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儿俏》 楔子 俗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 夜空若绒,衬上点点微芒,原本望似孤寂的夜空因这满天的星罗横布而显得热闹非凡。 像是与星空那无声的热闹相映似的,地面阁黑的某处,隐隐传出美妙的丝竹乐声。月娘隐隐散发光晕,照亮那晦暗一处,晕黄的光芒轻轻巧巧地拨开那一层又一层的墨绿树丛,来到那画栋雕梁的内苑,随著所见景况愈趋明朗,那丝竹与谈笑声也愈清晰可闻 穿过内苑,直逼深处,那僻静而防备森严的处所纱织的帷幕重重,教人看不真切。 那层层纱帷随著晚风而摇摆,像极了幢幢人影,而处所内照明用的夜明珠也跟著那摇摆下定的纱帷一明一灭。 “啊……啊……”一阵又一阵的申吟声不绝於耳,“不,不要杀朕……” 一声惊叫,惊醒了打盹太监,也惊醒了守备的侍卫们。 “皇上,皇上,您没事吧?” 当今皇上呆滞的眼神好一会儿才逐渐凝聚,渐次清醒,谴退一千侍卫后,他轻唤:“小刘子?” “奴才在。” 皇帝下床,小刘子随即为他披上外袍。 他双手背后,遥望月空,若有所思的神情教小刘子下禁悄然轻问:“皇上有事萦怀?” “嗯。”皇帝揽眉,“朕作了个噩梦,梦见朕的江山在一夕之间被摧毁。” “皇上,这必定是您日理万机,焚膏继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致,让奴才去请御医前来为皇上把把脉如何?” 皇帝一个抬手否定了小刘子的建议,他望著那星月争辉的夜空,缓缓说道:“朕梦见九只龙侵吞掉朕的江山,让朕死无丧身之地。” 小刘子一听,大惊失色,连忙跪地叫道:“皇上——” 这种情形该请的是国师而非御医,然而小刘子却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小刘子,这是天大的下祥之兆啊!” “皇……皇上……” “那九只龙不似龙,却又成龙,朕似曾相识……”皇帝想著想著,竟想不起梦里那九条龙生何模样,然而他下会任恶势力有机会侵害到他! 反之,他要用这九条龙来巩固他现有的地位:永永久久! “小刘子,召国师来见朕。” “奴才遵旨。”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须臾,一名身著棕偏亮色衣袍、头戴冠、约莫中年的男子在提灯太监的引领之下来到。 “参见皇上。” “平身。”身披外衣末系腰带的皇帝站於窗前,双手背后地仰望星空。 “谢皇上。” “国师。” “臣在。” “想必你应知晓朕为何夜召你入宫来吧?” “回皇上,今臣夜观星象,觉察其中变异,虽参透,但臣惶恐。”国师两手打揖,腰微弯,恭敬地回著皇帝的问话。 “何以惶恐?”皇帝由国师欲言又止的口吻中已探知些许先机。 “臣……不知该下该说?” “说。” “是。”国师清清喉咙,“皇上,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场大灾劫降临,这场灾劫动摇柄本,甚或……甚或……” “说!” “甚或连皇上您的性命……也在劫难逃。” “匡、砰”两声,皇帝手一挥,置於窗前的薰香炉架应声掉落,幽幽馨香萦回,窜入吸吐之间,也无法平息皇帝内心剧烈的起伏。 “请皇上恕罪,臣句句实言,未敢稍有欺瞒。” “国师,你可卜出这灾劫来自何方?” “回皇上,臣已卜出九个方位,此九方位各有不祥之气凝聚……”国师的话语因皇帝的一个抬手而逸去。 “国师,朕适才梦到有九条不似龙的龙前来杀朕,你说,这是否为你口中所说的不祥之气?” “回皇上,此乃大大的不祥之兆啊!” “可有方法解决?” “皇上,唯今之计,得寻出那九条不似龙之龙,杀之以祭天,方能去灾解难。” “朕正有此意,国师。”皇帝变化不定的神情在夜明珠的照映之下显得险恶非常。 “臣在。” “附耳过来。” 棒日,一道由皇上所下的密召传到东西两厂与全国的督抚、布政使手上,那是一份搜索令,全文大抵如是—— 凡寻获龙九子之人,皆加官晋爵,厚禄赏赐。 此龙九予分别为:*屃、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蚣蝮、睚目此、狻猊、椒图。 自此,全国上下皆欲寻龙九子,几近疯狂。 而朝内的党争因此而更形剧烈。 第一章 狻猊,一作金猊,性喜烟且好坐,香炉器足上龙和佛座上“狮子”是其形象。 夜色沉黑,灯火斗芒,薰香袅袅。 “唉!”一声轻叹微漾开,气息拂过灯火,灯火因之摇曳,使得那人的面容在光与暗之间摇摆。 “大人,有事萦怀?”业於他身后文人装扮的参谋听见这声轻叹,遂开口问道。 “皇上下密召,指出龙九子将为祸人问,动摇江山,命我们寻出传说中的龙九子。”浙江布政史尹鑫平眉心微蹙,将手中的密召收妥,深吸口气,胸隘问盈满香气,人也跟著放松许多。 “龙九子?”参谋郭子伦听闻,不免震愕。 “是,龙九子,而国师卜占,龙九子中的狻猊之气,凝聚於我与何大人所辖的江浙,福建两行省,还附上一纸谜签。”他转头看了参谋一眼,“子伦,圣上听信术士之言,深信妖神之说,却从不思改进,这样,江山易主是迟早之事。” “大人,这龙九子……”郭子伦沉吟道,“真的存在吗?” “我也不知道,但圣上这么说,为人臣子只能相信它们存在。”尹鑫平起身,手背在后,推开窗,望著星空,“子伦。” “属下在。” “传我令予各州府,要他们寻找这狻猊,也将这纸谜签交予他们,算是寻找搜猊的线索。” “是。”郭子伦接下谜签细观,只见上头写著—— 玉琢成器, 异香燃绕, 狻猊狻猊, 端形於前, 唯此两人。 “大人,这……”这哪叫线索?分明是谜团。 “别说了,照我的话去办。”尹鑫平抬手制止郭子伦再言。 “是,属下立刻去办。”郭于伦领命退下。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苏州驰骋居 “砰”的一声巨响,议事厅内除却上位主事者沉重的呼吸声外,其余居下位的人皆噤若寒蝉。 “饭桶!一群饭桶!”苍家的老爷于苍海中气十足的责备所有的人,“怎么会连偷儿进府来也毫无所觉呢?库房玉器损失事小,怎么连个香炉也给我弄丢了?!” 苍家,是苏州有名的玉商。 他们不止从事玉器的贩卖、雕琢,亦兼营玉脉开采,拥有的玉矿山遍及全国。 全国有一半以上的玉制产品全是由驰骋居经手,主要的矿山除了回疆产玉良地和阗之外尚有天山北麓的玛纳斯,此两地同为苍家世代祖传主要的矿脉,其较劣之玉进贡於朝廷,做为祭器:而质地姣美之玉则私运至中原,贩予其他玉商或是赏玉名家,赚取暴利。 这时代啊,皇帝老子比不过金银财宝,运势天天在变化,谁知道能否活过明天?若是关系打得通顺,怎么也能赚上个好几手。 除此之外,苍家尚有生产一些似玉的美石,诸如:水晶、赤玉——又称火玉或琼瑰(玉髓)与穋琳(青金石),使得驰骋居的生意遍布全国各个玉产以及玉器工艺名地。 “求老爷子降罪!”苍家总管苍明打躬作揖,甚至跪了下来。“偷儿混入府来是属下的疏忽,香炉被窃全都是属下的错,请老爷子处罚!” “请老爷子惩罚!”一群仆役全跟著总管如是喊著,声音直传到围墙外。 “东西都不见了,处罚你们有何用?”苍海重拍上好桃木实心椅的扶手,哀叹下已,“那香炉是我们苍家的传家香炉,不见得值钱,却是我们苍家的宝啊!就这么……这么被窃走,教我如何下黄泉去见苍家的列祖列宗?” “老爷子,属下已派人寻线追查——” “罢了!罢了!别再说了,等有消息再前来通报,统统给我下去!”苍海一声令下,所有仆役立即鱼贯而出。 一名身著大襟、右衽、宽袖袍衫,袍衫以上好丝绢裁制而成,织有精美花纹的男子缓步走来,见仆役们垂头丧气的模样,於是伸手拦下定在最后的苍明。 “啊,少爷。”苍明看清拦下自己的人后,连忙行礼。 苍家少爷苍挹玦今年二十有六,为苍家的继承人,十岁双亲遭劫不幸去世,亲眼见自己双亲死去的他由祖父苍海扶养长大,目前主掌苍家玉石运输以及加工雕刻。 “明伯,发生什么事了?怎的大家都垂头丧气?”低而沉的嗓音带点犀利的询问,即使放轻声音,听来仍带威严。 “少爷有所下知,夜昨您没回来,居里就遭偷儿。” “损失估计如何?”苍挹玦一听,浓黑的眉微拢,黑玉般的眼眸透著一抹迫人的气势。 “库房一些成品被窃,更重要的是——”苍明的话语教仍在厅内的苍海截断。 “玦儿回来了吗?”苍海老沉的声音传出。 “是的,爷爷。”苍挹玦朝厅内喊道,而后偏首与苍明低语:“明伯,一会儿我去找您,您再同我详述。” “是,少爷。”苍明行礼,目送苍挹玦进议事厅后才缓步离去。 苍挹玦一进议事厅,立即瞧见苍海坐在上位的圈椅,手持玉如意,有一下没一下的抓著痒,神色颓败。 “爷爷。”苍挹玦止步,朝苍海抱拳,“孙儿听明伯说昨夜遭偷儿?” “是啊!”苍海朝苍挹玦招招手,苍挹玦上前,只听闻苍海沉声一叹,“玦儿,咱们的传家宝玉也被窃走……这可怎么办才好?” 苍海气发了一顿,整个人像消了气的球般消沉下已。 “爷爷,您放心,说到玉,咱们苍家掌握的讯息还不精准吗?我相信那无知小贼很陕便会知道得罪我们驰骋居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苍挹玦倒不似苍海那般忧心忡仲,乐观的安抚著爷爷。 只是心下不免怀疑,他们苍家的传家宝玉向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物,怎这偷儿神通广大至此,能窃走他们苍家的传家宝玉? “玦儿,你不知道……那块宝玉……”苍海欲言又止,伸手握住苍挹玦的手。“我担心的不是寻不回宝玉,而是……那块宝玉……” 唉!若不是传家宝与圣上要的东西相仿,他何必如此心焦? “爷爷,这儿只有你和我两人,有话下妨直说。”苍挹玦见爷爷如此慌张,不由得凝聚心神倾听苍海说话。 “块儿,我近来与苏州城内一些达宫贵人往来之时,他们告诉我一项由大内传出的轶闻,下知是真是假,但现下看来是真无误。”苍海两眉纠结,语气深重,面色凝肃。 “爷爷,到底是何事?”苍挹玦向来只掌理玉石的运输,至於雕成玉泼瘁如何让其售出,便是苍海负责的范畴。 苍海向来与权贵来往甚密,总会比旁人多些管道得知一些动静,而他这把年纪仍无法将事业放手,实因苍挹玦天性不喜与人交际且除非必要不言语,才会至今仍无法全数继承苍家的事业。 “当今圣上下密召要天下各巡抚、总督和布政史寻找龙九子,说是龙九子将会危害我们大明皇朝的江山,要捉它们祭天。” “龙九子?”苍挹玦在脑中翻找著有关龙九子的传说,不禁失笑,“当今圣上未免胡涂,这龙九子不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一些用器和建筑会用到的图像吗?找龙九子不就得将这些器物和建筑全毁了?” 无稽之谈。苍挹玦块扯动唇角,为当今圣上的昏庸感到无奈:然而他们却生活在这样的皇帝掌控之下。 “听说国师指定九个方位,其中狻猊出现的方位正是咱们浙江行省和稍南的福建行省,你下觉得最近一些官差都在搜集有关狻猊形象之物吗?”说起这孙子的沉稳,苍海只能一再叹息。 苍挹玦偏头回想,点头称是,“这倒是,最近常见官差手里拿著香炉,偶尔还见他们搬走寺庙的坐狮。” 近来城内一切与平日无异,却过於平静,宛若死水,反而让人感到不安,加以官差动作频频,惹得人心惶惶,原来全是为了捉接猊。 可狻猊是传说之物,真能为凡人所猎?即使身为天子,亦能猎得此传说之物? “说到这个,咱们苍家的传家宝玉好死不死正是被镶在香炉上,昨夜咱们遭偷儿,连香炉带玉也不见了,你说这巧不巧?”苍海最为呕气的,不过如此。 天意弄人,他又岂能和天斗? “怎会有人将玉镶在香炉上?”苍挹玦只听闻过他们苍家的传家宝玉,却未曾见过;没想到原来是镶在最下可能镶的地方。 香炉多以铜合金和陶瓷铸成,若有玉制香炉也全是以玉雕成,鲜少有玉和陶瓷或铜合金混合制成香炉的。 “这就是咱们苍家祖先的妙思之处。”苍海一句话堵死苍挹玦的疑问。“王香炉虽然少见,但并非没有,而苍家先祖将玉镶於香炉内,也是为了避罪,却没想到到了我这代——” “爷爷,勿虑,您的身体重要。” “我只要一想到狻猊这事儿,再想到咱们的传家玉就镶在香炉上就头疼,才想著要防,香炉就被偷走,这……这……” “莫非爷爷您怀疑这窃玉之人与宫府有关?”若真是如此,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应该说,任何事扯上朝廷与宫府都很难办,若是银两能输通那倒还好,怕就伯沾上连银两都无法解决的事。 “傻孩子,饭能多吃,话别乱说,你爷爷我只是同你说有这条消息,要你多多留意。”苍海语问透著抹异样。 苍挹玦微眯起眼来打量苍海,隐约觉得不太对劲。“爷爷?” “我说块儿啊!”苍海搭住苍挹玦的肩膀起身,定下阶梯,往议事厅外走去。苍挹玦跟在其后,眉头因他这声叫唤而微拢。 听苍海的语气,很可能会命令他追查传家宝玉的下落,为了爷爷,再不愿,也得硬著头皮接下。 “孙儿在。” “传家宝玉就交给你去追查了。”果不其然,苍海打的是这个主意。 “孙儿领命。”苍挹玦认命,这传家宝玉苍海甚是重视,不找回来,苍海肯定会茶饭不思。 即便他对那传家宝玉的重视不似祖父,也会因祖父的要求而将之寻回。 “传家宝玉的形样,就是爷爷房里那从不点香的香炉,你想起否?”苍海的话语勾起苍挹玦的回忆,想起那总是搁在几上却从未有过薰香的香炉。 “可爷爷,香炉的模样非狻猊……”他记得是博山香炉,而不是雕成狻猊的模样。 “管他是不是狻猊的样子,重要的不是香炉,而是香炉里的玉,香炉被窃是事实,追回它才最为首要。”苍海的眼神有些闪烁,话语问与先前的说法有所出入,苍挹玦虽觉有异,但没戳破。 “是。孙儿一会儿绘制图样,方便追寻。”苍挹玦召来奴仆,“苍利。” “在。” “扶老爷子回房休息。” “是。”苍利上前搀住苍海。“老爷子,来,我们回房休息。” “玦儿,你一定得找到『它』,一定得找到。还有啊,宫差们可不管你追的是什么样的香炉,只要是香炉,他们都会格外注意,你行事可得放低啊!”苍海不忘叮嘱。 唉,为了这孩子,他可煞费苦心罗!现下更为了他逾龄不娶而肠枯思竭,好不容易想出这方法,就望孙儿能顺利带回他在十八年前替他订下的娘子。 那十八年来皆未教两家人遗忘过的婚事,若是能一撮即成,也算功德一件。 “孙儿知晓,请爷爷安心。”苍挹玦拍拍苍海的手,微笑以对,苍海这才放松神情,让苍利搀扶离去。 苍挹玦的笑容在苍海背过身时立即逸去,凉风徐徐拂来,却拂下开苍挹玦心头浓重的冷雾,他旋即转往库房,命苍明列出失窃玉器的名单。 “少爷,这是名单。”苍明早巳点清库房的玉器,列出失窃玉器名单,只等苍挹玦过目。 苍挹玦翻阅著本子上列的失窃玉器,眉头跟著心情的起伏而愈显纠结,“这偷儿是识货之人,所窃之玉器皆是携带方便且质地上好、雕工精美的玉。” 这愈代表香炉被窃不是偶发事件,也不是偷儿一时起意,追查起来恐怕是困难重重。 “少爷,玉器流向我们尚能掌控,可这香炉……”苍明忧心的是香炉,反而玉器……只要它一出现,苍家玉肆与其他的玉商马上会向他通报。 麻烦的是香炉,怎么也想不通玉贼偷个香炉干啥?香炉被偷不打紧,偏偏偷的是苍家的传家香炉,这……这真是……一团乱啊! “香炉的事交给我,玉器的部分就麻烦你了。”苍挹玦朝苍明使个眼色,言明香炉之事不便在众人面前提起。“跟我到书房来,我们拟个对策。” “是。”苍明会意,跟著苍挹玦到书房。 三日后,苍挹玦以视察各地玉铺的名义离开驰骋居,一切看似平常,却隐约透著些许不平常。 天,变异。 三个月后泉州 风中带著一股海特有的咸味,吹得人双颊有些刺痛。 一艘又一艘乘载丰沛货物的商船停泊在码头,只见打著赤膊、束著网巾、教太阳晒黑肌肤的工人们忙著卸载货物,身著华丽的商贾与官差穿梭其中,好不热闹。 “小心些,小心些,这些可都是上好的香木啊!”清脆宛转如铃响的女声在清一色阳刚味的码头中显得格外突兀。 才说著,搬运工人中有人的手滑了下,“砰”的一声,木箱应声落地。 “哎呀!大叔,你早饭没吃饱是吧?这箱子里的东西要是缺个角,你挣一辈子的银两也赔下起……来来来,搬来我瞧瞧……大叔,你受伤了……去去去,先去疗伤再来工作……货没事就好,人有事可糟了……快去快去……” “喂,那是谁啊?”有些初来乍到的商人见著下远处指挥著工人搬香木的那道纤影,都不由得好奇的探问。 “哦……单家的大小姐。” “一介女子怎如此抛头露面啊?!” “嘿!官人,你可别小看单家大小姐,她可是咱们泉州有名的铁算盘,跟她做生意,脑子可得特别清楚罗!” “兄台,此言差矣!”商人见那单家小姐手持笔毫与本子,神情专注地记下每一项货品,但觉吸引他的不是那些货,而是她在日阳映照下的姣美容颜。 “官人,你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呀!”他们这些过来人可都吃过单家小姐的亏,居心不良者,必遭教训。 “呵呵……”那商人显然听不进警告,贪看单家小姐,目光透著些许荒婬。 不消一会儿,只见单家小姐缓步前来,先是环视了下周遭,才迎上那商人更形放肆的眼光。 “官人好。”她甜甜一笑,眸如星、声如水,听得人骨子酥麻。 然而周遭的识途老马全都对那商人投以怜悯的目光。 浑然末觉大祸临头的商人还以为她对自己有意思,也跟著露出垂涎的笑容,“姑娘也好,咱们……噢!” 他的笑容扭曲,一股痛楚自月复部传来,痛得他只能捧月复弯腰。“你……” “我?我怎么了?”单燏带著轻浅的笑意“关心”不已地看著他,“官人,你还好吧?” “你……怎的出手伤人啊……”看下出来她看似单薄、随时会被风吹定的身子有那么大的气力,商人发出痛吟,伸出颤抖的手指著笑得天真无邪的单燏,想要打她。 “官人,你可别冤枉奴家。”单燏抬袖半掩容,不知为何,那商人才走没两步就倒地。“哎呀,官人,你连路都走下稳,要下要紧啊?” “你……你……” 窃笑声四起,一些吃过亏的人幸灾乐祸的看著商人被单燏教训。 “官人,有心思看姑娘,倒下如多费点精神在你的货上头吧!”单燏倏然收笑,美目透著狠厉,又补上一脚。“敢用那种眼光看本小姐,信不信我将你眼珠子挖出来喂鱼吃引” “你……你这*膀子……” “啪!啪!”单燏毫下留情的赏了他两巴掌。“官人,你的嘴巴该洗洗了。” 然后,商人还来不及叫出声,即被不知何时围过来的工人抬起丢下海去。 “救……救命啊!” “看你这张嘴还敢不敢口出秽语?!咱们走!”单燏一个颔首,工人们一哄而散,这场骚动在热闹非凡的码头以及市集间,只能算是一场小插曲。 点完货的单燏一人走在街头,下小心被撞了下,但她立刻察觉不对劲,往袖袋一模 吓!她的钱袋! “好小子!别给我跑!”单燏一声尖叫,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赤著脚跑在路上,穿越行人与忙著谈生意的商人,口里边叫著:“快!快跑,别被凶婆子给逮著了!” “哈哈!凶婆子没人要!追著乞丐过大街!”孩童之中有人不怕死的朝追在后头的单燏扮起鬼脸。 “凶婆子?!你们这群死小子,竟敢叫我凶婆子!我单燏下追到你们,就跟你们姓!”单燏一听,一把火气往脑门直冲,她本就是有仇必报的性格,怎容得这群小偷挑弄? 苞随其后,来往的人们莫不盯著这口出恶言、撩著裙子追逐孩童跑过大街小巷的单燏。 “单家小姐,你家乌沉香我要十斤。”而且下乏有人朝著追小偷的她喊著要货。 “高家大叔,到单家商号去挑呗!我一会儿便回去!”单燏不放过一丝挣钱的机会,朝高家大叔喊叫,人还追著小偷不放。 这一分神的结果便是撞著迎面走来的行人,那人像是才问完旁人,方向一转,两人撞个正著—— 第二章 “砰”的一声,苍挹玦只觉全身上下都不像是自己的一般,有股巨痛自背和后脑勺传至他的四肢百骸,麻痛得让他动也不能动。 一抹清甜的幽香夹带著海的咸味和阳光的味道窜入他的鼻息,盈满他的胸臆,渐渐地,他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他吃力地仰起头来,却只识得压在自己身上的……是名女子。 这女子身上的香气很特别,不似一般富有人家惯用的上等薰香,也不似官家人用的,更不是一般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呜……”一声痛吟自身上的女子口中传出,吸去苍挹玦全副的注意力,他想听,下意识的想听这拥有特殊香气女子的声音是否如她身上的香气那般惑人,更想看看她的容貌是何模样,不料—— “可恶啊!”只听她大叫一声,然后苍挹玦被人当成地毯的踏过,他身上搞不好还乡了好几个足印。 单燏忍住痛楚自这个不长眼睛挡人财路的巨大碍障物身上爬起,捂著撞疼的鼻梁,不管被她撞倒的碍障物是否安然无恙,迳自继续追著那些窃走她钱袋的偷儿们,但先机已经失去,一个眨眼,他们早已逃去无踪。 “太可恶了,那里头的银两可不少……”单燏水眸浮上一层雾气,为她失去银两感到痛心无比。“那些可恶的偷儿,竟然敢偷我的钱袋,要不是我撞到人……”单燏愈想愈伤心,那钱袋的银两是她省吃俭用存下来,预备今儿个买新发钗慰劳自己这个月的辛勤的,可是…… 可是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了! “对,要不是那个被我撞到的人,我绝下会追丢的!”单燏擦去盈眶的泪珠,这才发现自己下只心痛,手脚和鼻梁也很痛。 她转身寻著那被她撞倒的人,决定要那人赔偿她身心的双重损失。 “公子,你还好吧?”目击“惨案”发生的路人们伸手扶助被撞倒又被踩踏过去的苍挹玦。 “还好。”只是觉得自己前胸成后背,双脚成双手,伤不重,但疼痛恐怕会占据他的身体一阵子。 “你好我不好。” 苍挹玦闻声回首,只见一名娇小的少女站在他身后,嗓音清脆,语气含怒,一双灵眸正漾著下悦的眸光瞪著他。 “姑娘何出此言?”苍挹玦见她衣裳微乱、发鬓微紊,但仍不掩美色。 这少女是一块好玉,且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可她那双若星般璨然的黑眸似火,就像受到沁色微染成赭红的白玉般,为白玉增添光彩。 不由得,苍挹玦平静的心湖犹如教人抛掷扁石般地激起了好几圈涟漪,令他有些下知所措,想移开视线,却又教她那双眼眸给吸引住,不舍离开。 “你站在大街上妨碍本姑娘追偷儿,害我身子受伤,害我追丢偷儿,心灵严重受创……”单燏拉里拉杂的说了一堆,说得苍挹玦好似无一是处。 苍挹玦适才满腔的旖旎教她那串的责怪给打破。 初至泉州,没听过单家大小姐名号的他觉得自己没有错。 街路虽大,但到处都是人,她要撞上自己也无可厚非,严格说来,他们两人都有错。 但他见单燏是姑娘家,虽是她撞上自己,可他总得保持风度,才想道歉了事,又听见了他二十六年来所听过最离谱的话语—— “综合上列所述,你得赔钱!”单燏单方面下了结论,伸出手来,要苍挹玦付钱了事。“我钱袋里有五十两银子,二十文钱,加上我的医药费,收你二十两银子好了,再加上本姑娘精神受创费……三十两银子,林林总总加起来凑个整数就一百两银子。” 单燏说得口沫横飞,苍挹玦听得哑口无言、瞠目结舌。 老天!他活了二十六年,生平首见如此吃人的要钱法。 “姑娘,在下——”苍挹玦才起个头,就让单燏给抢白。 “怎样?你想赖帐呀!你身上没有银票、银两、白银、铜钱没关系,本姑娘也收同值货品的,像你腰上的玉带钩、发带上的玉、小指上的玉环都可以抵还,姑娘我不介意。”单燏上下打量苍挹玦后,迅速看出他身上值钱的物品下少,袍衫的料子是上好的绵缎,气势不凡,想必家世下差,收他区区一百两还算太少。“不过,本姑娘不收借契。” 谁知道收了契,放了人之后,他会不会逃个无影无踪,到时候她上哪儿找人要钱? “姑娘,我想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意思要付钱。”苍挹玦有风度的微微一笑,将单燏的话语当成笑话。 三个月来,他为追查苍家失窃的香炉循线来到泉州,一路上风尘仆仆、疲累尽显,至泉州后,他只想找间好客栈好好的休息,才问明路人方向,未料一个转身就与这少女相撞。 无端惹来胭脂是非,是苍挹玦始料末及的。 “什么付钱?你又没有买我家的货和香,付什么钱?”单燏黛眉一挑,“是赔钱,你得赔钱。” “姑娘,在下不认为必须赔钱予你。”苍挹玦认定单燏是单凭一张嘴便想诳人钱财的骗子,态度也渐趋强硬,虽仍带著笑意,但之中的严厉意味不言可喻。 “啥?你害我追丢了偷儿,害我撞到你,害我丢了钱袋,害我心灵严重受创,害我这个月犒赏自己的发钗长翅膀飞掉……是你,都是你,你竟然还不打算赔我钱,你实在是太过分了!”单燏说的话分明是推诿之辞,可无一人敢“仗义执言”。 单燏的“恶势力”早已深入民心,她的死要钱也是家乡父老无人下知无人不晓的,只要惹上她大小姐,她巧立的名目多到令人昏头,加上她姣好的美颜、明亮的笑容,鲜少有人会对她真的生怨气。 “姑娘,分明是你眼睛太大没瞧见在下站在路旁,在下被你撞倒,没向你收取医药费已是仁至义尽,你反过来要在下赔钱,未免太说不过去。”苍挹玦正色辩解,沉下的嗓音透著些许旅途的疲意与怒意。 “本姑娘不跟你计较只要你赔钱了事,你反倒拿乔,分明是强龙硬压地头蛇呀!一俏眸一溜,单燏心头怒火甚炽,可说话的口气愈显娇柔,几乎要化了在场男性们的骨头。 “姑娘,在下同你说理,你别不讲理。”苍挹玦不愿节外生枝。 他一路走来,行踪隐密、行事低调,为的就是免去祸事,招来官府的注意。 只因他寻的不是他物,而是个“香炉”,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惊动宫府而酿成祸端。 怎料,这一路的用心良苦全栽在一名少女手上。 “理?本姑娘只要扯到钱财之事,同你说上十天十夜的理都可以,可本姑娘话说多了口会渴、身子会累、肚子会饿,除了『说话费』,公于你还得再另付姑娘我茶钱、吃饭钱,还有车资。” 苍挹玦此时明了与单燏再说下去,黑的都可能被她说成白的,到时候他没错都会被她说成恶贯满盈,於是拧眉摇首,一拂袖,转身离去。 “喂!你别溜,从没人欠本姑娘钱敢溜的!”单燏见他突然转身迈步离开,一愣,回过神后赶紧跟上去,深怕讨不到自己的“精神赔偿”。 一干人见男女王角离开,虽好奇这外地公子哥同在地铁算盘两强相争孰胜孰负,却无一人敢跟上去看后续发展,只因单燏收取的“看戏费”可不是人人都付得起的。 无戏可瞧,他们全作鸟兽散。 剩下的,是单燏周身缭绕的余香。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客倌儿,欢迎欢迎,请进,是打尖还是住店?”小二哥热情的招呼声在苍挹玦踏进“悦宾楼”时立即传来。 “住店。”苍挹玦环视整个大厅,这悦宾楼是他三个月来住饼最好的地方了。 “是——”小二哥一声“是”尾音拉得老长,“掌柜的,客人住店罗!”然后他一个弯腰,“公子,请至柜台登记。” “嘿,来罗!”掌柜的闻声自内堂出来,见客人上门,展露笑容,拿起毛笔,翻开住宿名册。“公子和小娘子同住一间房?” “小娘子?”仓挹玦听见掌柜的问话,眉头微拢,“掌柜的,我是独身一人投宿。” “喔。”掌柜的见苍挹玦神色疲累但气势犹存,有些尴尬的搔搔后脑,“那公子身后的小娘子……”掌柜的话说到一半及时吞回,“单……单家小姐……” 掌柜的见单燏如见水火,上次他才因为想诳骗单家夥计,以低价买得单家进口的南洋珍珠,后来反被单燏狠狠的敲了个大竹杠,付出的代价比他买南洋珍珠还乡。 自此,见著单燏,掌柜的能避则避、能躲则躲。 苍挹玦这才发现自己身后有蹊跷,回首一看,方知自己被单燏一路跟到底还不自知。“姑娘,你——” 他眉头纠结,沉黑的眸子透著不耐,不知泉州姑娘都这般死缠烂打,还是眼下这位是特例? “赔钱。”跟了他这么久,他终於发现自己了! 单燏一见他回头,毫不客气的伸手要钱。 “我说过你没有理由要我赔钱。”精神损失?他赔给了她,那谁来赔他的精神损失? “怎么没有?你还需要本姑娘再重复一次给你听吗?”单燏鼓起腮帮子反问。 她每个月丰勤工作努力挣钱、省吃俭用,只舍得有这么一天奢侈,而这人害她追丢偷她钱袋的偷儿,她当然得怪罪他。 可这人一点也不知道她的心路转折,还毫无悔意,可恶!可恶!可恶!真该再多收 一点钱以慰她脆弱易碎的心! “姑娘,在下见你是女流之辈不愿与你计较,你却苦苦相逼。”苍挹玦板起脸孔,周身气息为之一变。 “本姑娘没否认过我是女流之辈,你不同我计较不代表我不同你计较。”单燏漾起甜甜的笑,“所以……赔钱,一百两,外加我适才跟著你到处胞的劳动费,五十两,总共一百五十两。” 苍挹玦真是开了眼界,向来不与人在言语上争锋的他,此时也词穷了,著实不知为何自己一到泉州就欠下这一百五十两银子,更不知如何打发单燏。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一个等著收钱,一个不愿给钱。 直到单燏等得不耐烦了,甩甩维持“要钱”姿势太久而感到酸涩的手,皱起黛眉,樱红小口才要开启,店外就传来单家夥计的叫唤声。 “小姐,小姐啊!” “干啥?叫魂呀!”这鲁男子不似外表那般的阔气,难缠又欠揍,分明是他不对,竟然连一句像样的道歉也下给,她已经够呕的了,这夥计不会看人脸色,硬是要插上一脚吗? “小姐,小人可终於找著你啦!”单家夥计自外头跑进来,如一阵风般停在单燏面前,还差点绊著门槛跌个四脚朝天,上气不接下气的唤著。 “我说阿良呀,小姐人在这儿下会飞走也下会泅水离开,你为啥事跑得像是后头有鬼追似的?”单燏见自家夥计如此拚命的模样,不由得满意地笑了。 做人家夥计的,就是要这样才会得主子欢心嘛!心下盘算著得给他加点薪资,以慰他的辛劳。 “不是啊,小姐,高家大叔在铺里等你,他说不是你挑的香他不要,还有啊,那王二少差人来选香盒,要给他家二女乃……”单良乎复气息后,一古脑儿的朝她报告铺子的情形。 “喔,好吧。”单燏伸手拍拍单良的背,缓缓他的气,“咱们回铺子去,别让财神爷久等。” “是。”单良拱手行个礼,却久久候不到单燏举步。 於是抬头,只见她一手擦腰,伸出另一手的纤指,戳上站在她身旁背对门口、显然是正想上楼的公子胸膛。 “你你你,我记住你了,这一百五十两先让你欠著,等本姑娘送走财神爷再来跟你算帐。” “姑娘家这样指著个男人不太好看吧?”苍挹玦冷冷一笑,讽刺道。 “你说什么引姑娘我本不想动手,是你逼我的喔!”单燏一听,火气直冒,挽高衣袖,才要抡拳揍人,单良急忙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小姐啊!再下走只怕来不及了。”单良好不容易才找到人,可不想自家小姐顾此失彼,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时可不能善了。 “哼!”单燏一听,被苍挹玦气昏头的神志总算冷静下来,哼的一声,她大摇大摆的同单良离开。 苍挹玦鼻息满是单燏身上的幽香,好一会儿才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他摇摇头,甩去心头莫名的烦躁,同在一旁下敢说话的掌柜吩咐道:“上房一间。” “是,一间上房。”掌柜的这才找回自己说话的能力,双眼进发崇拜的目光,看得苍挹玦莫名其妙。“公子,请写下大名。” 苍挹玦接过毛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苍公于,晚膳送进房或下厅里吃?”掌柜的脸色看得出来不只想说这些。 苍挹玦不动声色,就此谁耐性足,“下厅里用。” “嘿。”掌柜的漫应一声,八卦的嘴脸未变,久久等下到苍挹玦问起,为了满足自己欲倾吐一番的心,只好自行开口,“公子,你可知那姑娘是何人?” “愿闻其详。”苍挹玦唇角微扬,有些好奇为何这些人见著单燏都是又爱又恨的模样? “来来来,咱们坐下来喝口茶谈……小二,来壶铁观音,算店里的……本来小的还伯公子旅途劳累,想要休息,可小的实在是忍不住想要跟公子说说这单家小姐……啊,就是方才向你要钱的那位姑娘……客倌,尝尝咱们泉州的功夫茶……”掌柜的命小二备茶。 他先是以陶壶置茶,后冲以沸水,此时即有一股特殊香味扑鼻而来。苍挹玦以手拂过那满布空中的香气,顿觉精神一振,一进泉州后所遇不快之事,终是在客栈掌柜飨以这有名的“功夫茶”下化解。 “掌柜的好眼力,一望即知在下是外地来的。”轻尝口铁观音,苍挹玦微笑颔首。 “由公子的口音听来,似是苏杭一带的人?” “是,掌柜的,你还未同在下说那单家小姐……”莫名地,他的好奇心亦教掌柜的给引了出来,想得知这一点儿也不“善”的单家小姐的传闻。 “噢,说到单家人啊,这可是咱们泉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则传奇——”说到这儿,掌柜的因时届晚膳时刻,客人大增,分身不及。 苍挹玦也不勉强,於是那一则无人下晓的单家传奇,终是没有传到他耳里。 艳丽的红霞占领天边,海潮声声袭入耳,较丝竹更引人人胜。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小姐回来了欵!”门房远远的见著单燏信步往府里走来,遂大叫。 待单燏走近,见她虽不至於披头散发,但头发比早上出门时乱,脸色虽不致有病容,可却比早上还苍白,他微愣后关心地问:“小姐啊,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怎么可能会有事?有事的话咱们单家上上下下会有饭吃吗?你单心搞不好连个遮风挡雨的屋子也没了,有事……哼!”单燏今儿个火气忒大,踩著火种的单心一脸无辜却无话可说的目送单燏的身影进府。 “我说女儿啊,何事烦心?为娘的在厅内就听得你在大门口的声音了,姑娘家这么大声嚷嚷的,小心嫁不出去。”单夫人捧著茶杯啜口热茶,坐在上位,一手拿著手绢当扇子扬风,不是很认真的规劝著女儿的行径。 所幸她爹英明,打她在娘胎时就替她指下一门亲事,虽然之后断去联络有十八年之久,可近来亲家总算是找到他们,设下一局红妆宴,预备让这一双儿女成就一桩好事。 就望能促成这桩圆满的姻缘。 “我说娘啊,你这模样都嫁得出去,女儿我当然没问题罗!”单燏假假一笑,抬手轻拭额角的薄汗,宛转轻灵的细语却是字字嘲讽。 想她也不是很想嫁人,若是要嫁,也得找到一名同爹亲一般可容忍娘亲的男人,还要不偷腥。她爹亲在京城豢有小妾之事,是他们单家半隐讳的事实,而亏得娘亲能容许爹亲纳小妾,虽然伤心,但仍接受,所幸小妾膝下无子嗣,否则…… 假若换成她,哼! “燏儿,你今儿个吃了火药啊?”单夫人仔细瞧著女儿,只见单燏虽有笑容,那双眼却喷著火,“有气得发出来,别憋著闷到内伤。想咱们单家,世代贫穷,到了这一代,幸好你爹娶了精明能干的我,我带著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搭上三宝太监下西洋这艘顺风船生的小财当嫁妆,嫁予你爹,为你爹偿还了债务,自此咱们单家才开始积了财,有了富。好不容易有了这些财富,可别为了一些小事而无法享用啊!” “娘,你有所不知,女儿今儿个有怨难申啊!”一想起今日午后她损失的钱财,她就饱了——被气饱。 “怎的?谁能给你气受呀?”单夫人对於自己女儿的本领可是一清二楚。 她不欺负别人就该万幸,怎容得别人欺负她? “下过倒是,你怎么一头发丝紊乱啊?女儿,做生意的总是要以最好的一面示人,你这样客人怎么敢放心与你谈生意呀?!” “娘,女儿今日午后上码头点货,钱袋被扒——” “什么?!那偷儿有没有追著?钱袋有无拿回?” “没有。”呜……她的银两啊!一回想起来,单燏不禁眼眶一红。 “啊?!”单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单燏是她教出来的,她有多爱钱单夫人是知晓的,偷儿不识人偷到单燏身上,是他活该倒楣,只因单燏向来对於敢动她钱财歪脑筋的人毫不宽贷,能自她手下成功的偷儿少之又少,单夫人这下实在不知是该称赞那偷儿技术高明,还是该安慰女儿? “丢了多少银两?”希望损失别太多,否则家里可不得安宁。 “一百五十两。”说著说著,单燏娇眸里的泪珠打转著,威胁著要落下。“是个浑人欠我的!那可恶的浑人,去他的祖宗十八代,明明是他的错,他竟然不悔改,娘啊……人家的一百五十两一天下讨回,女儿就一天寝食难安呐……” “我说女儿,一百五十两也不是太多,辛勤些再揽就有了呀!乖女儿,你遗传到为娘的聪明才智,一百五十两算什么,是呗?”单夫人坐到单燏身边的空位,拉过她的手来握著,柔声抚慰。 “嗯。”单燏揉揉眼眶,眸里的泪被她揉掉,顺著脸颊滑落,看似已被单夫人安抚住,可那双被泪水洗过、骨碌碌溜转的大眼透露出的讯息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的眼正告诉单夫人,她绝不善罢甘休。 “燏儿,钱财乃身外之物,丢了就算是付钱消灾,保平安罗,允了娘,可别妄想闯入贼窟去要回银两,知道吗?”单夫人最怕单燏来这招。 “嗯。”她当然不会上城内贼窝里寻财,而是会上“悦宾楼”讨债。 “可别是嘴里虚应我哟?”单夫人寻求更进一步的保证。 “谢谢娘的教诲,女儿答应你不去便是。”为安娘亲的心,单燏反手拍拍单夫人的手背。 “好好休息,娘吩咐厨子去给你煮点吃的,送到房里可好?” “不,女儿想在花园车子吃,边赏月。” “也好。” “女儿告退。” 单燏见天色不早,想起房内的“那家伙”应该等得不耐烦了,因此加快脚步回房。 第三章 单燏的居所位於单府东边,位置僻静,苑内有个荷花池,居所就依著荷花池而筑,池中有个角亭,有曲桥连接至池畔。 而居内分别有琴房——即使常常传来断弦残音、绣房——里头的绣花针全都生锈、书房——算盘的汰换率极高、卧房。房与房之间是相通的。 单燏快步走入居所,往卧房而去,阖上房门前还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才阖上,一个转身,立即迎上一双诡异的金眸。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一名约莫十岁的小孩子漂浮在半空中,有著一双金眸,连头发也是金色的,捧著肚子,哭丧著一张小脸直嚷嚷。 “吵死了!”单燏推开它,鼓趄腮帮子,老大不高兴的踩著重重的脚步往内室去。 那脚不著地的小孩子就这么跟在她身后飘进内室,见单燏弯身背对它在镜台的暗格里找出一个香炉。 那香炉型样是古拙的狻猊,雕著纹饰,材质是现今无人用的青铜,若不明说,搞不好丢在地上还无人能认出它是个香炉。 它看起来年代久远,炉盖上还凹了一块,像是原本镶在上头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撬开拿走,除却它的年代,其余不可考。 这是单燏不知第几代的爷爷在一次偶然机会中得到的,因为不值钱又卖不出去,就顺理成章的成了他们单家的传家宝,不过这不受重视的传家宝是单燏在八岁那年自家中某个角落挖出的。 那时诱引她挖出这香炉的——便是跟在她身后的这名小孩子。 “你啊,从以前到现在就只会喊肚子饿。”单燏当时一直听到有人在喊肚子饿,循声找到它。 天生胆大的单燏立刻找来大人,却无一人能看见它,单燏还反被斥责一顿。 “肚于饿是天性啊,就像你们肚子饿了也会想吃东西一样。”它双手合抱,跟著单燏转著。“而且当初我要是没喊肚子饿,到现在我仍是被埋在土里,哪有现下这般快活自在呢?” “歪理一堆。” 本不想理会它的单燏,在得知只有她一人能看见它的结果后,被缠得受不了,只得趁夜黑时将他的“本体”挖出来。 自此,它便一直陪伴著单燏,未曾离开过。 “嘻嘻。”它嘻嘻笑,不以为意。 单燏将它放置於窗前屏榻的小几上,自怀中掏出个香盒,取出几块香木片,点燃,再盖上盖子。这未经加工研成碎末的香料马上散发出香气,白烟自盖子上的空洞缓缓冒出。 那孩子飘到小几上,狠狠吸口焚起的香烟,舒适的嘘口气。 “呼……今天是檀香呀,真不错,嗯啊嗯啊……”那孩子说著说著,香炉的烟不一会儿就全被它吸进肚子里。它吐吐舌头,餍足的往小几旁的榻座倒去,渐渐化成一只狮子的模样。 尔后,原本几欲阖闭的妖眸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睁开,圆滚滚的金眸直盯著坐在小几另一边榻上的单燏。 谁也没有说话,房内一片沉寂。 “小燏?”带著童稚的嗓音轻轻响起。 “还不饱啊!”单燏回过神来,习以为常,仿若这只狮子的存在是天经地义般。“今天我没有多带香回来,大都卖光了,劣香你也不吃,好香人人都要,想要留下来让你吃又不能留太多,将就点呗。” 但就旁人所见,仅能闻得单燏一人对著香炉说话,瞧不见它。 “我吃饱了啦!我是觉得你今儿个怪模怪样的,才出口问你,不然我管你是生是死……啊!”话还没说全,它即被单燏压住。“别压我啦!别压啦!” “再说啊!你再说啊!我可是你的再造恩人、衣食父母,不秤秤自己的斤两,还敢在本姑娘面前说这种要命的话……看我今天不好好治你这只狻猊,我就跟你姓!”单燏一边压著它软柔的身躯,一边恶声警告,最后还空出手来搔它痒。 “呵呵呵……啊炳哈……别……别啊……你欺负我啦……欺负我吃饱动作不……啊炳哈……不灵活……哎哟……哎哟……小燏……别呵了……好……哈哈哈……哈哈哈……”它笑到全身无力,连讨饶的话也是说得七零八落。 单燏抱住它,将脸埋进它的肚子,蹭了蹭,“小猊……” “小燏,怎么了?”狮子再次变回孩童的模样,肥胖的小手环住单燏的后颈,微微喘息地问。 “心情不好。”短短四字道尽单燏的心境。 “银两被偷当然会心情不好,尤其是一百五十两如此大的数目。”它奸笑两声,落井下石地追问:“对了,你丢的是纹银还是白银呢?是白银的话,也难怪你会如此伤心难过……哇……啊……小燏,你又压我,我才吃饱,你要压扁我呀!” “瞧你这样子,真是跟传说中的完全两样,传说中的『猛兽』妖精狻猊,怎么会是一个小孩子呢?”单燏全身重量都压在它身上,绽放粲然笑靥“赞叹”。 “我就是小孩模样,不行呀!我高兴是孩童模样,怎样?”狻猊张狂叫嚣,反正听见的人只有单燏。 “不怎样,横竖我见你『不长进』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单厢双手一摊,翻身离开狻猊。 对她而言,狻猊是儿时玩伴、青梅竹马,绝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猛兽,更不是妖精。 说起妖精……单燏心思一转,近来好似有听到朝廷放出什么有关要捉妖精龙九子的风声。若是小猊知道的话,搞不好可以海捞一笔。 “小猊,你可知龙九子?” “龙九子?那是什么?新品种的香吗?记得带回来给我试试味道。” 单厢翻翻白眼,丢了银两、遇上个浑人、钱未顺利讨回,让她也没心思继续追问下去,倒是狻猊以为龙九子是新品香,频频追问,招来几个爆粟子后,它含泪躲到屏杨一角,望著圆形窗外的园景。 金眸溜转,直瞧著夜空点点星辰,突地皱眉。 “小厢,你近日出门可得小心注意些。” “我当然会小心注意,钱袋丢一次就够了。”单燏以为狻猊是在提醒她别再丢钱。 “不是,连日来,我察觉到气有改变。”狻猊嘟起嘴,收回视线,见单燏拿起香炉,便往她背后趴去。 它不能离开香炉很远,是以若是它想到外头玩要,还得让单燏拿著香炉走。 “气?什么气?”若是“钱气”有改变,最好是变往她这儿。 “我不会说,可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闷闷的、重重的,明明没发生什么事,一切都很平常,却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大事会发生。” 狻猊活了这么久,历经朝代更迭,照理说该懂得很多事物,可因无人能见到它,而即使化为人身,也是孩童模样,让它备觉无趣。而且活了太久,很多事情它都因无人倾吐而遗忘,就连它“本体”——香炉盖上那凹下的一块原本镶著什么,它也不复记亿。 像单燏这般卓绝,能见著它、听见它说话的人,还是千百年来头一个。 “你有说等於没说,任何事就算能预先得知,也下能阻止它的发生,就像……就像我今日午后被扒钱袋的事一样。”明明知晓码头偷儿多如牛毛、秩序乱如污泥,可她千防万防还是丢了钱袋,害她买不到那支发钗。 她梦想了半年的发钗,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攒钱买下的。 “真不懂,一支发钗有什么好的,你买还得考虑半年,而这半年中竞无一人看中那支发钗,这么不抢手的货不要也罢。你今日钱袋被扒,证明那支发钗与你无缘,还不如将银两花在香上,多带些异香回来给我吃还比较实在。”狻猊满脑于除了吃,还是吃,它打个大大的哈欠,困倦含糊的说。 “为了吃,你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瞟眼背上的狻猊,单燏没好气又带点伤感的说,“那支发钗半年都还没卖出去是跟我有缘,我攒钱买下它有什么不对呢?你说啊,说啊!” 这狻猊,明知她生性“俭朴”,还拿话刺激她。 “嗯嗯……”狻猊漫应两声,没多余动作。 单燏一听便知它大爷吃饱暍足,到梦里去找周公下棋去了。 她摇摇头,将香炉搁上卧房床杨旁的几上,身子一转,原本趴在她背上的狻猊被她甩上床,掏出香盒再燃上几块原香木,便沭浴包衣去了。 未经加工研碎成粉的香是狻猊日常的主食。 单家主要进口香木,兼营初步加工,纯香木卖予中下游的商人们再加工,制成富贾、文人雅士、皇亲国戚爱用的薰香、香属、香饼、香珠、香煤、香药、香灰、香茶等物。 当然也让工匠寄卖香盒和香炉,另自南洋引进杂货、食用香料。 “小姐。”敲门声响起,小婢未经允许,不敢进房,在门外候著。 “单红,啥事?”换上一袭轻巧的家居服,单燏打开房门,房内薰染的香气溜出房外,见小婢候著,遂问。 “小姐,晚膳已备妥。”小婢闻到这清而雅、郁而不浓的香气,不禁多吸了几口气。“小姐又换薰香了吗?” 单燏周身的香气向来是独特的,但她从下让人知晓她是如何配香,更不愿将配方公布大量生产,许多商人想尽办法欲得到香的配方,却总下得其门而入。 “是檀香。”单燏简短回道。 奇特的,任何香木放进狻猊的香炉里燃烧,经它一吃光,漾出的香气总是与众不同。 也许她挖了个不得了的妖怪。常常有这个认知的单燏面对有关的问题时,总是选择三缄其口,为的是不让小猊的存在被人发现。 “好,咱们走吧。”单燏觑眼房内安睡的狻猊,小心阖上门扉,同单红一道至池中的亭子用膳。 风轻袭,幽香盈袖,满室皆然。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翌日。 风高扬,日高照,赚钱的好日子。 “砰、匡”两声,物品落地的声音在初初开店、客人末上门的铺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哎呀,哎呀,哎呀……”单燏心痛的连叫好几声,连忙下木梯,蹲在被她不小心挥落地的香炉“尸首”前,小心地捧起断裂的香炉到方桌上,小手改捧著自己的脸颊,愁眉苦睑的盯著它。“真惨,这么一摔,一个博山香炉就这么毁在我手上,银两又飞了……呜呜……” 这香炉雕成个人盘坐,只手撑著刻成火焰状的炉,现下一摔,那人的手臂断了,好好的香炉断成两截。 “拿胶来黏合,算半价,应该还能卖。”单燏灵眸一溜,想著补救之方,拿来黏胶欲沾合。“咦?” 单燏发现那火焰状的香炉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於是打开盖子,里头乾乾净净的,一点也不似托卖人所说是“二手香炉”。 “怎么会是二手的呢?我瞧像全新没用过的香炉。”这是单良在单燏不在时收下的托卖香炉。 据单良所说是二手的,人家用过,现下下喜欢了,拿来托卖,不求高价,但求公道。 “这单良也真是的,该问清楚呀,否则怎么卖?”单燏一个不小心,盖子被她掰开,这下子香炉由两半成三截。“噢,老天爷,我单燏向来不做亏心事,也从没将劣品高价卖,怎么我一连两日倒楣呀!”单燏心痛的下是香炉坏掉,而是这下这个香炉的价钱又得折半。 他们单家的寄卖香炉向来价钱公道、来源清楚,客人、工匠都十分放心购买、寄卖的。 “好呗,只好我花钱买下它,谁教我将人家给分尸了。”单燏想到要花钱买个她不用的香炉就难过。 呃?单燏眯起眼眸,看著左手拿著的香炉盖,一翻,脸色微变,起身将它拿到窗口,藉光看个清楚,那隐约显现的白色不像是铜制香炉会有的东西。 “玉?怎么会有玉在盖里头呢?”单燏拿了抹布将盖里擦乾净,赫然发现盖里镶了块白玉,她轻轻一掰,那玉立即月兑落。 那白玉微沁郁绿,光泽细柔油润,像丰脂般。 “好玉。”单燏眸二兄,闪著银亮的光芒,见著这块玉,就似见著白花花、闪亮亮的白银一般。“这块玉价值不菲。” 这真可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老天爷还是眷顾她单燏的。 单燏绽放绝丽笑花,用条帖子将白玉收好,放入怀袋,心情大好。 “有人在吗?”外头传来询问声。 单良被她支去监看工人裁香木,整个铺子只剩她一人,她连忙应道:“欵,客倌儿,人在这儿呢!” 她抬手掀起竹制珠帘,浅笑盈盈地迎了出来,一仰首,笑容僵住,唇角有些抽搐,新仇旧恨全涌上心头。“哟,公子,你专程送钱来的吗?真是不好意思呵,还劳烦你跑这么一趟。来来来,请坐请坐,本姑娘可不想被人说我不懂待客之道。” 她定向铺子里供客人歇坐的桌椅,翻杯倒了两杯茶。 “姑娘,我想你误会了,在下不是来送钱的。”低沉的嗓音毫不隐瞒讶异与怒意,苍浥陕大方坐下,朝单燏露出个冒火的笑容。 怎么也想不到冤家路窄,昨日才不欢而散,今日又碰头。想他问明小二哥何处有识香炉的能人,小二哥头一个便指向单家商号,於是他用过午膳后前来,却没想到…… 又见这姑娘。 “不是送钱来?那你来做什么?”单燏板著俏脸,瞪著苍挹玦,见他不客气的拿趄茶杯喝茶,一双黑瞳更是险恶的眯起。 哼,见他那沉沉钝钝的模样她就有气,要不是他挡了她的路,她也不至於追不回钱袋。 昨日放他一马,今日他立即提头送上门来,教她怎么不“凤心大悦”?可他一句话就将她满心的喜悦浇灭了。 “单家主子呢?我有事找单家主子。”苍挹玦挑眉,无视於单燏的火气,迳自问道。 “单家主子……”单燏扬高眉,睨著苍挹玦,脸色干变万化,最后汇成一朵笑靥。 “是,单家主子,在下有事相询。”苍挹玦不愿与单燏再起冲突,否则他有预感自己又将会欠下一笔压根儿不必付的“巨款”。 “找她相询何事?”单燏装模作样的坐下,轻柔问道。 “姑娘,在下昨日与你的嫌隙,可否暂且搁在一旁,在下找单家主子有要紧事——” “你欠我一百五十两银子就不是要紧事吗?”单燏一听,差点拍桌翻桌。“公子想找单家主子,行,一百五十两银子先交出来,再加上本姑娘的跑腿小费十两银,还有利息,共两百两。” “姑娘,你……”苍挹玦难以置信的看著娇俏的单燏,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你别太过分了!” 两百两引明明就是她硬拗,这小妮于是他见过的女子中最不可理喻的一个。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苍挹玦此刻却有股冲动直想给单燏一点教训,让她知晓何为为人之道! “我?我怎样?一句话,你不赔钱给我,单家主子就不会出现,你的要紧事儿……对我来说,又不要紧。”单燏朝他扮鬼脸、吐舌头,得意洋洋的说。 “你……”苍挹玦为之气结,想起他的任务,两相权衡之下,大叹其气,“算你狠!” “我这么可人又娇美,哪里狠来著?”单燏笑嘻嘻地看著苍挹玦自袖袋中掏出银票和碎银,点清将之收妥后,她又倒了杯茶水。“来,公子请用茶。” “姑娘,单家主子呢?”苍挹玦只希望单燏快从他面前消失,否则不知又会被坑多少银两? 钱财乃身外之物,但他不是散财童子,专门散财给她。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单燏娇笑,“公子怎么称呼?哪里人呀?来泉州探亲还是做生意?打算待几日?家里有无妻小?” 一串问语溜得似水般自她红艳樱唇滑出,听在苍挹玦耳里却犹如落石山崩,砸得他想立刻放弃,起身离开。 可他不能!三个月了,他都已追到这个地步,说什么也放弃不得。 “在下姓苍,苏州人。”苍挹玦沉声回道,“单家主子到底身在何处?” “就是我呀,苍公子。”单燏喝口茶,挑明招出。 “姑娘,别玩了,在下已给了你银两,你不该不守信诺。”苍挹玦皱起眉,冷冷说这。 他不该相信她的!这小骗子! “开玩笑!本姑娘姓单名燏,就是单家的主事者,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可以到外头随意捉个路人探询我单燏的大名,相信他们给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单燏见多了像苍挹玦这类的人,看准他的“要紧事”可挣得比较多银两,因此面对他的质疑也就下以为意。 苍挹玦不语,思量该下该开口问? “公子啊,你有话就快说,本姑娘很忙的。”单燏还想著要把里头被她摔坏的香炉修黏好,挣几块钱。 “单姑娘,且慢。”唉,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真是的,你是不是男人啊?婆婆妈妈的!”单燏看准了苍挹玦不擅与人争辩,偏爱在口头上欺压他。 “在下若非男人,姑娘不就不是女人罗?”苍挹玦闻言淡笑,缓缓回道。 这小妮子性子倒急切,一刻也不得闲,叽叽喳喳地似只活蹦乱跳的云雀儿,若非她出口要钱的本事高超,不失为一名可人儿。 “我当然是女人!”单燏咬牙反驳,“有这么美的男人我也认了!” “单姑娘能言善道,在下甘拜下风。”苍挹玦见单燏这么有自信,不禁失笑,满肚子被单燏欺压的火气也消了不少。 若不是为了传家宝玉,他何必让她调戏? “苍公子此言差矣,说吧,何事相询?”单燏乐得呵笑出声,但也懂得适可而止,抛了个媚眼给苍挹玦,将话题转回。 仔细端详这男子,见他器宇轩昂、不卑不亢、谈吐有物、出身不低,单燏灵眸一溜,盯著他的面容,久了,倒是发现他不若江南男子的面若桃花,也不似北方男儿的刚猛强劲,倒似南北的融合,劲柔同在,忒是有趣。 瞅著瞅著,单燏的双颊一红,连忙别开视线稳住自己急跳的心,暗骂自己竞发起痴。 苍挹玦无视於她的媚眼,自怀里取出一纸画,上头绘有香炉的模样。 “单姑娘可曾见过画上所绘的香炉?” “待我仔细端详。”单燏取饼画,一见上头的香炉,俏颜蒙上一层阴影。 这……这不是她方才摔坏的博山香炉吗?单燏心下暗自喊槽。 “怎么?单姑娘是否曾经手过这模样的香炉?”苍挹玦见单燏脸色有异,遂问。 “呃……这个……”总不能同财主说那个香炉目前正横“尸”在里头的桌上吧? “单姑娘有话下妨直说。”只要玉还在,香炉的完整与否他下在乎。 “这是博山香炉吗?”单厢衷心希望他回答不是。 “是,是博山香炉。” “钦,苍公子,铺子里是有几个博山香炉,但是——” “单姑娘,在下要寻的这香炉有一点特别,就是它从未有薰香的痕迹,不知是否加深了你的印象” 单燏的神色更加闪烁,瞄眼苍挹玦,“嗯……也许……” “让开!让开!别挡官大爷的路!” 店铺外忽然传来宏亮的叫唤声,夹杂几声哀叫和物品倾倒的声音,让单燏和苍挹玦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就见几名官差远远的直朝店铺走来。 单燏皱起眉头,这群官差又来了! 苍挹玦先行将画拿回收妥,镇定的执杯就口,神态警戒。 第四章 “单家小姐,今儿个铺里就你一人呀?”捕头大摇大摆的带著两名手下定进店铺,见到偌大的铺子就单燏和一名背对门坐著的公子,确定无异状后笑问。 边指示手下将铺子的门拉上,阻去看热闹的人们。 “是呀,差爷,来,请坐。”单燏迎上捕头,请他坐下,为他倒茶。 见铺子的门被拉上,心头有些慌乱,想著铺于今天就她一人,要是发生什么事,怎么也没人能依靠。 啊……不,不止,除却差爷们外,还有苍公子在呢! 思及此,单燏不免安下了心,比起官差,她还比较相信苍挹玦,那种下意识的信任,让单燏选择相信万一发生什么事,苍挹玦绝不会见死不救——即使他被她坑了两百两。 “差爷今儿个怎么有雅兴前来小店?是不是想为夫人挑什么杂货呀?差爷运气好,日昨小店才补了南洋的珍珠——” “欵,闲话缓提。”捕头大口仰尽杯中茶水,“本捕头今日前来,下是看货也不是来话家常的。” “那差爷是前来……”逸去话尾,单燏暗地里已不知将这些官差骂到地狱第几层去了。 近来他们这些香商常教官差“光顾”——只光临下惠顾,也不知他们是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碍著差爷们的眼,频频被找碴。 前些日子才听闻隔壁大街的陈家香铺被官差翻查,弄得一团乱,元气大伤;未料隔了几天,竟轮到他们家头上来了。 苍挹玦见单燏面有难色,俏颜略染愁态,心一浮动,竞栘不开视线,瞅著她的侧脸发起愣来。 本见官差上门,苍挹玦该回避的,但这一来一往之间,丧失了先机,只好见机行事,见招拆招,反正…… 苍挹玦扬起唇角,有单家小姐在,她的一张嘴可抵万刀砍。 “单家小姐,本捕头也下同你打浑话了,将你铺子里的薰香炉全数搬出来让我瞧瞧查查,合作些啊。快些了事,这样我好交差,你也好开门做生意是咀?” “是是。”单燏的笑容在背转过身后逸去,反而鼓起腮帮子,下怎么开心的嘟起嘴来。 “青仔,你去帮单家小姐拿香炉,别让姑娘家累著了。” “是。” “啊,差爷甭忙,小女子有帮手了。”单燏才不会让粗手粗脚的官差拿香炉咧! 万二个下小心,像她今儿个那样,她还得自己吞下损失付钱给工匠,这种事她才下干! 她边笑著,边扯扯苍挹玦的袖摆,用眼神示意他入内帮忙。 现下的情势她宁可选择苍挹玦也不愿让官差插手,至少她还对苍挹玦有些认识,即使相信个陌生人是冒险之事,但她仍是要苍挹玦当帮手。 苍挹玦睨眼她的手,瞄下她甜美柔润的容颜,再觑眼捕头,笑笑地起身,反手捉住单燏微微颤抖的手,厚实温暖的手掌包裹著她泛冷的小手,轻握了下即放开,用意在镇定单燏惶然的心绪,无轻薄之意。 单燏微怔,抬眼看他,咬著下唇,有些赧然。他只回以一笑,沉默未语。 两人往里头走去,捕头还是指了名手下跟上去,为的就是监视。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苍公子,你小心些,那些香炉都是人家寄卖的,有些已经教人订了,千万千万别有损伤,否则我难交代啊!”单燏站在梯子旁稳著,一边嘱咐著爬上去拿香炉的苍挹玦。 而青仔则站在竹帘附近,昏昏欲睡的打著小盹儿。 “是,单姑娘,你才是得注意梯子有无扶稳,否则我跌了下去,可不是我的责任。”苍挹玦扯动唇角,扬起抹弧度,拿著最上头的两个香炉抱在怀里,缓步下梯。 “要不是我个儿小,才不会要你帮忙呢!”单燏嘟起小嘴,不依的反驳。 香炉不是他们主营的项目,平日也只是为一些熟识的客人和工匠居间买卖,赚取一些介绍费,是以会放在高处是正常的。 苍挹玦发觉只要不扯上钱财,单厢还挺可爱的,不仅仅是说话的口吻变得符合年龄,连眼神都显得真诚许多。 “好歹我也是客人,岂有叫客人帮忙的道理?”苍挹玦拾阶而下,边抱怨道。 “你哪算客人?你是有求於我……小心!”单燏话才说到一半,即因自己不小心加重手劲,使得竹梯晃动,位於高处的苍挹玦偏又是下阶的姿态,整个人重心一偏,往外倒下——“啊!”单燏尖叫一声,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缩起肩膀。 久久,没等到预想中的坠地声,反而是自己的头被敲了一下。 “谁?谁敲我头?”单燏捂住被敲的地方,四下张望,就见自己面前堵了道肉墙。 “抹淡淡、冷冷的气息包围住她,轻轻浅浅地绕上她的心头,久久不散。 她抬头一看,落入一双略为狭长、黑黝、流转著笑意的眼眸中。 接著,那说熟下熟的低沉嗓音带著笑意响起,“你想谋财害命吗?” 香,好香,单燏今天身上的香气又与昨日下同,同样的独特,嗅不出是何种薰香,清新而不呛鼻,形成一抹淡淡的氤氲,让人印象深刻。 一时间,苍挹玦又教那香气给迷乱了心绪,不自禁地抬手拂过她的发鬓,等到发觉自己的唐突,他猛然握拳,重新掌控自己的情绪。 “你有财吗?”下意识的反驳,才发现原该跌个四脚朝天的苍挹玦直挺挺的站在她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超过手臂的长度。 “吓!你你你……你……”你到最后,单燏注意到在苍挹玦怀里躺得好好儿的香炉,“幸好香炉没事,呼……” 吁出一口长气,单燏悬在半空的心才安放下来,拍拍自己的胸口,抱过他怀里的香炉,转身往外走去,不一会儿又进来。 “真可怜,人没有香炉珍贵。”苍挹玦显然趁单燏出去时又搬了一些香炉下来,就等著她回来一道搬出去。 “你人好好儿的呀,而且那么高摔下来都没事,所以你……”单燏陡然隐去话尾,瞪大眼眸。 事发突然,她压根儿没看见苍挹玦是怎么完好如初的下来的,现在一回想起来,适才那种情况,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毫发无伤…… “我们别让差爷久等,走吧。”苍挹玦唇角的笑意不减反添,拿了香炉就往外走。 单矫满睑狐疑,也拿了香炉跟著出去。 “差爷,铺子里的薰香炉就这么多,您请查看。”单燏将香炉二陈列於桌,让捕头一目了然。 香炉的样式虽多,但大都以鸟兽为型,也有像苍挹玦用来相询为凭的画上那种特殊的造型,但大抵不月兑以动物为主角。 铺子里只有十个香炉,有兽、有鸟,还有两个以狻猊为型的香炉。 “还有没有啊?”单家在泉州算是大户,指的不是其姓众多,而是其财势,且与官府关系还算打得好,捕头也不会太为难他们。只是上头交代,他总得做个样子,虽然他不知道找狻猊这东西做啥? “回差爷,没了。”单燏态度低调,一双明眸直溜转在一旁苍挹玦的身上,映现在瞳底的疑惑明目张胆的投射著。 苍挹玦也大方的任她看,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让单燏深觉自己看人的功力似乎退步了下少,明明见他是好欺温吞的性格,怎的从竹梯掉下来后感觉即些微定样? 她的怪异举止惹来捕头的注意,跟著,苍挹玦这原本不纳在捕头眼里的人也成了他注意的对象。 他瞧苍挹玦身著青色袍衫,隐约可见袍衫上织就的花纹,相貌堂堂,气质温雅稳重,一时认不出他是商人还是文人? “喂,你。”捕头查看香炉的空档,伸手指向苍挹玦。 苍挹玦与捕头的视线对上,随即缓然闪避,他抱拳行礼,“差爷。” “你是干啥的?为什么在这儿啊?” “回差爷,在下是前来与单家小姐谈生意的。”苍挹玦态度不卑不亢,沉著以对。 “打哪儿来的?你不是本地人吧?谈什么生意?”捕头怀疑的目光不住地往他身上丢来,让苍挹玦差点以为自己是凶神恶煞之徒。 “回差爷,在下打苏州来,做点薰香的小买卖。”苍挹玦知道自己外地人的身分会为自己带来麻烦,却没想到才到第二天麻烦就来。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单娇开口替他解围。 “差爷,苍公子是我们单家的老主顾了,每年总会来咱们泉州两三回,可能差爷您都碰巧没遇著吧!” 苍挹玦斜眸盼著她,有些讶异:没想到她会替自己说话,对她先前的一些恶劣举止所产生的气愤,在她今日一连串的行止之间逐渐淡化。 单燏倒显得自在,好似她刚刚只是在话家常。 “喔……”捕头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苍挹玦身上。“单家小姐,不好意思,上头交代,与狻猊有关的东西都得带回去查扣,你担待些呵!” 提到“狻猊”两宇,单燏与苍挹玦两人眸里皆闪过一道光芒,但都不动声息。 “差爷,您拿走呗,不会让您难做人的。”单燏疑云丛生,心砰砰跳个下停,一方面为家中那只“狻猊”担心,一方面还得粉饰太平。“只是……差爷,不知『上头』命令您搜集这些东西有何用处呀?” 苍挹玦则是因捕头这番话再次证实苍海所言下虚。 “本捕也不知啊,我还是比较爱捉人犯,做这种事好像是官欺民一样,怪下舒服的。” “差爷,哪儿的话,您也是奉命行事呀!” “单家小姐,我就知道你够爽快。” “生意人呐,只求平平安安讨生活,而差爷是维系治安的重要人物,不给您方便,给谁方便呢?”即使心里已将这三名官差煮过、杀过、砍过,单燏脸上的笑容依旧璨烂异常。 送走宫差,单燏转身背对门口,笑容像海水退潮般迅速收回,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的收拾著桌上没被带走的香炉。 “单姑娘?”苍挹玦再次领受她变脸的功力,这回多了点担心,深伯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来危害他人。 现下铺子里就只剩下他和她,难保她不会气极迁怒於自己。 “干嘛?”单燏甜柔的声音渗入些许瘩瘂。 “你没事吧?”被带走的两个香炉雕工精细,想必是出自手艺高超的工匠之手,价值必定不在话下。 见识过她坑钱功夫的苍挹玦推想得出单燏的爱财心性。 “怎可能没事?那两个香炉早被客人给订下,约好三日后交货的,现下货被带走,教我到何处生两个香炉出来给人啊?”单燏将手中的香炉塞到苍挹玦怀里,自己也捉抱了几个,往里头走去。 苍挹玦低头看著怀里的香炉,轻吁口气,也转身跟了进去。 见单燏欲哭的模样,他还真不习惯,他宁愿见她张牙舞爪、仗势欺人的狂嚣模样,也好过现在这般颓丧的她。 “说明原委,请客人将提货日延缓,如何?”苍挹玦爬上适才害他险险受伤的竹梯,觎眼在底下负责稳住竹梯的小人儿。 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竞在替她想方子解决,有些不敢置信,但说出口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他也只好当自己是无心月兑口而出的结果。 “信用,信用,不能缓,咱单家商号从下迟交货品,也是靠著这股诚信,才建立今天的基业,怎可以在我手上打破呢?”单燏小手紧捉著竹梯,克制著摇晃它的冲动。 方才发生的意外她还记忆犹新,她可不想在失了一次信用之后又害死人,那他们单家说不定会毁在她手里。 她担下起这个罪过。 “可那是下可抗拒的因素,不是吗?”取饼单燏递来的香炉,苍挹玦将它们全安放好后,缓缓下阶,离地还有几阶的高度时,他一跃而下,安稳落地。 “是也不是,早知别那么诚实将香炉拿出去。”单厢小嘴嘟得老高,像只鸭子。 “你刚才下是还在口里念著诚信两宇?”苍挹玦拂拂衣角的尘埃,笑道。 单燏皱起小脸,满心下悦。 “你故意的是吧?挑我语病,是不是在报复我要你赔两百两银子啊?告诉你喔,那两百两银子我是绝下会吐出来还给你的,别以为你帮了我这点小忙,我就会还你。从没入了我单燏袋里的银两还会再原数奉还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单燏连珠炮似的说完,微喘著气,补足一口呼出去的长气。 苍挹玦原想出口反驳,但仔细一瞧,看出单燏是有口无心,扯开个笑容,不想与之计较,仅淡淡说道:“我想今日不宜再久留,在下告辞。” 说完,他即越过她离去。 单燏在他步经自己时,又嗅到那淡冷的气息:心一动,也觉得自己刚刚那顿脾气来得莫名,白白让苍挹玦受气,是她不对。 “苍公子!” 已走至虚掩门边的苍挹玦侧身以对,“还有事?” “对……对不……呃……你说的东西我有见过,但目前不在铺内,请公子明日再来,到时必定双手奉上。”单燏双颊染上一抹浅红,笑花耀眼,整个人像午日照映海面波澜反射的璨亮星芒。 苍挹玦一愣,将她此刻的笑容烙进眼底,感觉无痕的心湖因此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平息不了,而他,似也无意平息。 “多谢单姑娘相助,明日在下必定现身。”稳住那奇怪的心绪,苍挹玦头也不回的离去。 出了铺子,才发现自己在那里待了整个下午,此时泉州城教夕阳的余晖笼罩,飞檐屋瓦染上一圈薄薄的光晕,让他想起单燏的笑容。 “呵呵。”他笑叹两声,举步回客栈,身影拉得老长。 单燏在苍挹玦离去后,好一会儿才回神,她捏捏笑僵的脸颊,顿觉莫名。 “我干啥对他那么好哇?!”单燏自问,但无人回答她。 她摇摇头,看看天色。 “这么晚了?!今儿个生意没做成反倒损失啊,还是早早收店,早早休息。” 於是她收拾好铺子,将先前藏起来被她摔坏的香炉包好带著,门上锁,踏上归途。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不管啦——我不管——我不管——下管、不管、下管、不管——”狻猊的哭叫响彻云霄,让塞了耳塞的单燏下得安宁的拿下耳塞,起身面对半浮在空中、伸长腿呈坐姿、哭闹不休的狻猊,手一伸就往它的耳朵拧去。 “别吵了——我说不行就是下行!” 开什么玩笑,今日官差才来过,说要逮狻猊,与狻猊有关的东西一概被搜括,她哪敢在这个时候带它出去逛夜市?! “小燏不守信用啦!这是本大爷一个月才一次的出门机会,本大爷日也盼夜也盼,就盼今天,你竟然不带我出门,不守信用的小燏会下地狱被割舌头啦……”狻猊才不管外头是否有人要捉它,要它放弃一个月才能出一次门的机会,是绝无可能的。 “小猊,等风头过了,我再带你出去,一次玩个够好不?这个月就先别出去了。”下是单燏不带它出门,而是她一个姑娘家在非天寒时节带著个香炉走在大街上,一定招人侧目。 以往她下会在意这等小事,可现下情势非同小可,谅她再胆大也不敢带个香炉出门,那分明就是告诉官差们:来捉我,来捉我! “不要!下要、不要、不要!”狻猊孩子脾性一上来,任谁也治不了它。 “不管你了,你爱上哪儿便上哪儿去暝!”单燏也火了,冷冷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继续去黏她明天要给苍挹玦的香炉。 可仔细一想,以苍挹玦的眼光,应该不会看下出这香炉有裂痕,万一到时他真的看出来,追问起来…… “唉!”单燏叹口气。 若那苍公子眼光真的如此犀利,她也只好诚实以对,不过要她吐出那块上好的玉是不可能的。 那块玉质地温润,再送去给玉匠琢磨琢磨,就是一个上好的佩玉,到时送给母视当寿礼,多美好啊! “小燏,小燏,小燏,本大爷要出去玩啦!不管啦!我要出去啦!不然我会生病喔……会生很重、很重的病喔……” “生什么病?” “呃……过度忧郁没得玩……到时我『悒郁而终』怎么办?” “那正好,我还乐得清闲和清静。” “小燏……小燏……不要这么狠心啦,本大爷一个月就盼这么一日,打从你及笄接掌单家在泉州的生意后,就没时间陪我玩,这些我都忍下来了……可是你不能连今天也要把我关在家里啦……呜呜呜……呜呜呜……我好可怜啊……” “小猊,别任性,我也下是不想带你出去啊,可是……我怕你被官差捉定嘛……” “又没人看得到我……小燏好狠心……呜呜……” “可是一堆人看得到我拿著香炉到处跑啊!” “我要出去啦……要出去……要出去……” “你好烦呐!”单燏耐性被磨光,横眉竖目的瞪著假哭的狻猊。“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怎么我也不能让你被人捉定。” 狻猊是她重要的人之一,她不会让人有机会伤害它的。 “呜……哇……小燏好凶……好凶啊……”狻猊“哭”到一个段落,要换气的时候,一口气换下过来,被单燏怀里射过来的光芒给砸中—— 它一时没防备,被打个正著往后倒去,“咚”的一声,后脑勺敲到书柜,痛得它流泪。 “好痛啊……痛死了!痛死了!” “小猊?!”单燏见狻猊无缘无故撞到书柜,急忙起身跑到它身边查看。“你没事拿头去撞书柜干啥?别忘了你的头比书柜还坚固,撞坏了书柜怎么办?” “下……不是啊……”狻猊小心地微睁开金眸,见单燏靠近,更教那光芒剠得睁下开眼,“你……你身上有东西……好难过喔……拿掉……拿掉啊……” “拿掉什么?”单燏一听,连忙低头查看自己,什么也没有啊! “光……好强的光……小燏……快拿掉……真的好痛……”那光芒像利剑,尖锐得教狻猊感觉自己被干刀万剐,疼痛不已。 “你要我拿掉什么东西呀?我身上没有东西啊!我也不会发光啊!”要是她会发光,早被人当珍禽异兽带去全国巡回展出了! “肚子……你的肚子有东西……”狻猊整个人缩成一团,背对著单燏,巍巍颤颤的指著单燏的肚子,下敢回头。 要命!那是它遗忘许久的痛感,打它有记忆以来,就没这么痛过了!单燏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是它应该敬而远之的,否则不该这般痛呀! “肚子?”单矫往自己怀里一模,模到个硬块,灵光一闪。 不会是…… 她取出怀袋,狻猊只感到背上的芒刺更甚…… 第五章 灯笼高挂,哗若白日,叫卖声和喧哗声同样的翻腾不已。 苍挹玦没想到泉州的夜市如此繁盛,用完晚膳,店小二建议他前来一逛。 反正无事,逛逛也许能找到更多的线索。打著这主意的苍挹玦顺著店小二指称的方向一路走来,只见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咦?”是他眼花吗? 他竟见著单燏! 她独身一人,无丫鬟跟随,还穿著今日见著她时所穿的衣裳。 这么晚,虽有夜市,但她孤身一人逛夜市可好? 苍挹玦发觉自己竟然为她的安全担心,不由得一呆,“怪了,我没事为她担什么忧?” 怎会对个才初识的人挂心呢?苍挹玦没有发现自己的目光紧锁著她的一举一动,自己的步伐不自觉地跟著她走动。 “停!停停停停!”苍挹玦跟著单燏走,经过一个转角,才又要跟上去,一名中年男于突然出现阻去他的去路,直朝著他的门面指过来。 苍挹玦微一抬手,格开男子的手,视线追著单燏,想著要再追上去,却教那男子缠住。 “公子啊!你红莺星动,好事近罗!”男子顺顺胡须,一脸笑意的说。 原来是半仙呐!苍挹玦眉一拧,不置一词地看著他,眸中冷芒显著。 那男子为之慑然,但表面上仍不为所动的笑了笑,“公子,让老夫为你卜上一卦如何?” “不必。”苍挹玦对算命没半点兴趣。 “公子,你相信命吗?”半仙唤住苍挹玦不愿驻留的脚步,同时伸手拉住他的手臂,眸中精芒尽露。 “我只相信自己。”他俊眸一扫,手臂轻晃,随即甩开半仙的握持。打从十岁那年,他就再也不信什么天命了,知与不知都逃不过,又何必知晓呢? 才要举步,眼角瞄见半仙身后有异样,微透著白色光芒的手搭上半仙的肩,而他毫无所觉,苍挹玦皱起眉头,观望著那半仙身后。 “公子,老夫免费为你卜卦,希望你能驱凶逢吉。”半仙正色道。 “你留著精力替别人卜卦吧。”苍挹玦微颔首,拒绝让眼前的算命仙卜算他的命运,目光定在算命仙身后,只见他肩上突然出现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孩子,全身笼罩著一层微弱的白色光晕,胸前垂挂著一块青白玉,样貌十分奇特。 那孩子骑上算命仙的肩膀,扯著他的胡须和帽子,玩得不亦乐乎,问或还传出几声笑。 他那金色的鬃发张狂地露出在特地让他戴著的斗帽外,怎么看怎么不像人,苍挹玦下动声色的说:“半仙,你是否觉得头和肩重重的?” “听公子这么一说,好像有。”半仙动动肩和头,一边顺顺胡须,微皱起眉。 那孩子听见苍挹玦这么说,抬起头来看他,两人的视线一对上—— 苍挹玦看清它有一双金色的妖眸,更发现它是浮在半空中的。 他教眼前的特异情景给慑住心魂,不太能理解到底发生何事?带著些许采究之心的伸出手,往它睑上模去,在接近时被它拍掉。 那孩子发现苍挹玦看得见它后,朝他扮个鬼脸,调皮的在半仙头上跳上跳下,大张了口咬住半仙的头,半仙也无知无觉。 它神态纯真却漾著顽皮的姿态,教苍挹玦分下清它是人是鬼是妖? “公子?”半仙的声音唤回苍挹玦凝在那孩子身上的心神。 “你没发现吗?”苍挹玦下禁寻求肯定的问。 “发现什么?”怎么原本是他在拉生意,现下立场却颠倒? “不,没什么。”苍挹玦还是直盯著那孩子看,那孩子也大方地任他瞧,一点也不怕他大喊大叫。 奇异地,苍挹玦明明觉得情况有异,却没有大声叫喊暴露它行迹的念头,瞧著它,他有种熟稔感,觉得它很亲切。 而且……它身上有股异香,这香气与单燏身上的香气一样,都很特别,让人一闻难忘。 单燏,怎地又想起她了呢?她同它身上的香气一般,紧缠上他的心,教他想忘亦难忘怀。 “公子,让老夫为你卜上一卦如何?无事求安心,有事能预防,下好吗?”半仙见苍挹玦器宇非凡,微漾著些异气,与常人不同,除了他顶上的红莺星动外,还有些别的东西,一时好奇,就算免费也想得知个中缘由。 “还是下了。”苍挹玦抬手打了个别再说的手势,才要收回,那孩子伸手握住他的乒。 苍挹玦一惊,但没有拒绝的牵著它。它自半仙肩上轻巧跃下,在他身边站定,跟他一道走。 “公子,公子呀……”半仙的声音在身后渐渐隐去。 他们走回大街,找了个地方坐下。 苍挹玦只盯著它瞧,下言也不语,倒是它有些沉不住气,先行开了口,“你一点都不会害怕吗?” 童稚的嗓音加上天真的表情,它完全不似鬼妖。 “我该害伯吗?”苍挹玦好笑的反问。 不是他胆子大,而是有种自深沉意识之中油然而生的亲切感,直觉告诉苍挹玦,眼前的怪小孩不会伤害他。 纵使这怪小孩奇特,不仅模样怪,连身上的白晕也来得怪,更怪的是,他竞能瞧见它,而半仙瞧不见,这一路走来,也没见旁人将视线投注在它身上。 “嗯……你应该要害怕才是呀……除了小燏,你是第二个看得见我的人,可是你和小燏为什么都不怕我呢?难不成我长得一点也不可怕吗?小燏还情有可原,我们相处了这么久,可是你……奇怪……为什么你看得见我咧……”它吐出一连串的话语,快得让苍挹玦完全没有余地插话,直到它察觉苍挹玦的沉默,“你怎么都不说话啊?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咧?” 苍挹玦凝眸相望,“有。” “有怎么不回我话呢?让我一个人唱独脚戏多不好玩啊!”它那双金眸溜转著,活灵活现,好不可爱。“喂喂,你有没有听见呀?聋了吗?” “没有。”苍挹玦忍著笑意问:“你希望我怎么回你呢?” 若不是它拥有金发和金眸,而且还飘在半空中,苍挹玦只会将它当作一般的十岁孩童看待。 一阵沉寂降落在两人中间。 “你好闷!”它指著苍挹玦下了这个结论,双手擦著腰站直身,大叫出声:“好闷、好闷、好闷啊!” 除了苍挹玦的耳朵遭受其害外,没有人听见它的大叫。 “呃……这位小孩……”苍挹玦捂住耳朵,伸手拉它,要它坐下。 “我叫狻猊,不是小孩。”狻猊瞪大金眸,纠正他。 在它的死缠烂打之下,单燏还是带它出门来逛夜市,两人逛著逛著,它嗅到一股幽冷的香气,也没多想就循著香气找来。 见两名男子在交谈,那个比较老的人脸上有胡子,看起来挺好玩的,所以它一时兴起的爬到他身上,他完全没感觉,而那个年轻的——就是身上有股幽冷香气的男人,竟然看得见它。 “酸泥?”苍挹玦忍下住笑出声。 “笑什么?”狻猊个头儿小可架子不小,“本大爷的名字威武又勇猛,你怎么可以一听就笑?!” 苍挹玦这下子更忍俊不住的大笑出声,止也止不住,狻猊火气冲天,气得在他身边跺脚。 “不要笑!不要笑!” 旁人只听得见苍挹玦的笑声,看不见一旁气得跳脚的狻猊,除了一人。 “小猊!”单燏走到一半,发现该紧随著自己的狻猊失了踪影,急忙循原路找来,隐约听见狻猊的怒叫声,一找,终於看见它不知对著谁在那边眺上跳下的。 搜猊拿大笑的苍挹玦没法子时,听见单燏的叫声,才想起她的存在,同时也大惊於自己怎能离单燏那么远没事,低头盯著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不止手,全身都泛著白光 还来不及叫出声,单燏已冲过来捉住它的衣襟,把它往暗巷里拖。苍挹玦见状,深觉有趣的跟了上去。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小猊,你怎么到处乱跑让我找你?万一遇著官差怎么办?是你保证会乖乖的我才带你出来,结果你的保证还在耳边转,就给我出尔反尔,你很想被捉是不是?要害我担心死是不是?啊?”单燏又惊又怕,即使旁人看不见狻猊,可她仍深怕出什么特例,而害狻猊被捉去官府。 愈想单矫愈生气,愈是生气,拧狻猊耳朵的力道就愈大。 “哇……好痛啊……别拧,别拧了啦……我又不是故意的……呜呜……呜呜……我是闻到好香的味道才会跑开的嘛……我怎么知道你没跟著我走呢……以前我一定太远你立刻会知道的……” “那就是我的错罗?嗯?你的意思是这样罗?”单燏额上青筋暴凸,唇角抽搐,抡拳往狻猊胖胖软软的脸颊揉去。“是我枉做小人罗?嗯?嗯?嗯?” “哇哇哇……小燏……”狻猊被单厢揉得声音变调,双手无用武之地的乱挥,眼角瞄见跟来的苍挹玦,急忙求救,“救我……救我……快救我……” “你叫谁救你啊?别忘了只有我看得见你!”单燏气过头,力道下知节制,音量也失了柔和,只剩凶狠。 “单姑娘?”苍挹玦听出单燏的声音,遂叫道,间接拯救狻猊於“水火”。 “苍公子?”单燏一惊,震愕之余,让手里的狻猊月兑开,它一个箭步冲到苍挹玦身后,只探出颗头来,金眸饱含泪水,要掉下掉的。 苍挹玦拍拍狻猊的头后,抬首迎上单燏的视线。 “苍公子,你……”单燏见狻猊逃得飞快,追上来,见到这一幕,睁大眼眸,“你看得见它?” “你也看得见酸泥?”苍挹玦从单燏的行止断定他们两人都看得见这叫“酸泥”的小孩。 “思。”单燏以著全新的目光打量苍挹玦,“你到底是谁?为何你能瞧见它?前来泉州有何目的?跟朝廷有何干系?” “单姑娘,在下也不知自己为何能瞧见它……”苍挹玦逸去话尾,这才发现狻猊脖子挂著块玉,而那玉长得就似苍海同他形容过的传家宝玉模样。“这块玉——” “别碰!”单燏出口阻止苍挹玦碰触那块玉。 “不要碰。”狻猊双手护住那块玉,不让他碰到。 “会烫伤。”单燏情急之余捉住苍挹玦的手,以为他已经碰到玉了,因而上下翻转著查看那未曾存在的伤口。“你有碰到吗?很疼的喔,像被火烧——哎呀,这儿太暗了,咱们到亮一些的地方看,烫伤一定要早治,不然生了水泡又是一场折腾。” 苍挹玦一愣,心口荡漾,翻腾不已。她白皙的小手拉著自己粗糙的手,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似雾般笼罩,摇摆他固若磐石的心。 “是呀,是呀,很疼的!我在家里感觉到这块玉存在的时候,也似被火烧一般,还有像被利剑穿刺,很疼、很疼……但是小燏一拿出那块玉之后,它就像吸铁一样跑到我胸前呢!那时候就下疼了,反而还凉凉的,很舒服呢……下过下知为什么,小燏一碰就觉得被火烫到一样……”狻猊也在一旁叨叨絮絮的说著不著边际的话语,拉著苍挹玦的衣摆跟著两人走到明亮处。 “我没事。”苍挹玦反手捉住单燏,再往暗巷里走。“我没碰到玉,你们是虚惊一场。” 因为单燏那毫不做作、真情流露的关心,让他心头发暖,感受到人与人之间那无形的情分,苍挹玦不由得扬起笑脸,连说话也轻快起来。 “真的吗?真的吗?你可别伯我笑你不喊疼,那滋味我可是尝过的,疼入心髓的……”单燏伯苍挹玦逞强,急忙表示自己不会落井下石嘲笑他。 苍挹玦情不自禁地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她刷白的粉颊,感受那凉软的触感淡淡地沁进他的血液,随著嗅入的香气延展至他的四肢百骸,教他心头一时纷乱,收不回手,也栘下开眼眸。 单燏因感觉到颊上的暖度而住了口,她抬头陷进苍挹玦那双在夜里仍明亮的黑眸,探出其中的暖意和无以名状的焰火,不明白心头的怪异骚动所为何来?单燏芳唇数度开启,却吐不出半句话来。 “怎么了?怎么都下说话呀?!小燏,他有没有事呀?!”打破两人之间暧昧氛围的是一直没听见这两人的下文急得乱叫的狻猊。 “我没事。”苍挹玦回过神来,收回置於她颊上的手,残留在掌心的触感却似火钳,烙上他的心。 “呼……”单燏这才吁口气,安下心来,抽回被他掌握的手,上头的暖意久久不散。“那就好。” “不好!害本大爷跑来跑去很喘!” “还敢说,都是你害的。”单燏赏了它一个爆栗子。“要不是你贪吃,会这样吗?” “可是……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嘛……我想问问是什么样的薰香,让你烧给我吃。” “我身上没有香气。”苍挹玦不用薰香薰衣,他才觉得单燏和狻猊两人身上都有香气。 “有!我有闻到!你别想否认,快给本大爷交出薰香的配方,否则别想走!”狻猊跳了起来,急忙驳斥,它的鼻子可灵得很!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吃?!”单燏抬手又想给狻猊一个爆栗子,这回它学聪明的躲到苍挹玦身后,让她打不到。 “好了好了,别吵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形?我都给弄胡涂了。”苍挹玦只知自己同单燏都瞧得见狻猊,而狻猊身上有块很像他苍家传家宝玉的玉。 可这块玉却会烫人?! 苍挹诀开始后悔自己未曾问明苍海传家宝玉的底细,以致现下遇上这等怪事,无法断定狻猊胸前的玉是否为自家的传家宝玉? 但总算是线索一条,即使他不明白原该在香炉盖里的玉怎会现身,又怎会跑到“酸泥”身上,再者,这“酸泥”是人是鬼还是妖? 单燏和狻猊同时噤口,整个暗巷恢复原有的静谧,一阵凉风扫过他们的脚边,无人出声。 等等……酸泥……酸泥……苍挹玦猛然察觉,这“酸泥”莫非是彼“狻猊”…… “单姑娘?”见单燏和狻猊有默契的沉默,苍挹玦只好先开口。 “你……你到底是何人物?”单燏又回复先前的戒心满满,这回狻猊很合作的回到她身边,一大一小就这么抱在一起,警戒又惶然的看著苍挹玦。 登时,心紧缩发疼,苍挹玦捂住心口,忍过这一波痛楚,惑於自己身体的异状,但发觉自己似是更加在意这一大一小看自己的目光。 “在下姓苍,家中经营玉石买卖,相信驰骋居的名号,单姑娘应该耳闻。” “嗯,你是苍家公子苍挹玦?” 驰骋居家大业大,掌事人苍海的一双儿女却都短命,大女儿十五岁意外落水早逝,儿子成家立业后,一家三口在一次出游途中遇贼,只留下十岁稚儿,也是现今驰骋居的继承人。 这些是单燏自她那在京城的爹口中听来的。 “是的。” “有什么证据?”单燏仍是不敢轻易相信,纵使直觉告诉她苍挹玦没有问题。 苍挹玦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绿玉牌,凑王光源处让单燏瞧清上头的“苍”字。“单姑娘相信在下的身分了吧?” “嗯。”单燏点点头,苍白的脸颊开始有了血色。 “三个月前,家中的传家宝玉失窃,因而循线追查至此,之后的事,单姑娘全都亲身参与。”苍挹玦简述,坦荡荡的模样反而让单燏赧颜。 单厢眸中警戒不升反降,疑惑地问道:“苍公子下是前来寻香炉的吗?怎么会扯上传家宝玉?” 没由来的,她不希望苍挹玦同朝廷和官府扯上任何的关系,只因她绝不会将狻猊供出,而她下希望与苍挹玦为敌。 “说来好笑。” “不管多好笑你都得解释清楚。” “是啊,说清楚省得又有误会!” “我们苍家祖先将宝玉镶在香炉盖,而那失窃的香炉,即是在下今日相询的博山香炉……在下犹记得单姑娘说过你见过它,现下这狻猊胸前的玉……”苍挹玦瞄向狻猊,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呃……那是因为……因为我真的见过呀……”单燏自知理亏,闪烁其辞。 “所以?”苍挹玦知道单燏还算得上是光明磊落的女子,只除了贪财如命这点,但他自单燏的行径推断她虽爱财,但取之有道,即便有时会不实在。 “所以?”单娇眼珠子溜呀溜的,就是不看苍挹玦,“没有所以。” “喔?”苍挹玦看看狻猊,动作之大单燏无法忽略。 “所以……”饶是口齿再伶俐,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小猊身上的玉真是苍家的传家宝,纵是鬼计多端如单燏也想不出方子来解决。 “所以?所以如何?” “香炉在我家,明日拿给你下就知晓了吗?”单燏咬著下唇娇嗔,“苍公子又何必苦苦相逼?” 瞧她将他说得像逼良为娼的坏人。苍挹玦笑了笑,不再追问。 “那单姑娘相信在下与朝廷毫无千系了吗?”苍挹玦这辈子还未同这两天一般说出这么多的话,也从未似现下这般急切的希望证明自己的清白。 打他十岁亲眼目睹双亲遇上贼被杀死后,因打击太大得了失语症,后来因缘际会又恢复说话的能力,但自此除非必要,他不会同人说话,更别说主动攀谈。 而这一切到了泉州后,全被打翻。 “思,我信你便是。”单燏牵起不由自主又黏在苍挹玦身上的狻猊。“苍公子,天黑了,咱们明日再见。” “等等。”苍挹玦拉住狻猊的另一只手,狻猊成了他们两人的牵系。 它左看右看,“有话慢慢说,别大力拉我呀!” 万一一个下小心,它极可能被这两个人给拆了。 “苍公子还有事?”单燏只想快些回家,将狻猊锁起来。 “单姑娘不觉你欠在下一个解释吗?”苍挹玦隐含威严的黑眸说明他的坚持。 “呃……”单燏扯动狻猊的手,想拉回它,却发现自己的气力明显比苍挹玦小很多,而她是绝不可能丢下狻猊一人回家的。“什么解释?” 苍挹玦指指狻猊。 “它是狻猊,就这样。”单燏简短回道,想蒙混过去。 “然后?”苍挹玦下让她得逞。“苍某适才可是有问必答,怎么轮到单姑娘便支支吾吾?该不会是想出尔反尔,不给苍某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我单燏是有诚有信的生意人,怎可能出尔反尔?”单燏鼓起腮帮子,大声否认,直至窥见苍挹玦得逞的笑意,才惊觉自己上当。“你可恶!小人!怎么可以这样?!” “怎样?”苍挹玦这下更是张狂的笑开了,让单燏瞧了就觉得刺目。 “你你你……” “不要再你了,你们别再那么大力扯我了啦!”狻猊发出抗议,“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单燏和苍挹玦两人对望,怱地笑开,这狻猊,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却也化解了两人的僵持不下。 “此地下是谈话之所,苍公子愿意的话,不妨过府住一宿,燏儿必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单燏伯隔墙有耳,因此宁愿带个男人回家,也不愿在外头说。 “也好。”苍挹玦没有放开狻猊,两人就这么一人一边,牵著它走回单府。 他们不知这一连串的事件发生下来,环环相扣,实为造化弄人,更是灾劫的起端。 第六章 单燏在躲他! 苍挹玦在住进单家三天后察觉到这个事实,四天后开始找机会想与单燏详谈,但她白天不见人影,晚上也不见她出现在单家大厅用膳。 至今,苍挹玦竞已有十来天未曾见著单燏。 他人生地下熟,单燏想躲他还下简单吗?而他碍於男女之别,不能直捣她的闺房,只能困守愁城,无计可施。 单燏消失得无影无踪,倒是单夫人听闻驰骋居的名号后便待他如上宾,还频频追问他家中的状况,天知道他只是想拿回传家宝玉,单夫人却想替他与单燏牵红线。 也不想想连单燏的闺名,都是单夫人在他面前提了几次后,他才记住的,且下再误以为此“燏”为彼“玉”。 单家两母女皆是特立独行的女子,苍挹玦算是见识到了。 再者便是狻猊,只要它一出现在自己面前,苍挹玦便知单燏又不在府中,随著它出现的时间、次数愈见频繁,他再怎么迟钝也知晓单燏在躲他。 偏生这狻猊又是一问三不知,让他只能望著它胸前的玉兴叹。 “阿苍,阿苍,兄弟,来来来,你替我点这个,小燏今早急急忙忙出门,忘了点薰香给我吃了。”远远的,就见狻猊捧著自己的“本体”朝苍挹玦飘了过来。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香炉自己会飞。 “你可以自己点。”苍挹玦见狻猊能拿著香炉到处跑,应该也能自己点。 “下行,你替我点。”狻猊把香炉塞到苍挹玦怀里,再把香木片和火摺子一并塞给他,然后坐在椅子上,下巴靠著石桌,睁著圆滚滚的金眸巴望著苍挹玦快点香给它吃。 “单姑娘又一大早出门去了?”苍挹玦皱起眉头,手也没闲著的点上薰香。 “嗯,活像后头有鬼追似的。”狻猊打个哈欠,深吸口气,大口大口的吃起香来。 “然后你就这么捧著香炉过来?”苍挹玦知晓整个宅子就他和单燏看得见狻猊,它这般大剠剠的过来,难保不被人看见,而看见的人不以为自己见鬼撞妖了才怪! “嗯,是啊。”狻猊点头承认。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被人瞧见怎么办?”即便苍挹玦得下到单燏的解释,也约略猜到眼前这贪吃的小孩是朝廷亟欲捕捉的龙九子之一。 只是苍挹玦仍想不透为何自家的传家宝玉会与狻猊这烫手山芋扯在一块儿?唯一可以解他惑的单燏又避不见面,“当事人”又是满脑子都是吃的小孩,唉…… 苍挹玦似乎已预见自己的前途多舛。 “唔……”狻猊一呆,瞧眼苍挹玦,显然在苍挹玦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它完全没想到过这个可能性。“应该没人瞧见吧……” 语气下是很肯定的它下敢看苍挹玦,埋头苦吃。 “是吗?”苍挹玦怀疑。 从单燏的居所到他这儿,横跨了单府东西两侧,这么长的距离,除非狻猊走的是无人经过的地带,否则绝对有可能让人瞧见,这小子竟然毫无所觉,还大摇大摆的前来。 “本大爷肚子饿嘛……”狻猊自知理亏的嗫嚅,满嘴都是香。 “肚子饿就可以瞻前下顾后了吗?”苍挹玦的嗓音明明没有起伏,低沉依旧,可狻猊听了却寒毛耸立。 “唔……你凶什么凶啊!吃饭乃天经地义之大事!若是你像本大爷一般饿了几千几百年,你也会视吃如命的!”狻猊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饿肚子,好不容易有一对男女可以看见它,听见它的需求,它下吃个够才有鬼咧! “苍某并未阻止你吃东西,只是提醒你要多加注意安全。”苍挹玦哪不知狻猊是老羞成怒,是以平静以对,微牵嘴角。 他不在乎狻猊是否会被官府捉去献给朝廷祭天,只在乎它身上那块玉,以及单燏说要拿给他却至今仍未出现的香炉。 “哼!”狻猊朝苍挹玦扮鬼脸,吃饱后打了个嗝,“呼……” 苍挹玦瞄它一眼,微扬眉,趁它懒洋洋地躺在长椅上时,伸手触模它胸前的玉,想亲身试验那玉是否真会烫人,假若不是,那么他是否可取下它? 狻猊一时不察,让他模个正著,没有及时阻止他的行动。 结果,苍挹玦才碰到,立即如遭电击的收回手,这才真正确信单燏所言非虚。 “你做什么?”狻猊睁开金眸,见到苍挹玦烫红的手,登时破口大骂:“不是同你说过玉会烫人的吗?你这么想被烫的吗?笨孩子!” 口里骂著,狻猊仍不忘拉过苍挹玦的手,大力拍两下,苍挹玦霎时有种自己的手被打废的痛感,但烫伤却奇迹似地消去。“好了,下次可别再不自量力的要碰玉,再受伤本大爷就不理你了!” 小猊,你……”苍挹玦听它用教训孩子的口吻同他说话,才察觉狻猊搞不好活得比他们都久,只是它的外表像个十岁孩童,教他们都将它当成孩子看待。 “干啥?”狻猊掏掏耳朵,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你活了多少岁数?” “忘了。”狻猊伸个懒腰,“我只知道我活了很久,久到我都不愿意去数自己有多少年岁,反正我知道我会一直活下去,算那些数字又有什么意义呢?” 苍挹玦眸一柔,凝望园子里的花草树木,“你真像个小老头。” “小子,本大爷可是比你和小燏都活得久,不是老头是什么?”狻猊双手交抱,露出下台它童稚模样的老成,盯著苍挹玦平静无波的脸。“你啊,真的很闷吔!跟小燏在一起我们至少会打打闹闹的,可是跟你在一起,我能做的除了睡觉还是睡觉,不想变老都会觉得自己又老了好几岁,你……你真是乏善可陈。” 第二次被狻猊说自己闷,苍挹玦仍是选择一笑置之。 “所以?” “所以……呃……所以……”狻猊想破了头也不知该接什么,最后它搔搔头,大叫一声:“啊……败给你了,你实在是太闷了,我会被你闷死!为什么好不容易有除了小燏之外的人看得见我,却是你这个闷葫芦呢?为什么?为什么?” 狻猊叫得像苍挹玦负了它一生一世般的凄厉。 “这也不是我愿意的呀!”苍挹玦沉声暍道,他想没有人愿意看见常人所不能看见的东西吧? “什么?!你竟然不愿意!开什么玩笑?能看到我是天赐的恩宠!代表你是天之骄子、是无上的荣耀欵,多少人想看还看不到!你竟然不愿意?!”接猊暴跳如雷,指著苍挹玦的鼻子大骂。 “是是,无上的荣耀,麻烦你别再残害我的耳朵。”苍挹玦塞住耳朵,以免真成了聋子。 “哼!”狻猊高傲的自鼻孔喷气,下巴拾得老高,视线不经意地瞥向天空,拢起眉,“又来了。” “嗯?”苍挹玦顺著它的视线望去,只见天空凝聚乌云,隐约有闪烁的银光和闷声雷响。“要下雨了。” “不是雨,是气的流动很怪。”狻猊舌忝湿自己的手指,伸到空中,脸色愈见凝重。 “气?”苍挹玦再怎么瞧还是只瞧见雨云聚集。 “嗯,这个天朝也到强弩之未了。”狻猊道出惊人之语。“难怪最近气如此下稳又怪异,不过也该是时候了,只是更怪的是,为何近来泉州上头的云气聚黑下聚瑞?怪,真怪!” “小猊?”苍挹玦眯起眼来,即使表面上仍若平素般沉稳平静,但听闻狻猊一席话,内心下动摇是假的。 狻猊金眸斜睇,神秘莫测的笑了笑,怱地扑到苍挹玦身上,狠狠嗅口他身上的气息。 “阿苍,是兄弟才跟你说,你红莺星动啦!”它不怀好意的奸笑著,见风转舵的本领比起单燏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你年龄也到了不是吗?到时成亲别忘了兄弟我啊!我要的不多,只要你给我你身上薰香的配方,我就很开心啦!” “我身上没有香气。”苍挹玦不知否认过多少次,狻猊还是如是坚称。“即使红莺星动,没有对象亦是枉然。” 苍挹玦心头浮现单燏的脸孔,赫然一惊,连忙将心版上那张笑颜给抹去,粉饰太平。 “没有才怪!我狻猊的鼻子可是最灵敏的!本大爷说你有香气就是有香气!说你红莺星动就是动!”狻猊咬住苍挹玦的肩头,死命地啃啃啃。 苍挹玦心头大喊糟,却阻止不及,失了镇定的想推开它。“喂,小猊,我的衣裳……别……喂……” 完了,一件袍衫又毁了。狻猊上次才咬破他一件袍衫,今天这件的下场依他看也差不多。苍挹玦的注意力被狻猊转移,没有机会追问它适才那一番话语的真意。 “苍公子。”单红前来问安,朝他二顺。“夫人请您到偏厅去……苍公子,您的衣袍……” 肩臂接合处被撕咬开,露出里衣。 “我下小心扯破的。”自狻猊嘴里拉回自己的衣袍,苍挹玦有些狼狈的搪塞过去。“夫人找苍某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只知小姐也自铺子里赶回来了。” 单燏也回来了?!这倒是个同她会面的大好良机。苍挹玦打定主意。 “烦请你回报单夫人,就说我换过衣裳后立即赶过去。” “是,奴婢告退。”单红转身走离,一路仍频频顾盼,很是好奇苍挹玦扯破自己的衫袍做什么? “没事小燏的娘找你做啥?”狻猊趴在他背后,跟著他进房。 “苍某也是同等疑惑。”苍挹玦将香炉放在桌上后,便往屏风走去,更换衣裳。 “那我也要去凑热闹。”狻猊跃跃欲试的兴奋声音听在苍挹玦耳里,只觉是在劫难逃。 结果?想当然尔,是那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精狻猊大获全胜。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偏厅,沉寂一片。 单夫人喝口仆人送上的毛蟹茶后,清清喉咙,“未谙林捕头今儿个怎有兴致前来串门子?” “唉,还不是为了知府大人的命令!” “知府大人?”怎的扯到知府大人头上去了?单夫人心下暗忧,但表面上仍故作镇定的笑说:“哟,不会是日前他挑给知府夫人的礼物夫人下喜欢,劳烦林捕头拿来更换的吧?” “要是的话,本捕头就不会如此烦恼了!”林捕头喝口茶,大叹其气。 “不是的话,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屉不是为了那什么祸国妖精狻猊吗?这些日子,为了它啊!我们衙门不得安宁,一堆香炉多到无处放,现下又因朝廷下了什么时限令,要知府他们三个月内寻出狻猊,还公布了什么线索,那压根儿是谜中谜,哪算是线索?!”林捕头积怨甚深的大吐苦水,“为了那狻猊,我们捕头没一日睡好觉的!偏偏那些香炉也没啥特别,别说妖精,我看连只虫子也没,但上头传令,也只好上门来提拿各府的香炉回去。” 得到消息自商号赶回来的单燏恰巧听闻林捕头这席话,惶然难安得失了血色,她先在厅外缓下急奔回来的气息,然后才装出气定神闲的模样走进厅内。 “娘—,林捕头。”单燏笑容满面,朝在上位的单夫人行了礼后才朝林捕头一福,“林捕头今儿个来是……” “女儿啊,林捕头是来提拿咱们家的各个薰香炉的。”虽觉此举荒谬异常,单夫人仍是十分正经的说出口。 “薰……薰香炉?!”单燏心口又是一窒,唇边的笑花更形妍美,“哎哟,林捕头,上回您不是才到铺子里拿了我两个香炉回衙里去的吗?怎么今儿个又来拿香炉啊?铺子里没有,府里当然也不可能会有呀!” “欵,别说了呗。”林捕头挥挥手,要单燏别再说下去。“要不是知府大人催得紧,本捕头也不会上门来啊!” “知府大人?”天杀的知府大人!单燏暗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知府大人宰了当下酒菜。“林捕头,知府大人也太难为我们这些香商了呗!” “知府大人下令,咱们也只好从命了!”林捕头也很是无奈的说。 可这回不是从命就能了事的呀!单燏顿觉大事不妙,衣袖下的小手抡得死紧,表面还得强自镇定,眼角瞄见厅外正信步走来、十数日不见的苍挹玦,更是急得想跳脚。 天天天……这是什么情形呀?!饶是狡诈如她也没辙呀! “单夫人。”苍挹玦一进厅内,先行向单夫人抱拳行礼,再向林捕头点头打招呼,视线最后才落至躲了他十数日的单燏。 他选择与单燏一同坐在厅的左侧,拜他坐下所赐,单燏在瞧见藏身於他背后的狻猊时大惊失色。 狻猊天真的笑了几声,在半空中盘坐著,小小的身子载浮载沉,金眸盯著林捕头的帽子,很是感兴趣;可一见单燏铁青的脸色,它难得的不敢妄动,乖乖的待在单燏和苍挹玦中间。 单燏狠瞪苍挹玦,用眼神责怪他怎么将狻猊带来偏厅?苍挹玦回她一记无奈的瞥视,强调是狻猊硬是要跟来的,反正除却他们两人无人能瞧见它,带它来也无妨。 无妨才有鬼!而且是只大鬼!也不想想她是多么辛苦地隐瞒狻猊的存在,又是多么辛苦地下让所有人知道!可恶!可恶!可恶!她的一番苦心全付诸水流了。 单燏气得惹来喉咙一阵骚动,咳出声来。 “燏儿?” “单姑娘?” “单家小姐?” “不碍事。”单燏喝口茶顺气,“林捕头,咱们说到哪儿了?” “所以,今儿个我是来收贵府的香炉的。”林捕头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无奈非常,但却十分坚定。 “这样啊……”单夫人垂头丧气的,“既然是林捕头吩咐,燏儿,你就命人把咱们府里的香炉都拿出来吧!” 说到香炉,事实上单府也仅有寥寥几个,只因单夫人虽出身富豪之家,却是独生女,家中不愿将事业交予外姓男子而让她自小习商,因此琴棋书画女红她都通而不精。 嫁至单家后,得女单燏,也因是独生女,禀持著“女儿当自强”的真理,再加上单燏小时候家境不似现下富裕,单夫人并不强迫她学习这些富家千金必须精通的技艺。 是以对他们而言是风花雪月之物的薰香炉,不是必需品,即便有,数目也不会太多。 “是。”单燏起身二顺,用眼神命令苍挹玦也得跟上来帮忙。 “单夫人,请让苍某也同单姑娘一道前往,略尽棉薄之力。”苍挹玦起身。 “也好,劳烦你了,挹玦世侄。”瞧著女儿和苍挹玦,单夫人只觉得这双儿女很相配,丈夫总算是为单燏指了门好亲事,先前下揭穿的用意在於希望他们能真心喜欢对方,而不是因为婚约的关系。 挹玦世侄?单燏听见娘亲亲密的称呼著苍挹玦,横了苍挹玦一眼,率先走出厅外,娇小的背影挺得直直的,说明她心头的怨忿之火有多旺盛。 苍挹玦得到允淮,才要快步追出去,即被林捕头给叫住。 “你……好生眼熟。”林捕头盯著苍挹玦,皱起眉头。 苍挹玦和单燏两人同时一惊。 一个止住脚步,回身等在外头走廊不住地观望:一个停步展露笑容,抱拳打揖。 “差爷,我们上回在单家铺子里打过照面。” “噢,你是那个同单小姐谈生意的苍公子啊!”林捕头记性甚佳,经他一提,立即回想起来。 “差爷记性绝佳。”苍挹玦颔首微笑。 “林捕头呀,奴家等著苍公子当帮手呢!”单燏生怕节外生枝,连忙说道。 “好好,苍公子,你去吧。”林捕头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交替著。 苍挹玦终於得以月兑身,和单燏一道离开。 “单夫人,看来府上近来要办喜事罗?”林捕头自以为聪明的笑问。 “林捕头,这事儿还得咱家燏儿点头答允呢!奴家可一点儿也不敢为她私自做主。”单家独特的家风在泉州亦是出了名的。 可惜两位长辈完全想错了方向。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糟!怎地黑云在屋顶上头盘据呀?!”狻猊指著天大喊糟。 “小猊,别乱说话!”单厢双手捧著香炉,由於同行的还有单红和苍挹玦,她将斥责声压低到只有苍挹玦听得见。 “小燏,气愈来愈怪,真的要小心呀!”狻猊忙著警告,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什么气?本姑娘的气正旺,你想尝尝是吗?”单燏眸一眯,险厉的气息显露无遗。 表明她都尚未同它算帐,它还敢出言搅乱引 “单姑娘,不妨听听小猊的话,我相信小猊这么说是有凭据的。”苍挹玦知道她正在气头上,可瞧狻猊急慌慌的模样,也知事情的轻重缓急,即便不愿意火上加油,还是开了口。 “还说!要下是你,它会到处乱跑吗?”单燏现在谁的话都听,就是下想听苍挹玦和狻猊这两人的话。 “单姑娘,我知道你心头火气正盛,但事有轻重缓急,待这事过后,你要打要骂,苍某都毫无怨言,只望你冷静下来,一会儿咱们还得面对偏厅的阵仗。”苍挹玦缓缓拧眉,但知道自己不能随单燏起舞,他们两人之中必须有一人是冷静的。 这个时刻,吵嘴无益。 “哼!”单燏也明白苍挹玦说得没错,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近来风声日紧,总觉得有颗大石直压著,却寻不著来源将之踢除,而林捕头找上门,又说了那番话来搅乱她的心湖,加上苍挹玦和狻猊不在她预期之内的出现。 乱!好乱! 单燏深觉自己认识苍挹玦后,日子开始不好过。 愈想愈专心,单燏没注意到自己踩踏的已非回廊,而是连接偏厅的一扇拱门,一个下注意,脚下一空,才稳住自己,又绊到门槛,整个人往前一倒—— “哇!”她惊叫一声,手一松,怀里的香炉全数扔地。 “啊!小姐——”单红见状尖叫著,手忙著掩面,把香炉也给扔到地上。 “小心!”苍挹玦为了救她,也跟著丢掉手里的香炉,揽住她的腰,解除了她与地面相亲相爱的危机,而单燏因力道的关系无法站稳,又往苍挹玦怀里撞去,所幸这回苍挹玦有所准备,站得稳牢。 一时,两人形成相拥的姿态,心跳相合。 “你没事吧?”苍挹玦低柔而渗满关怀的嗓音自头顶传来。 单燏惊魂未定,以为这次自己不摔个破头也破皮,势必痛上个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苍挹玦倒挺有用的,手长脚长动作快的救了她。 “没……没事。”单燏耳朵听著他渐渐平稳的心跳,觉得心头那块大石也跟著减轻。 她漫应一声,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手却只是抚上他的胸膛,使不上力。 “哇——瞧瞧!瞧瞧!本大爷不是才耳提面命吗?现下果真教本大爷料中!”狻猊的叫声打破两人之间的旖旎。 她和苍挹玦同时一个推开他的胸,一个握著她的臂轻轻拉离,两人四眸相对,久久不能言语,好像被下了什么迷咒似的,身子相离,眸光却交缠著分下开。 “发生什么事了啊?”单夫人和林捕头闻声出来。 “没事,女儿差点跌倒,幸得苍公子相救。”单燏回过神来,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来。 “香炉……”单红的一声低叫将他们的注意力全拉向散落一地的香炉上。 吓!单燏和苍挹玦同时变脸,见林捕头拾起最靠近他的一个香炉——那是狻猊的“本体” “这也是香炉啊!真奇特。”林捕头拿在手上东看西看、上瞧下瞧。 “那是本大爷的身体,不要用你的脏手碰!”狻猊才不要自己被人这样拿,立刻发出抗议声。 “这是我们家的香炉吗?”单夫人对它一点记忆也没有。 单燏见狻猊在林捕头身边大吼大叫,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一时心急,也不知教什么意念给把持,她弯身拾起个香炉就往林捕头砸过去。 “叩”的一声,紧接著是“砰”的一声,林捕头被砸个正著,两眼一翻,身子往后一倒。 “啊!”单红的尖叫未竭,立刻教苍挹玦一个点穴给弄晕过去。 “老天爷!”单夫人低叫一声,连忙查看林捕头的情况。 尔后,她一愣,盯著香炉自己飘起,缓缓地栘向一旁,也亏得她没被这光怪陆离的景象给吓晕。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单夫人颤抖著手指凑到林捕头鼻下,未料抖得太厉害而无法觉察林捕头微弱的鼻息,误以为女儿砸死人,急忙交代—— “燏儿,快,快收拾细软,离开这儿!林捕头死了!” 一颗又一颗斗大的雨珠砸向地面,急雨骤下,气开始逆行。 命运的手无情拨弄,一场亡命之旅於焉开展。 第七章 雨丝绵密,宛如莹亮透美的晶帘,碰撞出曼妙的乐曲。 城郊一处别苑独矗,在似纱的雨幕中若隐若现,一名身著蓑衣、头戴斗笠、掮著个布袋的男子缓缓出现在路的尽头,走向那座独立的苑。 苑里窗明几净,几上只有一个造型古朴的香炉,从香炉升起袅袅薰香,白色的烟雾全被一张嘴吞进口里,当成食物吃掉。 那是一名约莫十岁的小男孩,有著奇异的金眸和张狂的金发,它吃了两口烟后,垂下嘴角,殃殃不乐的转头看著坐靠在床杨上的少女。它跳下椅子,往床畔窝去,小小的手握住少女交握於腿上的手,摇了摇。 “喂,小燏,小燏,你说句话嘛,不要下说话……你都三天不吃不喝又下说话了……呜呜……”狻猊边摇单燏的手边说话,撒了三天的娇也得下到一点回应。 “叩、叩、叩!”门被敲了三下,狻猊一听,马上跑过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的雨被站在门外的男子给带进来,泼洒在满是薰香的室内。 “哇哇!”狻猊往后跳了好几步,抖掉下小心沾上身的雨珠,离得那人老远。“阿苍,外头雨忒大,别带进来啊!” 苍挹玦月兑下蓑衣,摘下斗笠,将之挂在门外,然后把布袋提上长椅,从中拿出用油纸包著的衣物。 “小猊,帮帮忙把衣服弄乾。”苍挹玦见衣物有沾湿的地方,连忙叫道。 “喔。”狻猊听话的对著他拿出的衣物吹气,教雨给淋湿的衣裳立即乾爽如新。“外头情况如何?” “风声鹤戾。”四个字道尽他们目前的处境之艰难。 他捧著衣物进入内室,坐上床沿,看著床上面无表情、眼神呆滞的单燏,“单姑娘,今儿个苍某进城去,听到一个好消息。” 单燏没有反应,狻猊也掀帘进来,窝在两人中间的空位,替单燏问了:“什么好消息?』 “林捕头还活著,没有死。”苍挹玦话一出口,单燏呆凝的眼眸闪闪发亮,苍挹玦见状,抬手拂去她的鬓发,继续说道:“那时他尚有鼻息,是单夫人太紧张,以为他死了,才会叫你逃走的。” 虽是叫她逃,单燏却杵在那儿动也下动,狻猊都拉掉她的袖子了,她也不动如山,害得原本置身事外的自己只得在单夫人的哭求之下扛起她,使出轻功翻墙逃来单家在城郊的别苑。 这别苑鲜少人至,连打扫的人都是半年才来一次,是绝佳的避难之所。 事后他问自己为何会出手相救?明明就下干他的事,他却自己瞠进这浑水中;明明对女子的眼泪毫无感觉,却屈於单夫人的哭求,而背负起这个天大的责任。 几番自问,全无答案,苍挹玦原想一走了之,可是瞧见单燏的模样,他脚底彷若生根,怎么也走不了。 “你没有杀人。”苍挹玦握住她冰冷没有停止过颤抖的手,对上她的眼,坚定且柔和的说:“你没有杀人。” “小燏,阿苍不会说谎骗你的,他说你没有杀人,就真的没有杀人,你说说话呀!说说话好不?不要这样吓我好下?”狻猊瘪著嘴,眼布红丝,音若哭泣。 单矫失焦的视线在他们两人的引领企盼之下,终是逐次凝聚,染上薄雾,原本苍白的面容添上惊恐。 “我……”她盯著苍挹玦,颤抖著唇,哽咽沙哑的逸出声音,“我……我……真的……林捕头……林捕头他……他……” “他没死,甚至还很莫名其妙你为何要拿香炉砸他?我有悄悄地前去探望,听见他同知府大人这样说。”苍挹玦感觉到单燏的手反握住他的,欣慰地扬起唇角。 “林捕头……还活著?”单燏惶然惊惧的脑子开始塞进这个讯息,仿若春雨滋润大地般的冒出一株又一株的新芽,取代她先前完全停滞思考的空白。 “是的,他还活著,你没有杀人。”苍挹玦一再强调,希冀单燏听进耳里,别再似过去三天那般—— 将自己的心封锁起来,被自己杀人的事给吓到不能言语,更无法面对事实,只好选择躲藏。 那样的单燏不是单燏,她该是泼辣精明狡诈的女孩,苍挹玦不愿接受那般畏怯的单燏,却无法让她回到现实世界。 “对!他还活著!他真的还活著!”狻猊也不管苍挹玦所言是真是虚,总归能让单燏有反应的它都会点头称是。 “我没有杀人?”单燏紧捉著苍挹玦温暖的大手,像溺水的人捉住唯一的浮木般,乌亮的眼眸闪著泪光,盛载下住地让泪滑落,一颗接著一颗,滴落至两人交握的手。 “没有,你没有杀人。”苍挹玦摇首,给予她肯定的答案。 单燏再也说不出话来,抱住苍挹玦偎进他的怀里,“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将三天以来的恐惧焦虑全化作泪水,二洗去心头的郁结。 “我……我以为……自己杀了……杀了人……我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直……除了贪财……我可没做过什么坏事……林……林捕头……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无心的……我只是想著不能让林捕头捉到小猊……呜呜……呜呜呜……我真是无心的……我也不知道那时我怎……怎么会……呜……”单燏泣不成声,声声道出她的害怕,宇字说出她的内疚。 “我知道,我都知道,哭吧,哭出来会好些的,嗯?”苍挹玦顺著她的发,拥紧怀里不住发抖的人儿,左右摇晃著,有一下没一下的拍著她的背,只差没吟出母亲哄孩儿入睡的安眠曲。 他不劝单燏止住眼泪,只因他深知哭泣有时也是一种很好的渲泄管道——即使单燏的泪水拧了他的眉、揉了他的心、乱了他的思绪、湿了他的衣衫,也引出了他满腔的疼惜。 “是啊,没事了,天下太平了,百花齐放了,五谷丰收了,钱财滚滚来了,小燏也笑了,小猊也笑了,阿苍也笑了,大家都笑了。”一旁的狻猊伸手学著苍挹玦的动作,轻拍著单燏的背,边笨拙的说著安慰话。 苍挹玦闻言,给了狻猊一个赞许的笑容,空出一只手来模模它的头,狻猊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金眸底打转著。 “阿苍,是我的错吗?是我害小燏哭得如此伤心吗?是我害得大家现在只能躲在这儿吗?”狻猊眨著眼,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官府要捉它? 它不明白,自己安安分分的活著,没有害人之心,也没做出伤天书理的事,它只是异於人类,活得比人类还久,比人类多知道这么一点事罢了……为何人类容不下它? “不是,你没有错。”苍挹玦知晓狻猊忍了三天,满腔满月复的自我怀疑和怨气全因单燏而隐忍不发,也亏得它这性子忍得了如此久。 “呜呜……兄弟……你真是好兄弟啊……”狻猊也扑进苍挹玦怀里,一大一小全将他的怀抱当成避风港,嚎啕大哭。 “乖乖,你们两个都乖,没有错,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误解深切,解不开理还乱。一苍挹玦轻声叹息,环臂抱著他们,任他们哭湿他的衣衫。 唉,他也好想哭啊! 外头绵雨霏霏,里头也细雨不断。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单燏自厨房端出菜肴,哭肿似核桃的双眼有神却难得带著忸怩,添了两碗饭,一碗给苍挹玦,然后落坐,举箸猛扒饭。 坐在她对面的苍挹玦盯著她狼吞虎咽的动作,久久不动,坐在一旁的狻猊捧著自己的香炉,也一瞬不瞬的盯著单燏,忘了吃香。 “你们做什么直看著我?”单燏自碗里抬头,只见那一大一小望著自己下吃饭。“吃饭呀,毒不死你的。” 她虽然是小姐一名,可小时候家中没有这般富裕时,她是负责煮伙食给在外打理事业的爹娘吃的人呢!即使近十年没有下厨,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不。”苍挹玦微笑以对,柔了雕刻般的脸部线条,黑色的瞳眸满是笑意的凝望单燏,瞧得单燏好不自在。 “干啥这样瞧我?本姑娘脸上长了什么吗?”单燏皱起眉头,清妍娇俏的容颜染上一抹惑然,她伸手抹抹自己的脸,发现除了眼睛肿得很难过之外,没有什么不对劲。 “没。”苍挹玦低头扒饭,不时还抬头瞅著她笑。 笑得她坐立难安,频频顾盼,笑得她心烦意乱,最后…… “啊——”单燏吃不下去,直接拍桌。“姓苍的,你做啥一直看我?拿我当菜吃啊?!我的厨艺有糟到你得看著我才吃得下饭呀?!” 苍挹玦沉默地任单燏骂完,笑意爬满双眼,溢至整张脸孔,让单燏泄气的坐回原位。 “哈哈哈……”苍挹玦终是忍不住朗笑出声,他的笑声清澈如空谷回音,在夜里更教夜风传送至方圆数里。 “你你你……笑什么?”老天!她做了什么引苍挹玦发笑的事吗?怎地……怎地他会笑得如此猖狂? 这是单燏第一次见到苍挹玦有如此狂放的情绪外显,但她却不讨厌,只是下怎么开心自己成了苍挹玦的乐子。 “单姑娘,你终於『回来』啦!”苍挹玦还是比较习惯伶牙俐齿、聪明灵巧的单燏。“你可知道这三天,你教小猊担心得连香都吃少了。” 也让我挂怀於心,三日下得好眠。这话苍挹玦未道出口,只是在心里补充。 单燏一愣,赧红了双颊,知晓自己被这突来的意外给吓傻了,所幸只有三天,三天她就被苍挹玦给救了回来。 想想,她是欠了他一声谢。 “咳咳!”单燏轻咳两声,“小猊,辛苦你了。” “不会啦!小燏,你快吃饭,你三天没吃东西,一定很饿了!”狻猊笑开了脸,活力十足的说。 “思。”单燏点点头,重拾碗筷,这回却换她边吃饭边盯著苍挹玦。 找机会道谢,得找机会道谢……单燏边吃边想著得找机会同苍挹玦道谢,原本这一切都不干他的事,他却在危急之时救了她,再怎么说,这声谢还是得道的。 她不是有恩下报之人,但她该拿什么报恩呢?这可下是一餐饭就能了事的。 “单姑娘。”苍挹玦的声音近在耳畔,教单燏一呆,回神过来,即见他放大的脸,她往后一退,才看清苍挹玦。 “你做什么?!”单燏睁圆了眼,霎时感觉自己周身充斥著苍挹玦那幽冷的气息:心跟著急跳了起来,她连忙捂住心口,不明所以的压抑著狂跳的心。 敝了怪了,怎地她的心跳得如此之快?怎这苍挹玦一靠她如此近,她闻到他的气息,心就跳得像是想跳离她的身往苍挹玦身上黏去似的? 想起今日下午被他拥在怀里的感觉,他的胸膛暖厚宽实,像座山般的坚固……哇!她……她在想什么哇?! “你一直发呆,我……小猊怕你又回到三天前的模样,才要我唤你的。” 一旁昏昏欲睡的狻猊听见苍挹玦提到自己的名字,疑惑万分的抬头瞄苍挹玦一眼,下明白为何苍挹玦担心就担心,偏拿它当挡箭牌?不过…… 好像挺有意思的,姑且保持沉默,静观其变。想著想著,它眼一阖,没多久即呼呼大睡。睡著的它身影渐淡,终至虚无,而香炉染上一层白色光晕,苍家传家宝玉正安躺在香炉盖上的凹陷处。 “小猊?”单燏听闻,瞄向一旁的狻猊,见它身影淡去,没好气的说:“它分明就睡著了!” “它怎的消失无踪了?”苍挹玦首次见到狻猊睡著的模样,为之惊异,却未有一丝惧怕。 “你怎的都不怕呀?”单燏瞧见他的反应与常人不一样,有些气恼的问。 假如他吓晕了,那么她就有机会道谢了。习惯於别人欠她,不习惯自己欠别人的单燏亦不习惯说谢字。 “你都不怕,我又怎会怕?”苍挹玦唇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痕,瞧著香炉上的玉,又想动手掰。 “别!”单燏见他又想自讨苦吃,赶紧阻止他,将香炉揽进怀里。“都跟你说过玉会烫人的嘛,你怎么说不听呢?” “单姑娘,这玉神似我苍家传家宝玉,而苍某追寻宝玉已有三个月之久,好不容易在小猊身上找到一丝线索,即使这玉会伤人,苍某仍是想试它一试。”苍挹玦亲身体验过玉的热度,可仍不信邪的想再试。 “无聊偏找事儿做!甭试了,它抠不下来。”有过前车之监的单燏一派老练的说。 苍挹玦沉吟了一会儿,再抬眸时又是漾著那淡淡的笑痕,“莫非单姑娘试过?” “嗯。”单燏不甘不愿且带些困窘的颔首。“我本想趁著小猊熟睡时,将它掰下来镶进那个博山香炉里,拿给你,可怎么也拿不下来,反而手被烫了好几处红肿。” 这话有几分真实性,就端看苍挹玦肯相信多少,然而事实如何,唯有单燏自己心下分明。 他微颔首,当作是受教了。 “好啦好啦,早点休息呗,既然林捕头没死,只是受伤,那我跟小猊可以回家罗!苍公子也一道回我家呗!这回任你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单燏天真的以为事情就此了结。 不料,苍挹玦面有难色。 “单姑娘,你和小猊短时间内不可能回单家。” “为啥?!”单矫见苍挹玦欲言又止,隐约觉得事有蹊跷。 “苍某前往暗探林捕头的伤势时,恰巧听闻知府大人下令以『持有狻猊』的名义通缉你,换言之,明日告示一贴,你在泉州即成了通缉犯。”苍挹玦本想单燏若还未能恢复正常,那么他便连夜带著她和狻猊离开,能逃多远是多远。 纵是单燏,仍难以承受这项事实。 “通……通缉犯?我……我和小猊……老天……通缉……我只是误伤了林捕头而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单燏禁不起接二连三的意外,脚一软,坐了下来,她多希望自己一昏天下无难事,偏生她昏下了,也无法昏。 “知府大人因你是在林捕头搜查香炉时打伤他,所以断定你有窝藏狻猊的嫌疑。”明知是推诿之辞,苍挹玦却凝於自己不是官,更非此地有势力之乡绅富人,而无法为单燏申冤,更甚无法以钱财压下此事。 他什么也下能做。苍挹玦头一次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痛恨,他搭上单燏的肩,感觉掌下的身子正微微颤抖著,他弯身与之平视,无言地将她揽进怀,心疼不已。 “我明白了,这就是咱们爱护人民的好官……我单燏总算见识到了这些宫爱护人民的方法……真是令我开了眼界……”当下,单燏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通缉犯的事实。 她畏冷地倚著苍挹玦的肩,努力让自己贴近他,听著他平稳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让她在这乍变寒冷的天里备感温馨。 “单姑娘,咱们连夜起程,不出两日即可离开泉州城的范围。”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三番两次救她。单燏很清楚苍挹玦与自己相交下深,可他为自己做的却全是两肋插刀、极可能遭连累的事。 “我……”经单燏一问,他方明白自己对她伸出援手完全是不经思考的,过去三天他每天问自己这个问题,答案始终无法出现。 “为什么呀?!”单燏不会无邪到认为苍挹玦如此帮她,会是别无所求,她更不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以为苍挹玦对精打细算、老奸巨猾又贪爱小财的自己有意思。 “我……我也下知道。”苍挹玦低首,抬手抚开她黏住脸颊的发丝,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塞满了,却还是下停地堆砌著,可他辨下出那是什么东西,只知若是连自己也丢下单燏,那么单燏就真是无依无靠了。 现下,单燏不能回家,只有逃一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单燏是真拥有“狻猊”的人,即使知府大人不知,但必定是打著让单燏当替罪羔羊的主意。 他怎能?怎能在此刻离弃她?他做不到…… 苍挹玦叹出一口长气,“没有理由,我想帮你,没有理由。” 单燏握住他的手,感动万分,她吸吸鼻子,“谢谢你,苍大哥,你毋需跟著我一道受罪的。” 她也想依赖他,可是……可是……这一逃,不知逃到何时,前途险恶非常,怎能让不相干的他陪著她犯险? “我心甘情愿,没人逼我。”苍挹玦另一手握上她的手,形成两手合握的情景。 好小、好冰的手,苍挹玦此刻只希望守候这双小手的主人,让她不再独自一人承受所有的事情。 他放下开她,这双手,他是牵定了! 这念头来得奇怪又突兀,可苍挹玦不愿深思,只愿依著自己的心去行动。 “苍大哥,燏儿有一事相托。” “但说无妨。” “燏儿想请你今后在你有生之年都伴著小猊,好不?”单燏将怀里的香炉送到苍挹玦怀里。“除了我,就只有你能看见小猊,虽然它又任性又贪吃又常常坏事,可它本性不坏,是个好孩子。你只要每日喂以薰香即可,不麻烦的。我娘亲和爹亲生性乐观又豁达,我们单家又是泉州的大户,爹亲在京城与皇亲国戚皆有来往,相信官府不会太为难他们的,我们单家的生意有娘亲把持,也不必操心。” “那你呢?”瞎子也瞧得出单燏对狻猊的重视程度到愿意为保它而犯下杀人罪,想著,苍挹玦心头怪不舒服,见单燏如此重视狻猊,他莫名的不太高兴。 “我?我……”单燏低下头。“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目标是我,只要我一出面,就不会有事,唔——” 苍挹决皱趄眉头,见她叨叨不休地说著想要出面认罪。心头没由来的升起一阵怒火,激得他理智全失,低头以唇封住她的,堵去她的声音。 片刻之后,他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想著要推开单燏,却是怎么也舍不得推开她,只得慢慢地与她的唇道别;她的唇柔软似云絮,甜美似蜂蜜,甜而不腻,教他流连忘返,耽溺其中。 一时间,单燏慌,他也慌,两人的双颊红若天边彩霞。 最后是单燏旧话重提,“所以……我想苍大哥你带著小猊回苏州去,我就——” “你在说什么傻话?要逃三人一道逃。”苍挹玦硬生生打碎单燏想与他们分开的念头,“你一个姑娘家,哪受得了官府的那一套?” 说什么他也不能放她一人,不能!心里有个声音催促著他,假若他放了手,他缓筢悔一辈子!他已为了自己当时年纪小无力拯救父母於劫难之中而深感懊悔,不愿因放任单燏这古灵精怪的小妮子而再尝那悔恨的苦滋味! “实不相瞒,适才燏儿好险的想将苍大哥你推给宫府,然后带著小猊逃到天涯海角,可你对燏儿有恩,燏儿不能如此做……”单燏扬睫,看著他英气十足的脸庞,视线定在他的嘴,回想起适才的吻…… 她连忙转开视线,念起佛经来镇定自己浮动的心神。 苍挹玦一愣,嘴角抽搐,不知该为单燏的诚实而哭,还是该为她没有付诸实行而感到欣慰?但他更感动的是单燏推翻了将他踢出去当替死鬼的想法。 “燏儿,就听你唤苍某一声大哥,你和小猊,我担定了!”苍挹玦用力的抱住单燏,让她又犯了那心想跳离自己身体黏到苍挹玦身上的毛病,加上适才的吻,更是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苍……苍大哥……”叫一声大哥而已嘛!不……不必如此感动吧?! 可……可是……单燏却发现,感动的人是她!她下想放走苍挹玦,有他在,她觉得好安心,即使结识时日尚短,可她没由来的信任他、想要……想要依靠他。 “我们逃,逃到天涯,逃到海角,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天子昏庸,朝纲大乱,全国上下流民四窜,我们也去当流民,这般,看朝廷能拿我们如何?” 听他这么说,单娇不由得也升起了一线生机,她单燏向来赌性坚强,这回遇难,也该赌;把才是!不该似先前那般软弱地想投降,而且这回陪她一道赴黄泉的还有苍挹玦! “不用与小猊和苍大哥你分离了吗?” “傻瓜,当然不必。”苍挹玦捧著她的脸:心头一阵骚动,像是压抑已久的某些情感经方才那一吻渐渐释放。 “嗯,我们一起逃!一道逃!”单燏捉住他的衣襟,绽放笑靥,点亮昏暗的厅内。 苍挹玦心一颤,她的笑似火蛊惑著飞蛾,他也似飞蛾般投入火的怀抱,焚烧自己,直至成为灰烬。 而单燏一颗心因他的凝望而提至喉口,不由自主地红了颊畔,栘不开视线也不愿栘开。 陌生而狂烈的情潮袭来,淹没两颗心。 第八章 “可恶啊……这死雨、臭雨、烂雨、笨雨、蠢雨是要下多久啊?!害我们都走不快,害我不能吃饱……”狻猊捧著肚子,不时咒骂著。 山问小路,绿郁丛丛,细雨绵绵,枝蚜被雨水洗得发亮,承载著丰厚的雨水,不时低弯倾倒,滴出美妙的天然乐音。 “哈啾!”回应狻猊的是单燏的喷嚏声,她将一件外衣顶在头上,遮去漫天斜飞的细密雨丝,没有蓑衣,只能物尽其用。 “燏儿,你还挺得住吗?”走在最前头的苍挹玦闻声回头,关心询问,但脚步未曾停歇。 “可以,我们快些找避雨的地方吧。”单燏轻咳几声,抖抖愈见沉重的外衣,朝回头的苍挹玦微微一笑。 “那你再忍忍,很快就到了。”苍挹玦领著他们,手里拿著刀劈开与人齐高的草木,若非下雨,这些草木便逃不过狻猊的一口气。 它只要呼出一口气便可烧出一条路来,可这项绝技一遇著下雨就无用武之地。 “小燏,要不是下雨,我们就下必这般辛苦了……呜呜……我肚子好饿喔……”与苍挹玦和单燏下一样,它从头到脚都是乾爽如新,只因雨一接触到它,即蒸发成烟。 “再忍耐一会儿,苍大哥说快到了。”这场雨下了两天,害他们的逃亡脚步慢了,而后头的追兵速度也跟著慢了。 “我有听见,我又下像阿苍那只闷葫芦,有没有听见都不会应一声。”狻猊跟在单燏身后,努力的呵气,想烘乾她湿冷的衣裙。 “你啊,就老说苍大哥是闷葫芦,苍大哥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必要时,他还是会说话的呀!”连袂逃亡的这两个月中,单燏经历了以往在泉州不曾经历的危机事件。 在泉州,人人识她是单家商号的小姐,是掌理单家生意的能手,但出了泉州,人生地下熟,尤其是罪犯之身,又是女人,如果没有苍挹玦跟著,只怕她和狻猊现下已身在囚牢,而非在山林问找著避雨之所。 为此,单燏心怀感激,更想过要还给他先前坑他的两百两银子,可随后一想,万一给他银子,反倒惹来他的怒气丢下她和狻猊怎么办?所以还钱的事先缓下,她不想因此失去一个强而稳固的靠山,更不想……失去他。 单燏抬起半掩於外衣的容颜,盯著走在前头的宽阔背影,一抹微笑扬起,觉得有他在,就算外头风骤雨大,她也能安心入睡。 “那里有个山洞。”苍挹玦指著不远处的山壁,那儿有个被杂草、树木给掩住的山洞,里头幽暗,瞧不真切。“咱们进去躲雨。” “会不会有熊?”时值初春的季节,山里有熊是正常的,尤其是山洞。 他们在逃亡时就有一次躲进山里,找著的山洞是熊冬眠的洞,那一整夜难捱至极,不过苍挹玦为了求生存,最后把熊给…… “你们在这儿稍事休息,我去瞧个究竟。”苍挹玦让他们先躲在大树下,自己一人先行探路。 “苍大哥。”单燏叫住他。 “嗯?” “小心为上。”单燏下放心的叮咛,见他专注的凝视,双颊嫣红:心一慌,连忙改口,“若是你被熊还是山精野怪给吞了,我和小猊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的哟!要是……要是……这样的话,本姑娘……会一辈子良心下安的……所以为了我的良心,你……你你……” “嗯。”苍挹玦心头一热,眼眸一柔,只回以微笑和轻应,转身而去。 “小燏,你好关心阿苍喔……”狻猊在一旁将两人的眼神交会瞧得一清二楚,故意调笑道。 “谁……谁关心他啊?!”单燏难得说话结巴又大舌头,神色飘怱,甜美的嗓音有著娇嗔的柔情。 “不关心他,你干嘛痴痴望著人家的背影啊?唉,小燏,你这个年纪会思春也是很正常的。想想,青春年华一去不返,不思春哪算是少男少女咧?阿苍是个好对象,除了沉闷了些之外,他是无可挑剔的丈夫人选,想来他会如此帮我们,搞不好是对你有意思。如果他还没婚配,你跟他……哎哟!”狻猊愈讲愈起劲,没注意到一旁的单燏愈听脸色愈变,终是招来单燏的一记爆栗子。“小燏,你干啥打人呐!本大爷说的是实话吔!” “实话?实话?瞧瞧你说的话能听吗?说什么本姑娘思春,本姑娘才没思春咧!你乱说!”单燏嘟起红唇,急忙否认。 “嘿嘿,真是我乱说吗?小燏,你脸好红呢!”狻猊牵住单燏的手,摇呀摇的好不优闲。“别害羞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 “你还说!”单燏气恼不休的咬住下唇,引起一阵轻咳。 “好嘛,不说了,瞧你,该不会是著凉了吧?”狻猊见她咳嗽不止,於是止住话题,关心地问。 “才没!我身强体健,才下会著凉。”单燏否认,可喉间的乾痒让她止不住地咳嗽。 逃亡在外,最忌生病,尤其他们现在一刻也松懈下得,怎能生病? “没著凉才怪。”狻猊瞥眼逞强的她,也明白她的顾虑。“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可若是真的生了病,还是得好生休养,这样逃命才有本钱不是吗?”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苍大哥再为我烦心。”单燏盯著山洞,没一刻觉得自己是如此无用的。 “哎哟,为自己喜欢的人烦心就不是烦心了,是关心。”狻猊奸笑下已,为自己的神通广大感到很是开心。 单燏横了它一眼,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忧心的眸光直在山洞那儿溜转著,就怕一个恍惚,没见著苍挹玦求救的讯号。 “放心啦!阿苍又下是不懂武功之人,会安全的啦!”狻猊见状,又戳破她的女儿心思,惹得单燏满脸通红,一股气无处发泄。 “你少说两句啦!”单燏娇嗔,想要封住狻猊的嘴也下是,下封也不是。 “轰”的一声巨雷响起,直往山洞里头打,单燏和狻猊见状脸色大变,急忙冲过去山洞里头。 山洞里白烟弥漫,呛得单燏眼泪鼻涕直流,咳嗽不断。 “苍大哥!苍大哥!”她担心苍挹玦被雷打中,死命的拨著白烟,直往山洞里定。 “小燏,别跑那么快啊!小心有危险。”狻猊拉著她的衣角,口里叫著。 “我怎能慢呢?”单燏眼泪扑簌簌地滑落,担忧让她乱了心。“苍大哥有事怎么办?苍大哥,苍大哥……你回燏儿一句啊!苍大哥!苍大哥!” “哇!好多水啊!”狻猊脚底突然踩到一摊水,黑漆漆的洞里也瞧不清是什么东西,它金眸一闪,胸前的玉也跟著漾起白色光芒,才教它能在黑暗中看清前头的路,只见山洞底有一湾涓涓细流,适才它踩到的便是它。 “水?山洞怎会有水?”单燏裙摆全教溅起的水给弄湿,白费了狻猊适才拚命烘乾它。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顺著水走下去,搞不好可以看到阿苍。”狻猊轻轻一跃,跃上单燏的背,它讨厌湿,雨碰到它会自动蒸发,可流水不会。 “嗯。”单燏点点头,背著狻猊空出手来擦眼泪,边往里头走去。“万一苍大哥真被雷劈中怎么办?他人那么好,天公下会惩罚他的,要劈也该劈我才是,我是奸商,坑了苍大哥两百两,又拖累苍大哥带我们过逃亡的日子,他是驰骋居的大少爷,金枝玉叶,若不是我,他也不会——” “小燏,你何时会自己吓自己啦?没见到阿苍之前,你这些都只是猜测,别想那么多,乖喔!”狻猊从她身后伸出手来拍拍她泪湿的脸颊,安慰著慌乱失措的她。 山洞曲折蜿蜒,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单燏定了好一会儿,先是感受到风的吹拂,才见著远方有光,原来这山洞是通向另一个地方,难怪久久不见苍挹玦出来。 可愈往里走,那烟雾就愈浓,还能听见闷雷的声响,没见著苍挹玦的人影,渐渐变成一种延长的痛苦,煎熬著单燏的心。 “小燏,快走,我听见阿苍的声音了!”狻猊突然拍拍她,整个人飘起,拉著单燏往尽头奔去。 “小猊,别管我,你先到前头去瞧瞧。”单燏无法像狻猊那般飘行,她是人,体力有限,方才那冗长的甬道已将她的体力耗去大半,而过分的担忧焦急又焚去她另一半的体力,她只能叫小猊先行。 “好,你快些喔。”接猊也很担心苍挹玦的安危,刚才那几记闷雷都打得很怪异,照理说雷不可能打进山洞,这是常识,可刚刚的雷却打翻了他们的常识,直往山洞里打,它有种不祥的预感。 “嗯。” 於是狻猊快速飞离,直往尽头的光亮而去,教光亮吞没,而单燏在不久之后也出了洞口,教那光亮给刺得睁不开眼。 眼睛好痛!她抬手至额想遮住侵袭她双眼的光,好一会儿才能适应,才看清半倒在地上的苍挹玦。 “苍大哥!”一见著他,单燏什么也不顾地拔腿冲过去。 “燏儿,别过来!”苍挹玦见到她的身影,出口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只见她像只飞鸟般朝他奔过来,投入他的怀抱。 “幸好你没事,刚刚看见雷打进山洞的时候,我吓得半死,你还好吧?没被雷打中吧?”单燏忙著上下其手地确认苍挹玦是否“完好如初”,发现他左臂上的伤口时,她呼吸一窒,心纠结得紧,而手也跟著颤抖不已。 “我没事。”苍挹玦抬手拂开她因快跑而散乱的发,瞧见她红肿的眼眸,将额靠在她的额上,哄道:“别哭,只是小伤,不碍事儿的。” “嗯,我不哭。”单燏也哭到没眼泪可流了,眼睛的痛、心头的郁结让她只能点头。“苍大哥,很痛吗?”凝望著他,想著这伤若是在别处,那她是否会见著一个活生生的苍大哥呢? 不想还好,一这么想,单燏心痛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不痛,我不痛,我还活著,还在这儿,嗯?”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为了让她冷静下来而亲吻她的额。 “我替你清清伤口。”她点点头,白皙的颊儿染著不正常的嫣红,取出手绢,想著找水弄湿为他清理伤口。 环视了下四周,才发现这是另一个洞天,有三分之二是浸在水里的,另外三分之一有著逐水而生的柳树,别无他物。她无心留意,沾湿了手绢,回头替苍挹玦擦拭伤口。 “这……这不会是雷劈的吧?”单燏哽咽,像这是伤在她手臂上的。 “嗯,那人会引雷。”苍挹玦进入山洞戡查,无意间愈定愈深入,来到这儿,怎知才一脚踏进来,水面上不知何时就出现一名身著白袍的人,不,它不是人,它站在水面上,神色阴狠的看著他,似是在确认他的身分。 尔后,它开口了,“人类,擅闯者死。” 苍挹玦狼狈的闪过它一伸手即引过来的雷,却怎么也想不到它的第二发雷是引自他身后的山洞,他一时反应不及,被雷擦中手臂,伤势不重,但那股冲力让他整个人跌倒。 而他命大又幸运的躲过它引的雷之后,狻猊就出现挡在他面前,它们一见面即开打,打到天昏地暗,不见人影,再来便是单燏出现了。 “引雷?世上有此奇人……”单娇端详苍挹玦的神色,推断道:“他不会……不是人吧?” “嗯。”苍挹玦给了肯定的答案。“不过与小猊不同,它十分危险而且仇视我们。” 一想起它的眼神,那怨憎世间一切的沉晦,让苍挹玦不由得抱住单燏,庆幸自己还能活著见到她,天知道他那时只想著幸好单燏提点他山洞里可能有熊,使他没带她和小猊进来,否则…… 他不敢想像自己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的拥抱单燏。 “苍大哥,幸好你没事。”单燏双手环住他的背。“不然我还没还你两百两银子,你就魂归西天,我良心会不安的。” “还我两百两银子做啥?”苍挹玦一头雾水的问,这种时候亏她能说出这种杀风景的话来,心头萦著淡淡的失落。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理著她散乱的发,瞧见她的发钗断成两半,想著替她刻个发钗来固定头发。 这两个月来的朝夕相处,说他不对单燏动心是骗人的,瞧见她,他的心总不平静;没瞧见她,他的心更不平静,他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寻找她的身影、想著她在想什么、希望看见她的笑、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因为我同你是因两百两结识的呀,而那两百两是我坑你的,虽然还给你我的心会痛,可是不还给你,我心头又有疙瘩。” “为什么会有疙瘩?”单燏爱财,可现下她竟然会主动提及要还他银两,这这这…… 苍挹玦确定他不会喜欢单燏欲归还那两百两的用意,他眯起眼眸,闪跳著危险光芒地盯著她欲言又止的俏颜。 “因为……因为……你这么帮我,我却什么也没帮到忙,唯一能报答你的,就是将银两还予你,可是你别想我加利息给你哟,我肯吐出两百两银子来还给你已经是——”单燏睁大眼,瞪著用唇堵去她话语的苍挹玦。心一下子停止跳动,然后又狂烈的跳了起来,胸口涨满了无法形容的情感,热辣得让她嘤咛出声。 唇与唇相触的奇妙感觉令她不知如何面对,而她低喘盈盈时,教苍挹玦灼热的舌给侵入,拂入与她同样热烈的气息,让她与之共舞。 “苍……”她在两人贴合的唇畔轻逸出声,身子软软地往他身上依去,低低的喘息著。抚不平剧烈的心跳,却因发现苍挹玦的心跳也同等猖狂而弯起唇角,口乾舌燥的舌忝舌忝留有他气息的唇办。“苍大哥,你——” “别再说偿还两百两的事了。”苍挹玦环抱著软玉温香,怎么也不想放手。 打从十岁那年亲眼见到父母遇劫,他便知晓人生无常,再怎么顺遂也会有跌倒的一天,再怎么死命捉住也会有捉不牢的时刻,是以他不愿再在乎任何事物,深怕这般的“在乎”在未来的某天将会失去。 可单燏,单燏……她的一颦一笑、一行一止,全教他难以忽视,他的心思全由著她牵动,全由著她点燃、冷却…… 他不在乎那两百两,该死的不在乎,他甚至也不在乎传家宝玉是否能拿得回来,他只希望单燏能平安无恙、永远快乐。 “可是……不还的话……我会……”单燏也是很心痛要交出两百两的,可一想到这事儿——“不管,总之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定要偿还你两百两。” “燏儿……”苍挹玦不知她在坚持些什么,不过他臆测出的答案都不得他心,是以他索性不再追究,省得先气死自己还无法得到答案。 “哇哇哇!太可恶了!本大爷在那头打得要死要活的,你们两人竟然在这儿谈情说爱、卿卿我我的,我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呀!”狻猊灰头土脸的自天空降下,一见到他们两人抱得死紧就哇哇大叫。 它除了一直戴在头上的斗帽不见踪迹,衣袍下摆也被撕成碎条,脸和头发都沾满了灰,不过并无大碍。 “小猊,你没事吧?”单燏自苍挹玦怀里抬头,小手捉著他胸前的衣袍,怎么也不想离开他。 “没事啊!有事就惨了,因为你们两个忙著耳鬓厮磨,不能来救我。”狻猊浮在半空中,盘坐著。“啧啧啧,那家伙肯定是冷血动物,住在这种地方,冷都冷死了,怎么会有情趣可言呢?” 它看著这一大片的水,打了个寒颤。 “小猊,那人呢?”苍挹玦扶著单燏站起身,对那能引雷的妖怪忌惮得紧,不是怕自己被它杀死,而是怕单燏和小猊有事。 “被我引开后不知去向,咱们快些离开这儿吧,我好冷喔!”狻猊呼出口大气,将苍挹玦和单燏两人的衣衫给吹乾。 两人这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灰蓝的天透著橘色的光芒。 “谁都不能离开!”一声低吼自狻猊适才出现的方向传来。 “老天!你可真难缠!”狻猊转身面对那似流星般直坠至他们面前、踩踏著水面如踩踏平地的男子。 那男子的白袍教狻猊烧掉一半,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除却那双隐隐透著妖邪的双眼外,其余与人无异,走在街上,还会攫获不少女子的芳心。 “天?这世上无天。”男子瞪著狻猊,注意到它身后的苍挹玦,然后盯著单燏,眸里透著些许异样。 单燏同它的视线对上,悍然以视,她不怕它,即使它与狻猊是不同的妖,她还是不怕。 “人类,她是你的谁?”男子的视线没有移开,愣愣的望著单燏。 “喂!本大爷人就在你面前,你是眼睛太大还是瞎掉没看见啊?!”狻猊擦著腰往它面前一站,阻隔它和单燏的对视。 而苍挹玦更是将单燏藏於身后,护卫的姿态明显,可单燏不愿让他保护,反而想保护他,结果两人仍是相拥,谁也下肯放手。 四眸相缠,情意婉婉萦绕在缠锁的眸光之间,这无一人敢先行倾诉的情浓烈得似最为珍贵的龙涎香,沁人心脾,水难忘怀。 即使未曾开口,此刻他们也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那如最清郁的香,总是淡得让人毫无所觉,仔细一闻,才发现原来早已纳入胸口。满溢的情意早就在两人心底生根发芽,以著他们皆未觉察的速度缠绕,将他们的心靠拢。 “滚开!”男子拨开狻猊,直逼他们两人。“告诉我,你们相望的眼神是什么含意?” “关你何事啊?死冷血动物!别打扰人家有情人,要打我同你打,本大爷几百年没活络过筋骨了,你出现得正好,让我将你打回原形,再修个几千、几百年吧!”狻猊往男子背后袭去,男子没有闪开,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它闷哼一声,嘴角滑落血丝,却仍执拗的凝望著苍挹玦和单燏,怎么也想得到一个答案。 “你怎么不躲啊?可恶!”狻猊见它不闪不避,第二击怎么也无法打下去。 “告诉我!”男子似是不愿又十分勉强的垂眸,拳在大腿外侧抡得死紧。“请你们告诉我,我得去找她,我得去找她,可是我不参透她给予我的谜题,我就不能去找她,这是约定……约定是要遵守的……所以……请你们告诉我……” “喂!你是神经病啊!哪有人先攻击人家再求人家的啊!也不想想你先前还想要阿苍的命,你——” “我有名有姓,别老你啊你的叫著!”男子斜眸,冷冷打断狻猊的叫嚣。 “哼!我管你是否有名有姓啊!” “小猊。”单燏轻唤,朝它摇头,才让狻猊安静下来,但它防备警戒的姿态未改。“这位公子,你到底在问什么?” “燏儿。”苍挹玦担心的低唤。 “玦哥哥,无妨,我相信它不会伤害我们了。”单燏甜甜唤出口的称呼让苍挹玦心口一塞,好生快乐又窘然。 “好恶心!好恶心!”狻猊双手环抱著自己,不住的发抖——因恶心而发抖。 没人理它。 “眼神,你看著他、他看著你的眼神,会让你全身发热、心跳不已,想躲开却又不舍得躲开。”男子看著单燏,眸里急切的渴望自单燏口里得知答案。 “是情。”单燏肯定的回答,与苍挹玦的手指交缠著,像不愿分开的藤花与树木般紧。 “情?”男子恍然大悟,终於拨得云开见青天。“原来是情……原来是情……” 气的流动由静止转为骚动,狻猊和男子皆感受到那异样的变动。 “糟,追兵来了!”狻猊四下张望,寻著出口。 “你们被追杀?”男于妖眸柔和许多,收敛那会刺人的锐气轻问。 “不然你以为有谁会无聊到跑进这荒山野岭来啊?!” “实不相瞒,我等三人是被追杀至此。”苍挹玦见男子不再张狂地想杀人,也有礼的回答。 “请随我来。”男子走往柳树林,那纠结错综的柳树因它的接近而开展成一条小径。 “这是你们让我寻到答案的回报。” 懊不该相信?单燏和苍挹玦交换著眼神。 “小燏,阿苍,走咀,相信这冷血动物不敢骗我们。”狻猊在此时倒是十分相信它。 “好。” 他们一行四人走进柳树小径,柳树一待他们定远,原先开启的路又重新闭合,终至无痕。 第九章 柳树林内枝杆扶疏,受雨润泽的叶梢凝聚水珠,阳光一照便发出璨璨星芒,好不耀眼。 他们一行人走了好一会儿,在狻猊抱怨湿气太重之下终於定到另一个出口。 “这儿直走便可到山下的村庄,那是另一个县城的范围,你们的追兵此时入山,必定得待上大半天,你们可趁这段时问离开这儿,相信他们越县追捕需要一段时间。”它指著那繁华的村庄点明方向。 “公子,你呢?”单燏轻问。 虽然那山谷位置隐密,可追兵大规模搜山的话,难保不被找到,到时候,它若是被当成龙九子之一的话怎么办?反正那些人只要遇上妖,大抵都会当成龙九子捉走吧! 基於自己的惨痛经验,单燏不希望这只帮过他们的妖也沦为阶下囚,尤其它对人类的仇视之深,只消望眼它便能全然明了。 “我?”男子遥望他们即将起程的那一方向,妖眸情丝翻飞,“我得到那个地方去找她……”它低不可闻的喃唤了句:“椿槿……” 椿槿?单燏听得一清二楚,却不知那是树是花还是人名? “小燏,走了啦!你管它找谁啊!它自己一只不会有事的啦!”狻猊一点也不为这适才与它打得难分难舍的同类担忧。 以男子那种阴沉冷骛的气息,谁都晓得要退避三舍。 “喔。”单燏好奇的眸光在男子身上溜转著,她从未见过狻猊以外的“非人”,总是不意识的被它吸引,好奇的想多知道一些。 “燏儿,走吧。”苍挹玦见单厢对男子露出明显的兴趣,黑眸一沉,握著她的手力道加重。 “等等嘛,玦哥哥,燏儿对它很感兴趣。”单燏就像见了新玩具的小孩,直绕在“新玩具”跟前不愿意离开。 “兴趣……”苍挹玦只觉得单燏极可能是想将男子纳为她第二只“宠物”,有了一只一天到晚吃不饱,又自大狂妄的狻猊不够,还想纳眼前这只仿佛全天下人都亏欠它、负了它、对人类一点好感也无的妖。“我看你不止是兴趣吧?” “唔,你做啥拆我的台啦!”单燏发现只消自己一个眼神,或一句话,苍挹玦便能猜出她的心思,他对自己的了解彻底,而她却只知道他不似初时那般的好欺负。 不公平!不公平啦! “你是一位好姑娘,配这位公子恰好,天作之合。”男子欣羡地望著他们一来一往,逐渐放下戒心,这两名人类身边跟著只非人的妖,对它却一视同仁,相对地,它也会对他们另眼看待。 “当然啦,开玩笑,看得见本大爷的人都是能人,而小燏和阿苍两心相属,当然是天作之合啦!”狻猊说著说著竞狂笑起来,好似单燏和苍挹玦在一起都是它的功劳。 “小猊,你的皮好厚,怎么吹都不会破的。”单燏笑笑地弄乱狻猊的发。“公子,既然我们是同一方向,何不结伴同行,也好有个伴,省得你被追兵误认为是我们的同夥。” “我是山精野怪,当然是你们的同夥。”男子不以为意,反而有些轻蔑的说,尔后它垂下眼眸,再抬起时,已是一片平静无痕。“我不便同你们一道前往。” “是怕我们连累你吗?”单燏还想多跟新朋友说说话。 “不是。”男子牵动唇角,带著深切的苦意。“我得稍作准备,总不能这般去见她。” “喔……”单燏点点头,有些失望。 “燏儿。”苍挹玦拍拍她的肩,迎视男子,采出些许端倪。 也许天底下并不是每对有情人都似他与单燏这般好运,无灾无祸,只有后头那荒谬的追兵,让他们两人的情感愈加坚定。 “你们自个儿小心,带著只暴躁的小表很辛苦的。” “你说什么?你想再续战是暝?来啊!本大爷奉陪,这次咱们就比到分出胜负为止,来啊!来啊!”狻猊一听,抡拳摆出备战姿势,凶猛无比的叫嚣。 “小猊。”苍挹玦环住它的腰,不让它轻举妄动。 “放开本大爷,让本大爷跟它一决胜负!哼!死冷血动物,我就不信打不赢你!”狻猊撩高衣袖,但人被苍挹玦抱住,怎么挣扎也得不到自由。 “若是所有的人与妖都似你这般单纯,以为打架打胜便能解决事情,也许天下就会太平了。”男子撇撇嘴角,显然是看透了狻猊的小孩心性。 “你你你……”狻猊气得咬牙切齿,金眸眯得只剩一条缝。 “公子,多谢你,若你日后遇上困难,请至泉州单家,找大小姐单燏。” “或至苏州驰骋居找苍挹玦。”苍挹玦亦报上名号,取出一块玉牌,上头刻有“苍”字。“公子拿著这块玉牌至各地苍家玉肆,或是有『驰骋』两字的玉肆,他们皆会视为上宾款待。” 男子静静地打量他们好一会儿,接过那块郁绿的玉脾,那透凉的触感让它把玩了好些时间。“我记住了。” “哼!咱们下次再见,本大爷一定打得你落花流水,教你心服口服!” “不送了,你们千万小心。”男子睨视狻猊,冷冷一扬唇角,转身欲回。 “尚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苍挹玦轻唤。 男子闻言停步,微侧过首,未语即离,在它的身影隐没在山中曲径之时,他们皆听见它若有似无的声音,“我姓水,名承潋。” “你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啊?!问你名字还得迟迟疑疑、犹犹豫豫,你是不是男人啊?!”狻猊因无法“证明”自己比水承潋强而气得直跳脚。 “小猊,人都走了,我们也走呗!”单燏要苍挹玦放手,牵住它的手,往山下走去。 苍挹玦也牵住它的另一只手,三人成了个凹字,往山下定去。 当他们走到山下,找到那块湖口、彭泽两县界碑时,山头传来阵阵火药的爆炸声。 “不知水公子会不会有事?”单燏有些胆心的回首遥望。 “他比我们还熟悉那座山,应该不会有事的。”苍挹玦见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快速凝聚乌云,且隐隐闪著银光时,便知水承潋会安然无恙。 “那只冷血动物不会有事的,咱们快些走吧。阿苍,我们接下来要上哪儿去啊?这两个月来,咱们好像早离泉州远远的,可那些追兵好神通广大,竟然对我们穷追不舍。” “有些是听闻悬赏令,前来猎取咱们项上人头的江湖人士,所以我们一路上麻烦不断。现下我们到了湖口,可坐船,一路回苏州。”苍挹玦思前想后,决定或许坐船走水路,可以躲掉大半的追兵。“苏州是我驰骋居的地盘,安全但也不安全。”、 “我们在江西行省的范围内,只希望江西行省没有在捉狻猊。”单燏可不想自投罗网。 “我曾听祖父说过,捉狻猊的是江浙以及福建行省。” “苏州也在江浙行省辖内……” “是以我说安全,却也不安全。” “不过,天下对我们而言已无安全之地,只要我们三人一道,到哪儿都行。”单燏豁达的笑逐颜开,明亮的黑眸有著幸福的光彩。 对她而言,此刻是最幸福的,也许日后会更加的幸福快乐,但她绝不会忘却这份端始的心情。 “三人一道……也是……”苍挹玦低头笑望狻猊,再微扬首笑睇单燏,视线相缠,洋溢著静而柔的情感。 “老天爷,咱们快些走呗!别再对看了,天啊……天啊……这个紧要关头,你们就收敛点,等到上了船,到了苏州,你们要怎么看本大爷都不管,好吗?”狻猊快被这两情绪缮的气氛给弄疯了。 它是不懂情啦!但至少还充当过红娘,为月老牵得一桩好姻缘,即使它自得又自满,可屡见他们这样,它也是会受不了的。 “咱们进城去梳洗一番,再找船搭。”单燏深吸口气,轻咳几声。 “还得找个大夫给你瞧瞧,你必定是受了凉。”苍挹玦皱起眉头,加快脚步。 “还有还有,买香给我吃,我肚子饿死了,两天没吃饭了……”狻猊赶忙说出它的需求,深伯他们两人忙著风花雪月,把它这大功臣给忘了。 “是是……” 身影渐疏,天边闷雷大作,放晴未久的天再次密密斜织雨幕。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这……这不是……”单燏弯身拾起被风吹落地、飘飞至她脚边的公告,上头描绘著一条龙,但令单燏脸色大变的是“蚣蝮”两个大字,还有“悬赏令”三个大字。“这是龙九子之一……咳咳咳……咳……” “别瞧了,只要不是小猊,倒也无所谓。”苍挹玦搂著单燏问了客栈的小二哥,来到一家名唤“济世堂”的医铺。 “公子,夫人,抓药还是投医?”小厮见他们两人前来,立刻迎了出来。 “投医。”苍挹玦说明来意,扶著单燏坐下,而小厮则往内堂请大夫。 他们到了湖口,不忙著搭船,反因单燏身子著凉而先行就医,深伯小病成大疾,尤其是单燏这两个月来跟著他到处逃亡躲藏,即使她没埋怨,但俏颜上的疲态显而易见。 积劳成疾是最要不得的。 “请问……两位可排斥由女大夫看症?”小厮自内堂出来,面带难色的问。 “不排斥。”苍挹玦抚著咳嗽不已的单燏背部。“只要能治好病的都是大夫。” “那好,实不相瞒,因为堂内另一位大夫出诊去了,只余咱们杜大夫的未婚妻白大夫在,因有些病人排斥给女大夫看症,是以才会有此一问。” “有劳小扮了,我娘子咳了好些天,还望白大夫多关照。” “哪里,小的立即去请白姑娘出来。” 片刻,一名身影纤长、气韵冷柔、面容皎白、发乌若夜、眉宇间微锁轻愁的女子出现。 她凝视苍挹玦与单矫,微微一笑,“请公子与夫人进内堂来,方便说话。” 即使单燏未盘髻,她仍是称单燏为夫人。 於是,苍挹玦和单燏也就将错就错。 待进内堂,苍挹玦暂行告辞至大街上去办事,留下单燏一人。 那女大夫为单燏把脉后,唇畔浮起一朵淡淡的笑花,“不碍事,不过是过度劳累,又遇连日下雨,有些著凉,我开一帖药,照三餐服用——” “不知药得吃多久才会痊愈?”单燏可不想在这儿待太久,若是失风被捉,一切都完了。 此时,苍挹玦自外头走进来,在单燏身边坐下。“大夫,敢问我娘子情况如何?” “不碍事,待我开帖药。”她拿了毛笔写下一帖药方,召来小厮要他抓药。“这药是三天份,若是三天后仍末痊愈,再来。” “谢谢大夫。” “哪里。”她唇角的笑花逸去,因单燏手中拿著的悬赏令。“夫人,可否借你手中的悬赏令一观?” “当然可以。”单燏将悬赏令交予她,一边端详她的容貌,一边同坐在她身边的苍挹玦交头接耳,“玦哥哥,这大夫好漂亮,那杜大夫一定是玉树临风又英俊潇洒,否则怎能攫获美人心?” “说到漂亮,你也下差呀。”苍挹玦替单燏理好鬓发,柔情蜜意地望著她。 “玦哥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做不得准的。”单燏嫣红了双颊,嘴里虽是这样说,可心里受用得很。“燏儿觉得那白大夫明眸皓齿、温婉柔媚,是大美人儿一个,如果我是男人,肯定娶这样的娘子。” “那天下间不娶这样娘子的相公岂不都是瞎子?”苍挹玦好笑的问出她话里的真意。 “玦哥哥,你又拆我的台!再多几次,我就不必讨生活了啦!”单燏嘟起红唇,不依的撒娇。 “你嫁给我不就不必讨生活了?”苍挹玦只是说笑,并不是真要单燏为人妻子后就在家掌理家务,那只会逼疯这外向的女孩。 且单燏能言善道、目光精确、手腕高明,对苍家最为有利,苍挹玦自知生性不擅交际又不喜言语,不适合继承家业,足以才会累及早该享清福的祖父,若有单燏,相信她能补足他不足的一切。 “我相信玦哥哥家大业大,必定有需要我的地方,像我这么好的人才,摆在家里当活动美人图岂不可惜?”单燏相当清楚苍挹玦的任性。 必要时,他能与人相谈甚欢,甚至八面玲珑,可那不是他真正的本性,他只爱在幕后操控一切,不喜与人交际,或许非必要,他也不爱与人交谈。 这是她观察得来的现象,可令她开心的是,对苍挹玦而言,她并不是“不必要”的存在,是以她能享受到他的多话。 即使那话常常是为了揭穿她。 “那好,我还担心你会误会我的一片真心。i苍挹玦一直未同她说明自己的窘况。 “敢问夫人,这悬赏令何时发的?”白大夫久久之后才颤抖著声音问,她不只声音抖,连拿著悬赏令的手也跟著颤抖。 苍挹玦和单燏立时停下话语,四双眼盯著白大夫失了从容的容颜。 “不好意思……”注意到苍挹玦和单燏的视线,白大夫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是我太急切……太急切想知道这则消息……” “不,不打紧。”单燏笑了笑,声音微哑地问道:“大夫,这是方才我同外子寻济世堂时在外拾著的悬赏令,由於我们夫妇初来乍到,,因此很是好奇……敢问大夫,这悬赏令上的……蚣蝮,是何物?” 白大夫一听这两字,如遭电殛,平静的表面碎裂,一双水眸浮漾著伤痛。“是龙九子之一……没想到……” 她的声音因唇办过度颤抖而难以听清楚,苍挹玦和单燏对望一眼,模下著头脑的看著白大夫。 苍挹玦那双黑眸沉宕温润,饶是观察力再强,也瞧不透白大夫神情违变的原因,他乾脆把肩一耸,自怀里掏出一块木头,拿出把刀来雕它的型。 “没想到怎样?”单燏不似苍挹玦那般漠不关心,她好奇得紧,眸子睁得大大的,生伯漏看、漏听了什么。 白大夫脸色苍白如雪,连唇办的色彩也半褪,“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分明……分明就……” 单燏灵眸溜转,怱地想到一个可能性,因而拉拉苍挹玦的衣袖,低声耳语道:“玦哥哥呀,蚣蝮是近水的,你不觉得很熟悉吗?” “有吗?”苍挹玦倒不觉得自己除了狻猊,还结识另一只龙子……啊! 他恍然大悟,与单燏眸眼相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怎会如此凑巧?咱们是什么运道啊!”单燏有强烈的预感,水承潋搞不好便是这县城里要捉的“蚣蝮”。 “我想水公子应仅是一般的水妖,咱们的运气向来平凡,不太可能……”那么倒楣。苍挹玦勉强笑笑。 “可若真是,那……昨日炸山不就……”单燏不得不往更坏的方面想去。 “炸山?两位是打哪个方向来的?”白大夫一听到这两个宇,惊惶的问。 单燏选择噤声,只因她不能确定白大夫是否会危害水承潋,即使他们与水承潋相交不深,可它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於是一个等著回应,一个不愿回应,整个内堂寂静无声。 “小姐,药抓好了。”小厮的出现打破他们三人的沉默。 “那我和内子也告辞了。”苍挹玦收好东西起身,牵著单燏的手,两人视线交会,情意缠绵。 “请……请稍等……”白大夫捉住单厢的另一只手,力道不大,是她的眼神将单燏留下的,她示意神态倏然变得警戒的苍挹玦稍安勿躁。 白大夫颇有顾忌的看眼小厮,强压下那份慌张失措,低语道:“我想再替尊夫人把把脉,尊夫人的脉象与平常人有异,若是隐疾,早日诊出,可早日治疗,早日康复。” “也好。”单燏反握住欲走的苍挹玦笑道。 “阿福,你先出外堂去,我替夫人把脉。” “是。”名叫阿福的小厮眼神在他们三人身上溜了一圈后才出去。 “白大夫,你看起来似乎有苦衷。”单燏硬是拉著苍挹玦坐下,后者莫可奈何的跟著落坐。 她苦苦一笑,“夫人,椿槿只是想问明,你方才所说的炸山炸的是哪个方向?这对我很重要,求你告诉我。” “椿槿?白大夫闺名唤椿槿?”单燏咬著下唇,轻咳几声,嗓音低哑。 “是的。”白椿槿颔首,但她无暇顾及单燏的反应,只专注在“炸山”上。 “那个方向。”单燏比了个方位,“我们是打那方向来的。” 白椿槿的脸色更是惨白,毫无血色,她神色飘栘不定,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游离的心神。“是吗? “是的,炸山也是待我们下山后就……砰。”单燏比了个爆炸的手势,见白椿槿咬著唇欲止住唇办的震颤,却只是将唇儿咬得渗血。 “白大夫?”单燏有些担忧的唤著,“你还好吧?” “多谢……我很好,好得不得了。”白椿槿勉强一笑,手揪上胸口,捉皱衣襟。“夫人,真是对不起,强留你下来,只为这么一则消息。” “不会。” “燏儿,咱们走吧。” “可是——” “不是咱们能管的事。” 苍挹玦朝她摇头。单燏点了下头,起身同苍挹玦离开之时,还一直回头看著坐在原地的白椿槿,她那空洞的表情深深印进她的心扉,教她不由自主的紧紧抱住苍挹玦。 “燏儿?”苍挹玦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尔后放柔了眼眸,微扬唇角,轻问:“怎么了?大街上好多人都在看我们哟!” “让他们看去!”单燏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娇小不及苍挹玦下巴的身子在他怀里轻颤。“让他们看,他们会欣羡咱们,人家就是想抱你嘛……” “是吗?”苍挹玦低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吐出的气息微拂过她的发。 “嗯。” “你呀——” “怎样?” “哭吧……别管是否丢脸,哭一哭会舒服些的。” “讨厌啦……玦哥哥又拆燏儿的台了……呜……呜呜……”低低的啜泣声自闷在苍挹玦怀里的单燏口中发出。 苍挹玦带著她到小巷里去,不让人再对他们指指点点。 久久,单燏才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低喃:“这九江府湖口县还真会下雨啊……” 如牛毛般的雨丝被风吹得斜飘,不碍人们做事,只是静静地、静静地飘著,在未落地前即消失。 第十章 二月,春分。 大地回春,欣欣向荣,愈往苏州的方向天气愈暖,让人心旷神恰。 “哇……哇……好湿,湿透了……小燏,咱们回泉州去也好过在这么湿的地方生活啊!”狻猊穿著薄透的衣袍,一边用袖子扬风,说著说著,它话锋一转,“啊,对了,你的生辰快到了,过了生辰,你就十八了吔!” “我的生辰……”遥望那似海般广阔江面的单燏收回视线,低头数了数,“真的快到了……哎呀,就算快到了,那又如何?我们还是在逃的身分,过啥生辰?而以往我也鲜少过生辰,反正你知、我知,这天是上天给我娘亲和爹亲赐下一个最好宝贝的日子不就得了?” “唉……你真不解风情!”狻猊大叹其气,“怎的有本大爷跟在你身边,你还是如此的……迟钝呢?” “我哪里迟钝了,你倒是给本姑娘我说来听听!”迟钝?迟钝的话这段坐船的日子狻猊又要饿肚子,有一阵于没好香吃了! “小姐……我指的是你和阿苍的事啊!”狻猊见单燏明显想歪,只好出口将她“导回正途”。 “玦哥哥?又关玦哥哥何事呀?”一提及苍挹玦,单燏便集中全副的注意力。 “你不觉得阿苍近来很忙吗?你们一两天没见著面开始变得很正常,以往你们可是天天腻在一起看得我都快烦死了,你们也不觉得烦。可这船就这般大,难道从船头走到船尾,还得花上三天的功夫吗?想想,你多久没见到阿苍了?”单燏没注意到,狻猊可紧密的注意著呢! “我不知道吔!”单燏想了想,竞不知自己多少没见著苍挹玦?…坦几天我忙著与同船的曲家小姐谈事情。” 通常单燏不会无目的的找人攀谈,是以狻猊一听便直觉反应她是在拉拢生意。 “谈生意?你跟她谈生意?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哪知道生意的事啊引”狻猊嘴角抽搐,对她连在逃亡中都能不忘“祖业”深感“佩服”。 “不是啦,是因为我有天定过她的舱房,你知道吗?千金小姐就是千金小姐,舱房的床铺又软,用的布料又高级,不像咱们住的舱房……唉……”果然逃犯与探亲的干金小姐待遇有差。 为免引人注目,他们住的是较中等价位的舱房。 “所以?”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 “所以……没有所以呀……只是因为她无聊兼寂寞,每回都从窗子瞧见我跟你跑来跑去,完全不顾自己是女子的身分,一时好奇与我攀谈,然后就缠著我不放。”单燏挥挥手,没发现与自己说话的人是谁。“你就不知道那些千金小姐的生活有多无聊啊!幸好我有个独特的娘、放任的爹,否则我说不定也会变成那样……老天,光想就打冷颤。” “小燏,幸好你没变那样,不然我一定会闷死。”狻猊听了跟著打哆嗦,整张脸都皱在一块儿,恐惧的说。 “是呀,真是吓人是不?”那声音附和。 “是啊、是啊——”单燏点头,点到一半发现自己眼前的狻猊适才早说过话了,而同她说话的另有其人。 谁那么没品偷听他们说话?转头一看,原本不悦的容颜一转而为狂喜的笑颜,“玦哥哥!” 苍挹玦就站在她身后,笑看她与狻猊若无旁人的谈天,幸好这是船尾,不太会有人来。 “玦哥哥怎么有空来呀?”听接猊形容苍挹玦似乎很忙;没想到它口中很忙的人不一刻就出现在她面前。 “我一直都有空,倒是你比较忙吧?”苍挹玦好几次要找单燏都扑了个空,今天听她一说,才知她结交上同搭一艘船的小姐,这些天都在她那儿。 “哪有,我被那千金小姐缠著,一定要我说些咱们在外游历的故事……哪有什么故事呢?只有被追得快死掉,好几次都差点被逮到又惊险逃过的经历,可她却听得津津有味,真弄下懂她的想法。”单燏想,她这辈子大概都与“千金小姐”这个名词所代表的一切无缘。 要她舍弃现有的一切只能待在家中当个“千金小姐”,她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你该不会全都照实说了吧?”狻猊惊问。 “怎么可能?我编故事的功力可是尽得说书人的真传呢!” “那就好,我以为你的脑袋被这逃亡的日子给弄糊了呢!”狻猊放心地吁口气,“唉,让本大爷担心成这样,你该自我反省了。” “啧,谁才令我们担心啊?是你吔!还敢大放厥词!”单燏久没打狻猊,看样子它都忘了被打是什么滋味了。 风,轻缓拂来,有股异样的感觉。 “等等!”狻猊突然大叫,伸手捉住那股虚无的风,吞下去,咀嚼著,“嗯嗯……原来是这样呀……难怪这些日子如此平静……也是时候了……我还在想这个皇帝命可真硬……” 虽说它可是活得比现世皇还久的精怪,久到它都不知道自己已历经多少朝代,但这皇帝可挣不到它的一丝敬意。 “怎么了?”单燏皱眉问道,她从没看过狻猊这般的举止。 “也许是这个天朝气数已尽了吧!”苍挹玦想起狻猊曾经说过的话。 “喔?那是否代表我们就不会再被追杀了?”单燏才不关心皇帝的死活,她只关心他们是否能平安过回自己的日子。 “我不知道,得问咱们的狻猊大仙。”苍挹玦自怀里掏出一支木雕的发钗。“来,这给你。” “送我的?”单燏接过发钗来看,那是手工雕制而成的,没有繁复的坠饰,但有精巧的纹饰。“好美。” 她伸手抚上钗面的花纹,娇羞不已,“这是玦哥哥第一次送我东西……” “你的发钗断了吧?逃下山时弄断的,可你还是用布条把它缠好凑合著用,本想刻支钗给你,但我只精雕玉,对木头一窍不通,想放弃买现成的,可又不想就这么……”苍挹玦神态不自然地看著单燏,背书似的吐出一连串话来。 “这就够了,就够了,这是檀香木,而且是紫檀,你一定找了很久才找著的吧?”单燏笑问。 苍挹玦点头。 “那这些天你不见人影,也是为了要雕支发钗给我吗?” “嗯,船上有个木刻师傅,所以我去向他讨教。”紫檀木也是他向木刻师傅买下的,在湖口买的木头被他雕得惨不忍睹。 方知隔行如隔山。 “我好喜欢,谢谢!谢谢玦哥哥!”单燏将头上的发钗取下,然后背对苍挹玦,“玦哥哥,你为我插上可好?” “嗯。”苍挹玦拿过发钗,替她插上,和狻猊对望一眼,后者朝他扮鬼脸,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就在苍挹玦不明所以之际,即听闻它开口—— “看到发钗就想起小燏那支考虑了半年好不容易不定决心去买的发钗,结果那天钱袋被偷,没捉到小偷还惹得一身气回家——” “小猊,我撕了你的嘴。”单燏听狻猊重提这事,很是生气的想扑上去,但她的腰教苍挹玦给环住,拉向他。“玦哥哥!” “小猊,然后呢?”苍挹玦听出意味来,是以叫狻猊继续说。 “然后她就坑了防碍她追小偷的那个人两百两。”狻猊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来去去,好不快活。 “是我?”苍挹玦几乎是肯定的问。 原来那日单燏那样气愤不只是因为他害她追丢小偷,还书她失了购买发钗的机会。“那么……那支钗……可是已被别人买走?” 这话是对著单燏问的。 单燏先是瞪眼狻猊,然后回道:“我不知道,因为后来发生很多事,就忘了要去看钗是否还在了,不过我现在有玦哥哥的发钗啦!我好高兴。” 苍挹玦转过单燏的身子,低首看她,“你以后看到什么,想买就先买下来,可别再考虑个半年。” “才不,买东西的时候最忌冲动了,当我是商人时,我当然希望客人冲动些;可当我是客人的时候,我就会考虑很久——这样东西是否值得我买?我买了之后会不缓筢侮?它是不是可以让我喜欢很久?以上条件都具备了,我才会下手买的,考虑半年算是正常的了。” “你真是一个标准的商人。”狻猊哈哈大笑。 “再说,你再说,别以为你现在有玦哥哥当靠山我就不敢教训你——”单燏挽高衣袖,露出半截手臂,苍挹玦见状,连忙将她的衣袖拉回,再次环抱住她的腰,不让她妄动。 “玦哥哥!你太宠小猊了啦!”单燏跺脚。 “我不是宠它。”苍挹玦笑了笑,声音渗入过多的不自在和沙哑。 “阿苍是想吃了你啦!”狻猊再次哈哈大笑。 原本毋需言语的美好情境全教这杀风景的狻猊给破坏了。 “闭嘴!”这回两人皆异口同声的要它住口。 一个大浪交替,船身备受影响的上下左右大晃了好几下才平息。 “燏儿,你还好吧?小猊呢?”苍挹玦抱著单燏跌倒在地,而狻猊及时捉住绳子,除了全身湿透外,也平安无事。 “我没事,死水、臭水,一看到水就想起水承潋那死家伙,没一个可爱!”狻猊指著浪涛滚滚的河面大骂。 “我没事,玦哥哥呢?”单燏在苍挹玦的保护之下毫发无伤,只除了被浪打湿全身的衣物外。 “没事。”苍挹玦低头微笑,见著单燏衣料湿透,服贴在身上,心一晃,连忙咳了好几声,让她先站起身,自己才跟著起来,视线定在单燏教水洗过的俏颜上,完全不敢往下瞥去。 “当当”两声,两人的怀里各掉下一块玉,单燏弯身将之捡起,摊放在掌心。 “咦?” “呃?” “好像喔,这两块玉长得好像。”狻猊也凑过来看热闹,指出这两块玉的相似处。 “对吔,真的很像。”单燏动手将它们接连好。 结果大小有差的玉相符相契,成了一块完整的玉琮。那是块刻有纹饰的小玉琮,两者的纹饰相合,显示其原来是一个玉琮,后来不知被何人切成两块,其心思之巧,若不是它们同时掉出来,又同时比对,恐怕不会知道。 “这玉……是我十一岁生辰,爷爷送我的,他说是护身符。”苍挹玦也相信那是个护身符,於是一直戴著它。“还有,我爷爷说这玉会领我找到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那时我不相信,现下我还真有点信了。” 由於玉做为服装坠饰时,是有祛凶避邪、护身符的意义,是以无人怀疑它会另有他用,更无人会怀疑这玉是否还有失落的另一半。 “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我还曾经问过爹亲,为什么不买大块一点的给我,要给我这么小块的?原来他根本没有买,是拿人家断掉的那一小截。”单燏看著那玉琮,心情很是复杂。“爹亲也真是的,要拿也不拿大块的那个,为何拿个小块的给我?” “好巧喔,会不会是阿苍的爷爷跟小燏的爹有交情啊?” “我出生的时候家境还很不好呢!爹尚且不是个大宗的香商,才刚起步,哪可能结识玦哥哥的爷爷?!” 苍挹玦拿起原本属於他的玉,挂上单燏的脖子,再把原本属於单燏的小玉收进袖袋。“喏,由我给你也是一样的。” “我爹该不会偷了你家的玉吧?”单燏忧心忡忡的看著垂在胸前的玉。 她担心的是未来的亲家爷爷会对她印象不佳。 “怎么可能?我看这两块玉切口平齐,怕是有人刻意将玉琮切成两块的。”苍挹玦倒是不在意,一块玉琮能代表什么?至多能代表他和单燏的缘分极深,两人在尚未结识对方之前即已结缘。 “是吗?”单燏拿起玉仔细观察,瞧不出端倪,嘟著小嘴。 “小燏,你爹的人品还算不错,你别因为他娶了小妾就这样怀疑他。”狻猊倒是难得会替人说好话。 “哼!我爹要真是好人,他就不会在京师纳妾了!若不是那小妾肚皮不争气,蹦不出个儿子来,我还会有今天的地位吗?只怕我早变成了曲家千金,只能等著家人为我安排亲事,怎可能掌管单家在泉州的铺子?又怎可能遇见玦哥哥呢?”要单燏说她爹好还是有些困难的,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爹是个老好人。“不过……不可讳言的,他是我爹,是生我、养我的爹。” “至少燏儿的爹娘都健在,不是吗?”苍挹玦笑笑地转移她的注意力,不愿她再想这些事。“对了,想想小猊先前所言,说不定我爷爷跟你爹真的认识喔!” “何以见得?”单燏问完话后,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狻猊见状,朝她哈口气,不一会儿,她全身上下与湿气道别。它转头对著苍挹玦又是一哈,苍挹玦全身也乾了。 “小猊,谢谢。” “不必谢我,阿苍,你继续说呀!我等著听。”若不是想继续听下去,狻猊才不会那样好心。 “我们进舱房聊吧,这儿风大。” “好。”狻猊首先往舱房蹦跳而去。 他们两人则手牵著手定进去。 长江阔连天,波浪绵延起,船载行旅人,捎往归家处。 苏州 小桥,流水,人家。 卑桥一座接一座,河上舟楫往来一舱舱,垂柳因风而拂掠河面,点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就是苏州?”单燏坐在舟上,好奇的睁大眼眸看著岸上两边的人家,和这独特的水渠桥梁林立的情景。“久闻苏州有『水乡泽国』的美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可惜狻猊老早睡著,连日来的“近水”,它对再美的苏州景色也无动於衷,这反倒给了他们两人难有的独处机会。 “是啊,苏州美景遍遍,连人都男的英俊,女的美丽。”苍挹玦嘱咐船家在下一个渡口停下。 “那泉州姑娘呢?”单燏指指自己,笑问。 “泉州姑娘若人人似你,只怕天不就永无宁日了。”苍挹玦点点她的鼻尖,调笑道。 “好哇,你笑我。”单燏听著船家唱的歌谣,听得入迷,火气全消。 “我们就快到驰骋居了。”苍挹玦在船靠岸时先行上岸,然后伸手扶持单燏。 “喔?”这儿又与适才的景象有所不同,比较安静,建筑也比较典丽。 才没多久,只见远处跑来个家仆,对著他们大喊:“少爷!少爷!” 苍挹玦定睛一瞧,发现是他们驰骋居的家仆,於是挥挥手,“苍和,这儿。” “少爷,少爷,你终於回来了!”苍和朝苍挹玦行个礼,脸上的笑容真诚无伪,见著单娇时,他的笑微逸。“少爷,这位小姐是……” 苍挹玦用眼神徵得单燏的同意后才介绍道:“她是你未来的主母,姓单。” “噢……”苍和霎时明了,朝单燏行礼,“单小姐。” 单燏笑著颔首。 “少爷,轿子已备好,先前您飞鸽传书回来时有交代要带朋友前来,因此老爷吩咐我们多备了顶轿。” “先不忙,我同燏儿想走走。”见单燏还兴致勃勃,不忍打断她的兴致,因而说道。 “是。” 於是一行三人徒步往驰骋居走去。 “苍和,老爷子身子骨如何?” “回少爷,老爷子身子骨硬朗,倒是先皇驾崩一事让老爷多接了好几笔生意,正忙著呢!” “先皇何时驾崩的?” “半个月前。” 正是他们仍在船上之时,难怪未有所闻。 “那先皇颁布的缉拿龙九子一事……” “少爷,新皇登基,斥先皇此举为迷信、无稽之谈,已下旨通令全国不可再寻龙九子,以免造成更多游民,使得国基大损。” 听闻此言,苍挹玦与单燏心中大石放下,单燏这下子可高枕无忧了。 “太好了。” “少爷?”苍和不明所以。 “没事,希望新皇登基后能解决长久以来的游民问题。”苍挹玦找了话搪塞过去。“这次爷爷接的是祭器和陪葬玉器吗?” “是的,这些都将随著先皇流芳万世。” 苍挹玦点点头,抬手要苍和去做自个儿的事,驰骋居的横区就在眼前。 “驰骋居。”单燏轻吟,突然有些紧张的理理自己的衣著和头发。“玦哥哥,燏儿看起来还好吧?有没有哪儿弄脏?头发有无杂乱?” “在我眼中,你永远是最耀眼的。”苍挹玦笑著拉住她忙乱的手,往大门走去。 “等……等等啊……我……我先跟小猊住外头客栈……等……等我心理有准备后再——”单燏跟著苍挹玦,心头慌得紧。 “我爷爷不是吃人猛兽,你也不是创世大魔头,放心。”苍挹玦可不肯放过这次机会,单燏已有退怯之心,若是放过她,他们肯定又得等上好一阵子才能成亲。 而他已决定与她共度一生。 “可——”单燏瞪大眼,逸去话尾,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情景,脚步也停下。 “可?”苍挹玦因单橘顿住脚步而回首。 “爹……还有娘……还有二娘……”单燏指著从主屋一路和一名陌生老年男子走过来的一男两女。 “啊?!”苍挹玦转头看著直走到他们面前才停下的两男两女。“爷爷,孙儿回来了。” “玦儿,来来来,让爷爷瞧瞧,你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了,爷爷都快认不出你来了。”苍海抱住孙儿,上下端视。 “爷爷,孙儿没有变,倒是爷爷看来年轻了好几岁。” “块儿,你何时这么会灌人迷汤了呵?这位一定是燏儿吧?”苍海看著一旁和爹娘大眼瞪小眼的单燏。 “燏儿拜见老爷子。”单燏这才先将满月复的疑惑给压下,朝苍海一福。心中已将自己和苍挹玦一道骂到地狱一游回来,面对苍海,她怎么也无法平心静气。 “免礼、免礼。”苍海瞅著单燏,目光柔和中带著犀利。 单燏一开始选择回避,但随即一想,自己若是过分伪装,那就不是她了。现下她面对的,是未来将要相处的另一家人,若是第一关通过,日后也会露出马脚,於是—— 她扬睫,迎视苍海的打量,两人视线交会了好一会儿,苍海才满意的笑出声,顺顺胡子。 “好好,玦儿,你带了个好媳妇儿回来呵!好运呐,你有一个好女儿。”苍海直呼单燏爹亲单好运的名。 “呵呵呵……呵呵呵……”单好运也顺顺胡子,跟著呵呵笑。“哪里、哪里,老爷子,你的孙儿才是人中之龙,我伯我家燏儿配不上啊!” “燏儿精明干练,人又娇俏妍美,怎么会配不上我家块儿?你过谦了!” 两人当场开始互捧对方的女儿和孙儿。 苍挹玦和单燏都被弄胡涂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单燏真的不明白,看看娘亲,娘亲朝她吐舌,满脸神秘,瞧瞧二娘,二娘欣慰无比的笑著,还用衣袖拭著眼角。 “我突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苍挹玦头皮发麻地皱起眉头。 “我也有。”单燏有种历劫归来又不小心踩入陷阱不得动弹的无助感。“玦哥哥。” “嗯?” “我想我们还是暂时别回苍家或是单家了呗。” “嗯。” 正当两人取得共识,欲不引人注目的悄悄退不时,苍海和单好运一人一个的拉住他们,往大厅走去。 单夫人和单二夫人也跟了上去。 春风,拂扬。 后记 “怎么了?小嘴噘得老高?”苍挹玦将自单燏那儿拿来的玉串上比较长的线,重新挂回脖子,却见坐在他身边的单燏噘著小嘴,鼓著腮帮子,一副需要人嘘寒问暖的模样,於是开口。 “我还在娘亲肚里的时候竟然就被我爹亲给卖了。”单燏向来习於掌控一切,即使无法掌控,好歹也得知晓,即使无法知晓,好歹也要有人通报。 可自己的终身就这么被订下,且还是自己的爹亲提出来的,教她怎么不呕? 原来,十八年前,她还未出生之时,单好运和夫人花光了嫁妆以偿自祖父累积到单好运身上的债,两人无债一身轻,开始为前途奋斗,单夫人留守泉州,开了问香铺,兼卖南洋杂货,而单好运则负责载运这些货到各大城市去兜售。 一日,单好运因缘际会救了苍海的命,苍海那时染病,单好运好人做到底,散尽全身欲带回泉州的钱财,照顾他直到他病好为止。 苍海感念在心,执意报恩,单好运想了想,於是将妻子肚里那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儿指给苍海的孙子,也就是现在的苍挹玦。 两人以苍海身上的玉琮切大小,小的给单好运带回去,大的由苍海拿回给孙儿,当作日后相认的定情物。若单好运生男,无所谓,两人可当一对好兄弟;若单好运生女,两人便是一对未婚夫妻。 之后他们一个回苏州一个回泉州,虽未有联络,但这份婚约始终在他们心中存放著,直至单燏即将满十八岁的这个时候。 “嫁给我这么不好吗?”苍挹玦笑问,手拂掠过她的颊边,就著烛火细瞧她清妍的俏颜。 “玦哥哥,你一点都不生气吗?一点点都没有?”单厢小手搭上他的大手,轻声地问。“其实我也不是觉得嫁你不好,只是咱们两人打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到最后,很不甘心——” “我们有被人设计陷害凑作一对吗?”苍挹玦扬眉,幽黑的瞳眸只驻留在单燏身上。 “没有吗?”单燏腮帮子更鼓了。“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到泉州?不正是爷爷以传家宝玉失窃的理由将你引来的吗?还安排人家偷走香炉,将香炉寄放在我家铺子里卖,一路留线索让你追来,也不想想你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受到什么苦……” 一想起他们这两个月的逃亡生涯,单燏一点也不觉得好玩,她只精於靠著一张嘴和比他人多了一点的心眼赚进大笔钱,即使撒点谎言、说话浮夸些,那都是为了生意。 但逃亡,她不擅长,这两个月,若只有她一人,而无狻猊和苍挹玦同行的话,只怕她不到三天就被捉回去。 “原来你在担心我的安全。”苍挹玦笑弯了眼 “谁……谁担心你的安全来著?我……我是在跟你说正事……啊……呵呵呵……别……别啦……”单厢说到一半的话因苍挹玦的突袭搔痒而逸去。 她和狻猊一样都很怕痒。 “原来你怕痒呀,伯痒还敢一直欺负小猊。”苍挹玦拥著她,她娇喘不已的笑瘫在他怀里。 “玦哥哥,你太坏了,竟然搔我痒。”单燏全身没力,连嗓音也软软柔柔的。 “对不起罗。”苍挹玦抱紧她,不让她滑落,脸上满是笑意,“你仔细想想,爷爷和岳父并没有强迫我们一定要在一起不是吗?至少我爷爷一直都没有提过我有个未婚妻,他只是告诉我,有看到喜欢的姑娘就去追回来,只是我生性孤僻又少言,很少有女孩子喜欢,亲事便一直拖著,也许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爷爷他们只是起个头罢了。真正在一起的人是我们两个呀,假若我们对对方都没有感情,我不反弹,你也会反弹的。” “难怪你一点也不生气。”单燏攀著他的颈子,开怀地笑了。 “是不知该不该生气。我承认对你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第二眼也挺差的,直到咱们能一道见著小猊,你护卫小猊的举止,让我开始对你改观。” 苍挹玦的情感沉敛,而单燏的喜恶常掩於天花乱坠的言辞之下,两人在某方面相似却又是如此的不同,才会被对方牢牢的圈住。 “呵呵,我真有那么坏呀!” “你不坏,可心情差时就很坏了。”苍挹玦明白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见著的是单燏最差的一面,但他宁愿见到她最差的一面,也不愿领受她那似真还假、探不清虚实的一面。 “哼!”单燏冷哼一声,嘟起的红唇教苍挹玦俯首给吻去。 “玦……玦哥哥……”单燏轻吟低喃催化著苍挹玦的情,他紧抱住她,几乎控制不住内心奔窜的狂情,唇舌的逗弄再也满足不了他们—— “好哇!你们两人藏在这儿,本大爷一醒来就只瞧见个陌生的宅院,肚子饿扁了也没人理,好不容易找到你们,你们竟然在这边谈情说爱!”狻猊踢开大门,打断两人的耳鬓厮磨,哇啦哇啦的说了一堆,口水喷得满屋满室。 “唉!”苍挹玦无奈一笑,被硬生生打断可不好受,他轻推开单燏。“燏儿,你快些喂小猊去呗。” “小猊,你真是……”单燏瞅著狻猊,好气又好笑。 “怎样?怎样啦?”狻猊毫无自觉的拉著单燏。“快给我饭吃,肚子饿扁了,快扁了!” 单燏将它带著的香炉置放於桌,自怀袋里掏出香粉,点起薰香。 夜,深重,情人的心,交系。 有人嗫嚅地不知在说著什么。 有人喃喃地不知吟唱著什么。 那是在对我说话吗? 那是对著我唱的歌吗? “这是给你吃的。”有人拿著一堆烟状的东西凑到我面前,我嗅了嗅,觉得它好香,於是张大口将那些白烟吞进肚里。 “吃饱些,也好上路。” 上路?上哪儿去?我不是都在这儿吗?要上哪儿去? “答应我们,以后别再吃人了好吗?人不好吃的,他们没有你想吃的香烟,别再伤他们,好吗?” 人?我有吃人吗?人……是什么? “别再同它说话了,妖是不会理解的。” 妖?指的是我吗?我是妖?是妖吗?那么……妖又是什么?是什么?· 我想动,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全被链住,动弹不得,而眼前除了通天的火炉翕张之外,就是那炙闷的热,好……热…… 嗅,我记起来了,我原本一直住在炎山里的,那儿也像这儿一样,热热的、闷闷的,可是有烟,好多好多的烟,我一直不愁吃的,直到有一天…… “可是爹,它只是肚子饿呀,若不是咱们村里的人将它的食物夺走,它又怎么会——” “住口!你也成妖了吗?竟为一只妖说话!会吃人的就是妖、是怪!是与咱们人不同的!” 哪里不同呢?人与妖……哪里不同呢?我不明白,不明白…… “呃……啊……”我想问出口,可我的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兹”的一声,一个小炉立即成形,浇上冷水,冒出白烟,我盯著它看,觉得它很丑。 这是要做什么的? “爹,它醒了。” “醒了也好,恰巧让它知道伤害人的后果。” “爹——” “唱!” “爹……我不……” “唱!否则连你也封进去!” 唱什么?封进哪里?我不懂……不懂……人们抢了我炎山之烟,我抢回来有何不对?有何不对? 我不服!不服!我想动,想挣开这些束缚。 不知足谁在我脑后打了好几下,我头晕晕、眼花花,好难过…… 恍惚间,我听到个声音对我说—— “对不起……要将你封进香炉里,这块白玉是你的力量泉源,那香炉是你的血肉,从今往后,少了力量泉源的你无力伤人……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们……我们……我们只是害怕……但是有一天……有一天你一定可以遇到看得见你的人……一定可以……遇到戴著这块玉的人……到时……你就可以……” 然后,我只知道自己一直睡、一直睡,睡到有一天肚子实在是饿到不行,就醒了。 可是醒了,肚子更饿了…… 於是我一直叫、一直叫,希望谁来喂我吃饭,好久好久,我叫了好久好久,终於有一天,有个小女孩站在我面前,盯著我瞧,我也盯著她瞧。 “你是谁?” “我不知道。” “你干嘛一直叫,好烦啊!” “我肚子好饿啊!” “饿啊?那糖葫芦给你吃,只能吃一颗喔。” “我不要吃糖葫芦,我要吃烟!” “给你吃东西你还嫌引哼!不要就算了!” “我肚子好饿啊!好饿啊!好饿啊!” “好啦!你等一下,我去找人。” 那小女孩……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单燏,而我,叫狻猊。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