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君惜》 第一章 鳖艳、妖异的月红色夜晚,一群身着暴露衣衫,袒露着双臂、双腿的人们正围着火堆,惶恐的跪下,个个宛如大祸临头般的恐惧着。 月光下,荒野中,这群人们连帐篷都省了,睡在这片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地方,让他们有回到母亲怀抱的感觉,温馨而舒适。江湖上,人称他们是拜月教,因为他们崇拜月亮,指月为父。 这群人们出现在江湖上时,是少林、武当这些名门正派最式微,邪门外道逐渐猖狂,武林正失去平衡的危险时刻。他们的衣着服饰似西域胡人,但五官言语如汉人,尤其是他们的女子,个个肤如凝脂,貌美似仙,让人好生喜爱。 然而,他们行事诡异,举止失礼,又喜欢群居旷野,让武林中人大皱其眉,就算有人为数中美女慕名而来,也很难打进他们的圈子,再者,他们动辄跪拜月神,祈求月亮不要降灾的行为也令人感到鄙夷。 如今,他们聚在一起,就是为了祈求月神饶恕。 “月之父啊,请你原谅我们,任教主是你天命的使者,我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背叛教主。”一位美貌的中年妇人高举双手,重重的拜倒在地。 她身旁的男人哼了一声,“月之父,任教主愚蠢昏庸,听信外头的人胡言乱语,竟然想改变教规,这成什么体统?” “是啊!月之父,我们一行从西域往东而来,为的是追随你的脚步,东升西坠,我们活着的目的就是与你共生,这样的教规怎能说是荒谬?”另一位教民激动的双手握拳,朝月呐喊。 他的激动情绪霎时感染了其它人,“月之父,我们生存的目的就是如此,绝非如外族所说的邪门教派,你要赐福给我们哪!” “没错,月之父,你让教主醒醒吧,别再听信外族的话吧!” “去,早知道就别让不相千的人加入我们。” 此言一出,大家便下约而同的往教主那边望去。任昊生盘腿坐在遥远的一边,双眸微闭,但心情起伏忐忑。 任昊生的祖先世代皆为拜月教的圣裔,他十五岁即掌教主令,率领众人前往东方寻月。在还未踏入丰饶富庶的中原前,他也一直认为拜月教的教义对他而言,有如吃饭饮水般再正常也不过了,但在接触到中原广博的知识与文化后,月之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起了巨大的变化,尤其他的友人在看过他最喜爱的小女儿后,断言她如果不能离开这样的生活,必然活不过十八岁,让他大为不安。 任昊生内心起了挣扎,他想月兑离这样的生活,虽不能称之为盲目,但他只想救他的女儿。所以他在教内大肆提倡外头的好、外头的知识、外头的生活,更希望大家多与外面的人接触。 他早已顾不得这算下算是叛教,因为他只渴望他的女儿能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这群人见教主对他们的讨论不屑一顾,心中的怒火与天上的月色一般烧红, “教主,我们一致认为你不配再领导我们。” 任昊生缓缓张开眼睛,精光四射的眸子二扫过他的教民,“无妨,只要你们放了我和我女儿,其它的任凭你们处置。” 二十年来,任昊生背负着拜月教的兴亡大任,如今才三十五岁的他,俊挺的身形依旧,双鬓竞已斑白,只因他的心早在他的爱妻十年前病逝时,就已死去,拜月教对他而言,已不如年少轻狂时那般重要了。 “一旦入教,终生为教中人,教主此言莫再提起。”白长老挺身而出,希望缓和教民与教主间的火药味。 “左护法,我的心意已决,只有离开族人,才能让歧见消失。”任昊生心情沉重的站起身来,以一夫当关之姿挺立在众人面前。 教中人人相觑,竞拿不定主意,此时,向来与任昊生不和的一支族人乘机作乱,“众位兄弟姊妹们,既然任教主连教主部不想当了,我们何不成全他。” “那是再好不过了。”任昊生并未欣喜,眉头反而悄悄拢起,好似不祥的预感已袭上心头。 “可是,勾结外人、败坏教纲、妖言惑众、背师叛道这些罪名,任昊生,你以为这些帐都不用算了吗?”一位中年壮汉大肆嚷嚷,鼓动族人们的情绪。 “张兆辉,我与你宿无冤仇,你何苦这样对付我?”任昊生大喝一声,却不经意的吓到正模索到他身旁,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娃。 这位小女娃的身形柔弱单薄,才刚达任昊生的腰部的身高,令她看来又小上几岁,白皙的瓜子脸配着水灵清透的大眼,即使不说话,也见一丝娇怯,甜净的气息里,带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仿佛一生下来就离不开药罐子的薄命人儿。 她被父亲的怒喝吓了好大一跳,苍白无力的小手揪着任昊生的衣服下摆,”爹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任昊生的心一软,单臂抱起弱不禁风的小女娃,”缁衣,别怕,再过不久,爹就可以带你去看大夫了。” 任缁衣小小的脸蛋侧了一下,一抹好可爱的微笑出现在淡红色的唇边,”爹爹,缁衣不用看大夫的,这样很快就可以回到娘的身边了,不是吗?” “胡说!缁衣还不满十五,哪能这么快就走。”任昊生纵有铁汉心肠,但对这两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却怎么也难过情关。 “爹爹,您说缁衣像娘?”她的小手抬起,为爹爹拂去额前乱发。 “没错,多病的身子骨最像。”若非如此,缁衣也不会长至十五,身形犹如十二、三岁的小女童。 “那缁衣注定早死罗!”她对生死不甚在意,开口闭口就只问这个。 “不,你娘至少还嫁人生女,经历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之后才走,你年纪这么小,怎可轻言放弃。”任昊生难得地厉色道,让她水灵的大眼闪了闪,还未问到其它之事,便被围观的人怒喝打断了。 “喂,你们还耍罗唆多久?任昊生,把教主令交出来。”张兆辉拔刀上前。 “办不到,我虽有退位之心,可绝不会将教主令传给你。”任昊生哼道。 “为什么?”张兆辉瞪大了眼。 “你不配。” 不知是谁先开始,只见刀剑不断向他们递剌上来,任缁衣被抱在父亲前,虽然安全,但也因为不停的旋转跳跃,胸口一窒,快要昏倒了。 任昊生顾念这些全是他的族人,不忍下重手,只想突围,遂夺过一柄弯刀,正要冲出去,却没想到张兆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追杀他。 任昊生身形拔高,不战而走,突然背心一震,他知道自己挨了张兆辉一记开山掌,他自己没事,但缁衣身子本弱,如今再挨一掌——一思及此,任昊生心里不禁揪紧。他仗着脚力不错,直奔出数里,才放下缁衣,四处看了看有无追兵。 任缁衣难受的揪着胸襟,见爹爹额上冒出冷汗,无力的伸出小手想帮他拭去,“爹,别,缁衣没事的。” 瞧她疼得双眉紧紧皱着,还不忘安慰他,令任昊生一阵心酸,”缁衣,爹这么做,你会怪爹吗?” “不会,永远不会。” 看着神情像极她娘亲的缁衣,任昊生几乎热泪盈眶。他忙收钦心神,扶起她的身子,从背后运气给她,保住她的心脉。 任昊生一边专心运气,一边打量自己的处境。背后追兵的声响越来越近,他已经没有时间了。双眸一睁,却见眼前百里外有一小队人马正经过,心念一动,他抱起昏昏沉沉的缁衣,往前飞掠而去。 仇家寨的旗帜飘扬,仇铁鹰正值年少,贪图快速,连夜赶赴山西,心想交货之后,大伙就可休息大半个月。 突然,一身影从天而降,仇铁鹰吓了一跳,忙喝住人马,沉声道,”来者何人?挡我仇家寨的镖车为何?” 任昊生挑高一边浓眉,”你保镖?” “不错。”仇铁鹰见这位英俊男子年纪虽不大,两鬓却斑白的面貌好生讶异,然而当他瞥见这人的黑袍下摆满弦月的标帜时,脸色为之苍白。 他是拜月教的人! 任昊生无暇理会其它,将缁衣小心的放上仇家寨的镖车,”小兄弟,既然你保镖,那我有一样东西要托给你,不知道你收是不收?” 仇铁鹰眯起眼,”那要看是什么东西?要做何事?” 任昊生见他的目光在月亮标帜上流转下去,便明白他的疑虑,”你放心,小兄弟,钱我一文都不会少给你,要你保的也绝对与他人无关。” “是什么?” “就是她,我的女儿任缁衣。”他往车上人儿一指。 看遍世上大大小小无奇不有的事,保护人镖可是头一回,莫怪仇铁鹰吓呆了,连其它标师也傻了眼。 心忖教徒就快追上来了,任昊生不耐烦的扫了他们一眼。”小兄弟,麻烦你将她送至西域的乌鲁木齐,俗名红庙子的地方,找户萧姓人家安置,这里有张银票请收下,在下永感大德。” 他没有给仇铁鹰拒绝的机会,翻身便往回路奔去。 仇铁鹰等人面面相觑,来到镖车旁,只见这名小女孩早已昏过去了。”看来还生着重病。思,你们好好看着她,我去去就来。” 他仗着艺高人胆大,尾随着那抹身影而去,却没想到竟看见他有生以来最惨烈的战役。拜月教中起了暴乱,偌大的一族人分成两派互相厮杀,目的似乎是在争教主之位,而那托镖之人,仇铁鹰眼见他血流满面,不支倒地。 当他白着一张脸回到镖车旁,看到小女娃还在昏睡中,两滴泪珠已挂左侧,在月光的映照下越显凄凉。 仇铁鹰叹了一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发誓要将这女孩安全送达西域萧府。 .myeid.myeid.myeid 仇铁鹰要其它镖师按照原定计画继续走镖,自己则带着那位小女孩往西域而去。一路上,他小心翼翼的提防身边的人,不知为何,他对那托镖之人心生敬仰,更对他那身卓绝的武功佩服不已,即使托镖人生死未卜,仇铁鹰仍希望完成他的嘱托,将这女孩送到平安的地方。 从那晚残杀的情景看来,托镖人在拜月教中的地位应相当崇高,这可以从他的服饰与其它族人有别看得出来。所以仇铁鹰一看见普通农家,便用两锭银子换了两套粗布衣裳,要小女孩换上。 任缁衣一直是昏昏沉沉的,多病的身子骨,再加上开山掌刚猛的掌力,让她的胸口疼痛不已,但她忍着不说。 当仇铁鹰要她换上衣裳时,她也只是怯生生的问,”大哥哥,为什么要换上这种衣服?”衣袖过长,裙长达足踝,这样的衣服不是外族的穿著吗? 仇铁鹰瞄了一眼她削肩短裙的暴露穿著,”你一走出去,就会教人看出你不是中原人士。”他委婉的点出她身为拜月教的事实。 任缁衣更疑惑了,眉间打起小褶,”我本来就不是中原人士啊!” “但这时候不要泄漏你真实的身分比较好。”他抚慰的拍拍她苍白无血色的小脸,”好啦,快换上吧!我保证你还是一样美丽大方,不会因一套衣服改变的。” “哦!”她漫应了一声,忍不住问道,”大哥哥,我爹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来接我?” 仇铁鹰正在照料马儿饲料的手蓦地停顿下来,”小缁衣,你爹只要我将你送到西域萧府,其它没有交代。” 这是事实,可也不是全部的事实。仇铁鹰怎么忍心告诉她拜月教发生暴动,一夜之间死伤惨重,连她爹都不知道能不能逃过那场劫难。 一路行来,仇铁鹰发现这女孩天生体质脆弱,多病多痛,能养到这般年纪已属万幸,只怕一离开那托镖人,她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他又怎能告诉她拜月教已没落,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这样啊!”任缁衣的小脸幽然的朝天痴望,”大哥哥,我一直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好象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仇铁鹰无言以对,许久,他轻声道,”或许因为你第一次跟爹分开,才会胡思乱想,再加上你的伤一直没有起色,到下一个镇时,我必须为你找个大夫看看才行。” “大哥哥,别为我烦恼了,我的病治不好的。”任缁衣虚弱的笑笑,拿着衣裳,便走到隐蔽的大树后换上。 仇铁鹰抱着双臂,靠在马边等候。当任缁衣走出来时,只见虽一身粗布棉衣,却不掩柔弱清丽的小美人缓缓出现在他面前。他走上去调整她的衣带,”这不是这样弄的,应该是这样才对。” 宽大的衣袍遮盖去她原本露在外头的青葱玉臂和圆润合度的双腿,却更添一丝欲盖弥彰的妩媚。 仇铁鹰将她一头青丝用根发带束起,见她对这些女人家的东西全然不懂,不禁笑道,”你究竟多大了?怎么连头发都不会梳呢?” “已经快十五了。” 仇铁鹰吓了好大一跳,他原本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他看了看她娇小的身子和稚气未月兑的脸庞,”你才小我三岁,怎么可能?” 他的讶异逗笑了任缁衣,”我真的已经快十五了,拜月教的人从不打诳语。” “可是你看来才十一、二岁,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心绞痛,跟我娘一样,爹说是遗传。” 瞧她说来如此轻描淡写,仇铁鹰可疑惑了。”什么是心绞痛?听都没听过。” “是一种心的病,发作起来,心就像被紧紧揪住一般,有时候还会痛得晕过去。”任缁衣吐吐舌头顽皮的笑了,”这种病是不会传染给别人的,大哥哥,你别怕。” 她以为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会怕这种病吗?笑话!他拍拍她的头,”好孩子,难得你这么体贴细心,不过,这份细心大可用在别人身上,你仇哥哥我身强量壮,啥都不怕。” 任缁衣柔顺的笑笑,转开话题,”大哥哥,我们还要走多久?” 这是她心头的阴影,早已想问,却又不敢。爹爹那晚的神情如此不寻常,连抱着她的双臂都微微颤抖,她好怕,仿佛有什么大事已发生,而她却毫不知情。 包何况,从小至今,她从未离开过爹的身旁,如今熟悉的环境不再,熟悉的爹爹不在,她到底要往哪里去? 那双天真却略带忧郁的眸子直视着仇铁鹰,令他背上冒出一排冷汗。他硬不起心肠摧毁她的希望,浓眉一蹙,见天色不早,索性拴好马匹,起火野营,尽量拖延时间好回避她的问题。 任缁衣乖巧的在一旁帮忙,她的性子温和,不善与人争,也不喜欢追根究柢,她总是将所有的事摆在心头,不管好的坏的,她全默默接受,即使像现在,仇铁鹰不语,她再笨也大概猜到事情严重。 唉!小嘴悄悄吐出一口气,她不禁自问,如此无用的自己活着究竟做什么呢? “吃点干粮吧!” 她接过白馒头,一口口吃了起来,她的柔情令仇铁鹰内心的歉疚油然而生。 他咳了声,”你听过西域萧府吗?” 西域萧府?她茫然的摇了摇头,”没听过,西域倒是去过,那里热得紧,四周空荡荡的,日出月落,日复一日,景色单调且乏味。” “你去过西域?”他可惊讶了,这么柔弱娇怯的身子,如何能在西域生存? 她缓缓摇着头,”我们来自西域,五岁以前我还在沙漠生活。” “原来如此,”仇铁鹰明白了,江湖中传言拜月教来自西陲果然并非谣传。 “你爹把你交给我时,曾提到要我把你送到西域萧府,或许你到那里就会明白你爹的用意了。” 任缁衣咬着下唇,一直等到仇铁鹰在大树旁沉沉睡去,她却仍然无法入眠,只要想到未知的未来,就令她一阵头痛,那西域萧府究竟是什么人?跟她爹有关系吗?她此去会受到欢迎?还是会被羞辱呢?爹到底为她安排了什么样的生活啊! 她的焦虑以及对父亲的思念,虽然始终压抑着,但却彻底拖垮了她的身子。刚进晋城住进客栈后,她就累倒了,连同先前受到的掌力,她娇怯的身子再也挺不住。 那天一早,仇铁鹰刚起身,前来敲她的房门时,才发现她发着高烧昏迷不醒。 仇铁鹰连忙找来城里的大夫,当场抓了药让她服下,却未见效,令他急得有如热锅中的蚂蚁。 “这该怎么办?你再忍着点,我去找大夫来看看。” 任缁衣昏昏沉沉的拉住他的衣袖,”大哥哥,那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我身上有药方子,不如照这药方子去抓药吧!” “也好。”仇铁鹰急忙前去。说实在的,他与这小女孩一路行来,已经有种超乎镖师与被保者之间的情谊了,他发自真心的关怀着她,也为她小小年纪却得忍受着无比巨大的煎熬而心痛。 他找上全城里最大一间药铺。”掌柜的,麻烦你给我照这药单子抓个三帖药,药材要上好的,多少钱都没关系。” 掌柜的接过药单,叹息一声然后放下。”这位小扮,这张单子的龙舌涎,药珍珠、粉玉草精都是稀有的药材,原本我们这里是有一点,可惜你晚了一步,全教人买去了。” “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调调货?”这里似乎是这城中最大一间药铺,如果这里没有,仇铁鹰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寻药。 “这位小扮,如果我们这里没有,全晋城也不会有药啦!”掌柜的瞄了一眼他惶急的神情,索性提个建议,”可惜你晚了一步,前两位客人才把这几味买走,说好这时候来取的,说不定你可以跟他们商量看看。” 仇铁鹰心中又燃起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两臂抱胸立在一旁,不多久,他就看到一位气质出众的俊美男子走进这家药铺。 朝阳灿灿的朗朗晴空下,这位俊逸潇洒的男子呵呵浅笑,步履随性且飘然的踏进门,一开口便向掌柜要了那几味药,他让仇铁鹰一时愣然,很难想象一人的五官,身形和气质可以搭配得如此天衣无缝,从而揉合出难以言喻的魔性般的神秘感。 “我说这位客倌,你要的这几味药可是稀少且昂贵的,原谅小老弟问上一问,你要这么多做什么?”掌柜的见多识广,却也不免疑惑。 这名男子笑意不减,”用来救人与害人。” 这是什么答案?仇铁鹰未出声,却见另一位瘦削但带着几分粗犷气息的男子不悦的随后踏进,在柜台前丢了锭金子。”掌柜的不用理他,他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耶!老哥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说的句句实言,难得一次大发好心想用药救人,救的……” “救的却是我最痛恨的女人。”他坚毅有形的下巴,炯炯有神的黑眸、抿紧的嘴唇及微皱的浓眉,都在在的显示出他此刻的不满将宣泄而出。 那名俊美男子挑起一边浓眉,邪魅一笑,”所以我说的救人与害人并不互相冲突嘛!” “去,少在我面前耍嘴皮子。” “增加一点生活乐趣,有何不可。” 就在他们旁若无人的谈笑,正准备离去前,仇铁鹰上前挡住他们的去路,”两位请慢。” 粗犷剽悍的男子不悦的眯起眼睛,”你有什么事?” “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你看,八成是被你的男性气概迷住罗!”俊美男子在一旁邪恶的笑着。 “凌休恨,你闭嘴!”他转向仇铁鹰,不层的上下望了几眼,”我确定我没见过你。” 仇铁鹰几乎在他冷冽的目光下瑟缩,但他还是忍住心头的畏惧道,”我想请两位让给我几味药。” “哦,我为什么要让给你?”这男子狂妄的横起双臂,交放在胸前,像只蓄满危险力量的凶猛动物,紧盯着仇铁鹰。 “这几味药可以救人命,希望你们行行好。”走镖的仇铁鹰希望广结善缘,始终低声下气的要求。 “你的意思是我们用这几味药就是浪费?” “在下没有这个意思。”仇铁鹰这回头大了,他没想到这男人不仅狂妄而且霸道。 “那就闪开,不要挡我的路。”这男人不耐的挥出一掌,只使出一威力,目的是把碍眼的人逼退就好。 仇铁鹰退无可退,伸出双掌才顶住如排山倒海而来的凌厉掌风。”请这位大爷行行好,有位小泵娘正等着这几味药救命。” 男人皱起双眉,好生不耐的神情已经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他不想再纠缠下去,正在考虑如何让仇铁鹰知难而退时,凌休恨出面了。 “你手上的药单可否借我一看?” “是。”温和无害的笑颜,本就让人无法设防,仇铁鹰乖乖的将药方递出去。 凌休恨接过一看,俊秀夺目的面容微微一愣,却很又快的钦去。”咦,这药方是治疗心绞痛这类的绝症嘛!反正已经无药可救了,干脆把这单子毁了,免得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期待。” “喂,你这人怎么可以这样?那是我的。”仇铁鹰要抢,却怎么也快不过那男子的身手,他只看到原本拿在凌休恨手中的单子已落到那男子的手中。 “请你把它还给我。”他沉声道。 他们却不理会,迳自讨论起来,”你说这单子是治疗心绞痛的?” “不错,比起你可爱的莲表妹,心绞痛比狭心症可要严重许多。”凌休恨掩唇偷笑。 那男子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细腻,他看了看那张药单,脑中不觅想起莲儿生病时的痛苦,顿了顿,索性将手中的药材一古脑儿全给了仇铁鹰,”喏,都给你。” “可是……” “别再罗唆,药随时都有,命可只有一条。” 仇铁鹰大喜,忙吩咐掌柜的将药重新打开,找出他所需要的那几味,当他回头要还银两时,那两人早已不见身影,让他好生不解。 “掌柜的,你可认识刚才那两位客倌?” “不认识,他们好象也是从外地来的,住在城里好些天了,就是为了等这批药材,如今药到齐了,他们却又全拱手让人,真奇怪。”掌柜的啧啧称奇,开这家店也有二十几年的光景了,头一次碰上这么率性的客人,好似把天下人玩弄在掌心间,不过,开店作生意嘛!只要有钱赚就好,管他买了是要救人还是要害人。 仇铁鹰这回可茫然了,莫名其妙的欠人一次人情,他也不喜欢,而且这两个男人的气度与风范,竟让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不知是江湖上哪位英雄豪杰,也不知下回是否有缘再见! 第二章 任缙衣的宿疾就这样平复下去了。她知道这心病永远不会好,却也不想拖累仇哥哥,对于为什么要往西域走这类的问题她也不再问了,因为不会得到答案的。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的病导致身旁的人都把她看成弱不禁风的病女圭女圭,太多的事都被爹摒除在外,她只要安心的躺在床上,喝着爹细心准备的药汁,然后作着愉悦的梦就可以了。 外头的人事、外头的世界,她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接触。在这样细心的呵护下,如今她也快长到十五了,族里的老巫师曾说她这多病的身子骨,能安然的度过十个年头,已算奢侈。可是啊,没有爹陪在身边,她要如何撑过剩下的日子呢? 任缁衣的小手紧揪着马上的缰绳,看着仇铁鹰在张罗食粮和饮用水,此去就是西陲地带,气候也渐渐热了起来,一抬眼,遍地黄沙的景象令她既熟悉又害怕。 仇哥哥说,他只能陪她到西域萧府,其它的就要靠她自己了。 为什么?为什么爹要抛下她一个人?西域萧府,这名字对她来说一点印象也没有,她孤身前去,好吗?仇哥哥这一路上对她够好的,她已经不能再奢求了,不是吗? “缁衣,小脸这么专注,在想什么?”不多久,仇铁鹰张罗完毕,将所有的民生必需品全搬上临时租来的马车,抹了抹满头大汗,为这热死人的天气重重叹息着。 任缁衣连忙送上干毛巾,”仇哥哥,擦擦汗。” “多谢。”仇铁鹰跃上马车,拉过缰绳,便将她推进马车里,”快进去,你又禁不起晒,还是进里面乖乖待着。” 任缁衣只好坐进车厢里,却把头伸出来,”仇哥哥,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西域箫府?” “不知道,”他灌了一大口水,才道,”奇怪的是,这里的人居然没听过萧姓人家,我又不敢大肆宣扬,不过我猜这萧府应该与拜月教大有关系,只是隐姓埋名罢了。” 西域的风土人情不如中原那般保守,往来的商旅浪人也多,仇铁鹰为了少惹麻烦,已尽量减少在人群中露脸的机会。经验告诉他,拜月教教徒神秘的暴动想必早已传遍江湖,任缁衣到哪都不见得安全,所以尽快找到西域萧府,完成她爹托孤的愿望才是。 “那……我们要怎么办?”任缁衣的眉间打起小褶,突然有个念头,”连这里都打听不到萧姓人家,或许他们早就不在这里了。” “就算他们不住在这里,也要走完一圈才能确定。”仇铁鹰吆喝一声,马车开始徐徐西行。 “西域如此之大,等我们走上一圈,也要好久的时间呢!”任缁衣拖着身子,爬到仇铁鹰身旁,安静地坐着。 他将一件大风衣盖住她的整个身子,低叹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等你长大了,自然会了解我为何如此坚持。” “不知道爹爹现在怎么样了?”任缁衣的小脸朝着火红的太阳望去,晶莹的大眸忍受不住的眯了起来,”仇哥哥离家这么久,难道心中没有牵挂之人吗?” “怎么没有?”仇铁鹰的神情温柔起来,”我还有个既爱担心又爱吃醋的妹妹在等着我回家。” 任缁衣侧着头,瞧着仇铁鹰若有所思的脸,不解地道,”仇哥哥一定很疼爱妹妹。” “是啊!比珍惜自己的生命还珍惜她,所以无论我遇上什么事,我都会带着笑容回家,让她安心,即使无法很快的将事情解决,我也一定会让她知道,我在外面做些什么。”仇铁鹰心中漾起了一片温柔,想起若岚的甜美笑容,便恨不得马上结束这赵意外行程,好赶向佳人身边。 任缁衣没有兄弟姊妹,听他如此眷顾妹妹,心中好生向往,”仇哥哥对妹妹真好。” “傻丫头,我对若岚早已超出兄妹之情了。”因为她的单纯,仇铁鹰平日不易出口的爱慕竟然如此轻易显露。 “咦?” “我与她并非亲兄妹。” 淡淡的一句,任缁衣蓦然明白了,”原来大哥哥是日久生情了。” “没错,从小到大,不知从何开始,单纯的兄妹呵护之情已经变成非她不娶的爱慕之情。”他的话悠然回荡在唇边,一回神,却见到任缁衣懵懂却向往的神情, 他笑了,”傻丫头,等你够大了,自然会明白。” 任缁衣怯怯回了一个笑容,打从这天起,她第一次稍稍碰触到人世间的情爱世界,瞧仇哥哥一脸沉醉,想必他是幸福的吧! 幸福啊,什么时候才会降临到她身上呢? .myeid.myeid.myeid 气势傲人的萧府,在夕阳金光中像一座傲然挺立的铜城铁堡,第一眼见到它的人,无不被它的气势震慑住而久久无法自己。 坐在车上的任缁衣悠悠的扫了一眼正门的两名壮汉。早在他们的马车驶入靠近这里十里外时,就已看见一只信鸽飞进府中,难怪萧府令人惧怕,它果真是个固若金汤的城堡。 才出关外,仇铁鹰便打听到西域萧府的名头,原来这几十年来,纵横西域的落月刀便是由萧府所创,那手一十八式如行云流水般轻盈,却又有如开天辟地般威猛的落月刀法,打遍西域众家英雄好汉,而且萧府之行事公道正义,替人排纷解难,急功好义,颇为人敬重。 萧府之人很少涉足中原,莫怪江湖上少闻萧府的名头。不过据说府中十二郎的武功出神入化,英雄少年,与中原名家素有交情,是当代的英雄人物。 据闻萧府先祖出身于拜月教,却不知为何叛出教门,另成一派,并创下落月刀一十八式,全用来制拜月教的独门武功秘籍,不过,这当然为萧府之人否认,且斥为无稽之谈。 任缁衣淡淡的蹙起眉峰,进入黄沙滚滚的沙漠后,听说到更多萧府的事迹,不过,最多的还是关于十二郎本人,他在二年前曾许了婚,但至今末成亲,他的性情火爆,最看不过恃强凌弱的人,上个月才率人彻底教训了沙漠恶霸。任缁衣不敢肯定这样的人与爹熟识,因为十五年来,她从未听爹提起过这号人物。 萧十二郎很年轻,只有二十五岁,却已名震西陲,靠的是落月刀法。任缁衣更疑惑了,她虽未习武,但也见过族中的武功秘籍,在众多招数中,拜月教确实有一门落月刀法,只不过那是简单十式的入门功夫,似乎还没有这么大的威力可名震八方,难道,她记错了? 一个月来西行,早已耗尽她所有的精力,缠身的宿疾加上掌力的余威,旅途的困顿再加上对爹爹的思念之情,使她原本瘦弱娇怯的身子更形憔悴,只能在马车的座椅上,瞧仇哥哥与府中的人交涉。 未来的日子里,她真的要在这样的地方吗? 萧府侧门走出一个蓝衣的中年男子,一脸剽悍,精光外放,仇铁鹰一照面,便知道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然而他却只是个门房! “我叫仇铁鹰,受拜月教之人所托,送这位姑娘前来,想求见府中的主事者。”仇铁鹰直言道出来此的目的。 所有在场之人皆一愣,众人皆知萧府最厌恶与拜月教牵上瓜葛,这人好大的胆子。 “十二少不在府里。” “无妨,请可以当家的人出来一见。” 门房匆匆进去了。 如果被拒绝的话……任缁衣一路上乐观的想法此刻已经有点动摇,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爹爹为什么这么肯定萧家一定会收留她呢? 长到这么大,任缁衣第一次面临自己做决定的时刻。仇哥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等她一在萧府安居下来,他就要回中原,他无法一直陪着她,那么她呢?未来又该如何? 正在冥思时,后方由远而近,起落有致的马蹄声使她回了神,她半侧过身子,眯着眼看着正背对夕阳,骑着骏马向这里奔来的人。夕阳在那人身上映照出奇特的光晕,散发出一股无几尊贵的王者气势,令她不自觉的痴迷望着那人,一个气势不凡的男子。 来到门前,那人猛然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一身剪裁简单的黑色衣装,将他魁梧高大的身材衬托得更近完美,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勾人魂魄的眼落在马车上这个衣衫老旧,脸上苍白,沾染些许汗水泥沙的小女孩,他在笑,薄冷的唇略微勾起,却令人颤悸。 好一个病女圭女圭!俊脸不掩狂恣的下定语,他已经受够这些不健康的人们了,虽然这位小女孩有双水灵清秀的大眼,想必将来会是一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儿,但她娇小的身形与病弱的模样,令他心中一阵不悦。 “什么事?”那人沉稳的声音传来时,任缁衣才惊觉自己失态了,连忙回过神来,这时才明白那人根本没有在看她。 “十二少,他们说是拜月教的人,要见少爷您。”另一位门房恭敬的道,顺便敞开大门。 霎时,任缁衣的心中起了些许难堪,她看着那人直挺的背影,心想在他狂恣的眼中是怎么看待这事的?他对她又会是什么样的想法?是一个乞丐,还是食客?这种屈辱感令她下意识抚上胸襟。 十二郎还未下马,便被仇铁鹰认出来了,”原来是你,上回真多亏你帮忙了。” “你在说什么啊?”十二郎颇不耐烦,一整天来他都快被女人烦死了,什么时候连男人也来烦他? “在晋城的一家药铺中,多亏你和另外一位朋友帮忙,才让我找齐了心绞痛的药,难道你忘了?”仇铁鹰一直记挂这事,还想着要送还银两。 十二郎扬了扬眉,抱臂打量着仇铁鹰,”我记起来了,怎么?这回又想找药?” “不,不,我这回是受人所托,将这位缁衣姑娘送来萧府的,想不到这么巧,十二郎就是你,我还在担心她的心绞痛无人照应,有你在就好了,将来她就麻烦你了。”仇铁鹰大为放心,此赵果然不负所托。 “喂,你越说我越糊涂了,上回有病的人是她?”十二郎不耐烦的往后一指。 仇铁鹰直点头,”没错,而且她的身子天生就比常人弱上一些,以后还得靠你的帮忙。” “什么时候她变成我的责任了?”一声闷哼,显示他的耐性已到磨光的地步了,偏偏这年轻人还在聒噪。 “她的爹爹亲口托孤,说把这小女孩送到萧府,我只是照做罢了。”仇铁鹰怕他拒绝,还压低声音道,”缁衣很可怜,拜月教发生暴动,她爹被卷入其中,而且凶多吉少,至今生死未卜,她爹要我把她带来这里,想必是要托孤于此。” 十二郎那双浓黑如墨,以倨傲之姿斜飞入发的眉紧紧皱起,”与我何干?” 他俐落的翻下马背。一直以来,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从不觉得会失礼或得罪人,反正他就是这种个性,别人要是看不惯,大可不必与他亲近,反正他也不会在乎。 仇铁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说的也是,凭什么只要有人找上门来,他就得接受?西域萧府就算再慈爱肋人,但也该有二正限度,凭什么每个上门求助的人,他就必须伸出缓手。 汗涔涔而下,慌乱的仇铁鹰蓦地感觉到有只小手握住他的,一低头,任缁衣柔弱的小脸漾出一抹可爱解人的笑容,”仇哥哥,我们回去吧!说不定爹爹还在中原没有离开呢!” 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在谈什么,但任缁衣敏锐的感觉到她不受欢迎。算了,她不是一定要待在这里,她可以随着仇哥哥回到中原,然后寻找她爹爹和族人,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模样,她如此相信着。 向来狂傲自恃,面无表情的十二郎,被娇小瘦弱的她吓住了,神色中竟然带着几分动容。瞧她的身形,简直只能以稚弱来形容,脚下虚浮,不仅不懂武功,还似身染重病,别提他常跟凌休恨混在一起,多少看得出来病人的神情,就光论他待在莲儿身边的日子,他就可以清楚的分辨出她身上散发出那股永远挥不去的药味。 “这……”仇铁鹰犹豫了,要他如何开口,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寻找她爹啊! 任缁衣怯怯的笑了,”看来我真的很麻烦,是不是?其实我过惯了四处飘荡的日子,我只想守在一处等爹爹而已,真的很麻烦吗?” “这……” 仇铁鹰没有机会回答她的问话,因为急切的开门声突兀的插进来,他们皆不约而同的转身看向大门口。 先前那位门房急忙的道,”老夫人请你们进去,咦,十二少也在,他们说要……” 十二郎手一挥,阻止了他,”算了,照我娘的吩咐去做吧!别来烦我。” 十二郎始终冷着一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地踏进自己的家门,也不去理会身后那两人接下来是如何安排与打算,没有人知道他内心深处正在为那瘦弱的小女孩叹息,唉!又是一个养不大的孩子,天知道如果养不活,为何不干脆在她出生时,放弃了她? 隐隐约约中,他还记得这小女孩得的似乎是心绞痛这一类的病症,据凌休恨说这病无药可救,如果凌休恨都束手无策,那全天下也没人能救她了。 唉!来日无多的小女孩,老天保佑,最好别让他看到那一幕。 .myeid.myeid.myeid 萧家人对她虽称不上是万分礼遇,却也没让她冻着或饿着,除了在刚到萧府时遇上十二少的那次外,任缁衣就没见过萧府的其它人,连那破例让她住进这里的萧老夫人也无缘碰面,他们对待她,有礼客气却疏远。 任缁衣独居在偏僻的小别院内,房间虽不大,却也布置得小巧温馨,三餐都有专人送来,平日还有个婢女负责照料她的起居及一切大小事务,只不过她在异地作客,总是免不了有格格不入的忧郁感。 她最爱待在别院外的哈密瓜田里,四周温暖的甜味令她心情愉悦,只要不去想这么多,日子会过得很快乐,就像这天,她依然踏进瓜田里,找寻让她平静的方法。 婢女逼寻不着她,马上明白在这种大热天里,这个娇弱的主子又跑到瓜田里了。 “小姐啊,这种大热天,你跑到这里不怕待会又中暑了吗?” 任缁衣回过头来,在灿然的日光下,她小巧精致的脸蛋如白玉般晶莹剔透,就是那丝苍白的神色令人沭目惊心,但此刻,她在笑,”小玉姊,我在这里好极了,一点也不累,你来瞧瞧,瓜田里已经有好几颗瓜成熟了。” 小玉蹲子,”真的耶!今天有瓜可吃了。” “我来帮忙。”缁衣笑咪咪的自告奋勇。 “不行哪!小姐,我们必须先禀告总管,才能动手。”小玉连忙制止,目光顺便瞧瞧四周有无可疑的人正在窥伺。 “对不起,我不太懂规炬。”任缁衣无比自卑,这里连奴仆都知规矩、懂进退,而她老是冒冒失失,始终记不住这些礼节。 “没人怪你,何况规炬是下人守的,小姐大可不必介意。”小玉是直接从老夫人那儿的丫鬟里抽调出来的,起初刚来这儿时,确实有不知做错什么事,导致自己被下放到这别院,陪伴这多病小女孩的苦恼。 但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却释怀了,任缁衣的性情和顺,丝毫没有一点主子的脾气,好相处,平常也不喜欢麻烦人,就算那多病的身子骨,照顾起来也不怎么碍事,只要交代厨房,药罐的炉火不可熄灭而已。 “是吗?我只是寄人篱下的食客而已,或许早一点明白这些规炬比较不会讨人厌。”任缁衣一站起身,略微贫血的她身子晃了晃。 “小姐……” “我不碍事的,我们到那边去瞧瞧好不好?”此处别院邻近萧府偏门,任缁衣对威风凛凛的大门口印象深刻,就不知道偏门是何种情景,趁着今天精神不错,她想去那儿瞧瞧。 “可是你的身子?” “我很好,不用担心。”任缁衣在小玉的搀扶下,终于来到偏门口,打开门,外头是一片绿洲,清澈的池水与几株仙人掌,将暑气一扫而空。 萧府占地几百里,是沙漠边最宏伟的一座城堡,府中自给自足,还有武器自卫与家丁奴仆,这些早已为人所知,任缁衣不明白的是萧府竟大到可以拥有一片绿洲,在沙漠中,这算是相当奢侈的。 炎热酷晒的气候,令任缁衣就算用披风盖住整个身子,都还觉得不够。然而眼中的绿洲却诱使她上前掬饮洗脸,一阵清凉打从心底流过,任缁衣豁然开朗。 “小姐,看过后我们快回房吧!这里真是热死人了,待会回去我让他们端一杯冰镇银耳汤来消消暑。”这绿洲从小看到大早已见怪不怪,就怕任缁衣苍白的肌肤给晒伤了。 “我再待一会儿就好。”她索性月兑下鞋袜,将细白的双腿泡在池水中,凉快无比,”小玉姊,你也来嘛!这样很舒服的哟!” 小玉想了想,忍不住诱惑,也照做了,忍不住聿福的叹声,”难怪十二少喜欢来此,原来在这种酷热天气,泡在池水里竟然如此舒服。” “十二少?”任缁衣因这名字而有些不安,魁梧高大的身影依然深深镂刻在她的记忆里,那是个气势不凡的伟岸男子! “是啊!幸好十二少现在不在府中,要不然我们闯进他最爱的这里,一定完蛋的。”小玉的话闸子一开,便止不住口直说下去,”十二少自小就喜欢泡在这片水池子,那身古铜色健美的身子就是靠游泳锻链出来的,比起中原男子更有男性气概吧!” 任缁衣被她逗得笑不可抑,”我可不知道,中原男子不是每个人都会坦然将胸膛露出示人的。” “反正改天让你瞧瞧十二少的体格,那才叫做棒。” “十二少不在府里?”任缁衣转个话题,不明白的问,她还以为他只是不屑理她罢了。 “是啊!十二少最喜欢往外跑,常常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不过,最近他可是乖乖待在莲姑娘那里。你不知道莲姑娘是谁吧?她是这里的大美人,是十二少的表妹,两人感情可好呢!两年前定了亲,若不是莲姑娘的身体不好,十二少早将她娶回家了。” 小玉说得出神,任缁衣却也听得入迷,原来如此,记忆中那伟岸男子是有一副可供憩息的肩膀,不知那莲姑娘是何等的天仙绝色,有幸能得十二少的荣宠。 “莲姑娘一生下来就带病,十二少为了她找遍天下的良医妙药,终于等到她长大成人,最近的精神也不错,大概他们的大喜之日就快要到了吧,整个府中都是热闹的。对了,如果莲姑娘成了少夫人,就可以跟你一起作伴了。”小玉唤回任缁衣神游的心绪,轻声说道。若将任缁衣跟莲姑娘相比,缁衣还只能算是个孩子,就不知道将来是否有人怜惜她。 “我?不,我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任缁衣甜蜜的笑着澄清,”我只是暂住,等我爹忙完所有事情,他就会来接我离开这儿。” “是吗?可是我听说小姐会永远留在府里,不会离开的。”小玉挺疑惑的。 “你一定听错了,我爹会来接我的。”任缁衣依然笑着坚持。 “总管当初派我来时明明这么说,要我以后就留在你身边伺候你啊!” “可是我跟我爹从来就不需要别人服侍啊!我去跟总管说,要他收回成命好了。”任缁衣低喃,这又是一件人情债,等见到爹后,一定要想办法还清。 小玉皱起双眉,还是不信,”老夫人也这么说,她还说,‘可怜哪!这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爹娘,让她安心住下吧!待她以主子的礼,不可以不尊敬。’老夫人要我好好照顾你,而且还说你已经没有亲人了。” 霎时,任缁衣脑中一片浑沌,睑上不见一丝血色。不可能的!萧府的人为何这样咒她?爹爹明明说好要地待在这里等他的,爹不会丢下她一人,他知道她无法一个人活下去啊! 那晚的情景……任缁衣努力回想,当时爹抱着她逃亡,为什么?族里的人为什么会跟爹起冲突?是什么重要的原因呢?为什么她始终想不起来? 是因为根本没注意,还是刻意不想记起?任缁衣只知道事后她中了掌伤昏迷过去,醒来就是仇哥哥在照顾着她,并且送她到西域。 难道爹那晚发生了不测?还是仇哥哥隐瞒真相? 任缁衣不停地埋怨自己的个性,就因为她事事都习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养成所有事都要人为她准备妥当,她却只要安心享受的性子,以至造成当时她毫无异议,毫无反抗的跟着仇哥哥来到西域,却不去追究爹爹到底在仿什么,如今,难道大错已铸成? “小姐,你还好吧?”小玉吓坏了,连忙抓住她的肩膀,扶住她摇摇欲堕的身子。 “我……”父女连心,难怪她近来老作恶梦,爹爹现在究竟怎么了? 她后悔来到西域,住进萧府,如果爹爹真有什么意外,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这么一想,她突然感到胸口一紧,身子一歪,她倒向小玉的怀里,不省人事。 小玉吓得大喊出声,怎么摇晃,任缁衣还是没有睁开紧闭的双眼,她伸手到她鼻端前,蓦地发现她已没有气息。 这可怎么办?小玉不断自责自己的多嘴,放下她的身子,拔腿想跑,却又不敢,拚命安慰自己这女孩的身子本来就弱,突然死在这里,别人也只会觉得她的宿疾发作突然暴毙,不会有人怪到她身上的。 她才迈开一步便硬生生的收了回来。任缁衣待她实在不错,从没将她当下人看,这样抛弃她,实在有愧良心。 正在犹豫间,背后有个不悦的声音传来。 “什么时候这里变成任何人都可以进来的地方?” 小玉一回头,便望见十二郎阳刚俊美的身躯伫立在她身后,他那足以令天下女人心醉的俊美面容此刻有点生气,不悦的气息环绕在四周。 “十二少,原谅奴婢嘴杂。”小玉连忙跪下磕头。 “起来,别动不动就下跪,谁教你的。”十二郎轻松的避开她的身子,往池水边走去,咦。哪家小孩倒在池水边,坏了他游泳的兴致。 小玉见十二郎发现任缁衣了,才站起的身子差点又因为脚软倒了下去,“不,不是我杀的,是她自己死的。” 十二郎懒得理她的胡言乱语,扳过这孩子的面孔一看,是那个绝美娇弱的病女圭女圭,没想到洗去满脸汗水尘沙后,她竞如此甜美的教人心疼。 是的,他还记得她,那个拜月教的病女圭女圭,此刻,她平稳的躺在他怀里,娇弱的生命似乎一碰就破碎,需要人花很大的心力照顾疼惜,才能平安长大。 十二郎蹙眉,讶异自己居然会有这种想法,不管将来有谁疼惜她,但肯定不会是他。 大手轻拍她的脸颊,没有动静,他伸出手指横在她鼻端前,蓦地,他的俊脸微变。 因为,她没气了! 第三章 十二郎见状,低咒一声,想也不想的低下头,覆上她的嘴,度气给她。 懊死的,她动也不动!十二郎拒绝放弃,他从下是个肯认输的男子,深吸一口气,他再次俯低了头,心里不禁咒骂,混蛋,明知这女孩活不久,是谁让她在这种大热天跑出来的? 坚决的大手一再的按摩她的胸口,刺激着她接受他的气息,回应他的执着,他努力许久,她依然毫无回转迹象,一阵椎心之痛蓦地啃嗜他的心…… “该死的!我不许你死在我面前,我已经说了,不许你死在我面前!”扣住她下颚的力道更强,英气饱满而炯炯有神的黑眸紧盯着她。 不知是他的努力见效,还是他的威胁有用,总之她苍白的小嘴逸出一声嘤咛,然后是一声有气无力的咳嗽,蓦地,虚弱的她睁开明媚的秋瞳,眼前竟是十二少那英俊的面孔,她几乎怀疑她仍在梦中。 “我……我……”她的双肩抽搐着,发白的唇不断颤抖,”我……” 十二郎下耐烦地怒喝,”该死的,你到底怎么了?” 这人怎么这样叫她,她可是有名有姓的,任缁衣双唇微弯,想挤出一丝笑容,却力不从心,她的胸口好疼,”我爹是不是……要来接我了?”她断断续续的说, 捂着发痛的胸,喘不过气来。 “你在发什么疯?叫大夫来。”十二郎低咒下断,抱起她,朝那小婢女怒喊,并快步迈进府里。 “我……我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她不气馁,小手努力爬上他的胸襟,吃力的问。 “闭嘴!”十二郎毫下怜香惜玉的朝她怒斥,瘦弱娇小的她,身子十分轻盈,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再加上她似乎受到刺激,精神状态始终恍惚,这令他十分担心她的生命随时有可能流失。 不等奴仆动手,十二郎先踢开边门,看也不看那简陋的别院,直接往主屋飞奔。 “十二少……我爹爹……” “如果你再不闭嘴,你很快就会去跟他作伴了。”十二郎粗声粗气的话语,伴随着他踢开房门的声音。 不假思索的,十二郎将她抱进自己的房中,轻柔的将她放到自己的床上,凝视这张苍白娇弱的容颜,十二郎只觉心口一股热血沸腾,难以自抑。 如果就这样不理她,她很快就能如愿,但她还那么小,那么脆弱,他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十二郎高昂的身躯健康壮硕,浓眉高鼻,俊逸秀挺的五官揉合几分西域人的血统,全身上下有种性感魅人的味道,除此之外,萧府三辈子也吃喝不尽的财富与傲人的武学,让他有如天之骄子。 不刻意追求西域霸主的美名,却有股豪士英雄的自信,他在衣食无虞之际,也试着做些救肋之类的事,而且乐此不疲。 但,这世上压根儿就不公平的。天地不仁,让他深感无力与无奈的,就是碰上像她这样的人们,生下来体质就弱,注定活得不健康,注定活不久矣。 如果幸运地,像他的莲表妹一般,有着厚实的家产,再加上他这个无怨无悔的未婚夫,每日每夜小心地伺候着,或许可以活得跟健康人一样长久;但若不幸地,就如眼前这位病女圭女圭,孤单一人,无人闻问。 十二郎的心绪奇异地有些许的变化。 “原来我爹……真的遇上不测了。”床上的任缁衣无助的申吟,苍白的颊边两道泪痕,令人怜惜的模样如万般的针狠狠戳进他的心。 他到底在想什么?她的命就要一点一点的流失了。 他扶坐起她的身子,双手快速的月兑去她的外衣,粗暴的连衣襟都被扯破了,但他不在乎,而她早已昏昏沉沉的任他摆布。 他月兑下她的亵衣后,只留下肚兜那一点小小布料围在她胸口,背后一片雪脂玉肤马上摆在他面前,但他无心饱览,只觉得她是一个小孩子。 双掌运气,他盘腿坐在她身后,缓缓推出,他要用自己的内力护住她的心脉。 当他的手贴近她的肌肤前,一股微弱的内劲从她体内弹出,逼开了他。 她不会武功却有内力,这可奇了。十二郎不信邪,再加了三威力道,双掌推出,这回没有受到拦阻,她体内原本那道护着心脉的力劲被他摧毁殆尽。 原来如此,十二郎恍然。她之所以能安然的活到今天,全靠她胸口这股真气在护持着,想必今天她受到刺激,导致这股真气受到阻滞,造成性命垂危。 什么样的刺激令她连命都不想要了呢? 十二郎凝思,蓦地想到她口口声声喊着要爹的情景,莫非她已经知道她爹可能遭遇不测了。 懊死的,是谁这么多事?什么都不让她知道不就没事了? 十二郎的暴怒影响到他的真气运行,一凝神之间,任缁衣的双眉难受的拢紧,十二郎连忙收摄心神,专心为她疗伤,连闻讯而来的家人都无暇顾及了。 之后,十二郎整整用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时间才救回她的小命,这段期间他只用些瓜果类充饥,想到这儿,他就不免有些埋怨,用真气为人疗伤是既耗内力又伤自身的行为,他身强体壮,不出十来天内力就恢复了,这并不打紧,重要的是他还得饿着肚子,嚼烂食物亲口喂她,这才教他作呕。虽说她年轻,但也是个女孩子,他这种行为实在太不合礼教了。 幸好她始终昏沉,也幸好她的年纪尚幼,十二郎真的很庆幸,并且严格交代下人,千万不可以将他们独处七天七夜,肌肤相依,且他用内力疗伤之事告诉他人,尤其是即将成他新娘的莲妹妹。 任缁衣很累也很虚弱,这七天来,她的身体有如被马车辗过般破碎不堪,十二郎亲自照料她的一切,包括为她擦汗净身,如今她总算平静的睡了,让他松了一口气。 月光轻柔的照拂下,她却睡得十分不安稳,苍白的小脸无一丝血色,眉间甚至不曾舒坦过,令他深深叹息,她有一股天生的娇弱气质,惹人怜爱,但骨子里却始终自暴自弃,仿佛活着对她而言,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 或许他可以考虑收她为……女儿? 十二郎为自己的想法失笑,她究竟多大丁?难道他经老到可以做她的爹了?算了,就收做妹妹好了。 脑中因想起她娇小身躯贴在他怀中喊爹爹的画面而温暖起来,她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而他既然已插手,就没有理由中途放弃,所以收她为妹妹,这事刻不容缓。 在月光下,十二郎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好好睡吧!从今以后,由我来照顾你,我唯一的妹妹。” .myeid.myeid.myeid 昏沉沉的,像回到过去几年待在爹爹身旁的感觉。 她喜欢被人细心呵护,捧在手心的感觉,却恨这满屋子挥不去的药味,过去十五年间,她无时不在祈祷不再闻到这气味,没想到她始终无法逃离。 任缁衣虚弱的睁开眼,陌生的环境令她蹙起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了,依稀想起那桩令人心痛的回忆。 “好些了吗?”迎面而来的是小玉关切欲涕的神情,她看起来似乎哭过好多次了。 “我……”躺了很久吗?为何她的声音干干的,任缁衣想坐起身却力不从心,一低头,魂差点去了一半,她光果着臂膀,太羞人了! “谢天谢地,幸好小姐你醒了,没事就好,我终于放心了。”小玉拿碗药来,一口一口小心的喂着。 “我怎么了?”她的脑子浑浑噩噩的,想了半天才记起池边的事。但很奇怪,始终揪住她心口的疼痛此时竟然没有发生,反倒胸中一片平静,她感觉很轻松。 小玉垂下眼睑,”小姐,都怪我多嘴,那天的事你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别当真。” 必于爹爹的事吗?任缁衣心里有数,就算要找出事实真相,也不是在这里,她终究还是得回到中原。 “这里是哪里?” “十二少的房间。” 是他?任缁衣惊惧不已,”怎么会?” 她四下望了望,木造的房子,四处都是原木制成的家具,充满木头粗犷原始的味道,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药味,她不意外的在通风处见到常常出现在她四周的药罐火炉。这地方很大,从房间看出去,层层迭迭的厅堂,能见到一整组书柜和价值不菲的桌椅器具,简洁而不失豪贵气息。 任缁衣瑟缩了下,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十二少可有不悦?可否对她霸住这里有所抱怨? “小姐当时……昏倒,十二少刚好出现,是他将你带到这里,而且不眠不休的照顾你才……” “救回你这条小命。”门扉轻轻被推了开来,一个颀长俊伟的身影站在房门口,长腿一迈,带着他慵懒的俊逸笑容走进来。 他的突然出现,定住任缁衣的视线,也定住了她的心,”是你救了我?” “不错。”他没理会那小婢女,迳自打量她淡淡粉红色的脸蛋,她真的好小,眉目如画,肌肤晶莹如玉,唇小而可爱,鼻梁挺直却秀气,如果再衬以无忧无虑的笑容,就更像是个孩子,只可惜她眉间眼角尽是愁,惹人心疼。 “可是……”她的病不是那么轻易能救治的。 十二郎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一口口吹凉后亲自喂她,”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别担心这么多,养好自己的身子比较重要。” 任缁衣被他一把抱起,就着他手中的汤匙吃药,虚弱令她蹙紧双眉,低声道,“对不起,这么麻烦你。” 十二郎挑眉一笑,”这算什么,在我为你疗伤的七天里,你大大小小的事全由我一手照料。” “什么?”她的眼睛不信的睁大。 “拜托,你才几岁,这样还要避嫌,未免太拘束了吧!”十二郎率直爽朗的个性,碰上娇小的她,只能自动收钦,”好吧!让我换一种方式说,因为你的病,我在权宜之下,选择救人,在我的眼中,你只是个病人,是不需回避的。” 她苍白的脸上满是讶异的神情,”你是说我这些天全跟你在一起?” “有问题吗?” “是你以真气护住我的心脉,让我的病不再发作?”她紧张地问。不可能吧! 这世上怎会有人像她爹一样,损耗自己苦修而来的内力,用在她这不中用的身子上? “果然,”十二郎放下已空的药碗让婢女收走,顺便关上房门,他借着这些举动来理清自己的思绪,然后才冷着一张脸开口,”我在为你疗伤的时候,发现你身上有股微弱的真气护住你主要的心脉重穴,这种手法似乎相当高明,你不会武功,那为你度气之人是谁?” 他的神色不耐,阴沉的眼神令她不安,”是……是我爹,有……有什么问题吗?” 十二郎发现自己吓坏她了,低咒一声,尽量放缓语气。”我无意惊吓你,我天生就长这样,抱歉了。” “不,是我该对你说抱歉,都是我害你必须耗损自己的内力,你可以下用救我的。”任缁衣自怜的低着头,紧紧闭上眼眶,祈祷不争气的泪水千万别在此刻掉下来。 十二郎再次低咒着,她这个样子好象他欺负她似的,他粗暴的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听着,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这件事我没有任何的想法,只想救人,如此而已。” 晶莹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直达他温暖的指尖,令他的心猛然一动,”死的,我又惹女人哭了。” 他边咒骂,边放开了她,背转过身,不知如何是好。 “我……没有任何意思,只是爱哭罢了。”任缁衣慌忙收拾自己的泪水,却发现怎么也止不住。 突然,她的面前出现一方干净的白帕,她默默接过来,轻声道谢。 “你的身子光用真气护持是不够的,万一又发病而身旁没人怎么办?你又不可能跟着你爹过一辈子。”言语间的关心绝对是千真万确的,但十二郎已经习惯用暴躁不满的口气表达,他已经很小心很小心了。没想到这病女圭女圭还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令他仅存的一点耐性也快要消失殆尽,濒临发狂。 瞧他为自己招惹上什么样的麻烦。 任缁衣眨眨泫然欲泣的眼,”我和我爹一个多月前失散了,小玉姊说我没有亲人,以后得住在这儿,她为什么这么说?我好怕我爹他……”他勾起了她最忧心的事。 “你爹究竟是谁?”十二郎软声温语的问她,印象中这种荣宠的口气连他母亲都无缘见识,这病女圭女圭是头一个,太好了!他讥讽的想。 “任昊生。” “原来是他!”十二郎惊愕的道,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探视什么珍宝,像在审视,却也像在赏析,黑黝黝的眼神多了一分亲近感觉。 他直视人的模样令她有些心慌,在浓眉大眼与性感双唇的烘托下,组合成一股逼人的魅力,任缁衣嗫嚅的问,”你……认识我爹?” “算是,”十二郎突然笑了出来,俊逸的神采有如东升之旭日,”任缁衣,你几岁了?” “快十五了。” “真的?不像。”他仔细打量着她,依然找不出十五岁少女应有的模样,她如此瘦弱矮小,是该好好补补身子。 “因为我常常生病的关系。”任缁衣悄悄抬头,被他夺人心魂的笑容勾去了眼,这样的男子会令人心碎,非常危险。 “是吗?以后不会了。”因为他发誓要把她养胖,养得健壮,”我叫萧中尘, 人称十二少,但这是指我在我萧家这一代排行十二,我爹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当我的妹妹。” 任缁衣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认义妹需要理由吗?”他潇洒一笑,颇具说服力。 “我不知道,我也只有一个人,从没有过兄弟姊妹。”任缁衣摇着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马上告诉我娘,你先休息着。”萧中尘霸道的看她睡下,这才离开,此刻,他的心情好极了、一举解决陈年老问题,又可以放下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 从今以后,再也不用为那事烦心了,真好! 任缁衣躺在软棉棉的床上,她多了一位俊伟的哥哥,很好啊!此后她不会再寂寞了,可是,内心的空洞却哀伤的教她心疼。 为什么?义妹,她竟为这名称而心疼。 .myeid.myeid.myeid 棒天一早,萧中尘一路杀上布置高雅的花厅,厅中一位贵妇正优雅的举杯品茗。这里虽近沙漠,但萧家人还是维持中原的起居习惯,该有的生活情趣一项也没少。 斌妇被这噪音打扰,不悦的抬起绝艳的面容,”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一大早跑来我这里嚷嚷做什么?” “女人,你为什么没跟我说她来了?”萧中尘也很不高兴,一坐下,拿起桌上的茶便往嘴里灌。 “谁来了?”贵妇柳眉一扫,神情颇似萧中尘,狂恣而尊荣。 “任昊生的女儿任缁衣。” 斌妇媚然一笑,滴溜溜的大眼不住的往萧中尘身上瞧,”小子,你终于注意到她了,真是天神的旨意。”把那女孩摆在府里最冷僻的地方,也能教他碰上,不算天意算什么。 “去,别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我,”萧中尘哪会不明白她的想法,”我劝你最好别拿神旨来压我,早八百年前我就不吃这套了。” “好狠心哪,你也下想想人家身子骨弱,又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来投靠咱们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所以我决定收她为义妹。” “啥?”贵妇一阵错愕。 萧中尘唇边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女人,你还没到眼瞎耳背的地步,是的,你没听错,我,你的儿子,决定要收她任缁衣为义妹,就是这样。” “你一大早到我这里,就为了跟我说这个?”贵妇雍容美好的气质全没了,保养得当的绝美脸蛋为之铁青。 周围等着伺候的奴仆早已两腿发软,首当其冲的萧中尘却连根眉毛也不会动过,嘴角甚至带着笑意,欣赏她的发飘。 “小子,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任缁衣才是你的未婚妻!” 斌妇的话才出口,就发现底下人一片惊讶声,她倏地闭上嘴,想想还是不妥,“你们都出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还有,如果谁多嘴的话,就别想待在萧府,知道吗?” 萧中尘始终悠哉悠哉的看着奴仆纷纷告退,甚至将房门带上。他坐在雕龙太师椅上的身形一动也没动,”女人,你早知道任缁衣会来,却不告诉我。” “要不是已经走投无路,你以为任昊生会忍心送走他唯一的心头宝贝吗?”贵妇幽然一叹,目光幽远闪烁。 “你是说……”萧中尘眉头皱起。 “拜月教发生暴动,任昊生死在叛徒手中,此事早已传遍江湖,只有你这个整天陪在莲儿身边的傻小子不知道。”说到底,她还是亏了他一记。 萧中尘浅勾起十足耐性的微笑,十只手指交错成金字塔状,手肘平稳地搁在太师椅的把手上,”女人,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要我履行当年可笑的承诺吧?当年定下婚约的人是你不是我,要履行可也由你去做,别把我算进去。” 斌妇迟疑地偷瞥他凝重的神情,双手擦腰,”小子,别以为你爹不在就可以对我没大没小,我是生你养你的娘。” “是,娘亲大人,让我搞清楚一件事,”他如丝如缎的男低音尽量收抑在适当的频率之内,”当年,身为拜月教大祭司的你,因为和爹相爱,叛出教门,并发誓不再回拜月教,这事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贵妇点头,蓦地发现每当他唤她娘亲大人时,就代表他体内的火爆脾气正在爆发边缘。 “既然叛出教门,那不管当年做了什么承诺,都已成为往事了吧!”萧中尘捺下情绪道。 “非也,我和任昊生有青梅竹马之谊,当年我只是不爱他,并不代表我讨厌他,如今,任昊生死了,唯一留下这个女儿又与我们萧家有婚约,我跟你下照顾她,她就真的无依无靠了。”关于这点她很坚持。 “拜托,任缁衣会待在我们萧家,她也会受到很好的照顾,但我绝不会是她的夫君!”萧中尘骤下结论。此事到此为止,没什么可谈的,他这辈子最不想与之打交道的,非拜月教莫属。 “不行,你跟人家关在房里七天七夜,其情可悯,其行却可议,你不对她负责行吗?”贵妇笑意然,”别以为不是在这个屋檐下发生的事,就可以将我瞒在鼓里,我宝贝儿子。” 这大大出乎萧中尘意料之外,他还以为老娘对此事不闻不问呢!娘不愧曾是拜月教大祭司,果真狡猾得紧。 “娘亲大人,敢问人家住进咱们家这段期间,你究竟有没有纡尊降贵的前去探望一下?”他双眼烁烁,看得贵妇一阵心虚。 “唔……我忙嘛……反正该补该给的,我一样也没少过。” “让我来告诉你吧!那个任缁衣号称是十五岁的少女,但事实上,她的身形还像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站起来刚好到我腰部,抱起来跟小婴儿似的没啥重量,这样的女孩子很难引起我的兴趣,所以那几天我们关在同一间房里,任缁衣的清白仍然无庸置疑。娘亲大人,你儿子别的不敢保证,对女人方面可是挑得很。”萧中尘轻松的神情收起。”好了,闹剧从此结束,我不想再听到有人提起这件事,你最好收敛点。” 斌妇顿了顿,突然眉开眼笑,”小子,想不到你对莲儿真的很专情,为娘的真的太高兴了,你不喜欢任缁衣,那我以后不提就是了。” “女人,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萧中尘眉峰凝聚,厌恶地哼了一声,虽感觉窗外有抹身影,他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你一定是怕莲儿误会,才刻意与任缁衣保持距离是吧?我明白了。” “你根本不明白,我只是不想另生枝节,才不是你正在想的嗯心理由。”萧中尘挥挥手,准备逃离这团混乱,晃得他又沦落为下人嚼舌根的对象。 这女人想知道的事,绝对会不择手段逼问到,然后在某日的聚会上将之”发挥光大”。光想就令他头皮发麻,身为萧府主人的他,总不能禁止自己的娘和下人间嚼舌根吧! “小子,你别害羞,为娘的当年也走过这一遭,而且为爱叛出教门,你还没我那么疯狂呢!”贵妇惊喜的轻喃,为任缁衣争取的心思马上抛到天边,毕竟儿子的心意比较重要。 “事实才不是这样,有什么好兴奋。”萧中尘撇撇唇。 “喂,”她叫住他迈步离去的身影,”小子,你爱她吗?” “谁?”他哼了声。 “你的莲妹妹啊!”她的话才出口,便见他开了门。 萧中尘停下脚步,无法置信的瞪着前方,应该躺在床上的人赫然站在他面前。任缁衣,他们刚才谈论中的主角,正怯怯的站在门外,不知听了多少。 “你怎么会站在这儿?”他沉下脸,不算平稳的口气令人心寒。 任缁衣娇小苍白的脸蛋挤出一丝笑容,”我想来这里这么久了,都没有亲自向老夫人道谢,所以请小玉姊带我过来。” “难道没人跟你说这里不能随便进入吗?”他沉声怒斥,忘了他要收她当妹妹的诺言,只急于画清界线。 “我……”任缁衣低下头去。 斌妇推开他挡在门边的身子,”哎呀!你恶形恶状的干什么,会吓坏孩子的。” 她一把抱起任缁衣,真的很小,好可爱喔!她紧紧拥着她靠在胸前,泛滥过头的母爱急欲表现。 “瞧,你自己也以为她是个孩子。”萧中尘冶眼旁观,暗自猜测任缁衣听了多少。 “废话少说,你到底爱不爱莲儿?”贵妇再问,敏锐的察觉到怀中人儿身子僵了一下,她果然听了不少。 萧中尘背转过身,嗤之以鼻的声音浑厚醉人,”爱?那是什么玩意儿,我只知道莲儿不是我最爱的人,但她却是我必须放在心上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贵妇错愕了许久,这才发现那不孝子竟拍拍走人了。 懊死的,她跺着脚低咒一声。转眼看着怀中这位清艳有余,身形却份外娇小的女孩,贵妇叹了叹,”难道你爹和你娘虐待你吗?怎么这么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任缁衣低垂小脸,”不是的,是我自己不好。” “别这么说,你爹有告诉你我是谁吧?”贵妇期盼地问。 任缁衣满脸疑惑,这让贵妇大为头痛,天啊!任昊生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以后任缁衣的一切任地处置吗? 好样的,下辈子千万别让我找到。 斌妇双眉一挑,怒气腾腾的模样与萧中尘如出一辙,令任缁衣又退缩了下,小脸满布深忧。 第四章 西风去来,流年暗换,岁月可无情,悠悠晃晃,任缁衣落脚西域萧府,如今已五个年头过去了,她从原先的期盼有人接她回中原,到日日夜夜落空,而今已经不再等待了。 没有人知道在她内心深处,尘封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痴情狂恋,只要稍一思及,便令她感慨万千,心痛不已,但往事如风,消逝无踪,徒留遗憾。 五年来,她逐渐认清一件事实,她爹不在了,他不会来接她,也不能再保护她了,而今而后,她都只是一个人。 天地之大,虽有萧府为她遮风挡雨,但这毕竟不是她的家。 萧府老夫人陆双丝,当年是拜月教大祭司,因为与中原人士相恋却不被认同,一怒之下,轰轰烈烈的叛出教门,从此与拜月教老死不相往来,陆双丝念在与任吴生的情谊,破例收留她这个拜月教人,但这又如何,她的心仍旧孤苦。 任缁衣脑中永远记得那一幕。当萧中尘为她疗伤、亲自喂药,那深情温柔的景象历历在目,不知不觉中,他的身影已进驻她的心房。 无奈的是,萧中尘早有如花美眷了。 萧中尘那日在花厅中拒绝她的模样,令地心如刀割,她知道她是痴心妄想,但真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碎了。 不是说好要做兄妹的吗?五年来他却对她不闻不问,连见上一面部不曾,这令她更加自卑了。 下人们说,十二少和莲姑娘从小玩在一起,情谊深厚,十二少可以为她寻访天下良药,只求她的身子骨强健,好娶她为妻。 他们说的任缁衣都明白,但明白归明白,,放出去的心却怎能轻易收回。 下人们说,两年前,十二少再涉中原,从少林、武当等众人围攻里,救出他的好友毒手郎君,为的是要救冶染上重病的莲姑娘。毒手郎君当时正逢大祸,十二少赶到时已经负伤累累,只剩下半条命,勉强赶赴西陲,莲姑娘已病发身亡,十二少受此重大打击,连家都不回了,与毒手郎君遨游四海兼疗伤。 下人们还说,十二少性情大变,连老夫人都束手无策,他坚持要在莲姑娘的碑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以伴爱妻,众人无法劝阻下,应了他的要求,此后,他便消失了,西域再也末闻他的消息。 莲姑娘出殡那天,任缁衣拖着不甚健壮的身子,混在人群中,远远的,她瞧见十二少跟在棺木后落寞的走着,他的神情憔悴,下巴留着短短的胡髭,不修边幅,却不失潇洒,高大俊伟的身子变得更为削瘦,一言不发的跟着送行的队伍。 任缁衣蓦然明白了,他真的很爱莲姑娘,否则他不必一去经年,甚至下想回到这熟悉的地方,就为了免得触景伤情。 尽避如此,任缁衣还是心碎了。莲姑娘是他最爱的人,但却无缘陪他到最后,是造化弄人吧! “小姐,小姐,老夫人有请。”小玉从门外一路嚷嚷进来,才踏进房门,就被伫立窗前一抹纤细的人影吓着。 “小姐,你又站在窗边了,这几天外头热得紧,万一又病着怎么办?” 任缁衣回到现实中,清丽瘦弱的小脸依旧,水灵清透的大眼却更显脆弱了,五年的时间,让她从女孩变成娉婷少女,干净莹透的气质依旧,小小的身子却在这几年突然拔高,偏只长身高不长肉。 “老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她无所谓的笑笑,眷恋窗外的灿烂日阳,不舍离去。 “还不就是为了写写字,画点画吗?”小玉带些怜惜的凝视着主子,”小姐,老夫人对你好一定是有理由的,你可千万别上当。” “别说了,哪有下人在背后道主子的不是的。”任缁衣站起身,瞥向窗外的秋眸虽然透露无奈懊悔的意味,却包含更多的笑意,”再说老夫人没把我赶出去,已经对我很好了。” “这里是小姐的家嘛!” 是吗?任缁衣在步向主屋时,笑问自己。游牧民族习惯在没有屋顶的地方过活,她突然有点怀念以前四海为家的日子。 “老夫人。”任缁衣缓步轻栘,不意外地见到陆双丝在书桌前摊开一纸白卷,磨好墨正等着她。 陆双丝笑咪咪的将她拉到书桌旁坐下。”缁衣,你来的正好,来帮我写点东西。” 任缁衣拿起笔,”写些什么?” “落月刀的门规。”陆双丝兴奋得双眼发亮。 任缁衣迟疑的偷瞥她兴奋的神情,许久以前早已尘封的记忆突然浮出脑海。萧府威震西域的正是落月刀法,奇怪的是,萧府未收弟子也不用护卫,在这沙漠边陲却活得有如富商贵胄一般奢华,无一丝江湖味。 陆双丝笑意盈然,”是啊!落月刀的门规,想想我们家的盖世武功,如果只在自个家门里练练,那多可惜啊!趁着那小于终于良心大发,记得为娘我的时候,缠着他要他乡帮我教几个乖弟子,哦!对了,还得写招生启事,缁衣,待会可别忘了。” 那小子?她的意思可是指他?任缁衣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发病似的疼痛起来。 “缁衣,你听好罗!我可要开始说了……”陆双丝一条条说着,任缁衣连忙提笔写下。 未了,她仔细浏览一遍,颇觉熟悉,”老夫人,这些门规和拜月教的如出一辙,那些中原人见了不会起疑吗?” 陆双丝双眉一挑,豪气千云的说,”那又如何?拜月教早已在江湖销声匿迹了,这个时候该轮到我萧家风光的时刻,落月刀法阳刚威猛,算得上是江湖数一数二的武功,我肯开门授徒,他们就该偷笑了。” 乍听到拜月教的消息,任缁衣心情又是一阵波动,”老夫人,我想知道拜月教现在的情形。” “拜月教早已没落啦!传说你爹死后,拜月教四分五裂,教中没死的也大多躲人民间,”陆双丝怜惜的模模她微微发颤的冰冷小手,”都已经五年了,怎么你还是看不透!傻孩子。” 一片静默。 任缁衣低声道,”老夫人,我想离开这里。” “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陆双丝想也不想便问,拿起刚写好的门规仔细端详。 “我想回中原看看,即使我爹不在了,但我还是想念我的族人,我想念千里送行的仇哥哥,我也想念过去那段游牧的日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真正的原因是她想逃离”他”,从此再也不见面,或许她可以平静无波的过完往后岁月,尽避很苦,但只要知道他很好就行了。 “别说傻话,你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体。”陆双丝柔和地提醒她。 一个只能依附人家给予真气过活的病弱女子,没有为自己生命做主的权利。 这些年来,靠着珍贵药材与陆双丝的细心照料,任缁衣赖以护体的内力得以维持,此刻她仍然算不上是一个健康的人,”我明白了。” “那就好,何况那小子快回来了,我到哪去变一个妹妹给他。”陆双丝的眼光停在她娇小柔弱的身子上,突然眼睛一亮。萧中尘的年记不小啦,今年已经三十而立,再不娶妻,她抱孙子的希望岂不更微薄。 一番计较之后,陆双丝咳了声。”缁衣,要回中原也行,不过你得等那小子回来,你是他的义妹,留或走得由他来决定,就算要护送你回中原,也只有他这种内力够深厚的人才能办到。” “老夫人?”任缁衣的十指扭缠着,泄漏出不安的情绪。”我不敢烦劳十二少。” “反正他这两天就回来了,有话你直接跟他说,我累了,不陪你,自己去玩吧!”陆双丝挥挥手,要下人四处张贴那纸招生告示,便溜出大厅了。 好玩,萧中尘最见不得病弱的人躺在他面前哀嚎,但知子莫若母,他喜欢的女子偏都是那个样,任缁衣的病弱娇怯,正好满足他无处宣泄的英雄欲。陆双丝已在计画他两人的好事,完全不理会他是否真会看上任缁衣。 .myeid.myeid.myeid 天杀的,还没走进家门前五十公里处,萧中尘便见到那可笑荒唐的告示,他臭着一张俊脸,沿途撕下十数张,没想到居然没完没了,到处都是,喔!他要杀了那女人。 他咬牙,两年不入家门,什么时候萧府壮观的大门上摆着一个可笑的横匾,“扬名立万流”?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对第一个冲出来迎接的下人怒斥。 “拆掉它!我不要看到这东西挂在门板上。” “十二少,没有老夫人的命令,我下敢拆。”下人战战兢兢地道,没想到正好撞上十二少心情恶劣的时候。 萧中尘脚一踩,借力跃上大门横梁,一掌劈了那牌子,”喏,拿去厨房当柴烧了,就说是我拆下的。” “是。” 萧中尘一踏进门,眼前所见令他心中一沉,家中何时来了这么多位年轻男子? 包头痛的是他们身着整齐的青衫,冲着他排成一列,整齐地叫道——“师父!” “谁是你们的师父?”他扬扬俊挺倨傲的浓眉,宣示他绝不妥协之心,那双眼灼烧的望向内院,他恨不得去找那女人算帐了。 “老夫人说十二少愿意开课授徒,我等不辞千里赶来拜师,还请师父指点一二。” 敝怪,连说话都如此整齐划一,萧中尘不层地轻哼,”她说要收弟子,那你们拜她为师就好。” 他草草撂倒几个下死心的男子后,酷着一张脸走进内堂,不意外的见到陆双丝正在大厅内忙着,但,当他定睛望向墙上挂着显眼而刺目的东西时,他实在快要抓狂了。 “女人,那是什么?” “哎呀!我的宝贝儿子可回来了,”陆双丝见他直盯着那幅字瞧,不禁有些纳闷,”儿子啊!娘记得你以前念过几年书,不会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吧!那上头不是明白的写着落月刀的门规吗?” 他咬牙地道,”我知道那是落月刀的门规,但,该死的,我们家怎么会有那玩意儿?” 陆双丝不悦的蹙起眉峰,”小子,两年没回家,一见到我就对我没大没小,你眼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萧中尘拿她没辙,上前展开双臂给她一个大拥抱,”娘亲大人,现在可以说了吧,我们家需要这么多男人做什么?”唇边流露出一个宽溺的笑容。 “先让我看看我的乖儿子过得可好,”陆双丝热切地拉他坐下,好好看看他的面容,”没胖没瘦,跟离开家的时候差下多,还是一样英俊洒月兑。” 萧中尘哭笑不得,”娘亲大人,你也一样驻颜有术,就是喜欢人家叫您‘老夫人’,也不怕被叫老。” “君子不重则不威,我让人家叫老一点,说话才有分量,对了,你这次回家,是不是因为凌休恨那美男子想通了?”陆双丝还真有点怀念凌休恨常来府中作客的情景,他顽皮爱闹,行事与她当年颇为相像,只可惜这几年为情所伤,已经不来陪她了。 “凌休恨的心结没这么容易打开,重要的是我也累了,不想再四处奔走闯荡。”他坐下来,倒杯茶解渴。 “那你自己的心伤呢?” 一口茶差点全数喷了出来,”我哪有什么、山伤?” “哟!是谁在莲儿过世时,像个失了魂似的痴情男人?又是谁坚持要在人家的碑文上写着爱妻两个字的?我的十二少啊!你自己都敢做这种事了,还敢不认帐吗?”陆双丝偏要提,偷笑的望着他略带一丝羞赧的俊脸。 “拜托,你知道我对莲儿有一份责任的嘛!” “是吗?”她的声音拉得好长。 他的头有点痛了,”是的,我和莲儿是什么感情,你最清楚,反正她也已经过世,我不想再提了。” 他放下茶杯,寒暄完了后,顺道丢下一句,二刚院那些男人是你找来的,自己去想办法,我不希望家里闲杂人等太多。” “喂,我的麻烦我自会处理,可是你找来的人呢?” “我找谁来着?”他闲闲地靠在门边。 “你的妹妹任缁衣。” 几乎可以立刻想起她那苍白的面容,萧中尘的确没忘记那个病女圭女圭。她那柔弱娇小的身子,和那需要人细心呵护的温柔个性,而她的病,与莲儿一样先天心脏不佳,但却比莲儿严重许多,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刚替她运完内力的七天七夜之后…… 懊死的,他怎会忘了那病女圭女圭是需要武功高强的人及时渡真气给她,助她五脏六腑的微弱气息得以运行顺畅,这五年间,她到底如何度过的? 陆双丝的脸上堆满笑意,却忍住不发,”说起那孩子也满可怜的,投靠咱们家后,人生地不熟的,患上那种绝症也只能拚命忍住,不敢劳烦他人浪费真气,好几次我几乎是在她完全断气之后拚命将她救活的,只可惜我老罗!没多少真气可以浪费,这两年她就更惨了。” 萧中尘眯起眼,当然不相信她关于”年老气衰”那段话,但任缁衣的病需要大量的真气却是事实,很少人能无怨无悔的牺牲自己,所以她也最能尽量忍痛,以免麻烦他人。 这些是他可以想见的,记忆中那抱在怀里的小小重量感觉依然深刻,摊开手掌,那日的情景依旧鲜明。 “这几天,她才跟我提过她想离开。”陆双丝再下一记重药。 “她已经无处可去了。”萧中尘下意识拒绝。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但她想家、想族人,还想念当年送她来的恩人,缁衣的理由这么充分,我也不好意思留她,毕竟她的日子也不长了,只可惜我发誓下踏入中原,体力也不如当年,没办法陪她走这赵,正好你要回家,我使用你的名义找几个年轻力壮的人,看看有没有内力深厚、武功高强的对象,哪想到你……唉!”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将所有的错怪到他身上。 岂料,萧中尘听了怒火更炽,”女人,用内力为她疗伤得肌肤相依,你找那些男人做什么?” “当年你都这么做了,你还担心她现在的名誉吗?” “当年她根本是个小孩子。”他愤然道。 “如今是不小了,问题是你不能照顾她,我也老了,她这种怪病要依靠谁?我当然要帮她找个像样的男人。”陆双丝抿着双唇,拍拍他凝重的肩头,”小子,放心吧!既然你收人家为妹妹,她又是任昊生的女儿,我有义务为她的将来打算打算。” “女人,”萧中尘淡淡地叫住她过分热心的身子,然后才道,”别做得太过分,一切以缁衣的意见为主。” “我知道。”陆双丝平稳的口气,让人不清楚她肚子里正在盘算的主意。 许久不见,儿子果然没变,还是会对病弱娇小的人儿动情,等他见过任缁衣后,那股天生的英雄感与保护欲肯定会发挥到最高点。 然后,他俩的亲事便指日可待。 .myeid.myeid.myeid 烈日当空,脚下是黄沙滚滚,热死人的地方一如往常,萧中尘悠哉悠哉的晃进沙漠,享受阳光的洗礼,顺便躲避一下府里的混乱场面。 真难以想象那女人如今把府里搞成什么样子,当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肯定轰轰烈烈,看来她真的打算替任缁衣找一位夫君。 想到这,萧中尘的心情难免低落,那个病女圭女圭现在如何?他好想见她,却又不敢,怕娘亲一厢情愿把她推给自己。但不见她嘛,心里却老是想着她孤苦无依的模样。幽幽低低的,萧中尘敏锐的发现到他身旁有个浅浅的叹息声,他好奇的下马,悄悄的循声而去。 萧中尘的脚步很轻,几乎没让人察觉到。事实上,孤单坐在这片清澈绿洲旁的白衣少女也没发现身后有人,迳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好奇的走进这片绿洲,惊讶的发现这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地方,潋澄的清水让人暑热尽消,至于池边的姑娘……他感到有些面熟。 他伫立在她身旁,凝目细看,这位少女稚弱单薄的身形,小小的睑蛋,苍白的雪颜上有绝艳细致的五官,很像……很像他的病女圭女圭。 任缁衣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黑影,心想不知哪位好心人在帮她遮蔽阳光,她仰起小脸想道谢,却被那英俊的男子吓住,小口微张却出不了声。 当她的大眼落入萧中尘的眸里时,他便明白她是谁了,”小泵娘,大热天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任缁衣收回痴望的目光,习惯性的低下头去,”屋里面人多,我怕生。” “哦,外头能让你觉得安心吗?”他月兑下他的外衣,轻柔的罩在她头上,喜欢照顾人的习惯始终改不掉。 任缙衣炫惑的望着他坐到她身边,突然问出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什么意思?” “印象中,你不是个会搭理陌生人的人,尤其是像我这样无法被你认同的人。”在大门口被拒绝过一次,在花厅中被拒绝第二次,在他眼中,她始终是那个穿著破烂、浑身带病,而且寄人篱下的可怜人。 “你果然认得我!”萧中尘意味深长的凝视她那双防备甚深,却又灵活晶莹的大眼。 “萧府的十二少,这里谁不识得?对于我这个千里托孤的小乞儿来说,我更牢记你的大恩,因为你不仅收留我,还耗费自己的内力救我。”说到这儿,任缁衣就不免有些懊恼,她本来不想讲这些的,听来倒像是在抱怨。 她应该向他告辞的,她想回中原。飘流异乡的日子,她已经累了,现在正是落叶归根的时候,她想家了。 萧中尘沉默不语,执起她颊边一缕柔滑青丝,”小缁衣,这些年你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你以前不是这么愤世嫉俗,也没这么充满不平。” “十二少,很抱歉我坏了你的兴致,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她站起身意欲离去,俏睑始终板着,她曾发誓不再轻易掏出真心。 “坐下,陪我聊聊天。” 任缁衣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十二少会想跟她聊天? “坐下吧!我又不会咬人。”刚棱俊美的深刻五官,在浓眉大眼与性感双唇的烘托下,在烈日的沙漠中,形成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魅力。 他在笑,连唇边两个淡淡的笑涡都隐隐浮现,让任缁衣失了魂魄,呆呆的坐了下来。记忆中,他很少出现笑容,尤其是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如今归来,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你长高了,当年只到我的腰部,现在已经达到我胸前的高度了。”他静静地阵述,像一位好兄长般。 “老夫人很照顾我,衣食补品样样不缺。”因为他的轻松态度,让她卸下些许的防备。 “那些告示与门规,是你写的?”早该猜到,这府中会写那手娟秀字迹的,除她之外,再没别人了。 “你看到了?” “从府外五十公里处,一路撕来,应该有数十张了,你帮那女人写了多久才写这么多?”暑气袭面,让人懒洋洋的直想睡,他索性躺了下来闭上眼,让日阳吻上健康的古铜色肌肤。 “你很生气?”她偷偷瞧他。 “快气炸了。”他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老夫人说,拜月教没落了,现在正是落月刀在武林中大放光芒的时候。”她学他也躺了下来,他却侧躺撑起大衣罩住她,就怕她晒着。 “让她自己去作春秋大梦。” “你不希望光大落月刀的威名吗?”她不解地问道。 “武林中本就是非难论,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稳,他们知道我又何妨,不知道又如何,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去当武林盟主,但他们也别想来找我麻烦。”因为他绝对有能力自保。 任缁衣默然半晌,”我想回中原,如果没人陪我一起走,我一个人也可以上路。” 萧中尘倏地坐起,”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好?你已经住在这里五年了,会比你以前过的日子糟吗?” 她也坐了起来,幽幽的开口,”当初仇哥哥送我来时,说爹爹很快就会来接我,我也一直这么认为,但事实上却不然。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我这几天老在想着过去的事,我怕再拖下去,我这辈子就别想回去了。” 他的双眉揽得死紧,”你还好吧?” “我很好,再好不过了,只要你们答应我,让我回家。”她紧握的双拳向他挥舞着,以示决心。 她站起身,往回路走,步履虽有些蹒跚,但始终坚定,未曾回头。 萧中尘拾起原本披罩在她身上的大衣,久久无法动弹。女人就是麻烦,为何五年前乖巧柔顺的病女圭女圭,五年后竟变得如此偏执。 回中原?她有没有搞错? 拜月教早已四分五裂,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真的无家可归了?再说仇铁鹰,早巳不知沦落到何处,说不定也查不到了,她要到哪里去找人? 麻烦,真的是个麻烦! 他应该如娘所说,随便找个武功够强的小伙子送她回去,这样他就可以无牵无挂,甚至还丢掉一个烫手山芋。 可是,病女圭女圭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令他头痛起来,他竟会产生懦弱的内疚情绪,该死的!是她自己要离开,又不是他强迫她的。 他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义妹也不过如此,他应该可以交差了。凌休恨老笑他对病美人没辙,这回他可做了重大决定—— 送走那个病女圭女圭。 第五章 在大漠飞沙中,依稀可见一对少男少女站在人车往来频繁的信道上,僵持不下。 “你走开啦!这一次绝不能让你跟。”俊逸年轻的少男有着夸张的英气。 “你去哪我就去哪。”少女弯起可爱的眉,小手紧抓着少男的衣袖,清纯的五官在烈日下洋溢着玫瑰色的光泽。 “跟屁虫,你知道我这次要去哪吗?”少男眉宇轩昂,朝着日出的那边指着,“我要到遥远的东方,听说那里有好多的新鲜事,还有许多武功高强的人,我要到那边去,看看和我们西域有什么不一样,反正,你不能跟的啦!” “我可以、我可以,娘说我的身子已经强壮很多了,我也没有偷偷把药倒掉,我已经很乖了。”少女急得举双手保证。 少年皱了皱眉,施展轻功,一跃跃至三里之外,”拜托你回去啦!要是让他们发现我的行踪就糟了。” “你偷溜?”少女惊呼了一声,迈开小碎步又跟上去。 “嘘,小声点,算我怕你行不行,”少男哀声叹气道,”莲儿,拜托你回去好不好?要是让他们发现我偷溜,还把你带出来,我准会被他们打死的。”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跟定你了。”从小到大,身体虚弱多病的莲儿,就只知道这位大哥哥对她最好,她整日整夜缠着他,他都不生气,是个最好的人。 少男翻了翻白眼,无奈的瞧着她费力的小身影,”停,慢着,你就站在那儿,我去偷一匹马出来,我们再走。” “真的,你答应要带我走了?” 少男回过脸去,不忍见她闪动异常兴奋的眼,”是啦!你乖乖的待在那儿,我没回来之前不许乱动。” 少女大声地道,”我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少男的心产生浓重的愧疚,但欲振翅高飞,向往中原的渴望马上凌驾那份愧疚,他迈开脚步,不再回头。 数年后,当他在中原倦极思归的时候,才想起西域那抹单纯信任的小身影。终于他收拾行囊返家,迎接他的,不再是闪动玫瑰色泽的小脸,而是因病重躺在床上的憔悴容颜。 他们告诉他,他多年前离家的那天,她傻傻的站在烈日下等了他一整天,不敢移动,因为怕他找下到她。沙漠上的白天,连健康的人都受不了,何况她这个娇怯弱质的身躯,当天,她便倒下。 她病了,病得相当厉害,从他离开家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离开过床上。 这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少年怀着后悔的心来到少女的床边,当着她的面许下诺言,”莲儿,你放心吧!以后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少女有气无力的瞧了他一眼,匆地摇了摇头,”不会的,你不是个喜欢安定的人,要你陪着我,太辛苦了点。” “我是认真的。”少男急切地表白。 “如果我死了呢?”少女感动之余,忍不住捉弄他。 “我就一辈子不娶。”他一怔,但口气异常坚定。 他对她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爱,不过,她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他对她有义务。 少女轻笑起来,随后又是一阵轻咳,”你就爱逞能,我瞧你能维持誓言多久。” 在大漠,一成下变的烈日飞沙,在视线可及处,隐约可见苍白憔悴的容颜,随着时光流转,往事更迭,在每场梦境中,到处可听见呐喊,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人,萧中尘,你要遵守你的诺言…… 萧中尘猛然张开眼,汗如雨下。十多年来纠缠着他的恶梦,莲儿死后益形张狂,仿佛她始终下肯原谅他似的,萧中尘蹒跚下床,为自己倒一杯水,仰头便灌。 一定是莲儿死不瞑目,这才托梦警示,可笑的是,他对如何令她安息毫无头绪。 他自认这些年来从未动心,因为对莲儿的承诺,他不去招惹其它女子,就连有人投怀送抱,他都彻底拒绝,最初的打算是等莲儿身子健壮后迎娶她,但莲儿死后,他娶妻的念头完全断了。 凌休恨说他是作茧自缚。 凌休恨说对了一半,其实在萧中尘的内心深处,他还有点恨莲儿。 是她害得他一辈子不自由,即使现在五湖四海任逍遥的时候,心仍被拘束在大漠的天空下,始终牢记那抹含恨的憔悴病颜。 凌休恨为莲儿诊断不下数十次了,每次均断言她的心病大过上的折磨,但萧中尘总是不信。 没有人会为了跟人赌气,故意糟蹋自己的身子,何况莲儿的身子本就虚弱,但到底是因为住在大漠使得病情加重,还是因为气他故意让病情恶化? 多年以来,他日夜企求的是前者,他宁可相信是因为自己的错害她病着,也不愿相信莲儿恨他入骨。 凌休恨笑他,让人报复了还心甘情愿。 真不愧是他的挚交好友,说到他心坎去了,他就是认栽,而且心甘情愿,因为女人全是麻烦,其中尤以多病的身子骨最为麻烦。 西域沙漠的夜晚与白天有着天壤之别,烈日当空的情景一到晚上,马上形成夜凉如水的对比景象,受不了日夜温差大而含冤送命的大有人在。 萧中尘仗着自己身强体健,索性坐起身来吐纳养气,反正被恶梦所扰,他已经没有再睡的兴致了。 寂静的夜里,耳力特别敏锐,他竞听到不远处有个微弱的申吟声。 懊死的,莲儿的魂魄始终不肯放过他。 萧中尘连忙收拾心神,练武之人最忌幻听,他不该让这些困扰了他。 但,申吟声并未因此而中止,远处似乎有一个慌乱的脚步声跑过,但该死的,他就是可以听见。 倏地睁开眼,萧中尘只披上一件单衣,便往声音的来源处奔去。 那是一问小巧而女性化的闺房,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显示闺房主人的体弱多病,而床上小小的人儿正在难受的翻滚着,从那苍白的小口逸出的正是断断续续的申吟声。 不是他的梦境。 “小姐,你忍着点,厨房的药快煎好了,现在我再帮你揉揉。”小玉在一旁累得满身大汗,双手下停地在她胸口忙着。 室外的空气十分凉爽干净,任缁衣却感到一股来自体内涌出的燥热,仿佛快将她生命耗尽枯竭般,寸寸压干她胸口的氧气。 她几乎无法呼吸,好痛,来自胸腔难以言喻的抽痛,令她昏睡中的她不由自主地皱紧眉头。 “小姐,你撑着点。” 小玉姊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想安慰她,却力不从心。 “让开,我来。”好熟悉的男性嗓音,沉稳地出奇,令她蓦地感到安心。 “十二少?这怎么行了?男女授受不亲,而以你尊贵之身,还是我来好了。”小玉慌张的声音又起。 原来是他,若不是她现在还昏昏沉沉,言语无力的睡着,她一定会开口拒绝,她不想再欠他人情了。 “凭你行吗?若是她出了什么差错,你要怎么扛?”刻薄的男音再度响起。 小玉终于退开了,还将房门带上,任缁衣好生惶恐,胸口的痛似乎更严重了。 “你忍一忍,一会儿就不痛了。”那男人的声音仿佛有魔力,如春风般和煦的拂过她绷紧的神经。 他将她扶坐起,一只大掌温柔的褪去她汗湿的衫子,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为她运起真力护住心脉。 好舒服,随着体内那股浑厚真气的流转,胸口的强烈抽痛逐渐清散,她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好象回到父亲身边似的。 萧中尘凝神半刻,经过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收掌,感觉她的心跳比五年前强劲许多,心忖,这个病女圭女圭不知是否有不被病魔纠缠的一天。 当他放下她的身子,不意地被她娇美的睡颜吸引,正待低下头,却被她掀动了睫毛后无力的睁开双眼时吓到。 “十二少,你怎么会在我房间?”近距离下见到这副朝思暮想的俊美面容,她惊吓的程度不比他小。 萧中尘看她那双原本迷离的双眼变得戒慎庄严,心中也有不满,”你申吟的声音吵得我无法睡觉。” “我这里距离你房间有好一段距离。”她虚弱的抗议。 “我的武功好,耳力自然强过一般人。”他哼了哼。 “既然如此,我道歉,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不必劳驾你亲自前来,小玉姊会照顾我的。” “我相当怀疑,她能怎么做?替你揉揉胸口,还是再煮几帖药?”他注视她故作坚强的小脸,”你好象忘了你已经是我的妹妹,我不救你谁来救你。” 任缁衣呆了呆,朝他疑惑的开口,”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记得你是我的妹妹,这不是废话吗?身体不好还学人家待在外头,自己不懂得照顾自己,还奢求别人疼惜你。”萧中尘不悦地皱着眉头,一桩桩数落她的不是,”凭你这样,还想回中原?我可不希望半途收到你的死讯,何况五年不见,你的身体是好些,可是这种必须时时依靠他人,不知何时会发病的身子,托给谁都教人不放心,我看你还是认命点,别想回中原了。” 他差点想咬掉自己多事的舌头,明明已经想好要找人送她的,偏偏说了这一大堆言不由衷的话,该死啊!早知道他的个性总有一天会惹上大麻烦。 任缁衣既感动又羞怯的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尽量不麻烦人。”她听出他话里有着掩藏不住的关怀。 他的心头猛然撞击,看着她的笑容久久无法自己,那是什么样的笑容,不是最美,但却是最能引发他打心底里想去珍惜的笑容,熟悉又陌生的暖流再度由体内窜流至四肢百骸。 小玉捧进热腾腾的药碗,他侧身让她上前,看着任缁衣小口小口努力喝着药,持着汤匙的小手瘦骨如柴,小小的脸蛋洋溢着不轻言放弃的执着,他的心也跟着软化。 他终于知道莲儿的魂为什么死缠着他了,因为莲儿必须提醒他,不能再被任缁衣所惑,即使任缁衣是这么的娇弱,像是随时会消失在他面前,但却有够的力量左右他的情感…… 你若死去,我便终身不娶。 是的,他必须疏远任缁衣。 “你想回中原,我来帮你安排。”他死盯着她刚恢复血色的小脸,声明道。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她惊喜万分。 “现在中原的气候已经入秋,以你的身子绝对无法忍受那里的寒冬,等明年春天再走吧!” 他说完后,保持冰人似的神情离去,不再看她十足感激的双眸。 他不喜欢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因为可以离开这里而对他充满感激,他宁可看她露出怯怯的,却充满欣喜的笑容,那使她看来相当稚弱且令人怜惜。 哦!见鬼了,天已大白,他想回到温暖被窝中睡上一整天的美梦顿成泡影,因为他见到那批男子已经往他房间飞奔而去。 他得找个避难的地方才行。 .myeid.myeid.myeid “小子啊,你最近是不是跟缁衣走得很近哪?” 今日一早,萧中尘难得有兴致往花厅坐坐,顺便向陆双丝请安的时候,赫然被她的问语吓空了脑袋。 “没这回事,我只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盯着她吃药吃饭而已。”早早把她养壮,好送她回中原。 “是吗?”陆双丝优美的斜躺在贵纪椅上轻声叹息,”现在就懂得为人家的身体着想,亏我养你养到三十岁,也没见你为我着想过,唉!女大不中留,男子又何尝可留了。” “女人,别越扯越夸张,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绝没有做出任何不可告人之事,你不要影射我和任缁衣之间有什么。”萧中尘急忙撇清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你和她走得太近也无所谓。算了,你这次回来,是打算久住了,还是暂居?”知子莫若母,陆双丝转移话题。 “不走了,老是晃荡也没有意义,我得认真的思索一下,甚至找些我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萧家的家产雄厚,兼之好武,萧中尘自小有如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他不用像一般人埋头苦干,就能轻易地获得他要的财富、武功、友情,甚至是女人。 他除了在女人方面有所节制外,财富、武功和友情是他一直以来生活的三大重心,他可以为学习一种新兵器,三日三夜不吃不睡;他也可以为追寻更大的财富利益,尽全力维持西域商道上的平静与安全。 这些年来,他过得多采多姿,但好友难得,知心的更少,财富和武功之于他,拥有再多也不过如此,他彻底厌倦了。 因为厌倦,所以才回家,希望找到另一项让他醉心的事务,哪怕是最简单的也好,只要让他有事可做。 “你找到了吗?”陆双丝别有用心的娇艳一笑。 “还没有。”发了一会儿呆,萧中尘不想了,反正他现在的时间可多得很。 懊等他自己领悟,还是替他盘算盘算?陆双丝浅笑饮茶,”今日西北大药商的程老板一大早便眼巴巴的往府里来,还带了一大堆珍贵的药材,这可奇了,我们家需要这些东西吗?惹人晦气。” “你干嘛不早说?女人,”萧中尘如火烧般跳起来,”浪费我这么久的时间,万一程老板不等走人了,缁衣又得等上大半个月。” 还装!明明就是关心任缁衣,却死不肯承认。”去吧去吧,既然是你把人家请来,我也不好意思留你闲聊,去忙吧!”陆双丝闷心的呵呵笑,挥手示意自己的儿子离去。 萧中尘走往偏厅的途中,一路上神色难看,他要的几味药材全是稀有珍贵的,程老板这么快回来,肯定没有好消息。 “十……十二少……” “什么?”哪个不怕死的庸才敢挡在他面前。 “十……十……十二少……”这位家仆马上”扑通”一声跪下。 “你把我挡下来,就是为了看你的结结巴巴吗?”萧中尘斯文风雅的嗓音异常温柔。 “不,不是的。”仆人吞咽一口口水,才道,”客厅有群自称是拜月教的人,要求见十二少。” 萧中尘冶眼瞧着他,”是我太久没回家,还是我记错了?萧府从不欢迎拜月教的人,不是吗?” “是……是,啊!不是,任姑娘也是拜月教的人,所以我想他们是任姑娘的族人,不好拒绝,”仆人抬头一眼,却又害怕的低下,”而且他们说是为任姑娘而来。” “打发他们走。”萧中尘急着与程老板碰面,无心搭理。 “可……可是,已经有人去通知任姑娘了。” 懊死的!萧中尘迈向偏厅的身子急速转身,”拖延她的时间,知道吗?” “是。”仆人领命前去。 萧中尘抱起双臂,横在胸前,他倒要看看是哪些拜月教的人不知死活,竟敢找上他们萧家要人。 最重要的是,萧中尘的领域被人冒犯了,他既将任缁衣视为保护对象之一,就不容人侵犯,哪怕是她的族人也不行。 .myeid.myeid.myeid 前厅的书房中,聚集了许多拜月教徒,大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萧中尘才在佣人的报告下姗姗来迟,让他们的怒气一触即发。 “萧十二郎果然好大的架子。”带头者是一位年纪五十岁的中年汉子。 萧中尘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不远之客,不请自来,还妄想萧某人以礼相待,有可能吗?” 中年汉子强忍住气,”在下张兆辉,拜月教九大长老之一,与你母亲陆双丝当年齐名。” “住口!我母亲的名讳岂是你可以直呼的。” “十二郎,我们依礼前来,希望你能收起敌意和不友善的态度。” “笑话,我们与拜月教早已画清界线,毫无瓜葛了,今日前来,我没让他们把你们赶出去,已算客气。”萧中尘淡然且严肃地道,斜飞入鬓的倨傲双眉,早已不耐烦的紧紧皱着,他的耐性向来不多。 张兆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我们走,倒也容易,希望十二郎将任教主之女任缁衣交出来。” “不可能!缁衣在这里住了五年,她已是萧府的一份子。亡萧中尘突然收起懒散的态度,精光四射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张兆辉一眼,警告的意味相当浓厚。 张兆辉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颤,”任缁衣是拜月教中唯一还活着的圣裔女子,我们需要她回来,重整拜月教。” 事实上,在当年的内乱后,护主派的圣裔与传统保守派这两派人马都死伤惨重,拜月教面临存亡绝续的关头,扬言取而代之的张兆辉又无令人信服的能力,以至于偌大的拜月教逐渐崩溃,四分五裂。 张兆辉在用尽镑种办法均无法让族人信服后,终于想起任昊生还有一个久病缠身的小女儿,只要那女孩还没死,他可以封她为拜月教圣女,挟天子以令诸侯,重新召集族人,以圆他的教主梦。 但先决条件是要那女孩没死,这几年他召集与他相同信念之人,辗转打听的结果,得知任缁衣躲在西域萧府,他马上动身,早一天得到她,便能早一天完成他的霸业。 没想到,他竟然得跟人人惧怕、喜怒无常的萧十二郎打交道。 天要亡他。 “缁衣对当拜月教的圣女毫无兴趣,你们可以死心了。”萧中尘冷冽的打碎他的梦想。 “我们要求见到任缁衣再谈,一切由她自己决定。” “你们凭什么做此要求?” “我们是她的族人。” “那又如何?”萧中尘狂恣的冶笑一声,”五年来对她不闻不问,现在说要她就要她,你们未免太下把我放在眼里。” “至少我们是她的族人,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族人,”张兆辉情急智生,”缁衣这孩子从小痹巧念旧,你怕她见到我们之后,会同意跟我们走,所以才阻挠我们是吧?” 萧中尘沉下脸,”张兆辉,就凭你也敢在这里放肆,姑且不论我们萧家早已退出拜月教,教中人事一概不闻不问,就凭你这个图谋不轨,煽动拜月教人自相残杀的叛徒,还没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 张兆辉吓好大一跳,”你……” “我当然知道,连你今日前来的居心也模得一清二楚,怎么,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吗?”萧中尘笑得猖狂,连眉眼间的不层都是那么显而易见。 张兆辉和那群人面面相觑,”不,你不能代替任缁衣做决定,更何况只要为人子女,一定要替自己的父母安葬送终……” “你该不会暗示我任昊生还没死吧!”萧中尘始终平淡的口吻,令人钮铥捉模他的心思。 “任昊生死了,尸体也早已火化了,但骨灰仍在拜月教的总坛里,任缁衣若想尽孝,就必须回总坛。” 没见到他出手,众人只觉眼一花,就看见一只茶杯倒挥在张兆辉身后的壁上。 扁看这一手,就知道萧十二郎的武功深不可测,若他想要张兆辉的命,十个张兆辉也死了。 “我没有什么耐性,但你最好记住一件事,我不在乎你们将任昊生怎么了,至于,任缁衣会不会去当那该死的圣女,答案是永远不会。”萧中尘站起身,够久了,他没耐性去听他们的废话。 “慢……慢着,我们坚持和任缁衣见面。” “不要逼我大开杀戒。” “她不是你的囚犯,与你更非亲非故。” 萧中尘倏地邪魅一笑,令人看了胆战心惊,”我母亲是前拜月教大祭司,任教主和家母曾是青梅竹马,任教主临死之前托孤于我萧家,你们以为没有任何关联吗?” 他的话令拜月教之人再起波澜。 “你是说她已经是你们萧家的人了?” “不对,他们假传喜讯,说不定他虚张声势,骗人的。”教中人意见分歧。 “不管如何,任缁衣已经在这住了五年,谁敢肯定她还是清白的?”有人质问。 “不能让她当圣女了。” 张兆辉的心里是一团乱,万万想不到那病弱女子也会有人爱,真是失策啊! 站在一旁,无心看好戏的萧中尘不层的勾起嘴角,轻蔑的看着这些愚蠢的人们,如果任缁衣不是处子,他们就不让她当拜月教的圣女吗? 好可怕,且不人道的规定,万一任缁衣真被他们逮回去,岂不是一辈子都别想嫁人了。 去,随便他们。 他要一旁的仆人仔细盯着他们,等他们吵累了,马上送他们出府,自己趁着一团混乱中,大大方方的开门出去。 没想到,才一踏出门,便与任缁衣那张苍白含泪的小脸对上,萧中尘虽纳闷,却也记得将房门关上,抓着她的手臂,施展轻功,先离开这里再谈。 拜月教众人浑然不知,他们一心想要的任缁衣刚才就站在外头。 任缁衣在他怀中挣扎无用,只能任由他带她到他的房间。 “我要回中原。”她嘟起小嘴执意地道。 “回去自投罗网?他们摆明是欺负你,你怎么不明白?”萧中尘没好气的见她紧咬着下唇,内心不争气地软化了,”我不是要你去见程老板的吗?怎么跑来偷听呢?” “程老板说我的药现在没货,我跟他又没什么好聊的,自然早早就散了,又听他们说你在前厅有客人,我本来想等你出来,可是越听越不对,他们说话的口气好气人,我……”任缁衣越说越恼,趴在桌面上低低饮泣着。 萧中尘低叹一声,将她的头压进自己的胸膛,”要哭就哭个痛快吧!明天一切都会没事的。” 第一次接触到父亲以外的男性胸膛,任缁衣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从不知自己有这么多的心事,现在全因为确定父亲的死讯而爆发出来。 她的小拳头紧紧握着,无论如何,她都得回去一赵,她要安葬她的父亲。 如果他们一定要她当圣女,那就当吧!反正她已经没有未来,就让她为爹爹报仇吧! 她许下誓言,毫不犹豫。 第六章 夜凉如水,任缁衣悄悄的开了房门,单薄瘦弱的身子投入昏暗的月色下,她小心的穿过层层迭迭的长廊,避过小玉为就近照顾她所睡的偏房,焦急却难掩兴奋的往外走着。 她几乎快要在走道上奔跑起来,内心的欣喜简直快在她胸膛里炸开,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只靠自己的力量,她就快要成功了! 她住的地方本就偏僻,距离偏门不远,萧家堡从未累赘的安排夜里巡防,只在偏门设下戒备森严的关卡,由会武功的家丁昂责看管,防止外人在夜里潜入。 任缁衣在这住了五年,她知道轮替的时刻,此时,正是这样的时机。四下看了看,无人,她的小手放到门把上。真就这样走了?任缁衣突然有点犹豫,但想到父亲,她柳眉微蹙,手使劲一扳,门竟然连动也不动!她急了,心里祈祷千万别在这时候出差错。 苍白的小脸满布深深的忧郁,早在决定离去时,她便瞒着十二郎悄悄返回前厅和族人见面,要他们在附近的城镇等她,她只要跟着族人,就可以回到总坛了吧!她毕竟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这样的身子可以捱得了长途跋涉,但先决条件是,她得先逃出这萧家。 没想到她被困住了,而且进退两难。 在月亮被天狗吃了的黑夜里,陡见萧府围墙上伫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一件上好丝缎外加貂毛织就的斗篷遮住他大半个身躯,平底快靴,一身绝黑,犹如鬼魅般轻飘飘的站着,笠帽掩去面孔,一管横笛抱胸,姿势虽优雅闲适,浑身却散发出饱经世故和洞犀世事的沉稳气质。 他冶冶的看着任缁衣努力的身影,持笛的左手衣袖轻轻一挥,一颗拇指大的彩珠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直射进萧府内院。 不多久,萧中尘一脸暴怒的出现,微皱的衣衫再配上凌乱的黑发,胡乱穿上的衣裤,豪迈的将硬朗的前胸暴露着,看起来既危险又要命的性感,却对着黑衣人怒喊,”凌休恨,你最好有天大的理由。” 三更半夜不睡觉,老喜欢在人家屋顶上闲逛,这些他认了,谁叫他交友不慎,但这回居然打破他最喜欢的花瓶,下可原谅。 凌休恨淡淡的用横笛指了指那兀自努力的小人儿,”瞧,我替你省下将来多少麻烦,不过,朋友一场,我不指望将来你感激我就是了。” 萧中尘顺着他的手势狐疑的望去,这一看,没睡好的下床气更大了,”该死的,她一个人想上哪儿去?” “慢着,你做什么?”凌休恨连忙问道。 “把她抓回来。”萧中尘想也不想的回道。 “然后再让她偷跑第二次、第三次?”凌休恨淡淡的一句话,成功的定住了萧中尘的脚步。 “她不信任我会帮她解决拜月教的事,她甚至不愿与我一起商量。”萧中尘懊恼的爬过额前乱发,该死!他都已经专程派人赶赴关内,查出拜月教总坛,以便将任昊生的骨灰取回来。 “如果你对她无心,这是你离开她的好机会,任缁衣虽然单纯、与世无争,不过,她多病的身子骨和她爹的死,是她心头的两个死结。”凌休恨旁观者清,尤其明白好友以往的精神包袱并末因莲儿的去世而消失,只是被埋藏至更深处罢了。 萧中尘的双唇抿成一条线,”我看不出来哥哥对妹妹需要防范这么多。” “你真的只当她是妹妹吗?” “当然,不会有别的理由了。”仅只于此,他不会承认自己对病女圭女圭有点动心,他只把这种情绪当成是一时迷乱。 “只怕日久生情,这绝对是你无法掌握的。”凌休恨幽幽低叹,不甚乐观。 “我说不会就不会,你别婆婆妈妈的罗唆行不行?” 凌休恨冶眼睥睨,”你把她当妹妹?就算是好了,她却把你当成爱慕的对象,我可以想见的,只有未来你全心栽入的蠢相。” “你……”萧中尘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心里猛念大悲咒。别激动,凌休恨本来就是喜怒无常,善恶莫辨的人物,换心情就像在换天气,何况他最近心情不好,八成是挑上他这个死忠兼换帖的老朋友恶作剧了。 千万不能被他的话煽动,萧中尘暗中提醒自己,和病女圭女圭的关系只能是兄妹,再简单不过了,这样对他们两个都好。 “从她依赖你,眷恋你的表情可以明显地看出,她已经等你等了很多年了,只是你始终没把她放在眼里,这回急着离开,想必已经放弃了。”凌休恨兴致一来,索性分析起她的心理。 他的话成功的挑起萧中尘的记忆,印象中在任缁衣刚来的时候,他为她第一次疗伤,便发现在她病弱的身子骨里,隐藏着一个自暴自弃的灵魂,如果没有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她会连自己都抛弃掉,什么也不要。 印象中,任缁衣应该只要当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只要被动的接受别人为她准备好的一切就好,萧中尘就是因为体会到任昊生在过去的岁月里一直这么做,才认为把任缁衣留在府中,只要衣食无缺就可以的。 难道不是吗? 凌休恨默默咀嚼他那五味杂陈的神情,然后挑挑眉笑了,这抹笑容令他俊美的脸庞光彩大增,”算了,既然你执意当她是妹妹,我也不再说什么了,这回来是向你告别的。” “你要走?”萧中尘暂时收回自己的思绪,关心的望着好友。 “是的,我想离开这里。” “回中原?” “暂时不会。” “你想回去报仇吗?”这是萧中尘最担心的,不是因为凌休恨的仇人个个大有来头,而是那个敌人令凌休恨爱也难、恨也难。 凌休恨的笑容慢慢钦去,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面容,”将来也许,但现在没这个心情,我想离开这里,到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想回来就回来,现在我是一个人,自由得很,”凌休恨扬眉一笑,“反正就这样了,你知道我到哪里都是不甘寂寞的,说不定会找个好女人组成一个小家庭,到时候我说什么也会回来收你的贺礼,也说不定你比我更早成家。”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过去种种全深深镂刻在记忆里,此夜此景,虽然豪迈,却也带着淡淡的感伤,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成家只不过是永远的幻想,短时间内都不会成真的。 凌休恨笑得有点苍凉,遗世独立的惆怅更深了,他若有所指的目光转向别处,“你不去找她行吗?她已经被守门人发现了,你不去救她,行吗?” 萧中尘将注意放在那小人儿身上时,又忍不住抱怨连连,”她真笨,萧家的门房可能被三言两语打通吗?还想用银两买通,真蠢!咦,她哪来的钱?” “你不下去救她吗?等惊动老夫人就不妙罗!” “说得真他妈的对极了。”萧中尘咬牙道,”我真的得出面了,不送你,也不说再见,你终究得回来的。” 凌休恨朗声一笑,作不来击掌为誓或哭哭啼啼那套,他横笛抱胸,倏地跃下高墙,衣袖翻飞,掠出边门,正在门边僵持不下的两人,只觉眼前一花,根本瞧下见真实人影,还以为是风吹过,继续没有共识的争执。 “这位大哥,求你行行好,这已经是我身上全部的银两,统统给你,只要让我出去就好。” 萧中尘站在她身后,就听见她用软软的好听嗓音,正低声下气的求着,他不争气的心脏猛跳,如鹰般犀利的目光,深深凝睇着她难掩柔弱却始终挺得笔直的背脊。 “不行哪!任小姐,要是明早上头怪罪下来,我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担当不起啊。”这位中年男子无奈极了,他怎么这么倒霉碰上这种事呢? “我有留下信解释不得不走的苦衷,我相信老夫人和十二少不会怪你的,而且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求求你,帮帮我好吗?”任缁衣沮丧极了,原本以为可以展翅远走,没想到她连萧家堡都走不出去。 像她这样的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这实在太为难我了,任小姐,你可不可以先禀告主子再离开?” 很好,萧家堡的训练果然严格,面对这样的苦苦哀求,仍然不为所动,萧中尘抹抹鼻子苦笑,心里却有点发疼,为他的病女圭女圭。 “可是我现在就想走。”任缁衣急得满眶泪水直往下掉,她怕再晚就走不了,话中的口气虽然坚定,却显露心中的慌乱。 “不……不行。”这男人差点被她说动,但看到十二少的身影就伫立在她身后,连忙改口,暗自庆幸没有心软,以免犯下大错。他侧过身躯就要喊出声,却见到十二少对他摇了摇手,于是作罢。 “拜托你,我求求你,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已经约了我的族人,他们都在外头等我,我必须出去,要不然他们会不等我的。”任缁衣担心着很多事,最怕的还是张兆辉他们的威胁,她绝不能拿亲爹的事开玩笑啊! 好厉害,竟然还约了他们,萧中尘气极反笑,看来五年的时间的确让她某些地方改变了,她居然会在他不同意之下暗自行动,这实在太让人惊讶了。 中年男于迟疑地望了萧中尘一眼,”这……这个……” 萧中尘对他打个手势,示意他开门。 中年男子连忙照做,任缁衣吁了口气,身子软软便往下滑,她的脸冒着冷汗,四肢发着颤,几乎站不住身子,却感觉有双坚实有力的臂膀从她身后抱住了她,及时支撑她下滑的身躯,她吓了一跳,忙转过头去。 “十……十二……十二少,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可以来,我更没有理由不来。”萧中尘悍戾地瞪着她,怀中的身子娇软无力,显然刚才的对峙与一路上的逃跑用尽她所有的力气。 他反手将身上的大衣转披在她肩上,”既然有计画要离开,就不该穿著这么单薄的衣裳,也不该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部用光。” 任缁衣急促地开口,”别再阻止我了,我无法安心住下,就当所有的事都不曾发生过,我担心我爹,即使他已经不在世,但我不要他死了也不能安稳。” “我说过这些全交给我。” “与你无关,我求你别管这件事。”她推着他,但他不为所动。 “为什么不管?”他扳正她的小脸,漆黑执着的深眸对上她的,”你忘了我们是兄妹,做哥哥的怎么可以不照顾自己的妹妹。” “可是我不要做你的妹妹。”任缁衣忍无可忍,双手握拳敲打着他的胸膛,“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我身上穿的是拜月教的衣服,我是个拜月教徒,我的父亲、我的族人都在中原等我,我不是你妹妹,我也做不来你的妹妹,我要的你永远也给不了!” 第二次了,这是今晚第二个人当着他的面,要他正视早有所悟的事实。 他仍不清楚他对怀中人的感受,究竟是怜,是惜、还是爱,只能任她无肋的发泄,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管那是种什么样的情结,他注定无法回应。 “别气了。”他轻柔地用洁白方帕拭去她的泪水,”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任缁衣不好意思了,她不想在他面前失控,更没注意到自己泪流满腮,”我……我……” “别说,我都懂。”萧中尘放开她的身子,目光栘向他处,守门人早已离开站得远远的,不敢打扰他们。 于是,他试着解释,”以前,曾经有个女孩对我无比信任,大家也都认为我跟她理所当然的将相守到老,可是,事与愿违,她已经不在了,基于道义,我必须一辈子孤单,你明白吗?” 任缁衣怎会不明白,她悲哀的垂下头,一抹牵强的微笑挂在唇边。 “我其实并不爱她,如果当年那天早上,正要偷溜的我没有经过她的房间,所有的事都会改变。但是天下事总不能尽如人意,那天我第一次对她说谎,说我很快就会来接她,并且带她一起闯荡江湖,她相信了,但我却走了,直到我知道闯下大祸时,一切都太迟了,她以折磨自己的身体来惩罚我,我不能说不,于是我向她发誓,此生非她不娶。”萧中尘一开口,就全盘托出,这是他首次剖析自己对莲儿的感情,他的神色自然而无虚假。 但任缁衣心碎了,”所以你只愿意和我当兄妹,你……你也只能和我当兄妹。”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已经低不可闻,而她的头也越垂越低,几乎看不见她的额头了。 “严格说起来,我不懂爱,也不需要爱,朋友们说我是最好的朋友,最够义气的朋友,莲儿也说过当我的朋友比当我的情人幸福,所以当我妹妹也不错,你认真的考虑一下。”萧中尘玩笑似的抬起她的下巴,以为会看到含泪的脸庞。 没想到他对上一张漾着欢颜的苍白小脸,她又让他惊讶了,原来多病的身子骨下,写着”坚强”两个字。 “那好,我就做你的妹妹,现在是不是可以麻烦大哥,送我出堡,我得走了,再迟天要亮了。”任缁衣说不难过是骗人的,她只希望做他的妹妹,然后一辈子陪在他身边,直到自己香消玉殡为止,因为她爱他啊! .myeid.myeid.myeid 萧中尘亲自送她出堡,不仅如此,他还一路陪着她。直到这日,烈日当空照,萧中尘依然好整以暇的走在她身边,还不时为她开路遮凉,这令任缁衣大为不解,他甚至还拉着她在街边早餐店坐了下来。 “老板,来两份烙饼,再来四碟热炒,三盘肉、两碗鲜乳,希望你吃得惯。” 他先自作主张的叫了一大堆菜,然后再要求她全盘接受,任缁衣的个性习惯被动,对这样的安排自无异议,只是奇怪,”大哥,你不回去吗?” “我以为我这样做已经很明显了。”他分开烙饼,夹入一些菜,再递给她,连早餐都帮她张罗妥当。 任缁衣被动地瞧着手中的饼,”大哥,我……” “趁热快吃,待会儿还得去找张兆辉呢!”他有点厌恶地挑起一边高高的眉,对她的愕然不置可否。 拜月教那些人全不是好东西,这一路上都得跟他们在一起吗?萧中尘不以为然,他不认为张兆辉会乐于见到他和任缁衣在一起。 “原来你怕我会找不到他们,所以才陪着我,”任缁衣的笑容有点苦涩,”你放心啦!他们很好找的,而且就算我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我,不会错过的。” “嗯,嗯,快吃吧!冷了就不好了。”他像个老妈子般盯着她吃东西,思绪已经抛得老远,不知道另一边顺不顺利,有没有将拜月教的总坛查清楚? “大……大哥,”任缁衣努力咽下一大口菜,”我看到他们人已经来了。” “在哪边?”他回过神,正好瞧见她颊边有个烙饼层,顺手将它取下,放进自己嘴里,浑然不觉这种举动过于亲密。 任缁衣的脸蛋一片嫣红,”在对街上,我得走了,他们在等着我。” 她慌忙地起身,却又拿捏不准方向,一个不小心,热腾腾的鲜女乃全洒在她的裙摆。 “啊!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的道歉,而滚烫的液体在她大腿处流窜,她却强忍着痛。手忙脚乱的收拾残局。 萧中尘不顾一切连忙撕下她的下半截裙子,露出已被烫红的雪白大腿,他用自己的外衣裹住,然后抱起了她,向掌柜的要个房间。 “大哥……我没事的,族人还在外面等着我,我……我得走了。”任缁衣烫红着脸,不安地说着。 他将她红通通的脸压进自己的胸膛,一脚改开客房大门,跟小二再要了一大桶冷水,将她放进水桶里坐着,动作虽快,却十足地轻柔,深怕捏碎这个病女圭女圭。 “你只能坐在这儿,哪里也不许去,等伤口冷却下来,我再替你上药。” 任缁衣整个人埋进水桶里,”可是他们就快离开了啊!” 萧中尘无所谓地耸耸肩坐下,”让他们走吧!” “可是……” “不用他们带路,我一样可以找到拜月教总坛,”见她美眸圆睁,他坏坏的加上一句,”你怀疑?” “不……不,我当然……可是,你要陪我一起回去?”任缁衣开心得几乎要飘上天了,她可以这么奢望吗?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宁可现在就死去,留下最美的一刻就已足够了。 “当然是真的,我以为我做得够明显,以你的身子如何撑回中原,就算托给别人照顾我也下放心,更别提那些害死你父亲的族人。”萧中尘轻笑,看着她流露出如梦似幻的幸福表情,他与有荣焉。 任缁衣突然打了一个小喷嚏,”为什么说我父亲的死和族人有关呢?” 他用手一捞,便将她抱出水桶,塞给她一套干净衣服,要她换下,”裙子先别急着穿上,等我帮你上药。” 她依言照做,却怎么也没胆子在他面前,隔着屏风,还是将裙子穿上,“请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来。” 萧中尘豪迈惯了,对她的举动只报以轻笑,一挥袖,屏风”砰!”的一声倒下,”让你自己上药,你一定草草了事,倒不如我来。” 他将俏脸通红的她抱上床坐着,自己蹲在她面前,小心的上药,”还好,只是发红没起水泡,休息两天就可以上路了。” “我们还要在这里休息啊!”她懊恼的皱起眉头。 他轻笑不已,”不休息也成,只不过一路上又是车又是马的,你可别嫌累。” “我不怕,就怕跟不上族人。” “缁衣,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对当年你父亲的死,到底知道了些什么?”萧中尘语气嘲讽,因为他不认为她明白当年的事,天生被保护过头的女人就该如她这般,所有丑陋的事到她面前均自动消失。 是的,他观察过她,早在凌休恨直言之前,他便仔细地观察着她。她很容易满足,也很被动,如果对方不采取主动,她绝不会是第一个开口的那个人,常常苍白的脸蛋总是有抹早熟的忧郁,整个人感觉很秋天,非常干净但有点低调冷落的秋天,处在百分之百的红日高挂的关外十分不搭调,显得格格不入。 在她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萧中尘或许已经隐隐约约的猜到一些,但聪明的他不打算说破,因为他不确定他给得起她想要的。 “不知道,我爹爹很少对我说教中的事,那一阵子教里有点乱,记不得是为了什么,但我爹总是说要带我去找大夫,然后就把我托给仇哥哥了。”任缁衣不安地搓着手臂,又露出羞怯的笑容。 “那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你父亲已经遭遇不测了?”萧中尘盯着她半垂的脸。 “因为我爹这五年来没有来找我。”她的眼前又雾蒙蒙的一片,内心疼痛起来,”我们从来不曾分开过,如果不是因为爹爹要我来萧家等他,我不会跟仇哥哥走的,可是这些年来我爹不曾来这里,除非他不在了,否则这是不可能的!” 他的心抽紧,跪直着身子,搂着她的肩,将地雪白的脸蛋埋进他的胸膛里,外表看起来她是被动地接受父亲的安排,但心里,她其实受伤很重,每日每夜承受等不到亲人接她回去的失落感。 “我爹已经不在了,不然他不会抛下我一个人的,大哥,当族人们说我爹的骨灰在总坛里,我马上就信了,因为我真的有这种感觉,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她的脸蛋从他怀中拾起,晶莹的眼对上他的。 “我相信。”他相信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很蠢,但奇怪的是对她很有用,因为她似乎安心了,整个人相当放松的偎进他怀里。 “以前我爹常常这样抱我的。”她喃喃地解释着。 “我明白。” “我真的好想念他。” “我知道。” 她忙了一整晚,也担心了一整晚,此刻,她终于可以放松了,渐渐地在他温暖的怀中渐渐睡去。 任缁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在床上,只知道自己拚命抓住他的衣角,不让他有机会离去。 萧中尘无奈的望着她无力的小手。此时放开她不会有人责怪,但他就是做不出来,叹息一声,他盯着她看了好半晌。 她还是孩子般的心思,对当年太多事都不甚明白,任昊生不会好端端的与自己的族人发生冲突,一定有什么重大理由让他叛出拜月教。 她只是被动的将可能的事实完全接受,至于其它的,她不愿再去理会,既然如此,萧中尘反倒有个想法,他愿意替他们父女讨回公道。 因为这是拜月教的人欠他们的。 拜月教在当年发生暴乱,据说是因为族里意见不合起了冲突,教主任昊生在暴乱之中遭人砍杀,此后,拜月教便没落,也没听谁接任教主。 萧中尘抬起眼,深沉的黑眸望向客栈斑驳的天花板,想起张兆堕刚来的目的和鬼祟的眼光,他很肯定这事跟他月兑不了关系。 好,就从这些人查起。萧中尘翻身坐起,点了任缁衣的睡穴,跳窗而出,往街道上急奔而去。 第七章 片刻之间,萧中尘已来到拜月教人落脚的客栈外,爬墙窃听不厶甩的个性,他大剌刺的走进客栈,向掌柜的要间房住下,这间房正好在拜月教人的隔壁,他运起内力仔细倾听他们的一切举动。 只听到他们谈起陆双丝当年叛出教门的经过…… “真没想到大祭司叛出教门后,竞能在这里创出这么大的家业,教人好生羡慕。”有人道。 “说的也是,当年大祭司仗着任教主在背后撑腰,和萧君尧爱得死去活来,丝毫不顾祭司不能与凡人相爱的禁忌,在君山和族人打了三天三夜,若不是任教主全力维护,敦中不知死伤多少。”另一人附和着。 萧中尘不冤想起爹娘当年叛教的经过。娘是拜月教的大祭司,武功高强,人又聪明,偏偏在族人东栘而来的时候碰上当年正在江湖上意气风发的爹,两人一见如故,为了摆月兑族中祭司的身分,他们先是取得任昊生的谅解,然后用拳头打出拜月教门,从此立誓不再踏入中原武林;娘气不过,尤其心疼当年正有一番作为的爹,为拜月教必须避居西陲,苦心研究,终于练出一门专克拜月教武功的落月刀,传授给他。 只不过那么久的事,他们为何再次提起?萧中尘眉尖轻皱,捺着性子,再听下去。 “当年大家都被吓坏了,从小到大,谁听过拜月教人可以月兑离教门,到外头生活的?大祭司是第一个,大家也以为她会是最后一个,谁知道任教主也起了背叛之心,现在想起来,说不定早在大祭司离去后,任教主便起了这个念头。”一位年纪大的长者不胜欷吁。 “大祭司是大祭司,走了一个,族中可以再找一个,任教主是何许人也,他走了我们要怎么办?”张兆辉的声音响起,话中有着浓厚的不满,”你们这些不中用的草包,莫非见人家现在的气势吓人,便灭自己的威风,别忘了任昊生当年是怎么轻视我们的教规,看轻我们的教民。” “长老,就因为任教主当年有背叛之心,我们才起了惩罚的念头,也才会和护主派发生冲突,造成圣裔一族死伤惨重,我只是想,如果大祭司能在外头过得这么好,我们……” “住口!你别忘了你在月之父面前发过誓的,外头的人怎么看我们,你们都心知肚明,他们表面上对我们恭敬疏远,心里却始终当我们是异教徒,鄙夷我们。”张兆辉在房中踱步,狂热的喊,”反正我们也无须跟他们亲近,大家要牢记我们是月之父钦点神赐的子民,外头的人永远不及我们高贵的血统。” 大家叫道,”没错,月之父会赐福给我们。” “至于叛教的人自有下场,用下着羡慕他们,何况,陆双丝和萧君尧不是教我们逼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水远不得涉足武林吗?”有人高声叫道。 萧中尘听了,只在唇边挂了一抹淡淡讥讽的冶笑,井底之蛙不可语天,他不层和他们一般见识。 只听到张兆辉再说,”还有,大家都是抱着同样的信念,才会在任昊生叛教时团结在一起,日后大家也耍站在同样的立场,将护主派的人马全部收服,为我们最后的目标一同努力。” “长老,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宝藏?我们找了这么多年始终没看见宝物的踪影,大家都觉得不耐烦了。” “当然有,只是被任昊生藏起来了。”张兆辉的声音隐含怒意,这么多年来,他一方面要稳住族人的信念,一方面又要为自己勃勃的野心而战,长久下来,他已经倍感吃力。 “真的吗?可是他落在我们手里这么多年,却……” 倏地,隔壁房门开了又关,萧中尘心中一凛,拳头悄悄握紧,但当他听到进来两人的脚步声虚浮,便知这两人功夫平平,不足为惧,拳头再次松开。 他似乎记得娘曾经提过拜月教之所以东行,是因为族中古老相传所罗门王的宝藏埋在东方的土地上,世代交接的拜月教主有责任率领门人取回宝藏,带给族人希望与财富。长久以来贫穷的拜月教始终无法成行,但任昊生做到了,他的资质加上魄力,硬是让族人从西游牧到东,追随那虚无缥缈的传说与宝藏。 记得当时娘轻蔑的说,”哪里有宝藏,不过是穷极的拜月教人异想天开罢了。”任昊生踏上中原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始终相信传说。 “长老,任缁衣离开萧家堡后失去踪影,并未跟我们派出去的人碰头。” 房中又有人出去,而且不只原来那两人,竟有五、六人之多,萧中尘不免挂心留在客栈中的缁衣。 “长老,我认为找不到任缙衣事小,如何安抚护主派的人事大。” 另一人提醒了张兆辉,”没错,护主派向来和我们保守派不合,在任昊生叛教的事上他们居于下风,而且一直在养精蓄锐,等待跟我们摊牌,我们不能太过大意。” “他们早在疑心任昊生的事跟我们有关,只是当年一战之后,找不到任昊生的尸体,又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我们做的,才一直忍到现在,如今腊月祭典将至,族人将推派新教主时,我们必须思考周全,才能行动。” “圣裔一族死的死,伤的伤,他们找不出适当的人选担任教主,可惜的是,圣火令在护主派手上,否则我们也不用大费周章找任缁衣当圣女,借以控制大局。”另一人道。 “不要紧,找不到任缁衣,我可以用‘他’来替代,经过这么多年的试验,我已经可以操控‘他’的心智,腊月祭典如果任缁衣不出现,‘他’现身的效果也是一样,到时不怕他们下交出圣火令。” 萧中尘抿紧双唇。难道任昊生没死?如果真是如此,他将设法化解这桩阴谋,不仅因为缁衣,更因为任昊生当年对他爹娘有恩。 “族中教规明定,接任教主者必须是圣裔,而且拥有前任教主亲传的圣火令,如今圣火令在护主派手上,圣裔又已死伤殆尽,如果能找回任缁衣当圣女,我们便有和护主派相抗的筹码,如果让‘他’现身,难保护主派不会拿当年的事反咬我们一口。” “你怕了?当年是‘他’要叛敦,才会引发那种事,‘他’必须背负一切责任。不过,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找到任缁衣是第一要务,你也出去找吧!” “是。” 萧中尘不再听下去,不等他们有所行动,他便敏捷的起身,倏进倏出之举,并未惊动到邻房的人。 事情已经大致明朗,拜月教早在动乱之前分成两派人马,以张兆辉为首的保守派,死命稚护可笑的传统,对任昊生的所作所为大为不满,而且早就想取而代之,当年任昊生的叛教提供给他们机会,事后,护主派和圣裔虽死伤惨重,却握有能执掌号令的圣火令牌,张兆辉无法声称大获全胜的主因在于教义规定,他们既无令牌也不是圣裔,只好在腊月祭时,找出缁衣好当他们的傀儡。 可是,他们言下之意,竟然透露出另一个疑点——任昊生可能没死。 这又该如何是好?萧中尘思绪成麻,他早已将任缁衣当成家人看待,所以不允许她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哪怕与她父亲有关。 他信誓旦旦的告诉自己,但在这坚毅不拔的心态下翻涌的暗潮是什么?为何会在听到她被人设计时激起怒海狂涛? 她不是第一个向他表白的女人,但她激起他心底潜伏的躁动究竟是什么?这股从没有人引起的波澜究竟为何而来? 他回到原来下榻的客栈,解了任缁衣的睡穴,她睡沉的脸蛋红扑扑的,孱弱的身子枕在雪白的大床上显得异常脆弱,两排长长的睫毛静静的覆盖着,惹人怜惜。 他在心中做了决定,他将隐瞒所有的事,她只要静静休养,其它所有的一切,她都不需要知道,因为他会把它办得很妥当,她只要笑着养胖自己就好。 任缁衣动了动睫毛,睁开迷蒙的眼,上午跟萧中尘聊累了,不,应该说是向他吐露长达五年的相思太累了,竟聊到在床上沉入梦乡。 现在呢?她坐起身子,从窗外望去竟是黑压压的夜色,她又睡了一下午,揉了揉眼睛,尚无法将思绪顺利连结起来,便听到耳边温柔熟悉的男性嗓音。 “你醒来了,要不要吃点东西?”萧中尘不等她回答,便霸道的要厨房准备一大堆食物摆在桌上,他已习惯为她张罗生活中的一切。 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睡太久了,好好的一天都给我浪费了。” “别这么说,反正闲来无事。”他是罪魁祸首,不过他可不认为匆匆上路是个好主意,更何况是她这样的身子。 她举箸夹了一块马铃薯放进嘴里,真好,这些全是她喜欢的菜色,”你怎么知道?” 陪她一起吃饭,事实上却不饿的萧中尘回眸,”什么?”他的心思还在如何修理那群混蛋身上。 “你怎么知道这些菜全是我爱吃的?” “前阵子我向小玉问过,我还知道你每天中午有午睡的习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么快就派得上用场,他只是想替她做点什么,好让她对萧家堡更有归属感而已。 他的动机纯正,只是私心里有点盼望她过得更快乐,如此而已。 “谢谢你。”任缁衣满足的漾起一抹好可爱的微笑,令他有些愕然。 “吃完后,我陪你上街走走,”他沉默半响,才开口,”晚上这附近有个市集,顺便可以看看有没有御寒的衣物。” 他们离开得匆忙,没有带太多行李,他是无所谓,可他担心她的娇弱体质,更何况,他得替拜月教的人制造机会,好让他们留讯息给她。 “我好久没有逛集市了。”她的笑容未减,单纯的快乐如此轻易获得。 “我也没有。” 事实上,这是萧中尘第一次逛市集,以往他需要什么只要一声令下,就有人马上捧到他的面前;等到他行走江湖时,过的是一掷千金,满楼红袖招的奢华生活,根本不曾接触过市井小民的市集。 任缁衣自小随着拜月教东奔西走,虽然身子病弱,但到底不是个深居简出的人,市集对她而言不陌生。此时月上中天,街上却相当热闹,到处都有小贩的叫卖声,也有人跑江湖耍杂技讨口饭吃,卖小吃的人也四处吆喝着,她睡了一下午,兴致却很高昂,每个摊位都看了看。 “西域就和中原不一样,卖的东西都比较实用些。”看不到一半,她倒下了结论。 萧中尘拿了一件上好皮裘往她身上比划了下,对小贩抛了句”包下”,才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人还是一样的多。” “那是因为大哥你太显眼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出你是落月刀的萧十二郎。”任缁衣不怎么认真的埋怨。 “这里还不出萧家堡的势力范围,等我们再走远些,就没人认出我了。”他伸出右臂搂着她,避免在拥挤的人潮里走散了。 任缁衣的心因为他亲近呵护的动作温暖了,”对了,当年我和仇哥哥一路西行,直到快要到萧家堡才打听到萧家的消息,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行事向来低调,他认为家是休息的地方,所以刻意在堡外竖立一道安全而完整的屏障,一般人想打听萧家堡是不得其门而入的,”萧中尘谈话间,又替她买了两件羊毛大衣和一条长围巾,”后来之所以没那么严密,是因为我的江湖朋友实在太多了,防不胜防,才让邻近萧家堡的村子知道位置所在。” 任缁衣听得似懂非懂,”让人知道萧家堡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我娘当年离开拜月教的关系,使得我爹必须避居西域,而且为了避免仇家上门,隐藏行踪是最好的办法。”萧中尘瞅着她的小脸,温柔一笑,”当年拜月教里不赞成教里的大祭司和外族相恋,反对的人不少,都靠你父亲大力维护,我娘后来老把这事挂在嘴边,还——” 他突然住了口,令她好生好奇,”还怎么?我爹又做了什么吗?” “没什么,我娘很感激你爹。”他栘开目光。其实陆双丝当年老提着萧任两家后代联姻的事,现在叫他如何开口,他只能故意略去不提,免得尴尬。 任缁衣纤细的感到他的为难,聪明的选择沉默,乖巧的任他陪着,看过一个个摊位。 “累了吗?”他问。 “还好。”她蹙着眉,看着他手上的大包小包,”那都是我的吗?”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这些只能算是将就,等我们进入城里,再买比较好的东西。” “不用这么浪费,这些衣服我穿上三、五年都不会坏的。”听他这么说,她倒急了,小手拉着他的袖子,不依的说。 他笑了笑,不与她争辩,”我饿了,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东西。” 她随着他走向烧卖的小摊,低着头跟在他后头的她,不小心让人撞了下,身子往旁边摔倒,就要跌在地上时,她的视线跟着一歪,忽然看到几个熟悉的符号在对 街墙脚边,不稳的身子却马上被人搂进怀抱里。 “没事吧?” 她从暖呼呼的胸膛里拾起小脸,整整高她一个头的他俯低脸关切的问。她突然有股冲动,”你是在关心我吗?” “当然,告诉我有没有哪里受伤?”他只急得想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她眼中的希望火花顿时熄灭,小手抵着他的胸膛,”我没事,哦,对了,我想起来了。” 她离开他的怀抱,走到马路上,他不放心的跟了过去,手上的包裹全散落一地,但他根本不在意。 任缁衣在墙脚边蹲了下来,此时,萧中尘总算明白是什么令她如此兴奋,那是堆奇形怪状的符号,但他已经心里有数了。 “大哥,他们已经先走了,他们决定……决定不等我,先走了。”她难过的结结巴巴。 他蹲子,正好接住她扑过来微微发颤的娇躯,”你哭了,就为这个?” 她在他怀中拭着不争气的泪水,”他们好过分,明明说要等我,却先回去了,怎么办呢?我们得追上他们。” “什么?”他皱眉,没想过要追他们,他总是先发制人。 “哦,我忘了你不知道,”她回头指着墙上的符号,”是我的族人留给我的讯息,上面说他们等不到我,要先赶回总坛,要我设法在腊月祭典时回去。你说,这是不是太过分了,现在已经九月,我们根本没办法在三个月内赶回去。” 当年她和仇铁鹰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如今时空虽变,但她实在没有把握。 “我们可以。”他露出爽朗的微笑。天杀的,他现在才知道他为自己惹来什么样的麻烦,他们想在三个月内到达拜月教总坛,简直是异想天开!以她的身体状况,她随时可能闭上眼睛,就在途中的某个地方倒下。 他禁不起赌,也没有那种好运。 但,他没有表露出他的忧郁。 “真的吗?” “相信我们可以。” 似乎他的保证令她安了心,他们按照原定的计划吃点东西,然后逛了其它地方,等他们终于想回客栈休息时,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myeid.myeid.myeid 昨晚夜游的气氛过于融洽,萧中尘选择让任缁衣多睡一会儿,反正已经迟了,他不认为现在跟上拜月教的人能有任何帮助。 “缁衣,你起床了吗?”他敲房门。 不一会儿,任缁衣那软软好听的声音马上传来,”我就好了,我们走吧!” 门一开,任缁衣含笑的站在他面前,纤细的身子裹在白色轻袍里,向来无啥血色的苍白脸蛋有一丝淡淡的粉红色,不寻常的染在双颊上,看起来叫人惊艳,却有点不对劲。 “你都准备好了?”他上下打量着她,试图找出那丝不对劲之处。 “是啊,大哥,我们快走吧!”她不自然的别开目光,但愿别叫他看出来。 她回避的态度令萧中尘更加起疑,”我让人准备马车,吃过早饭后再上路。” “我们不骑马吗?”原本说好骑马比较快的,她为此还做了好大一番的心理准备,深怕在他面前出糗呢! “不骑马,我们一路晃回中原。”为了她的身体着想,他宁可选择较慢、较保险的方式。 她觉得不妥,正想开口,一见店小二上楼来沏茶上菜,满肚子的话又全缩了回去,等整间房里只剩他俩时,她才开腔。 “大哥,我认为如果要赶时间,骑马似乎比较快些。” 他认同,”但你的身体不允许。” 她心虚的低垂着头,”我的身体不好,从小到大,都只能被动的接受别人对我的好意与照顾,就连当年我爹将我托给仇哥哥时,我也不知道爹有危险,还天真地以为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了。” “所以你想改变什么?”在他看来,她倒不像被保护过度的娇娇女,反倒像个受尽磨难的小可怜,处处体贴着别人,深怕再增麻烦似的。 “我常想如果那晚我没有顺着我爹的意思,事情有没有可能会不一样?”她的小脸泛起一层淡淡的忧虑,迷蒙的大眼没有焦距,整个人安静地沉入一片哀伤中。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没有人可以试图改变。”他握着她发凉的小手,聆听似乎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我讨厌自己受诅咒的身体和软弱的个性,这次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取回我爹的骨灰,好让他人土为安。”虽然很困难,但她必须去做。 萧中尘暗叹口气,委婉的道,”缁衣,我认为张兆辉这群人的动机与来意并不单纯,对当年拜月教发生的事,我倾向保留的态度。” “就算他们存心要害我好了,我也不怕,反正这条命是多余的,送给他们也无妨。”昨晚的欢愉马上报应在今早的不适,看来她注定这一辈子就这样过,没有奢望的权利。 “胡说!你爹要是听你这么自暴自弃,他会气疯的。” “我从来就不认为我这辈子可以长命百岁,我知道你放弃快马是因为我的缘故,没必要的,如果赶路能让我的心愿早一点达成,我不在乎这一路上舒不舒服。” “要是这一路上因为奔波而使你的病包加严重呢?” “那我会求你完成我最后的希望。” “好吧!如你所愿。”萧中尘生气了,因为她竟是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但他更气的是自己,明明关心她,却又提不出有力的借口掩饰。 他气呼呼的出去找马,任缁衣长长的吁了口气,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将脸埋进双膝里。她知道她的身子正在发着烧,都是昨晚狂欢的结果,但她一直忍着不说。 没有人可以忍受她这个不中用的身体,当年仇哥哥是受了她父亲所托,现在萧中尘是因为可怜她,才不得不带着她上路,她不能给他再添麻烦了,一个如鹰般自由的昂藏男子,不应该被她这种人困住。 所以她一直忍着不敢说,掏出身边长年带着的冶凝香药丸,瓶中只剩下最后三颗了,这是她父亲费尽千辛万苦为她配制的保命药丸,除了压制她体内的宿疾外,还有祛毒解热的功效,她一直很宝贝着,即使真的很难受,也不肯轻易动用。 现在她取出看了看,却又珍惜的收起来,也许将来有人比她更需要,她一直这么想。 萧中尘气归气,但还是体贴的找来匹骏马,把她用薄毯包得密密的,让她坐在他身前,两人共骑,漫天的风沙似乎也不这么强烈了。 “一天换一匹马,只能赶半天路程,随后就得让马休息,慢慢走。”他炯亮的双瞳转暗,如春风的神采略沉。抱在怀中的矫躯一点重量也没有,他好怕她就这么消失。 “都听你的,大哥。”她闭上眼,享受这种静谧,耳边吆喝了声,马开始疾奔,但她一点也不怕,任心思骋驰天地之间,神游物外。 “不知人间疾苦不好吗?我只求自己当年没涉足武林,不知恩怨情仇,也不用为天下人牵肠挂肚,烦扰于心。”他终究是受不了寂静的那个,想要了解她心里的想法,他说出自己的感受。 任缁衣静默许久,才道,”大哥是希望与你共骑的人是莲姑娘吗?” 霎时他全身肌肉为之紧绷,”为什么想问这个?” “如果今天和大哥共骑的人是莲姑娘,大哥就不会有遗憾了。”笑傲天下,睥睨世人,身旁是心爱的如花美眷,这才该是他的生活。 如今,造化弄人,他必须背负着对莲姑娘的歉疚,还不得已的成为护送她东行的人,让她对他好生抱歉。 “不知道,追究过去的事没有意义。”萧中尘的心情变得更差了,仿佛又听到莲儿那诅咒的声音,真是一辈子挥不去的恶梦。 “对不起。” 他沉浸在自己的恶劣情绪中,乍听到这个小小的声音,他有些愕然,”缁衣,不要动不动就道歉,知道我为何在外流浪那么久后,选择在这个时候回家,而且毫无犹豫的送你回拜月教吗?” 她转回头,看见的是他坦荡荡的眼神,绽然一笑,”大哥可有了决定?” “我厌倦毫无目的的过日子,现在该是找个能让我感兴趣,而且可以忙上一阵子的事的时候了。”他转抚她苍白的脸颊,从指尖传来的热度令他大皱其眉,”你的身子骨奇美,刚开始总让我想起莲儿,但真正认识你之后,发现你的遭遇和所承受的一切,竟让我心疼,我想帮助你,让你不再那么悲伤。” 他看出来了,任缁衣的心跳加剧,脸上也开始泛起玫瑰红的色泽。打从进入萧家堡的第一天起,她一直压抑着想哭的情绪,压抑着对父亲的思念,压抑着对族人的挂心,压抑着一切一切不可知的恐惧,没想到竟教他轻易看穿,她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坦白的说出可不是想引你落泪,别哭了。”萧中尘终于体验到女人泪眼的压力,拇指二拭去她的泪水,”奇怪,你的脸颊怎么那么烫,连额头都是——天!你发烧了。” “我保证我没事。”任缁衣最怕他又要停下来休息,再这样耽误下去,他们一辈子也走不到中原。 “不行,你得休息。”举目四望,他们早已出了城镇,眼前一片荒凉。 任缁衣缩了缩大衣,深深望进他懊恼的眼眸,”大哥,我们这样会到不了江南。” “我管不了这么多,让他们等到死吧!”萧中尘眯起双眸,”等等,难道拜月教的总坛设在江南?” “是啊,难道我一直没说吗?” “天哪!”萧中尘哀叹着,双腿一夹,骏马开始往前急奔,他搂紧怀中的娇弱人儿,心里的酸楚不断地涌上,这样他们真的到不了江南,他必须好好想想。 马蹄翻飞,身旁的景物下断被抛在脑后,天地静默,只剩下马蹄声围绕在他们四周。 任缁衣的心脏渐感吃力,马上的颠簸费尽她所有的体力,沉重的眼皮向她呐喊着要闭上,但咬紧牙关不叫苦,趁着他还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要尽情地享受每一刻,哪怕只有一下下也好。 她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的怜爱,她不想这么快就让它从指尖溜走。 但,先天不良的身子始终无缘得荣宠,她清醒的意志终告溃败,在昏倒在他怀中的那一刻,她迷迷糊糊的吐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沉入黑不见底的深渊中,连他忘情的呐喊也没有听到。 第八章 命运共同体。 打从在自个家门前看见她的第一眼起,萧中尘就摆月兑不了这种宿命的牵缠,尽避他也不曾想摆月兑过。 他知道任缁衣多病的身子骨相当麻烦,小时候只能依附在父亲的羽翼下成长,靠着旁人源源不绝的内力注进体内,只要病谤子不除,她一辈子都是这样过,问题是,没有人会毫无缘由的耗费自己的真气去帮助一个看似不会好转的人。 只要抛下她不管,她马上会死去,而他也从此解月兑了,再也不用为她担心受怕,再也不用为她运气疗伤。 但他就是做不到!他没有办法厘清当看见她昏倒时的痛苦面容,自己内心那股翻滚烧红的焦急是为哪般,但他就是无法抛下她不管。 萧中尘啊,你何时变得这般婆婆妈妈的,不就是为人输输真气,顺便提醒自己打坐一下,这有何难呢?他在心底自嘲地反问着。 可是,一旦这事起了头,便是一辈子的事,他扪心自问,他已经准备好要随时随地将她带在身边,以便在她昏倒时适时伸出援手吗?她的身子也不容许大江南北随意游走。 选择陪在她身边,不啻意味着他将安于沉稳的家居生活。她说喜欢他,那他自己呢?萧中尘浓眉大眼的焦距顿时一片迷惘,陷入最深层的思考里。 努力回想起第一次乍见她昏倒时,她只是个身形瘦弱。半大不小的孩子,他对她有关心,有忧虑,但那仅只于人之常情,算不上什么伟大的情操,因为他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她独自在西域住了五年,萧家堡当然不会虐待她,她已从半大不小的孩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可人儿,说真的,如果不是常年卧病,令她面容苍白,她真可算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 再见面时,他下能说末受震撼,尤其是她执意要回中原,让他有点心慌,为什么呢?他不想她离开,非常自私,但他就是这么想,任缁衣已经举目无亲,最好永远留在萧家堡,让他照顾她。 这种心情在缁衣向他告白后,反正他被莲儿的承诺困住,这辈子也不想再与别的女人有任何瓜葛,任缁衣喜欢他,他也不讨厌,两人正好可以相互扶持着,反正她又不要承诺。 此时有个微弱的申吟声传来,顿时敲醒了萧中尘的思绪,他来到床边,只见任缁衣长长的眼睫毛眨了眨,吃力的睁开来。 “好点了没?” 任缁衣望着他粗犷剽悍,此刻却不失细腻体贴的俊脸淡淡一笑,”我好多了,只是觉得浑身没劲。” “再躺躺,我去弄点热汤,你等我。”他转身便要离去。 “大哥,我并不饿。”她挣扎起身,怎奈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依稀记得自己骑在马上,因发着烧浑身衣衫湿透,可是现在她穿著干爽舒适的衣服,身下是温暖的被褥,这令她不解。 “这是哪里?” 举目四顾,地处在一间雅致的小木屋里,窗明几净,而四周皆摆上字画、书架,满满的书香味冲淡了她始终挥不去的药味,窗外青葱的树木正绿意盎然,仿佛红尘中的桃花源,但,现在可是暮秋啊! “一个朋友的地方,这里层层山峦围绕,阻隔了刺骨寒风,附近又有地热流过,正适合休养,我见你昏倒了,索性将你带来这里。”他没提及这里是西陲天山,他们走了许久,始终没有走出西域,因为她的身子始终不见好转,这样下去,他根本不敢带她赶路。 任缁衣隐隐觉得不妥。”我们不用赶路了吗?” “等你的身子好了再说。” “可是……万一不会有那么一天呢?” “缁衣,”他坐在床边,清清喉咙道,”我想我们还是待在这里,直到你的身子强壮到可以长途跋涉,我再带你回中原。” “可是……”她慌了。 “你相信我吗?”他下想吓她,也无意改变她的决定,可现实就是这样,如果他在这时撤手,在道义上他会愧疚一辈子,在情感上他永远不会原谅他自己。 或许,他也有点爱上这个病女圭女圭了。 “我当然相信。”这种问题太愚蠢了,她当然是相信他,才会对他倾慕五年之久。 “那好,你愿意将所有的事都交给我,任凭我处理吗?”他热切而认真地凝视着她的面容,似乎那淡淡的药味闻来也不那么难闻了。 “所有的事?包括我爹的事吗?”她的眉头全皱成一堆。 萧中尘心里渐渐发疼,”是的,包括你爹的事、拜月教的事,我的轻功很好,从这里到中原来回下出七天,由我去替你解决一切。” “你的意思是,要我留在这里,等你回来?”她很认真地凝视他许久,”可是事关我父亲,我……” “你说你相信我。”他支起她犹豫退缩的面容,霸道的要求她,”相信我就让我去,把你想做的事全交给我,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不会有外人来打扰你,很安全的,等我回来。” 任缁衣幽幽的望着他眼中迷离的倒影,她的懦弱无能如此明显,她哀哀切切的垂下眼睑,”带着我一定回不了中原,我早有这种感觉,只想或许有一丝奇迹出现,更因为……我已经习惯待在你身边,很……很有安全感,只有你不会嫌我。” 她此刻吐露的情意令他心疼更甚,怜惜的屈起手指,拭去她的泪水,”那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我……发现我也有点喜欢你了。” 她错愕的睁开双眸,不信的瞪视着他。 “我承认我从不懂情爱,当年莲儿的痴缠让我只觉得压力和厌倦,刚开始发现你没人照顾便无法自己活下去,我很惊讶,也很心疼,我想保护你,而且这心情似乎不受控制的一再加深,直到我也离不开你为止。”他爬过额前散落的一缯垂发,柔煦的微笑再次回到面庞,厘清所有思绪的他,又如往常那般潇洒,只不过再添一股深情。 “不要把同情当成爱情,我也不要施舍。”任缁衣惨白的脸色透着一丝自怜,盼了许久,她竟分不清何真何假。 他抬高她的下巴,诚恳地说,”我很清楚这不是同情,更不是施舍,说喜欢你很突然吗?都怪我这么慢才发现自己的真心,你肯原谅我吗?” 她的小手贴着他俊美阳刚的脸庞,怀疑这是梦,”说什么原不原谅的,是我对你好抱歉才是,拖着这个要死不活的身子,还累得你远赴中原,你怎么会爱上我这样一个不中用的女子呢?” “喜欢就喜欢了,说不定我这就是为了你而存在的。”他抓着她的手不放,眷恋着由她给予的温柔。 “我不懂。” “我的存在正好为你弥补生命的不圆满,对了,提醒我等所有事情都结束的时候,还要找一个人。”他顺理成章的拥着她的身子,轻轻拨弄她柔细的刘海。”或许你会先碰上他,毕竟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他没有道理任其荒废。” 她很好奇,”那人是谁?为什么要找他?” 他朗声一笑,就某些方面来说,她还是个稚气未月兑的孩子,不过,这样也不坏,他本就无意找个强势的伴侣。 “毒手郎君凌休恨便是这屋子的主人,也是我要找的人,当今世上,论起下毒的手段,论起医术的高招,唯有他一人称得上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我要他好好替你看看;你想跟着我,就必须把身子养壮些,我还想到处走走,不想被绑在一地。” “如果我能陪你走遍五湖四海,那该有多好。”她似乎可以看到幸福的远景。 他扬起满足的嘴角,”相信我们绝对可以,现在闭上眼睛,我要吻你。” 在她来不及反应的惊愕下,他已经笑着以炽热的唇覆上她的,深深的、撼人心弦的,他夺走了她的初吻,并熟练的以他的身体摩挲着她的娇躯。 任缁衣是他这辈子最想守护、最舍不得伤害的人,为什么面对她时,他就会不自觉地放松情感警戒,对地产生保护欲?他总算肯正视自己的内心了,因为她的娇弱不自觉地攻破他的心防,他爱上她了! 他温柔而缠绵的吻着她,像是宠爱着易碎而心爱的病女圭女圭,让未经人事的她陷溺在一波波令人昏眩的激情漩涡中,几乎被他性感的男性气息淹没。 “缁衣,我对感情是很认真的,之前对莲儿是如此,现在对你更是如此,我有与你共度一辈子的打算,你也要承诺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轻言放弃我们的感情,连病魔都不行,我们必须活到相互厌倦的时候才许分开。”他需要她的承诺,因为担心她会胡思乱想,下肯一直陪他。 任缁衣的神智已经被他吻走大半,她努力的眨动迷离的双眸,稳定短促的喘息与跳动急促的心,”好,我答应你。” 他满意似的猛然拥住她,线条刚棱的脸庞紧贴着她的粉颊,像在心痛,也像是感动,”缁衣,我的小缁衣,如果你不在乎我没办法给你名分,我们就一起生活吧!” 她完全没有出口的时间,马上被他深切的吮吻劫走所有的气息,她只能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他宽厚的胸膛作为答复。他的吻唤起她体内一股陌生的感觉,并侵蚀着她的意识。 他喜欢她?她任由他的唇栘往脸庞、耳际,以及细女敕的雪颈,嘴边泛起一抹傻呼呼的微笑,他喜欢她!她高兴的几乎要飞上天,她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幸运,原以为自己一生就这么过,不会被爱也不会爱人,是爹爹教她要活下来,像娘一样学习被爱与爱人,如今,她都拥有了。 靶谢爹娘生下了她,也感谢他们终究没有放弃她。 他想放慢速度,也不想吓坏了她,所以当他听到自己不小心撕裂她衣衫的声音时,他蓦地住手,将头深深埋在她柔软小巧的双峰间,久久不能稳住自己;当他终于能拾起晶亮的双眸面对她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沙哑,他还是太急躁了。 “我想要你,可是现在不是时候,你再躺会儿,我去弄点东西。” 他霍地起身离去,任缁衣顿觉无肋,但心头是满满的甜蜜。 因为他喜欢她! .myeid.myeid.myeid “不行,不行,你一定得学,不然你会错过族人留下来的讯息。”小手固执地揪着他的衣衫,任缁衣相当认真地道。 萧中尘不感兴趣的望着那些看似杂乱实则有序的符号。 “这就算是天大的讯息,我也不学。”他扳过她过分热心的小脸,”缁衣,拜月教,也就是你的族人正打算对你不利,就算留下什么讯息,那也是为了要引你上当。” “那你就更应该要学,知道他们的存心不良,就应该想办法二破解,学会这些符号的含意,可以让你知己知彼。”她狐疑的望着他悠哉悠哉的斜靠在躺椅上,难道自己说错什么吗? “缁衣,你怎么恁的天真,江湖上靠的是武功,谁的武功强,就听谁的,管拜月教设下多少个陷阱,我只打算直捣黄龙,办完该办的事后回到这儿,谁有工夫陪他们玩游戏。” 他手伸长,逮住拿着纸笔来到他面前的她,一个回转,她便飘落在他怀里,而他却好整以暇的轻笑,享受她因困窘而染淡嫣红的俏脸。 “果真有英雄气概,可我也不想泼你冶水,拜月教门禁森严,教中满是武功数一数二的好手,我很替你担心。”她偎在他胸前,右手仍不放弃的往地上捞起散落的纸笔,说到底,她还是不放弃要他学习拜月教用来传讯的符号语言。 他又是好气,又是无奈,”你真当我是圣人吗?我可先警告你,男人的忍耐力有限,再动下去,我可不保证我们不会谈到床上去。” 任缁衣这才发现他们果然太暧昧了,她整个上半身全压在他的身上,小手仍不断横过他身子往地上模索,倏地,她挣扎起身,”对不起,对不起,我……” “算了,”他会让她起来才怪,搂住她温软的身子,”你哪儿也别想去,乖乖在这儿躺着。” “你会不舒服。” “不会。”只要你别动就不会。萧中尘在心中加一句。 他好笑的发现,近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像情人了,不时调笑,不时谈情,还不断地编织未来,他发现他很享受这种甜蜜的气氛,而且终于发现一件可以让他一辈子乐此不疲的事了。 “你最近似乎很快乐。”缁衣炫惑的看着他的笑脸,近来他常常开怀大笑,不然就像现在这样,浑身懒洋洋的一动也不想动,像只蓄势待发的黑豹,正在等待一触即发的时机,优雅却危险。 “我一直都很快乐,但你让我觉得舒服而且愉悦。”他很惊讶她看出他的情绪,但其实他下应该感到意外,因为他在地面前从未伪装,总是真实的将情绪表露在外。 “能让你快乐而且愉悦的女子想必很多。”莫名的哀伤悄悄袭上她的心头,口气也变酸了起来。 “我以前便说过,我在女人方面很节制,你可以放心,将来绝不会有女人上门找你麻烦的。”他喜欢看她吃醋,因为这代表她很在乎他。 “我以后不会再提了。”她乖乖允诺,在他胸膛支起下巴,”大哥,你不肯学这些符号,我也不勉强你,可是,拜月教的总坛和部署你总该听听的。” 不忍拂逆她的心意,萧中尘只好淡淡的叹口长气,”小缁衣,我以萧十二郎之名行走江湖时,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也足以让宵小之辈闻风丧胆,何况我娘出身于拜月教大祭司,你不会认为我对拜月教一无所知吧!” 她的小脸揪成一团,”可是我还是很担心,尤其他们要对付的人是我,我真的很难想象当他们发现我没去的时候会有多生气。” 他考虑是否要将那天听到的话转述,却又担心那未证实的消息会让她产生期待,若事实和他的揣测不符,到时她的失望会更大,”你要相信我有应变的能力。” “小时候因为多病,族里的大人们总是不准他们的孩子接近我,病重的时候,连大人们也会害怕的避开,他们相信我是活不久的,所以也不避讳的表现他们对我的排斥与厌恶,等到我娘因病去世后,我就更孤单了,整日整夜只有与爹相伴,爹很少提及教里的事,在印象中爹并不快乐,因为他一直在设法救治我的病。”她趴在他身前,幽幽的诉说着陈年往事,”分开的那年,爹救了一位汉人,他好象是个 大夫,不知跟爹说了什么,爹后来一直很高兴的说要带我去找大夫。” “后来呢?”他轻抚着她的秀发,心不在焉的想着分开的那几天,他必须为她准备一些药材与衣物,必要时,还得留下一柄刀。 他相信凌休恨选的地方够偏僻、够隐密,但他不相信的是意外与粗心,任缁衣从未与人结怨,可拜月教的人就是不肯放过她,这又该从何算起? “没多久,就发生争吵,那天晚上我吃了药,睡得迷迷糊糊的,一醒来就看见爹爹神色严肃的站在圣坛底下,不知道为什么事,他们打了起来,爹爹护着我,要我别害怕,然后就将我托给仇哥哥了。”她伏在他胸前,忍着不哭,坚强的回忆当时发生的一切,因为这或许是个线索,让拜月教人苦追五年的线索。 萧中尘双臂温柔地环住她,”你对张兆辉的印象如何?” “他和爹爹不合,他们见了面就吵架。” “吵些什么?” “好象是做教主的事。”她努力回想着。 “你确定吗?” 她想了想,抬起头郑重地道,”是的,我确定他是这么说过,他老是嫌我爹做的不好,而且还认为我爹的某些作法违背传统。” 两相对照之下,这是个典型的夺权事件,张兆辉策动族人谋反,当年成功的除去任昊生的势力,迫得任缁衣远走西域。如今,拜月教的分裂,促使张兆辉不得不回头寻找任缁衣,推她当圣女,更或者,进而控制一切;张兆辉的野心绝不会因此作罢,当保守派和护主派人马全归他所管之后,任缁衣便微不足道了。 “大哥,你说他们会不会见到我没去祭典,债而将我爹的骨灰摧毁?”她忧心仲忡。 “我不会让他们这样做的。”他几乎要举双手保证,只要能消弭她的不安,要他做上百次他都愿意。 “大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在我爹的骨灰和你之间,要我做个选择的话,我希望你平安的回来,回到我身边。”她鼓起勇气说出这些话,在爹爹和他之间,她宁可选择他,如果真有什么诅咒和报应,全报应在她身上吧! 他明白她的心情,紧紧搂着她,不做任何回应。以他萧十二郎的能耐,他不认为他会遇到什么困难,但她如此忧心,任何的保证似乎都起不了作用,他只好搂着她,传递无言的安慰。 “缁衣,我不回答任何假设性的问题,因为我一定会完成所有的事并回到你身边,你只要安心的住下,其它的不用再忧心了。” “嗯。”她点点头,几乎醉在他的柔情里,对未来的日子也不再感伤了。 静谧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草味和烧焦味,萧中尘先惊醒,”糟糕了,你的药。” “怎么了?”任缁衣也闻到,马上坐了起来,”好象药烧焦了。” “快,我得去抢救那碗药。”萧中尘挪开她的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了出去。 “大哥。”任缁衣懊恼的低喊了声,因为那意味着大哥还会煮第二碗、第三碗的补药逗着她喝,那可是件苦差事啊! 被冷落在躺椅上的任缁衣娇瞠的嘟起小嘴。 .myeid.myeid.myeid “禀报长老,任缁衣并未和我们散落各地的兄弟碰头,也没见她进入关内,仿佛突然清失一般。” 张兆辉心情灰暗的在拜月教密室踱步,在他身后的角落,坐着一个身形削瘦的白发男子,眼神呆滞的望着前方,对周遭的动静毫无反应。 “继续搜查,我不相信她连自己亲生父亲都漠@关心。” “是。”那人迟疑了下,再道,#长老,我们是否要改变传讯的内容,因为属下怀疑任缁衣起了疑心。” “说来听听。” “我们一再透露消息给她,只要她肯来参加今年腊月的庆典,我们便举行公开仪式,让前任教主的骨灰入土为安,这样她是非来不可。”计谋相当卑劣,但却是最有效的威胁手法,而且让人没有选择。 “果然好计,不过太招摇了,万一让护主派那方人马见到这些字迹,又要罗唆老半天,相当麻烦。”张兆辉迟疑的原因是他不想和其它教民扯破脸,尤其不想落人口实,否则早在五年前他便已吃下整个拜月教了。 他不想吃相太过难看,所以一直隐忍至今,并且让‘他’多活五年。 “可是祭典的日子一再逼近,我们也面临和他们摊牌的时刻,谁先掌握最有利的因素,谁就是赢家,偶尔用点小计谋应属无妨。” “我看倒不如派人守在总坛的四周要道,只要一见到任缁衣出现,便马上将她抓起来,省得和护主派的人提早起冲突。”张兆辉意气风发地坐在密室里唯一的椅子里,居高临下的望着坐在角落的男人,他笑了。 “你如果有知,应该会高兴的,我替你找回流落在外长达五年之久的女儿,还替你完成你所无法做到的事——统一保守派和护主派两边的人马,你应该可以偷笑了。等到腊月祭典那天,你就会成为真正的死人,真正的‘入土为安’啦!”他狂妄的放声大笑。 密室中只听到他的笑声,白发男子仍然坐着,没有任何的动作与表情,更加显露张兆辉的言语幼稚、无聊。 张兆辉生气了,他来到那男子的面前,蹲了下来,看着那男于清臞不失俊逸的脸,”任昊生,你怎么也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吧!告诉你,你女儿任缁衣就要落入我手里了,你知道我的手段,我会教她生不如死,或许你肯替她求求我。” 任昊生空空洞洞的双眼依然没有焦距,身边的一切全无法进入他的世界,张兆辉的恐吓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 “好,算你狠,我就不相信你连自己的女儿都忘了。”张兆辉像猫捉老鼠一样,先是逐步逼近,然后不住玩弄,再让他跑跑,在到下一次捕猎行动的开始。这些年,他一直这样对待手下败将任昊生,而且每次都能得逞,”等到腊月祭典那天,我会让你们父女团聚,然后再共赴黄泉,这个主意不错吧!” 呵呵的笑声回荡在密室中,张兆辉敲敲门,门外便有人开门让他和其它人出去,密室仅透着一股光线,房门关上,又是一片足以让人窒息的黑暗。 白发男子动也不动的坐在角落边,仿佛身外的一切全都与他无关,但再靠近一些,就可以听到他嘴边激动地低喃着任缁衣的名字。 第九章 小木屋的门扉紧闭—— 距离腊月十五,还有三天,萧中尘却迟迟不肯动身,一来是舍不得和她分开,二来仗着自己轻功上乘,下出两日便能赶赴江南,所以此刻他仍然待在房中。 “嘻,太好了。”任缁衣羞涩的交缠着手指,笑道,”我这次煮的菜没有烧焦,肉也没有半生不熟,你快来尝尝。” 她拖着椅子到餐桌旁,让萧中尘坐下。 原本在凌休恨的构想中,他的房子并下需要厨房,因为他不喜欢他的女人必须为三餐忙碌。但自从任缁衣住进来后,她必须药补、食补双管齐下,再加上萧中尘的厨艺甚佳,三不五时弄个满桌丰盛的菜肴美食,让这间小木屋在飘逸出尘中更显人味。 “你的厨艺好,我也应该可以。”基于女人善于下厨的理论,任缁衣兴起在厨房模索的念头,更希望不要被他比下去,这几天地总是赖在他身边学习,尽避在此之前,她连锅铲都没拿过。 “我从出道来,碰上自己必须下厨模索的次数多到连我都数不清了,长久练习的结果,岂是你三两天就能学会的。”但见她忙得高兴,他也就放任她在厨房模索。 所以这回他照旧坐在桌前,品尝她的作品,”嗯,有进步,当真有进步。”吃毕生鲜三炒后,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任缁衣自己也颇高兴,小口小口的吃着菜,”有没有比大哥的手艺好?” “这个嘛,”他故意吊她胃口,”还差一点点。” 呵呵呵,任缁衣不以为意的小声笑着,”没关系,再过几天我一定能赢你。” “尽避放马过来。” 餐桌上,萧中尘不住的夹菜给她。经过这些日子,任缁衣是给他养壮了些,但真能让她一个人住在这儿吗?在他心里充满矛盾。 饭后,他坚持收拾饭碗,她拗不过他,披了一件外衣走到屋外。丝丝凉风吹来,扑面却不觉寒冷,据说这里是因为恰好处在山谷与山谷间,冶风吹不进,倒有一条地热温泉从中流过,使这里格外温暖。 “外头应该下雪了。”她喃喃算着日子,他似乎该起身了,但她却不知如何开口,好生为难。 倏地,腰间被一个温暖厚实的铁臂抱住,她往后靠进身后男子的胸膛,悄悄闭上眼,享受他的温柔。 “在想什么?”萧中尘吻了一下她的秀发。 “我在想,时间过得好快,大哥是不是……该动身了?”她转过身面对他,犹豫又迟疑的问。 萧中尘下一个吻落在她额头,饱含爱怜,”我本在打算明日动身,轻功加上快马,不出两日便可到达拜月教总坛,来回不出七天,我一定回到这里。” “唉!都怪我这不中用的身子,我……多想回去看看。”她的声立恳来越低,无法不自怜的模样,蓦地教他心疼。 他温柔的执起她的下巴,”傻瓜,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将来等你的身子再强壮些,我可以陪你到天涯海角,你想要去哪里都可以。” 她深深的凝睇他,嘴边挂着一抹动人的笑容,从怀中掏出的小瓷瓶,”我从小放在身上的药丸冶凝香,里头还有三颗,让你带在身上防备着。” 他挑挑眉,”我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你留着自己用。” “我住在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想到山谷中还有这样一个木屋,可你下同,你要去涉险,如果有什么万一,”她垂下眼睑,毫不迟疑的说,”我也活下下去了。” 他了解她的意思,生在一起,死也相随。他轻轻拾起她的下巴,发现她晶莹的泪珠挂满两颊,又是怜惜又是感动的叹了一口气,”你真爱胡思乱想,可也是唯一一个让我如此心疼的女人。” 指尖拭去她的泪水,他以相当虔诚的态度吻上她的唇,以吻封缄,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就是她了。欠莲儿的来世再还,而且他今生为了莲儿已经矢志不娶,空了正室这个位置,对于缁衣,他有满心的抱歉,也决定用一辈子的时间补偿。 他的吻转为炽热刚猛,将她的唇蹂躏成肿。任缁衣体谅他,所以不要名分了,他何德何能,连累她放弃一切,或许将来还得面对旁人的指指点点。 在这一刻,他的理智战胜,抬起头,贴着她柔软的脸庞重重吐息,”我对莲儿有过承诺,如果你跟了我,就一辈子没名没分,你想清楚了?” 她眨了眨迷蒙的眼,自己的心再确定不过,”我爱你,大哥,原本只想陪在你身边就好,如今,你也爱我,我再也不求什么了。” “即使将来会遭人议论?”他的心重重喘息,胸口被疼惜的情绪紧紧涨满。 “我有你就够了。”她的黑眸里闪跃着一层如诗如画的光华,唇边轻轻绽出了温柔的笑容。 他倏地紧闭双眼,不敢相信自己为那抹笑容大受震动,他将她深深的拥入怀中,炽热的唇舌开始在她耳际游栘,随后拦腰抱起,走进小木屋。 任缁衣心中忐忑,依稀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那是情人间的藕密行为,她还可以体会到他以相当虔诚的态度在安抚珍爱着她,蓦地,她明白了,这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一个没有拜堂的花烛夜。 他将她放在床上,自己置身于她的双腿间,悬殊的力量与经验的差距,让任缁衣完全没有自主的余地,任凭他炽热有力的唇不住地索求,以强烈的男性气息淹没她的思绪,连衣服何时褪去的都不知道。 他火热的大掌握住她浑圆的双峰,让她直接感受到他对她的爱慕和渴望。 “我会很轻柔地对你,不会让你产生一丝不快。”他的嗓音粗嗄性感。 她愣住了,透过微弱的烛光,近在她面前的俊容像烧着火一般,拥有慑人的魄力,但她的脑袋现在像浆糊一般,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他也不要她回答,在女人方面他确实相当节制,也从不强迫女人,因为他绝对有办法让女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他。 他再一次深深吻住她的唇,让自己在她难以言喻的柔软肌肤上游走,双手徘徊在她丰挺的双乳边缘,享受她身子的窈窕曲线。 在他唇舌火热翻搅、纠缠下,没经验的她感受到狂野的感官刺激,这一切令她害怕。 “大……大哥……我……”她娇吟出声。 但却令他不耐,”叫我名字。” “中……中尘……我……我变得……好奇怪。”她的心急速跳动,却有别于以往发病的窒息感,而是……略有期待。 他抬起正在忙碌的头,邪魅一笑,”我知道,放心的把你给我,我要你全部的反应。” 什么反应?任缁衣不懂。 在他手指拨弄着她柔软的同时,她惊恐的抽息着,不知该如何制止颤抖不已的身子,他的挑逗带着相当曼妙的节奏,半是爱怜,半是鼓噪的左右她的感官,而他,贪婪的享受她的娇吟。 “缁衣,缁衣,看着我,我要你知道,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 她想抬起头,却被他向下探往女性领域的手指吓得紧闭双眼,身子紧绷的感觉到他的手指不断在她柔润的女性核心抚弄,全身缩成一团的她,受不了的低泣着。 “中尘,我……我会怕。” “怕我?”他注视她的红颜,怜惜的吻上她紧闭的双眸,但探入她体内的手指却不曾停下!”张开眼睛,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依言照做,却被他的大手翻过身去,全身赤果的她趴在床上,纳闷间,她忽然猛抽一口气,惊讶于他开始戏弄她背部的火辣感受。 他像是品尝甜美珍贵的果实般,对她雪白的背部肌肤舌忝舐着,啃咬着,处处留下深红色的印子,而且直来到她的臀部,唇舌在下的玩弄她的禁地。 “缁衣,我要定你了。”感觉到她在他益发狂野的挑逗下,已经做好迎接他的准备时,他再也无法忍受,宣布这个霸道的决定后,他翻过她的身子,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下,深深的进入她的生命。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弓起身子,喘不过气来,他紧紧拥着她,直到她适应了他,才开始猛烈冲刺,并且尽情疯狂的摆动,他百忙中仍不忘以唇饮尽她的一切申吟,这夜,两人缠绵直到筋疲力尽才沉沉睡去,入睡前—— “缁衣,这辈子我只要你,不会有别的女人能让我如此放纵,我也没想到自己要一个女人的欲念竟强到这种地步,不过这样也好,这辈子你离不开我,我也放不下你,就这么过吧!” 他伏在她身上,气息仍喘,汗水闪烁,这番话是依在她耳边说的,也不知道她究竟听了多少,不过他相当满足的睡去,一夜好梦。 .myeid.myeid.myeid 窗外天大明,他便醒来,怀里她瘦弱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令他心情愉悦,脸部粗犷的线条掺了几丝温柔,细心的在她未醒前,用白色的毛毯小心地围盖着她。她的身子一向脆弱,但昨晚的热情,令痴恋不已,他有信心与她一起过未来的岁月。 “早安,我的女人。”他的唇轻扬起来,知道她醒了,埋在他胸膛里的脸蛋仍没有离开的意思。事实上,他也不想她躲开,只是明知道她醒了,却躲在他怀里撒娇,令他的男性心理膨胀的过火。 “我本来不打算这么早跟你圆房的,总想等你身子强壮一点,现在嘛——唉!” 他幽幽一叹。 “为什么叹气?是不是我没有令你满意?”任缁衣终于抬起火红的脸,见他笑得狂妄潇月兑,一时傻了。 早知道他的俊容不怒而威,不笑的时候,眼神犀利的教人发慌。虽然他的笑容最近常挂在嘴边,但多属温柔的表情。现在的他,满足而随性,一夜之间彷佛拥有了天下般,耀眼而灿烂的光芒,使他看起来爽朗而神采奕奕。 “傻缁衣,我对你大大的满意,再满意不过。”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 柔细的触感使他忆起她身子的其它部分,”我叹息是因为我几乎无法离开这张床,告诉我,你昨晚有没有被我弄疼了?” 他的话让她的双颊似火,全身不自在起来,强烈的意识到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健壮的身躯,”还……还好。” 他挑起一道剑眉,”只是还好?可见我昨晚不够卖力,我们再来一回。”他支起手肘,翻过上半身,将她压在自己身下。 她慌了,”别闹啦!我的好哥哥,天都亮了,让我起来。” “不重温旧梦?”他含笑看着令他痴迷的娇容。 “哪……哪有什么旧梦?”她趁他挪开身子,一把抓住毯子遮在自己胸前,脸红的道。 “唉!不现在制造点回忆,往江南这一路上我可得受尽形单影只的苦,如果可以,我真不想离开。”他的吻落在她红肿的唇上,顺便在她胸前留下一个吻痕。 她无言以对,含羞带怯的回搂着他,”中尘,如果你还要我的话,等你回来,我任凭你处置。” 他眼眸二兄,想起更邪恶的事,”做什么都行?” “嗯。”她重重的点头,粉颊酡红。经过昨夜,她对情爱的真实面有更深一层了解,望着他那饱含又邪恶的眼,不用细想,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这么说定了。”他马上起身穿起长裤,将她仍用毛毯紧紧裹着,”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会让你整整三天下不了床,而且只能待在我怀里。” 她可以肯定自己现在从头到脚都是红通通的,看着他的身影,但心头有着更重大的事,”你现在要走了?” 他回身轻笑,”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肯定赶不上腊月祭典。” “凡事要小心,我只给你七天,七天之内如果没见你回来,我便去找你,就算会死在路上,我也不怕。”她郑重的要求着。 他感动极了,凝望她眸中刻着永世不变的承诺,不自觉的道,”好,七天够我解决一切,七天之内,我必回到你身边。” .myeid.myeid.myeid 血红色的满月悬挂天际,腊月的深夜刚下过雪,空气中仍弥漫着冶凝的气氛,天际间大片大片的乌云聚了又散,为满月妖异的色彩添上一丝阴影,忽隐忽现的红 扁,令人心头涌上阵阵下安,而地上拜月教的人们仍依循百年传统,朝月跪拜。 “月之父啊,感谢你赐给我们温饱与衣物,让我们平安地度过这一年。” 靶恩的仪式,让人们毫下迟疑的对天跪拜,对着天上血红色的月亮析福,至于野心勃勃的人们,在月亮底下也无法隐藏贪婪之心,早已蠢蠢欲动。 “林长老,祭典已经开始,悬宕已久的教主之位也该有个决定了吧!”张兆辉 守了这些天,始终没见到任缁衣的身影,索性大胆假设她不会出现,所以已经拟定另一个计画。 “张长老,何必如此着急,推举下任教主必须圣裔与圣火令两者合一,如今圣裔一族已无适当人选,在下认为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林贤昭为护主派之首,当年任昊生叛教,他立场两难,也一直怀疑有人蓄意煽动,只是苦无证据,按捺至今。 “任教主至今下落不明,是生是死无人知晓,属下认为应该先找任教主,再论其它。”护主派另一人提议。 张兆辉凝目望去,原来是主张教门大开,广纳汉人的右护法温九伦,”右护法所言甚是,只不过任教主执意出走,早已不能当我们的教主了,圣裔一族又人才凋零,教中因群龙无首,这五年在江湖上低调隐世,难道大家都忘了拜月教当年的兴盛与得意吗?忘了我们得以与江湖上各大门派抗衡的光荣历史吗?”他的话在族中获得下少回响。 “我可没忘,这些日子一直在找寻任昊生的女儿任缁衣,圣裔一族只剩下她有资格担任圣女,继续领导我们,只可惜她贪恋西域萧家的安逸生活,不愿回来,各位,你们对任氏父女还有期望吗?醒醒吧!他们父女俩早巳背弃我们拜月教。” “西域萧家是什么玩意儿,凭什么让任缁衣在那里躲了五年?”群情激愤,场面有些混乱。 张兆辉出声稳住大家的情绪,”西域萧家正是当年大祭司陆双丝和她的爱人萧君尧所创,不过,他们两人早已和我们画清界线,大家不用理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教主之位尚未到手前,他不愿旁生枝节。 林贤昭突道,”若依张长老所言,教主一事又该如何挑选?” “我认为百年来的传统必须有所改变,在圣裔一族灭亡的此时,应该打破教主非圣裔出身不可的规炬,另立教主,更新圣裔的血统。” 张兆辉此言一出,保守派人马大幅跟进,声势大过意欲反驳的护主派人马,两边形成对立。 “胡闹!拜月教向来出身血统神圣的圣裔,并且由前任教主指派,不管当年如何,任教主仍为我们唯一认定的教主,除非有人证实他已经死亡,我们才同意换教主。”林贤昭高举圣火令,掷地有声的道。 护主派顿时凝聚起共识,吸引不少原本拿不定主意的人们,一小部分向护主派靠拢。只见两边人马相当,危险的气流四处流窜。 张兆辉冶眼瞧着,”要如何证明?” “找到任教主,不论用什么方式,我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林贤昭无可奈何之下的缓兵之计,既可以拖延时间,也可以倾全力寻找任教主的下落。 谁知这竟早在张兆辉的意料之中,”好,你们要见他是吗?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们如愿,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他挥挥手,两名壮汉退下,不多久便带出一位白发的中年男子。大家只见这位中年男子面容清臞,五官甚是清秀,看来年纪才四十出头,满头长发竟已花白,眼神甚是空洞,对四周人事均视而不见。 “教主!”拜月教护主派的人见了他,如同见到神一般,在祭典的仪式气氛下,纷纷朝他跪拜,就连保守派非核心人物,乍见到他也是臣服的跪倒一地,只剩下张兆辉一小撮人马不层的站着。 “你们都起来吧!喊破喉嘴、跪酸膝盖,你们的任教主也不会理你们的。” “你对任教主做了什么?”林贤昭第一个忍不住喊着。”当年果然是你动的手脚,是你害了任教主。” 张兆辉随他们叫喊,好不得意的道,”当年是任昊生背叛了大家,不信,你们自己去问问。” 他双手背在身后,悠哉的走开,人群马上涌向任昊生,三言两语的将他包围。 “教主,你这些年怎么了?可知道教中乱成一团?” “教主,你怎么会跟张长老在一起,际下也看下惯他的行事作风吗?乙 “教主,你说话啊,为什么……好象傻了?” 任昊生直挺挺的站在那儿,下闻下动,连个木头人都不如,因为他看起来不是听不进去,而是眼神一片呆滞,让人跟着难过起来。 林贤昭跑到张兆辉面前,冲动地间,”说,你到底对教主做了什么?为什么他对我们说的话全无反应?” 张兆辉拍开他的手,整整胸口的衣衫,好整以暇的说,”他不想理你们,当然是因为你们的话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胡说八道!” “你不信?我来叫他。”张兆辉的右手中指与无名指弯曲,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只见任昊生有了反应,眼神变得专注。 “任昊生,你的族人向你请安着。” 任昊生的头点了点,就像以前他回应族人的模样,令护主派较年长的族人喃喃低泣,并向月之父感谢着。 “很好,你告诉他们你想当教主吗?”张兆辉花了五年的时间用药物控制任吴生的心神,若非大功告成,他还真不敢冒这个险。 “不想。” “你指定了下任教主人选吗?” “是张兆辉。” “很好,你现在要他们将圣火令交到我手上,然后举行接任教主大典。” 他们的对答令林昭贤等人呆住了,明知教主是被人操控,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而左右护法也慌了,”不,教主,比张长老适合的人很多,不能让他当教主。” “任昊生,这是你的属下,你教教他们听话吧!”张兆辉很有把握任昊生绝对会照仿,因为这五年来他不断的在他身上施以会让入迷失心神的剧毒,只要一有反抗,就用药麻痹他的心智,直到他完全丧失自主能力为止。而此刻,时间已成熟。 “可恶,教主武功在教内无人能敌,你想挑拨教主杀了我们吗?”右护法气煞,整张睑铁青着。 张兆辉哈哈大笑,狂妄的坐下拜月教祭坛上空着已久的教主宝座,好整以暇的望着台下,”右护法,你说错了一点,不是挑拨,是明白的下令,我要任昊生杀了这些胆敢作对的叛徒。” 心神受制的任昊生听命办事,拔起剑便向左右护法剌去,凌厉的剑气让左右护法难以招架,在错愕间,被逼得毫无还手的余地。 张兆辉笑咪咪的看着他们打斗,并向护主派喊话,”只要你们承认我是教主,就可以站到一边去,本教主既往不咎饶你们三叩,否则下场就和左右护法一样。” 众人乱成一团,只见任昊生的剑法在左右护法四周交织成一片血网,看得更仔细一点,便可发现左右护法的衣衫多了好几处伤口,内力激荡与凌厉的剑招逼得左右护法的伤口不断滴血,有人心惊胆战的不住往保守派靠近,令以此立威的张兆辉更加得意。 “无聊。” 半空中一个清冶的声音划破这诡异残忍的战局,使任昊生蓦地收手,也让张兆辉的笑声突然中断,卡在喉咙里的咯咯声,异常清楚的传到众人耳里。 大家都在等着声音的主人现身,但什么都没有,江南的荒野虽不如大草原辽阔,但注重神秘的拜月教在这四周布下层层警戒,外人插翅难入,这个声音又是从何传来? 张兆辉马上想到有人混在族里头。”出来,别想躲,否则我一个个杀光,看你能往哪里躲。” 那人依然没有出现,张兆辉开始不安,聚会的场所如此隐密,没有理由会让人混进来。 “出来,是谁敢在拜月教撒野?”莫非他遇上武功高不可测的人了?他戒愤恐惧的四下看了看,连最细微处也不放过。 没想到就在张兆辉的头顶上,拜月教祭坛的长柱子间,空荡荡的两根旗杆顶,倏地飘落一抹高大的身影,拜月教的人个个仰头观望,竟然有人藏在那么高的地方而无人发觉。 张兆辉定眼一看,惊骇道,”你……你来做什么?拜月教与你们已无关系。” 他当然会惊讶,怎么也猜不透萧十二郎会在此时出现,更不明白萧十二郎的用意。 “我也不想跟你们打交道,我来的目的是带走任昊生,其它的一切我不想理会。”萧中尘睥睨众人,对围着他的教众竟正眼也不瞧上一眼,背上既无包袱,显示他无意久留,腰上也无赖以成名的弯刀,不将拜月教放在眼里的气势更教人懊恼。 “你要带走任昊生?”张兆辉与其它人都惊讶极了。 “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了。” 张兆辉怒道,”且有此理?拜月教岂是让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任昊生,我命令你杀了他。” “是。” 任昊生听命上前,举起的剑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锋芒。 萧中尘大大的为难了,他到底是任缁衣的父亲,杀了他不妥,让他伤了也不行。凝神间,任昊先已出招攻到他面前,萧中尘被逼得还手,双掌摆出架式,一手运劲,推招而出…… .myeid.myeid.myeid 这晚,任缁衣在睡梦中被惊醒,披衣坐起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山居无岁月,算算时间,萧郎离开已有两日,她突然心下不安,不知道是下是他发生危险了。 月光照射下,她缓缓走出屋外,惊觉已是满月高挂,腊月祭典已经展开,不知萧郎可好,她柳眉纠结,心慌意乱望着月色,久久不能自己。 山谷边,一个白衣男子缓缓走近,在月光下,那宛如谪仙人般的俊美面容,此刻略带叹息,他的脚步声带着刻意的声响,唤起任缁衣的注意。 她看清了他的容貌,却奇怪地不觉害怕!”你是谁?为何知道这个地方?” 那人淡淡一笑,”萧中尘派人找我,要我来替你看病。” 她恍然,”你是……” “毒手郎君凌休恨。”他漾起魅惑人心的笑容。 第十章 此役是萧中尘毕生最险之役,在拜月教敦徒的环伺之下,他碰上拜月教武功最强的任昊生,想起平生挚爱女子的期盼,他无法下重手,但心神尽失的任昊生攻势凌厉,招招致命,他在疲于应付之余,根本难以掌握出手力道。 他有点后悔这几年仗恃武艺精进,竟养成身边不带刀的习惯,空手的他,对抗剑招轻灵的任昊生过于吃力,他足尖一踢,趁任昊生后退时,闪进众人间夺过一把钢刀后,施展落月刀法,再与任昊生斗在一起。 他想起当年陆双丝传授他落月刀法时,曾提过共一十八式的落月刀,专为克制拜月教的剑法所创,这些年来,他未曾试过落月刀对抗拜月剑法的威力,如今,面对最能将拜月教秘传剑法发挥到极至的任昊生,他有些跃跃欲试。 任昊生背着月光,脸上阴沉沉的瞧不清楚神色,左掌一扬,右手执剑直阐对手中门,猛向萧中尘的胸口刺出,这招引起众人的叫好,这手上乘剑法使得如此漂亮又有威力者,唯有任昊生。 萧中尘与他相距不过数尺,见他挺剑长刺,力道无比威猛,只得施展轻功,从他头顶上飞掠过,避开正面夹击,等待下一次出手机会。 任昊生回剑直劈,一招快似一招,但觉对手刀法精妙,内力深厚,不禁敌忾之心大增,手中长剑挽成数个剑花,白光闪闪,让人心烦气乱。 萧中尘二拆解,落月刀法竟与对方相持不下,他虽极力维持不败的局面,但一味的只守少攻,也让他感到吃力,寻思着,”再这样打下去,自己非教他逼死不可。” 眼见任昊生飞起右足,急向自己的面门而来,萧中尘当即握拳抵挡,两人拳足相向,俱是一震,萧中尘急得大喊,”任教主,我是受你女儿缁衣所托,带你离开这里的,快跟我走。” 任昊生因剧斗半晌,气血翻涌,神情也有些迷惘,”缁衣?缁衣在哪儿?我要见她。” “我知道她在哪儿,快跟我离开,你知道她的身体不好,无法长途跋涉,所以她在一处安全的地方等你,别让她等太久。”萧中尘收起钢刀,放松脸上的刚棱线条。 张兆辉见情势不对,连忙喊道,”任昊生,你别听他胡说,你女儿是让他害死的,快杀了他替女儿报仇。” “缁衣已经死了?”任昊生空洞的眼神多了丝杀机。 “不错,五年前就死了,你忘了吗?”张兆辉大声嚷道。 任昊生低喃道,”是啊!缁衣死了,五年前便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对啊,你的女儿死了,所以你不用去找她了,现在帮我把他杀了,快,他不是你的对手,快把他杀了。”张兆辉不住的诱哄。 萧中尘蓦地明白了,五年来任昊生之所以没有试着寻找任缁衣,完全是因为他被张兆辉控制住,包括在他脑海里一直灌输他的女儿已死的念头。 倏地,萧中尘大声喝道,”缁衣好端端的活着,谁敢诅咒她,我一个也不放过!” “任昊生,你还不快杀了他。”张兆辉在一旁连连催促。 任昊生皱了皱眉,提起剑再战,萧中尘被逼得退了几步,仅有的耐性被寸寸磨光,怒道,”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病,既然答应缁衣要把你带回去见她,我就会做到。” 萧中尘不再只守不攻,他的落月刀法刚猛与巧劲齐出,一占上风,刀法越来越沈,更下容敌人有喘息之机,出手招式全为压制任昊生的剑法,制敌机先的封住他所有的退路,高低立现,萧中尘马上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什么刀法?为什么全冲着我们拜月教而来?”左右护法面面相观。 林贤昭突然不顾一切的冲入阵中,架开萧中尘的刀,”你到底是谁?不可对教主不敬。” 萧中尘收臂冷笑,”你们若真为他着想,就该想办法让他不再受人控制。” 这话点醒了护主派人马,林贤昭焦急的望着任昊生,”教主,你究竟怎么了?” 任昊生仍是不言不语,被控制的心神宛如一张巨网,将他紧紧包裹住,不得自由。 “快,把他们都杀了,任何反对我的人都不能活。”张兆辉一手策动的叛变趁势而起,他最有把握的就是任昊生只能听命于他,叫他杀人便杀人,如今当然也不例外。 萧中尘不愿介入,将任昊生远远引开,将拜月教的事抛在脑后,任他们去自相残杀,他不想干涉。一路上,他两人武功相当,张兆辉即使想追回任昊生,也被身边层层涌上的教众包围而力有未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你真的忘了缁衣吗?”萧中尘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望着脸色迷惘的任昊生。 只见他痛苦的皱着眉,仿佛在想着令他不解的事,”我要见缁衣。” “想见她就跟我来。”萧中尘提着刀,防他暴起伤人,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犹豫,任昊生的状况不明,这样的他,缁衣见了岂不更难过。 “我必须杀死你。”任昊生迟疑地瞅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似乎必须杀了他,但怎么就是下不了手,何况这个年轻人武功很高。 萧中壶抿唇沉声道,”那不是你的意思,而且你也杀不了我,告诉我,这些年你怎么了?” 任昊生默然半晌,不解的迷惘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不知道,他们一直给我吃药,还让我住在一个没有窗的屋子,我好象忘了很多人、很多事,我不知道。” “缁衣当年被送到萧家堡,而且一住便住了五年,她很安全也很好,本来这次要跟我一起回来,我怕这里的人会对她不利,所以将她留在一个友人的地方,我们可以马上去见她。”萧中尘缓声说道,心中暗自盘算他的毒可能只有凌休恨才能解得了,看来要再拜托他一次。 任昊生又是一阵迟疑,眉头紧紧跛着,”现下我还不想见她。” “为什么?” “我似乎很难控制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伤人。”某些时候,他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大部分的时候皆不然。 “这个简单,只要把张兆辉捆来,就知道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萧中尘说做便做,马上转身往来处奔去。 当他们回到祭坛时,拜月教又是死伤惨重,两派恶斗的结果,竟是逐一倒下,无人幸免。 张兆辉在保守派的掩护下,竟意外地逃过一劫。当他正在寻思如何收拾残局时见到任昊生,心底那股贪婪之火又转为炽烈,”快,快替我把不听话的人杀了,我要他们知道谁才是独一无二的教主。” 一个疯子。萧中尘相当轻蔑的望着远方。 “杀……杀掉族人?”任昊生的心里充满矛盾,刚才和萧中尘的谈话在他脑里产生激荡,他不愿再听张兆辉的话了。 张兆垄呙举右手,做出那个诡异的手势,”你敢不听我的话?” “啊!”任昊生抱着头痛苦的低喊。 萧中尘见状,急往张兆辉奔去。 张兆辉退了几步,口中催促,”快,助我坐上教主宝座。” 电光石火之际,任昊生手中剑斜斜划去,竞比萧中尘的去势更快,在张兆辉的胸口划上一道长长的剑痕,伤口不深,但已将张兆辉吓得破胆,心中气极。 张兆辉凝聚全身气力,在任昊生收剑时,左手成爪,紧抓住利剑,阻止任昊生的退势,右手使劲推出一掌,重拍在任昊生胸口。 任昊生避无可避,全身罩门大开之间,被张兆辉乘隙击口。此为张兆辉昔忌五年,终于设计出的绝招,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任昊生,如今,任昊生稍有异变,他马上还击,毕生精好的掌风力道全部使出,让任昊生重重受创,倒地申吟。 这下变故发生得突然,后来赶到的萧中尘只来得及赶到任昊生身边,顺便反手将刀甩出,干净俐落的砍入张兆珲的胸口。 “你会后侮杀了我的,任昊生中的是用我的血喂养的碧络金蛊,没有我,他也活不了。”张兆辉在断气前只留下最后一句令人气极的话,便结束了他的一生。 萧中尘没有细加理会,“任教主,你还好吧?” 这赵够呕的,原本以为可以轻易的办妥比事,仔在缁衣面前讨个甜蜜的赏,没想到拜月教的情形比他所能想象的还糟。 “我大概不行了。”任昊生倒在地上,脑海里在回光返照的这一刻特别清明。 “会有办法治你的伤。”萧中尘试着拾起他的上半身,谁知这一动牵动他的伤势,往地上吐了一大口血。 “不,听我说……你告诉我,缁衣还好吧!”任昊生喘口气,断断续续的问。 “缁衣很好,有我在她身边护着,我打算为她遍访名医,即使散尽家财,也要治好她的病,因为我已经不能没有地了。”萧中尘首次向外人剖白自己的内心,却一点勉强也没有。 “难为你了。”任昊生咳了咳,略带喘息的道,”缁衣从小身子就不比一般人,她几乎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你要多担待些。” “我明白,缁衣外柔内刚,我很庆幸自己遇到了她,而且会一辈子珍爱她。”萧中尘的目光变得温柔,想起任缁衣的纯真美丽,心头又是一阵酸楚情绪。 “我只希望缁衣平平安安的长大,其它的,我可以帮她准备妥当,她是个贴心的孩子,尽避身上再苦,她也不说出口,因为怕我挂心。唉!”长长的叹息声中,任昊生缓缓闭上眼睛,回忆过去令他筋疲力尽,掌伤再加上剧毒,更让他的生命一点一滴的流失。 “教主。”萧中尘着急了。 “好好替我照顾她,我已经不行了。不要告诉她这一切,就让她以为我在五年前就死了。” 任昊生说完这些后,已告不支,任凭萧中尘如何救治,都不再醒来。 眼前遍地尸首,哀嚎不断,萧中尘趺坐在地上,半晌提不起劲来,脑中一片浑沌。两次了,拜月教两次劫难,都是因人性的贪婪而起,他与拜月教的渊源极深,这样的结果令他难受。 倏地,他闭上沉鹭的眼,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很小,他无法改变什么,因为拜月教偌大的一个教派经此一役后,恐怕能幸存的人已经不多,也无法在诡谲多变的江湖立足了。 张兆辉啊,你竟想当上教主,这样的下场,岂是你所乐见的?萧中尘背起任昊生的尸首,经过张兆辉时,脚步略停了停,但仍大踏步的离去,张兆辉是该死,但缁衣又何其无辜,任昊生又有何错? 萧中尘四下寻了寻,救了几位伤势较轻与仍末断气的教民,再点燃一根火把,将这里的一切放火烧了,拜月教的恩怨情仇全教这把火烧得干净,啥也不剩。 熊熊火光中,只见天上明月悄悄躲进层层乌云里。不忍面对这一切,而那祭坛在火光中二支解,风再起,碎裂的木层带着火星点点四下散飞,景色既壮观又悲烈,拜月教民有些忍不住低泣着。 萧中尘带着任昊生的尸体,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 .myeid.myeid.myeid 山间的小木屋尽避有层迭起伏的山峦包围,其间又有地热围绕,使得寒冷的北吹不进这里,一年到底四季如春,花草如画;然而北风虽迟,终究还是吹进山坳,为繁春点点染上一层淡淡秋意。 远眺天际那被白雪覆盖的层迭山峦,白雪飘忽,与山巅连结成片,阳光下绮丽浩壮,雄伟的气势浑然天成。一袭飘逸的身影独自徘徊在木屋前,冶风徐来,拂动地那垂腰乌丝,纤雅的容貌清妍净丽,玉琢般的肌肤有着一双水灵大眼,瞳眸凝邃中带着惶惑不安,一身墨黑锦缎的衣袍,在峻岭穹苍的衬托下,更显得柔弱无依,娇小可人。 任缁衣在盼。 盼望她的萧郎平安回来,盼望她的萧郎能圆满解决所有的一切,更盼望她的萧郎能在约定的时间内回来。 山间无岁月,但任缁衣一直盘算着时间,深怕自己错过那七日之约。 最晚不出七天,我必回来。 如果她没有算错,今天已是第七个白日,她从一大早便伫立门前,她是认真的,如果萧郎没回来,她便出谷寻他,哪怕倾尽她所有的生命。 “他是个把承诺看得比自己荣誉还重要的男人,不论如何,他一定会在今天以前回到你身边,弥要对他有信心。一边缓缓走出一名轩昂俊美的男子,白衣持笛,神情清扬俊朗,一看到任缁衣默然伫立,便忍不住劝道。 她回过头幽幽的道,”凌公子,你不是我,无法体会我的不安……和恐惧。” “不安我能理解,但恐惧又是从何而来?”凌休恨取出如蛋丸般大的药丸,“吃完这颗大还丹,你的病谤虽无法彻底拔除,但日后只要静心调养,日常生活应可无碍。” 任缁衣看着手心中的药丸,用力捏碎药壳,将其中的药丸放入口中嚼碎吞下,“多谢凌公子这五日的辛劳。” “别这么说,萧中尘与我情同兄弟,我很高兴他遇到了你。”凌休恨削薄的唇浅然一笑,看似童子的笑靥,同时流露无邪与莫测。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让你感到恐惧?” 她叹口气,””怕他后悔为我走这一遭,也怕他发觉我的无能与怯懦,更怕他因为我涉险。” 凌休恨轻笑出声,眸瞳慧黠闪亮,”他是否后悔这一切,何不由他亲自告诉你。” 任缁衣不解。 “我要走了。”看见她的迟疑,凌休恨又是一阵轻笑,不住地把玩着手中的笛子,”他回来了,有他在,你就毋需担着这些莫须有的心事,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不打扰你们了。” 迅即的,从何而逝的身影未教人看清,只感到一股疾风掠过,任缁衣面前已无人踪。 “缁衣。”无比熟悉的嗓音在她身边响起后没多久,她的娇躯已被卷入来人的怀里。 萧中尘连夜赶路,来回数百里路,累倒三匹骏马,但他终究回来了,不辱使命。 “缁衣,缁衣,我好想你。”他紧攫着那柔女敕的唇办,一再地加深唇齿的吮吻,哪怕那粉艳的樱唇已在他窒息的索吻中红肿,也教他痴醉,不愿放开。 “我也是。”她连他的俊容都不及细览,就被他拥得死紧,只得用自己的方式回吻他,虽生涩却能燃起他如火般的反应。 “天哪!才七天不见,我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仿佛刻骨铭心般难捱。”萧中尘抖落满身风霜,一双内钦的眸子,深深凝视她的面容,此刻的他,不是西陲的萧十二郎,只是个陷足情惘的痴情男子。 她温柔的依偎在他胸膛,”我也好想好想你,但愿以后别再分开了。” 她的唇一再吟唤他的名,细瘦的双臂紧紧缠着他的腰,声音有着火热的情感与浓烈的思念,教他又疼又惜,满心爱恋。 “缁衣,先告诉我,这七日里你可有按时服药?”他执起她的下巴,细细梭巡她的面容,只见她苍白的肌肤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泽,气色不错,眉眼间的淡淡轻愁被欣喜取代,往常的病态已不复见,但身上的药草味始终不减。 “你的朋友凌公子来过,替我配了几帖药,还说我日后可与正常人一般了。”任缁衣摇头叹道,”大哥对缁衣这么好,日后该如何报答?” 萧中尘听到凌休恨来过,心已定,当听到他如此断言后,心头大石终于放下,他相信凌休恨的医术。 他轻抚她浓密的发,这般娇怯病弱的女子,不见得拥有绝世红颜,但这面孔,这身子,竟让他魂牵梦系。”我要你从今后日日夜夜陪伴我,生死不离。” 任缁衣拾起衣袖拭去他颊上的汗水,柔情似水的道,”我很早就属于你了,大哥。我有没有说过打从第一眼见到你,我便倾心爱慕你长达五年之久?我一直以为此生结偶无望,只愿你偶尔回头看我一眼,此生已经满足了。” 他深邃的眼盈满动容,”傻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配不上。”她的唇边绽出一丝自嘲的微笑。但身子马上被他极尽温柔的搂住,沿着面颊一路吻着。 “傻瓜,真是傻瓜,不许再有这种念头。”他忘情的喊,他不要她心头有一丝阴影。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怜惜慑住了,当他的唇又沿着颊落在她柔软的唇时,她伸出柔驯的双臂圈在他头颈,任他吻去所有理智与不安,更任他灼热的吻落在她的身上。 许久之后,他两人躺在秋意渐浓的草地上,他紧搂着她略微汗湿的身子,外衣严密的盖在两人身上,他的手仍爱恋着她的身子,四处不安分的游栘,惹得她娇羞了脸,不敢抬头看他。 “那天我到达拜月教祭坛时,他们已为教主之位乱成一团,没人能控制残杀局面,圣裔一族已经死伤惨重,无人能代表神的旨意,所以拜月教的人已被月之父遗弃,全教覆亡。”他不无感慨的说。 如果可以,他宁愿别向她提这些,她的世界里容不下太多的肮脏丑陋的事,她只要快乐的活着,与他共度此生就够了。 “后来呢?”任缁衣从他紧绷的身子感受到他的情绪,伸出小手抚着他紧皱的眉。 “野心贪婪的张兆辉见族人二死去,仍执着他的教主梦,我索性给他一刀送他上路,你放心,我已经将你父亲的骨灰带回来了,你想将它安葬在哪?”他柔情地道,抓住她的小手轻吻了下。 再三思虑之下,萧中尘决定隐瞒大部份的事实,任昊生说的是,缁衣从小被保护在红尘之外,关于仇恨与罪恶,她什么也不知道,就因没有任何污点,让她那么清灵出尘。 他最爱的,不就是她这样的特质,她不懂心机,没有谋生技能,连仅仅只是想活下去,都得依附旁人的内力,这样的她,却总能引发他最狂野的爱怜,他不愿见到她伤心,所以,他接下任昊生的位置,水远当她的屏障,守护着她,才让她永远保有恬静醇美的笑容。 “我娘葬在西湖的小君山,我想让我爹能和娘团聚。”任缁衣缓缓偎进他的胸膛,感伤的说。 “好,我们便去西湖,现在慢慢的走,明年春天一定可以完成你的心愿。”他给她保证,不改深情。 “谢谢你。”她听得心旌震动,霎时成了小泪人。 他的心揪紧了,”何必说谢,将来我去哪,你便去哪,天南地北,只怕累着你了,你可会埋怨?” “不,我只怕你不要我跟。”她凝眸相望,在这般魂梦相依,心领神会的凝视中,再多的保证与承诺,都显得多余。 所以,他只是用炽热的身体再次覆盖她的,用再清楚不过的强取豪夺证明他永恒不变的心意,他要定她了,管他什么礼教束缚,他这辈子的女人就是她了。 在一片令人沉醉迷乱的需索拥吻中,任缁衣迷糊的在心里想着,爹爹,您终于可以放心的走了,缁衣此生能被爱与爱人,就像您跟娘一样,再也不会孤单了。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风中传说:你好毒 风中传说:蒙君惜 风中传说:搏君宠 风中传说系列:恨君爱 风中传说系列:邀君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