷,赌我能不能爱上你──因为你是到目前为止,唯一能够打动我,让我有特殊感觉的女人。如果我不能爱上你,我想我这一生,就再也不能爱上任何人了。” 他的唇,就在她的唇边,这欲吻未吻的距离让人有着更进一步的期待和紧张,殷咏宁只觉心跳狂遽,脑中眩起天旋地转,仿佛被人带着转圈跳舞一般,不停不停地旋转,有一种晕眩般的快乐。 “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会选上我作为赌注的对象呢?” 她迷乱地问,其实心中并不真正希冀答案,整个人陷落在迷醉的氛围中,仿佛一跤跌进了一个酩酊而又销魂的神奇世界中。 “或许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总是感觉很舒服、很宁静。”望着殷咏宁,他眼中涌动一种如幻如惑的缠绵温柔。 “也或许是因为你毫无保留的告白打动了我──当你说在人海之中,唯一想遇见的人就是我时,我确实被你感动了。” 他轻撩起殷咏宁的发丝,这女孩,令他怦然心动──他不明白心中对她那种纷杂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愫,只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冲动,试着要敞开心扉,试着想去爱一个人,想和另一个人分享自己的心情,和生命中的一切。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像置身在深渊之中,孤绝地被囚禁了许多年,在渊底找不到出口──而殷咏宁的出现,却让他第一次觉得他可以从这孤寂的深渊中走出来。 “你知道吗?当我们抬头仰望星空时,眼中也会倒映出星光──当你眼中只有我时,我眼中也只会看到你的身影。” 他叹息着,烫人的唇终于落到她的唇上。 他缠绵而辗转地在她唇上轻吻,她的唇,沁凉又温甜,轻轻软软女敕女敕的,好像入口即化。 他舌忝吻着她青苹果般的唇,诱哄开了她柔美的唇瓣,探出舌尖扫过她的贝齿,将自己的气息恣意地熨入她馨甜甘美的唇舌之间。 温暖绵密的感觉烫热她的唇,他的气息就像一股焚炽的风,从她唇齿的缝隙间钻进身体,带来一股温热焰流,这初次的吻竟是如此惊心动魄。殷咏宁脑中轰然,神智迷乱,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无法呼吸、无法喘气了。 船在浪潮中微微摇晃,两颗在暗夜里贴近相属的心也在微波里晃荡,恋爱的幼苗,悄悄地洇泳过心海,落在心床里生了根发了芽。 海月深深,两人相依相吻的身影隐没在星夜下,只有此起彼落的海潮声,点缀着静寂的夜…… ※※※ 环忆地产大厦 商云媛倚靠着金色玻璃帷幕,注视着闇黑的夜色,心中也是一片深不见光的晦暗与寒冷。 桌上凌乱散落着雪花般的照片。照片中一对相依的男女身影,刺痛了她的眼。 “向来冷冽无情的商无忆这次看来是动了真心啦──我跟踪他这么多年,从来没看过他用这么温柔的表情对待一个女人,更遑论是倾吐他从不为人知的心事。” 寂静的室内,一道如暗影般的身影发出沉沉的笑声。 “眼看着自己恋慕多年的哥哥就要被别的女人抢走──你心中的滋味,肯定很不好受吧,需不需要我提供温暖的胸膛给你安慰啊?” 商云媛回头,恶狠狠地瞪视着那坐在真皮沙发椅内、大剌剌跷着二郎腿,狂野不羁又微带落拓气息的英俊男子。 “冷风豪,你给我闭嘴。”她咬牙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落魄的私家侦探,这几年如果不是我赏你一口饭吃,你那间破征信社维持得下去吗?你凭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不入流的话?不怕我撤回委托,让你连最后一口饭也没得吃吗?” 尖锐的口哨声在室内响起,冷风豪击掌,脸上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轻佻模样。 “唷,小母虎发威了,还有模有样,挺有架势的嘛。” 他站起身来,走到商云媛面前,突然眯起的眼睛流露出平常不易见的锐利和气势,压迫得商云媛几乎无法呼吸。 “商大小姐,请你搞清楚一件事,我冷风豪从不受人威胁,你想撤回委托,成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去哪里再找到一个像我这么厉害能干的侦探?” 他微微的笑中尽是自信和志得意满。 “商无忆是你们商家的宝,他周遭的防卫戒备几乎是严密到滴水难入的地步,连最厉害的狗仔记者也别想近他的身,就算是拍到照片也马上会被他身边的保镳发现,毁掉所有底片。” 他拿起散落桌上的照片,像玩扑克牌般在手中拍打着。 “你别看他和殷咏宁好像悠悠哉哉地在逛大街、游船河,旁若无人的大玩恋爱游戏,在他周遭五百公尺内可是潜伏着至少八个以上的保全人员在守卫着他的安全──除了我,还有谁能有这种本事跟踪商无忆长达五年,拍下他的一举一动而不被发现?” 他斜睨着商云媛,笑道:“你们这些富豪名流,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和千金小姐,说起来也真是悲哀,家里堆着金山银山,却随时随地都怕被绑架,请了一堆保镳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人身自由都没有了,就连谈个恋爱亲个嘴,都有十几只眼睛盯着看,这样的人生,过得还有什么趣味?” 他眼中亮着淡淡的讥嘲意味。“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心思也真令人难以理解──像你,长年花大钱监控异母哥哥的一举一动,只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恋兄癖,结果到头来你又得到了什么?还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你哥哥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甜甜蜜蜜的大谈恋爱?而你的感情却一辈子也见不得光,永远别想有得到回报的一天,因为你恋慕的人是和你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哥哥。” 他摇头,啧啧道:“对你这种行为,我只能说是钱太多没地方花,加上小女孩式的恋兄情结作祟,所以砸钱拍下哥哥的一举一动,每天对着他的照片来满足自己变态式的感情投射。” 商云媛咬牙看着他,像是内心最深层的秘密被人毫不留情地揭穿一般恼怒,她凶狠狠地盯视着冷风豪,却迎上了他漫不经心的戏谑笑容。 她喷着怒火的艳媚眸子突然扬起一抹笑意,那笑,寒得令人心悸。 “冷风豪,我承认你是个出色的私家侦探,可你知道吗?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话太多了。”她抢走冷风豪手中的照片,转身走到窗前,凝视着闇沈的夜色,眼中也是一片阴沈。 “我不跟你废话,有个忙我要你帮,我只要你一句话──肯还是不肯?” “你叫我帮我就帮,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做人太没个性?”冷风豪把自己抛回沙发椅上,舒舒服服地高跷起二郎腿晃动着。 “而且商大小姐,你可能要先学学如何求人帮忙的口吻和身段,这么颐指气使的,你真当自己指挥得动谁?我又不靠恒忆财团吃饭,大不了你把这期的酬劳开出支票来,我拿钱走人。咱们呢,从此一拍两散。” 商云媛抑下满腔怒气,雪白的娇颜满是冷厉的阴郁森寒。 “我不跟你耍嘴皮子,我们言归正传。我知道你做私家侦探多年,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黑白道上都有你的朋友。”她尖锐的声音里有种决绝般的凄寒与阴冷。“我要你帮我找一个最顶尖的职业杀手!” “职业杀手?”冷风豪一惊,几乎跳了起来,瞠目结舌地望着商云媛。“你在开玩笑吧?” 望着商云媛毫无笑意的认真神色,冷风豪这才察觉到事态严重,他收起嘻皮笑脸的痞子样,摇着食指,正经而严肃八百的道。 “商大小姐,你当自己在演八点档的豪门恩怨啊?说找职业杀手就找职业杀手,说的比演的还容易──你要知道这可是谋杀耶。你有钱,玩得起这种生死攸关的儿戏,我可只是个善良无辜的小老百姓,恕我不奉陪你玩这出洒狗血又骇人听闻的肥皂剧。” “你真当我是在开玩笑、玩儿戏吗?”商云媛脸上是一片苍茫与空白,表情完全抽离,只有紧握的粉拳细细颤抖着,泄漏了她心头的汹涌。 “你不帮我找也行,我自己找──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砸钱,我还怕找不到人为我卖命吗?” 她沉抑声息。寒霜般的话语像冰珠子似地,从她紧咬的牙关迸出来。 长年来的绝望苦恋与酸楚已经沉淀得太深太深,变成一种不知该如何抒发的情绪,她的压抑与克制已经被迫到了一个临界点,而殷咏宁的出现,让她埋藏多年的痛苦整个崩溃了。 “我知道这一辈子我永远得不到无忆二哥,可是我得不到的,我也绝不让别人得到,我宁可和无忆二哥一起毁了,也绝不让别的女人得到他!” 如恶魔诅咒般的冷凉话语飘散在空气中,有着玉石俱焚般的绝望与凄寒。 商云媛将自己隐入室内的暗影之中,迷离的夜色带着保护的色彩,掩去了她脸上被黑暗蚕食,彻底绝望的神情。 她空洞的眼凝视着窗外的夜空,满天的星光仿佛也丢下她,落在迢远的银河里冷望着她。 恍然间,她觉得自己遗弃了这整个世界,也被这整个世界抛弃了。 第六章 中环德辅道中置地广场 殷咏宁坐在广场内的咖啡厅里,靠窗的视野将置地广场美轮美奂、豪华非凡的气派设计尽收眼底。 她双手支颐,雪净月兑俗的脸庞上带着朦胧笑意,望着一个修长挺拔的优雅身影正穿越喧嚷人群,向着她走来。 那感觉就像是──千人万人之中,独他,向她走来。 他也看到坐在咖啡厅窗边位置的她了,俊美夺人的深邃面孔缓缓漾出一抹神秘魅人的笑意。 午后的盛艳焰阳洒落在置地广场之内,变幻不定的光影映照着商无忆如希腊雕像般的深刻身影,散发着氤氲的迷魅气息,黑色的valentino名牌棉纺衬衫搭配熨烫服贴的同色丝麻长裤,将他冷峻高贵的优雅丰采衬托得更加卓绝出众、无懈可击。也吸引了广场内所有人注目惊叹的眼光。 殷咏宁看着他走进咖啡厅,在餐厅经理的亲自招呼带位下,朝着她坐的位置走来。 “抱歉,我迟到了,中午主持一个午餐会报,所以耽搁了时间。”餐厅经理为商无忆拉开椅子,他优雅落座,向着她微微一笑。“你等很久了吗?” “我喜欢等你,喜欢到即使你来迟了,我也感觉很幸福。” 殷咏宁璀璨的笑,眼瞳闪闪发亮,炫丽耀眼得让人为之目眩。 商无忆微微屏息,她毫不掩饰的坦率和纯情,就像迷丽的火焰,在他心头燃起一阵热。 “我喜欢看着你朝我走来的样子。”殷咏宁孩子气般地微微叹息。“我宁可等你,看你向我走来;也不愿别离时,看着你走远的背影。” 她注视着商无忆,声音缠绵而轻柔。 “答应我──每次离开的时候,让我先走,不要让我看到你转身离去的背影,好吗?” 商无忆微微一笑,轻啜了一囗含着白兰地的咖啡,没搭腔,神色却是温柔的。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殷咏宁神色迷蒙,仿佛落入去年微雨的记忆之中。 “一年前,在格拉斯的街道中,当你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时,我看着你走远的背影,心中觉得好空虚、好难受。” 她眼神怅惘,水晶般剔透的面庞在阳光中,有种透明般的美丽。 “我从没试过有那种感觉,望着空荡的街道,我心里感到一种奇异惆怅的空虚感,好像我的胸口整个空了,好像我的心,也跟着你一起走远,失落了。而那种感觉,让我觉得──好害怕。” 商无忆握住她搁在桌畔的手,声音低沉温柔如深夜里的大提琴。 “你害怕什么?” “我怕人海茫茫,从此我再也遇不到你、找不到你。”她眼中漾起一层蒙蒙的水光。“我怕我就要那样子错过了你。” 商无忆的心仿佛被撞击了一下,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动与激荡。 “你好傻气。”他用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声音低哑,一种暖暖的情感,盈塞在他的胸囗,满满的,几乎就要溢出来了。 “是啊,我是傻气。”殷咏宁甜甜一笑,眼神中交织着不曾沾染世故的天真。“遇到你之后,我变得好傻气,再也不像是我自己。” 商无忆笑了,碧幽的绿瞳中闪动着愉悦而温暖的光芒。他俯身,从公事包内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递到殷咏宁面前。 “这是什么?”殷咏宁好奇地拆开包装精美的礼盒,澄净如晴空般的圆眸登时亮出惊喜的光芒。 只见礼盒里放着一个古朴精巧的长方形木制音乐盒,四周环绕着环节的木藤,三叶草形状的金属扣锁住了音乐盒上下两端,金属扣眼里镶着一颗晶光四射、灿烂夺目的两克拉全美方钻。 “好漂亮的音乐盒!”殷咏宁惊叹,拉开三叶草的金属环扣,打开音乐盒,只见盒中有一只展翅的水晶鸽停伫在一个长发的瓷女圭女圭肩上,造型精致,栩栩如生。 “这个音乐盒是我母亲十六岁时的生日礼物,也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个音乐盒。”商无忆上紧盒底的发条,一阵缱绻深情的甜美旋律从盒内流泻出来,小提琴独奏的西班牙优美情歌洋溢着哀伤幻梦般的情愫,沉沉流转,仿佛正轻诉着一个古老而遥远的故事。 “这音乐盒里的音乐,是西班牙作曲家易拉地尔根据哈巴奈拉舞曲所改编的乐曲。是描述一个即将出海远航的年轻人,向前来送别的恋人所唱出的情歌。” 商无忆眼神幽邈,轻声道:“我母亲曾说过,人的记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人们常常会在不经意间忘记很多重要的感觉和心情,所以要找个东西来珍藏记忆──而这个音乐盒就是她的回忆之盒。” 他抬眼望着殷咏宁,眼中浮荡着一抹无法言喻的深沉情感。 “现在我把这个音乐盒送给你,希望从今天起,这音乐盒会收藏属于我们两人共同的记忆──将来,等你和我都老了,我们可以一起打开这个音乐盒,共同回忆我们相处的这段宝贵时光。” 一种甜蜜幸福的感觉在殷咏宁心中流漾开来,她伸出手,和商无忆十指交缠,心里暖洋洋的,沉溺在缠绵缱绻的柔情之中。 音乐盒里,西班牙文的情歌轻轻萦回,商无忆低声翻译,如低音提琴般的慵沈嗓音应和着音乐盒的小提琴旋律,就像是一首特殊的二重奏,回绕在殷咏宁的耳畔、心里,形成一种共鸣…… 当我离开故乡到远洋航行,亲爱的你请别为我哭泣! 如果我葬身大海,有一只白鸽在黄昏轻盈飞来,亲爱的请打开格子窗,那是我忠诚的灵魂,回到了你的身旁。 殷咏宁握着商无忆的手,和他的手指交缠着,感觉他指尖冷中带暖的温度,透过手心,透入了她的心。 商无忆用大掌圈住殷咏宁的小手,将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轻轻一吻。 “我还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他打开音乐盒的夹层,只见铺着天鹅绒的匣盒中,放着一只蓝宝石手镯,色泽墨蓝如海,却流泛着紫色迷雾般的光彩,一颗蔚绿光润的猫眼石,镶在镯身中央,和商无忆泛着碧波的墨瞳相互辉映。 殷咏宁虽然不懂珠宝,却也明白如此宝光流转却又晶光闪耀的蓝宝手镯,加上那一颗玲珑剔透的猫眼石,绝对是价值不菲,恐怕是她一辈子也买不起的名贵珠宝。 看到如此名贵美丽的蓝宝石手镯,殷咏宁心中没有喜悦之情,反而浮上一股怅然若失的惆怅感。 她将音乐盒推回商无忆的手中,静静道:“这么珍贵的礼物,我不能收──我不要让别人以为我是因为你的钱,所以才和你在一起。” “这礼物确实珍贵,但它的珍贵之处不在于它的价值,而是在于它的意义。” 商无忆从音乐盒中取出蓝宝石手镯,轻轻摇晃,低声道:“你看清楚这只手镯,这是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手镯──是你殷咏宁所设计出来的香水,所以这只香水镯是你应得的,与我的财富无关,与我们的感情也无关,而是你靠着自己的努力所得来的代价和报酬。” 殷咏宁睁大眼睛,这才发现蓝宝石的镯身竟是镂空的,镯身内那流动如海的紫色波浪竟然就是她所设计出来的新香水,而镶在手镯中央的绿色猫眼石其实是一个瓶盖,旋开猫眼石,便可以倒出装在镯身中的香液。 “这个设计是出自法国珠宝大师伯琼的构想,他说过香水就是“液体珠宝”,所以把香水和珠宝结合在一起,设计出了一款香炼香水。” 商无忆执起殷咏宁雪皙纤细的手腕,轻轻将那只蓝宝石香水镯套进了她白皙得几欲透明的手腕。 “下个月,你所设计出来的新香水就要正式上市,所以我请珠宝设计名师为你打造了这一只香水手镯,算是送给你的祝贺礼物,也算是为你所调制出的第一瓶香水留作一个纪念。” 殷咏宁望着手腕上那只精致名贵而且意义特殊的香水镯,心中激荡着震撼和感动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 这礼物的珍贵之处,不在于它是为了纪念她第一瓶香水的上市,而是在于商无忆那别出心裁而且无微不至的体贴心意。 她将面颊贴在那冰凉而光滑,微微逸散着秘恋幽香的蓝宝手镯上,眼中泛起晶莹透亮的泪光。 “这瓶香水,叫它“欢喜”好不好?”她微微哽咽,缓缓绽出一抹动人的微笑,美得动人心扉。 “为什么要叫“欢喜”?”商无忆低声问,眼神灼热地盯着她。 “因为跟你在一起,我好欢喜,我希望能够永远记住这一刻欢喜的感觉。” 她眼光迷蒙,视线牢牢地紧缠着他,轻喃的声音像是许着愿。“不管将来我们是否能在一起,我希望以后当我们回想起属于我们的记忆时,永远只有欢喜。” 商无忆没有说话,碧邃如海的深眸浮荡起异样温柔的波光。他伸出手,轻轻触模她柔细的发丝,温热的手掌缓缓滑过她的肩膀和手臂,来到她的手腕。 殷咏宁微微颤抖起来,感觉他的掌心火热中带着冷冽,当他触模过她的肌肤时,都会撩起她血脉中一股如火灼,却又似冰激般的悸动和渴望。 他握住她纤弱细滑的手腕,轻吻着她的指尖,一种酥痒般的臊热从指尖烫向她的心口,她只觉脸上烘起一阵燠热绯红。 她抬眼望他,纤细的手指在他唇间微微轻颤着,一种甜蜜的感觉泛漫全身。 周围流动的空气似乎都静止了,只有两人交缠的手指和微微搅乱的呼吸,在方寸之间融成一片火热的气息。 那亲匿、焚热如动情般的迷离氛围,像花藤般将他们两人紧紧围绕住了。 蓦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惊破了这魔咒般的一刻,也将两人从醺然如醉的迷乱情愫中拉回现实里来。 商无忆松开殷咏宁的手,从上衣囗袋里拿出行动电话,按下通话键,冷静而沉稳的声音丝毫听不出片刻前的意乱情迷。 “商无忆,什么事找我?” 殷咏宁望着自己顿时空空然的手,一时间,觉得失落。她把手指偎向自己唇间,仿佛还可以感受到商无忆火热温润的唇瓣,留在她指尖的亲匿气息。 “我知道了,你们先安抚他的情绪,我马上赶回公司处理。” 商无忆的声音将她从遐思中拉了回来,她抬起脸来,只见正在讲行动电话的商无忆俊眉微锁,脸色微沈,俊美夺人的面容上又出现了冷冽与疏离的淡漠神色。 他挂断电话,回过头来对着殷咏宁微微一笑。 “我有事,必须立刻赶回公司。你等我电话,我们再一起吃晚餐。”他招来侍者结帐,然后站起身来,俯身在她面颊烙下温柔沁人的一吻。 殷咏宁怔怔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横梗起一些焦灼与惆怅的情绪,不能平息。 她蓦地站起身来,奔出了咖啡厅,在三层楼高的置地广场走廊上追逐着商无忆清瞿优雅的修长身影。她奔跑着,倚靠栏杆,探身看着他搭下电扶梯,走过宽敞的喷泉中庭。 即使在喧嚣拥挤的人潮之中,他仍是人群中的唯一焦点,轻易便能攫住人们的眼光。 像心电感应一般,商无忆仿佛也察觉到殷咏宁凝视的眼光了,他站在中庭的喷泉旁边,抬起头,望着站在三层楼高的殷咏宁,向着她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即使是在纷乱的人群之中,他们总是能一眼就找到彼此。而他,也总是优雅地对着她笑。 人潮在他身边来来去去,而她眼中,却只能看到他的存在──殷咏宁眼眶微微湿润了,心中恍恍然觉得,茫茫人海之中,她来这么一遭,就是为了要与他相遇!只要能够和他相遇,就足够她一生记忆了。 ※※※ 中环干诺道恒忆企业行政大楼 顶楼空中花园,一个发髭不整、神色落魄憔悴的男子站在屋顶的围墙上,在高楼的强风中摇摇欲坠。 “杜先生,你不要冲动,有话好说。”恒忆企业的公关部经理乔融立试着靠近那男子,温言安抚道。“你跳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倒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什么事都是可以商量的,是不是?” “站住,不要再过来。”那男子厉声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翻身爬过墙头,攀过几根钢管,岌岌可危地站在半空中一块突出的水泥檐间。 “叫商无忆来!我知道整个恒忆集团内,只有他作得了主。”他状若疯狂地挥臂大叫。“除了商无忆,我不和任何人谈!” “我已经联络商特助了,他马上就赶过来了,你不要冲动。” 乔融立一面安抚着男子的情绪,一面示意恒忆企业的安全部主任阻止蜂拥而入的记者群拍照摄影。而恒忆企业行政大楼的楼下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群众,警署和消防署的人员,加上闻风而至的各媒体记者,将周围街道挤得几乎是水泄不通。 商无忆赶回恒忆集团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团混乱的场面。 而当他冷峻优雅、俊美夺人的身影出现在顶楼空中花园时,镁光灯霎时此起彼落地闪了起来,记者们的神情都像是捡到宝般,一脸掩不住的兴奋。 “那不是商家最神秘的二少东商无忆吗?” “是啊,他从不在公开社交场合露脸,更从不在媒体上曝光,要拍到他一张照片,可是难如登天哪。就算拍到了,商家也会运用各种关系不让他的相片曝光。这商无忆可以说是香港财经界中最神秘的谜样人物了。” “听说他是商老总裁最宠爱的儿子,自幼便被培育为恒忆集团未来的接班人选。别看他现在只是挂个总裁室特别助理的小小头衔,将来在恒忆财团内当家作主,握有决策权的人可是这个作风低调、行事隐密的商二公子哪!” “所以杜正天才会指名要找商无忆──这个要跳楼的杜正天来历也不小,他是伟信集团的大少爷,在伟信证券投资部门担任首席操盘经纪,听说也是商无忆在英国时自幼到大的同学,从贵族名校伊顿中学到剑桥圣三一学院,两人交情匪浅。” “朱门恩怨,至交好友反目成仇──这条新闻标题可精采了,不论放在社会版或财经版,肯定都轰动本埠。” 在记者们的交头接耳中,商无忆魅邃闇碧的双眼扫视全场,那尊贵威仪、从容不迫的神态顿时震慑住了所有人。 他沉稳优雅,泰然自若地走到墙沿边,看到了杜正天站在突出于空中、四周没有攀附物的水泥檐上,也注意到了他抖颤不停的双腿。商无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绝俊弧度。 “正天,你要知道这可是有三十层楼的高度,一跌下去只有粉身碎骨的分儿。”他淡淡地道。“下来吧,玩命也不是这种玩法。” “无忆,我们是自幼到大的交情,你明知我将所有的身家财产全押在港股上面。”杜正天看着商无忆,充满血丝的眼中射出了凌厉如箭般的怨恨光芒。 “当初市场传言恒忆集团要撤资时,我问过你,你却一点儿口风也不肯透露,你大哥商守恒还拍胸脯跟我保证恒忆集团绝对会根留香港,所以我不但没沽出手中的股票,还加码扫货,全盘押在了恒忆集团身上。” 他咬牙,额上青筋毕露。 “如今恒忆集团撤资已成定局,恒生指数狂泻,我所有的资本付诸东流不说,银行还来迫仓清盘,我伟信投资经纪的名誉全部毁于一旦。” 他望着商无忆,痛心地道:“而恒忆集团撤资下市的决议案是由你一手主导的,你如果把我当朋友看的话,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只要知道这个议案是由你所主导的话,便知道恒忆集团这个议案绝对是成定局了,那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种全盘皆输的下场。” 记者群哗然,镁光灯全部对准了商无忆,有人立即高声问了出来。 “商特助,恒忆集团的撤资案是由你一手主导的吗?” “恒忆集团这个议案已经造成了香港人民信心上的恐慌,目前股市狂跌,有可能重演八七年股市崩盘的灾难,面对投资人的惨重损失,商特助有何想法?” 面对着记者群的高声质问和杜正天的满腔怨恨,商无忆面色不变,神态依旧是优雅自若。 “正天,我早劝过你投资要留后路,不能全副身家都押下去,否则豪赌的下场通常就是全盘赔尽。” 他平静地道:“你不能怪我不露口风,如果当初我告诉你恒忆集团的决议案,便是涉及内线交易,一旦被商业罪案调查科发现的话,我们都会有麻烦的。你是操盘经纪,对金融商业法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但我们是朋友啊,你警告我一声并不为过吧?”杜正天恨恨地道。“你就这样袖手旁观,眼看着我把全部筹码押下去,落得今天不能翻身的下场,你良心能安吗?” “在我做人处事的辞典中,从来没有因友情或义气而把事业当儿戏的道理。你押这一注,无非也是想赌恒忆集团不会撤资,好从中大赚一笔──如今既然押错了,也该愿赌服输。” 商无忆神色淡漠,冷冽地道:“况且面对九七,本城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现今香港有多少财团富豪撤离资金,往海外部署发展?我恒忆集团当然也有权不看好香港,是不是?” 记者群个个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杜正天一看记者们不豫的脸色,立即捉住机会,高声道:“我承认,我这一注是押得过重,但我肯把整副身家押下去,也是想证明我打算跟香港同存共荣的决心。” 杜正天面对记者,一脸的慷慨激昂。“如果人人都打退堂鼓的话,就算本城有希望,也会变得黯淡无光。我们终究是香港人,理应留在香港打拚奋斗,岂有九七还没到,就自己先吓坏自己的道理?我伟信集团经营的宗旨,就是要以香港为永久基地,发展金融事业,永续经营下去。” 商无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如果你这一跳下去,什么都玩完了,还说永续经营?”商无忆双手撑在墙沿上,望着底下如火柴盒般的街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倒选了个绝佳的跳楼地点,这整栋楼没有任何遮雨棚或旗杆之类可能会勾住衣领的东西,一跳下去,砰一声,就什么都结束了。” 他斜睨着杜正天,微笑道:“不过我知道你是不会跳的,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到这种关头还不忘替自己的公司作宣传。” 杜正天面孔胀红,额际筋脉毕露,想逞强,发软的双脚却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下来吧,正天,这出闹剧也演得够了。再闹下去,万一你不小心一个失足,最后假戏真做,到时你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商无忆向他伸出手,低语道:“我知道你来闹这么一场,目的只是想把事情扩大,让我难看──以你伟信集团的财力,是有本事跟银行信贷部调动头寸,度过难关的。如今你闹也闹够了,该收手了吧?” 杜正天握住商无忆的手,匍匐颠踬,连攀带爬地走过水泥钢管,翻回墙内。 “你知道我这次损失近六亿港币吗?对伟信来说,这确实是一场难以翻身的打击。” 杜正天用力捉住商无忆的手臂,眼中射出恶毒憎恨的光芒,轻声道:“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你却可以如此冷酷无情地看着伟信集团倒下去──我不会原谅你,更不会放过你的!” 商无忆抽回手,深眸幽淡,神色冷漠地对着身畔的安全部主任道:“送杜先生离开,还有,加强安检!” 他微微挑眉,冷冷道:“以后如果再有人轻易跑到恒忆企业来寻死觅活的话,你这个安全部主任的位子,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坐得稳了。” 安全部主任还来不及回答,记者们已经全部蜂拥到商无忆身边,举高手中的麦克风和摄影机,争相问道:“商特助,恒忆集团的撤资下市,造成股市狂跌,不少投资人一生积蓄尽岸流水,对于因自己的提案而造成香港投资人的莫大损失,请问你心中有什么感受昵?” “恒忆集团对香港的经济前途如此没有信心吗?可以请商特助发表一下对于香港未来经济情势的看法吗?” 商无忆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空中花园,对记者群咄咄逼人的问题置若罔闻。 “今天你能阻止杜正天跳楼,但你能够阻止许多倾家荡产的投资人跳楼吗?” 一个尖锐的问题如炸弹般丢了过来。“既然恒忆集团撤资下市的决议案是由商特助所主导,当然也该由商特助负起良心道义上的责任,对于投资人的损失,商特助真的不会良心不安吗?” 商无忆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不让任何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一阵凉风拂过,飘起了如尘微雨,商无忆拳握住掌心,却留不住掌中那曾被殷咏宁熨暖的温度。他仰头,任灰蒙细雨湿了他一身,逐渐冷透。 第七章 夜雨,淅淅沥沥地飘洒着,像要掀起心底所有的凉意。 殷咏宁站在恒忆企业行政大楼对面的街廊上,注视着夜空中哗然奔流而下的雨。深夜的干诺道上依旧是车水马龙,缤纷闪烁的五彩霓虹在雨幕中交织成一片朦胧奇幻的夜景。 商店广场的电视墙上,反覆播放着今天最热门的新闻话题。商无忆那冷峻高贵、俊美夺人的容颜被摄影机以各种角度拍下,出现在新闻画面中,清冽冷漠的声音透过记者隐藏式的麦克风,清晰地传了出来。 “面对九七,本城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现今香港有多少财团富豪撤离资金,往海外部署发展?我恒忆集团当然也有权不看好香港……” 接着镜头一转,新闻中出现了各种财经专家的评论及街头访问,几乎所有受访者都一面倒地指责及怒骂恒忆集团的撤资下市案,而主导撤资案的商无忆自然是首当其冲,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尤其是激动的股市投资人,更将港股连日来的狂跌重挫直接怪到商无忆头上。 “那个商无忆体内有洋鬼子的血统,他根本不当自己是香港人,怎么可能会有跟香港坐同一条船,同舟共济的决心?” 电视镜头上,一个神色激动的中年人挥舞着拳头,义愤填膺地说:“他就跟那些英国佬一样,赚足了本城的钱,吃干抹净之后,一看苗头不对,就脚底抹油溜人去了,哪会顾到本城人的死活?” 殷咏宁撇开头不再看电视中的新闻画面,她望着深夜中仍然灯火辉煌的恒忆企业行政大楼,环抱住自己的双臂,在微冷的夜雨中,感到一种抑不住的凉意。 夜,髹染着泼墨般的黑。殷咏宁抬头望着楼檐间滴落如帘的雨水,在掌心中呵着热气,试着祛除身上的寒意。 迷蒙雨雾中,一个披着米白色长风衣的颀挺身影从恒忆企业行政大楼的侧门走了出来,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魅影跑车停在他身边,他却连看也不看,挥手驱退身边的安全人员,独自静静走过岑寂的街道。 等待了整晚的殷咏宁眼睛一亮,撑起手中的伞,奔出避雨的走廊,向黑夜中那抹米白色的身影追了过去。 雨越下越大,没有撑伞,只披着米白色风衣的商无忆头发和脸庞上都是一片湿漉,漓漓挂满了水珠,仿佛是刚从水中走出来的一般。 他也看到在大雨中向他奔来的殷咏宁了,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住脚步,迳自继续往前走,让茫茫大雨将他掩盖在阗暗的夜色之中。 “无忆,你等等我!” 殷咏宁在雨中追逐着,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心中被一股焦灼牵扯着,感觉到一些不可挽回的东西,正在仓促流逝中…… 那是他冰冷幽暗的内心世界,正在悄悄崩溃;而始终蛰伏在他灵魂底层,好不容易才被她唤醒的情感,也渐渐退缩收回他冷硬坚固的心壳中…… 不,她不允许──她绝不允许他再度退回他那坚不可破的心墙之内;她绝不让他再度陷入那冰冷阗暗的樊笼枷锁之中。 “你看不到我的存在吗?!你眼里没有我吗?!你不是和我打赌,说要试着敞开心来爱我吗?!” 望着商无忆不曾回头,渐走渐远的背影,殷咏宁眼眶蓦地湿润了。 就在这一刻间,她骤然明白了,她并没有完全填满商无忆心中那个缺憾的空洞…… 他心中,仍有着不容任何人接近探索的黑洞。 “你不是今天下午才答应过我,不要让我看到你转身离去的背影吗?”她哽咽着喊。“为什么你不回头看我?为什么你不让我分担你的心事?” 湿滑的街道上积满了水洼,她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的水洼之中,手中的伞宾落地面,伞鼻应声折断。 跌在水洼之中,浑身湿透的她冷得全身打颤,泪水和雨水交织在雪净月兑俗的面庞上,眼前朦胧的水雾让她看不清四周的景象。 一条雪白色的手帕蓦然递到她面前,温柔地为狼狈的她拭去了脸上的泥泞和雨水。 她睁开眼晴,看见商无忆冷峻而优雅的身影就微踞在她面前,眼中浮现着无可名状的悒郁和隐痛。 泪水滚滚倾落她清丽无邪的面颊,她微咽着,向他绽开一抹如释重负般的微笑──她总算追回他了,他总算回头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管发生了任何事,你总是不放弃地追着我?” 商无忆轻抚着她雨泪交融的面颊,声音沈闇沙哑,低低地说:“你应该看到电视新闻了,就算你听不懂广东话,也该知道因为我的一个决策,害得许多香港人倾家荡产,就连我最好的朋友都被逼得要跳楼,和我反目成仇。” 他沉碧的眼光空洞而木然,冰冷地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为了保住恒忆集团,我可以完全不顾他人的死活和感受──而你明明知道我是这么无情的人,为什么还是不肯放弃我?”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你并不是一个无情的人,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痛!” 殷咏宁用双掌贴向他的双肩,以脸颊贴向他的胸膛,聆听他缓慢沉重的心跳。 这一刻,她进入了他的忧伤之中,知道他的心是受伤的。 “我看到了你寂寞的样子,你是这么孤独骄傲的一个人,宁可自己默默承受着痛苦,也不愿说出内心的想法和心事。没有人了解你,你也不要任何人了解你,你想一个人走下去──但我要告诉你,你并不是只有孤单一个人。” 她眼中闪着泪光,抬起头来望着商无忆,温柔地说:“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就算全世界都背弃了你,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商无忆心神激荡,所有的情绪霎时间全部溃决了,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心,红了眼眶,蓦地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她,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像是怕她会突然间消失一般。 在大雨倾注的夜里,他们紧紧相拥,仿佛子夜的街道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大雨哗啦哗啦地洒满两人一身,商无忆扬开身上薄薄的风衣,把殷咏宁整个人密密拥裹住。 殷咏宁被包围在他用风衣所撑起来的篷幕里,好像躲在一个秘密的小小天地之中。她窝在他温暖宽敞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神秘而迷魅的性感气息,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和他心跳合拍的声音,如同心弦的共鸣…… 骤雨声中她抬起头来,望着商无忆,看见雨滴在他的发际、睫毛之间闪闪发亮。 她伸出手,温柔地为他拂去头发眼睫间的雨水,秀眉紧紧蹙拧起来,心疼他无伞遮蔽而湿了一身。 商无忆握住她的手,用力圈抱着她,仿佛她是他在这孤绝世界里唯一的凭借。 雨丝,绵绵密密滑落在他们静谧无语的四周,有如他,一直不敢企及的爱。 他低下头来,在温暖的银色雨丝中,缠绵地吻住了殷咏宁的唇。 空气里,浮动着冷香和水意,宛如渗了薄荷般,有一种沁心的清凉与甜蜜。两人在风雨中忘情地拥吻着。 暗夜的街道中,火焰般炽热的缥缈情愫,在缤纷如梦的雨丝中烈烈地燃烧着…… ※※※ 浅水湾 深夜的海浪声拍击着陆地,碱碱的海风撩起落地窗的白纱窗帏,拂进了这一栋依山傍水,地中海式建筑的小白屋里来。 雨已经停了,满天的星光仿佛坠落在海面之上,在夜里,银银闪闪。 殷咏宁慵懒地倚躺在商无忆怀中,两人坐在玫瑰色灰烬般的地毯上,望着落地窗外的辽阔大海。 浓郁香醇的咖啡气味弥漫了一室,茶几上的百合花新鲜地吐纳着,整个空间弥漫着温馨清新的香味。 “我以为你一定是住在大别墅里,没想到是这么可爱的小房子。” 殷咏宁赞叹地浏览着室内典雅温暖的布置,音响柜里流转着莫札特的钢琴音乐,窗台上摆着装满了李子、文丹、黑莓、苹果的水果篮,面向海岸的落地窗引进了海景与星光。 后园的露台有条阶梯石子路通往浅水湾的红石金沙滩。 “商家老宅在半山区坚尼地道上,叫做商园,是商家百年来落地生根的祖居地,宽敞宏大得不得了,建筑古色古香,简直就像红楼梦里所描绘的大观园。每次一走进商园,我就感觉自己好像走错了时空,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商无忆微微一笑,碧色的深眸有种若隐似现的淡悒波光。 “我自幼住在英国,回香港来之后,实在住不惯商园那种深宅大院,所以便在浅水湾买了这栋房子,想放松心情的时候,我便到这里来休息个几天。” 他温柔地俯视着倚在自己胸前的殷咏宁。 “这里是我的秘密小窝,就连商家的人都不知道我有这么一栋小房子──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归属感。” 殷咏宁回过头来,深深望进商无忆深闇如海月般的眸。 “你很想念英国吗?” 商无忆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凝望着夜里波涛翻涌的银色海浪。 “或许是自幼一直都住在豪屋大宅的缘故,所以我格外憧憬小房子的温馨与舒适。我在英国也有栋秘密小窝,在奥本尼道上,那里有个芬士巴利公园,景致优美宁静,我常去那儿看书、喂鸽子。” 他挽着殷咏宁的手,抚触缠绕着她纤细的十指。 “其实我并不特别想念哪个地方,不论在英国或香港,我想要的,只是平淡宁静的生活──而不是这种每天在商场上搏斗厮杀、尔虞我诈的日子。” 他眼里有着不为人知的疲惫,轻声道:“说出来你一定不信,我至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有个心爱的人守在身边,两个人一同生活,共度生命中的平凡岁月──我只想有个人能够陪着我,看看书、听海浪、一起迎接日升月落……” 他自嘲似地轻声笑了起来。 “这样的男人很没志气,是不是?其实我一直很羡慕守恒大哥,因为他不是继承人,所以向来能够随心所欲地过生活,对于恒忆集团,他想抛就丢,丝毫没有心理负担──而我,却连只想过平凡的日子,都成了一种奢望。” 殷咏宁懒懒地靠在他胸前,凝听着他从不对人倾诉的心里话。 商无忆用双臂紧紧环抱着她,那深沉的拥抱是如此全心全意,深到仿佛连她的灵魂也被他环抱住了。 两人静静倚偎着,浸沐在一种宁憩的温馨氛围之中。 靛蓝流荡的星光漾进落地窗里来,又大又亮的星星低低垂着,占满了整个夜空。 “无忆,我觉得星星好像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她倚在他的怀里,望着蓝碧色钻石般的星夜,就像他幽邃神秘的眼,她心中涌起一种幸福难言、宛如置身梦境的感觉。 “我突然想起了美国诗人惠特曼在草叶集里的一首诗,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她回过头去看着他,明眸在眼睫下闪亮,一瞬也不瞬地望进他的瞳眸深处。 “我爱你,我不久即将逝去;我跋涉迢迢千里只为看你,触模你……” 她像呓语般低喃着,深情款款的柔美嗓音,就如同曳地而来的梦般缠绵与甜蜜。 “因为在看到你之前我不能逝去,因为我怕尔后会失去你……” 她的诗尚未念完,柔软的唇瓣已被他的唇密密实实地堵住,他热烈地纠缠吸吮着她的舌尖,像火焰般在她唇上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殷咏宁双手勾住商无忆的颈项,有些晕眩地承受着他热得发烫的吻,两人唇舌交缠,在他迷魅的气息中,她感觉自己体内煽起了一阵火辣辣的欲念。 “这首诗不吉利,我不喜欢听。” 商无忆的唇在她脸上游移,从唇际移到她的耳畔,微微急促的呼吸吹拂着她的耳朵,轻撩开她的发丝,他低下头来,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啮咬,在她耳畔呵出了酥痒般的。 “你不会失去我,我也不会失去你的。” 他贴着她的脸颊厮磨着,隐含着激情的碧瞳转为深不可测的黑邃。他舐吻着她小巧细致的耳垂,撩勾出她微颤的轻喘。 “没遇到你之前,我每天在商场上打滚,所见到的,都是贪婪自私、勾心斗角的人性,这世界对我来说,只是庞然无边的黑暗。” 他珍惜地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蛋,泛着碧涛的眼眸中漾起一层薄薄的波光,温柔而恣意地望进她的眼中,与她的目光深切交缠。 “而你──是我唯一能见到的光亮。是我所处的黑暗世界中,唯一亮着的光芒──所以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失去你的。” 殷咏宁眼中浮起闪烁的泪光,她将脸颊挨在他微冷的大掌中,磨蹭着,宛如一只爱娇的小猫咪。 “我也不想离开你,但我们都不能保证未来的事,谁也不晓得将来我们是否能够在一起。毕竟我们的身分背景差异太大了,我从来不敢奢想和你之间,能够有未来、有结局……”她强自抑下眼中的泪光,温柔而缠绵地道。“但是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只想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她伸出手,拉住商无忆的手,用掌心印着他的掌心。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分开,会失去彼此,会音讯全无──但无论经历火与冰,我都会牢牢记住你的气味和影子。” 她深深、深深望进商无忆的眼,用灵魂宣誓着一生永恒的承诺。 “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你──以我一生不渝的记忆!” 商无忆动容,大手紧紧贴住了殷咏宁的手心,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他心底满满地流漫开来。 “中国老祖宗好像有句话说──合掌为誓。”他火热的眼光锁住了殷咏宁的眼。 “我们合了掌,就是立了誓言──你和我,谁也不能忘记谁!” 两人手心相印,在这瑰丽缠绵的夜里,在彼此心中,烙上了情深的印记。 琉璃般璀璨的星光流泻进屋里来,子夜挂钟的声音敲响了心弦的颤抖,两人滚倒在玫瑰灰烬般颜色的地毯上,火般迷乱的骚动流窜在彼此体内,成为一种狂野的。 商无忆半撑起身体,在流离的星光和浪潮声中俯视着殷咏宁姣美雪艳的容颜。他反身,将殷咏宁压在身下,轻柔的吻如蝴蝶扑翅般,烙触在她的额上、眼上和唇上。 殷咏宁轻启唇齿,迎纳他温柔却火热的深吻,她的双臂紧紧攀住他的颈项,纤细手指埋入他浓密的发里,感受着他纯男性的气息。 商无忆轻轻撩开她的衣衫,火魅的眼紧锁住她,挑逗的热吻从她的肩头一路烙印,像火星燎原般,点点星星的火苗,开始燃红了她的身体。 殷咏宁微微颤抖,只觉整个人不能控制地灼热起来,一种奇异的燥热与空虚从下月复迅速煽起。 商无忆褪尽她的衣衫,望着她染着珍珠般光泽的胴体,在映进屋内的星光中,呈现出一种无瑕的娇艳与美丽,清新甜美的香味从她肌肤中散发出来,一种似隐若现的丁香气息。 他眼光转为全然的黝邃,瞳底燃起火光般狂热的,他突然迫切地扯开自己的衣衫,将身上的纯黑衬衫扔得老远,然后揽起殷咏宁娇柔的身体,将她紧紧贴拥进自己的怀里。 赤果的身体紧密贴合,两人同时震颤,紧拥住彼此,以肌肤的温度焚烧彼此湿冷的身躯,闷藏在胸中无从描绘的突然爆发开来,宛如一股洪流,席卷了两人的理智。 低微的喘息声和急促火热的呼吸在幽暗的室内回响,形成了一股暧昧而性感的氛围。 商无忆俯下头来,在殷咏宁珊瑚般晶莹雪碧的胸前轻咬下齿痕,他噬吻着她娇小浑圆饱满的,灼热的呼吸燃在她的肌肤上,好像要把她烧成灰烬。 她体内撩拨起一种火舌般的热,窜流的陌生拂过她每一丝血脉。 激情如大火般蔓延,商无忆将她压在身下,分开她的双膝,强壮的大腿滑进她的双腿内侧,紧贴着她,让她感受到他火热而亢奋的男性需求。 她紧张地颤抖起来,一种女性的羞涩和恐惧让她不安地扭动身躯,潜意识地抗拒着即将发生的事。 靶觉到她的紧张和不安,商无忆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咬着牙,克制住自己如月兑缰野马般即将失控的,和体内那火焚般的冲动。 对他来说,殷咏宁就如同一朵最珍贵脆弱的紫丁香,他绝不愿伤害到她一丝一毫。 他的柔情就像一块温柔的紫缎,把她像花蕾般包围起来。殷咏宁躺在他身下,看着汗水自他额上冒出,沾上了浓密微鬈的睫毛,一点一滴,汇聚成一身的汗,在强健贲起的胸肌上顺流…… 他在等待她的意愿──她知道,他的灵魂和身体是这般迫切渴求地需要着她,但他将最后的决定权交在她手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强迫和催逼。 她眼睛浮上了湿润的泪光,缓缓将双手环住了他光滑优美的背肌,给了他最后的答案。 她愿意──她甚至不需要挣扎或怀疑,她是愿意将自己全然交付给他的! 得到了她无言的允许,他绷紧的理智宛如拉到极致的细弦般随之断裂,难耐的掌控了他的身躯,再也禁不起一时一刻的延宕。 他用力一挺,强悍而狂烈地深深冲进了她的身躯。 剧烈的尖锐刺痛几乎让她尖叫出声,她蜷曲起双腿,柔软的女性肌肉本能地绷紧,抗拒着他男性的侵入和那份强烈不适的灼痛感。 商无忆缓缓攒聚在她体内最深处,让她适应他的进入和存在。他轻吻着她的泪水,双手交缠住她的手指,在她发颤的体内开始有节奏地律动冲刺起来。 殷咏宁紧捉住商无忆的手指,柔女敕娇弱的雪白身躯承受着他傲岸修长的身体,生涩地随着他的律动,上下起伏着古老原始的节奏。 在一波紧接着一波的震荡摇晃中,一股热流像温泉般在她身体里四处渗泌,起了一种不可言喻、无以名状的舒缓作用。 疼痛依然存在,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她睁开眼,望着商无忆在她身上销魂地律动着,俊美高贵的脸上有一种忘情而蛮悍的狂喜。 她的眼光蓦地湿濡,因为知道自己能带给他这样的喜悦与欢愉,这使得她的疼痛奇异地舒缓了下来,整个人融化在他白热化的占有之中。 他身上那性感的龙涎香混着优雅檀木香的迷魅气息,在这交欢的时刻显得益发浑厚浓郁了,她只觉空气中缭绕着的全是他火热而神秘的男性味道。 那味道,在他进入她身体的同时,霸道地沾染上她的身躯,让她身上也有了他的味道,一种全然的侵略与占领──她就像朵含苞待绽的花蕾,在他的气息中,徐徐舒放开来。 她迎向他,随着他震荡。全身每一根微血管都像音调绵邈而低缓的古琴般,在他的撩动下,那么缠绵地低回着,那么约束不住地荡漾着…… 在这如潮如水,湿光不定的星夜里,她全然绽放,像一朵艳光四射的花,迎接她情爱生命中,最初的一个夜晚。 阳光,淹没了房间。 商无忆在一种烘晒般的香味中醒了过来,感觉到身上有种软绵绵的温暖。 晨光中,他看到殷咏宁蜷曲如猫咪般,稳稳妥妥地沉睡在他的臂弯中,乌亮的长发披坠纷纷如流泉,散落在他的胸膛上。 他微微笑了起来,轻轻着她的长发,嗅闻着她发丝间的香味。 阳光温暖着他赤果的身躯,他的灵魂仿佛也跟着苏醒过来,不再空虚与寒冷,在爱与被爱的情绪中,感觉到一种被幸福所包围的真实感。 他但愿每天,都能抱着殷咏宁,在这样的晨光中醒来。 他微眯起眼,在晨曦中,数着殷咏宁浓密的睫毛,却看见她在睡梦中,突然不安地扭动着身躯,紧蹙起眉头,好像作了噩梦般地骚动起来。 “咏宁,咏宁,醒醒。” 知道她作了噩梦,他拍着她的脸颊,温柔轻唤,想将她从梦魇中拉出来。 殷咏宁忽然从梦中哭着醒来,惊悸的泪水,湿了她一脸。 “没事的,咏宁,不怕!”他轻抚着她光果的背脊,疼惜地用眼神安抚着她的惊惶,柔声问:“作噩梦了?你梦见什么?” “我梦见自己迷了路,可是你不在我身边。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不管我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 殷咏宁哽咽,在半梦半醒间,依然可以感受到梦里的惊慌与恐惧。她滑进商无忆温热的胸膛中,用手臂紧紧环抱住他。 “我好怕,好怕自己在梦里丢了你,每次梦醒,都有找不回你的恐惧。” 商无忆轻笑,亲吻着她光果的肩膀,缠绵而深情地道:“你又在说孩子气的话了,你知道我永远不会丢下你,不会不理你的。” 在他亲热的拥吻中,殷咏宁不安惶惑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她攀住商无忆,回吻着他,在醺醉般的热情中,感觉到一种晕眩的幸福。 商无忆在她雪皙光洁的颈项间轻啮出了激情的齿痕,满意地看着她粉女敕的肌肤浮上一层浅绯如紫荆般的红晕。 一股熟悉的悸动热潮窜上他的小肮,他低吟一声,强自压下那股汹涌而来的情潮,稳住渐趋纷乱的呼吸。 “如果不是今天早上有个重要的董事会议,我还真不想和你离开这张床。” 他果身下了床,捉起散落在地毯上的凌乱衣衫,回头望着还赖在柔软大床间的殷咏宁,轻轻笑了,眼中晶光闪亮。 “小懒猫,还不想起床吗?”他回到床上,拉起将脸埋在蓬松柔软大枕头中的殷咏宁,雪白床单滑落下来,露出她雪艳馨馥却满布吻痕紫瘀的赤果胴体。 殷咏宁脸上泛起红潮,害羞而撒娇地赖在商无忆怀中,不肯起身。 “该起来刷牙洗脸了,待会儿我带你去文华酒店吃早餐。” 雪白的薄毛衣朝她兜头罩下,商无忆温柔地为她穿上衣服,由肩而背,手指轻轻在她身上抚刷着,为她抚平衣服上的绉折。 殷咏宁闭上眼睛,感觉他手指尖的每一个温柔触感,彻底享受着被宠爱的甜蜜。 阳光晒进窗里来,她沉浸在那和煦的光辉和商无忆的柔情之中,一颗心飘飘荡荡地,好像漫步在金色的云端上。 她睁开眼来,向着商无忆绽开一抹璀璨的笑容,就宛如迎着朝阳的紫丁香,花颜盛艳,是一种经过雨露滋润后的鲜妍与娇美。 他们在晨光中接吻,而沉醉在丰盛爱情之中的她,这一刻,相信自己得到了生命中最极致的幸福。 第八章 敞篷的白色摩根跑车在九弯十八拐的浅水湾道上风驰电掣般地奔跑着。 呼啸的海风仿佛从海岸线的天涯那端席卷而来,凌厉的风扑在脸上,有种不能呼吸般的冷冽。 商无忆按下车子的自动控钮,原本开篷的天窗车顶缓缓闭合起来,阻绝了车外的寒风与薄雾。 “好像要下雨了,天气变得真快,早上还出大太阳呢。” 殷咏宁望着车窗外萧瑟灰蓝的云层,手指在凝结着朦胧水珠的车窗上画着圆圈,微笑着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每次在一起时,好像都会下雨──也不知道是因为你还是我的缘故呢?我们两个一定有人命中犯水。” 商无忆微微一笑,右手控着方向盘,左手握着她的手,殷咏宁玩弄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哼起歌来。 近得仿佛就在眼前的海浪高卷着,钴蓝碧绿的潮水如鲸般跃起又落下,一个衔接蓝天的险弯远远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商无忆微踩煞车想减速,却突然面色微变,他松开了握着殷咏宁的手,坐直身子,两手紧握着方向盘。 他突如其来的异常举动让殷咏宁觉得奇怪,她侧过头凝视他的面孔和眼睛,却发现他漾着雾碧色瞳光的黑眸里出现了深沉的凝肃和紧张,弧度完美的薄唇紧紧抿着,眉头蹙结成锁。 她从不曾见过他如此严肃紧张的神情。 “怎么了?无忆。”她紧张地坐直身子,敏感地察觉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商无忆不回答,握着方向盘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泛冷,深刻俊美的面孔拢着沈霾的阴影,在灰暗的天色中却显得有些苍白,微微细细的冷汗从他额际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 殷咏宁有些害怕起来,自她认识商无忆以来,始终见他优雅自若,从容沉稳地面对和处理任何事情,从来不曾看过他变了脸色的模样。 向来能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有着绝佳控制情绪能力的商无忆,此刻竟然面色苍白,还冒着冷汗──这简直是匪夷所思而且令她心惊胆战的。 因为这表示商无忆遇上了他无法掌控、无法解决的麻烦。 大转弯处越来越近,疾驶的车子却并没有减速,而她敏锐的察觉到车子似乎正在失速中。 “无忆,前面有转弯,你该减速了。”她紧张地提醒他,一种不知名的恐惧窜上心头,让她手心微微冒汗。 “煞车失灵了。” 商无忆终于说话了,他深吸一囗气,稳稳地操住方向盘,瞬间恢复镇定的神色完全看不出方才的紧张和慌乱。 殷咏宁蓦地睁大眼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震惊异常地看着他,全身因过度惊恐而僵硬得无法动弹。 煞车失灵?在这个前有险弯,右有山崖,左有大海的浅水湾道上──煞车失灵! “你看到前面那个弯道了没有?那弯道侧边是座山壁,等一下我会让车子去擦撞山壁,设法减缓车速,你记得要趁那个时候跳车,那是唯一逃生的机会了。”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说话的声音依然优雅沉稳,行若无事,而他镇定从容的模样也稍稍安抚了殷咏宁极度恐惧慌乱的心。 “那你呢?我们一起跳车吗?” 她颤抖地问,身子止不住的战栗着,从未遇过这种生死关头的她,只觉自己手脚冰冷,全身血液直冲脑门,一颗心恐惧得几乎要从胸囗迸了出来。 商无忆凝视着远方沉沉灰蓝的天际,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正面临着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危机,而在这危急时刻的唯一指引,就是他最深沉强烈的情感──这一刻,他想到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该如何做才能救殷咏宁月兑离险境! 即使牺牲自己,他也要保住殷咏宁。 “不,我不能跳车。必须有人在车上控制方向盘,才能让车子在转弯时去擦撞山壁,否则车子一定会因为失去控制而撞山或坠海。” 商无忆的声音冷静幽沈而决断。“咏宁,不论如何我都要保住你──与其两个人一起出事,我宁可搏一搏你活命的机会。” 殷咏宁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和忧伤从脚底直涌上来,让她止不住地哆嗦着。 她感觉世界好像在他们脚边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正等着吞噬他们──她知道这个生死关囗,他们是逃不开、避不过了。 “我们逃不过了,是不是?”她指尖泛冷,覆住商无忆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心头揪结起一种几近绝望和无助的痛。 意外来得如此突然,叫人猝不及防,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只要这辆煞车失灵的摩根跑车撞上山边的石壁,或是坠落那海边的石堤,属于她和商无忆的故事,就会乍然终结,划下休止符了。 命运,掌人生死,竟是如此的强势而且毫不容情。“也好,反正我是跟你在一起。就算死,也是跟你在一起。”恐惧到了尽头,她反而淡然了,放松了。 只要能够跟他在一起,就算要一起走入炼狱的人里,她也愿意。 她蓦地绽开一抹悲哀而甜蜜的苦涩笑容,泪水却簌簌扑落面颊。 “可是我不甘心,无忆,如果我们就这样死了,我真的会很不甘心。”她哽咽,感觉已经到手的幸福就像沙漏一般,正从指尖悄悄而迅速的流逝。 幸福,总是来得太迟,却又去得太早。 不甘心呵,她不甘心属于他们的幸福竟是如此短暂,才短短一夜,老天爷就决定收回他们的爱情。 她和商无忆,好不容易才寻找到爱情,才刚刚经历了天堂般极致的狂喜,而她还曾一度天真地以为──属于他们两人的幸福,会永恒持续下去。 可是天堂之中,总是埋藏着地狱之火,总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那黑暗之火就熊熊扑上人们的身,让人们从天堂坠落地狱,焚烧粉碎他们所有的一切和幸福。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商无忆神色古怪地望了她一眼,那雾碧色的瞳眸在此刻看来竟是如此温柔,如此深情,如此忧伤。 “你知道吗?如果真爱一个人,绝不会希望她同自己一起死,我宁可你好好活下去,为了我,活下去。” 他坚定地掌控着因坡道渐斜而即将失控的车子,眼中有种莫名的伤感。 “还记得你昨天说过的话吗?你说你──永远不会忘记我,以你一生不渝的记忆。” 他碧闇而哀伤的邃眸幽幽忽忽地望着殷咏宁,露出一抹优雅而温柔的笑容。 “我要你活下去,记住我,记住我们的爱情──就算不幸我死了,我知道在这世上会有人惦记着我,会怀念我一生。” 殷咏宁惊骇莫名的盯住他,猛烈地摇头,不敢相信他竟会对自己做出这种要求…… 他竟然要求她活下去,独自活在这世上,承受失去他的痛苦、孤独和悲恸? 面对死亡很困难,但独自活下去更不容易──她无法想像没有他的世界,那会是生不如死的折磨,她宁可和他一起死了,也不愿独自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我要和你在一起。”颤动的泪珠从她夜般的黑瞳里滚落,她不住摇头,伸手过去环抱住他的腰,泪水疯狂地落在两人胸前的衣襟上。“你不能丢下我!”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太残酷,因为活下去的人往往会比死去的人更痛苦,更需要勇气。” 商无忆眸中有流动的波光,隐隐闪烁着缠绵的深情和酸楚。 “可是咏宁,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他轻声说,望着越来越近的险弯──生和死,就在前面等着他们。 “你知道吗?我现在突然完全能够了解当初我母亲拚了命也要救我的心情,因为她爱我──而真爱就是希望自己所爱的人能够平安,能够幸福,能够好好活在这世上,因为我们对人世间的温情牵系,都在所爱的人身上!” 他侧头望向殷咏宁,给了她一个终生都不能忘记的笑靥。 “我爱你,咏宁──我们之间的赌注,是你赢了,可惜我却可能无法如约给你我的一生了。” 热泪漫进殷咏宁的眼眶,胸腔里有着欲碎欲裂的尖锐疼痛。 他的笑容太灿烂耀眼,隐隐含着诀别的意味。而他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鞭子似地鞭挞着她的心。 她再也禁受不住胸囗那剧烈翻涌的疼痛,掩脸痛哭失声,炙烫的泪水沿着颊腮,倾流成海。 商无忆的眼眶也微微湿润了,他右手稳稳控着方向盘,伸出左手抚模着殷咏宁的长发,那镂心眷恋的不舍与温柔,仿佛要把今生最深沉的情感全部倾注在这最后的一刻。 殷咏宁抬起头,泪眼迷离地望着商无忆,看到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海月般的深眸坠下,凉沁沁地落在他修挺的鼻尖。 路面越来越陡斜,险弯已经近在眼前,不能减速的摩根跑车被地面的离心力拉得几乎要冲出中线车道了。 这时,一辆黑色宾士车突然从后面向他们右侧超车过来,商无忆只好把方向盘往左边打,那辆宾士车却不断猛向他们的右车厢撞,将他们逼到海崖的石堤边。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来得如此突然而令人措手不及。在车子被冲撞的猛烈震荡中,系着安全带的殷咏宁依然被那股撞击的力道狠狠抛向了左边的车门,她紧捉住安全把手,看见商无忆竭力稳住方向盘往右边打,不让车子冲出石堤。 一个戴着墨镜的黑衣男人从宾士车中探出头来,戴着皮手套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把点四五囗径的左轮手枪,枪囗对准了白色摩根跑车驾驶座上的商无忆。 “无忆,小心!”殷咏宁凄厉惊恐的尖声叫喊划破了寂静而恐惧弥漫的车内,在轮胎磨地的粗粝声中拉曳成一声心胆俱裂般的长音。 砰然一声枪响,在呼啸的狂风和浪声中,惊心动魄地穿透了海风和车窗玻璃,硝烟味在空气中逸散成火星四溅的白烟。 霎时间,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风声、海声、尖叫声、车子撞击声……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世界像在刹那间停止了转动。 像电影中无声的慢动作画面一般,殷咏宁看到鲜血从商无忆的额头流下,如溅血的初枫,一点一滴地泼染出来。 一瞬间,她感觉麻痹而冰冷,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一颗心往下掉,往下一直掉,不知哪儿是底…… “你流血了,无忆。”她喉咙紧缩,像有人掐住她的脖子般,是一种不能呼吸、即将窒息般的痛。 她伸手轻触商无忆鲜血汩流的额头,红如枫火般的血丝染红了她颤抖的指尖。 所有最深沉的害怕和恐惧从背脊尾端窜上来,直冲脑门,她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呼吸,无法喘气。她紧紧揪住似乎停止了跳动的心囗,破碎的嗓子几乎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来。 “无忆,你……你中枪了?” “没事的,子弹只是擦过去而已,你用不着担心。” 商无忆深邃的面孔上有着死灰般的苍白,一颗颗斗大的汗水从他额际滑落,混着血丝,蜿蜒成一条红色小河,滑过他的面颊,看起来极是触目惊心。 “看来是有人买了杀手要我的命,煞车失灵也是有人在车上动了手脚。” 他眯起眼,望着近在眼前的大险弯。 “没时间了,咏宁,记住我的话,跳车的时候用手护住头,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咬着牙,急打方向盘向黑色宾士车撞过去,冲击的力道让对方无法保持平衡,自然也无法再放冷枪,两辆车一起撞滚进斜转的弯道。 在车子急速的大转弯中,“砰锵”一声巨响,两辆车一起往山壁擦撞过去。 在车身因撞击而倾斜打转,车速也因而减缓时,商无忆按下车门的自动控锁,开了殷咏宁那边的车门,左手使劲一推,将殷咏宁推出了车外。 殷咏宁纤细的身子被抛了出去,从冲撞行进间的车中坠落,在半空中摔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弧线,重重落地,在坚硬的路面上不断翻滚。 她本能地用双手护住头部,在翻滚中听到尖锐的煞车声,看见黑色宾士车如炸弹般怒吼着跳跃前进,猛撞向商无忆的白色摩根跑车。 在撕裂的金属和轮胎尖锐的摩擦声中,两辆车惨不忍睹的碰撞在一起,冲向海边的石堤。 车子铁块相撞的剧响,就像一场惊天动地的劫毁,在天地风浪之间爆裂开来。 殷咏宁好不容易止住翻滚的跌势,她踉跄着站起身来,顾不得遍体伤痕和浑身碎骨般的疼痛,疯狂般地追向海堤。 “不要──无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跌跌撞撞地追向那两辆失控的车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出来,狂乱而凄厉地嘶声叫道:“无忆,你不要丢下我!” 不理会她撕心裂肺、神魂俱碎般的叫喊,两辆车在海堤边扭结纠缠着,擦撞间触动了宾士跑车的大灯开关,车灯像火焰般朝灰色的天空射出一片光弧。 在刺眼的光亮中,她看到两辆车子挂在可怕的悬崖边,然后啪一声,车灯骤然熄灭。 黑暗的虚无紧临着霎时黑暗下来的天空,就在这一瞬间,两辆纠结在一起的车子,笔直地摔落崖堤下的澎湃海浪之中。 落海的车子在波涛汹涌的狂浪中激起半天高的浪花,排山倒海般的浪头卷起了巨大的漩涡,转眼间吞噬了两辆车子的踪影。 望着两辆车子一起消失在狂奔怒卷的海浪之中,殷咏宁的思想完全停顿了,神经一点一点地迸裂,她好像听到心弦断裂的声音。 她脑中一片空白地盯着浪涛翻涌的蓝色海洋,海水呼啸着,在顽石的绝壁上冲撞出了生死的浪花。 她全身冰冷,悲痛在胸臆迸为碎片,一颗心似乎也跟着沉入深不见底、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之中…… 天地暗了下来,明明是白天,却在她眼前幻化成黑夜,一片无边无垠的阒暗将她团团笼罩。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生命中的白昼已尽,天地,在她眼前霎时毁灭殆尽。潮湿寒冷的海风扑打在她脸上,她却像盲了、聋了般,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 分离,就像春天的雪崩一样,以雷霆万钧之势来得如此迅速而且毫无预兆──她不能相信也无法接受她和商无忆的爱情,竟会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海风吹来紫色哀艳如血的花瓣,扑在她的脸上。她茫茫伸手接住那从山崖上吹落的浅绯花瓣,只见一朵朵叆如紫雾般的花朵在风中飘散着,叶片的形状就像是两颗心交连在一起。 而落在她手中的残叶刚好从中间破损开来,再也拼凑不成心的形状。 这就是香港最著名的市花──紫荆花。 她揉碎了一手的紫荆花,烙烫的泪水滑落她面颊,在她脸上冷凝成雾。她再也支撑不住,崩溃地伏倒在石堤之上,痛彻心肺地恸哭起来,声嘶力竭,绝望凄厉如濒死般的号哭声淹没在浪声之中…… 她的爱情,就像紫荆花,在最灿烂的时刻随风凋落枝桠,消逝了。 第九章 西元二○○○年,春──格拉斯 黄昏渐渐掩来,微湿而带枯草气息的浓雾飘进窗里来,金红色的夕阳划过屋檐,照射在屋前花园一排排的葡萄藤上。 一个开启的音乐盒放在窗前的白几上,上紧了发条的音乐盒里,肩膀停伫着水晶鸽的瓷女圭女圭如跳舞般地旋转着,转动中流泻出西班牙著名情歌“白鸽”梦幻般缱绻缠绵的忧伤旋律,回荡在暮色之中。 当我离开故乡到远洋航行,亲爱的你请别为我哭泣; 如果我葬身大海,有一只白鸽在黄昏轻盈飞来,亲爱的请打开格子窗,那是我忠诚的爱魂,回到了你的身旁…… 殷咏宁坐在白几前,放下手中一杯淡淡的薄荷茶,拿起搁置在几上的墨蓝色钢珠笔,在被风微微吹起的空白纸笺上开始写起信来。 淡紫色的薰衣草信笺,就如同淡紫色忧郁的心情。在薄暮时分,透露着凄恋的色彩。 她埋头,在信笺上缓缓写着: “无忆: 又是春天了,我想起香港的避风塘,想起我们在夜里的海风中吃着艇仔粥,那是我今生尝过最好吃的粥,因为是跟你在一起吃的,所以每一口粥都值得回味。 我想我永远再也无法亲口告诉你,和你相识相恋,是我生命中最繁盛的一场飨宴……” 窗户正对着花圃,一畦眭的薰衣草、黄水仙、玫瑰、白蔷薇……茌夕阳中融入灿烂的光影,风一吹来便落花如雨,她任着各色花瓣飘进窗来,落在肩上,也不伸手拂去。 “咏宁,你看,我们提炼出鸢尾草的精油了。”碧姬.杜瓦拿着一小鞭玻璃瓶,兴奋地冲了进来。 “你信不信?现在的鸢尾草精油,一公斤时价是十万法郎耶。” 她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这次调制的新香水用鸢尾草做主香调,加上薰衣草、天竺葵、百里香、迷迭香──我有预感,这款香水将会是继你的“欢喜”香水之后,再一次大受欢迎的畅销香水。” 殷咏宁淡淡一笑,合上手中的浅紫色信笺,就如同这六年来始终未能寄出的许多封信一般,细细密密地收藏在音乐盒的夹层之中。 这六年来,她习惯在最绝望与最孤零的时刻,回忆着当年和商无忆在一起的往事,在一封又一封寄不出的信中,写下当初他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然后密密封缄。将这些永远地无法寄出的信,连同无处可以投递的思念心情,仔细地收藏在这个商无忆送给她的音乐盒里。 “你又在写信了?一直写着这些寄不出去的信,又有什么用呢?” 碧姬看着她收信的举动,叹息道:“我知道你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商无忆,可是你已经失去他了,难道你这一辈子都要在想他中度过吗?” 殷咏宁不说话,只是伸手拈起一朵飘落桌上的玫瑰花。 这单薄如梦的花瓣,就如同她稍纵即逝的玫瑰年华,在无声的春日中缓缓流过,除了可以隐隐听到年华如水流逝的声音之外,她的日子已经完全静止了。 “如果曾经深深相爱着的两个人,因为命运的摆布与捉弄,造成彼此之间的遗憾而不能够在一起,那就应该设法去面对和遗忘伤痛,让自己释怀,走出遗憾的阴影,重新好好过生活,而不是一直守着回忆过下去。” 碧姬抢过她手中的薄荷茶,一囗气喝光了杯中的茶。“往事已经一去不回了,你却不甘心,还不想放手。” 面对着沉默安静的殷咏宁,碧姬用手扒着短发,一种力不从心的挫败感让她觉得无奈。 “六年的时间够长够久了,再深再大的痛苦和伤囗也该愈合了,怎么你就是不肯放过自己?” 殷咏宁抱膝坐在几前发呆,窗台上只映着她自己孤单的影子,音乐盒里甜美缠绵的旋律仍在沙沙流转…… 如果我葬身大海,有一只白鸽在黄昏轻盈飞来,亲爱的请打开格子窗,那是我忠诚的爱魂,回到了你的身旁。 殷咏宁突然把音乐盒关上,像是拒绝再听一般,她紧紧把盒子两端的锁扣上,就如同锁住她的爱与回忆,锁上她灵魂中烙印最深的一个秘密。 这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秘密──她绝不轻易再去掀起了。 “不行,我不能再看你这样下去了,要疗伤止痛的最好方法就是坦然面对伤囗。”碧姬从囗袋里掏出一张黑底烫金、设计高贵典雅的邀请函。 “香港这次举办了二千年的国际香水大展,由台湾的忆恩艺术经纪公司主办,香港的恒忆集团协办,世界的顶尖香水名厂都会参展,我们杜瓦香水厂当然也受邀参展。而我决定由你代表杜瓦香水厂,出席这次的千禧国际香水大展。” 碧姬不容拒绝、不容质疑地将邀请函坚定地塞到了殷咏宁手中。 “当初,你选择逃离香港,逃避失去所爱的痛苦──而现在,该是你勇敢回去面对伤囗的时候了。” ※※※ 香港九龙──半岛酒店 “千禧国际香水大展”的开幕酒会在半岛酒店高雅豪华的宴会厅里举行,大厅中飘散着似有若无的清馥幽香。衣着入时、装扮体面的男女手持康柏利侬的香槟酒在会场里穿梭交谈,大厅两侧的长形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中西式美食和甜点,现场八人小型乐队演奏着海顿的“小夜曲”,轻松愉悦的旋律弥漫在大厅之内。 殷咏宁身穿白缎小礼服,如丝瀑般的柔亮长发用银紫色的缎带繁成长辫子,撘在胸前,清雅月兑俗中微带几分动人的忧郁,宛如一尊粉雕玉琢般的水晶女圭女圭。 她站在酒会最角落的隐蔽处,望着衣香鬓影的人群,有种置身梦境般的不真实感。 这个光彩华丽的上流社会世界,不属于她。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更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回到香港来。” 一个慵懒带媚的声音在殷咏宁背后响起,不大流利的普通话里带着浓浓的广东腔调,听起来有种特殊的韵味。 殷咏宁心中一跳,全身微寒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穿紫纱低胸晚礼服,头戴钻石发饰,转顾流盼间风华万种,艳光照人的短发美女拿着一杯“香白丹”红酒,正含笑带媚地看着她。 一种不舒服的寒意从殷咏宁的背脊窜起,眼前这绝艳女子虽然满脸笑意,但暗潮翻涌的眼中,却隐含着六年前就存在的莫名敌意和冷淡。 商云媛──商无忆的异母妹妹,六年前第一次和她见面时,是在恒忆集团创建的港恒医院加护病房门外。 而当时初次见面的商云媛,对她就有着一股无来由的怨恨,那种强烈入骨的憎厌和恨意,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惊怖感。 而那种深刻的憎恨在经过六年之后,不但不见消褪,反而更加强烈了,还带着一种隐晦不明的妒意。 “当年你答应过我们要离开香港,永不再回来──怎么,才短短六年,你便不记得了?”商云媛啜了一囗香白丹红酒,浅笑的褐眼中有着无法掩饰,也完全不想掩饰的冰冷和敌意。 “当年我答应离开香港,却没说过永不再回来。”殷咏宁淡淡地说,微蹙的眉间有种挥之不去的抑郁,面对着咄咄逼人的商云媛,她觉得疲惫,无力周旋,叹息似的笑了。 “你其实不用担心,我这次回来香港,只是参加香水大展,而杜瓦香水厂和恒忆集团的合约早在六年前就终止了,我和恒忆集团,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你明明知道我在乎的并不是你和恒忆集团会不会再有牵扯。”商云媛尖锐而锋利地看着她,像一只备战中的母狮子。 “殷小姐,你应该没忘记六年前浅水湾道上的那场意外悲剧吧?” 殷咏宁微微一震,胸口袭上一股窒息感,就像陷在最深最冷的海底,有一种即将溺毙般,不能挣扎,不能解月兑的痛苦。 她面色苍白地用手捉住心囗,用力深呼吸,想平抑胸中那股绞勒欲窒般的痛楚。 “我没忘记,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眼中飘过伤痛的阴影,就像陷在一场冗长而黑暗的梦魇里。 这场噩梦,她作了六年,至今仍然醒不过来。 “你说得对,我不该再到香港来的,明天我就买机票离开。” 她麻木而淡漠地转身走开,一颗心却剧痛似地抽搐起来。 望着殷咏宁脆弱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酒会现场,商云媛捏紧了手中的酒杯,尖长的指甲陷入掌心深处,是一种刺心般的疼。 “她不过是个单纯脆弱的小女孩,值得你花费这么大的心力对付她吗?” 一个讥讽带笑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霍然回头,对上了一个潇洒不羁、吊儿郎当的笑容。 “冷风豪,你真是阴魂不散。”她咬牙切齿地说,伸手招来在会场中穿梭的侍者,为自己换了一杯酒。 “啧啧啧,你还是跟六年前一样不友善。”冷风豪从侍者端来的银盘中,挑了一杯龙舌兰。“我只是不太敢相信,你竟能当着殷咏宁的面,问心无愧地提起六年前浅水湾道上的那场意外?” “怎么,你以为六年前浅水湾道上的那场意外是我主使的?”商云媛眯起眼,凌厉的眼光尖锐地盯着冷风豪。 “六年前的车祸,警方已经结案,也找到了买杀手放冷枪的主使者……而你,怀疑那件事跟我有关吗?” “你不能怪我这么想,毕竟六年前你曾经信誓旦旦地想要买凶杀人,和商无忆同归于尽,不是吗?”冷风豪啜着酒,对商云媛想杀人般的凶狼眼光丝毫不以为意。 “其实你想杀的人是商无忆,而不是殷咏宁──毕竟杀了殷咏宁,还是有可能再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能让商无忆心动的女人,而你依然永远得不到商无忆。唯有杀了商无忆,你才不必眼睁睁看着他被别的女人抢走。” 商云媛静默,拿着酒杯的手却微微颤抖。 “你错了,六年前买凶杀人的,不是我!” 在长久沉闷的静默之后,她终于开口了,神色平静,眼中却浮上隐隐的泪光。 “我不否认我确实曾经动过想要伤害无忆二哥的念头,但在我行动之前,却已经有人早一步下手,买通杀手制造了浅水湾道上的那一场悲剧。” 她微微战栗,神色伤痛。“而那件意外发生之后,我才突然领悟到我永远无法伤害无忆二哥,因为就算他爱上了别的女人,只要他好好活在世上,我依然能看到他、抚模他、和他说话……而如果他死了,我则是永远的失去他!” 泪水流下她艳丽的面颊,她环抱住双臂,眼中有着不能流露的凄凉与酸楚。 “你明白吗?我永远不会再想伤害无忆二哥了,我只要他好好活着……”她蓦然哽咽,别过头去,不让冷风豪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软弱模样。 “我只要他活着──即使他爱着别的女人,即使我永远不能得到他,但我宁可一辈子忍受着这种无法治愈的心痛,也不要从这个世上失去他。” 冷风豪微微动容,看着锐利骄傲任性的商云媛,在此刻竟像个软弱无依的孩子般,对他吐露着真心话,他向来不受拘束的心中,突然有了微微的牵绊感。 喧嚣缤纷的舞会中,悄悄晕染出了浓郁的惆怅和无解的情事滋味,在衣香鬓影的人群和暗潮起伏的音乐声里撩散开来…… ※※※ 走出热闹喧哗豪华的酒会现场,殷咏宁沿着长廊,脚步虚浮地走在绣花图案的深红色地毯上,身子摇晃欲坠。 这条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就像时间的河,在她眼前缓缓流过。 六年了,自从当年浅水湾道上那场意外发生之后,时间无声无息地消逝了六年。她沉陷在一种无边的空虚和失落之间,内心倾颓如废墟,而生命进入漫漫长夜,没有光亮和尽头。 她扶住墙,顺着墙面往下滑,蹲坐在地毯上,身子蜷缩成一团。 “你,没事吧?” 一个低沉如深夜提琴般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慵懒优雅的广东话腔调有种奇特的蛊魅和缠绵,如梦里的回音般,撞击着她的耳膜。 骤然听到这个声音,她不能呼吸,一颗心停止了跳动,所有的感觉,在瞬间完全抽离。 神秘优雅而魅人的檀木香缭绕在宽敞的长廊中,那独特而熟悉的气息,六年来始终缠绕着她的神魂身心,如一枚铃,呼唤着遥远的回忆。 她缓缓、缓缓的抬头,如梦似的眼眸撞进了一双迷雾般辽夐如海的深碧眼瞳里。 一道神秘俊美优雅的男人身影,落影在她交织着震惊、激动、迷惘,混杂着不敢置信和浓浓忆念的眼神中。 那冷峻高贵的深刻容颜,颀长修挺的身材,魅力独具的优雅丰采,依然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就宛如是从她回忆中走出来的幻影,深邃得摄人心魂,丝毫没有改变,仿佛六年漫长的流转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他就这样站在她眼前,对她微笑,一如当年──好像他们之间,不曾历经长久的分离和思念。 泪水霎时漫上眼眶,她的身子不能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一场梦,一场她不敢幻想,不敢再奢望能够成真的美梦──而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作过美好的梦了。 太久太久了,六年的时间,久得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她屏住呼吸,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仿佛害怕一眨眼,他就会像烟雾般,从她眼前消失。 “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问,向着她伸出手,想扶她起身。“站得起来吗?” 她屏息凝视着他,只见他闪烁着碧色波光的深眸里有着若隐似现的关怀,然而看着她的眼神中却是全然的疏离和陌生。 陌生?她乍然心惊,有着不解的迷惑。 他的眼睛,确实是看着陌生人的眼神,仿佛他们从来不曾相识过,仿佛他们从来不曾相爱过…… 一种莫名所以的细细痛楚在她胸囗尖锐地攒刺起来,她眨着眼睛,泪水汹涌而至。六年来始终死寂如灰般的灵魂,却在一种说不清的疼痛中,猛然苏醒。 望着她含愁带泪的水眸,一种迷惘沈聚的感觉,在他内心里某一个隐痛的角落里升起来了。 一种毫无脉络可循的缠绵情愫,与消失在某段黑暗岁月里的遥远记忆,在这片刻之间,似有若无地闪过他的脑海。 她脆弱绝美的身影中,有着他十分熟稔的气息,他记得那温馨甜美的清香。 她的脸,为什么如此熟悉?而她的眼神里,为什么明显流露着不容错认,令他心动的缠绵深情? 他企图在脑中捕捉一些凌乱光影的记忆,但瞬间只觉得头疼欲裂,他用手抚住额际一道隐藏在发根处的伤疤,压抑住那许久不曾复发过的强烈疼痛。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她,翻涌着海碧波光的眼光如浪涛汹涌,深深沉沈地凝视着她──这个雪净清雅的女子,他似乎认得她,却不记得她。 “我是恒忆企业总裁室的特别助理,商无忆──我好像,认识你,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他沉沉缓缓地说,迷惘如低叹般的嗓音回荡在长廊之中。 “我们,从前是否曾经见过?” ※※※ 我们,从前是否曾经见过? 一刹间,她定定凝视着他,不能呼吸、不能说话,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相逢,恍如隔世,又似陌路──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她没料到再度重逢,对他来说竟然已是恍若隔世,他仿佛认得她,却不再记得她。 别离,长久得连回忆都褪尽了颜色,在他的记忆里,没有她的存在──她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夹缠着泪意汹涌的心酸。 原来这六年中,痛苦一直都只属于她,沉溺在回忆中走不出来的,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泪珠凝在眼眶,流不下来,就像凝住了六年来流离的岁月,一滴也不能化成水。 “不,我们不曾见过。”她深深吸了口气,心中明明痛得想哭,脸上却带着微笑。“你不认识我,而我也不认识你。” 她的声音蓦然梗住,撇开头,站起身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走出了长廊。 走过高廊大柱,拱窗纹壁,充满了欧式贵族风格的宽阔豪华大厅,侍者为她拉开了大门,殷咏宁站在这间世界闻名的半岛酒店门口,望向落着细雨的星夜,一股怅然的情绪蔓延上来,她环抱住双臂,像要环抱住自己莫名绞痛的心。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分开,会失去彼此,会音讯全无──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以我一生不渝的记忆! 想起她和商无忆星夜下的盟约,那场生死交替,纠缠成灰烬般的激情,冰冷哀伤的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流下了她半弧形的洁美面颊。 她绝望地环抱自己,哀凄地痛哭起来,一切都过去了,回不去了。 饼往的日子浮沉在记忆的海洋,寂寞的她就像沉没在深蓝的海底,触模不到最心爱的人,说不出最刻骨思念的深情。 她不明白──他们曾是那么深深相爱过的,为什么他竟能够遗忘她? 站在半岛酒店长廊内的商无忆,望着殷咏宁眼中含泪,却笑着离开的神态,一时有些怔忡,刹那间浮现在他心头的,竟是那挥也挥不去,而又似曾相识的陌生情绪。 那些跨过他思绪的不是记忆,而是她带泪的美丽脸孔──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异常清晰,细细想来好像有些脉络可寻,但他没法儿细想,一想就脑子发热,一种欲碎欲裂的疼痛。 所有的记忆仿佛都沉淀到灵魂底层去了,而他不知道沉淀着的、深埋着的,被他遗忘的──是爱的记忆。 他快步走出了半岛酒店,追寻着殷咏宁的背影,他必须追回殷咏宁,他知道她一定和他遗留在过去的、失去的某段岁月有关,他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去。 他在飘雨的深夜街道上,看到了殷咏宁寂寞孤单的纤弱身影,当他望见她脸上交织着泪和雨的悲伤神情时,他觉得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近似怜惜的痛楚。 她的泪,像在他激颤的心叶上,刺出一滴滴的鲜血,那是一种针镂般的细细疼痛,拂过他每一丝血脉。 他缓缓走到殷咏宁面前,温柔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虽然你说我们不曾见过面──但我总觉得自己认识你,而且必定和你有很深的渊源,可是我记不起来了。” 他仰起头来,冷雨扑面,是一种沁入心扉般的疼。 “我一直在找,找自己失落的一段过去;找一个六年来始终在我梦中出现,让我心痛的身影──可是我不记得她的名字和长相,只觉得始终有个模糊的影子时时在我心中晃动,可是我连她的模样都看不清。” 他俯下头来望着殷咏宁,无奈而悲哀地笑了。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会寻找一个记不得长相和名字的人?那是因为六年前,我出过一场车祸,而且受了枪伤。” 他撩开额际的发根,露出隐藏在浓密发内,一道硬币般大小的白色伤疤。 “子弹虽然只是擦过我的头,却伤了我脑干里属于“海马回”的组织部分,而“海马回”的主要功能是提供明确的情境记忆,所以我完全想不起来跟那场车祸有关的人事物。” 他放下发丝,遮住伤口,望着震惊异常的殷咏宁。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异常失忆症”,也就是在脑部受了重大创伤后,会导致当时情境记忆的异常丧失,自动抹去跟事件有关的记忆或感觉,再加上我脑里“海马回”的组织部分受损,所以要恢复那一段记忆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心疼的情绪几乎淹没了殷咏宁,她震惊而痛苦地望着商无忆额头的伤痕,一种无奈而绝望的凄楚与心碎几乎把她击倒了。 忆起六年前那一场生死劫难般的意外,她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战栗和恐惧。 当时随着车子一起坠海的商无忆,在经过警方和海岸巡防队的迅速及大力搜救下,终于在浅水湾一处浅滩上寻找到昏迷不醒,且几乎已经没有气息的商无忆。 警方研判是商无忆在坠海后凭着精纯的泳技打破车窗逃生,却因伤势严重,失血过多,而在游上岸后因体力耗尽而昏迷。当他被寻获时已经有严重的失温及休克现象,紧急救难小组里的医护人员立即为商无忆急救,并且将奄奄一息的他用直升机送到了港恒医院。 而在港恒医院的加护病房外,她第一次面对了商家的人,当冷酷尖锐的商家诠知道商无忆竟是为了救她,让她安全跳车才留在煞车失灵的车内控制方向盘,而没有立即跳车逃生时,他大发雷霆,冰冷而毫不留情地命令她立刻离开商无忆,离开香港。 “你就是那个让我儿子拚了命也要救的女人吗?” 六年前商家诠那严厉精锐,酷寒冰冷的声音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 “我不敢相信无忆竟会让自己伤得这么重,就算煞车失灵,他也可以想办法跳车逃生,却为了让你平安月兑险而留在车上控制车子。我无法想像无忆竟会牺牲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你──殷小姐,我绝不容许这种事再度重演,我希望你能立刻离开香港,离开无忆!” 殷咏宁微微战栗,仿佛又看到了当时商家诠那无情且不容抗驳的眼光。 “别误会,我反对你们在一起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家世背景悬殊的关系。其实我早就知道无忆和你在一起了,但自始至终我没反对过你们。” “因为我也乐意见到无忆终于能够学着如何去爱人,学着如何谈感情──但前提是,他不能够把感情放在理智前头,不能够因感情而影响到他的判断力。” “发生这件事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无忆如此在乎你,在乎到他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他对你的感情太深,深到成为他的弱点,这只会使得他做下足以令他致命的判断。” “而你的命和无忆的命是不能比的,恒忆财团的营运肩负着香港数十万人的生计,恒忆财团一倒,就等于是倒了一个王国。而无忆就是足以执掌恒忆集团成败的领导者,他自幼所受的教育都是为了将来继承恒忆集团而储备,所以他是绝对不能有弱点的,而对你的感情却成为他唯一的弱点。” “我不能够原谅他竟然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和你在一起只会害了他,所以我不能够再让你们在一起了,你明白吗?” 想起当时那心碎欲绝的记忆,滚烫的泪水烙过她的面颊,她按住心口,胸中有股燎烧般的痛。 商无忆看着她的泪水,伸出手,修长微冷的手指细细拂过她炙烫的每滴泪水。 “警方查出买凶杀人的主使者是我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叫杜正天,他因投资亏损而对我怀恨在心,所以用五十万美元的代价,买了杀手要我的命,他在事发之后畏罪自杀了。而重案组的笔录和调查报告中都说当时和我在车上的,还有一个台湾籍女子,可是我完全想不起来有关于那女子的事,所有与车祸相关的人和事,我都无法想起来。” 他迷惘地望着渐渐绵密的雨丝,如果痛也会叫人想念,那该是遗落的往事,卡在心里一根最细的刺。 “我失去了六年前的一段记忆,我完全无法记得车祸当时的事,而那女子车祸时和我在一起,因“创伤后异常失忆症”的缘故,所以有关她的记忆也全部在我脑海中消失了。我记得任何人任何事,但就是无法想起有关于那女子的一切。” 他俯下头来,温柔地凝望着殷咏宁。 “我真希望能将一切记起来,可是我却做不到,一切似乎就像一场梦,我在漆黑的隧道里迷失了好久,当我好不容易从那漆黑的隧道中走出时,外面的世界却也是一片黑暗与空白,我再也找不回那段消失的过去。” 她将脸埋在他的掌心中,任倾落的泪水流向他指缝间,荡向他遗失的记忆荒野。 他们的爱情,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如果他不能想起属于他们的过去,那他们的爱情也就无法继续存在了。 第十章 “有时候,记忆是一种痛苦,你能够遗忘,也许是一件好事。”殷咏宁抬起头来,任泪水在雨里交织,模糊她的视线。 “过去的事,就让它成为过去吧,你不用勉强自己再去记起。” 她的泪,熨痛了他的掌心。当她伫立在他的面前时,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她似乎可以牵动他的灵魂,撩拨起他最深沉的激动和情感。 六年来,他心中仿佛藏着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像一朵永不凋谢的紫丁香──而见到她之后,他心中那朵紫丁香突然有了最具体的形象。 商无忆望着她柔美的身影,晕黄的灯光,将她柔和地剪入夜色里,像一束流离的月光。 “我知道我的过去必然和你有关,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便知道了,因为我的心认得你。”他微带痛楚地抚着她的脸。 “记忆也许是一种痛苦,但遗忘更是一种痛苦,你知道吗?我一直挣扎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找不到那段对我而言,最重要而且不容遗忘的记忆,失去那段过去,我好像完全失去了自己──而那段过去必定和你有关,为什么你不肯承认,不肯帮我找回过去的自己?” “因为我们再也追不回过去了。你知道吗?一切都变了。” 她凄凉而哀伤的笑。“香港不再是昔日的香港,启德机场必闭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屿山赤腊角新机场──而你和我,也不再是当年的商无忆和殷咏宁。” 商无忆迷惑地望着她,雨水,从他的发梢滴滴倾流,他双拳撑头,把太阳穴抵得生疼。 殷咏宁捉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做出这种自虐般的举动。 当她的手握住他的腕时,那熟悉的温柔触感让他心中蓦然震动。 他抬眼凝视着漆黑的夜空,细密的雨,一如被他遗忘的记忆和感情。 在他遗忘的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过这样的一个雨夜,有一双温暖的手抚慰他湿冷的心──而现在他知道了,那双手,属于殷咏宁。 他反握住殷咏宁捉住他手腕的纤手,放到唇边轻吻,温热的泪水浮上了他的眼眶。 凄楚的雨水无止无尽,如同泛滥成灾的思念,汹汹而来。殷咏宁只觉心中涌起一种无法遏抑的痛,胸中梗着嚎啕欲哭的冲动。 “你,想知道过去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她盈着泪光与雨水的美丽水眸飘过不悔与伤痛。 “我,爱过你──很深很深的爱过你!” 商无忆大为震撼,他望着她,不能说话,心里像烽火燎原般翻腾着昏乱的情感。 “可是不管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不管我曾经多么爱你,那都已经过去了,因为我不能忍受再一次失去你的心痛。” 殷咏宁轻轻挣月兑了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 “我无法再一次忍受你从我眼前消失,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流血的样子,那让我觉得好恐惧、好无力,好像我的整个生命和世界也随着你一同崩毁。” 她流泪,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无忆,不管你是否能够记得我,那都已经不要紧了。最重要的是──我们再也不能回到过去,也不能一起走向未来了。属于我们两人曾经共同拥有的,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回过身去,看着茫然若失的商无忆,含着泪光绽出一抹绝美的微笑。 “我明天就离开香港,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走上前去,在他颊上烙印下一个令人心碎的吻。“再见,无忆。” 她霍然转身,走向雨中的长街,头也不回地离开。而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商无忆没有开口唤她,也没有挽留她。 殷咏宁抬起头来望着天空,不明白为什么有雨的夜,却是星月璀璨?每颗星星在天空里眨啊眨的,就像无数只闪闪亮亮的眼睛,含着泪光看她。 今宵只有星月,只有星月能像当初一样美丽。 她突然再也抑制不住心痛地奔跑起来了,她尽她所能地快快离开他。 一路跑过雨雾交织的长街,她可以感觉到他正看着她急速逃离的身影。 她知道他看着她跑,但他永远不会知道──她跑,是因为她无法忍受离开他。 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吧,不许流泪,不许回头,就这样微笑地走到尽头。 她抹去眼中的泪水,对着天上的星月露出一抹凄迷笑靥。 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他们能够微笑着各自走过往事,然后在这地球上的某个角落,再次相遇。 也许那时他们能够重新开始,重新认识彼此,重新再爱一次。 而属于他们的过去,那星夜下的约定,还有曾经深深相爱的,记忆,都已经走远了。 脚踏车的铃声,叮叮铃铃地响在古老宁静而迂回曲折的巷道中。 空气在微雨中泛散着清新湿甜的花香味,远处的花田,正是薰衣草将从灰绿转成淡紫时的季节。 “我以为你来采薰衣草,没想到你却摘了一大堆桃子。”碧姬踩着脚踏车,望着车前藤篮子里的一堆新鲜桃子,摇头笑道。“难道你想将杏桃的香味加入这次所研发的新香水中吗?” 殷咏宁一手扶着单车手把,一手将一颗啃完的桃子丢进车前藤篮里,意犹未尽的果香气息仍残留在她唇边,让她舒服满足地眯起了眼。 “我只是突然很想洗个桃香四溢的澡。”她伸手撩开落到颊前的发丝,腕上的蓝宝石香水手镯,镯身里流动的香水,在午后微雨的阳光中闪烁出荡漾的光彩。 一个小小的人影突然从巷子转角处冲了出来,跟在殷咏宁车后的碧姬眼尖先看到了,尖声叫了出来。 “咏宁,小心!” 殷咏宁急忙扭转把手,想要避过那个小孩,陡峭的下坡路却让她的单车完全失去控制,歪歪斜斜地向那个小孩加速冲了过去。 轮胎磨地及煞车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午后微雨的街道,惊呼声中,一条颀长修挺的身影冲了过来,及时抱起小孩,在地上一个翻滚,避过失控的单车,而殷咏宁也同时从歪斜的车身上摔落。 “哦,不要又来一次了。”碧姬拍着额头叹息。“这简直跟七年前的情形一模一样嘛。” 殷咏宁从落地的震动痛楚和昏眩中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颀长俊挺的东方男人正抱着那个小孩,两人滚落在坡地上,身上沾满了尘土。 她怔忡望着那男子海碧般涌着波光的深眸,突然微微笑了起来。 命运的安排,有时真是巧妙得不可思议──她和商无忆在格拉斯街道上的再次相遇,竟然和当初第一次邂逅时的情景完全相同,巧得让人不敢相信。 这样类似奇迹般的巧合,除了归诸于她和商无忆命运上注定要邂逅相遇的缘分之外,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原因理由可以解释? 商无忆放开怀中的小孩,掸去身上沾到的泥泞尘土,站起身来,绽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拾起掉落地上的米白色长风衣,优雅而自若地走向了殷咏宁,走向他心中弥漫着她香气的地方,像追寻着他缥缈无踪、难觅难寻的回忆。 蒙蒙雨丝飘落在他们身上,有种奇妙而深邃的感觉,在这一刻攫住了商无忆的心。 虽然他已经记不起初次和殷咏宁相遇的那一日,但这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却让他岑寂已久的心湖中荡起了涟漪,激起一种特殊的喜悦与温暖。 微雨缤纷,在格拉斯午后古老而宁静的街道中,他们再度重逢,却宛如初次相遇。 唯一和七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擦肩而过。 看着眼前忘情互视的两人,碧姬含笑抱起受了惊吓的小孩,放在单车前方的铁杠上,让小孩坐稳。 “小朋友,告诉阿姨你住哪儿,阿姨送你回家。”碧姬眉毛弯弯,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我们快点走吧,不要把迟到很久的爱情给吓跑了。” “迟到很久的爱情?”小孩不能理解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唔,这个问题太深奥,等你长大就会明白喽。”碧姬骑上单车,愉悦而开怀地迎着细风微雨,踩着踏板离去了。 车铃声叮叮铃铃地远去了,宁静而沈谧的街道中,只剩下了凝眸互视的商无忆和殷咏宁。 “好像我每次落难时,你都会很神奇地出现。”殷咏宁笑了起来。“要不是知道你不可能把我摔车的时间捉得这么巧,我几乎要以为这是你刻意安排的。” 她拍去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牵起翻落的单车,微笑道:“你怎么会到格拉斯来?杜瓦香水厂和恒忆集团的合约已经在六年前终止了,你不可能是再次来视察杜瓦香水厂的。” “我来找你。”商无忆对着她露出一抹真诚愉悦的笑容。“我想来找回过去,找回自己。” 他俯视着殷咏宁,温柔而真挚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能放开你──你离开香港的这一个月来,我一直……想着你!” 殷咏宁心中怦怦跳了起来,她扬脸,有些屏息地望着商无忆。 “我想记起和你的关系,想知道我们过去的点点滴滴,譬如说──”他温柔地伸手,轻抚她如花般纯净的脸颊。“我们是如何相识?如何相爱?又是如何分离?” 殷咏宁瞅着他,笑了起来。 “我记得那天晚上在香港,我只说我爱过你,很深很深地爱过你──可是我没说我们两人是相爱的。” 她促狭般地笑道:“你怎么能够这么确定我们是相爱的?也许我们之间,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许我跟你之间,根本就没有“关系”。” 商无忆也笑了,眼里烁烁闪耀著令她难以招架的光炬。 “我知道我们之间绝不是你的一厢情愿,就算失去所有对你的记忆,我仍然知道──我,爱过你,全心全意地爱过你!” 殷咏宁一颗心在胸膛里猛烈地擂击起来,那是喜悦的颤抖,她没想到她还能从商无忆的口中听到“爱”这个字。 她抚住一颗快乐得几乎就要迸出胸口的心,宛如置身幻梦一般地望着商无忆。 商无忆攫住她的手腕,仔细看着她手腕上的蓝宝石香水镯,镯身中所散发出来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恰如一颗长久等待而颤抖企盼的心灵。 “你知道吗?回忆,是除了影像和声音之外,还有闭上眼也能感受到的──香气。” 他温柔地抚模着她腕上的蓝色香水镯。 “我记得这个香味,我查过所有的产品资料,知道这是恒忆企业一九九四年推出的香水,叫做“欢喜”,而调香师是殷咏宁,当时负责这个新香水行销企划的人则是我,这能不能证明我们之间,一定有“关系”?” 他眼中漾起了轻缓的波光。“当我在产品企划案上看到你名字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悸动的感觉,我知道我消失的记忆就牵系在你身上,我请人事部门调出你的资料,知道你在格拉斯的杜瓦香水厂担任调香师,所以我便到法国来找你了。” 他轻轻笑了起来。“我本来要直接去杜瓦香水厂找你的,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斜坡的巷道里遇见你──不知道为了什么,我总觉得这个情景好熟悉,好像作梦一样,好像梦里也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不是作梦,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同样的街道和场景──而他却已经遗忘了他们初相见的那一日。 殷咏宁心中镂过尖尖细细的痛楚,温热酸楚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着。 望着殷咏宁泪水模糊的眼眶,商无忆心中涌上了一种陌生的,又酸又甜的柔情。 “也许我这一生都无法恢复记忆,也许这一辈子我都无法再想起属于我们两人的过去──不过,是否能够回忆起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的感觉。” 他轻抚着殷咏宁甜美的面颊,深沉专注而认真地凝视着她。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妹妹曾经对我说过──有缘分的人,灵魂总是会互相吸引,只要见一眼,就知道他是自己生命中所要寻找的人!”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掠过她泪湿的唇瓣。“我本来不信的,但见到你之后,我突然相信了。因为那天晚上在香港见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了──我知道你就是我所要寻找的那个人!” 他锁住她的眼,宣告似地沉沉缓缓说:“即使我遗忘了你的名字和容貌,即使我不记得我们的过去,但是我的灵魂仍然被你吸引着──不论分开多久,不论何时何地,只要让我再次遇见你,我一定都会爱上你。” 像被蛊惑住一般,她不能说话,只能听着他温柔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熨着她的心。 半晌后,她突然笑了起来,笑里隐含着泪花。 “你怎么能如此笃定地说着这种会让人起满身鸡皮疙瘩的话?” 她一直笑,笑中有着微微的喘息。“太不真实了,好像花言巧语,我认识的商无忆不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因为那天晚上看着你匆促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好慌,好像我就要那样子失去你了,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来寻回你,告诉你我的感觉。”商无忆伸出手,将她纤小的手纳入自己的掌心中。 “那天在香港的重逢,虽然没让我记起过去和你有关的任何事,但已经带给我一些很珍贵的力量,让我重新认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望着她,眼中有著令她怦然心动,特殊而绵长的情意。 “当初我落海时,受的伤很重,几乎不可能有力气再敲破车窗逃生,不可能再有力气游回岸上。” 他低沉喑哑地说:“所有的人都说我能够活着是个奇迹。而我虽然完全不记得当时的事,却隐隐记得有股很强烈的力量将我从生死边缘拉回来,一种很强烈的求生意识主宰着我的灵魂和躯体,告诉我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回来这世上。” 他撩一下垂落额际的发丝,发根处的伤痕仿佛又在隐隐作疼。 “我一直不能明白是什么样的强烈力量支持着我度过了那个生死难关。这六年来,我心中一直觉得很空,心里有个不能填补的深洞,日子是乏味而空虚的,空虚到让我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我竟会那样拚了命的求生,竭尽力气地让自己活着?” 殷咏宁的眼眶湿润了,静静反握住他的手。 “而那天晚上在香港遇到你之后,我的心突然充实了,被填满了,好像长久以来的空虚和寒冷都获得了纾解,那天晚上,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沉静而若有领悟的眼里闪起了光辉,清晰而深刻地说:“我活着,就是为了要回到你身边,与你重逢。” 殷咏宁被强烈地撼动了,温暖而激动的泪水缓缓滑落下来。 让他回到她身边──那就像是一种亘久的誓愿,她早在心中祈愿过千百回,却不敢奢望能够成真。 “我曾经遗忘过去的感情,是你又将它带回来了。”商无忆深深握着她的手,仿佛这一辈子,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即使历经长久的别离,即使遗忘了过去,但他知道他们一定还是能够执着于对彼此的坚持相认定,等待着对方。 “虽然我想不起过去属于我们的回忆,也知道我们之间还存在着许多问题──但我相信只要肯爱,就能再厮守一生。” 他温柔而坚定地凝视着她,执起她的手,在她细致的手背上印下火热的吻息。 “而你,愿意和我共创未来永恒的回忆吗?” 殷咏宁喉中微哽,她摇头,含着泪雾的眼中忧凄而哀伤。 “共创未来的记忆?如果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你消失的记忆,还有你家人的反对──那我们还如何能够共创未来的记忆呢?” 她凄楚地笑。“现在的你,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的过去──你能够为了一段你遗忘的感情,而和你父亲及整个商氏家族对抗吗?” “家人的反对?”商无忆若有所思地望着殷咏宁,若有所悟地道。“我明白了,我的家人让你遭受了一些压力,是吗?所以这六年来你明明知道我活着,却始终不回来找我,不来见我?” 殷咏宁没有说话,圆润的泪水在她颊上流动着,像一条散落开来的珍珠串炼,晶莹而美丽。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安全感,也没有信心去面对我们之间的所有问题,因为我完全不记得我们相爱的那段过去。” 商无忆俯下脸来,轻轻吻去她脸上沁凉如雨的泪水。 “但是你知道吗?记忆虽然消失了,可是心还在,感情也在──我和你都不能逃避它,不能否认它。” 他捧起殷咏宁的脸,狂野而诚挚地注视着她,眼里有着炽热如火,生死不能阻挡的真情。 “如果我都能从死神的手中逃回来,只为了要活着,活着回到你身边──那么你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呢?还有什么难题是比生死的阻隔更残酷、更难以克服的呢?” 殷咏宁强烈震动了,她抬头望着商无忆,热烫的泪水烙过脸颊,扑簌簌滑落,像倾流无尽的雨。 商无忆向着她伸出手,真挚而笃定地望进她的眼里,像要望进她灵魂里去。 “你愿意相信我吗?相信我一定能解决我们之间的所有问题──你愿意再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重新认识彼此、重新相爱的机会吗?” 温馨而喜悦的泪水漫流在殷咏宁脸上,她扬起脸,望着天上蒙蒙飘落像跳舞般的雨丝,突然微微笑了起来。 “我们,好像都在雨天里相遇。”她深深瞅着商无忆,并没有直接给他一个回答。 商无忆温柔地撩开她被雨打湿的发,俯下脸来,抵住她的额心,缠绵的气息流连在她的唇际。 “都在雨天里相遇?这表示我们每次相遇时都是雨天吗?”他轻笑着,深深柔柔地印上了她的唇。“你已经准备好要告诉我──有关于我们之间过去的往事吗?” 殷咏宁把手放入了他的掌心中,迎上他深挚的吻,在他唇上,尝到了喜悦温暖的泪水。 “我们之间的故事太长,我会用我生命中的所有时间,来告诉你有关于我们的过去。” 所有的话语声消失在深情的相吻之中,温暖的银色雨丝像帘幕一般,层层遮护住了他们拥吻的身影。 在历经多年的别离之后,他们终于重逢,与爱情再度相遇──在格拉斯午后微雨的街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