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心不对妾意》 缘起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 水风吹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温庭筠《望江南》 历史长河悠悠,总是夺了焉支又失了焉支,于是,改朝换代的事每过这么几百年,总要经历一次。这一年,洪武帝朱元璋驱逐了蒙古皇帝,中原大地再次成为汉家天下。 在时光的长河里,再英武的人也无法与岁月匹敌。秦始皇如此,汉武帝如此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亦如此。 洪武三十一年,洪武帝朱元璋亦同样敌不过死神的召唤,少年天子朱允炆匆匆即位。不久,燕王朱棣──建文帝的亲叔叔起兵造反。 此后历经了数年战乱,天子之位终于落在朱棣的囊中。 这一年正是建文四年。 于是,史书上便有了“孝孺舍身全节,成祖一诛十族”之说。 于是,永乐元年的宁海,一场血腥的浩劫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第一章 原罪 山围故国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 夜深还过女墙来。 ──刘禹锡《石头城》 自永乐帝夺得天下之后,朝中最关心的莫过于立太子之事了。 永乐帝的四子中,燕南平是庶出,不具有继承大统资格,其余三子,以老二朱高煦最有本领。姑且不论朱高煦的相貌奇威,善骑射,智慧善战,单就他多次救驾于危难之际,当今天下,应可说有他一半的功劳在内。 洪武帝在世时就有立长子的规矩,故世子朱高炽虽然能力不如次子朱高煦,可朝中仍有不少大臣赞成立他为太子。 至于那老三朱高燧,虽然军功比不上朱高煦,伪善比不过朱高炽,身边却也有一班谋士策画着想将他拱上太子之宝座。 永乐元年,太子之位仍然虚悬。 朝廷局势诡异,满朝文武官员无不睁大眼睛,在三正皇子之中寻找他们未来的靠山。 ☆☆☆ 在高阳王府的花厅内,主宾对坐,气氛凝肃。 “皇上派王爷去处理方孝孺之事不知是福是祸?”开口的是淇国公丘福,他和驸马爷王宁都是朱高煦的忠实拥护者。 “当然是皇上看重高阳王的表示了。”驸马王宁非常乐观,“说不定王爷一从宁海回来,皇上就会宣布立王爷为太子了。” 心宽体胖的他,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能当成大被盖。 “术赤,你的意思呢?”朱高煦蓦然出声。 术赤是他的谋士,也是他的知己。 “这也许是王爷的一个转机。”术赤回答得很含蓄。 “只是也许?”朱高煦挑高了眉。 “世事难料嘛!”面对朱高煦的质问,术赤只是浅浅一笑。 在他的心里有着一股淡淡的不安,毕竟,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一个不小心就会留下嗜杀的恶名。何况,他总怀疑皇上诛杀方孝孺十族的动机并不单纯,因为永乐帝并不是那种会让怒气冲昏头脑之人。 “术赤,你这牛鼻子老道卖弄什么玄虚,还不从实招来?”丘福戏谑地做出逼供状。 自从和尚姚广孝成为燕王的谋士,助他夺得天下之后,朝野间就兴起请和尚做门客的风气。当然,术赤可不是那些靠招摇撞骗为生的假和尚,事实上,他与和尚的渊源只限于他师父是个和尚而已。 “谁招谁还不知道呢!”术赤戏谑地抓住丘福颔下的三绺青须。 “好了,你们别闹了。”王宁忙着打圆场。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朱高煦望着窗外。 天际风起云涌,这气候诡异得很,就像这些天朝廷里的局势一样。 他们三兄弟对这太子之位都是势在必得,毕竟,当上太子就会是未来的君王,谁又能舍得放弃坐拥天下的机会呢? 相对于老大的装模作样、老三的欲盖弥彰,他可是大大方方地表露出自己有问鼎的念头── 皇帝的宝座,他总有一天要坐上去试试看! “你们都闲得没事做吗?”朱高煦出言下逐客令。 “那──我们就告辞了,愿高阳王一路顺风。”丘福与王宁识趣地告退。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因有多年默契,朱高煦敏感的察觉到术赤似乎欲言又止。 “我曾悄悄为您卜了宁海之行一卦,不是吉兆。”术赤的脸色凝重。 “你该知道我不相信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 “皇上派你去诛杀方孝儒的十族,其实很不妥。” “什么意思?” “你恐怕会背上嗜杀的骂名,这将不利于你得到民心。”术赤担心地道。“也会成为你角逐太子之位的障碍。” “在我手下了结的人命还会少吗?”朱高煦微哂,哪个武将的手里不是沾染着千百条性命的?“再说,父皇并不是等闲之辈,岂能以常理论断?” “可……”战时人命自然不值钱,但在太平时期,几百口人的性命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何况,只因方孝儒不愿替永乐帝写即位诏书,就下令诛杀他包括朋友一族在内的方氏十族,这种举动也实在太过火了些。 毕竟,平民百姓不是沙场上厮杀的士卒,太血腥的手段只会招致百姓的怨恨罢了。到时,朝廷为了转移百姓的注意,恐怕会牺牲朱高煦的利益。 在术赤看来,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装病躲过这件差事,就像世子朱高炽所做的那样。不过,以朱高煦的脾气而言,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行不通的。 术赤说出自己的忧虑。 “怕什么?父皇还不是如愿坐上了皇位!”朱高煦笑得十分邪佞。 他那肆无忌惮的样子简直是当今皇帝的翻版,连狂妄的态度亦如出一辙。 “我还是觉得有点……”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他一向我行我素惯了,鲜少在意别人的看法。 朱高煦的话从来就是定论,术赤忍不住叹息了,唉!一缘一果莫非天定,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夜半时分,窗外开始飘雪了。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夜寒意沁人,可他竟不觉得冷! 朱高煦推开窗棂,不在意雪花因此而飘进室内。此刻,他的内心正燃烧着一团火焰,那是──对帝位的狂热呵! 确实啊!皇帝的宝座从来就是野心男人所追求的! 他──朱高煦,向来是看准了目标就要夺到手的男人,他对女人如此,对江山社稷当然也是如此! 天下大安才几个月,习惯征战的他就已经觉得浑身不对劲了,不期然的,他竟开始期望这趟宁海之行会让他的平淡生活发生一些变化,毕竟,除了沙场,自由嗜杀的机会已越来越少了。 也许杀些贱民会使他好受些吧!朱高煦不禁残忍的笑了。 ☆☆☆ 宁海,方家。 方仁是方孝孺的本家,也是地方上有名的富户兼积善之家。 不过,朱高煦只一眼就看透了他伪善的本质。毕竟,这种“行善积德”的把戏,他在老大朱高炽的身上已经看得够多了,相较之下,方仁只能算是个不起眼的小虫罢了。 “王爷容禀。”宁海县令早已吓出一身汗了,毕竟,宁海只是个小地方,眼前的王爷则来头太大。 “说!”看着跪了一地的将死之人,朱高煦的脸上毫无怜悯之意。 “百姓……百姓联名……联名为方老爷请命,说……说……”由于朱高煦的眼神过于可怕,他才说了一半就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了。 “你是吃朝廷的俸禄,还是方家的?”从朱高煦的表情,根本分不出喜怒。 “当然是……是朝廷的啦!”县令嗫嚅的说。 不过,方家的贿赂也收了不少啦!就数量上来说,方仁也算是他的衣食父母之一,他当然不希望方家就此倒台。 “传令下去,凡为方家说情者,与方家同罪!”朱高煦只说了一句话,就吓得宁海县令当场瑟瑟发抖。 “王爷,该开始查封方家的财产了。”看出眼前的白痴兼蠢蛋县令已经惹怒了朱高煦,术赤赶快出来解困。 当然,术赤并非出于什么好心,只是──如果这个笨蛋县令死了,指挥这帮更笨的衙役就会是他的职责,而为了避免让自己陷入这种水深火热的困境,说什么他都得暂时护着笨蛋县令。 “是是是,属下这就差人去办。” “多事!”朱高煦横他一眼。 “是,该掌嘴!”术赤嬉皮笑脸地往脸上轻拍几下,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他当然乐得作壁上观了。 衙役们忙忙碌碌的将方家的财产一一编册,装箱,不多时,满载充公财物的箱子就已先行运回衙门,不久就要发往京城应天府了。 然后──就是处理人的问题了。 朱高煦扫了一眼手里的名册,方家有二十七口人,当家的方仁有妻妾五人、子女四人,还有奴仆十七人。 “都在这里了吗?”就一个民间的富户来说,规模已经不小了。 “是……是是……应该都在这里了。”宁海县令一把又一把的擦着汗。 “应该?”朱高煦的浓眉皱拢了。 “是……是……下官……记不清了。”虽说宁海不是什么大地方,可人口也有千儿八百的,他怎能都记得清楚呢? “什么叫‘记不清’了?” “下官……下官……”这次宁海县令的脑袋彻底罢工了。 “你是怎么领朝廷俸禄的?”朱高煦大脚一踹,宁海县令便狼狈地滚到门边,正巧撞上高高的门槛,痛得差点晕过去。 ☆☆☆ 这年,宁海的冬季特别冷,雪积得厚厚的。 也许是因为鸟雀的食物都被积雪盖住,这些天,前来觅食的鸟雀特别多。 这天早上,方施就像平日一样在院子里扫开一块空地,把昨儿个剩下的饭粒倒在空地上,等鸟雀前来啄食。 天阴阴的,云层很低,压得人的心里感觉很难受。 然后,她突然觉得心悸,这是──出现幻觉的先兆! 每次方家要发生祸事之前,她总是能预知些什么。 第一次,她预知了祖父的去世,第二次,是方记米铺的大火,也是那次,她一直隐藏的异能终于曝了光。 就如母亲所预料的,这不该被人类所拥有的能力并未替她带来福祉,反而是噩梦的开始。从此,她成了众人眼里的怪物,被迫在最偏僻的院落里深居简出,甚至还拖累到自己的母亲,让她不再受丈夫的喜爱。 她十一岁那年,母亲终于因忍受不住压力而跳湖自尽。尽避她能预知,却无法改变命运,于是,她的心也在那一夜冷去、死去! 要出什么事了! 直觉告诉她,可她无法确知那是什么,因为,她无法控制幻觉,它总是在想来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来,不想来的时候又杳无踪影。 方施试探着走向大门,却意外的发现竟无人阻止她。已有四年不会离开这里的她,第一次走出了思诲院的地界。 方家似乎变了好多,府邸又比她印象中大了三、四倍之多,连装饰风格也有了很大的改变。她记得母亲一向喜欢素雅,此时的方家却变得金碧辉煌,似乎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财大气粗似的。 她曾听为她送饭的男仆说过,打她被关进那满是桃木剑与神符的思诲院后,方家的生意就一直经营得不错。这些年,几个姨娘也替她爹生了好几个孩子,所以,直至今日,他从未进思诲院来看过她。 一路行来竟没遇见一个仆役,她仿佛听见前厅那边似乎传来什么动静,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 这是──什么? 方施被突然滚到脚前的庞然大物吓到,然后才发现那是一具臃肿痴肥的人体。 就他身着的官服来看,应该是某一级的朝廷命官,可──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将朝廷命官一脚踹倒在地上? 方施愕然的抬起头,正对上一张男性邪气的脸孔,那肆无忌惮的狂傲眼神…… 有个幻觉突然自她的眼前浮起,她似乎看见他正身穿黄袍、头带紫金冠的模糊影像,莫大的惊诧让她不禁轻喊出声,“皇……皇上?” “妳看见什么了?”她的声音极低,可耳尖的朱高煦仍听见了。 方施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不言不动。她仍记得母亲对她说过的话,“别让人知道妳看到的东西!” “妳哑了吗?”朱高煦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呃……”掐住她下颚的手弄痛了她! “你是谁?” 他的手指更深地掐入她的肌肤,她锋利的牙齿割伤了柔软的口腔内壁,嘴角沁出一条血丝! “说话!”向来邪佞妄为的朱高煦哪受过如此的忽略,在气恼之下,竟忘了他的手仍掐着她的脸,以致她根本无法回话。 “张大人。”宁海县令当下成了他的出气筒。 “是──是是……下官在。”听到朱高煦的召唤,跌得七荤八素的宁海县令立刻挣扎起身,急巴巴地跪在朱高煦的面前答话。 “她是谁?” “下官……下官不知,大概……大概是方家的女儿吧!”宁海县令吓得冷汗四溢。 “不知?朝廷的俸禄是用来养米虫的吗?” “下官……下官……” “听说你和方仁的交情不错?”朱高煦的声音透着危险。 “下官……下官该死!” “这些年你们官商勾结,赚了不少吧?”来宁海之前他就得知,宁海县令与地方富户勾结,赚了不少昧着良心的钱。 现在──该是他把钱吐出来的时候了! “下官该死!王爷饶命呀!”宁海县令早听说朱高煦的精明以及铁血手腕,当下吓得磕头如捣蒜,“下官愿意交出所有的财产,只求王爷饶命呀!” “既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这倒省了他一番手脚,“拿来吧!” 宁海县令从身上模出藏得隐秘的钥匙,颤着手交到朱高煦的手里。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宁海县令虽然心痛钱财落空,却也不由得庆幸自己捡回一条性命。 “如此──起来吧!”朱高煦的唇畔浮起一抹邪佞的微笑。 没等宁海县令明白是怎么回事,一阵冰冷的刺痛就在他的胸口泛起。他愕然低下头,才讶异的发现一柄银亮的小刀正刺入他的心脏部位! “王……王爷……”他的眼里有着惊愕与不解。 “大明一朝,容不下尔等贪官污吏!”朱高煦的声音仿如刀锋冰冷而无情。 银刀不长,刀锋却恰好能刺穿宁海县令的心脏。拔出刀锋时,鲜血喷出溅上了朱高煦的袍角。 “求──王爷饶命呀!”当朱高煦转向方仁时,方仁吓得频频叩头求饶。 “她是你的女儿吗?”为迫使她低下头给方仁辨认,朱高煦用手箝制住她的小脸,手掌上的血渍则因此沾染上她的两颊。 “魔鬼,是魔鬼!” 虽然多年不见,可方仁仍然认出这张酷似亡妻的脸,然后,他记起那年方士曾为她批的命──克母弑父。 方仁当下也不知是从哪借来的胆子,竟突然立起身,掐住方施的脖子。 看守的士卒想拉开方仁,却被朱高煦挥手斥退。“不许插手!” “王爷!这么用力,她会死的。”术赤注意到方施的脸色已经渐渐涨成紫色。 “由她!”他倒要看看她就真的这么不反抗吗? 反正宁海方氏一族都得诛杀,眼前骨肉相残的闹剧也只是让这场戏码变得精采一些罢了。 “王爷,这女孩背负着诅咒,有术士为她批命,说她会‘克母弑父’。”术赤很快便把情况打听清楚,“据说她有预知能力,家里的人畏她似魇,所以年龄稍长,就被关在偏僻的院子与世隔绝。” 克母弑父?这倒是很有趣! “她的父母不是都在这里吗?” “她是庶母,生母早就跳水自尽了。”术赤轻声解释。 “妳叫什么名字?”终于,朱高煦示意衙役拉开半疯狂的方仁。 “方施。”方施抬起两只澄澈透明的眼睛看向他,声音因喉咙肿胀而变得嘶哑难听。 “施,给予吗?”朱高煦嘲弄地挑起长眉。 虽说他不相信什么“我命由天不由我”之类的话,可她确实唤起他狩猎的兴趣。 方施无言。 “我只能饶一人不死,妳觉得……该饶谁呢?” “王爷,饶命呀!”听到朱高煦的“自言自语”,方家人立刻爆发出一团哭嚎。 “闭嘴!”朱高煦冷冽的声音让所有人害怕,却不包括方施,她的眉宇间平静得恍如一潭死水。 “饶命可以,不过,得看你们有没有本事逃出这座院子。”朱高煦斥退把守住四周的士卒。 庭院很大,不过并非大得没有边际,现下少了四面把守之人、方家主仆等立刻四下逃窜,作鸟兽散。 不过,恐惧让他们脚软,慌乱则使他们互相践踏,一时间惨叫声四起,惊慌中甚至忘记院门仍未打开,只能像一群无头苍蝇般的在院里四下乱钻。 朱高煦有趣地发现,所有方家人都在逃命,只除了这名叫方施的女孩。 “妳预知了什么?” “预知……”方施的脸色忽然变得很苍白,一瞬间,她的眼前似乎飞掠过一地的血渍! 这──这不是真的,只是她的幻觉罢了! 她喃喃自语,此刻仍是隆冬,可冷汗已经湿透了她的内衫。 “克母弑父吗?” 他充满杀意的声音让她为之惊跳,然后,她的手里倏的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张弓,还有一支闪着尊贵金黄色的箭。 “让我帮妳达成那个预言吧!”朱高煦的声音有如魔咒。 接下去的一切就像是最可怕的梦魇般,她白皙的小手在他古铜色大手的控制下,将金黄色的箭搭上弓弦,然后拉开弓…… “不!不……” 箭离弦而去,箭尖射入方仁的背心…… 克母弑父!那个预言终于──还是成真了! 方施因承受不了这个打击,终于晕倒在雪地里。 金黄色的箭是屠杀的信号,才一盏茶的工夫,方家大院就变成一个只有死尸的死院。 鲜血涂满一地,就如方施刚才在幻觉里所看到的一样…… “走!”朱高煦抱起他的战利品。 术赤当下预感到,命运的齿轮开始运转了…… 第二章 天意 愧我长年头似雪, 饶君壮岁气如云; 朱颜今日虽欺我, 白发他时不放君。 ──白居易《戏答诸少年》 在朱高煦看来,他的堂兄建文帝不但懦弱、没有主见,还加上刚愎自用,这样的性格注定了他的失败。即使父皇不取而代之,也会有其它人如此做的。 因此,当父皇透出那么一点点“勤王”、“清君侧”的意思,他立刻紧随其后,凭籍着自己出色的军事才能,助父皇踏上通向皇位的血路。 案皇即位后,急需金钱填充国库,以稳定动荡的时局。在百废待兴的永乐初年,“没收”似乎是填满荷包的最快方式。 这次方孝孺的事件刚好提供了借口,让父皇迈出掠夺的脚步。毕竟,这样既能解决国库空虚之危,又能行立威之实,何乐而不为呢? 但此等机要密事,父皇自不会明说,而他身为父皇最器重的儿子,自然很快便察觉到派他前往宁海的真正用意。 朱高煦展开手里的羊皮纸,上面罗列着江浙一带的八大富商,其中五个都与方孝孺一家有着或远或近的关系。 谤据调查,方仁在三代之前才迁至本地,其实,与那方孝孺并无太大的干系,充其量只不过是同姓而已。不过,谁让这方仁想倚仗方孝孺的名头,逢人就说是什么亲戚,这回──就只能算他倒霉了。 他拿起笔,勾去了宁海方仁一家。 至于其它的,他自有法子将他们变为方孝孺的同党。 毕竟江浙地区自古即繁华无比,这里的富商可比其它地方富庶多了。 朱高煦噙着冷笑,冷眸扫视过摆了满满一厅堂的礼物,从硕大的东海珍珠,到整枝的千年老参,这一趟的收获可真大呀! “王爷,这些帖子……”术赤握着一大把请柬在那儿犯愁。 朱高煦翻阅一下,发现请客的大都是本地的富商,几乎都与方孝孺有着或亲或疏的关系。 “立刻起草一份文书。”接着,朱高煦口授内容。 “只要交钱,您就替他们月兑罪?”文书的大胆措辞让术赤感到无比惊讶,“这可是欺君哪!” “我有这么说吗?”朱高煦冷冷一笑,“我只答应从轻发落而已。” 从轻发落有许多层含义,凌迟改为斩首、死罪改为流放,这些统统都属于从轻发落的范畴。 “方仁一家却已被抄斩了……”术赤有点不解。 “我需要立威。”成了他的试刀之鬼,只能说他们方家倒霉了! “您打算怎样安置那丫头?”隐藏朝廷要犯的罪名不小,再加上旁有朱高炽与朱高燧的虎视眈眈,这事情就更棘手了。 “你以为呢?” “王爷……”此时正值立嗣的敏感时期,一点把柄都不该让对方抓住啊! 面对术赤的忧心,朱高煦只是微微一哂。“她让我感觉到心灵的平静。” 身为一员武将,他的生活里充满了太多的血腥,那种嗜杀之后的虚空深深攫住了他的心魂,在无数个夜里,他只有凭藉着笙歌麻醉自己,筋疲力尽后才能睡去。 她的存在令他感觉到少有的平静,他迫不及待地想永远抓住这种平静! 他的反应让术赤意识到,在这件事上,朱高煦是不可能让步了。他当下轻叹一声,只得放弃,谁让王爷一向我行我素惯了,鲜少在意他人的看法呢! “那么宴会的事……” “就让黄炯丰来承办,时间是明儿个午时,地点就在黄家庄好了。”黄炯丰是宁海富贾中最奢富的一个。 就算术赤仍有异议,可身为臣子,他只有乖乖听命的份。 在日光下,朱高煦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已经终结了不少生命,未来还将继续是许多人的梦魇。他的唇畔带着诡异的神情,也许是很久不曾沾染血腥了,虽然才刚仔细地洗过手,这会儿竟又觉得掌心仍飘着腥臭难闻的血腥味。 “来人。”他正要唤下人打水,不料──内屋传来了她的嘤咛声。 这告诉他──她醒了。 方施睁开酸涩的眼睛,入目的不是泛黄的布帐,也不是斑驳的墙壁,而是精致的雕梁画栋。 好像许久以前,娘住的院落也是如此这般的精致,记得房间里总是萦绕着一种淡淡的馨香,那是专属于娘的味道。 那时,她总爱在娘的膝前撒娇玩闹…… “娘……”她忍不住叹息了。 “醒了?”一张男性刚硬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谁?”她有些恍惚的望着眼前的面孔。 “妳不至于真的忘记吧?”朱高煦的浓眉挑起,他不相信她会是个轻易就被击垮的女子,即使她目前只有十四岁! 他的眼神有些特殊,然后──她记得了一切! “害怕了?”伸手掐住她的下颚,朱高煦强迫她面向自己。 很少有不怕他的人,就算那些投靠他的朝中大臣也是一样! 他的掌间散着浓浓的血腥味,那是一种杀戮的气息。她不知他杀了多少人才会变成这样,可她确知他真的杀了许多人,因为,她耳里还回边着沙场鼙鼓的声音,眼前也闪过残酷的嗜杀场面! “血……呃……”一时间,恶心的感觉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方施忍不住低头猛呕。 “她这是怎么了?”朱高煦淡淡地问。 “她的感知能力比常人强烈许多,我想,她大概看到了什么血腥的场面。”术赤推论道。 朱高煦身上的煞气一向很浓,只窥得玄虚之末的他也常会感觉吃不消,更何况是拥有异能的方施! “不……不要!”杀戮的场面好恶心,而最恶心的莫过于那些横飞的碎裂肢体……她的脸色发青,眼光也变得发直。 “是否请个大夫来看看?”术赤注意到她的情形很不对,小心翼翼地建议。 在朱高煦心情不爽时盲目谏言,很可能会踩到老虎尾巴,那时他就死翘翘了。不过,少有的正义感却让他无法坐视不管。 “请大夫?”朱高煦用力的握住她的手腕,五指因此陷入了她的肌肤,“妳给我醒来!” “不要……不要靠近我……”似乎有排山倒海的怨气与血腥味冲着她而来,这让她承受不住。 本能让她下意识的想寻找庇护,不料“咯”的一声轻响,她的右手扭伤了,白皙的腕间肆虐着一个巨大的紫黑色掌印。 “好痛!”冷汗顿时自她的额角溢出。 眼见情况不妙,识时务的术赤立刻找借口闪人。 “妳能感觉到是吧?”朱高煦的声音阴沉而可怕。 “我……”又一些血肉横飞的场面掠过她的眼前,她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第一次杀人时他才十四岁,就是她此刻的年纪。那是他杀戮人生的开始,以后,他的生命里只有一再膨胀的野心! 在不知不觉中,除了杀戮之外,他的生活仅剩下醇酒美人,以及夜半惊醒时的空虚与疼痛。直到此刻,他终于找到一个能将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之人,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放手的。 “注意到自己的手了吗?” “我的手?”她低下头,正对上自己洁白的掌心,然后──她闻到了一种杀戮的气息。 这不该是她的气息,可──这确实是她的气息! 既熟悉,却也陌生! 她忽然醒悟了,这双手曾搭上利箭、拉开弓弦,正是……正是这双手杀死了自己的阿爹! 她想要尖叫,张开了嘴,声音却不知遗失在哪里了。 她似乎整个人被抽空,双眼甚至没有焦距! “知道吗?现在──我们是一样的!”他的声音滑过她的耳际,在她的心版上留下了痕迹── 他们都一样,都是凶手!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为他的满身血腥而作呕?毕竟是她──是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阿爹! “我的一切,妳都会感同身受!”朱高煦的话昭示了她以后的命运。 不,不要! 这样的痛苦她无法一次次的承受啊!方施的眼里有着狂乱。 “王爷,她似乎不太对劲!”因受良心谴责而折回的术赤忍不住谏言。 毕竟她才只有十四岁而已,即使体质特殊导致她的早熟,可承受能力依然脆弱,甚至会比常人更脆弱,他害怕她会因承受不了而崩溃。 “妳绝对能承受的,是吗?对我而言,没价值的东西是不配存在的,”朱高煦的声音轻柔得危险,“别让我失望,小梦吟。” “梦吟?谁是梦吟?” “妳就是我的小梦吟!”他的手指滑过她腕上的伤口,不曾刻意弄痛她,但事实却弄疼了她的心,“妳是我的影子,离开我,妳只会是个死人而已。” 在官方纪录中,宁海富商方仁家的大小姐已死在那场“狩猎”中了。 “我不是。” 虽然父亲的确是死于她的箭下,可如果不是他操控,她根本不可能射出那支箭!因为,她不要他们死,即使他们从来不曾爱过她! “模着妳的心告欣我,妳真的不曾诅咒过他们吗?”他抓住她的手,将它摆在心脏的位置。 “我……”父亲的忽略,间接逼死了她挚爱的母亲,也造成她的与世隔绝。在孤寂中,她是曾嫉妒过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也曾诅咒他们最好死掉! 可她从不知道、原来诅咒成真的那一刻竟会是如此的恐怖!它带来的不是愿望成真的快乐,而是未来无穷无尽的噩梦! “所以──我只是实现妳的愿望罢了!”朱高煦的声音邪恶而充满诱惑力,“是不,我的小梦吟?” “不──”她不仅抗拒“梦吟”这个名字,也在抗拒他话语里的深意。 一旦她冠上“梦吟”这个名字,她就真的失去自我,只能成为他的影子了! “小梦吟,抗拒我可是不智的喔!”朱高煦脸上带笑,可这笑只使他的表情显得更严酷而已。 挣扎中,她的手腕扭伤得更厉害了。 “王爷。”侍卫出现在门外。 “什么事?” “黄炯丰老爷送来一件礼物。”侍卫报告道。 “哦!看不出他的动作倒挺快的。”这么快就懂得来贿赂他了,“黄炯丰送来了什么?” “一个女人,美丽的……”是方施的声音。 忽然间,她的头好痛,然后,幻觉毫不留情地袭击了她! “她猜得准吗?” “这个小泵娘猜得好准,简直是铁嘴神断。”侍卫一脸的敬佩。 “铁嘴神断?”他最不信什么玄虚之学了,不过,他回想起在方家第一次遇见她的情景,他记得她冲着他喊了一声“皇上”,那是不是说…… “王爷,绝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侍卫兴奋地道:“听说她是本地第一美人呢!” “美人?”这叫黄炯丰的家伙倒是很了解他嘛! “做什么大惊小敝的?”术青斥道:“王爷什么美人没看过!” “很美……”方施喃喃的说,眼前隐约出现一个美丽的幻影,她有预感,似乎──她与这美丽女人的纠缠才刚开始! “既然是绝色,那么见见也无妨!”朱高煦从不掩饰醇酒美人是他的喜好,只不过,他从不因这两者而误事。 “奴家艳姬参见王爷千岁!”不多时,一个绝对算得上绝色的美人娉婷地走进大开的房门。 “抬起头来!”朱高煦邪佞地道。 “奴家遵命。”艳姬的声音柔媚入骨。 她的容颜正如方施在幻觉中看见的那样──倾国倾城。那水灵的眼眸,以及透着江南女人风韵的姣好身姿,简直就是女人的天敌、男人的诱惑! “果然是人间绝色!”这件礼物他很满意,不过,他岂是能被左右之庸人?黄炯丰的如意算盘是注定打不响的! “今夜,就由妳侍寝吧!”朱高煦的大手不安分地滑过艳姬只着一身薄纱的身子,与他温柔的动作相比,他的笑显得有些冷酷。 “请王爷允许奴家先行告退!”艳姬欢天喜地的说。 对自身美貌相当自负的她,并未发现朱高煦的眼眸深沉得骇人。她盘算着该穿上那件鹅黄的衣衫,再抹点玫瑰香油。 朱高煦颔首表示默许,可看着她那款摆着的丰臀,不知怎地就燃起了。 沙场生活教会他,既然不知下一刻能否活着,何不享受活着的这一刻呢? “我现在就要妳!”话语才落,艳姬已躺在他的怀里,裹身的薄纱被扯落在地上,激情的喉音逸出了双唇。 这个王爷,真是急性子! 术赤忍不住啐了一口,侍卫也早就机灵地避出去,只剩下他和…… 术赤赶紧伸手掩住方施的眼睛,以免她看见这种儿童不宜的场面,心里则不禁哀叹保母难当。 房里传来似是野兽的嘶吼,以及女人似是痛苦到极点的申吟。 唉!需要这么急吗?术赤忍不住哀叹,王爷也实在太恣意妄为了,竟连一刻都不愿忍住! “他也会惩罚我吗?”方施问。 单只听到这样的声响就已让她毛骨悚然了。 “惩罚?”术赤闻言错愕住,随后失笑了。“我给妳找个大夫吧!” 幸好她的伤让他有岔开话题的借口。 “求你,让我走!”她的胸口好闷,似乎有个声音在对她说,留下的下场会是万劫不复! “这是不司能的。”没有人能承受朱高煦的怒气,“妳还是认命吧!” 还是认命吧! 许多年前,她娘也曾经这样对她说过,可为什么她都乖乖认命了,老天仍不肯放过她呢? 忽然间,她的心绪乱做一团,她无法承受,只觉得自己就要发疯了!在狂乱中,她竟将逃离的想法付诸于行动上。 当术赤再次找到方施时,她已晕倒在花园的小径上。 天已经下雪了,薄薄地覆在她的背上,这一瞬间,他竟错觉到,在她那荏弱的肩膀上,似乎连背负薄薄的冰雪也无法胜任! 他忍不住疑惑起来,老天将她与朱高煦搅和在一起,是不是太残忍了? 第三章 在意 有梅无梅不精神, 有雪无诗俗了人; 日暮诗成天又雪, 与梅并作十分春。 ──卢梅坡《雪梅》 大雪一夜未停,才只不过一夜的时间,整个世界已是雪白一片。宁海富商黄炯丰的庭院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失去气息的人体。 “王爷,您答应过我们会从轻发落的……”眼见才刚一起把酒言欢的客人只一刻就成了雪地里的孤魂,黄炯丰的眼光变得有些呆滞。 “我确实说可以从轻发落。” “但您──却杀了他们!” “他们该感谢我才是,毕竟,我让他们死得不是很难看。”对于死因来说,赏全尸已是朝廷最大的恩典了。 “这就是您所说的从轻发落?” “不错,现在只剩下你了。”他传递着死亡的讯息,自双唇吐出的句子却优雅得仿佛是请人来赏雪看花似的。他看黄炯丰的样子,更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小梦吟,过来。” 梦吟?谁是梦吟? 方施闻言,不禁愕然但不知是谁在她背后推了一把,让她踉跄地跌出人群。 “给黄爷送壶酒。” 方施拿起那把黄金打造的精致小壶,依言在黄炯丰的酒杯里满满的斟了一杯。 “喝吧!这可是皇上的恩典,等闲之辈还喝不到呢!” 看着杯中澄碧的有毒液体,黄炯丰抖着手,酒撒了一地。 “梦吟,既然黄爷有些累了,妳不妨助黄爷一臂之力。”朱高煦邪笑着。 在他看来,主宰他人的生命一向是他的乐事,他从不愿错失其中的乐趣。 仿佛被催眠般,方施提起酒壶,重新斟满那只杯子,然后…… 鲜血自黄炯丰的唇角流淌而下。 “王爷,清点好了,共有十一箱黄金,玉石玛瑙与各色事物合计五箱……” “原来……灭族是假,抄家才是实哪……”黄炯丰嘶吼出内心的不甘。 “在你与方家攀上关系前,就该考虑到剑有双刃。”弱肉强食自古亦然,“不过,好歹你也利用方孝孺的名义捞了不少,该够本了。” 方孝儒是有名的大儒,不但门生在朝为官者众多,而且,有不少官吏与他私交笃厚。打着他名号的宁海商人们,就像有了一顶极大的保护伞,不说别的,其中的便利就能获利不少。 痛苦的抽搐之后,黄炯丰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睛仍是暴睁的。 “妳也觉得我残忍吗?” 术赤知道朱高煦的平静往往是另一次狂暴的开始,明哲保身的才能让他悄悄退开半步。 方施未曾出声,只是用一双明眸瞅着他。她的眼神迷茫,心魂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说话!”朱高煦重重地扣住她的肩头,强迫她开口。 肩头上的剧痛唤回了她的神志,然后,她再度闻到自他掌中逸出的浓浓血腥味。 “呕……”作呕感充溢了她的心胸。 “不许吐!”朱高煦咆哮。 “不……呕……”他的靠近使血腥味更浓了,她止不住胸月复间翻腾的不适感! 朱高煦见状怒气更甚,“妳别忘了,毒死黄炯丰的酒是妳送上的!” 她送上的酒? 方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沾满了鲜血,随后她想起了自杀的母亲,以及被她克死的祖父…… 然后她醒悟到,原来自己的双掌也早就沾染上鲜血! 炳!多么可笑啊! 方施面如死灰,“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我不许妳死!”朱高煦狂暴地叫道。 她才十四岁而已,可心灵上的沉重负担已超出了二、三十岁的成年人。术赤知道她的承载力接近底限,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崩溃,顿时,恻隐之心抓住了他。 “王爷,请您住手!她已被吓坏了。” 朱高煦一松手,她的身体就顺着他慢慢地滑倒在雪地里。 “方梦吟,我命令妳睁开眼睛!”朱高煦一把抓起她,“看着我!” 她顺从地张开眼,可眼神却是茫然的,她看着他,却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朱高煦拒绝被人忽视,可一个凡人怎能与老天的意志抗衡? “她恐怕是封闭自我了!”术赤略通医理。 她的感应能力极强,对血腥也敏感得惊人,这些年来又一直生活在重重的压力下,方仁与黄炯丰的事正好成为她崩溃的导火线。 “不!我不许!”朱高煦大声咆哮。 他对方施的在意让术赤大感意外。毕竟,在朱高煦的眼里,世界就是一个大竞技场,优胜劣败是其中的唯一规则,他甚至不只一次说过,无用的生命就该消失掉。 可此刻,他却在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王爷……”术赤有些担心,这是朱高煦第一次为皇位之外的东西失控! “我没事!”朱高煦说服自己,该害怕的是她才对! “王爷?”术赤担心地轻唤。 “什么?” “王爷会杀了她吗?”术赤小声问。 “杀?”朱高煦的大手停驻在她纤细的颈项上,五指微微一收。 在她细弱的颈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只要稍一用力,他就能捏碎她的喉骨。理智告诉他,她会是他的危机,他该结果他的危机,可…… “治好她,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朱高煦冷声命令。 雪大起来了,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黄家的院子里,也落在方施的脸上。她的脸不知阿时染上一抹轻红,仿佛是涂上了产自北地的胭脂。 “即使傻了,妳也想逃开我!”他固定住她的小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梦吟,妳只能依附我而存在!” 他的声音穿透了心灵迷雾,让方施为之颤抖不已! 可若真傻了,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此刻,天地因白雪而变得肃杀,方施有预感,他们命盘已悄然被改动了。 不过,未来怎样,谁又能保证? 她的眼前升起了黑雾,然后,她真的晕倒了。 ☆☆☆ 朱高煦暂住的宁海县衙,亦被漫天大雪沁染成玉树琼枝的天地。 宁海县令被处死后,朱高煦接手所有宁海县的事务。五天后,一度被宁海县令搅得一团糟的地方事务,终于步入正轨。 有关方氏余孽的搜索工作仍在紧张地进行着,不过,矛头已从地方乡绅,商贾,转向一般的读书人与平民百姓。 一切正如朱高煦所要的,按照他的计画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不过,方施的出现却是个例外。他知道藏匿钦犯并不是理智的行为。可她那落寞的身影、寂寞的眼神,唤醒了他内心的孤寂。 在世人的眼里,他是叱咤沙场的猛将、是最受圣眷的二皇子,没人知道在二皇子光鲜的外衣下,他拥有的只是孤寂的灵魂。 初遇她时,她那双琉璃也似的眸子竟似镜子一般,折射出他内心的孤寂。那一刻,他有着被人窥视到心灵的颤抖。 理智告诉心灵,他该杀了她──这个窥见到他内心隐秘的女孩,谁知在她的眼中,他竟看到同样孤寂的灵魂! 杀了她,就等于杀了一部分的自己! 他──怎能出手? “王爷。”侍卫推门报告。 “什么事?”朱高煦放下手中的卷宗。 “术赤大人请王爷过去。”侍卫恭谨地道。 那天她晕倒后就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他委派术赤全权处理有关延医的事务,现在术赤派人来请他,就表示她已经醒了。 一阵窸窣的纸张声后,朱高煦手里的卷宗已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妳还好吧?”术赤满意地发现她的额头已不再火烫。 “头痛。” “别担心,妳的风寒很快就会好的。”术赤倒了杯水给她,“大夫差点以为妳活不了了,如果不是王爷坚持救治,恐怕……” “活着很好吗?”她的眼神很空洞。 “妳还只是个孩子,不该如此悲观。”术赤规劝着,钻牛角尖对谁都没有好处。 “是吗?”她淡淡地一笑,虽然她才只有十四岁,可有时竟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太久了,“我……还能自由吗?” 她觉得好累、好无奈。 “想自由?等下辈子吧!”朱高煦突然现身了。 “王爷。”术赤行礼。 “想死也不可以!”朱高煦看着她的眼睛道。 “为什么?”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她只是一个不祥的妖孽,他们不该有牵扯的。 也许他还会成为未来的帝王,因为在他身上,她曾感受到一种浓浓的天子气。可为什么这股气息似乎越来越淡了呢? 是因为她的手上沾着血渍,不再洁净,以致无法再感知的缘故吗? “妳是属于我的,梦吟!”所以,即使是她的意志也得围绕着他转才是。 “我不是梦吟!” “只要妳活着,就是我的梦吟!” “那么……你能命令死亡吗?”方施笑得很哀伤。 “妳──怎敢!”如此激怒他?朱高煦抓起她。 在沙场上,他们得杀掉十倍百倍的敌人,才能换得自己的生存权,可她竟如此践踏宝贵的生命! “梦吟,妳惹怒我了!” “叫我方施!” 他们的目光对视,他的狰狞,她的则如水晶镜,晶莹剔透,唯一的阴影是他在其中的投影。 虽然她有着江南女人脆弱的外表,她的精神却该死的坚韧!这样的她,绝不会轻易死去的! 朱高煦的嘴角突然逸出微笑,心忖,既然她意识不到这点,那么他会让她意识到,哪怕必须不择手段! “王爷,您要将她带到哪里?”术赤有些担心。 她还只穿着单衣呢!他可不想她的病才刚有起色,就又加重了! 毕竟,她的异能让术赤感到很有亲切感,他想,自己的师父一定也会很感兴趣的,如果能把她弄到手,师父一定会更开心。 不过,朱高煦抛给他一个“你敢跟上来就死定了”的狰狞眼神。 深知失高煦一向言出必行,术赤只得收住脚步,眼睁睁的看着那高大的身影挟持着单薄的她跃上马背,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 大雪多日未停,山川原野极目望去浮是一片雪白,所有的血腥与暴力被掩盖在皑皑白雪之下,天地看起来好干净。 朱高煦勒住怒奔的骏马,身后已看不见县衙府的影子。 “你想做什么?”寒冷让她的嘴唇变成青紫色。 “妳不是很想死吗?”朱高煦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我正想让妳看看我怎样召唤死亡!”他自马上扔下她。 雪很厚、她不曾受伤,可双腿虚弱得撑不住身体,以致坐倒在雪地上。雪地很冷,她的体温很快便融化了身下的积雪,雪水渗透了她薄薄的单衣。 “你终于要杀我了?” 朱高煦不语,只是凶狠地盯着她。 面对他狰狞的目光,即使最勇猛的武士也会双腿发颤,可他竟看到她的唇畔有着上扬的微笑! 懊死! “那么──动手吧!”方施扬颈受死。 她曾答应母亲会好好活下去,可活着好累!既然她承诺了不能懦弱地自杀,那么借他之手给自己一个解月兑,应该不算是违背对母亲的承诺吧! “妳──该死!” 朱高煦的话充满了血腥的味道,她相信他就要杀死她了,可── “这是什么?”下意识握住他塞到她手里的东西,方施不解地问。 “骨哨!我会告诉妳它的来历。” “不!我不想知道。”许多时候,无知就等于快乐,这一世,她的不幸就在于她拥有预知的能力,如果有来生,她会乞求老天赐予她无知的幸福。 “这是人骨骨哨!”朱高煦箝制住她的小脸,强迫她面对自己嗜杀的双眼。 “人骨?”他的眼神让她不安,他的话则逼出了她的恐惧。 “对,取自我杀的第一个人!” 那年他才十四岁,却已体会到死亡的滋味,也知道作为朱棣的儿子,他这一生注定与平凡安适无缘! 鼻哨滑出方施无力的手指,掉落在雪地里。 “想要命时,就吹响它!”朱高煦屈膝拾起那只骨哨,强塞进她的手里,然后跃上马背狂奔而去。 马蹄疾驰,掀起了漫天的风雪,遮蔽了她的脸,也迷失了她的神志。 风定雪止,天地茫茫,只留下她一人独坐在茫茫的白雪之中。她的手里仍握着那只骨哨,然后幻觉突如其来──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 这──该是沙场的情景吧? 那么,这只骨哨又该是哪一具尸体的指骨? 然后,她看见了那少年的身影。 挥下的刀锋带起一溜的寒光,腥红的血自战袍中喷涌而出,头颅翻滚在脚旁…… 触目所及的都是一片血红啊! 她的耳里听见哭泣声,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战栗──那是初次杀人的恐惧!那少年的恐惧穿越了时空,击中了她的心房。 手中的骨哨似乎变得好烫! “不──不──”她不要再经历一次了,真的不要再……她已无法再承受不属于她的痛! 在惊叫声中,骨哨滚落在雪地里,失去这现实与幻觉的媒介,恐怖的幻像终于停止了。 雪仍在下,不一会儿骨哨就没入积雪不见了。 好冷! 漫天的风雪带走了身体的热量,一袭单衣更挡不住冬季的严寒。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再觉得冷,只是她的全身都在痛,痛极之后就是麻木了。 方施知道自己就快死了,可意外的是,她压根不曾觉得有一丝恐惧或是留恋,她的唇角是带笑的。 不远处,雪地里血迹殷红,劫后余生的女孩听到这边有响动,正挣扎着爬过来。 “救……救我……” 女孩仍记得母亲用生命羽翼护着她时,对她说的那三个字──活下去! 于是,在这个无名的小山上,方施与方宁,这两个都因方孝孺事件而家破人亡的方家女孩,在这皑皑白雪中相遇了。 “救我!” 一只被鲜血染红的小手扯住了方施的衣襬。结冰后的布料比平常脆弱许多,“嗤”的一声就扯制了,露出下面已冻成酱紫色的柔女敕肌肤。 “救……我……” 小手攀上方施的膝头,方施的眼睛正对上方宁的,她发现那眼里有着恐惧,有着茫然,更多的则是无助,她下意识抱住了这仍然温暖的小身体。 要活下去! 女孩的周围凝绕着另一种气息,方施知道那是母爱的力量,曾经也有一个温暖的怀抱给予她爱,以及活着的力量! 她知道,她无法坐视这荏弱的生命死去。 雪越下越大,她们单薄的身影被雪埋住了半身。 鼻哨,骨哨在哪里? 方施被冻僵的手在雪层中模索,终于……她找到它了! 她颤抖着手,强忍善被幻觉冲击的不适感,将骨哨送至唇畔想要吹响它,不料她已然冻僵的唇舌根本无法胜任这本来并不艰难的工作! 不── 她的心中充满了挫败感,泪水滑出眼眶,在漫天风雪中冻成了冰! 她知道不用很久,她们就会被白雪淹没,成为雪神的祭品! ☆☆☆ 朱高煦试图专心的享受眼前的佳人美酒,可该死的,他的专注已遗失在那片冰天雪地中! 他忽然起身,艳姬正用樱桃小嘴含了美酒哺喂到他的嘴里,却顿时狼狈地被推倒滚倒在地上。 “王爷……”艳姬娇嗔。 朱高煦理也不理她,只打开房门,大声吩咐,“去请术赤大人。” 侍卫立刻如飞般的去了,不多时,术赤已出现在他面前。 “有消息了吗?”朱高煦拧着浓眉,一脸的不悦。 看样子,朱高煦正在火头上,深知明哲保身的术赤当然不会傻得在这时捋虎须。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吧!” 没人能耐得住严冬的酷寒,更毋庸说此刻只着一袭单衣的她。不过,一组随时准备救援的士卒就守在半里之外,只等哨音响起,就能即刻行救人之事。 以他们的身手,绝对能在第一时间内将人救出,除非是她已经冻毙了!不过,在习惯燕地苦寒的他们看来,这天气只能算是小寒而已,要说能冻死人,那简直是笑话! 可术赤第一次意识到,在南方人的眼里,这天气已冷得够呛! 何况……她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一个纤弱女孩的耐寒力怎能与习惯了燕地苦寒的成年男人比! 老天!她该不会已经冻死了吧? 一念至此,术赤的一张脸变得煞白。 同时,朱高煦也意识到这点,霎时,他的一张脸竟变得比雪更苍白。 “王爷……” 术赤还没想好对策,朱高煦已冲出屋子,奔入马房,跃上坐骑,狂奔出府。 “哎哟……”被王爷一把推开的艳姬站不住脚,发出了惊呼。 术赤适时挽救她免于跌倒,手指正搭上她的脉搏,这脉象动得有些异常。不过,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他得赶紧追上朱高煦才是。 “烧水。越多越好!”打马出府前,术赤抛下命令。 第四章 命运 多情却似总无情, 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 替人垂泪到天明。 ──杜牧《赠别》 在白雪茫茫中,朱高煦正面对着一双有着强烈求生的眼睛,不过,那是出自被方施紧紧抱在怀里的女娃,并不是她。 方施紧闭着双眸,睫毛上甚至已结了一层薄冰! “妳休想逃开找!”看着她青紫色的小脸,朱高煦咬牙切齿的喃语! “王爷!”那队埋伏在附近等待救人的士卒,一见朱高煦飞骑奔来,也随之赶过来了。 “扒开雪。小心别伤到人!” 朱高煦伸手探入方施的衣里,发现她的心脏仍在微微跳动,胸月复间也并非真的一团冰冷。他按住她的背心,以真气护住她的心脉,并刺激血液在她的体内涌动。 “是。”士卒齐声应道。 十几双手一起行动,只一会儿,就扒开了埋着她们的积雪。 朱高煦将她自雪地里抱起,不料,她的双手仍牢牢的抱着那个女娃,当下两个人都被抱了起来。 “放开手!”朱高煦命令。 可她全然没有反应。 朱高煦想强迫她放手,但她的四肢关节已冻得僵硬,硬要扳开,恐怕会折了她的手臂。 或许,他该杀了这拖累人的小东西! 朱高煦的杀气顿时涌上眉睫。 “王爷!”追赶到此的术赤及时出声。 “什么?”朱高煦浓眉蹙起。 “看样子,梦吟还自认为这小东西的保护者呢!”术赤不着痕迹地提醒朱高煦,最好留下这女娃的性命。 “一起带走。”朱高煦伸长健臂,将两个人一起抱入怀里,策马飞驰回府。 浴室被蒸腾的热气熏得白雾弥漫,几乎不能见到对面的人影。 僵硬的身体在热水的浸泡下变得柔软,等两人一能分开,朱高煦立刻将那一身脏兮兮的女娃扔到术赤的怀里。“带走!” “可是……”他不会这么歹命吧! 术赤忍不住哀号,可朱高煦的表情实在慑人,他只得模模鼻子,带着人乖乖走路。 方施一度失温的身体也回复了人体的温暖,不过,她的心脏并未随之变得有力,她的眼睛仍是闭着的,呼吸也轻浅得似乎随时会停止。 “梦吟!醒来!” 当水的热力化去她身体最后的冰冻时,她的手指舒展开来。“叮”的一声,有什么掉落在地上。 朱高煦闻声低头,这才发现,落在地上的正是他十四岁那年的猎物──骨哨! “梦吟,我不许妳死!”他的声音似狂吟,又似咆哮,可回应他的只有女仆的恐惧以及冷寂而已。 霎时,他似乎又回到十六岁那年,他被围困在乱军之中,那种恐惧的、无助的、狂乱的绝望感觉! 她的命是他的! 即使死亡也无法将她夺走! 朱高煦催逼自己释放出更多的内力以输入她的体内。 “嗯!”方施低哼一声,没有内力底子的她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冲击,立时,一行细细的血丝就这么顺着她的嘴角流淌而下。 天哪!这么猛的刚劲,简直不是救命,而是催命的! 术赤才刚安顿好女娃,眼见情况不对,赶紧往方施的身上输入另一股内力,以抵抗来自朱高煦的雄劲真气。 “王爷!”幸好他学过什么狮子吼、金刚吼之类的佛门功夫,否则,怎能唤醒已入魔道的朱高煦! “呃?”朱高煦终于回过神,却被反噬的内力所伤。 “王爷您……” “我没事。”朱高煦擦去嘴角的血丝,“她怎样了?” “已没大碍了,不过,还得调养些时候。”术赤替她把脉。 “吩咐人小心伺候,我要她的人安好无恙。” “是。”术赤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他只能求老天了,他这条小命可是经不起这么的折腾呀!唉!看来他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 “查出那丫头的来历了吗?”朱高煦问。 “她叫方宁,父亲是方家村的农民,就血缘来说,也是方孝孺的远房族亲。”也就是说,他们是属于被诛灭的十族之一。 朱高煦并不特别惊诧,在看见那小丫头身上的刀伤后,他就猜到她也与宁海的方家月兑不了关系。 “还有其它人吗?”为了达到目的,总得牺牲一部分的人。 “一家四口只剩下小丫头了。”这小东西只能说是运气不好,明明已逃出生天,却又赶来自投罗网。“立即动手吗?” “不,暂时别动她。” “王爷的意思我不明白……”私藏朝廷钦犯可是杀头的罪名,即使他是圣上最宠爱的高阳王,也未必扛得起欺君的罪责,术赤的内心充满了不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可……”术赤仍在犹豫。 “这里我说了算。”他仍记得方施紧抱这女娃的样子,她也很想救她吧?否则,她宁死也不会去碰那只骨哨的。 “我要将她留在身边。”朱高煦的嘴唇微微的上挑。 “谁?” “梦吟。不是现在,现在的她还太稚女敕。”稚女敕得经不起他生命中的惊涛骇浪,而他需要一个女斗士! “您的意思是……” “听说你的师父正在物色一个关门弟子。” “是有这么一回事。” “以梦吟的资质,应该够格做你师父的弟子吧?”朱高煦若有所思的问。 “单就预知能力而言,我们师兄弟中没有及得上她的。” “八年之后,我要她成为我的女侍卫。” “女……侍卫?”他还以为她会是朱高煦的侍妾呢!毕竟,他对她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心与兴趣。 “记得要教她武功,我的侍卫必须能保护我的安全。” “是!”他竟将保护自己的重任交给一个女侍卫?术赤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这个王爷了。 “我希望她能忘记在宁海发生的一切。” “可是……” “你师父一定做得到。” “话虽如此,不过,摄魂术并非百分之百的可靠,也许有一天,她会忽然想起从前的一切……” “无妨。”他只需要一个能重新开始的机会罢了。 “属下想禀告一件事。” “说吧!” “那个……那个叫艳姬的女人……似乎有孕了。” “有孕?”从朱高煦的表情上压根看不出喜乐。 皇家血统的延续有其严格的规矩,只有家世清白、血统高贵的女子,才配怀有皇家的子嗣。 因此,每次朱高煦临幸侍妾都有太监记录行房事宜,凡不配怀有子嗣的侍妾,行房后都得喝下特制的避孕药汁。如有侍妾擅自怀孕,不但胎儿保不住,就连母亲也得受到严惩。 “不如我派人去熬些药汁。”术赤建议,“现在胎儿还小,流下来应该不成问题。” “还记得我比老大少些什么吗?” “王爷的意思是……”术赤若有所悟。 就能力而言,世子朱高炽远不如朱高煦,可朝中仍有许多大臣倾向立他为太子。这是因为与朱高煦相比,他有两大优势:身为嫡长子和生了一个能干的儿子。 “这是老天在帮我。”朱高煦的唇畔浮起一抹凉凉的微笑。 他要的,即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王爷想留下这孩子?可这艳姬只是舞伎出身,就算能生下小王子,恐怕也……” 作为未来的皇太孙,血统相当的重要,说穿了,皇家的婚姻就是政治的联姻,原本就没什么情爱的成分。 “我会给她一个合适的身世,毕竟,她就快成为我的王妃了。”要伪造她的身分还不简单,朱高煦的眼眸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寒光。 “王爷……”他的不择手段让术赤感到有些忐忑。 “去安排吧!” “那女娃该怎么处置?”术赤再次询问。 “‘射日’不是很需要人手吗?”射日是朱高煦秘密组成的杀手组织。 自此,朱高煦的宁海之行已改变了三个女子的命运。 回京不久,朱高煦这名永乐年间最有权势的皇子,终于也成亲了。 新任王妃是淇国公丘福的侄女,不过,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这唤做“丘艳”的艳丽女子,就是宁诲县城的舞伎艳姬。 不过,老天总爱和太过自信的人开玩笑。永乐帝虽然喜爱次子,但在立太子这件大事上,他还是屈服于传统的思想。 永乐二年,三王争夺太子之位的事,终于尘埃落定。世子朱高炽打败了夺标呼声最高的朱高煦,出人意料地成为当朝太子。 次子朱高煦被封为汉王,封地云南。不料,就在封王当日,朱高煦即以一句“我何罪,斥千里”,拒绝了皇上的封赐。 永乐帝自觉亏欠朱高煦最多,不仅不追究他的抗命之罪,反而下令为汉王修建奢华的别府,允许他长留应天府。 正是他的这些补偿,助长了汉王的气焰,从此开始了汉王与太子长达数十年的对峙。 ☆☆☆ 多年以后,京城。 方梦吟背着一个陈旧的包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汉王府外。 汉王府腥红的朱漆大门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息,传言里,汉王爷专横跋扈、喜怒无常,身边的人动辄得咎。 这一切让她觉得很不安,可早在师父告诉她,她的命是汉王爷所救之后,她就知道自己已没有选择的权利! “请代为通报,侍卫方梦吟求见汉王爷。”她迎向自己未知的未来。 片刻之后,她终于见到今后主宰她人生的主子──那个传说中行事邪佞的汉王爷。 “现在才到吗?”朱高煦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身边的美人,“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请王爷见谅。”梦吟不卑不亢的说。 她的出现让他回忆起在宁海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个天真的傻瓜,愚蠢地相信靠着自身的努力能得到太子之位。 不过,昔日的一切再也不会重演了,只要是他看上的,即使是兄弟,他也不会再退让! “知道妳的责任吗?”看见她竟能一脸的平静,恶意顿时涌上他的心头。 “保护王爷是梦吟的责任。”梦吟不曾抬头的说。 “看着我说话。”说话间,他的手滑入身畔美人的衣下,狂肆地挑逗那里的软玉温香。 “王爷……”花厅里响起美人狂喜难耐的喘息声。 天!他就像那些荒唐的传说一样,竟与侍妾交欢于当堂。 梦吟睁大了眼睛,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还有幻觉吗?”朱高煦突然问。 “很久不曾有了。”她几乎忘了那种被幻觉纠缠的恐怖感觉了。 “我有──那种杀戮的场面一次又一次……”朱高煦的声音里夹杂着咆哮,分不清是因为痛苦,还是在女体里发泄的快感。 “我能告退吗?王爷。”没等他回答,她就迳自推门出去。 但她的身后却传来他的咆哮,“告诉我──怎样才能摆月兑噩梦的缠绕?”他的声音似狼嚎! 梦吟突然意识到,他就是那匹受伤的狼啊! 那──他的邪肆与放荡是为了掩饰他的受伤吗?理智告诉她,她的本分是做好侍卫的工作;可她的心,却因他话语里的痛苦而颤动了。 “该杀!”朱高煦咆哮一声,翻身离开身下柔媚的女体,将炽热的种子撒在体外。 “王爷……”朝鲜美人心有不甘的喃叫着。 她一直渴望能拥有朱高煦的子嗣,可他从不让他的种子有沾“床”的机会,所以时至今日,汉王府仍只有唯一的子嗣──世子朱瞻圻。 “出去。”这些愚蠢的女人根本不配做他孩子的母亲! 何况,他有一个蠢子就已经够了。 虽然喝药汁避孕是习惯性的做法,不过,他宁愿选择不让种子有沾“床”的机会,毕竟,连最疼爱他的父皇都能背叛他了,何况是其它人呢? “王爷,小豆子来服侍您沐浴了。”朱高煦不喜欢沾上女人的气味,所以,美人才离开,内监小豆子就张罗好沐浴诸事。 “嗯!”身体因发泄而舒缓了,可心仍是空虚的,“那个──新来的侍卫还在吗?” “奴才让人带她去房间了。”小豆子回答。 她竟敢私自离开! 朱高煦的冷眸掠过一抹阴森,那是一种狩猎的信号──代表着有人快倒大楣了! 第五章 重逢 烟水苍茫西复东, 扁舟又繁柳阴中; 三更酒醒残灯在, 卧听潇潇雨打蓬。 ──陆游《东明》 做侍卫其实很无聊,当主子在妓院里风流快活时,侍卫最大的作用不过是摆摆门神的谱,省心省力不说,就连表情也可以省略了。 只是耳朵累些,隔着雕花的门板,那些暧昧的调笑、男女交欢的秽声,全都钻入她的耳里。 拜朱高煦所赐,她已不是那个才刚下山的土包子了,不过,她仍想象不出这种放浪形骸的行为,究竟有何快感可言! “这位爷,让奴家来服侍你可好?”香风忽起,一只滑腻的女性臂膀搭上了梦吟的肩头。 扮做男子,是为了行走方便,她没料到竟会招来妓女的垂涎! “放手!”梦吟一张脸涨得通红。 “哟~~奴家就是不放!”滑腻的臂膀缠得更紧了,甚至连整个胸脯都贴过来了。 “请姑娘离开,别耽误我执行公务!”梦吟赶紧举起双手,以示秋毫无犯。 “那──就随奴家到房里去吧!就在那边。”妓女诱惑道。 她已一整天没接到客人了,为了怕老鸨责打,就死命拉住这个看起来还算斯文的少年郎。 “我……” 正在拉扯之间,门忽然打开了。 “梦吟,妳似乎艳福不浅哪!”朱高煦的声音听起来很危险。 “爷……”这么快就完事了?梦吟不禁失神了。 逮到机会的妓女乘机往她的唇上吻了一下,梦吟还没回过神,朱高煦的衣袖一挥,那妓女已飞了出去。 “爷!” 看他那出手,这妓女不死也得陪上半条命! 梦吟来不及思考,一手截下妓女,一手化解了朱高煦凌厉的攻势。 “妳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分?”朱高煦冷冷的说。 “梦吟知错。”梦吟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犯了犯上的大罪,当下垂手侍立,等着朱高煦的责罚。 “知错就够了吗?”朱高煦的笑容邪佞。 “请爷责罚。” “我该如何责罚妳呢?”朱高煦指一指吓得瘫倒在一边的妓女。“不如就替我杀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吧!” “请爷责罚梦吟!”要她出手杀一个无辜之人是万万不能的。 “小梦吟,妳就会忤逆我吗?”朱高煦握住她的小下巴,重重捏痛了她! “适才是梦吟的失职,否则,这位姑娘应该不会打扰了王爷的雅兴才是。” “妳这是责备我处事不公啰?”朱高煦的眼里写着危险的神采。 “梦吟不敢。”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卫,有何资格批评主人的人生? “不敢?我看妳倒是勇敢得很!”愚勇! 梦吟不吭声,她的工作并不包括认同主人的作为。 朱高煦只是冷笑一声,“进来,替我更衣。” 梦吟服从了他的命令。 让她服侍更衣,只是给她的惩罚罢了。不过,朱高煦没想到,在看见他壮硕的身体时,梦吟的反应竟是无动于衷。 “妳似乎很熟悉男人的身体?” “师父曾给我看过铜人。”人体的脉络与穴道,是她的必修功课之一。所以,对她而言,人类的身体早就不是秘密了。 “那么妳一定不会介意熟悉真实的人体了。”朱高煦邪气地笑了。 “您想做什么?”她的双眉紧蹙。 “不要这么严肃,我只是提供自己的身体给妳做试验而已。” 抓住她忙碌的小手,将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强迫它们沿着他的胸膛往下移动,在它们即将触模到他的男望时,他停下掌控她的大手。 “感觉怎样?” “爷,请放手。”几粒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下来,她强自忍耐。 “不想继续熟悉妳的主人了吗?”朱高煦假装看不到她的挣扎。 “请──别逼我!” “如果我说我就喜欢逼妳呢?”她的唇颤抖得好像两片花瓣,朱高煦忍不住吞噬它们。 “唔……”她不曾挣扎,只是睁大了黑眸直视他的眼眸,“你不可以侵犯我……” 她的黑眸渐渐变得蒙胧,朱高煦的神志亦随之有些模糊。 “爷,您别不理海棠嘛!”花魁海棠不甘受到冷落,媚笑着插入两人中间。 授她摄魂术时,师父曾说过,此等大法若无法制人,即被人所制! 立时,内力失控,反噬自身! 梦吟胸口一疼,咳了一声,唇角已沁出血渍。 “妳好大的胆子!妳忘了谁是妳的主人不成?” “梦吟不敢忘记。” “这就是妳对主人的忠诚吗?”朱高煦的眼眸里有怒焰在狂烧。 “即使爷要梦吟的命,梦吟也不会有怨言。”梦吟一手按胸,提气说话使得胸口疼得更厉害了。 “希望妳记得自己的话。” 不知为什么,他的话让她颤抖了。 “梦吟──会记得的。” 可当朱高煦意欲碰触她时,她仍控制不住的滑开了半步。 “梦吟?”朱高煦的表情变得十分危险。 “爷……”花魁海棠不甘心自己再次被忽略,急于拉回恩客。 不料,朱高煦衣袖一拂,她就凌空飞了出去,幸好梦吟及时踢出一张椅子,正好接住花容失色的海棠。 “小梦吟,妳就是喜欢和我作对!”朱高煦的手指刻意抚过她算不上美丽的脸。 “梦吟只希望爷不要伤及无辜。” “我的手早就满是血腥了,多杀一个或少杀一个,对我根本没有区别。”恍然中,他似乎回到了那腥风血雨的戎马生涯。 “你能改变的,只要你愿意!”梦吟情不自禁的说。 “那么就让我们来打个赌,看是妳改变了我,还是我改变了妳!”朱高煦的语气里有着嗜血的兴奋。 “什么?” “妳胜,就还妳自由;我胜,就把妳给我。” “我……” “怕了吗?”他的呼吸热热地吹在她的颈间。 “我没有怕的权利,不是吗?” 从有记忆开始,命运就不曾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梦吟的笑有点苦涩,随后,剧烈的头痛侵袭了她。 “气沉丹田,意守……”她跌坐下来,想借助调息以镇住心腑间翻涌的血气。 他就坐在她面前,唇角含着一抹邪笑,眼眸亮得就像是垂涎蝴蝶的蜘蛛。 梦吟心神一乱,一口气顿时走偏了,才喷出一口血,立刻就昏倒了。 “小梦吟,妳总是学不乖!”朱高煦伸手抱起她,大步走向门外。 “爷……”身后传来海棠眷恋的声音。 “什么事?” “爷还会再来吗?”海棠有着强烈的不安。 “妳以为呢?”他的眼眸亮得就似发现了猎物的狮虎,只是,他眼里的猎物不是她。 “爷……”海棠怅然的喃语,舍不得这多金又强悍的情人。 朱高煦却不曾回头。 对于他来说,已经厌倦了的,就再也没有价值了,物如此,人也不例外。 ☆☆☆ 动荡的马车里,梦吟申吟着醒来。 “醒了?”朱高煦就躺在她身边,狭长的眼眸里闪着有趣的光泽。 空气里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源自她衣襟上沾着的一大摊血渍,那是她真气走岔的结果。 “唔!”梦吟挪动身子,想拉开彼此的距离。 “想去哪里?”朱高煦按住她的身子。 “梦吟不该在这里。”她一直骑马随行在外,朱高煦的专属马车并非她能待的地方。 “无妨,我要妳陪在我身边。” “梦吟一身血渍,恐怕……” “我都不介意了,妳还介意什么?” 听出他话里的不悦,梦吟警觉地闭上嘴。 “梦吟?”朱高煦细眯起双眸。 “王爷有何吩咐?”他的眼神似乎太过于炽热,梦吟有些不安。 这种卧式马车的空间实在很狭窄,一不小心就会碰触到彼此的身体。 “有吩咐才能喊妳吗,小梦吟?” “属下没这个意思。” “没有最好。”朱高煦扯一扯嘴角,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 他就似那逗弄小猫咪的猎人,漫长的狩猎过程只会加强他得到猎物的决心罢了。“只要是我的吩咐,妳都能服从?” “是。” “那么──我要妳!”话音未落,梦吟已被他压倒在一堆衾枕中了。 “王爷,我只是您的侍卫……”梦吟挣扎,却敌不过他的力大无穷。 “我要,谁敢说不?” 是啊!他一直就是如此的独断专行,可──她不要呀! 她想反抗,可前伤未愈,擅动内力的结果是伤上加伤,让她当下再次呕血。 “小梦吟,妳还真是──不知悔改!”朱高煦邪魅地道。 他要的从未得不到! 胜利如此,女人亦如此!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唤起了他的记忆,蒙蔽了他的理智,这一刻,他只想占有、只想得到! “不!不要──”挣扎中,梦吟的真气行得更岔了。 混乱中,谁也不曾注意到马车已驶进了汉王府。 车夫一打开车门,汉王妃艳姬就迫不及待的迎上前去。 “王爷!”她的嘴因惊讶而张大了,朱高煦竟与一个衣衫不整的侍卫纠缠在一起! “艳姬,我得提醒妳,妳这副样子很蠢!”朱高煦冷冷地道。 “王……王爷?”艳姬终于把嘴巴合回去了。 “找我有事?”朱高煦毫不留情的问:“如困缺钱,可以直接找帐房说。” 一边的朱瞻圻想替母亲打抱不平,可父亲不屑的眼神让他止了步。被彻底蔑视的他,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梦吟误以为他会不利于朱高煦,眨眼间,已抽刀架上了朱瞻圻的脖颈。 “你是什么人?” “母妃救我!”朱瞻圻不敢向父亲求救。 这怯懦的少年居然是他的儿子?看着这两张毫无相似之处的脸,梦吟失神了。 “哈……”看到这一幕,朱高煦张狂地大笑出声。 “看在妾身的面子上,就饶了圻儿吧!”看见一把刀架在儿子的脖子上,艳姬大受惊吓。 “妳好大的面子啊!”朱高煦冷笑。 “圻儿是您唯一的儿子呀!”艳姬企图动之以情。 “他像是我的儿子吗?”朱高煦不屑地道。 作为王府的侍卫,梦吟根本不可能伤害汉王世子,更甭说是杀死他了。朱瞻圻连这都看不透,根本不配做他朱高煦的儿子! 不过,他仍示意梦吟放开朱瞻圻。 “可……” “小梦吟,连妳都糊涂了吗?”朱高煦微掀起唇微笑着。 “呃……”梦吟不明白。 “你竟连汉王世子也不放过吗?”朱高煦戏谑道。 “哦……”梦吟顿时红了脸,正想撤下手里的刀,鼻端却闻到一股异味。 这──竟是汉王世子吓得尿裤子了! “父……父王……”朱瞻圻羞愧地低下头去。 “哎呀!你怎么……”却是艳姬聒噪的声音。 朱高煦向来以勇猛传世,从不知畏惧为何物,此刻,朱瞻圻的怯懦让他更看不起这个儿子了。 “闭嘴!带世子下去!”他的不悦是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的。 “是。”侍卫应道。 “不必送回嬉日阁了,就直接带到天策营地好了。”天策卫是他的私人武装,这天策营则是天策卫的营地,“以后,世子就住在天策营,操练、配给等同一般士卒。” 天策卫一向是以操练严格着称,一旦进去,不死也得掉一层皮。 “父王……”朱瞻圻不由得哀嚎起来。 “等配做我儿子时再喊我吧!”朱高煦毫不留情地斥责。 “父王,不要……” “还不拉下去?” “是!” 朱瞻圻又哭又闹的,却仍被侍卫们带走了。 在梦吟的眼里,朱高煦只是个狂肆之徒。他杀人无情、血腥暴虐,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他的眼里看到寂寞。 “王爷……” 她的轻唤让朱高煦倏地回过神,然后他知道,在这一刻,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 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王爷?”梦吟讶异的叫道。 “让我就抱一下就好。” 多年来,他与命运缠斗不休,一心想要颠覆作为次子的命运。此时,他却意识到自己已有些困倦了。 “可是……” “别多话。”朱高煦的头埋在她的胸前,那淡淡的馨香抚慰了他。 然后,梦吟讶异的发现,他竟在她怀里睡着了。 老天爷!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不由得傻愣在那里。 第六章 得手 西塞山前吹笛声, 曲终已过洛阳城; 君能洗尽世间念, 何处楼台无月明? ──陆游《排闷》 朱高煦独自醒来,发现自己已回到逐日轩。 窗外天色已黑,原先在他怀里的幽香也已散去。 “妳一直守在这里?” “嗯!”事实上是他一直抱着她不让她离开,直到前一刻,她才挣出他的怀抱。 “过来。” “啥?”他的语气不符合他一向强悍的个性,这话不像是命令,倒像是个请求。 “让我再抱一会儿。”朱高煦将她拉入怀里。 多年来,他已习惯被噩梦纠缠的日子,而她却意外的将他拯救出噩梦的深渊!此刻,他只想重温这份安宁与恬静。 “王妃请王爷去嬉日阁饮宴。” “妳──答应她了?”朱高煦的眼眸眯起,似乎昭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开始。 “她是王妃,不是吗?”在王妃面前,哪有她说话的份? 朱高煦抿紧薄唇,心忖,娶艳姬为妻,是他生平所做的唯一一件蠢事! 看着梦吟睁大的眼眸、微张的小嘴,在在都让他觉得有趣,而更吸引他的则是她不屈不挠的精神。 是啊!他的冷眸能折服任何一名桀骜不驯的士兵,可她──方梦吟,却从来都不是他所能轻易折服的物件! 朱高煦忍不住想起那一年,在飘雪的宁海县和无法折服的方家女儿…… 和这样的女人生个儿子,一定会是很有趣的事吧! 在经过这么多年后,朱高煦再次冒出想要子嗣的念头。 “王爷,您怎么……”他过分专注的眼神,让梦吟有些惴惴不安。 “什么?”朱高煦回过神来。 “您会去参加王妃的饮宴吗?”梦吟小心翼翼地问。 “妳以为我该去吗?”朱高煦戏谑的问。 “属下说不准。”梦吟小心翼翼的避开他撒下的钩。 “我怎么舍得错过看戏的机会?” 艳姬急于要他赴宴,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今日适逢他的精神不错,那他就陪她玩玩吧!不过,以她的愚蠢,想必也玩不出什么新花样。 “王爷,小豆子公公正准备替您更衣。”梦吟唤回了他的神智。 “如此──也好。” 看不出她倒机灵,不过,就当作是赐予她最后放松的机会吧! 朱高煦算计地想,很快,这只蝶儿就会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 “王爷,这是上好的西域美酒。”艳姬亲自捧着月光杯,奉上上好的西域美酒。 名酒靓杯相互辉映,益增艳色。 “葡萄美酒夜光杯,艳姬,妳可花了不少心思啊!”朱高煦淡淡地说。 “服侍王爷本该是妾身的荣幸才是。”做了多年汉王妃的艳姬,已经是八面玲珑的好手了。 “哦!莫非妳在抱怨我冷落了妳?”朱高煦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望着她。 “艳姬不敢。” “是吗?” “王爷说笑了。”艳姬轻巧的架开话题,“还是请王爷尝尝这些小菜吧!这是艳姬特别为王爷做的。” 她的一团算计都隐藏在温顺的表面之下,毕竟,能坐稳汉王妃位置的她,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本以为,朱高煦多少会动几下筷子,谁会想到他竟一动也不动。 “莫非王爷是嫌这些小菜不合胃口?那不如多喝些酒吧!” “妳不会忘了规矩吧?”朱高煦冷冷地提醒。 他处事一向谨慎,膳食都有专人检验是否有毒,可这次,艳姬并未安排验毒的事宜。 是疏忽了,还是故意……朱高煦觉得有点费思量。 “王爷莫非不信任艳姬?”艳姬娇嗔道:“艳姬是王爷的结发妻子,怎会害王爷呢?” 她的嗔怒得宜,虽然发脾气,却仍美得惊人。不过,朱高煦从不为他人的意志而改变自己的做法! “妳有值得我信任的理由吗?”朱高煦依旧淡淡的说,却把艳姬吓出了-身冷汗。 不过,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不如艳姬先干为敬吧!”反正她的目的就是再生个儿子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既然这酒的作用是促进,那谁喝都没关系。 “王爷,请……” 但让艳姬失望的是,朱高煦仅端起酒杯略一沾唇而已。 “王爷,您不喝,妾身可不依……”没多久,艳姬便媚眼如丝,酒气上涌,春情也开始荡漾起来。 “美酒佳人,当然值得一醉方休了。”朱高煦再次端起酒杯。 艳姬正在芳心窃喜,以为自己的计策成功了。不料,她开心的笑靥才刚泛起,酒杯竟已改变了方向。 “喝!”朱高煦亲手将美酒喂入梦吟的嘴里。 “王爷……”艳姬错愕的看着眼前的转变,不愿相信自己天衣无缝的计策竟然会功亏一篑! 葡萄美酒并不特别浓烈,可已够梦吟呛得连连咳嗽了。 “王爷为什么……”梦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卷入他与艳姬之间的调情。 “作为我的侍卫,妳该负责我的安全。”朱高煦不动声色的说着,在半劝哄,半强迫中逼她喝下更多的美酒。 “王爷,谁会不利于您呢?”艳姬勉强笑道,脸色虽然还算是镇定,手却抖得握不住杯子。 他察觉到她的诡计了吗?还是…… 酒杯中的酒因为颤抖而洒了一地。 “爱妃似乎不怎么满意我的做法?”朱高煦故意撩拨艳姬。 “妾身怎么敢造次?”艳姬努力的镇定自己。 傍她这秘药的江湖密医曾说过,这媚药化于酒中无色无味,任再好本事之人也察觉不出其中的奥妙。 “真──不敢吗?”朱高煦的话里似乎有话。 这让艳姬不禁更加惊骇,但她又不愿放弃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 这些年来,她已被忽略得够久了。这次,如果不是这个搞不清楚情况的侍卫擅自做主,恐怕她这堂堂的汉王妃还是没有机会与汉王爷共饮呢! “王爷,不如让妾身来服侍您。”艳姬不动声色的想要挤走梦吟在他身边的位置。 “我有梦吟就够了。”艳姬的妒恨,朱高煦都看在眼里。 “他是男人呀!”艳姬闻言,不禁惊讶到了极点。 “男人?哈!艳姬,妳真能逗我开心!”朱高煦干脆一把将梦吟拉进怀里,拆散她的发。 黑发披散了梦吟一身,虽然算不上绝色,但已明显能看出侍卫梦吟是一名女子。 “王爷……”朱高煦的反应不同于寻常,艳姬心底有着强烈的危机感。 “请王爷放开属下,属下得负责王爷的安全。”在一阵错愕之后,梦吟终于记起要挣扎。 “放心,在汉王妃的周全安排下,本王的安危一定不需忧虑。” 不知为什么,梦吟总觉得朱高煦的话里透着诡异。不过,作为王府侍卫,就连生命也是主人的,她当然只能选择服从他了。 “那么请允许属下告退。”此刻情况暧昧,可她仍谨守做侍卫的本分。 “如果我不放呢?”朱高煦邪佞似魔的瞅望着她。 “你……”他的样子有些诡异,至于他的眼睛──才刚对上,梦吟就觉得自己已被摄去了心魂! “妾身为王爷斟酒!”眼见情势诡异,艳姬赶紧岔开话题。 “既是妳的一片心意,我就不能糟蹋了。”朱高煦邪笑着端起酒杯就唇,然后一扬颈…… “王爷,”眼见计策成功有望,艳姬不由得大喜,“容妾身再为您斟酒!” 不料,朱高煦竟然…… “唔……”梦吟挣不月兑他的箝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低下头,将含在嘴里的酒液全数哺喂到自己的嘴里。 她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不曾有! “别……别这样!”梦吟喃喃的抗拒着。 “怎样呢?” 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沿着白皙的颈子消失在蓝灰色的衣领下。酒液所到之处留下一条殷红色的酒渍,衬着白皙的皮肤,充满了诱惑力! “我……”梦吟嗫嚅着。 “妳什么?”他不曾喝下一口掺了媚药的酒,可情潮却忽然席卷了他。他放任自己的狂肆,将炽热的吻痕一再烙印在她的颈上。 “别这样……”梦吟忍不住战栗了。 “这么敏感?”朱高煦舌忝舐着她白皙的肌肤。 “别……” “小梦吟,想反抗妳的主人啦?”朱高煦提醒她、他是她的主人,有权对她为所欲为! “可……” 他的唇不知怎地溜到了她的颈间,所到之处激起了一溜溜的火焰。 梦吟不知所措地扭动着身子,理智告诉她,这绝对是不合适的,可──她好热啊! “救……救我!”她沙哑地嘶喊出声。 “小梦吟,妳要我怎样救妳?”在戏谑的话语中,他的手滑入她灰蓝的侍卫服下,隔着底衣触抚她的柔软与芳菲。 “我……”残存的理智提醒她,她是他的侍卫,这样的碰触绝对是不合礼数的,可他的手似乎有着魔力,释放了她的不适。 挣扎中,衣襟凌乱地散开,漆黑的长发散落在她白皙的肩上,勾出惊心动魄的颜色。 按照世俗的标准,他这小侍卫算不上美丽,可此刻,她那平凡的小脸因媚药而染了一脸的晕红,这简直是美丽极了! 至少,她勾住了朱高煦所有的心神。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艳姬醋意横生。这时,媚药的作用更强烈了,她觉得浑身发热,心中春情荡漾。 “王爷,臣妾想要您!”艳姬的脸上满是动情的嫣红。 “是吗?”朱高煦的表情分不出喜怒。 酒才沾唇,他就知道里面有些什么玩意了。 所以,此刻他邪佞的笑了,向来只有他害人,哪有人害他的份?想算计他,还是等下辈子吧! “王爷,艳姬好难受!”艳姬申吟着。 “难受吗?”朱高煦的眼里全是阴沉,“一会儿妳就会更难受了!” “呃?” “敢下药算计我,就该承受后果!” “艳姬只是爱王爷而已……” “爱我,还是爱王妃之位?”朱高煦冷笑道:“艳姬,妳最好小心,别挑动我的怒气,否则,后果绝对是妳承受不了的!” “王爷,看在圻儿的份上……” “这个蠢子绝不会成为我手下留情的理由,妳也不会有生下另一个蠢子的机会!”朱高煦冷冷地看着她,“千万别自作聪明,记住!下回妳的运气就不一定这么好了!” “艳姬记住了,王爷饶命呀!”艳姬一脸惨白,伏地求饶。 “作为惩罚,妳去退思园候一宿吧!”退思园是关押犯错侍妾的地方,也是汉王府的“冷宫”。 “王爷……”艳姬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顺从地离开。 “请──放开我!”理智让梦吟不断的挣扎。 “妳是我的!”朱高煦宣告道:“休想我会放开妳!” “王爷请自重!”梦吟试图找回最后的自制力,可是并不成功! 她喝的媚酒远比艳姬多,此刻,媚药的效用开始发挥了。她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炙烤着,身上那不知名的神秘之所也觉得好……好……好虚空! “帮我,我……我好虽受!”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别怕,再忍一会儿我就帮妳纾解痛苦!”朱高煦噙着一抹算计的淡笑,看着在他怀里无法自救的媚人女子。 也许他该感谢艳姬,她的愚蠢让他省了不少事! “帮……帮我!”梦吟忍不住申吟出声。 她的身体好热!她胡乱地动着,想寻找一处阴凉之地,让自己变得更舒服些。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的每一个喉音听在朱高煦的耳里都是媚人的诱惑! “我要妳永远不会忘记,妳是属于我的!”他抬起她已然涨得通红的小脸,邪气地命令道。 烧得直冒泡泡的头脑理不清他在说些什么,梦吟只知道自己似乎找到了一处清凉所在。 她爱极了这种清凉的感觉,当下,整个身体都趴上她新近找到的清凉大陆,全然不知她依靠的正是朱高煦平坦的胸膛! “做点什么来报答我吧!”朱高煦笑得邪气,对她,他是势在必得了!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他们密合的唇畔间,他的舌似灵蛇,探扫过她口腔内部最隐秘的角落。 她应该害怕这种反常行为的,可梦吟不如自己是怎么了,她竟主动迎合他,将身体贴着他雄壮的身体扭动着! “小梦吟,原来妳是这样热情的小东西!” 他的体热包围了她,她应该感到更热才是,但事实上,她却觉得清凉起来! “小梦吟,妳是属于我的!”他的声音仿如魔咒。 “呃……”体热已经得到纾解,身体却忽然变得好空虚! 她好想……好想要什么,可究竟她要的是什么呢? 在他越来越缠绵的吞噬中,她的脑子已经罢工了,触觉却变得更加明晰。略微粗糙的布衣滑落她的双肩,敏感的肌肤泛起一股酥麻的感觉,这让她忍不住申吟出声。 这是怎么了? 比起那些进贡来的美女,她的身子算不得特别有看头,可看着那小巧的丰盈,朱高煦知道自己已无法自制了。 “看着我!”他抬起她的小脸。 “呃?”她的眼神已经整个迷蒙了。 “把自己给我!”他的手游走在她的身上,当触到她女性迷人的禁地时,终于忍不住…… 她的体内比他想象得更狭窄,却带给他诸多的欢愉。理智上,他知道处子是无法承受太多的侵占,但目前已被热情主宰的他却失控了! 他的进入让梦吟深感不适,可她的心魂已整个被媚药所控制住,在过程中,被媚药控制心魂的她一直不曾反抗过。 经过无数次的碰触与律动之后,他终于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种子留在她的体内,而她在得到他给予的高潮后,也忍不住呐喊出声,然后昏死过去。 他终于如愿的占有了她,可朱高煦竟发现,自己的内心并未因此而得到满足。那里似乎有好大的一个空洞,正急待被填满。 有一瞬间,他冲动地甚至想摇醒她,再次的占有她! 可看到她倦极的容颜,朱高煦忍不住松开了握住她的手掌,大手滑过她因交欢而变得红滟滟的面颊,有点留恋、有点不舍,也有点羞恼…… 总之,朱高煦的表情极其丰富。 第七章 冲击 语已多,情未了, 回首油重道; 记得缘罗裙, 处处怜芳草。 ──牛希济《生查子》 “梦吟?”朱高煦唤道,清早醒来,他的声音总是有些暗哑。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应声而来的竟是他的贴身太监小豆子。 “我怎会在这里?”看着周围熟悉的摆设,他的心中不禁泛起淡淡的疑惑,他记得他是在嬉日阁里占有了她,然后与她相拥而睡的。 “是方侍卫……”注意到自家主子不悦的脸色,机灵的小豆子赶紧打住。 “梦吟呢?”朱高煦沉声问。 “方侍卫告假一天,工作暂由李侍卫接替。”小豆子胆战心惊的说。 “可以这样吗?”朱高煦很不悦自己竟被他的女人“丢弃”在一边。 “李侍卫不会介意,其实,他很乐意帮方侍卫的忙。”小豆子一时忘了注意朱高煦越来越铁黑的脸色。 “哦?他们很有交情吗?”朱高煦一脸的阴霾。 小豆子这才注意到朱高煦铁青的脸色,当下忍不住靶慨起自己的命不好,竟要单独承受王爷的怒气! 他叹口气,硬着头皮答道:“是吧!毕竟他们都是男人。” 原来,他以为梦吟是个男人! “更衣!”高煦的心情忽然变得大好。 唉!王爷的情绪也实在太反复无常了吧?小豆子战战兢兢地服侍朱高煦更衣,幸好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穿什么上,否则,他很可能就是下一个倒霉的人。 才一出大门,朱高煦就打发那个前来代班的李侍卫离去。 “王爷,您的安全……”小豆子才刚庆幸朱高煦不曾发飙,又得为他缺人保护而感到不安。 对小豆子的杞人忧天,朱高煦只是冷哼一声。 “梦吟在哪里?”朱高煦已意识到,他的生命将因她的存在而变得有生机! “方侍卫回忠院去了。”忠院是汉王府所有侍卫的宿处。 “如此……”朱高煦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 ☆☆☆ 她已好久不曾作梦了,可昨天夜里,当她从梦魇中挣扎逃出生天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又再次作梦了! 梦的内容已模糊,陌生的痛楚却折磨着她脆弱的头壳。 当然,她告假的初衷并非因为头痛,而是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让她全然无措了。 她做不来传统的女子,也永远不能像艳姬那样的柔媚顺从,她只想做个尽职的侍卫而已,可昨夜的一切却颠覆了她对人生的设想…… 她操琴的水平能与一流的琴师比肩,却改变不了其本质:这非关风雅,只是她摄魂的途径罢了。 此刻,她操琴只是为了控制自己紊乱的心绪! 师父曾告诫过她,要她不要勉强自己回忆,但她此刻的思绪却如万马奔腾似的。 琴声更急了,却无助于舒缓她的痛苦。她的头脑更混乱了,恍惚中似乎看见艳红的色泽流淌了一地! “不……不……” 有凄厉的叫喊在她的耳际响起,那是……那是…… 梦吟终于敌不住这一波强似一波的头痛,在狂乱中扫落了几上的瑶琴,却扫不去脑中折磨人的痛楚! “啊──”她终于喊叫出声。 这时,她的后颈突然燃起一道白热化的疼痛,然后,她的眼前变得一片昏黑! “王,王爷!您杀、杀死方侍卫了?”小豆子亲眼目睹朱高煦掌劈梦吟,吓得连话都说得结巴起来。 “多嘴!”朱高煦喝斥。 他记得术赤曾提醒过他,强行封住她的记忆将会导致严重的后遗症,那么……她此刻的反应就是吗? 朱高煦不禁沉吟了。 “回逐日轩。”朱高煦抱起被劈晕的梦吟。 “还是奴才来吧!”王爷的身分高贵,哪能做运送尸体之类的秽事?小豆子忙不迭的要接过手来。 不料……朱高煦居然不理他! 碰了个硬钉子,小豆子不禁有点委屈,不过,在碰触到方侍卫时,他似乎感觉到她紊乱的心跳。 这么说,方侍卫还活着!小豆子正暗自琢磨时,竟遭到朱高煦横来冰冷的一瞥,当下吓得三魂六魄散失大半,赶紧上前谄媚一番。 “王爷,不如请御医来一趟,我看方侍卫……”虽然方侍卫仍有心跳,可王爷出手好狠,他好怕方侍卫会醒不过来。 “小豆子,你似乎关心过度了。”朱高煦似笑非笑的说,一手滑过梦吟苍白的面颊,然后就消失在她衣襟的接缝处了。 “王……王爷?”小豆子看得不禁咋舌。 那、那方侍卫毕竟是个男、男的呀!怎么可以随便亵玩呢! 难道、难道……王爷忽然有了断袖之癖? 小豆子的脸色当下吓得一片惨白,这件事一旦传到皇上耳中,死得最惨的一定是他这个贴身的小太监! 或者皇上已经知道了?毕竟,皇上的密探──锦衣卫,对消息的控制已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这下他是死定了! “小豆子,你最好管住你的小脑瓜子,否则,它能安稳的在你颈上的日子便不多了。”朱高煦的表情阴恻恻的。 面对这样的王爷,猛士也会吓得双脚打颤,何况是他这打理生活琐事的小太监? “是,奴才一定谨言慎行。”小豆子哭丧着睑,小心翼翼的说。 “我还要借助你这张大嘴呢!”朱高煦轻笑,手一掀…… “王爷,这、这、这……” 不会吧?就算方侍卫的头发长得过分,可他……方侍卫明明是男的,怎会有属于女人的胸部呢? 莫非他真的是──“她”? 小豆子的眼睛霎时突出来了。 “我要你晓谕全府,尤其是嬉日阁,”朱高煦的笑里透着一股邪气,“就说方梦吟是我的新妾。” “王、王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小豆子完全傻眼了。 “还不快去!”朱高煦蹙眉。 “是。”小豆子忙不迭地下去了。 事情的发展诡异惊人,小豆子有预感,这下汉王府要发生大事情了。此刻,他只想祈求老天保佑他的小命能安然无恙。 她知道这一切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呢?朱高煦兴致盎然的思忖着。 手指挑开她衣襟的系带,那赤果的身体上仍留有昨夜欢爱的痕迹,邪肆的吮痕,青青红红的,遍布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他仍清楚地记得她回应他的每个反应,理智提醒他,她的热情不过是媚药作祟罢了!可朱高煦仍然笑了,他绝不允许她超然得太久,因为,早在她十四岁那年,他就知道自己要这个小丫头了! 许多年来,很多东西都变了,可他知道要牠的仍未熄灭,只是被藏得更深罢了。 毕竟,如今的汉王爷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女敕的高阳王了!永乐二年,“太子易位”的遭遇让他明白,即使亲如父子也不能全然信任。 如今的他,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绝对会不择手段。 “小梦吟,妳可千万别惹火我!”他的手指抚过她冰冷的唇,丝一般的触觉牵动了他体内的情潮。 他要她! 就是现在!! 他从不压抑自己的需要,尤其对象是她! ☆☆☆ 她好累,全身都似被千斤大铁锤捶过了一样,即使那些最私密的地方也没有放过。 梦吟睁开酸涩的眼睛,惊觉自己竟躺在朱高煦的床榻上。推被坐起,她才发现自己竟赤果了身体,双腿间凝着一些已经干涸了的白色痕迹,这是男人的! 他不是她能高攀的人! 理智提醒她,她必须离开这里!虽然全身肌肉都酸痛得要命,梦吟仍然扯开丝被,起身下榻。 “终于想起来了?”朱高煦邪魅的声音突然响起。 “梦吟拜见王爷。”梦吟努力不让惊惶展现于外,可她的声音却是抖的。 “妳要去哪里?”妯的平静刺伤了属于他男性的自尊,朱高煦这辈子还没尝过被忽略的滋味,这激起他更大的狩猎欲! “梦吟这就回房。”她终于控制住自己,以一个侍卫应有的恭谨态度面对他。 “我允许妳回房了吗?”他好厌恶她的冷静自持! “梦吟已经告假了,所以才……”梦吟试图解释。 “妳怎样以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样想!”朱高煦握住她的小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梦吟懂了。”梦吟平板地应道。 她的“服从”惹怒了他,以双臂筛住她,疯了似的吻她。他的粗暴弄伤了她细致的口唇,可她就是一声不吭的任由他肆虐。 “记住,妳是我的!”朱高煦霸气地宣布。 “我想回房。”她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许!”为了昭示他对她的所有权,朱高煦将她搂得更紧。 “我在这里不合适。”梦吟有些茫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诡异得惊人。 “没什么不合适,妳已是我的侍妾了。”朱高煦狂妄的告诉她,在对上她错愕的水眸时,他的心情忽然莫名的变得大好。 “请──放开我好吗?”她的声音突然有些气弱。 “给我合适的理由?” “我──我想吐!”话语才落,她已经忍不住吐了。 从昨夜到现在,除了被他硬灌的几杯酒外,她没进过食,是以只是吐出些酸水,里面却沾着血丝,是她的内伤未愈,还是他要了她太多次的缘故? 朱高煦兀自思忖,梦吟的身子已一软,晕倒在地上了。 当他抱起她时,才发现到她的脸色惨白得惊人,她怎么会虚弱成这样?他忍不住疑惑。 ☆☆☆ 最初,幻影只是在她最昏乱时出现,可后来…… 理智告诉她,这纷沓而来的不是幻觉,而是她生命中的真实情境! 仿佛推开了一扇窗,突然之间,她看到了一切,酒醉的时候,以及在更久之前,她还不是方梦吟时…… 她一直在逃,却逃躲不过这如影随形的──好多、好多的血! 救她!救她! 否则,她怕她会疯狂了! 梦吟在睡梦里凄厉地喊叫出声。 “她这是怎么了?”看到梦吟不断的挣扎与嘶喊,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样子,朱高煦不禁皱紧眉。 “不如我开帖安神的药……”御医吓出了一身冷汗。 “安神她就能醒来吗?” “那──让我再想想。”汉王爷可是喜怒无常,是常在谈笑间杀人的狠角色,他这小小的御医哪敢招惹这等人物。 “还想不出来吗?” “我觉得还是先安神,否则……”御医战战兢兢的表示意见。 “否则怎样?” “疯狂!”御医月兑口而出。 可看到朱高煦那可怕的脸色,他又忍不住哀叹,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竟被派到汉王爷府来看诊。 “既然如此,我看你留着也没什么用。” 朱高煦的话让御医心中发毛,幸好他下一句是“送客”,而非“砍头”,当下,御医如蒙大赦,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去也。 “王爷,现在怎么办?”小豆子轻声问。 老是这么下去也不行,毕竟这方侍卫……不!汉王爷的新妾已经昏迷两天了,再这么滴水不进,恐怕等不到醒来,她就会饿死、渴死了。 “既然御医治不了她,就照我的方法来救治她吧!” “我这就为王爷研墨,”小豆子乖巧地道:“需要什么珍贵药材,奴才立刻去张罗。” “我的方法不需要任何药材。”朱高煦笑得有点诡异。 “那奴才该做些什么呢?”不知怎地,朱高煦的笑让小豆子感到心底发毛。 “把府里最大的浴桶拿到我房里来。” “王爷想要沐浴?”小豆子有些疑惑,“炎池立刻就准备好。” 汉王府里有最完善的沐浴设备,其中包括一个四季温暖如春的温泉池──炎池。当然,在炎池沐浴是朱高煦的独享之乐。 “要沐浴的不是我,是她。”朱高煦的语气透着一丝怪异。 “奴才这就让厨房准备足够的热水。” “冷水,越冷越好。” “是。”虽然朱高煦的命令让他困惑不解,可忠于职守的小豆子仍然迅速服从。 不多时,训练有素的仆人送来朱高煦所命令的东西,一只大得足以淹死人的木制浴桶,以及满满一桶足以冻死人的冷水。 大冬天的,即使是个大男人泡在冷水里,也会冻得晕过去,何况还是昏迷不醒的女病人! “王爷,您真的没弄错?”这一切实在太不对劲,小豆子觉得不安到了极点。 “你也很想尝尝泡冷水的滋味吗?”朱高煦戏谑的问。 “王爷就饶了奴才吧!”小豆子吓得仓皇夺门而出。 他竟这般可怕吗?他曾发誓要天下人臣服在他的脚下颤抖,可此刻,当人们都害怕他时,他竟觉得好寂寞。 朱高煦极淡地、自嘲地笑了。 “呃……”她的口唇间逸出申吟。 “我不许妳怕我!”朱高煦的手指滑过她惨白的唇,若有所思的的心忖,她是属于他的,即使死亡也无法改变! “小梦吟,别想……别想……再逃开我!”在给予她多年的自由之后,他似乎有必要提醒她,谁才是她真正的主人! 朱高煦惩罚性地吻上她的唇,梦吟则在迷梦中痛苦地挣扎! 第八章 认命 峭寒催换木棉裘, 倚秋郊原作近边; 最是秋风管闲事, 红地枫叶白人头。 ──赵翼《野步》 好冷! 恍惚中,梦吟似乎回到了故乡宁海。那也是一个雪日吧!如果能死在那场大雪里该有多好? 昏沉中,她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小梦吟,妳的命是我的!”朱高煦在她耳边低吼,他不许她轻贱属于他的命! 梦吟? 不!她记得自己应该叫做方施,不过,邢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许多年后,属于宁海方施的记忆在瞬间苏醒了。 可她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恍惚的笑容,如果能永远记不得,那该有多好! 他憎恨她的微笑,这令他觉得自己被摒弃在她的思想之外。 自小他就憎恨被人漠视,可身为次子,他仍一次次地被迫品尝被父母遗忘的绝望与苦痛,直到他披甲上了战场。 他运筹帷幄的本事使他从众兄弟中月兑颖而出,如愿的得到尊重与信任,从此,他的世界里只有血腥弥漫,直到那年他在宁海俘掳了一个名叫方施的奇异女子…… 他绝不,绝不允许她逃离他的世界! “梦吟,妳给我醒来!”朱高煦的声音抵着她耳畔响起,低沉而嗜血。 不!她不要醒来,醒来后的世界会让她觉得好痛! 看出她仍执意逃避,朱高煦眼里的嗜杀之气变得更浓郁了。 “小梦吟,这可是──妳逼我的!” 他阴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里,可她拒绝思考这是什么意思。突然,冰冷刺骨的冷水开始肆虐着她的身体,还涌入了她的五官! “唔……”她本能地挣扎,却被一双强势的手臂左右了行动。 “妳不是很想死吗,这就是死亡的滋味!” 她被拎出水面,还没能喘上一口气,就再次被按进了冷水里。 “唔……”此折腾几次,她已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睁开眼睛,睁开我就饶了妳!” 终于──她对上了他的眼睛。“你要怎样?” “我要妳!” “不可能!”他是她的杀父仇人。 “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可能的事。” “我已经恢复了记忆。”她冷得浑身直打哆嗦,眼神却是清醒的。 “所以?”朱高煦饶富兴味地挑起眉。 “你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小梦吟,妳似乎忘了,”朱高煦抓住她的手,古铜色的大手衬得她的小手显得分外苍白,“杀死方仁的,正是这双手!” 她的胃泛起一阵抽搐。 “或许,你也忘了黄炯丰……” 这一刹那,她敏锐的感觉复活了。她的鼻端嗅到浓浓的血腥味,这是自她的双掌间飘溢出的,昭示着她的手掌亦沾染上杀戮的罪孽。 正如预言所说的,她成了一个“克母弑父”的不祥之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摆弄我的人生?”她难过的大声嘶喊。 “小梦吟,妳是属于我的。”朱高煦将她抱出满是冷水的木桶,扯掉她仅存的衣衫,热情地吻上她的唇。 “唔……”梦吟敏感的嗅闻到他身上逸出浓浓的血腥味,这让她感到不适。 “不许抗拒,我要妳为我生个儿子!”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诱惑,“他会是我们生命中的阳光!” 他已在黑暗与血腥中生活太久了,她也是。 如果不是梦吟仍清楚地记得他是朱高煦,是能于谈笑间杀人的汉王爷,她几乎会被他蛊惑了。 对于热力的需求,让她整个人黏在他的怀里;而对于血腥味的厌恶感,则让她呕吐不止。 “不许吐!”朱高煦命令。 可她仍止不住想作呕,于是,他索性用吻堵住她的嘴,吮吸属于她口中的甘美,然后,他知道自己好想要她! 他的强势让梦吟没有招架的余地,只能无助地敞开自己,任由他进入自己毫无防备的体内,并释放出属于他的灼热。 可谁能告诉她,两团漆黑的融合,真能产生出光明的太阳吗? 梦吟的心变得迷茫极了。 即使炽烈的交欢已经结束好久,即使朱高煦已经熟睡,可他强健的臂膀依旧把她禁锢得牢牢的。 有一瞬间,梦吟甚至敏感的感觉到,似乎……似乎她这一生都会被他禁锢得牢牢的,挣不月兑、跑不掉。 老天!谁来救她? 在他强势的掠夺中,她竟“看”到一个在汉王爷威风邪佞的外壳下哭泣的孩子! 梦吟只觉得自己变得更迷惘了。 ☆☆☆ 嬉日阁里亦是风云迭起。 “她还在王爷房里?”听到侍女肯定的同答,艳姬一张美艳的脸显得阴恻怕人,“昨儿个是她,今儿个还是她?” “嗯!”侍女点点头。 “就连前儿个也是……”因为妒恨,艳姬的脸看起来竟有些扭曲。 她本以为朱高煦对那丫头的宠幸不过是一时新鲜而已,就像他以往的许多次艳遇一样,再娇再媚的女人也无法留住他长久的眷恋,谁知…… “避孕了吗?”以汉王府不成文的规矩,被朱高煦宠幸过的女人必然要喝下避孕药汁。 “听厨房大娘说,小豆子公公已经好些日子不曾让厨房熬药了。”侍女战战兢兢地回答。 近来汉王妃的脾气暴躁,她好怕自己会成为主子的出气筒。 “好久?多久?” “从……从那个方侍卫被王爷收进房之后。” 这么说……他是存心要她怀孕了。 大明王室相当重视血统的传承,长子的地位尤其受看重,否则,那蠢笨的“胖太子”就不会霸占这太子之位许多年了。 艳姬不是笨蛋,当年朱高煦编造她的身世,使她顺利成为汉王妃,为的也不过是她肚里的种罢了。时至今日,圻儿仍是汉王爷唯一的子嗣,只要汉王世子的地位不被取代,那么,她的王妃之位也就安稳了。 “王妃……” “滚出去!”她没空教这办事不力的蠢货。 艳姬盘算着,她绝不允许那个叫方梦吟的女人生下朱高煦的子嗣!她得尽快改变这个颓势,否则,恐怕她的王妃之位也会不保了! 目前皇上正在考察各王世子的品德学业,也许她能利用这个机会,只要圻儿能得到皇上的重视,那么,她的地位也就安然稳固了。 艳姬思忖着,丰满的唇畔凝着阴狠的笑容,对她来说,凡威胁到她的人,唯一的下场就是消失无踪!即使目前正得宠的方梦吟也是一样! ☆☆☆ 这日,在汉王府的逐日轩。 炽烈的交欢已经过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麝香的气息。 在凌乱的丝被间,他的喘息像兽般在她的耳际徘徊。萦绕在他周身的血腥味刺激了她,她只能撑到他释放的那一刻,然后踉跄地挣到灰盆边呕吐。 她吐得很辛苦,他的眉则是皱的。 几个月来,他请遍宫里的御医及民间的名医,都无法治愈她的痛苦,只要他一靠近,她就会有反应,更别说是占有她了。 “好些了没?”他终于忍不住将她拉回怀中。 他从没留女人过夜的习惯,但她却是个例外。不知不觉中,拥她入睡已成了他的习惯! “别──我会吐在你身上……” “哪那么啰唆!”朱高煦佯怒,他不爱看她婆婆妈妈的。 “你──怎么了?”他这是在关心她吗?梦吟有些错愕。 “闭嘴,睡觉!”他的声音粗鲁,可拥她入怀的动作却充满了温柔。 她的内心感受到他内心的悸动,那是……不!她不想明白啊! 她的脸色很苍白,这让他害怕她会忽然消失在自己的臂弯里。“小豆子!” “奴才在。”候在门外的小豆子赶忙入内伺候。 “端些柠檬水来。”也许喝些柠檬水,她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是。”小豆子机灵地应道。 王爷应该还会有其它的吩咐才是,毕竟,他宠幸方梦吟已有几个月了,如果再不喝避孕药汁,恐怕会来不及的。 可他等了好久,只换来朱高煦的白眼,“怎么?你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他哪敢忤逆主子的命令啊?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豆子赶紧退出主子的屋子,不料,喊住他的竟是方梦吟。 “您喊我?”小豆子一脸的诧异。 “王爷还有话要吩咐哪!” “呃?”她竟敢代替王爷说话! 本以为她的命运从此会再悲惨不过,因为,王爷向来最讨厌自说自话的女人,谁知,他竟在王爷的脸上看到一脸的意兴昂然! “小梦吟,妳说我忘了什么?” “那个……那个药!”成为他的人已有两个多月了,他一次都没让她喝下那种避孕的药汁,之前她还是他的侍卫时,从不曾看见哪个女人能不喝这种药汁的。 “看样子,妳仍然没把我的话放进脑子里。”朱高煦的声音不大,却让她觉得惶惶不安。 “什么……什么?”梦吟退缩了。 床很大,可他的壮硕的身体占据了大半个床,才挪了一点点,就已碰到墙壁:“我说过要一个儿子──一个属于我们的儿子。”朱高煦的薄唇带笑,笑容看起来十分邪佞。 “我以为……”以为他只是开玩笑而已,毕竟,他已有世子了,何况,她的内心仍不能释怀宁海的一切。 “蠢子一个就多,可有些事即使做百次千次也不会嫌多。”就如他们之间已发生与正发生的一切。 他这是婉转的在向她示爱吗?梦吟不禁失神了。 “你──是方家的仇人!”好久后,她才找回了理智。 “人总是要死的,结束他们生命的即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抵着她的唇,他低语,“不过,如果这是我们相遇的唯一机会,我宁愿是我。” 即使这是一场孽缘,他亦无悔。 她听懂了他的话,却只能回报以无语。 “再给我一次,我要我们的孩子在这样的夜晚孕育。”见她不再呕吐,情潮再次主宰了他的神智。 “唔……”她没有机会拒绝,毕竟,他一直都是那么强势的…… 看样子,他们不会注意到他这个仍伫立着的苦命小太监了,小豆子叹口气,他还是去弄柠檬水好了。 他身上仍泛着浓郁的血腥味,也仍然引起了她的不适,可这次她终究没有吐出来。 半夜醒来,她也不再因身边盘踞着这具炽热的男性身体而失声惊叫了。 不知不觉中,她已习惯他的身体,也习惯他的占有了。 这一切……她知道,他也知道。 所不同的是,她蹙紧了眉,他的则舒展开了。 或许──终有一天,她能完全熟悉他的气息! 就像他接受她已然侵入他生命的事实一样!朱高煦如是想着。 ☆☆☆ 新年前夕,朝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三保太监郑和几次下西洋,使得大明王朝威名远播。新年之际,各方蛮族纷纷来朝,永乐帝龙颜大悦,宣布与民同乐三日,京城应天府因此热闹无比。 经过了九年的斗法,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与赵王朱高燧之间对太子之位的争斗,也渐渐由明转向了暗。 永乐十三年的新年,给人以一种祥和的感觉。 不过,明眼人像是如意王朱策、安乐王燕南平等人,一眼就看出这只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罢了。 丙然,腊月初七,在如意王朱策的寿辰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行动撕裂了这平静的假面。 震怒的永乐帝悍然下令彻查此事,所有牵涉之人绝不轻饶。 一时之间,官员贵胄们人人自危,野心分子亦蠢蠢欲动。 不久,易太子之风波兴起于朝堂,各王府都卷入了这场风波之中,朝廷的局势再次变得诡异。 第九章 决定 鹧鸪声里夕阳西, 陌上征人首尽低; 偏地辟山行不得, 为谁辛苦尽情啼! ──尤饲《闻鹧鸪》 永乐帝是勤政的皇帝,这也逼得手下的人不得不跟着勤奋。 每天天不亮,朱高煦就得起床早朝,每每在早朝之后,还得接受永乐帝的私下宣召。 这固然昭示了永乐帝对他的另眼相待,实际上,也招致了太子党的眼红。为此,那些依附在太子门下的老臣子,或觐见、或上书,已闹过无数次了。 最近还有消息传来,说太子党打算到汉王府静坐示威呢!只是皇帝得讯早,召那些大臣们狠狠斥责了一顿,才平息了这件事。 不过,朝中风也好、雨也好,永乐帝并未因此而疏远朱高煦,相反的,对他的圣宠更深了。 ☆☆☆ 梦吟隐约的感觉到不安,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然后,她的预知能力便复苏了! 第一次出现预知的幻觉时,她被吓坏了! 师父说,异能是老天给予她的礼物,可在她身上却是一种灾难。如果可以,她愿意舍弃能力来换取宁静的生活,可世上事与愿违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能预知未来却无法改变未来,这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 她不敢入睡,深怕一闭上眼睛,幻觉就会出现。虽然理智知道,幻觉的出现无关天色,可她就像是把头埋在沙堆里的鸵鸟,以为自己能够躲藏到永远。 她常梦见母亲溺死时的样子,于是,她总在夜里尖叫着醒来,然后,她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双灿亮如野兽的眼睛──那是朱高煦的眼睛。 每逢这时,他会转过她的小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就在她以为他如鹰隼般的目光能榨出她所有的秘密时,他会狠狠的要她。 那一夜的狂欢,总会为她换来整夜的安眠。 预知能力觉醒后,她对周围气息的变化更加敏感了。 从他身边,她能感知死亡的煞气,这种历经过无数次杀戮而凝聚的煞气已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炎池洗不去、熏香盖不掉,每每在交欢之后,便刺激得她呕得喘不过气来。 他总是在她呕到没有东西能再呕出后,命守在外面的小豆子送上一盏柠檬水逼她喝下,然后强迫她躺在他的怀里睡去。 也许女人总是最先屈服的那个吧!就在不知不觉中,她竟能在他的怀里安眠了。 但他是她的仇人呀! 梦吟唾弃这样的自己,可无数个夜里醒来,她却发现自己躺在他的怀里,眷恋着他的体温,感觉到自己很安全。 他似乎也察觉她的改变,目光总在她的身上停留很久,那眼神深邃得常令她感到手足无措。 然后,在一次交欢之后,她不再呕吐,而是晕倒了。 一场人仰马翻的忙乱之后,御医宣布,她──怀孕了! ☆☆☆ 新年过后不久,一度离府的术赤悄然回到了汉王府。 “外面的局势怎样?”朱高煦问。 术赤的私访是他所布置的暗棋,现在该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皇上对您的器重是朝野有目共睹的,所以,那些外放的官员大多看好王爷,整个形势对我们有利。”术赤汇报,“不过,死忠太子的人也不少,毕竟,他嫡长子的身分不容忽略。” 在许多颗顽固的头脑里,嫡长子意味着身分的与众不同。 “该死!”朱高煦诅咒着。 论能力、排功劳,他哪样不比那个蠢蛋哥哥好?可他永远都得受制于自己不是嫡长子的事实。 不过,该他的,他一定要得到手,即使对方是亲兄弟也不退让! “听说瞻圻又闯祸了。”发现王爷脸色不爽,术赤赶紧岔开话题。 前不久,永乐帝召各王府的子弟检测学业,汉王世子朱瞻圻使得汉王府成了各王府的笑话。 “不要提起那个蠢子!”他怀疑自己总有一天会被那蠢子活活气死! “如果能抓住这次的机会,太子易位之事也许就成了,谁想到……”术赤惋惜地道。 汉王世子朱瞻圻远远比不上皇太孙朱瞻基的机警聪慧,这也是朱高煦夺嫡的障碍。毕竟,一个朝代想要万万岁的话,继承人的选择绝对是关系到千秋万代基业的大事。 笔永乐帝虽然极其欣赏次子朱高煦,也曾不只一次兴起“废太子,立汉王”的念头,可碍于汉王有个极不争气的世子,每每到临下诏时就放弃了。 “我以为您会想办法避开这次的考察。”术赤有些惊讶,以朱高煦的本事,要避开此事并不难。 “我有个贪婪的妻子。” 当日他因事出城,艳姬就瞒着他策画了这出闹剧,等他赶回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汉王府这次可真算是出丑出到家了,朱高煦苦笑着。 □“您惩罚她了?”术赤有些好奇。 “礼佛三个月对她有些好处。” “这样啊!”礼佛三个月确实是对艳姬最好的惩罚,不过,术赤不信她会有反省之心,比较可能的是在加紧思考怎样害人吧! “听说您正迷恋着梦吟?” “迷恋?下面都这么传的吗?”朱高煦微哂,但不曾发怒。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他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牵动自己的心绪! “日日专宠,不是迷恋又是什么?”术赤忍不住打趣。 “就你看来,我要怎样才能拥有自己的子嗣呢?” 他这一生胜利无数,唯一的儿子却是生命中最大的败笔,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结合一定能产生强悍威武的子嗣吧? 憧憬着未来,朱高煦的唇畔泛起一抹微笑。 “又是一个棋子?” “你以为呢?”朱高煦挑勾起唇角。 “听说梦吟已经怀孕了?”术赤采问。 “流言总是传得很快。” “这么说,梦吟怀孕只是谣传?” “有区别吗?她总会是我孩子的母亲。”朱高煦淡淡地回答。 “哦……”原来梦吟真的怀孕了,术赤忍不住为他这个小师妹担心了,这些年来,他眼见朱高煦一天比一天更邪佞,他甚至还怀疑,终有一天王爷会与太子兵刃相见! 不过,一子落,满盘皆变,许多时候,输赢变幻也就在这一子之间。 那么,梦吟有子,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呢? 唉!有些事即使知道了又能怎样?术赤忍不住叹息了,毕竟老天作弄人,从不问理由! 窗外梅瘦天寒。 听见窗内无情的话语,梦吟的心比这年的严冬更寒。尖利的指甲掐入了掌心,心里则一片茫然。 原来──她之于他,也不过是生孩子的工具罢了;她的孩子,也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工具而已! 就在她不知不觉里,雪冉冉落下。 雪花落在她的脸庞上,凉意唤醒了她的神志,她这才发现自己已来到了僻静的花园。 “哟~~我道是谁,原来是方侍卫呀!’矫揉造作的声音自她身后傅来,“嗐!瞧我这记性,该叫你梦吟妹妹了。” “梦吟见过汉王妃。” “梦吟妹妹不在王爷身边护驾,跑到这冻死人的花园做什么?”艳姬满脸堆笑,眼里却闪着恨意。 “只是……只是随便走走。”她的心仿佛空了一个洞,有什么往下流淌着。 “妹妹倒是闲着哪!”艳姬假笑道:“听说妹妹有了王爷的孩子,是真的吗?” 闲话传得好快呀!轻抚因怀孕而酸软的后腰,梦吟淡淡地笑了。 “笑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个生孩子的工具罢了。”她的超然激怒了艳姬,“看妳这丑样子,谁知生下的孩子能不能讨王爷的欢心!” 到那时,这死丫头就会是任她宰割的鱼肉了,艳姬美丽的脸因为恨意而变得丑陋。 望着这完全被妒意吞噬了理智的女人,梦吟的心头掠过了一丝悲悯,原来……原来这世上被命运拨弄的不只她一人! “我的孩子不会是争权夺利的工具!”冉冉落下的白雪让梦吟幽幽出神,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多年之前,那年──宁海的雪也是这样大呀- 一抹飘忽的微笑掠上了她的唇畔。 “说谎!”艳姬不信她能抵挡得住荣华富贵的诱惑。 “如果必要,我会亲手杀了他!”梦吟的手不舍地按住已略微凸起的月复部,她那冷静的眼眸则清楚地昭示着,她说的都是认真的! 没有爱的家庭,对于孩子来说,只会是折磨。她曾经历的一切,她不会让她的孩子再经历,即使手段是结束他的生命! “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艳姬的眼里有着算计。 “什么交易?” “我放妳走,妳保证远离汉王府、远离京城。” “是吗?”梦吟淡淡地扯出一个微笑,“我不以为自己会需要协助。” “以王爷的势力,只消说一声,就算苍蝇也飞不出京城,不过,我能弄到出城的权力。”艳姬诱惑她。 梦吟拒绝接受诱惑,转身便离开了。 总有一天妳会栽在我手里的!身后,艳姬的眼神怨毒。 早在梦吟失魂落魄地离开,武艺高强的朱高煦就察觉到了。而后,他跟着她走遍了大半个王府,直至遇见艳姬。 “您打算阻止她吗?”待艳姬离开,术赤出声询问。 “你以为呢?”朱高煦不动声色的说。 “王爷的行事,属下越来越看不透了。”术赤忍不住谓叹,不知不觉中他们都变了,变得不再是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单纯少年了。 “是吗?”朱高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让术赤更为梦吟担心,“我想,梦吟一定不会轻举妄动的。” “我倒很希望她会有所举动……”朱高煦的语气里有着久违的杀伐之音。 她若敢背叛他,他会给她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他──汉王朱高煦,从不放过任何背叛之人,即使是她也不能例外! 梦吟,妳就自求多福吧! 术赤暗暗为他苦命的师妹祈祷。 ☆☆☆ 梦吟知道自己应该恨他,可当她抚着充满生命的月复部,竟理不清自己的心绪了。 在时间的流逝中,本该刻骨铭心的恨意日渐褪色,当梦吟惊觉到这种变化时,竟发现宁海的一切已蜕变成一个缥缈的噩梦! 夜间,枕畔温暖的男体已成为寒夜的安慰,不知不觉,她已眷恋上他的温度!她有预感,再不离去自己就会就此沉沦了。 于是,每次入睡前,她都要提醒自己,一定要逃开这一切! 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她等到了机会── “得手了!” 经过一番翻找之后,梦吟终于在最隐秘的角落处找到专属汉王的令箭。紧紧握住这支碧玉令箭,一股欣喜袭上她的心头,她相信牠已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书房外面传来了人声,梦吟警觉地掠出事先开启的窗子。 这厢才阖上窗子,那厢打扫的婢女正好推门进来。 “听说皇上明儿个要去巡视鹅掌城呢!” “是那个安置移民的新城吗?” “是啊!听说到时那里会很热闹。” “真希望能去看看,或者有人跟我说说也好啊!” “听说皇上特命咱们家王爷伴驾哪!妳不是和那个叫周通的侍卫处得不错?等他们回来,你就央他说说吧!” “好啊好啊!” “……” 婢女还在闲聊着什么,梦吟已没了听的心思,她满心满眼都萦绕着“他即将离开”的消息,那也会是她离开的好机会吧! 她一定要走!她有预感,若再留下来,事情会变得更加无法控制。 那天晚上,朱高煦没有提到第二天要去鹅掌城的事,只是在要她时较往日更为狂烈罢了。 “弄痛妳了吗?”几度缠绵,餍足的朱高煦终于翻身离开她的身体。 “没有。”她觉得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早就决定,当他启程前往鹅掌城时,就是她逃离之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那支在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碧玉令箭也被她藏得好好的。 “永远别妄想妳能逃离我!”不知怎地,他竟在她身上嗅出了阴谋的影子。 “我……怎么敢!”梦吟勉强笑道。 她不知道的是,异常晶亮的眼神已出卖了她! 自她以“梦吟”的身分回到汉王府后,他还没见到她如此精神过!既然这样,他就陪她玩玩也罢! “还不睡吗?”他似有算计的眼神让她感到忐忑不安。 “夜还很长,不如我们把酒言欢如何?”她休想逃离,即使是心的背叛也不允许!朱高煦笑得有点嗜血。 “我……”她担心自己会在三盏两杯淡酒之后,招出所有内心的秘密。 “莫非──妳有什么瞒着我?”朱高煦的眼眸锐利。 “没……没……”她强笑着接过他手里的酒杯,“我喝。” 好烈! 才浅尝一口,她就抵受不住了。可为了怕朱高煦起疑,她还是得硬着头皮喝下更多的酒。 “喝酒──对孩子不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竟拿走了她手里的杯子。 “呃……”梦吟错愕的眼神正对上他的,然后就被那满含侵略意味的眼神牢牢地攫住了。 他的小梦吟不该是个唯唯诺诺之人,所以,她绝对是在策画些什么! 朱高煦的唇畔勾挑起一抹邪佞的笑,他已经很久不曾体会到那种狩猎的快感了,现在,他毫不怀疑他的生活又将变得丰富刺激起来。 “小梦吟,别打离开我的主意!” 稍后再一次要她时,他在她的耳际轻喃。 没人知道,他的内心豢养着一只名唤“嗜杀”的兽,一旦唤醒它,后果绝对不是她所承受的! ☆☆☆ 按梦吟的计画,朱高煦离开的当天,她就该进行自己的逃亡计画。可过于激烈的夜间运动使得她的双腿酸软得无法下地,直到第二天夜里,才勉强离开床榻,逃出了汉王府。 京城夜间实行宵禁,但她急于离开应天府,遂冒险违反禁令夜行。她本以为自己能躲开那些巡逻的将士,不料怀孕使她虚弱,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幸好她有碧玉令箭在手,这才骗得连夜出城。 她料想不到的是,自己一直处于被监视之中,她前脚才离开应天府,后脚就有人往鹅掌城送了信。 朱高煦得到关于她逃走的信息,已是一天一夜之后的事了。 “知道她的行踪吗?”朱高煦问。 “消息一直没断过。”术赤回答。 自她逃离汉王府后,就有人跟着,只是一直不曾惊动她而已。 “需要我去带她回来吗?”术赤有些不安,他曾祈祷梦吟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谁知…… 小梦吟,妳就这么喜欢玩追逐游戏吗? 那么──我将乐于奉陪…… 朱高煦的微笑只让人觉得后颈生凉罢了。 而百里之外,梦吟忽然觉得这一夜似乎凉得可怕!但她却不懂是什么原因。 激怒了打盹的野兽可不是什么聪明的举动! 唉!这下他可保不住她了!般不好,连他都得遭殃! 术赤差点哀嚎起来,如果他不曾看见朱高煦脸上那抹诡异的笑,他发誓,他会克制自己不叫喊出声,可他真的哀嚎了,甚至还音量大得惊人,竟把当今的皇上给嚎来了! 哦!真够丢人的!术赤恨不得能挖个地洞躲进去! 第十章 分手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 水风吹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温庭筠《望江南》 十天以俊,一路南行的梦吟来到一个属于江南的无名小镇。 这一夜,她正歇在小镇唯一的客栈里,一阵突如其来的幻觉抓住了她! 虽然之前她从未看见有关自己的幻觉,可这次,她很确知那一身血污的人会是自己! 不!她不要……她不要失去孩子!! 虽然她的肚子从早上起就一直在隐隐作痛,可不安仍让她下定决心连夜离开温暖的客栈。 江南初春的夜仍然很冷,而且还起了雾,梦吟蹒跚的走在官道上。 “小梦吟,妳以为妳逃得掉吗?” 森然的声音如魔魅一般钻入她的耳中,她身后也不容错失地响起了马蹄声。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追到这里! 这是个噩梦,她一定是在噩梦里! 梦吟完全狂乱了,恐惧迫使她拔足狂奔。 “小梦吟,我以为妳够聪明!”朱高煦的冷嗤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巳近在耳际。 “不──”这不是真的! 冷汗冒出了额际,恐惧让她出手想摆月兑他的追猎。 “还想抵抗?”朱高煦的声音轻柔得危险,“妳很不听话喔!” “不──”她只想逃开他! 下月复好痛,可她已无暇顾及疼痛,她把轻功提升到极限。 可人哪能跑得过马?当下,她只听见身后的鼻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妳在流血啊!” 血?她没有受伤呀! 梦吟往后一瞥,却看见一路洒着一溜的暗红痕迹。 怎么会…… “妳似乎不太想要这个孩子?”朱高煦的唇畔勾挑起一抹邪笑,“流了也好,毕竟,想替我生孩子的大有人在!” 她怎么会不要这个孩子? 即使逃离他,她也是为了能有更好的环境来抚养这个孩子呀! 可她感觉到双腿之间的热流,这才明白,原来地上的血来自她的体内。 她的孩子! 她不要失去这孩子…… “不逃了吗?”朱高煦戏谑的问。 “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失血让她虚弱。 “我为什么要救?毕竟他是‘妳的’孩子。” “他──也是你的!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梦吟虚弱地攀住他的袍角,身下的血仍流个不停。 “出了汉王府,妳我就没有瓜葛了!’朱高煦故意撇清。 “可是──”梦吟的眼里写着愁苦,“我愿意跟你回府,只求你救救孩子!” “救孩子可以,不过,妳得发誓永远不离开我!”她哀求的眼神差点就打动他了,不过,理智及时抬头。 “我发誓永远不离开你,行了吗?”失血已让她几乎站不稳脚。 “不够!妳得用肚里的孩子发誓,妳若是离开我,他就会死于非命!”朱高煦毫不妥协。 “可……他也是你的孩子,你怎能……”逼一个母亲用她的孩子发誓呢? “我可不太有耐心喔!”就在他以为她会让自己等上一辈子时,身后传来她幽幽的声音。 “我发誓……” 他转身,恰好看见她踉跄的跌倒。朱高煦伸出一支铁臂拦腰将她截住,既解救她跌倒的命运,也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怀里。 “不要……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发现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微凸的小肮,梦吟紧张地护住自己。 “只要妳乖乖的,我怎么会舍得伤害我们的孩子呢?”将她抱上马背时,他的动作是温柔的。 透过他的手臂,梦吟窥得了巴掌大的一块灰色的天。 在恍然中,她似乎看见罗网从天而降,而她就是那只被网罗的鸟! ☆☆☆ 在小镇上休养了几日后,他们再次回到汉王府,日子再度回归平静。 不过,宁海的一切总是时时入她的梦中,每每在梦醒后,萝吟总觉得不安,似乎有什么即将发生了。 她的预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灵验了,她见到了宁海的故人方宁──现任的如意王侍妾宁绘雪。 此刻,朱高煦与朱策,这两个手掌军机大权的皇族贵胄,正隔案相对。梦吟亦望着对面的方宁出神。 失去记忆的方宁,像她一样拥有了全新的身分,可过去的梦魇仍紧紧缠住了她。 “如意王怀里的美人似乎并非艳绝京城的如意嘛!”朱高煦的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汉王爷似乎对我的侍妾特别感兴趣?”朱策挑起眉,“莫非──” “莫非什么?”面对朱策的试探,朱高煦仍然不动声色。 “不如就让绘雪留在府里伺候汉王爷呵好?”朱策同样不动声色的问。 “绘雪?好别致的名字。”朱高煦微笑。 不知为什么,耳闻朱高煦的调笑,她的心竟觉得有一种浓浓的酸楚传来…… 不!怎么可能,她不会是在吃醋的! 梦吟摇头,想摇出脑中的妄想,可…… “梦吟,还不扶绘雪夫人去休息?”朱高煦提高了声音。 “呃?”她的分神使她错过了朱高煦的命令。 朱高煦又说了一遍,这次梦吟听清了。“是。” “要好好招待贵客呀!”他的眼神在她的月复部刻意多停留了一会儿,眼里有着明显的警告。 “梦吟明白。”她带着宁绘雪来到她的房里,安置她坐下,然后点上能让人精神涣散的药烛。片刻后,宁绘雪的眼神开始迷离,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了。 “宁绘雪,看着我的眼睛……”梦吟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吸引宁绘雪在这声音里沉沦得更深。 她的手掌则不自觉的按住肮部,她知道为了这个孩子,即使变成魔鬼她亦无悔! 不久,汗水湿了层层衣衫,她终于如愿的摄了宁绘雪的魂。 再过不久,宁绘雪申吟着醒来。“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她记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了。 “妳喝醉了,我带妳来休息。” “哦……”宁绘雪轻易的相信了她的漫天大谎。 “如意王正在书房里等妳,妳该回去了。” “好。”宁绘雪听话地起身出门。 恍惚中,宁绘雪来到书房门前,在门打开的那一刹那,直直地跌进她主人朱策的怀里。 看着这一切,梦吟知道她的罪孽才刚开始! “事情都办妥了吗?”朱策才刚告辞,朱高煦就攫住了她。 “一切都照计画进行了。” “妳该不会是心软了吧?”朱高煦的冷眸如刀,轻易就察觉到她内心的煎熬。 “不会。”她口是心非地道。 “如此──最好!”朱高煦的大掌威胁地轻抚上她的月复部,“不要擅作主张,否则,妳该知道后果。” “梦吟明白。” 朱高煦的薄唇泛起一抹薄笑,“怕我吗?” “我还能退缩吗?”她已窥得他生命中的阴暗,知道他是不会让她全身而退的。 “明白就好。”面对她时,朱高煦的眼神是复杂的。 “王爷,药已熬好了。”术赤推门进来。 “这些天身体没什么不适吗?” 梦吟摇摇头,安胎的药她一直在喝,身体也已渐渐恢复了健康。 “喝下去。” 梦吟乖乖地听命喝药。 “梦吟……”术赤忽然道。 “什么?”不知为什么,梦吟竟在他的眼里看到歉意。 “妳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术赤竟不敢正面对着她。 “为什么要忍?”一股惊惶袭上她的心头,“你们是不是想打掉我的孩子?我不要!”她狂乱地挣扎着。 “没人要夺走妳的孩子,只是妳的一身武功不能再留了。”术赤的眼里有着怜悯。 “不能留?什么意思?” “王爷要废去妳的武功,放心,我会尽量不弄痛妳。”术赤想安慰她,可并不成功。 “原来……原来你从没原谅过我的逃离?”梦吟的话里有着指控。 “对,我从不原谅背叛!” “我好傻!”她的心彻底死了,“拿去……拿去吧!只要……只要把孩子留给我。” “梦吟,你不要怪我……” 朦胧中她听见,这是──术赤的声音。 许久以后,梦吟难耐椎心刺骨的疼痛,申吟着醒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炎池。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疼痛让她无法挪动,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抱在怀中。 案亲的背叛,让他不再相信任何形式的保证。朱高煦习惯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有属于自己的珍藏。 “妳──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即使得拗折妳的双翼,我也毫不犹豫!” 他的话如同魔咒般萦绕在她的耳际。 难道她又得被囚禁了吗? 童年的遭遇让她害怕任何形式的囚禁,可他不会明白啊!毕竟,对他而言,她只是专属于他的“宠物’罢了,功用仅是供他排遗寂寞! 她恍惚地笑了。 “不许笑!”朱高煦的语气专横,他的表情却有些狼狈! 只有自己知道啊!他如愿的留住了她的人,心却没有半点儿满足! ☆☆☆ 棒天,京城传出了“汉王侍妾善琴,如意王侍妾善舞”的传言。消息传到太子朱高炽的耳里,好奇的“胖太子”要两位王爷带他们的侍妾加入太子府的饮宴。 宴席上,太子提出要“汉王侍妾操琴,如意王侍妾献舞”的要求。 “梦吟,妳可得好好表现才是!”朱高煦话里有话。 “是。”梦吟步入场中,纤指一伸,铮铮一拨弄,行云流水的琴音立刻响彻当场。 在场之人对音乐都有所涉猎,当即听出弹奏者琴艺确实高超。当然,他们没有发现,琴音只铮铮几下,献舞的如意王侍妾宁绘雪已受到琴音的控制。 一切就如朱高煦计画的那样,但谁知──当宁绘雪一剑刺伤太子,又要刺出第二剑时,竟忽然呕吐起来。 她……她竟也有了孩子! 梦吟的手一颤,琴音一顿,立刻失去控制人的力量。 眼见宁绘雪似乎要挣月兑摄魂术的控制清醒过来,朱高煦立刻跳上太子的席位,一掌击伤了宁绘雪。 “不……不要!”她的手颤抖得无法拨琴,现场变得一片寂静。 “如意王,你一定要给本太子一个交代!”朱高炽哼哼唧啷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也正想请太子给我一个交代,为什么我好好的侍妾会在太子府里发疯?”朱策的话是对太子说的,眼睛却冷冷的盯着梦吟。 梦吟知道他已猜到真相,可她并不害怕、 “你……你……”朱高炽结结巴巴的接不上话。 “敢问太子,你不觉得琴音有点古怪吗?”朱策冷冷地问。 “琴音?你是说皇弟的侍妾?”朱高炽看看朱高煦,又看看朱策,不知自己该相信谁好。 “让梦吟献艺是皇兄自己提出的喔!”朱高煦赶快撇清道。 “这……确实是我要求的呀!”朱高炽更糊涂了。 “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朱策一掌重重的击中了梦吟。 她已失了内力,当下全无招架之力,只觉得胸口一痛,“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梦吟,扰了如意王的兴,还不自杀谢罪?”朱高煦知道皇位与她,他必须当下做个选择。 可是,他的话撕裂了梦吟内心最后的憧憬,恍然间,她忽然明白了内心最隐秘的思想,即使……即使他不曾在意过她,但她仍想得到他的专注呀! 她爱他,为他不惜抛却自己的良知;他却只爱皇位,为此能轻易地抛却她! 她是如此如此的傻呀! 不过,以后不会──再不会了,因为她要离开他! “是!”不曾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她捡起地上沾血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抹向脆弱的脖子。 鲜血喷涌出她的颈项,占据了朱高煦满心满眼的是──失去她的恐惧! “不──” 朱高煦听到有个男人在大声咆哮,可──那会是他自己吗? 他用手捂住她脖子上的伤口,可血却渗过了他的指缝! “不──不要离开我!” 这次他确实听见了自己的咆哮声! 愿得痴心郎,白首不自弃! 恍惚中,母亲曾日夜诵念的话语,竟浮现在梦吟的脑海。 呵……白首不自弃……如果可以,她只愿来生不再相见呵! 耳际有人在争什么、吵什么、喊什么、唤什么…… 对她而言,这一切都已毫无意义了。 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早已死在那年宁海的大雪中,至少……至少她的心不会这么痛啊! 终于──属于梦吟的世界变得一片死寂! ☆☆☆ 朱高煦曾以为对她的迷恋,不过是生命中短暂的月兑轨罢了,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结束这种迷恋。 可当她一身鲜血倒在他的面前时,他才发现她之于他,就像是流水,不知不觉中成了他心城的一部分。 爱情对他来说,一直是太过于虚幻的事,可此刻,当他看着她一身冷汗挣扎在死亡边缘,他知道在不知不觉中她已改变了他。 她的小手好凉! “梦吟,求妳醒来!”他不愿放手、不能放手,即使她的存在阻碍了他通往权力的顶峰。 她没有回应,似乎立志要弃这世界远去。 “梦吟,求妳……” 认识她以来,他就像是一只不甘被囚的兽,在察觉到自己的心已被囚禁之后,便疯狂地挣扎,甚至不惜伤到她! 只有在她生命垂危之际,他才惊觉,原来这是一把双刃的剑,在伤害她的同时,也伤到了自己呵! “梦吟,原谅我!” 朱高煦为她淌下了男儿时热泪…… ☆☆☆ 七天后,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的梦吟终于睁开了眼睛。 “梦吟……”一直不曾合眼的朱高煦当下欣喜若狂。 “您──是哪位?”意外的是,梦吟的眼神里一片茫然。 懊死!她竟忘了他是谁,也忘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多年前的旧事──重演了! “该死!”朱高煦一拳击去,一张上好的紫檀木矮几立刻应声而碎。 梦吟的脸上仍是一片空白。 “王爷,不如您先去休息一下,由我来照顾梦吟。”见朱高煦有些犹豫,术赤又加上一句,“我会替她检查一下,您不在场会更适合些。” 朱高煦点点头,依言离去。 “梦吟,看着我。”术赤转过她的小脸,她的眼眸一片澄澈,“妳没有失去记忆,对吗?” “你怎么知道?”梦吟蹙紧眉,不明白术赤是怎么看穿自己的。 “因为妳不怕王爷。” “我不懂。” “当王爷发怒时,几乎所有的人都会颤抖,可方施不会,方梦吟也不会。” 确实啊!他是那种只用眼光一扫,就能使人双脚发颤的人。 “为何欺骗王爷?”术赤追问。 “为何不能欺骗他?”梦吟淡淡的反问。 “王爷他……很喜欢妳。”虽说他们之间的事不容他置喙、可他实在忍不住。谁让他是朱高煦的谋士兼知己呢? “胜过他对王位的喜欢吗?还是胜过他对天下的喜欢?”梦吟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带点讽刺的笑。 作为朱高煦的心月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王爷的野心与抱负了。 术赤哑口无言。 “放我走吧!”梦吟要求,“这──对他,对我都好。” “也许一切会改变呢?”术赤的话语里有着不确定性。 “一切当然会改变,早在当年你就已经知道了。”梦吟的话听在术赤耳里,不啻是旱雷震耳。 “妳是说……”他隐隐记起,在前往宁海之前,他曾为朱高煦卜过一卦,卦相昭示着改变。 “你以为他能承受吗?杀了我,或者会有变数!” 为了成就朱高煦的霸业,他曾视人命如草芥,可此刻,也许时间真的是改变一切的良药吧!他竟觉得生命自有可贵之处。 “你以为在他的心中,江山与爱情孰轻孰重?”梦吟问。 术赤不能回答,只能选择离开。 术赤走后,梦吟陷入了属于自己的沉思。 这时,艳姬突然出现了,“我能帮妳离开汉王府!” “我得付出怎样的代价?” “还是那句话,离开王爷、离开汉王府。” “有些人就像是野火,能烧毁一切让他觉得束缚的东西,朱高煦就是其中的一个。”看出艳姬的执迷不悟,梦吟忍不住辨劝,就当是她为月复中的孩子积点阴德吧! “废话少说。”艳姬才不管什么野火野水的呢!“妳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似乎没有说不的权利。” “就今夜三更吧!”艳姬迫不及待的替她做出决定。 妄想驾御朱高煦的人,下场必然不会很妙。不过,艳姬的劫并非渺小如她所能化解的,就──各安天命吧! 梦吟颔首。 三更之时,艳姬果然派人将她偷运出府,不过,她从不以为艳姬真会好心的帮她。果然,才到僻静的地方,那名粗鄙男子的挣狞面目就暴露出来了。 不过,狩猎时,人们常不知不觉中成为他人的猎物,这艳姬派来的杀手也不例外。所以,看到这男子才欲动手就七窍流血地死在地上时,梦吟并不很惊讶。 “出来吧!” “果然瞒不了妳!”术赤自树丛后现身。 “我不会回去的。” “可……”这不是为难他吗?术赤忍不住想要申吟了。 “或许──对他来说,皇位并不重要?” 对于朱高煦来说,他宁愿失去生命,也不愿失去对天下的掌控。这一点,她知道,术赤也知道。 “妳看到了──未来!”术赤嗫嚅了。 “你以为呢?”梦吟只是微微一笑。 术赤张大了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有看着她转身走出了朱高煦的生命。 黑暗里,一双男性野性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爱,能战胜一切吗? 这──好费思量! 风拂过,似叹息,吹起了满地的落叶。 终曲 缘聚 人言落日是天涯, 望极天涯不见家; 已恨碧山相阻隔, 碧山还被暮云遮。 ──李觏《乡思》 有时,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兜了一大圈,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就像方施与方宁一样,这两个因雪、因血而相识的宁海女子,此刻正隔着床无言地相对。 “她怎么样?” 问话的是安乐王燕南平,不过,梦吟知道,真正在意的却是那个此刻正满脸阴“摄魂术已解开了,以后只要进行一般的治疗就可以了。” 宁海的恩也罢、怨也罢、恨也罢,这一切的一切就都抛在过去吧!她们不该再被过去所困。 梦吟用目光与方宁道别,然后义无反顾地转身,推开门,她只觉得外面的天地好大。 “妳真的不回汉王府了吗?”身后传来燕南平的声音。 梦吟不曾回答。 “如果我说,朱高煦在皇上面前承认是他策画了刺杀行动,并因此被皇上拘禁,妳会为他留下吗?” 爱皇位胜过一切的他,可能这么做吗? 梦吟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停下来。 “妳真的不再见他一面了吗?”燕南平继续劝诱,“或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他的事自有他的王妃担心,与我这外人何干?”这次,梦吟走出了如意王府。 街头巷尾盛传着“汉王朱高煦卷入刺杀太子的阴谋,被盛怒的皇帝囚禁”一事。此事燕南平不曾骗她,不过,梦吟已厌倦了为他的野心而挣扎地过日子,就此散了吧! 她的异能告诉她,这样对他、对她──都好。 ☆☆☆ “她真的走了?”朱高煦问。 “嗯!” 她竟敢──走得如此无牵无挂! 朱高煦为之盛怒。服侍他的侍女还能悄悄避开,但躲无可躲的术赤就成了可怜的出气包。 “她人呢?” 她是他的!他绝不允许别人染指! “她……”术赤忍不住哀叹自己莫测的命运,“她失踪了。” 梦吟虽失去了武功,可由师父一手训练出来的徒弟还是不容小觑的,或许是师父出手…… 术赤越想越可怕,立时一身汗涔涔的。 “方梦吟──” 妳跑不掉的!朱高煦发誓,属于他的必将永远属于他! “王爷……王爷……” 看见王爷竟离开囚禁他的院落,守在外面的锦衣卫可吓死了。 “王爷,您不能……” 这下他们怎么向皇上交代? “告诉皇上,就说我答应他的条件!”远远的,随风传来朱高煦的一句话。 哭丧着脸的锦衣卫这才笑逐颜开,皇上曾交代,只要汉王爷答应他的条件,就即刻开释。 “王爷,您真的……”答应皇上的条件,就意味着他想夺得皇位的机会更小了。 “你以为呢?”朱高煦只是微微一哂。皇位是野心男人的最高追求,他恰恰是一个有野心,也有耐心的男人。 可术赤则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恋爱中的男人。 以后的日子,朱高煦一直追踪着梦吟的身影,不过,她总能先他一躲开。 他的情绪由狂怒转为愤怒,又从愤怒转为微怒,最后,只剩下想将她拥在怀里的渴望了。 这一路行来,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眼见就要分娩了,可她仍是大江南北地乱转。 终于,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纵容她了! ☆☆☆ 梦吟知道她得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了。 她真该听从那位大婶的话,留在茅屋里歇一宿,不该因为心中的不安而勉力赶这一程的。 “好痛!” 她怕自己凄惨的喊叫会惊吓到胯下的马,于是勉力跨下马背。 不料,疼痛让她根本就站不稳脚! 有什么顺着大腿根处流下来……梦吟掀开裙襬,这才发现那是血。虽然她从没生过孩子,看到这情景也知道──她快要生了! 老天!在这荒郊野地的,上哪里去找稳婆呢?甚至连热水、干布也没有呀! 这时,羊水破了,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的抽搐与疼痛,让梦吟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 马匹受了惊吓,头也不回地逃逸了。 天!这下她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答了! 而这天,朱高煦一直觉得心中颇不安宁,于是他放弃了舒适的客栈,趁夜踏上寻她之旅。 至于倒霉的术赤当然是随行啦!谁教人是从他手里弄丢的呢! 离开小县城没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吸引了朱高煦的注意力。 这不是…… “救……救命……”听得马蹄的跶跶声。梦吟虚弱地出声。 一双温暖的大手抱起她,然后,她发现自己正面对着朱高煦那张阳刚的脸。 “哪里不舒服?”朱高煦紧张地问。 “我……我……” 她的心好矛盾,既想他离开,又舍不得…… “该死!”这时,他才发现自她双腿间淌下的血渍以及羊水。 老天!她要生了,而他竟觉得好无助! “王爷……”看到这情景,术赤也手足无措了。 “还不去请稳婆!”朱高煦训斥。 “是、是、是!”术赤立刻跌跌撞撞地骑马走了。 朱高煦知道,她即将生产,即使术赤能顺利的请到稳婆,也已太迟了。他将她抱到一个背风之所,将自己的外衫铺在地上,然后── “信任我!”他要求她做到这一点。 “我是不是要死了?” “该死!不要胡思乱想,妳只是要生了!”挣扎之后,他终于喊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妳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因为我──爱妳!” “我……”抚过他泛起暗红的男性脸庞,梦吟终于承认,“我也──爱你!” 然后,阵痛再次袭来,梦吟痛得卷曲起五指,指尖在朱高煦脸上留下抓伤的痕迹。 “哦!懊死!”稍后,当朱高煦弄痛了她,梦吟终于忍不住诅咒出声,“你究竟会不会……哦……天!” “我……我替我的马接生过。”朱高煦的脸上亦有冷汗涔涔落下。 “……”这是梦吟痛苦的尖嘶。 “……”那是朱高煦无措的安慰。 而当曙光降临之时,他们的孩子──一个红通通的男婴终于落地了。 “梦吟,跟我回去。”朱高煦要求道。 “你已有妻子了。” “不再有了。”朱高煦拥她入怀,“我把一切都告诉父皇了。” 包括他用李代桃僵之计,以舞伎艳姬冒充淇国公丘福侄女的事。 一直以来,他的内心就像是一个盛载了沸水的容器,随时有沸溢而出的危险。他常错觉,那日渐倾颓的理智之藩,已挡不住内心蛰伏的之兽。 他曾以为只有等他爬到权力的顶峰,那兽性的野心就会还给他宁静的感觉。谁会想到,在接触到她微凉的身体时,他那颗充满了血腥与掠夺的心,竟莫名的感觉到久违的平静! “梦吟,我只要妳!” 他知道,她的身体里拥有一个能与他相匹敌的灵魂。此刻,他只要这个灵魂的主人,至于江山霸权如何,容后再议吧! 恍惚中,她的眼前生起了幻觉,似乎是一个穿着帝服的胖大中年男子…… 命运已然不能改变,那么,就让他们幸运地拥有彼此吧! 梦吟依偎在他怀里。“我也是。” 当术赤带着稳婆骑马赶来时,看见的正是这样的一幕── 在绿草地上,男人、女子,以及怀中的婴儿,构成了一方和谐的天地。 他知道,汉王爷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同系列小说阅读: 永乐经典:郎心不对妾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