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亲贝勒》 第一章 腊月,大寒。 白雪皓皓,灰蒙蒙的天空还不时降下细雪,银白色的一片天地像是一座死寂的城。 冷风呼啸,飘雪绵延,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直到一阵婴儿的哭声划破了宁静。 一名老父大气频喘,怀里抱着婴儿,踩着艰辛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踏过雪地,在雪地上留下一排深刻的脚印。 “哇……哇……哇……”婴儿始终哭闹不休,尖锐的啼哭声在空旷之地显得更加响亮。 “咳咳……咳咳……”老父忽地剧咳,胸口疼痛不已,脚步不禁停歇,最后跪倒在雪地上。 “哇哇……哇哇……” 老父抚着胸口,望着怀里的婴儿,不禁一阵悲从中来,老泪沁出了眼窝。 “苦命的孙儿啊……咳咳……你哭什么……是不是知道咱们爷俩就要天人两隔了……呜呜……咳咳……” “哇哇……”婴孩的哭声响亮,小小的五官全皱成一团,还不时地挥着粉女敕女敕的小手。 “我苦命的孙儿啊……”老父将婴儿紧紧地往怀里抱,呜咽地哭出声。“你可别怪爷爷啊……爷爷也是为你好……你娘刚死……爷爷这个病怕也拖不久了……你那爹爹又没个音讯……唉……想来你那个爹是个旗人,都怪你娘傻啊……那人哪是咱们家高举得起的……呜呜……” “哇哇……” “呜呜……女儿啊……你怎么这么坏……呜呜……”老人紧搂着怀里的婴孩,佝偻的身躯在雪地里看来分外凄凉。“都怪爷穷啊……养不起你……只得送你到大户人家当童养媳……呜呜……” “哇哇……”婴孩的哭声更加尖锐,红通通的小脸,像是卯足了力气哭闹。 老父心疼地望望婴儿,一脸的担心。“是不是饿了啊?” 他拢拢裘帽,冒着风雪,努力地睁眼望望四周,期望能看到一户人家,替他的孙女儿讨碗女乃水来喝。但不幸地,眼下风雪加交,四周除了益加张狂的寒风和纷飞的雪花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行,一定得赶紧将你送到杜家去……”说着,他奋力地站起身,忽然眼前袭来一阵黑暗,他不禁晕倒在地。 怀里的婴儿也因老父倒下而滚出了他的怀中,小小的婴孩在雪地上翻滚了两下,啼声依旧响亮。 雪花渐渐地覆盖在两人身上,冷风依旧无情地呼啸而过…… “阿玛,你看这小女圭女圭。”一名稚气未月兑的小男孩,正逗弄着下人手里抱着的小女婴。 俊逸的小男孩一身宝蓝色缎袍,外头罩了一件长毛狐裘,头戴黑狐帽,腰间佩了一把镶了许多宝石的短剑,他今年刚足七岁,但眉宇间已是英气凛凛,顾盼之间别有一番霸气。 他便是洛王府格尔齐氏的长公子,德隶,尚未封为贝子。德隶皱着眉,望着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的小婴儿,好小的鼻子、好小的眼睛,就只有那张哭啼不停的小嘴始终张得好大,婴儿红通通的皮肤好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狈,于是立刻下了评语。“好丑!” “哇哇……哇……哇……”小女婴的哭声未歇,依旧响亮。 洛王府一行人行经此地,在雪地里听见了这哭啼声,才一路寻声而来,怎么也没想到会见到一老一小倒卧在雪地中。 “阿玛,您瞧,这娃儿真会哭。”德隶蹙着眉,抿着嘴,像是审视着什么稀奇玩意似的直盯着小婴孩瞧。 “嗯。”洛王爷淡淡应了一声,随即问向一旁的家丁。“怎么样,那老人还有气息吗?” 一名家丁抱敬地回道:“禀王爷,这老人一息尚存,若不赶紧请大夫,恐怕撑不久了。” 洛王爷沉着脸,正思量着该怎么处理这一老一小才好,爱子德隶已经开口;“那就赶紧请大夫啊,还愣着做什么?” 家丁了解主子的犹豫是何原因,于是向小主子道:“少爷,这两人来路不明,怎么能贸然带回王府?” 德隶瞪了一眼家丁,嗤笑道:“这娃儿什么来历?不就是爷儿我今儿个捡到的小东西?” “呃?” 洛王爷睨了爱子一眼,心想这年关将近,不宜惹上秽气,这才下令道:“去吧,把这老人抬回王府,替他找间下人房安住,请大夫替他看看再说,能不能活命,就看他的造化了。” “喳。”家丁领命而去。 洛王爷牵了儿子正要回软轿之际,德隶突然回头朝抱着婴孩的家丁喊道:“快把那小东西抱来给爷啊,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家丁这才一脸大梦初醒般连声应答:“喳喳……奴才这就来。” “哇哇……呃……” 德隶坐上了软轿,家丁立即将婴儿送上他的怀里,奇异地,当德隶接过手之后,原本哭闹不休的小婴孩,竟然立刻止住了哭声。 “嗄?这可奇了!”家丁称奇地呼嚷出声。方才他为了哄这娃儿,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没想到小主子才一抱,这婴儿就不哭了。 “哈哈……”德隶也觉奇特,不禁哈哈大笑出声。 小女圭女圭止住了哭闹,睁大了一双圆圆杏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抱着她的男孩,忽地展颜欢笑,手舞足蹈,口中不时发出咯咯笑声。 小女圭女圭的笑容十分可爱,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掐掐小女圭女圭红通通的圆滚脸蛋,小女圭女圭正挥舞的小手忽地握住了德隶的一只手指。 那软软的碰触,一抹奇异的感觉顿时漾满了德隶的心坎,双眼对上了小女圭女圭那晶灿的眼瞳,德隶心口忽地一怔。 “小东西……你真可爱。”德隶蒙开了笑容,语气充满了爱怜。 一旁的僮仆早就看准了献媚的时机,赶紧凑到德隶身边道:“小主子,这小女圭女圭长得眉清目秀,将来长大怕不是美人一个?” “是啊,小主子,依奴才看,这小女圭女圭似乎同你挺有缘哩。”另一名僮仆不落人后地出声。 “嗯。”德隶随意应了一声,一双眼眸仍是紧瞅着怀里的小女婴,一份无法言喻的悸动充斥着他的心房。 他好奇这皱皱的小女圭女圭长大后会是何模样!真如奴才所说,美人胚子一个?他的小小心灵不禁对她的未来充满了好奇。 这小女圭女圭也真有趣,德隶满心地喜欢上她。于是他解下颈间一条纯金打造的长命锁,戴上婴孩的颈上。 “这给你,有了这长命锁,可保你长命百岁,嗯?”德隶逗着小女娃,呵呵笑着。 一股想要将她拥有的念头,如排山倒海般冲击着他,他舍不得放下手里这可爱的小东西,瞧,她正抓着他一只手指,凑到嘴里胡乱啃着。 这可爱的小东西,身子好轻、好柔、好小,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将她留在身边保护。 她那一双眼晶莹剔透,不住地对他眨着她那长而卷的长睫,他真是喜爱这雪地里捡来的意外收获。 “起轿!”洛王爷这时也进了软轿,下令打道回府。 “喳!” 马车在雪地上摇摇晃晃地缓慢前进,过了半晌,小女圭女圭似乎累极而睡着了,圆通的小脸靠在德隶的胸膛上,德隶专心地研究怀里已熟睡的婴儿,她那满心依赖的模样,不知怎么地今他心底再添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阿玛……”德隶抬头望向身旁的父亲。 “嗯?”洛王爷始终沉静地端坐,一脸威严,不苟言笑。 “这娃儿有趣,赏给孩儿可好!” “嗯。”洛王爷沉沉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啊……水……水……”老父朦胧间恢复了些许意识,干哑的喉咙直囔着要水喝。 一名洛府的家丁立即替他送上了茶水,好心地扶起他喂他喝下。 三两下喝光了一杯水,老父睁开如豆的双眼,梭巡着四周。“这……这是哪里……呃……是杜府?” 他明明记得自己好像是昏倒在雪地里,这会儿怎么人在杜府了?难道是杜府的人救了他? “老人家,这儿不是什么杜府,这儿是洛王府。” “洛王府?”老人一听大惊,眼下没见到孙女儿,忙下床,哑声急嚷着:“我的孙女儿……我的孙女儿……” 难道他那苦命的孙女儿才出生没多久,就已经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你是说那女婴,是吧?” “是、是。” 家丁笑道:“你放心,那小泵娘现下有女乃娘在照顾着。” “呃?”老父一脸茫然。 “对了,老人家,你是哪儿人啊,要不要通知家人接你回去?” “我……”老父顿时悲从中来,哽咽道:“咱们本姓柳,独生闺女刚生下那小娃儿便难产死了……呜呜……” 见老人家哭得伤心,家丁不免也心生同情。“那小娃儿的亲爹呢?” “呜……”老父忽地老泪夺眶。“别提了,咱们不过是一般务农人家,那人是个旗人,也不晓得是哪一家的公子爷,说会回来……呜呜……等了大半年,也没个消息……留下我苦命的女儿和她肚里的孩子……呜呜……” 家丁叹了口气,安慰地道:“算了,过去的事,就别去想了,你们一老一小如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少爷对你那小泵娘可疼爱了哩。”家丁一脸嘻笑道。 “我可怜的孙女啊……不行……我得赶紧送她到杜家……” “哪个杜家啊?” “城、城西的杜家……” “老人家,你是说那专门放租佃人的杜家啊?” “是、是……咳咳……” “这大风雪的,要走也得等你身子好些才成。” “不能等了……咳咳……不能等了……我这身臭皮囊撑不久了……咳咳……我和杜家说好了……咳咳……送这孩子到杜家做童养媳……咳咳……” “瞧你咳成这样哪还能走?”家丁安抚地道:“躺下吧,再睡睡,啊。” “咳咳……”老夫边咳边躺回床上,惆怅地眯着老眼,数度哽咽:“我苦命的孙女儿啊……” “你安心休息吧,没事的。”家丁替他盖了被儒。 “呃……谢谢……”老人这次阖眼后,便没再睁开过眼。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转眼间,数个寒暑飞逝而过,岁月的转轮将两个稚气的孩子变成寇年华的少男少女。 当年在雪地里获救的小女婴因老父骤逝,没有名字,于是洛王爷便给她起了个名字——雪妍。 当年的洛王爷由下人口中得知老父与杜家间的协议,于是在过年后便将雪妍送到了杜家,雪妍之后成了杜雪妍。 杜雪妍在稍长之后,便被分派了工作,她没被分派到她未来的夫君杜奕君的身边,反而被分派到了杜家小姐杜玉簪的身边。 杜家因世代相袭的祖产致富,不少的田地租佃给没有田地的农家,坐收佃租,不少当地农家见到杜家都要哈腰屈膝,如见大官般奉承。 杜玉簪模样长得标致,深得爹娘宠爱,不免娇生惯养了些,但家中奴仆都了解她面恶心善的个性。 而杜奕君则几次会考失利,既无功名,更无长才,始终没有什么大作为。 这日,杜家一家四口如常一同用膳,杜母看儿子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禁皱着眉叨念着。“君儿啊,你书念得怎么样啦?这次考试要加油啊……” “娘,别罗嗦了。”杜奕君不耐烦地皱起眉。 “好、好,不罗嗦。”杜母叹了口气,妥协地噤了口。 “娘,您这是何苦,明知道哥的学问就这两下子,还成天要他去考功名,真是!”杜玉簪嗤声道。 杜奕君忿忿放下筷子,恶狠狠地瞪着妹子。“吃你的饭,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怎么样?被人说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啊?”杜玉簪毫不留情地直刺向对方心里的痛处。 “你!”杜奕君气呼呼地站起身,一掌拍向桌上。 “不要吵了!不要吵了,你们兄妹俩能不能少说一句……”杜母一面嚷着,一面抚着发疼不已的前额。 “夫人,您别气恼,小心身子。”雪妍体贴地上前答她拍背顺气。 “走开,这儿没你的事。”杜母用力地推了她一把,她此刻正满月复怨气,正好全发在雪妍身上,谁叫她是童养媳? “是,夫人。”雪妍乖巧地应了一声,脸上神色并没有转变。 面对这样的冷嘲热讽,她早就麻痹了,因为夫人一向对她不假辞色,更时常骂她、打她。 “娘,好说雪妍也是咱们杜家未来的媳妇,在下人面前这样推她,她这未来的少女乃女乃面子要往哪放?”杜玉簪睨了脸色发青的大哥一眼,冷冷嗤道。 杜玉簪这番话虽说的不轻不重,但雪妍心里明白大小姐是存心帮她说话,她这样面恶心善的个性,相处的这几年下来,她岂有不懂之理? 杜母已烦心至极。“别吵了……别吵了……” 杜老爷也是头疼得要命。“奕君,你就好好地用功,什么事都别操心,专心念你的书就行了。” “爹,我……”杜奕君一脸狼狈,狠狠地瞪着妹子。 “瞪我做什么?”杜玉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你……”杜奕君发狠地朝她冲了过去,高举起掌…… “试试看,你敢在爹娘面前打我?”杜玉簪瞠大了一双美眉,一副要和他拼命的模样。 “君儿,不可!”杜家夫妇全因儿子这突来的动作而惊叫出声。 “我……唉呀……”杜奕君愤恨难消,遂朝妹子身边的雪妍一巴掌挥下。 啪地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在众人中响起。之后……众人表情各异。 莫名挨了一耳光的雪妍委屈地退到一旁,紧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 而杜家夫妇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反正不是打在他们宝贝女儿身上,就没什么要紧。 而杜玉簪则怒气冲冲地以指尖频戳着雪妍的额际,骂道:“你傻啦?不会闪啊?就乖乖地站着让人打?” 雪妍抚着红肿发疼的脸颊,望向正对着自己骂个不停的玉簪,心里一暖,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温柔的笑。 她相信杜玉簪是个面恶心善的好姑娘,只是她表现关心的方式和一般人不同罢了,玉簪她只是当惯了大小姐,习惯了对人颐指气使,但她的心底肯定是关心自己的,不然也不会三番两次为自己说话。 “还笑?被疯狗咬你也不知道要闪吗?” “杜、玉、簪,你骂我是疯狗?”杜奕君气得咬牙切齿。 杜玉簪一脸无辜地望向自家大哥,装着迷糊。“有吗?你哪只耳朵听到我骂你是疯狗了?” 雪妍在一旁抚着发疼的脸颊,却也差点笑出声来。 “好了,一人少说一句!”杜父终于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怒声喝道。 杜玉簪则像是不关己事似的,缓缓地站起身,骄傲地道:“雪妍,这里没法吃饭,咱们出去吃,哼!” “是,小姐。”杜雪妍恭敬地轻声应诺。 “站住!”杜奕君气急败坏地指着妹妹大叫。“话还没说清楚,不准走!” “笑话!”杜玉簪扬扬柳眉,话从鼻孔喷出来。“你凭什么对本小姐号令?想有点本事,就别一天到晚到赌场、子间里去鬼混……” “什么?”杜家夫妇一听,均惊讶地瞠大眼嘴。 杜奕君见事迹败露,赶紧向父母大人解释。“没、没的事,爹、娘……别听妹妹胡说……” “雪妍,咱们走。”语毕。杜玉簪领着杜雪妍先行离开。 “哈哈……”杜玉簪一路开心地手舞足蹈,“雪妍,你知道吗?刚刚将了大哥一军,心里好快活啊。” “是,小姐。”杜雪妍乖顺地应声,没发表自己的意见。 雪妍人如其名,一身赛雪的洁白玉肤不说,就连对任何人也是冷冷淡淡,少有言辞,始终维持着适度的距离。 雪妍一张秀气的瓜子脸与玉簪深邃的五官也是相当的不同,雪妍温柔的气质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而玉簪则像巾蝈女英雄。 身份与命运的不同,造就了两人截然不同的个性,若雪妍像是寒冬里飘飞的雪花,那玉簪便是夏日里的太阳。 她上有父母的宠爱,下有奴仆的奉承,大小姐这个角色她一向扮演的很好。 杜玉簪忽地回头,双眼打量着始终低着头的雪妍。“雪妍,说起我那不成材的大哥,还是你未来的夫婿呢!” “小姐……” “你今日喊我一声小姐,等到你和大哥成亲过后,我便得喊你一声大嫂了。”杜玉簪一脸认真地道。 雪妍心里明白杜玉簪话里的含义,不禁为自己的未来而心里百感交集。 杜玉簪思量了下,又接着道:“想想你今年也十六了,爹娘应该快给你们两个办婚事了。” 雪妍末再答话,抿紧着唇,心口拧成一团。 杜玉簪又道:“我大哥那不成材的东西,说实话,谁嫁了他谁倒霉……”她语气顿了下,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若嫁了我大哥,届时你就成了杜家的少女乃女乃,也不用再干这些粗活了。” 闻言,雪妍不禁低下头,对于升格为少女乃女乃,她心里一点也不高兴。 她明白自己的处境,也明白自己的命运。她知道自己不喜欢大少爷,但人微言轻,除了接受现实之外,她还能说些什么? 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过世,而祖父在身无分文之下,只得将她送给杜家当童养媳。 当时的杜奕君因一场斑烧不退,杜母请来了道士作法,而道士在作完法事之后,只吩咐他们为求爱子保命,得尽快为他娶妻冲喜。 一向善于精打细算的杜母,不舍得花银子买个丫头当现成的少女乃女乃,于是想出了这两全其美的办法,先纳童养媳,让她先替杜家工作个几年,再让儿子收她做偏房。 说也奇怪,不知道士的话是否真的灵验,雪妍一进杜家,杜奕君的病很快就好了。 “雪妍不敢多想,一切听从老爷、夫人的安排。”雪妍转开头,望向远方,心头沉沉地,忍不住暗中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知道少爷平时的荒唐,其实几年前他还很有志气的,不过几场考试失利之后,人也丧失了斗志,终日流连在妓院、赌场间。 “算了,一大早就一肚子的秽气,咱们出府去逛逛。”杜玉簪甩甩头,径自走在前方。 “是。”雪妍很快地跟了上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时值年关将近,贩夫走卒奔走其间,忙着做买卖。而一般人家也忙着采办过年的物资,大街,虽雪花纷飞,寒气袭人,但人群穿梭其间,热闹的景象将这冷意驱走不少。 幸好,今早两人出门前,老天爷赏脸,下雪纷飞时节,难得地出现了艳阳高照的晴天。 “这大街上真热闹。”杜玉簪拢拢身上的皮裘,望着眼前忙碌热闹的景象高兴地道。 “是啊,快过年了。”雪妍语气轻柔地道。 “大伙都忙着办年货。”杜玉簪边逛边道,嘴里啧啧称奇,年关将近,她这大小姐与一般人家比起来,还真是显得格外地无事一身轻。 “是啊,还有不少人家赶着在年节前办喜事。” “俗话说有钱没钱,讨个老婆好过年,真是!”杜玉簪撇撇嘴,嗤道。 一想到办喜事,她的心头便不安了起来。 雪妍侧眼凝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唉,一年又过了。”杜玉簪忽地仰天叹息。她心想,再不久,爹娘大概也要替她寻对象订亲了。 对于嫁人这件事,她可是百般地不愿,因为身为女人家,她自小便深深地了解当了人家媳妇,一切可不比未嫁时,家里的大小姐当得舒服惯了,她实在不想去捧别人家的饭碗。 两人在各个摊位间穿梭,不少人向杜玉簪喊声:“呵,大小姐,小小姐。” 这里的居民十个有九个认得这娇蛮的杜家千金,因为这城西有不少人是向杜家承租田地谋生,于是都尊称她一声大小姐。而对于童养媳身份的雪妍,因她尚未正式过门,逐也尊称一声“小小姐”。 “嗯。”杜玉簪懒懒地应和,早就习惯了旁人的奉承。 雪妍轻轻颔首,回应了众人不停的招呼。 变了许久,杜玉簪对雪妍道:“雪妍,我累了,咱们到‘卧龙轩’喝茶去,可好?” “是,小姐。” “那走吧。” 没多久,两人便来到了“卧龙轩”,跑堂的小二哥当然认得这两位贵客,赶紧热情地上前招呼。 “大小姐、小小姐,好久没来啦。” “才不过几天没来,瞧你说得这么夸张?”杜玉簪嗤道。 这“卧龙轩”是京城里高级的酒馆之一,王公贵族时常光顾,这饭馆里的酒菜价格高昂地吓人,据说庖厨者是皇宫里的前御厨。 店小二客客气气地将两位贵客带到东厢的“竹苑”。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带本姑娘上西厢的‘菊苑’?”杜玉簪不满地凶道。 卧龙轩楼下为大众厅堂,一般的客人便在此用餐,而楼上则是雅致的厢房,分别为梅、兰、菊、竹四苑,而其中的“菊苑”则是杜玉簪的最爱。 “是啊,小二哥,我们一向在菊苑用膳,今日为何带我们上‘竹苑’来?”雪妍客气地问。 小二哥一脸为难地望向两人。“这……” “你这人怎么……” 杜玉簪正要启口开骂,但一向心思较论细腻的雪妍,看出了小二哥有难言之隐,于是示意要杜玉簪先冷静下来,才向小二哥问道:“小二哥,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 “是啊,要不给本姑娘一个交代,信不信本姑娘放火烧了你这破客栈?”杜玉簪气呼呼地威胁道。 “千万不可、千万不可,我的姑女乃女乃。”店小二忙着求饶,他自然知道杜玉簪这说风就是雨的个性,很有可能说做就做。 雪妍一脸无奈地望望小二哥,温柔客气地道:“小二许,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就说吧,不然就请你带我们上‘菊苑’去。”“不行哪,那儿有……呃……特殊的客人。” “什么特殊的客人?” “哎哟!”小二哥连声怪叫,“我的大小姐,您这不是折腾我吗?” “算了!你不说,我自个儿去菊苑瞧瞧,哼!”杜玉簪下颚神气地一抬,身子一转,脚步急急地往菊苑而去,想知道究竟是谁霸占了她心爱的菊苑。 第二章 “玄祈兄,皇上最近催婚的动作频繁,一心想将十一格格下嫁给你,真是可喜可贺啊。”德隶端起一只酒杯敬酒,但脸上那顽皮的调笑让人感觉不到他有任何一丝丝的真心祝福。玄祈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也回敬他一杯。“少说风凉话,这事相信你也逃不了。” “喔?”德隶扬高一道俊眉,将醇酒一口灌下。 “有消息道,皇上似乎想在‘近期’内下旨,将十一格格指给你为妻,恭喜啦,届时你就成了驸马爷啦。” 闻言,德隶脸色骤变。“当真?” 皇上催婚的小动作虽不断,但也只能算是打探心意的动作罢了,也不当真的下过圣旨,难道皇上这一次是认真的? 玄祈噗哧一声,失笑地道:“瞧你紧张的……” “等等,先告诉我,你刚才所说皇上在近期内要下旨指婚,这事是不是真的?”德隶认真的神色与方才嘻笑之时有很大的区别。 “哈哈……”玄祈大笑数声。 “快说!”德隶冷下脸喝道。 “急什么?真想当新郎官啊?”玄祈仍不愿放过他。 德隶气急地一把抓住玄祈的衣领。“说,刚刚关于十一格格的婚事,是不是真的?” “好啦、好啦,放手!”玄祈用随身的骨扇敲敲德隶揪住自己衣领的拳头,“你要知道,本人是一介文弱书生,比不起德隶贝勒你在马背上射骑的英雄气概,你这样粗鲁,不怕吓到敝人?” “你……”德隶真想捏死他。 呸,什么文弱书生?贝勒中最精灵的人就是玄祈! “再不放手,我这人一受惊,可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喔。”玄祈笑咪咪地说着,一点都没有受到惊吓的模样。 德隶这才忿忿松手,不耐地道:“别打马虎眼,快说,当真有指婚这一回事?” 玄祈为自己斟上一杯,一饮而尽后道:“是真的。” “这……唉……”德隶忽觉头顶罩上一层乌云,不免叹起气来。 他负手离开八仙桌,踱向一旁墙上的山水挂画前,像是在欣赏着画中山水,但玄祈知道他不过是在沉思。 “怎么,还在想小时候那事?”身为德隶的好友,玄祈知道德隶时常为小时候的一桩回忆苦恼。 “没的事。”德隶甩甩头,否认道。“别胡说。” “知道人就在杜府,何不上门求见?”这句话,玄祈已建议过许多次了。 其实,德隶也曾想过,但身份矜贵的他怎么也不肯承认,他竟因小时候与那小女婴短暂的回忆,而心悬了数年,要让人知道了还得了?连他自己都觉莫名其妙,这样荒唐的事,他做不出来,他可丢不起这个脸! 其实他曾在数年前与她见过一面,当时她已八岁了吧,她随着杜家的小姐站在杜家门口,他适巧乘轿经过,那时她的模样上口分可爱,令他忍不往回头多望了两眼。 虽然多年未见过她,但当他见到一身素服的她,就站在杜家门口的雪地上时,他一眼就知道是她! 她沉静地站立在雪地上,不似其他的小孩忙着打雪仗,只是微笑地伫立一旁,她那纯净的笑容深深地印烙在他的心里,抚慰了他才刚丧父不久的椎心之痛。 此后,每当他乘轿出门,他都有意无意地让轿夫经过杜家,只期望能够再次见到她。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晓得这些事! 如今,他的身份与她的身份可谓天壤之别,他是身份矜贵的贝勒,皇太后与皇上的宠臣,而她不过是一名身份卑微的童养媳罢了。 况且他是旗人,而她是汉人,悬殊的身份,他究竟在冀望着什么? 包何况,当时的她还是婴孩,又怎么会记得他?他若真出现在她面前,要同她说些什么? “德隶,你……”玄祈正要说些什么,然门外一阵高声喧嚷后,忽地厢房门让人由外用力地推开。 “究竟是谁占了菊苑?”杜玉簪气呼呼地拍门而入,没想到见到了两名俊逸的年轻公子。 “小姐……”雪妍紧张地跟着她身后,生怕玉簪的莽撞会出事。玉簪待她那样好,她可不愿玉簪出事。 她也见到了两名气质出众的公子,她推断对方身份非富即贵,于是立即福身道歉:“对不起,两位公子,扫了你们饮酒雅兴,我们这就退下……” 杜玉簪见雪妍如此卑躬屈膝,十分不悦。“雪妍,你同他们道什么歉,是他们先占了菊苑……” 哼,就算这两人的确仪表堂堂,卓尔不凡,但占了她最爱的菊苑,就是他们的不对! 德隶与玄祈均因这突来的状况而惊了一下,没想到会突然闯进了两名如花似玉的姑娘,更让两人吃惊的是,这两位姑娘并未像蜜蜂沾上蜜似的向两人示好,其中一人是气冲冲地朝他俩大吼,而另一人则是急着离去。 呃?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形? 玄祈与德隶面面相觑,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想作弄这两位姑娘的眼神。 “小姐,我们回去吧!”雪妍急急地拉着杜玉簪,生怕惹上麻烦。 在杜家看尽脸色的她,早就练得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领,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两位身着华服的公子,身份绝非一般。 “唉呀,我的姑女乃女乃,快走吧。”店小二也急忙赶到,频频哀求道。 “等等,不碍事。”玄祈一脸笑意地将店小二推出厢房门。杜玉簪不悦地摆起脸色。“你赶小二哥出去做什么?”明明该出去的就是他,他居然还赶别人出去? 尽避杜玉簪脸色一直不善,但他仍保持着一贯的儒雅风度。“姑娘为何认为这菊苑他人来不得?” “这……我……”杜玉簪一时答不上来,末了,只能忿忿道:“本姑娘喜欢,本姑娘说了算。” 玄祈像见到什么奇人似的,口里啧啧称奇,一双深邃眸子直盯着杜玉簪那张娇悄的小脸瞧,心想,好个跋扈的俏丫头!“知不知道我俩是谁?”玄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三步之外的德隶。 “小姐……”雪妍在一旁紧张地要她赶紧随自己离开。 “嘘。”杜玉簪才不管那么多,瞪了两人一眼之后道:“我管你们俩是谁,总之你们快把菊苑让出来就是了。” “喔?”玄祈挑挑眉,兴味横生。 一旁的德隶可没像玄祈那样好脾气,他眉心聚拢,立生威喝之气,“你这无知的丫头,真不知死活……” “别动气、别动气。”玄祈怕他吓走人家姑娘,赶忙上前抚慰,并且在德隶耳边低声威胁地道:“吓走了姑娘家,扫了我今日酒兴,我明日就进皇宫奏请皇上订下你和十一格格的婚事!” “你!”德隶脸色丕变,闷闷地哼了声。 他相信玄祈一定说到做到,于是只得不甘愿地收起气焰。 玄祈转身过来,仍是一脸笑笑。 “两位姑娘,我看不如这样!”玄祈以手执扇比划了四周。“这菊苑够大,咱们四人一同用膳,就由敝人我来作东,可好?” “哼,谁希罕?”杜玉簪一脸不屑地转过头去,双臂蛮横地围在胸前。 她又不是出不起银两,谁要这男子多事? 望着眼前这火辣的姑娘,玄祈没发现自己笑容逐渐加深,深藏在心里的心弦一不小心被这火辣的小辣椒给牵动…… 雪妍着急地替杜玉簪回话:“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识,同房饮酒取乐有违礼教,实不恰当,今日是我们冒犯了公子,闯进了菊苑扰了公子雅兴,还望公子见谅,奴家们这就离开……” “谁要走,要走的应该是他们!”杜玉簪气呼呼地嚷着,火气难消,她索性吼起了雪妍。“你干嘛老是那么柔弱?被人欺负了也没关系?” “我……”雪妍心里一愣,莫名的伤痛情绪涌上胸口。 杜玉簪又气着骂道:“被家里人欺负还不够啊?干嘛对外人也这样没脾气?” “小姐……” “我们杜家在这城西是什么人物……” “你说什么?”德隶一听,冲到她面前攫住杜玉簪一只手臂。 “呃?”杜玉簪先是一愣,随即火气直冲而上,甩掉对方的手。“你这登徒子,放手!” 玄祈兴味地挑高一道俊眉,惊喜地问道:“你说你是城西杜家的千金?” 杜玉簪不知这两人为何一听到她俩是杜家人,便一副吃惊的模样,以为对方因她的身份而吓住,不禁洋洋得意了起来。 “哼哼,吓住了吧,知道这里是杜家的大小姐和未来的少女乃女乃,还不赶紧把厢房让出来?” 未来的少女乃女乃…… 德隶才不理会她的叫嚣,视线倏地落在雪妍身上,一双沉眸直直盯住了杜玉簪身旁那抹沉静的纤细身影,他俊容沉静,让人看不出他心底骤生的波澜。 雪妍敏感地注意到,那男子朝自己投射而来的注视眼光,那眼神极富压迫性,今她不安地故意忽略他那紧迫盯人的注视。 德隶踏到她的面前,心中莫名狂跳,他不明白胸口那股狂烈的激动情绪是怎么回事,为何事隔多年,她那双晶灵的眸子,仍深刻地烙印在他的心底深处? 沉吟了片刻,终于在深吸口气后,他试探性地问道:“你是……雪妍?” “呃?”在近距离下,雪妍忽然发现对方身材高大魁梧,自己足足矮了对方一个头颅。 但她并没有太讶异对方知道她的姓名,因为这一带居民都知道她是杜家的童养媳,直到他问起一项她私人的秘密—— “你是否有一块上头刻着寿字的长命锁?” “呃?你、你怎么知道?”雪妍吓了一跳,那长命锁是她随身之物,从来不轻易示人,这男人怎么知道她如此私密的事?德隶抿唇未语,他当然知道,因为那长命锁便是他送给她的。 “呃?”杜玉簪也吓了一跳。 望着多年不见的她,德隶此刻心思复杂不已,他发现当年小脸全皱成一团的她,在长大后,竟出落的如此标致。 他的心里有一丝欣慰,有一点兴奋,更有一抹无法言喻的情愫在胸口里急速地漾开…… 雪妍不懂这人为何要用如此奇异的眼光看着自己,恍如他认识自己似的,但不知怎地,她发现自己……竟不怕他! 德隶忽地问道:“你可知你名字雪妍的由来?” “我……”雪妍不懂对方为何如此一问,只知他那紧盯住自己的目光,令她心口突地猛跳。 “我来告诉你吧,你尚在襁褓之时,曾落难于雪地之中,当时有一户人家将你与外祖父救起,后来你外祖父因与世长辞,没能给你起名字,后来救起你爷俩的那户人家给你起了‘雪妍’这名,雪取于雪地之意,妍,意指望女有容。” “呃?”雪妍因他一番话而心慌,猛地抬眸,恰巧与他那双幽眸相对。 他是谁?为什么一副对她相当了解的模样? 杜玉簪也因德隶这一席话而吓住。 某什么这人会对雪妍的身世这般了解?她虽当时还小,但这些事后来也曾听家里人谈过。 “你是谁?”雪妍这时才感到慌张。她不喜欢这种对对方一无所知,但对方却对自己了如指掌的感觉。 德隶抿着唇,未置一辞,望住雪妍的眼光是直接的,是含有某种欲念的。 一直迟迟不肯轻易离开的杜玉簪,忽地拉过雪妍的手。“咱们走!” 语毕,两人的身影很快地消失。 德隶下意识地要追出去,但被好友拉住。 “你干什么?”德隶甩开友人的手。 “你这样追出去能做些什么?”玄祈呵呵笑道:“真亏老天爷帮忙,竟把你朝思暮想的俏佳人给送到咱们面前,今天能窥得德隶兄朝思暮想的佳人一眼,真是万幸、万幸……” “别胡说,什么朝思暮想的佳人……”德隶嘴里嗤道,但眼光始终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复杂的思绪在心里盘旋…… 没想到当年那个丑不拉叽的小女圭女圭,如今出落的这样标致美丽,恬雅沉静的模样轻易地掳获了他刚毅的心。 他心烦意乱地饮下一杯酒,向玄祈邀酒道:“来,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玄祈报以热烈的笑声。“爽快!” 急忙拉着雪妍奔出菊宛的杜玉簪,一把扯住了店小二的衣襟,将他拉到一处不显眼的角落。 “快说,菊苑里的那两位公子究竟是何来历?”杜玉簪端出大小姐的架子命令道,她相信这店小二一定知道些什么。 “什么、什么?”店小二拿出装迷糊的看家本领。 “找死啊,给本小姐装迷糊?”杜玉簪毫不客气地朝他的手臂用力地拧了下,店小二立即痛得哇哇大叫。 店小二的眼角沁出了泪珠,这杜家千金谈吐举止粗鲁,怎么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反而这小小姐较像个大家闺秀。 “还不快给本小姐老实招来?”杜玉簪恶声恶气地道。 尚处在惊愣情绪之中的雪妍,脸色早已刷白,心口沉沉地,不解那男人志何对她的私事了如指掌,他……究竟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哎哟!”店小二怪叫一声,一脸豁出去的模样,他紧张地观望四周,确定没有闲杂人等之后,才一脸诡异地压低声音道:“事情是这个样子的……你们两个附耳过来。” “什么事?瞧你一脸神秘?”杜玉簪不满地努努樱唇。 “来、来,这可是天大的秘密,要不是您大小姐和小小姐的面子大,我还不肯碎这嘴哩。”店小二特意压低了嗓音,一脸的神秘,吊足了两人胃口。 “究竟是什么事?”杜玉簪虽心里不高兴,但也忍不住好奇心的作祟,于是附耳过去。 “嘿,大小姐,小小姐,你们俩可听过玄祈贝勒和德隶贝勒?” “那当然!”杜玉簪随即应道。 玄祈贝勒与德隶贝勒,是当今皇太后最宠爱的两名家族小辈,两人年约相仿,各有所长。 德隶贝勒善骑射,马上长弓在京城里享有名气,每回皇家秋狩,就属他的成绩最佳,就连皇上都对他赞许有加,再加上他英俊挺拔,卓尔超凡,京城里不少待字合中的少女倾心于他。 而玄祈贝勒虽不似德隶那般以武学见长,但他文学造诣颇丰,九岁便能诗文,十五岁便熟通各经,对于兵法、医药,更有研究。 日前,他奉命进军机处商讨西边吃紧的战役,献了数计,以致西边战事连连报捷,于是皇上下令让他入主军机处审事,权力在握,朝野上下无不期望与之结交,更希望能将女儿嫁他为妻。 店小二又道:“那菊苑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德隶贝勒和玄祈贝勒。”店小二爆出惊人内幕。 “什么?”杜玉簪惊呼。 “当真?”雪妍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原来那高大魁梧的男人便是德隶贝勒?难怪他俩同样一身贵气,尤其是德隶贝勒,一身阳刚气息…… “嘘嘘,小声点。”店小二忙示意要两人噤声。 杜玉簪想想不对,捶了店小二一拳。“你是不是随口胡诌诓我的?” “哎哟,小的哪敢呢?”店小二一脸委屈的模样。 雪妍想了想,也心觉奇怪。“两位贝勒上饭馆,何必如此低调?” “小小姐,这您就不了解了……”店小二清清喉咙。“这要是让姑娘家知道两位贝勒上咱们饭馆,还不怕把咱们店门槛给踏破?” 杜玉簪与雪妍两人想想也对,要是让人知道两位贝勒人在此处,还不怕引起一阵骚动? “所以啦!两位贝勒为了能清静地用餐,要咱们店里守密。”店小二一脸阿谀奉承的模样。 杜玉簪忽觉眼前一黑,脚步显得有些踉跄。 “大小姐,您怎么啦?”店小二不明就里地问道。 “雪、雪妍……扶、扶我回去。”杜玉簪有气无力地朝雪妍催促道。 “是,小姐。” 晚饭过后,杜玉簪紧张兮兮地拉着雪妍到房里谈话。 “雪妍,你知道……咱们今日……呃……”杜玉簪紧张地猛香口水。“今日惹了不得了的人物……这该怎么办才好?”“小姐,雪妍也不知道……” “唉唉,都怪我那时气昏了头,没听你的劝,要是这两个贝勒动起报复的念头,咱们杜家哪是对手?” 杜玉簪心里明白,她杜家在当地也不过是土财主罢了,哪能跟做官的人斗?这也是为什么爹爹和娘老是要大哥去考功名,求个一官半职了。 雪妍一向较杜玉簪沉静,于是出声安慰道:“小姐,你先别紧张,或许玄祈贝勒和德隶贝勒,不会这样心胸狭窄的。” “你不知道啊,雪妍,对方连咱们的底细都模的一清二楚,真可怕……”杜玉簪直抚着受惊的胸口,她一向泼辣惯了,不曾真正遇过背景如此强劲的对手。 一想起德隶贝勒,雪妍心头涌起阵阵复杂的心绪,既有些慌乱,更有些紧张,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漾满了心头。 “雪妍!你知不知道,德隶贝勒今日说的救起你和你爷的。那户人家。是谁?” 雪妍摇摇头。“不,雪妍不知。” 她只听过杜玉簪的女乃娘说过一些往事,但对于对方的身份却一无所知。 杜玉簪抿抿唇,紧张地道:“我倒是听女乃娘说过,当年就是洛王府救了你爷俩啊。” “啊?”雪妍一听,大惊。 杜玉簪用力地点点头。“你外祖父在洛王府往生之后,洛王府便将你送来杜家,娘不让人谈这些事,怕是节外生枝。” 雪妍紧紧握着胸口挂着的长命锁,内心杂乱无章。 只有她知道长命锁的上头,除刻了一个“寿”字之外,反面另刻了一个小小的“隶”字……雪妍心头猛地一颤,难道这长命锁是德隶在她小时候赠予她之物? 她也曾纳闷,要是当年外祖父有这一块纯金打造的长命锁,为何不将之变卖以解穷困之境? 如今一切细细推想起来,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雪妍……怎么办……怎么办?” 雪妍甩甩头,命令自己别再胡思乱想,安抚道:“小姐,刮胡须了,夜深了,赶紧睡吧。” “我、我哪睡得着啊?” “现在想也没用,还是先睡吧,待明日再看看对方有没有什么动静吧。” “唉……好吧。” 第三章 雪妍反身阖上杜家小姐闺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心口不知怎地,就是无法踏实,沉沉闷闷地,好似有什么不好的事就要发生。 转身走了几步,在一处回廊转角,突然有一双男人的手臂由她身后环住她的纤腰。 雪妍一惊,下意识地惊呼出声,但那人立即腾出一只手掌棉住她的小嘴,她只能呜呜哀鸣。 “呜呜……” 男人使劲将她拖入一间没有人居住的厢房内,即使她拼命挣扎,但仍敌不过对方的蛮力。 究竟是谁? 雪妍在心里惊呼,那人的力气好大,还有一身酒味,她根本无法逃月兑。 男人的气息由她耳侧凑来,暧昧地直搔在她敏感的耳根处。“我的宝贝儿……别挣扎,乖啊……” 是大少爷! 听那声音,雪妍立刻就知道此刻环住她身子的人便是杜奕君,她不断在心里骇叫,企图逃跑。 杜奕君的身子不断地在她身上摩擦,口里不断发出嗯嗯啊啊的声响,还伴随着浓浓的酒气。 杜奕君终于放开了捣住她小嘴的手掌,但雪妍也不敢大叫,她惊骇地全身发抖。 “大少爷……您喝醉了……让雪妍扶您回房休息……” “嘘……”杜奕君靠在她的秀发上,大大地倒吸了口气,“我的小宝贝儿……没有你给本少爷暖床,本少爷睡不着……” “大少爷,别、别这样……您快放开我……”雪妍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今晚的大少爷像是中了邪似的,恐怕不会轻易地让她离开。 “过不久你我就要成亲了,怕什么?你迟早都是本少爷的人。”杜奕君邪气地说道,双臂紧紧环住她。 闻言,雪妍心里不禁一凉。 大少爷说的没错,她本来就是他的童养媳,他若真要了她,她有什么资格拒绝他? 但尽避如此,大少爷的碰触让她心生厌恶,她很讨厌这样让他紧紧搂住的感觉,下意识地,她还是想逃月兑。 “大少爷……您喝醉了……不如您放开雪妍……雪妍去厨房给您准备醒酒汤?”雪妍抖着声音道。 “不必,那些粗活不用你来做,你只要伺候本少爷舒服了,本少爷自然会赏你个少女乃女乃来做,嗯?”杜奕君的身子暧昧地在她身上摩蹭个不停。 “不……”杜奕君一身的酒气令她作呕,雪妍急地眼圈一红,湿了眼匡。 她不想当什么少女乃女乃,从来就不想,不知怎地,她的脑海里忽地浮现德隶贝勒的俊貌,还有他白天在客栈里那双紧盯着她的执着眼光…… “求求您,大少爷……您快放了雪妍……不然雪妍可是要叫人了……” “你叫啊,这府里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有谁会来帮你?嗯?”杜奕君哼声道。 “我……”雪妍泪珠儿越掉越急,为自己的处境感到骇怕且悲哀,一张小脸早就刷白。 大少爷说的没错,他是杜府的大少爷,而她只不过是杜家的一只小小寄生虫,她凭什么认为她的话能威胁得了他? 杜奕君的双唇凑上雪妍那如玉的面颊。“小宝贝,早上那一巴掌打疼你了吧……让我来疼疼你……” “求求您,大少爷……” 啪地一声,杜奕君忽地一巴掌甩上她的脸颊—— “呃……”雪妍脸颊上立刻传来麻热之感。 “你什么身份?竟然敢拒绝本少爷?”杜奕君握住她的头发,用力地一扯,她的头不禁往后倾。 “雪妍不、不敢……” “怎么?要知道本少爷要你,那是你的荣幸!” “大少爷……求求您……这事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可不好……”雪妍哽着嗓音,不住地哀求。“大少爷,您、您放了雪妍吧……咱们还没有成亲……夫人会生气的……呜……” “不放、不放。”杜奕君发了狠劲,一把将她揪至床榻上,“哼!拿我爹娘来压我?” “不……” 杜奕君截去她的话,一脸邪婬地道:“小宝贝儿,你放开点吧,总之本少爷现在就想要了你。” 雪妍骇急了,忍不住大叫:“不要、不要,放开我!” “叫什么叫!”杜奕君发着婬威,一手压住她胡乱挥舞的双臂,一手粗鲁地扯开她的前襟。 “不要啊……”雪妍不住地哀求着,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叫啊……”杜奕君哈哈婬笑。“越叫越够劲……” 雪妍不禁阖上眼,逼迫自己的灵魂离开这副躯体,就在她几乎丧失求生意志之时,房里骤起亮光! 杜玉簪章着烛台踏入室内。“这里在干什么?” “大、大小姐……”雪妍哀威地望向杜玉簪,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好事被人打断,杜奕君吓了一跳,像作贼似的忽地由雪妍的身上弹起身,面色尴尬。 他瞪了杜玉簪一眼,恶声恶气地道:“你半夜不睡觉,来这干什么?” 雪妍含着泪水急忙起身,不住地拉好让杜奕君拉松的的襟。 杜玉簪冷冷地望了雪妍一眼,又望了自家大哥那慌张的神色一眼,心里立即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杜玉簪朝杜奕君凌厉地瞪去一眼,语气冰冷地道:“那你呢?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地在这里作啥?” “大小姐,我……”串串晶莹的泪珠争先恐后地夺出她的眼眶,身子缩到一角,吓得全身发抖。 好在大小姐即时出现,不然她可就…… 忽然间,外头灯火通明,杜老爷、夫人在一群奴婢、家丁的拥簇下,也跟着踏进了厢房,霎时,厢房里挤满了人。 “娘……”杜奕君一见是母亲,立即讨好地上前唤了一声。 “君儿!”杜夫人诧异地望着眼前的混乱,但见爱儿与雪妍双双衣衫不整,大致也猜到了发生什么事。 杜奕君为免母亲责骂,恶人先告状,立即指向缩在一旁、泪眼婆娑的雪妍。 “娘,都是雪妍勾引我的!” 听闻大少爷这莫须有的指控,雪妍心头倏地一拧,惊愕地瞠眸望向杜奕君,一脸不敢置信地直直瞪着他。 他怎么可以如此污蔑她?明明是他对她非礼在先…… 雪妍血色尽失,愣愣地抬头望向杜玉簪,随后又别向杜夫人。心里忽地明白了一件事,除了大小姐,没有人相信她! “这事可是真的?”杜老爷生气地喝问。 “爹,这当然是真的!”杜奕君信誓旦旦。 “爹,女儿刚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可不是这一回事……”杜玉簪瞪了一眼杜奕君,但话还未说完,即让杜奕君截了去。 “小妹,你这是诬赖我了?”杜奕君一脸似受了污蔑的模样。“要知道我是堂堂的杜家大少爷,雪妍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我有必要用强的吗?” 杜母一听,越觉爱儿的话颇有道理,连声称道:“是啊、是啊,早就看出她骨子里骚……” 事实上,她根本就不想将雪妍许配给自己的儿子,雪妍的出身低下,哪配得上她的宝贝儿子? 要不是当年宝贝儿子病得严重,大户千金的小姐根本不肯委屈下嫁,否则她也不会妥协地纳了雪妍做童养媳。 哼,她的宝贝儿子该配的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雪妍算哪根葱?宝贝儿子的病一好,她就想找机会赶她出门了。 怕她跟她亲娘一样骨子里骚,在府里勾老勾小、趁机兴风作浪,才会将她指到女儿房里使唤。 这几年杜夫人眼看雪妍越长越发标致,心里不禁起了恐慌,生怕除了儿子之外,就连丈夫都会受她的美色所诱惑,她不禁在心里防着雪妍。 现在好了,老天爷这下可给了她机会赶走这个小骚货。 “娘,事情可不像大哥说的那样……” “嗄?”杜奕君一脸赖皮的模样。“我说妹子,你这胳臂怎么老是往外弯?我是你的亲哥哥,你怎么老是帮着雪妍这个外人?” “是啊,簪儿,你怎么老是胳臂往外弯呢?”杜夫人也埋怨地道。 “娘,我……”杜玉簪气得跺脚。 “好了,别吵了!”杜老爷喝了一声。 杜夫人方才听到爱儿的指控,心里头火气正大,立即抄起一旁扫帚,三步踱到雪妍身边,朝她猛打。 “你这狐狸精,就知道你只会勾引男人,我当时真是瞎了眼,才会纳了你这童养媳……” 雪妍默默地承受——杜夫人的打骂,她的心已经疼到了几乎麻痹的地步。她仿佛一只没有生命的瓷女圭女圭,眼眸里少了灵魂,只是一径地呆呆注视着前方。 “你给我好好解释,为什么要勾引奕君?”杜夫人忿忿地嚷道,手上的力道可没减少半分。 雪妍沉默地阖上眼,却始终紧抿着唇,不哭不闹,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仿佛这杖子不是打在她的皮肉上似的。 杜奕君在一旁得意地奸笑,索性再次风点火,讪讪道:“娘啊,雪妍说她等不及当少女乃女乃了,说要孩儿早点要了她,她才能早点当上杜家的少女乃女乃啊……” 闻言,雪妍只觉好希望能当场死去,这样荒唐的话真亏大少爷说得出来,真是枉读圣贤书。 杜夫人一听,气得不得了,手上的杖子打得更重了。“你、你给我说,你真那么等不及和奕君圆房吗?啊?” 扫帚咻咻地直往雪妍身上招呼,她的手臂、后背已经浮起片片瘀青。 但不管杜夫人再如何地叫嚣,雪妍自始至终都选择沉默。她不想解释,也懒得解释,她已经被扣上了婬乱的罪名,再解释也是徒然。 已经数不清承受了多少责难,雪妍紧咬着唇,任泪水不断地滑落眼眶,她的心里好恨、好怨,为什么她的命这么薄…… “娘,你别再打了!”杜玉簪上前夺下娘亲手上的“凶器”。“再不住手,人都快被你打死了!” 杜玉簪话声方落,雪妍闷哼了一声,忽地眼前一黑,整个身子软倒下去。 “啊?”杜夫人吓了一跳,真以为自己下手太重,打死人了。 一名胆子较大的家丁立即上前查探鼻息。“还有气。” “快、快把这死浪蹄子给我丢出杜家。” “娘!”杜玉簪一听,惊道:“娘,现在外头风雪大,你这不是要她死?” “不管、不管,要死也别给我死在杜家。” “爹!”杜玉簪转向爹求救。 “这……” “死老头,你跟我回房去!”杜夫人拽着丈夫回房,还不忘吩咐下人将奄奄一息的雪妍给撵出杜家。 而杜奕君则是趁人不注意时,挑衅地朝妹妹扬高下巴,绽出一抹大大的胜利微笑。 雪妍奄奄一息地躺在雪地上,忽地胸口一窒,喉头涌上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渍喷洒在雪地上,点点红斑,怵目惊心。 她勉强撑起疼痛不堪的身子,心知自己若不赶紧找个地方躲避风雪,恐怕就要冻死。 杜府的侧门忽地掀开,一颗小头颅鬼鬼祟祟地采了出来。“雪妍姐?” 雪妍半瘫在雪地上,一手捣着发疼的胸口,勉强地望向来人,嗓音虚弱且沙哑地问道:“是娟儿?” 娟儿也是服侍大小姐杜玉簪的丫环之一。 婚儿紧张地望向四周,确定无人后,赶紧出来,一看见雪地上的血渍,惊讶地大叫。“天哪,雪妍姐,你、你吐血了?” 雪妍哀戚地阖上眼,微微地颔首,想是方才杜夫人在盛怒之下,下手太重。 娟儿由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交给雪妍,不舍地道:“雪妍姐,这是大小姐命我偷偷给你送来的,夫人现在管她管得紧,还有大少爷在一旁监视……大小姐没办法出来,所以才要娟儿偷偷给你送来。” “大小姐真是个好人。”雪妍心头忽滑过一丝温暖,这世上就只有大小姐待她好,尽避大小姐从未对她说过一句温柔的话。 “娟儿看得出来大小姐为你的事很伤心呢,大小姐还要娟儿告诉雪妍姐,要好好地保重,总有一天会再相见的。” “大小姐……”雪妍悲戚地哽咽,若要说她住了一辈子的杜府有什么让她不舍,就只有那面恶心善的大小姐让她舍不得了。 “娟儿得走了,免得被人发现……雪妍姐……你、你自己好好保重啊。”娟儿难过地哽咽。 “等等。”雪妍叫住了娟儿,自己屈膝跪下,朝杜府的方向跪拜三次,口里念道:“一拜谢过杜家养育之恩,二拜谢过杜家还我自由身,三拜……”雪妍语气忽地停住,许久后才凄凄地道:“娟儿……替我谢过大小姐。” “嗯。”娟儿点点头后,泪水夺眶,她回到侧门,依依不舍地望了门外的人一眼后,才阖上侧门。 雪妍拿着大小姐命娟儿送来的银两,勉强站起身子,她全身疼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站稳了脚。 “唉……”她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面对前途茫茫,竟不知自己将何去何从。 她惶惶地望向无垠天际,天空灰的一片,宛如她此刻的心情,再叹口气,她脚步颠簸地往城里的客栈走去,客栈是她惟一能想到的选择,谁叫她举目无亲? 天空开始飘下细雪,雪妍仰望天际,从来不知道人若少了顶上一片遮风挡雨的屋顶,心境上是如此地不同。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沉重的步伐,不知走了多久,最后累倒在桥上。 忽然间,三名满脸胡渣的大汉持刀朝她而来,恶声威胁道:“姑娘,若要活命,交出身上银两。” “不!”雪妍吓了一跳,戒慎恐惧地瞪着来人,下意识地紧揣着怀里的银袋,那是她所有的财产了。 “想活命,就交出来!”一名大汉甩着亮晃晃的大刀,威胁道。 她畏惧地直往后退,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京城里遇上盗贼。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财物?” 其中一名大汉啐了一口。“人被逼急了,啥事也干得出来,不抢你,老子家里这年关可不好过。” “求求你们……放我一马……”雪妍哀求道。 “放心,咱们只求财,不劫色。”其中一名大汉“仁慈”地解释。 “是啊,咱家有重病斑堂,媳妇儿前两天才给咱家添了个小壮丁,都等着咱家拿银子回家哩。” “是啊,要不是英雄被逼到绝路,谁想做这刀口上的生意?”另一名大汉啐了一口道。 另一名大汉似乎是“生手”,大刀提不稳,险些掉到地上,遭到同伴的白眼。 雪妍幽幽地闭上眼,心想,这连续发生的一切,难道是老天爷要灭了她的路? 算了,她本就是苟活于世的人,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她,早就应该和外祖父一同冻死在雪地里才是。 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对方是有家累的人,不像她……形单影只。 算了……唉…… 她在心里做了个打算,今生漂泊无依的命运,没有希望的未来,就只能将一切冀望来生。 今日遇上这三名盗匪,或许也算是有缘,抢点钱财,就算是为自己的来生积点阴德吧! 心思已定,她苍白的脸望向三人,眼瞳里的孤寂让大汉们一时怔住。 接着,她就将手里的银袋丢给大汉们。 三名大盗没想到这小泵娘这么干脆舍了银袋,均愣住。 “呃?” “你们若缺银两,就拿去吧。”雪妍凄凄一笑,干哑地道。大汉在手里掂掂重量,怔愣过后,满意地笑咧了嘴。“嘿,还不少,光干这一票,年关就没问题了,哈哈……” “那咱们走吧。”大汉个个提起大刀,正准备离去。 “慢着!”雪妍叫住了三人,眸光沉沉地望着三人,缓缓地道:“这银袋里的银两够你们三人做个小本生意,你们若珍惜家中老小,更应该爱惜自己的生命……要知道有家人……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雪妍因自己孤独无靠的身世、坎坷的命运而有所感触。 语毕,三名大汉再次怔愣住,因她脸上深刻的哀戚,不禁面面相觑了片刻,心中皆因雪妍这番话而心生许多感触。 其中一名年纪较轻的汉子忽地哭嚷出声。“啊啊……姑娘这一番话正是说到咱家的心坎上去……咱家原也不想……但时势逼人……呜呜……” 见同伴哭了出来、另两名大汉心头也同生感触,不禁眼眶濡湿。 “是啊,不瞒姑娘,今天是咱们第一次打劫,要不是日子真过不下去……” 见三名大汉全哭成一团,雪妍相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别哭了,快回去吧,家里老小还等着你们回家团圆呢。” “姑娘!”一名大汉奋地起身,一脸决然,朝她抱拳作揖道:“山水自有相逢,这分恩情,我阿菜今日记下了,往后有机会,必会回报!” 雪妍摇摇头,淡淡道:“不用了,只希望你们今后好好做人便是。” 大汉提到往后,雪妍白皙的脸上忍不住扬起一抹轻忽的微笑。 这人世间似乎也没什么好让她留恋的了,她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地方可去…… 第四章 与大汉分别后,雪妍只身站在桥上,她单薄的身子摇曳在风中,仿佛随时就要跌下河中。 她双眼滞茫地望着桥下河流,河边已积了不少薄冰,她心想,这水该是沁凉透骨,她若一跃而下,应该很快就可以去见阎王。 饼往的回忆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里浮现,自小,就不断地遭受鞭打、责骂,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 大小姐没有她,还能再找另一个奴婢;大少爷没有她,还能再找另一个媳妇,而她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依附在杜家的一名孤女罢了…… 还不快去做事,真以为找你来当少女乃女乃的? 真是笨手笨脚,再不给我手脚利落点,小心把你关到柴房去…… 我们杜家白白养你这么多年,浪费了多少米粮,再不勤快点,罚你今晚不得用膳…… 贱丫头,别以为咱们君儿非娶你不可,就算让你和君儿圆了房,以你这下等的身世,顶多只能当个妾…… 哼,谁不晓得你娘当年不三不四地勾搭上男人,没名没分地生下你这贱丫头,要不是当年君儿病得严重,一时找不到好人家的女儿婚配,不得己才先要了你,否则以你这不三不四的身世,哪里进得了杜家大门…… 你最好皮给我绷紧一点,要是给我查到你和你娘一个德性,喜欢匀搭男人,看我不把你打个半死…… 她心痛地闭上眼,思绪烦乱,她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如今她已站在桥上,只差最后的一股勇气跃下…… 没有……没有……我没有偷懒……真的没有……别打我啊……别打啊…… 夫人……求求您……别把雪妍关进柴房啊……雪妍好冷……好饿…… 呜呜……娘……娘啊……您为什么不要雪妍了……呜呜……娘……您来带雪妍一起走啊…… 就在她思绪烦乱间,一道焦急的男音在她不远处响起…… “不可做傻事!” 德隶心神俱灭地望着她那在风中摇曳的单薄身躯,心脏几乎像是被紧紧掐住般难受。 雪妍心口忽地一揪,好熟悉的男音,她不禁睁开眼,环顾四周,下一刻身子忽让人由后抱住,硬是将她拖离了桥缘。 她定睛一看,竟是德隶贝勒! “荒唐,你怎么可以如此轻生?!”德隶瞠大瞳眸,布满红丝,责备地瞪着脸色苍白的她。 “我……你怎么会……”她虽疑惑地为何会突然出现,但内心深处的空虚霎时因他的出现而填满。 “方才杜家小姐急急地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信里道务必要我帮忙,我接到信之后赶忙出府,一路寻着你的血迹至此……”德隶越说心越慌,他不敢想象若他晚了一步,后果会是如何…… 他也不明白为何一听到她出事,他会紧张到冒着风雪出门,他一心只想找到她,将她护在自己怀里……就像小时候那般…… 他依稀记得当她头一次让他抱在臂里时,那样柔弱、幼小的感觉,她是那样的轻盈,像个水晶女圭女圭,仿佛大力一碰就要碎了,他……怎舍得? “是大小姐……”雪妍心里涌上无限哀感,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溃堤而出。“呜呜……” 原来……他是跟着她留在雪地上的斑驳血迹……原来她那不值钱的咳血,竟还有这一点用处……多悲哀啊! “雪妍……”见她伤心欲绝,德隶胸口紧窒地几乎感受不到跳动。望着她小脸上的凄绝,他心疼地搂她入怀,恨不得能立刻赶走她的忧伤。 他怀念她稚气的笑花,他看不惯她脸上的忧戚,当年阿玛没如他的愿将她送给他,他不得不承认,他一直挂念至今! 想他方才一路跟着雪地上殷红的血迹,心里越来越慌,意识到她咳了那么多血,他整颗心都拧疼了。 “我都听说了。”他抱住她,不舍地道。 “我……贝勒爷……”她的嗓音哽咽。 “别难过,有我。”他低沉的嗓音像是立誓般,触动了雪妍心里那股压抑许久,无法宣泄的伤痛。 “呜呜……贝勒爷……”雪妍依偎在他的怀里痛哭失声,将所有的委屈全化成了眼泪,小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呜呜……呜……” “别哭了……别哭了……”德隶温柔地安抚她,小心地呵护着此刻脆弱地像一只珍贵水晶的她。 德隶的拥抱有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雪妍此刻的心情像是即将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求生的浮水般,她根本无法再去在乎什么礼教,什么男女有别,她只知道他的怀里好温暖,她真想永违依赖在这令人心安的怀中。 “呜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她哭得筋疲力尽,将之前肚里所憋住的一切委屈,一古脑地全宣泄了出来。 德隶始终极有耐心地陪伴着她,他讶异地发现自己竟会如此在乎一个女人的眼泪,想到方才她差点就要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殒,他的内心倏地狠狠地打了个突…… 他是怎么回事?连他自己都无法探究原因,他只知道自己想保护她,她脸上的悲戚与眼泪今他无法坐视不管,他真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的哀伤。 “我好痛苦……呜呜……” “别伤心了……有我在。”德隶柔声相抚。 直到哭累了,雪妍吸了吸红通通的秀鼻,德隶身上一股特殊的麝香味窜入了她的鼻间,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与他过近的距离。 她神色慌张地挪了身子,慌忙地想在两人中拉出一些距离。 “呃……对不起……贝勒爷……雪妍、雪妍逾距了……” 天,她怎么不顾男女之别,抱着一个谈不上认识的男人哭上了老半天。况且对方还是身份矜贵的贝勒爷? “不必道歉。”德隶柔情地望着她。 雪妍知道自己方才已大大地失态,于是欠身道歉,语音仍然哽咽:“贝勒爷,方才是雪妍失态了,您不要见怪。” 都怪他的怀里太温暖,害她一沾上便放不开…… “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雪妍沉吟了片刻,心绪杂乱无章,两人各怀心事,尴尬的沉默横亘其中,未了,德隶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 “雪妍姑娘,你如今打算上哪里去?”德隶那双望着她的深瞳含着一抹复杂的深意。 雪妍抬头,不期然与他那令她心悸的眸光交会,心头一慌,忙低下头,声细如蚊。“不满贝勒爷,雪妍如今尚无打算……”语音最后只化成无限哀戚的叹息。 “这样……”德隶沉思片刻,很快地在心里作了决定。“你既然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回洛王府。” 德隶攫住她一臂搀扶起她,没想到却令她疼痛哀叫。“啊……痛……” “怎么回事?”德隶欲掀起她的袖子,察看究竟。 “没什么。”她下意识地躲开他,将袖子拉好。 “让我看看。”他执意。 “不,真的没什么。”雪妍怯怯地低下头,躲开他的碰触,但德隶仍眼尖地注意到她满手的瘀青。 德隶大惊,不顾她的反对,用力扯高她的衣袖,红红肿肿的伤痕呈现在他的面前,不禁惊喊:“这些伤痕是怎么回事?”雪妍垂下首,苍白的小脸更加没有血色,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 “是杜家的人……” “不……”她摇头,嚅嚅地道:“雪妍如今与杜家再无瓜葛,求贝勒爷别再提起杜家了……” 德隶无言地凝着她,心口紧揪,颇有千言万语道不尽之感。 他心想,当年他若执意让阿玛将尚在襁褓中的她留在王府内,她就不必受这十几年的苦。 她的苦难,他是不是也要负上一点责任? 若当时不是他注意到了在雪地里的啼哭声,她与她的外祖父恐怕早就在冰冷的雪地里断气,也省了日后这十数年来的委屈。 是他救了她……要不是他,她不必活下来承受这一切! 德隶在心里对她产生了一股沉重的愧疚之感,他想好好地补偿她。 雪妍随着德隶回到了洛王府,尽避雪妍脸色苍白,但仍不减其天生丽质的娇美容颜,她一进府便受到了大家的注视。 十数年的光阴飞逝,较于当年,洛王府的人事物也有了很大的改变,洛王爷于前几年已因病辞世,如今整个治王府内务全由洛福晋管理。 洛福晋是个相当精明能干的女人,洛王爷本有几名小妾,但争权夺利的功夫均比不上元配洛福晋。所以尽避洛福晋未曾生下一子半女,但始终能坐稳她的宝座。 自从洛王爷往生之后,王府里再也容不下王爷身前的妾室,除了德隶的亲生母亲珍娘在德隶十岁时因病去世之外,洛福晋早早就搭了籍口,将王爷生前的妾室全部遣出王府。 爱里的贝勒爷无故带回了一名满身是伤的姑娘,此事立即传遍了整个王府上下,也惊动了洛福晋。 洛福晋一听到儿子从外头带回来一名来历不明的女人,于是立即差人去请来德隶。 洛福晋气度优雅地啜了口茶后,凌厉的目光落在德隶身上。“隶儿,听说你从外头带了一个满身是伤的汉女回府?” “是,额娘。”德隶的态度恭敬,却又冷漠疏离。 洛王府里如今人口简单,府里虽奴仆众多,但真正的主子在洛福晋遣走一干妾室之后,只剩下洛福晋与德隶。 德隶虽不是洛福晋亲生,但按身份,她毕竟是自己阿玛的元配夫人,他仍称她一声额娘,只是母子俩的感情疏离,相处模式也冷淡得很。 “随便从外头带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你究竟知不知道她的来历?”洛福晋目光严厉,语气冷漠。 “额娘,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他还未做完解释,洛福晋即不悦地截去他的话。 “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难道还是千金小姐?”洛福晋斥道。 德隶深吸口气,语气不疾不徐地道:“额娘,雪妍姑娘算起来和咱们洛王府还有些渊源。” “喔?” 德隶沉吟了片刻后道:“大约十五、十六年前,孩儿和阿玛行经城郊,不意在雪地上捡到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女娃,后来老人没救活—小女娃阿玛还给取了名叫‘雪妍’,后来阿玛得知小女娃是城西杜家的童养媳,阿玛就差人将小女娃给送到了杜家。关于这件事,额娘可还有印象?” 洛福晋蹙眉深思了片刻,“是有这一回事。” “额娘。”德隶缓缓道:“事实上孩儿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就是当年让阿玛送回给杜家的小女婴。” “是吗?”洛福晋严峻的脸色浮上些许诧异,疑道:“听说那位姑娘满身是伤,既然咱们已将她送到杜家,她不好好地待在杜家,又怎么会让你给带了回来?” “这事说来话长,总之……”他简略地将雪妍在杜家所受到的遭遇,向洛福晋解释了一遍。 洛福晋的脸色越听越难看,最后鄙夷地嗤道:“既然如此,这种扫把星,你还把她带回王府里来?” “额娘,这事孩儿自会作主,不劳您费心。”德隶嘴上虽说得恭敬,但洛福晋仍可感受到德隶话里隐含的坚持与挑衅。 哼,要不是自己膝下无子,她又何需看这个庶子的脸色?洛福晋冷着脸道:“十几年前咱们就已经救过她一次了,难道现在还得要收留她?隶儿,你有没有仔细想过,或许这一切都是那女人刻意安排,为的是要混入咱们洛王府……” “额娘!”德隶脸色丕变,冷声道: “对她,孩儿自有打算。”见两人剑拔弩张,洛福晋心知德隶是洛王府的独传血脉,搞砸了自己与他的关系,对自己也未必是件好事。 洛王府的人丁被单薄了,洛王府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薄弱,她不如先安抚他再做打算。 “算了,既然你有主张,你决定便是。”洛福晋做出了妥协。 望着座下那不驯的身形,洛福晋不得不承认,珍娘生的这个儿子的确是人中龙凤,丈夫刚过世的那几年,德隶还年轻,气势没有如今这样的锋芒毕露,还算好对付,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发现德隶越发地令她难以控制。 就算自己再怎么厉害精明,毕竟仍只是一个女人,洛王府需要他,她更需要他,否则洛王府早就势微。 她恨他的出色,但也需要他的出色! “谢额娘。”德隶不卑不亢地躬身朝洛福晋作了个揖。 “嗯。”洛福晋脸色沉峻地应了一声,片刻后又道:“隶儿,别怪额娘没提醒你,咱们洛王府自你阿玛往生之后,家道便一日不如一日,所幸你受皇太后宠爱,咱们洛王府才不至受了冷落。” 德隶静静地聆听着,平静无波的脸色令人无法探知真实的情绪。 佰福晋语气顿了下,睨了他一眼,缓缓又道:“听闻皇上似乎打算将十一格格指婚予你,你若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当上驸马爷,想必咱们洛王府必能再回复往昔的风光。” 德隶沉默不语,心里沉甸甸地,似有千结纠缠,雪妍那张清秀的脸忽地跃进他的脑海里。 他对于额娘所说的“关系”一点兴趣也无,他若要和朝中争权夺利的人一较高下,也不屑靠裙带关系。 “听说皇上已在考虑此事,在这节骨眼上,额娘只是希望你为了咱们王府着想,别节外生枝。” 德隶拉回思绪,淡漠的神情让人猜不透情绪。“孩儿受教,若额娘没其他的事,恕孩儿先行告退。” 洛福晋眯着眼,精锐的目光睨了桀聱不驯的他一眼,心里既急又不好表现出情绪,只得讷讷道:“跪安吧。” 基于一股难以言喻的补偿心态,德隶不舍雪妍做太粗重的工作,于是将雪妍安顿在自己的书房。 她的身份虽是丫环,但府里上下所有人都可看出,贝勒爷对这名雪妍姑娘的另眼对待。 日子安静地过了十数日,雪妍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但身体上的伤易愈,心灵上的创伤却难以抹灭。 有时梦里她会忆起往昔在杜家的日子,每每冷汗淋漓地由梦中惊醒。相较于如今在洛王府里的优闲日子,简直有天壤之别。 她很清楚这全靠德隶贝勒的恩惠,她时常为此感到不安,心想她何德何能,竟蒙贝勒爷如此疼爱? 她已得知当年曾救过她一命的,便是已故的洛王爷和当年尚小的贝勒爷,他连救了她两次,这两次的救命之恩,是她连下辈子都还不清的浩大思情。 德隶踏进了书房,见雪妍若有所思地一面擦拭桌面,一面神游太虚,他的嘴角不禁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在想什么?” “啊?”雪妍吓了一跳。“是贝勒爷?” 德隶坐上案前,双臂随意环在胸前,深邃的眼眸望住她。“方才在想些什么?瞧你想得入神?” 不意迎上他那令人心悸的眸光,她腼腆地别开视线,两朵红晕不由地浮上颊畔,嚅道:“没想什么,贝勒爷别胡猜。” 雪妍心跳莫名地加速,她发现在他面前,她的心口总是莫名地失速狂跳。 “喔?”德隶意味深长地扬高一道眉,见她露出小女儿娇态,原本郁结的心情瞬间大好。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慌,躲开他的视线,她忙拿起抹布就近抹擦起来,但不知怎地就是心不在焉,遂一不小心弄倒了桌上热烫的茶杯。 “啊……”她倏地抽回烫着的手,对它猛吹着气。“呼呼……好烫。” 德隶动作飞快地攫住她烫着的指尖,没多想,下意识地便直接以嘴含住她烫伤的纤指。 “呃?”雪妍惊愕地瞪着他突然的动作,一股羞窘飞快地窜上心头。 望着他那专注的神情,雪妍原本白皙的小脸倏地涨成红色,她进赶紧抽回手,怯怯地道:“贝勒爷……”一点小伤罢了……不用紧张……” 德隶仍没注意到自己在仓促间,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动作,只一径地关心她的伤势。“我看看……” 雪妍心口扑通扑通地狂跳,全身燥热,月复里像是有盆火在烧。 想到上一回她不顾一切地扑倒在他怀里痛哭一事,她不禁更加羞赧,颊上红晕直窜至耳根处。 “贝、贝勒爷,不、不打紧的……雪、雪妍出去了……”雪妍倏地抽出自己那只让他护在掌心的手,飞也似的逃出他的视线。 转出德隶的书房后,雪妍红着脸、急速地喘息。 纵使未尝试过男女之情,她也不至于懵懂无知到不知道情苗已深植心田。 她也十分明了自己的身份与贝勒爷有天壤之别,于是她暗恼地命令自己不可再胡思乱想,督促自己管束好那逐渐不受控制的心。 他对她这般好,她如今能够有一片瓦屋遮天,全是他的恩惠,她怎可再厚颜无耻地奢求他的青睐? 下意识地,她一手包住方才让他含在嘴里的指头,心里交织着甜蜜。 贝勒爷那毫不掩饰的怜爱令她受宠若惊,但也令她相当不安,这样的怜宠又能持续到何时? 他毕竟是皇家骨血,而她不过是一名汉人孤女,能够服侍他已是老天爷莫大的恩惠,她又哪敢奢望“永久”? 除了杜家大小姐,贝勒爷是她这辈子所遇到第二个待她好的人,进了王府的这半个月来,他十分照顾她,面对一个像这样相貌堂堂、内心温柔体贴的俏公子,她如何能不倾慕于他? 她不禁悄悄在心里拿杜家大少爷与贝勒爷相比,胜负立分,一个是风光霁月的磊达男子,一个简直可以说是偷鸡模狗的鼠辈。 她无语地仰望天际,幽幽地叹了口气,心里明白,尽避自己管不住对贝勒爷的爱恋,但也只能永远深藏心中了…… 第五章 一日之中,雪妍的工作除了打扫书房之外,便是身兼德隶的书僮,负责些磨墨、卷纸的零碎工作。 是日,德隶在书房里练字,在书房里与她独处的时间,是他一天中感到最轻松的时光,没有公事,没有朝中的勾心斗角。 他的眼光不时地瞟向她,而她只能老是装忙来躲开他注视的眼光,于是她信手由架上取下一本薄册,随意翻了一页便念道:“泪湿……什么梦不成,夜……什么前……什么按歌……” 德隶听到她这漏洞百出的念读,不禁笑道:“你识字?” 雪妍当他是笑话她,遂红着脸阖上册子,羞赧地睨了他一眼。 “贝勒爷说笑了,雪妍只不过曾伴杜家小姐读过几年书,顺便向西席学了几个字罢了,哪里真识得什么大字?” 德隶起身离开案前,由她手里取饼书血,磁性的嗓音念出画册上的词句——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思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德隶手持卷册,雪妍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 德隶笑着敲了她一下额头。“知不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 雪妍微微羞赧地摇摇头。 德隶将她拉到一张雕花椅上双双坐下,细心为她解释道:“这首是描述后宫佳丽们得不到皇上宠爱,在后宫里坐等白首的爱愁心情。” 雪妍一听,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身旁俊逸非凡的德隶贝勒,心中忽有感触,于是轻声道:“能跟心上人一起白头,是件很幸福的事,后宫里的妃子们,真是太可怜了。” 德隶闻言大笑。 “这你就不懂了,多少女子想尽办法入宫服侍圣上,为的不过是荣华富贵的生活。” “雪妍不想要富贵的生活……”雪妍说出了多年来的心声。 在他人眼中,她不过是一介孤女,却能幸运地人杜家当童养媳,将来嫁与杜少爷,生下杜家子嗣,在杜家大权在握是指日可待的事。但又有谁真正明了她极厌恶这样的身份与禁锢? 在大宅子里人口众多,与人相处成了一门学问,勾心斗角是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她宁愿如一般寻常农家的姑娘们一样,至少不必成日受打骂。 “喔?”德隶有趣地看着她。 雪妍从来没有享受过富贵的生活,但至少在杜家多年,也多少了解一般富裕人家的生活样貌,于是道:“红尘俗世之心人皆有之,不过端看个人所想不同,有些人想富贵,但有些人就连基本的安身立命也难……” 话声未完,她已幽幽地叹了口气,她知道不少人羡慕她能成为杜家童养媳的“好运道”,然而她自己心里清楚,若命运能够选择,她宁愿过平凡的无争生活,与相爱的人白头偕老。 但这看似平凡的心愿,却如天边星辰般遥不可及,她既不是自由身,在心里偷偷爱慕的贝勒爷也不是市井小民,不可能与她有那样的结果。 思绪在心里翻转又翻转,这千折百转的心思,令她惆怅不已。 德隶注意到她眼底的落寞,将书本丢到一旁几上,柔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她不着痕迹地转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她眼角沁出的泪。 “看着我,别躲。”德隶伸臂将她背对着他的身子扳了过来,一张悲怜模样令他胸口倏地一怔,莫名的情愫霎时占满了胸口。 “雪妍……”他低哑地唤了一声,黑瞳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 迎上他的视线,雪妍心口忽地急喘,怯怯地低下头,却也小女儿羞态地回了他一声。“贝勒爷……” 像潮水般无法圈围住的感情一旦溃堤,是很难收得回来,尽避雪妍努力地要让自己认清她与贝勒爷彼此身份悬殊的事实,但她偏偏管不住自己那颗已悬在他身上的心。 她朱如红樱的唇瓣令他喉头干涩地咽了咽,他端起她小巧细白的下颚,德隶虽不像玄祈那般常近,却也不会无知到不晓得男人的是怎么一回事。 德隶不由自主地倾身想吻住她那红润饱满的樱唇,却让她先一步别开脸躲了开去。 “贝勒爷……别这样……”雪妍羞红了脸,娇羞地喃了一声,她的心在狂跳,她期待他的碰触,但矜持仍然战胜了。 德隶满腔热火倏地降温,他歉然地放开她。“是我失礼了。” 雪妍站起了身,硬是逼迫自己离开他的身边。一远离了他身上所散发出的独特香气,心口像是失落了什么般难受。 她忽起回忆起那夜杜家少爷非礼的攀动,那令她作呕的感觉和现下的失落之感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抿抿下唇,幽幽叹道:“是奴婢高举不上贝勒爷……” “不,你不是……”德隶月兑口而出,本想说“你不是奴婢”的话语才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因她若不是奴婢,那么她在洛王府里,又算是什么身份? 额娘不会容许她因为她的身份,他若打坏了目前的平和,想必会替她带来灾难。 而他非常明白额娘对付女人的手段,光是自小看着额娘对付阿玛生前的几名小妾,便能心生胆寒。 亲娘过世后,他便惯于独然冷漠,其实怕的只不过是额娘那凶狠的手段,于是也铸就了他冷漠的外表。 德隶漠然起身,正想说些什么,忽有僮仆来报:“禀贝勒爷,玄祈贝勒来访。” “嗯,请到‘春意阁’稍待。” “喳。”来人很快地领命而去。 德隶回首望向雪妍,瞳眸里燃烧的火焰已然消失,神态状若无事地道:“玄祈来找我,必有要事相商,我这就去。” “奴婢恭送贝勒爷。”雪妍低首行了礼。 德隶大步踏至门边,忍不住回首望了她一眼,随即踏步离去。 德隶默默无语地饮了杯茶,完全漠视客人的存在,心思全绕在方才与雪妍那短暂的上打转。 他是怎么了?一副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似的? 不可否认地,雪妍的影子长久以来一直存在他的心中,自小时候第一眼在雪地里见到还在襁褓中的她,他的心里就直冒起强烈的保护欲。 当时的他还小,没能将她留在身边,十数年后,没想到老天爷又将她送到了他的身边,这……难道意味着什么? 他的心猛地一震,倏地抬目,恰巧对上玄祈那张奸笑的俊脸。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德隶瞪他一眼,没好气地哼道。 “看你什么时候回神。”玄祈朝他神秘一笑,拿起盘里的一小块精致点心就往嘴里送。 “无聊。”德隶哼了声,撇开头。 玄祈一副打探的嘴脸。“方才想些什么?瞧你想得入神?”“没什么。”德隶淡淡地应了句,没打算告诉他实话。 他可没和人分享心事的习惯,就连他最要好的朋友玄祈也一样。 玄祈暧昧一笑。“想必那位杜家前儿媳,定是很得咱们贝勒爷的宠爱……” “住口。”闻言,德隶脸色骤凝。猜都不必猜,这家伙一定闲着没事干,早把他将雪妍带回王府里来的事都打听清楚了。 玄祈话里的那句“杜家前儿媳”令他大为光火,但究竟为什么动气,他却没有细想。 玄祈识相地闭上嘴,但那眼角尾梢的轻佻之意仍是惹火了德隶。 “你玄祈贝勒今日上门,究竟有何指教?”德隶的口气冷硬,摆明了若玄祈没什么事,最好识相地早点滚人。 玄祈耸耸肩。“其实也没什么事,方才我从宫里来,皇上似乎正为西蛮频频叩边之事颇为费神。” “喔?”德隶挑挑眉,神情依旧淡漠。 “我看再不久,咱们就要打仗了。” “嗯。”德隶神情聚敛,为玄祈带来的消息深思。 玄祈又道:“洛王爷往生之后,你阿尔齐氏一脉单传,若想趁机建立功勋,保住洛王府的声望,这倒是一个好时机,凭你的才智,小小一场战事难不倒你,如果需要,我可以趁机在皇上面前举荐你,你以为如何?” 德隶眼神幽幽望向一旁,他也认为玄祈所言不差,这的确是他一展长才的好机会,一来可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声望与地位,再来便是在皇上想将十一格格下嫁予他的这个当口离开京城,也可避免掉这一段他不想要的婚姻。 但…… 一想到要远离京城,他的心怎么就是不踏实。 雪妍那柔弱的身影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只一想到他若带兵出征,额娘定会想尽办法百般刁难她,他这一走,那她怎么办? 他没发现自己的心思全绕在她的身上打转,就连这难得的当口上,他仍是牵牵恋恋地放不下她。 “对了。”玄祈出声打断了他的冥思。 德隶烦乱的思绪暂告一段落,抬眸望向他。 “听说城里的‘百悦楼’请了一名新厨,手艺好得很,咱们去尝尝。” 玄祈的盛情难却,德隶只好奉陪。“那好吧。” 亥时,德隶带着五分酒意回到了王府,但他没直接回他的寝楼,反而到了他的书房。 他和玄祈喝得尽兴,酒过一巡又一巡,平时,他很少这样豪饮,但今夜,不知怎么地,他心烦意乱得很,于是籍着酒精一遍又一遍地麻痹自己。 他原想进书房找些兵法方面的书,但此刻他的头痛欲裂,想来今夜的确是喝太多了。 他踱到桌边,想倒杯水喝,没想到桌上并没有茶具。“奇怪,这儿不是都摆着茶吗?” 他唤了几声,没人回应他,他懊恼地到一旁他平时休憩用的小软榻上躺下,全身血液在酒精的作祟下快速流通全身,他感觉像是有人用斧头敲着他的头似的,他不禁烦躁地闭上眼休息,想尽快赶走这恼人的酒醉。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间,一双冰冷的小手颤巍巍地抚上他的额际,动作轻柔地为他按摩太阳穴,他倏地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雪妍那张充满忧心的绝色容颜。 “是你?怎么还没睡?”他沙哑地问她。 他发现她提来了炭火,整个室内温暖了,也为他送来了热茶,更取来了薄荷膏为他按摩,他心中忽地一暖,原本打定主意要争取币帅出兵的决心,轻易地因她而打散。 “奴婢听到贝勒爷进书房的声音,于是过来看看。”雪妍一边擦着他的额际,一面温柔地道。 德隶忽地雏起眉峰。“别自称奴婢,我听不惯。” “可是府里的丫环们要我这样称呼。”她的眼底露出委屈。 德隶摆摆手,再次头痛万分地阖上眼。“还是自称你的名吧,对我,你依然称我贝勒爷即可。” “是,贝勒爷。” “该说喳。” “呃?” “那是满人的说法。” “但……雪妍是汉人。”雪妍再次意识到两人之间过大的差距,他是满族贵族,而她是汉人孤女,她不禁感到郁结。 “说的是,干脆这劳什子的称谓也不用去管了,只有我俩在书房的时候,你随性便是。” “是。” “我睡了多久?” “不久,约两刻钟。”她起身到桌边替他倒了杯香茗,回身递给他。“贝勒爷,喝些解酒茶吧。” 德隶睁眼,正欲起身,雪妍体贴地上前扶住他的脊背,一股少女的馨香窜入了他的鼻口,体内蛰伏的一下子全因她的靠近而挑起。 他敛眉,深吸口气,逼迫自己将心思导正轨。 雪妍在扶好地之后,送上茶盅。“喝茶吧,贝勒爷,喝了会舒服点。” “喔?”他挑眉望向她,他发现这茶香和一般的茶不同。 雪妍解释道:“这茶的配方是杜家灶房里的一名嬷嬷教我的,以往杜少爷时常与朋友宴聚,当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这茶一喝便觉好些。” “是吗?”听她提起杜奕君,德隶胸口倏地一揪,心里极不是滋味,于是讪讪道。 德隶在接过茶盅之际,不经意地碰触到她柔软的素手,心里某处的烦躁竟奇异地获得了纡解。 他仰头将解酒茶一口气灌下肚,动作之大,像是刻意要甩掉什么烦人的思绪似的。 雪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当然注意到德隶今晚的烦躁。“贝勒爷有心事?” 德隶躺回软榻上,闭眼小憩。“没什么。” 雪妍心思一转,猜测道:“是不是今天下午玄祈贝勒带来了什么坏消息?” “不。”他睁眼,偏头望向她,见她一脸真心关怀的模样,德隶不禁心头一暖,软声道:“正好相反,该算是件好消息。” “喔?”雪妍一听,立刻转喜,微微笑道:“那该恭喜贝勒爷了,不知道是什么喜事?” 德隶摆摆手,讪道:“不必高兴太早,所谓百喜必有一忧,玄祈今天下午告知皇上极可能要派兵西征,而玄祈愿在皇上面前力保我出任大将军一职,如此一来,若战事告捷,待大军班师回朝之后,我洛王府在朝中势必大有进展。” “什、什么?”雪妍一听,霎时白了脸色,一双素手微微发颤,心里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紧揪不已。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德隶注意到她脸色的改变,关心地问道,甚至伸出一只大掌轻抚上娇颜。 雪妍摇摇头,努力地压下心头那股急于涌出的强烈酸涩之感,涩声道:“贝、贝勒爷要出征……” 毫无边际的惧怕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掳住,一听到他可能要出战,她便骇得无法自抑。 “这还是个未定数。” 雪妍逼迫自己隐藏心中那股强烈的悲怆,沉痛且低哑地道:“也好,大丈夫志在万里,贝勒爷果然……果然……为人中龙凤……呜……” 语音未休,雪妍已忍不住哽咽了起来,晶莹的泪珠滑落颊畔,更有一番我见犹怜的娇柔之态。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德隶诧异地抬起她沾满泪痕的小脸。 “我……”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这英挺不凡的男人,心中的不舍更形强烈,泪珠儿掉得更凶了。“呜……” 德隶心头因她的泪珠儿而一拧,下意识地将她楼往怀里,她的脸畔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傻瓜,怎么莫名其妙又哭了?” 这样让他搂住,雪妍一颗心快乐地直往上飞窜,下一刻又失落地急速往下掉,这样如此亲密地靠住他,她的心在发颤,她的思绪一片空白。 她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也无法再隐藏自己对他那如排山倒海般的倾慕,她生怕若不好好把握当下这一刻,她下一刻就要失去他。 顺着姿势,她紧紧地扯住他的衣襟,小脸埋在他那令人心安的胸膛上,抖着声道:“雪妍好怕……好怕说……” “怕什么?”德隶双瞳倏地转深,心里某处正急速地发酵出一种异样的情绪。 “沙场无情,雪妍……雪妍怕贝勒爷此番出征会遭遇不测……”她老实地说出她的忧虑。 德隶搂着她未语,心中反复思量,他这才注意到一整日,他都在忧心他日后若领兵出征,该怎么处置雪妍…… “雪妍啊……”他长指挑起她小巧的小颚,四目对望,目光在近距离下交缠。 “贝勒爷……”万般柔情净化作一声哝语呢喃。 这样望着她那恬静的容颜,烛光融融,她含泪的目光晶晶闪亮,他的心中不禁热情激荡。 他不由自主地倾身,轻轻地吻住她那微微发颤的朱唇。 当他性感的薄唇如蜻蜓点水般擦过她的唇瓣,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退缩,只是生涩地羞红了双颈。 当他再次吻上她的双唇,她的心中如波涛汹涌激动万分,心跳瞬间失速狂跳。 他的眼底盛满了柔情,再也克制不住地,他的吻加深,轻触着她的舌尖。 “呃……”她不禁娇吟一声,似有股无形的力量在体内窜动。 他紧紧地搂住她,胸膛急速上下起伏,他一双幽瞳转为更深,她美好的滋味简直令他发狂,他非常明了自己身为一个男人,此刻对怀里佳人那强烈的渴望是怎么一回事。 须臾,他恋恋不舍地稍稍放开她,理智与在体内交战。 “雪妍……” 雪妍羞赦地低着首,她虽不甚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至少她了解她已逾越了男女间该守的礼教。 但她并不后悔,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雪妍……我……可以吗?”他不想伤害她,更不想以他的身份来压迫她不想做的事。 他不是生涩的小伙子,方才一吻,他也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渴望,这令他月复下的一团火烧得更旺、更强烈。 雪妍的头颅垂得更低,片刻,才轻轻地点了头。 “抬起头来,看着我。”他将她的身子往软榻上一拉,将她置在自己身下。 她惊呼一声:“贝勒爷?” 奇异地,德隶今日原有的烦躁在当下全部消失,心头某处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满足。 他知道自己是放不开她了,他在心中默默有了这层认知。 烧灼着两人的理智,德隶因酒精作祟的关系,想要她的更加地强烈。 如潮水般的,无形中将两人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他俯身吻住她柔软的樱唇,一手熟练地缓缓褪下她的衣物,她的身子僵硬,却不住地发抖。 他轻轻地咬住她敏感的耳垂,在她耳际边柔声抚道:“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言语为她带来了力量,她相信他,因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早将自己视为是他的,她的一切都属于他,包括了她的灵魂。 “呃……贝勒爷……”她在他挺进的同时,忍不住娇呼出声。 “雪妍……呃……雪妍……”她的一切均令他发狂,他忘情地唤着她的名,一遍又一遍地要了她,像是要将这十几年来的思念,全在这瞬间补齐似的。 漫漫长夜,他与她之间的款款柔情,交织成一曲最原始的韵律节奏…… 第六章 德隶一早便上了朝,雪妍也回到了她的房间梳洗,一想到昨天两人的恩爱画面,她便忍不住红了脸,心口狂跳。 贝勒爷是喜爱自己的吧!她心想。 才刚分开,她便忍不住想快点再见到他。 她为自己烧了桶热水,提进了自己的房间,正准备净身之际,房门却让人由外粗鲁地敲打着。 她赶紧再穿回衣裳,前去开门,但见到两名丫环皆一脸怪异地盯着她。 “两位姐姐,不知有何指教?”雪妍客气地问道。 其中一名较高的丫环出其不意地拉住雪妍的一手。“走,福晋要见你。” “福晋?”雪妍吓了一跳。 “快走。”丫环不耐地催促着。 雪妍心中忽生不祥的预感,“两位姐姐,不知道福晋找我何事?” 较高的丫环撇撇嘴,不友善地道:“你是什么身份?福晋传你,还需要给你理由?” “那……”雪妍低首望着自己身上未珑好的衣服,便道:“那请两位姐姐稍待,雪妍更了衣便去。” 较矮的丫环冷笑一声,“福晋唤你,竟敢拖时间?走!” 说完,不由分说地就将雪妍拉离房,直往洛福晋的“暖福阁”而去。 “启禀福晋,人带来了。” 两名丫环将雪妍带入房之后,便将木门重重的阖上,霎时远去了许多光线。 雪妍的心猛地一跳,吓得六神无主。 一进门,她便见到房内中央端坐着一名贵气非凡的夫人,她一身高贵的旗装,喝茶的动作优雅而冷漠,她注意到她的小指上套了一只金色的长尖指套,锐利地有如她的视线般。 她骇怕地猛咽口水,心中惴惴不安,但那位夫人似乎没瞧见她似的,始终未正眼看她。 待洛福晋放下瓷杯,冷冷的表情令雪妍从心里打了个颤。 “放肆,见了福晋,还不下跪请安?”接过瓷杯的丫环忽地朝雪妍严厉斥喝。 雪妍心中一凛,赶紧将双膝跪下。“福晋万福。” 洛福晋鄙夷地哼了一声。“没教养的野丫头。” 雪妍一听,心里难过得不得了,却不能发作,只能将委屈藏在心里。 “你怎么衣衫不整?” “回福晋,方才雪妍正要净身,两位姐姐前来便将雪妍带来,恕雪妍衣冠不整。”雪妍低头回话。 洛福晋眼尖地注意到她颈子下方一抹红色的吻痕,于是心里怒气更翻一层,准备给她来个下马威。 “好个没教养的野丫头,来见本福晋,竟敢衣着不整,来人,给我掌嘴。” “喳。” “不、不,福晋,是那两位姐姐……” 啪啪两声。 “呃……”雪妍抚着热烫的两颊,心里直觉委屈。 “算了,起身回话。”洛福晋施大恩似的要她起身回话。 “是。”她应了声,眼角余光瞥见福晋似乎又皱了眉,这才回想起昨日贝勒爷才吩咐过她要回“喳”。 洛福晋毫不隐藏脸上的嫌弃,冷冷地命令道:“过来,让我看看。” 雪妍犹豫地裹足不前,洛福晋身旁的丫环又厉声斥道:“福晋唤你,还不赶紧上前?” “喳。”这回她应了声后,便缓缓地靠近福晋,直到五步前定住。 “抬起头来。”福晋又一声命令。 这回,怕丫环又会恶声责骂,她依言缓缓地抬起头,也看见了洛福晋高傲的五官。 洛福晋冷哼一声。“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谢、谢福晋夸奖。”洛福晋凌厉的眼光直瞅住她,她像全身插满了针般难受。 “可知我今日为何唤你前来?” “恕奴婢愚昧,诸福晋明示。”她垂首欠身道。 “哼,明示?既然自称为‘奴婢’,你可有身为奴婢的自觉?你昨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好意思要人明示?”洛福晋一脸鄙夷地嗤道。 闻言,雪妍心中忽地一凛,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和贝勒爷昨夜的事全让人知道了? “你勾引贝勒爷,该当何罪?”洛福晋双眼圆瞠,厉声喝道,一掌气愤地拍上情背。 雪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福晋……您、您误会了……事情不是那样,我和贝勒爷是两情相悦……” “住口!”洛福晋喝道。“好个两情相悦,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勾搭贝勒爷,我今日若不打死你,往后这府里还不怕全乱了?” “不……”雪妍心急地还要解释,洛福晋已唤了人。 “来人啊,给我重重地打二十大板。” 四名手持木棍的丫环由侧门而入,个个看来面无表情。 “福晋……福晋……我和贝勒爷……啊……” “给我打!” 四名丫环手里的木棍,毫不留情地衽雪妍柔弱的身上招呼,雪妍痛得哇哇大叫,眼泪早已流了满面。 “啊……啊……好痛……啊……” 洛福晋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冷道:“给我好好打,若不打死这贱婢,家风何以能得正?” “喳!”四名丫环一下又一下地往雪妍的身上猛打。 “啊……啊……别打了……别打了……” 雪妍不住地哀叫,回想起在杜家的情况,眼前的福晋比起杜夫人还要狠心,这阵仗比起杜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福晋……福晋……饶了我……雪妍错了……雪妍错了……” 没多久,雪妍身上已有多处红肿。二十杖打完,雪妍也已奄奄一息。 洛福套不屑地瞄了她一眼,吩咐道:“把这贱婢给我赶出王府。” 已经剩下半条命的雪妍,一听到自己即将被逐出王府,心头一骇,顾不得身上的伤势,拖着满身的伤,哭倒在洛福晋座前。 “雪妍错了……求福晋……求福晋别赶走雪妍……呜……别赶走雪妍……”她一径地哀求,声音虚弱且喑哑,她只期望能继续留在王府中,否则一出了府,只怕她再也见不到贝勒爷…… “像你这样心术不正,只晓得勾搭主子的贱婢,还留在府中何用?” 雪妍泪流满面。“雪妍知道错了……求福晋再给雪妍一次机会……别赶走雪妍……要雪妍做什么都可以……” 洛福晋身边的丫环瞥了一眼窗外天色,遂低头在洛福晋耳边低语道:“福晋,要处置这丫头得快,贝勒爷快回来了。” 洛福晋不语,深思了片刻,心想她日后还是得依靠德隶,目前不宜打坏母子关系,至于这不要脸的贱丫头,今日算是给她个下马威就是了。 “算了,从今后,你便到厨房做粗活,不准再上贝勒爷的书房,听清楚了?” “谢、谢福晋。”雪妍松了口气,只要还有机会见到贝勒爷,做什么样的活她并不在乎。 “把她给我拖下去,少在这里碍眼,哼。”洛福晋甩甩手,态度轻蔑地像是赶走一件恼人的秽物般。 “喳。” “谢、谢福晋成全……” 德隶下了朝,一回府就听见额娘趁他不在府中时将雪妍找去,于是他紧张地立刻到书房。 “雪妍、雪妍!”他一路大喊,没想到一进书房,见到的人却不是她。 “贝勒爷?”一名圆脸的丫环正在打扫。 “放肆,谁准你进来的?”德隶脸色相当难看。 “呃……回贝勒爷……是福晋……是福晋……”圆脸丫环被他冷硬的脸色吓住,遂结结巴巴。 德隶一恼,喝问道:“雪妍人呢?” “呃……”圆脸丫环面有难色! 德隶见似乎问不出什么来,于是脚跟一转打算上“暖福阁”求见颇娘,问明原委,离去前,回首瞪住圆脸丫环。“没本贝勒的允许,谁都不准上这书房,给我滚出去!” “呃……喳!” 洛福晋优雅地啜着香茗,身旁的丫环俯身恭敬道:“禀福晋,贝勒爷在外头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是不是要唤他进来?” “哼,不必。”洛福晋有心刁难。“继续跟他说本福晋在午睡。” “但奴婢怕贝勒爷等久了,会大吵大闹,惹恼了贝勒爷,这对福晋也没什么好处。” 洛福晋沉吟了片刻,嘴角滑过一抹胜利的微笑,“好吧,传他进来。” “喳。” 没多久,德隶即被传唤晋见。 “额娘万安。” “起喀吧。”洛福晋佯装无事一般,讲着场面话。“人老啦,体力一日不如一日,让你久等了吧?” 德隶当然知道额娘是故意的,但目前只能暗自压下怒火。“孩儿打扰额娘休憩,实有一事望请额娘替孩儿解惑。” “这么十万火急地找我,究竟何事。!” 德隶直接就问道:“额娘超孩儿不在府中之时,曾唤雪妍前来?” 洛福晋眯着眼,别了他一眼。“没错。” “雪妍人呢?”他着急地问道。 洛福晋了心刁难。“瞧你那态度,你急什么?” “雪妍人呢?” “我让她到厨房做些粗活。” “什么?!雪妍犯了何错?”德隶一听,大怒。 “哼,我堂堂一个洛王府的福晋,难道连教训一个府里奴婢的资格都没有吗?”洛福晋正色斥道。 “雪妍何错之有?” “她不顾自己的身份,狐媚地勾塔主子,光是这一条,没打死她,已是手下留情。”洛福晋“仁慈”地道。 “雪妍冰清玉洁,哪里有额娘所言那般?”德隶挺起胸瞠,直视堂上的洛福晋,胸口一团怒火正不住地掀高。 洛福晋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冰清玉洁?你可知她来之时,衣着不整,我还能见到她颈上一处红印,你们俩昨夜偷偷干了些什么事,别以为我老了,什么都不知道。” 闻言,德隶胸口一窒,没想到显娘在他身旁安排的眼线还真不少。 洛福晋依然振振有辞。“她这贱婢干下这等丑事,我没赶她出府已算仁慈,你为了一个汉女,到我这来大呼小叫,眼里还有我这个额娘吗?” 德隶一时语塞,忿忿地别过头。 洛福晋心里得意,能这样挫挫他的锐气,真是令人痛快。“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这样在府里和一个婢女惹出这样的丑事来,万一传到皇上耳里,你今日的地位恐怕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洛福晋的话一字一句敲进了德隶的心坎,他虽是皇上亲封的贝勒,但实质上却无权在手。他从来不太在乎权力争夺的游戏,但此刻,情况似乎逼得他不得不在心里作了一项决定。 德隶回过头,朝洛福晋恭敬地做了个揖。“谢额娘教悔,孩儿扰了额娘午憩,恕孩儿先行告退。” 洛福晋因德隶态度的瞬间改变而愣住,不懂他的心里在打些什么主意,心里虽怀疑,却也只能道:“那就跪安吧。” “喳。” 当德隶赶到灶房之时,正看见雪妍辛苦地提着一大桶热水,她纤细的身子看来摇摇欲坠,那一大桶热水似要整个淋到她的身上。 他立刻大步跨前,夺下她手里的热水桶。“放下,不要做了。” 灶房里其余的人皆讶异身份高贵的贝勒爷会来到灶房,无不瞠大眼望着他。 德隶瞪了不相干的一干人等,这才拉着雪妍出了灶房。“跟我来。” “贝勒爷……”雪妍在见到德隶的那一刹那满心欢喜,心里感动地几乎要热泪盈眶。 德隶心疼地握起雪妍那一双红肿不堪的手,眉头紧揪,心里一股闷气更是往上翻了一层。 “雪妍……” 雪妍摇摇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不碍事的,贝勒爷。”德隶又注意到她颈上、手臂上、甚至脸上的瘀青,不禁怒道:“额娘竟让人下这么重的手?” 雪妍看得出德隶眸中的不舍,心头一暖,柔情地望着他。“贝勒爷,这一点伤不碍事的,雪妍以往在杜家,也常做这些粗活,只要雪妍还能待在王府里,雪妍就心满意足了。” “不,瞧你伤成这样,我该送你离开王府,另外为你找一处地方……” “不!”雪妍急急地拒绝,紧紧握住德隶的大掌。“求求贝勒爷,不要赶雪妍出去。” “为什么?”德隶一愣,下意识地回问道。 雪妍粉顿忽地浮上两朵红晕,显露小女儿羞态,片刻后才忸怩道:“雪妍……雪妍若离开了王府……怕是……怕是再也见不到贝勒爷……” “雪妍……”德隶忘情地搂住她,没注意到周围窥视的数双眼睛。 “贝勒爷……”雪妍顺势椅上他的胸怀,所有的委屈在他的怀里全化为乌有。 “走,随我回书房去。”德隶位着她就要离开,但雪妍急急拉回他。 “不,贝勒爷,雪妍不能回书房。” “为什么?” “雪妍答应了福晋,若要继续待在王府里,便不再踏进书房半步。” “有这等事?” 雪妍因为不想再惹风波,于是赶紧抚慰道:“贝勒爷,雪妍真的不碍事,不过是做点活罢了,能够继续待在王府里,已是雪妍今生最大的福分,雪妍什么都不想求,只求能时常见到贝勒爷,福晋是您的娘亲,千万别为雪妍而生嫌隙啊。” “她不是我亲生额娘!”德隶愤然道。 “呃?” “我的亲生娘亲是汉人,是个侧福晋,几年前便已病逝。”“原来是这样……”经过德隶这一解释,雪妍心里终于了解为什么她丝毫感受不到他们母子间的一丝亲情。 “不管,我要你这就同我回书房去,灶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德隶生气地嚷道。 “不……贝勒爷……”雪妍望着他,小手紧紧地握住他那双大掌,唇角扬起一抹坚强的微笑。“只要能时常见到贝勒爷,雪妍待在哪里都一样,贝勒爷您就不用再为雪妍费心了,雪妍自知身份,理当知足了。” 德隶心中感慨万分,更怨恨自己毫无实权,望着她那刻意佯装出来的坚强笑容,他的心中涌起更多的不舍。 于是,他定定地望住她,也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立誓般一字一句地道:“雪妍,你等着,我德隶今生定不负你!” 第七章 德隶一大清早便进宫早朝,早朝之后刻意私下求见圣上,皇帝允他见驾御书房,德隶一磕头便明白揭示自己想成为出征大将军一事。 “你愿意领兵出征?”皇上似乎颇为讶异。 这德隶虽有才干,但向来不热衷功名,今天是怎么了? “还望圣上成全。” “嗯……这……”圣上沉思地抚着下颚,思量了片刻,“这攻打西蛮一事朕尚在斟酌,若真要出征,朕心里也有几名人选。” 德隶拜倒,语气坚定地道:“请求圣上成全微臣。” 皇帝沉默不语,神色莫测地睨着跪伏在前的德隶。 德隶见皇帝久久未曾开口,心里一急,便道:“圣上若允臣领兵出征,一年内便将凯旋归来,如否,臣愿一死谢罪。” “喔?” “望圣上允臣所请。” “你这样积极,该是有所目的吧?”皇帝精明地睨着他。 德隶深吸口气,脑海里飘过雪妍那纤纤容颜。“回圣上,臣确实有一求。” “说吧。” “臣此行若能凯旋归来,臣不要封官禄食,只求圣上应允臣一个心愿。”德隶恭敬且沉肃地道。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做了决定。“好吧,既然你如此有把握,朕就辜且相信你,你可别让朕失望才好。” “谢圣上隆恩,臣定不辱圣命!” 德隶即将领兵出征的消息,几日内即传遍了整个朝野,最震惊的便是洛福晋。 她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一向习于安逸的德隶,终于打算有所作为,忧的是此途风险不小,德隶若万一命丧沙场,她洛王府断了德隶这惟一的血脉,将如何立存? 而最忧心忡忡的莫过于灶房里的雪妍,消息传来,她并不讶异,但却难忍心中忧伤,数夜辗转难眠,偷偷躲在被里掉泪。 同房的阿如夜半听到啜泣声,叹了口气,掀开雪妍的被子,“妹子,你这是何苦呢?” “阿如姐,我、我没事,对不起,吵了你睡眠。”雪妍连忙擦掉眼泪,连声道歉。 “不碍事。”阿如爽快地摆摆手,“我说妹子,你也不用瞒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是为贝勒爷的事伤神。” “我……” 阿如深深吸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妹子,看开点吧,认清现实,咱们是什么身份?贝勒爷又是什么身份?哪个大宅院里的大老爷们会对咱们这些奴婢们真心对待?不过是玩玩罢了。” “不、不是的,阿如姐你别误会……”自己的私事这样让人摊开来说,雪妍羞窘地连忙否认。 “别误会什么啊?”阿如瞪了她一眼。“你和贝勒爷的事早传得全王府上下皆知了。” “我……”闻言,雪妍羞地恨不得钻个地洞躲进去。 “听我的话,忘了贝勒爷吧,你这样执着,难道真想当福晋啊?” 雪妍猛摇头,嚅嚅道:“不,雪妍从来不敢这样奢想,只要……只要能时常见到贝勒爷,雪妍已心满意足。” 阿如叹了口气,又道:“贝勒爷出征在即,此番前去,生死未卜,把感情寄托在这不切实际的梦境中,又有何意义?” “我……” “你才十六岁,做个几年活,身边攒了点钱,过几年再找个老实可靠的庄稼汉嫁了,老老实实过日子,这才是对的。” 雪妍沉默不语,心绪直围着贝勒爷身上打转,阿如姐的话她全然听不进去。 几天没见到他,他定是为出征一事正忙着,她一天到晚心里都念着他,不知道……他可也想着她? 阿如将她的棉被再度拉高,“睡吧,别想太多,明天一大早还有一堆的活要干呢。” “嗯,谢谢你,阿如姐。” 雪妍蹲在井边洗菜,手里虽没闲住,但心思早就不晓得飘到何处,根本没注意到一旁正朝自己踱近的伟岸身影。 一团黑影罩下,雪妍疑惑地抬头一望,没想到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啊?贝勒爷?” 德隶一身戎装,格外地俊朗帅气,那眼眉间神采飞扬,却又隐含着一抹淡淡忧情神色。 “雪妍。” 雪妍站起了身,下意识地将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腼腆地不敢直视他。 他气度高雅,容光焕发,令人不敢直视,而她在灶房里工作,蓬头垢面,在他的面前,她不禁自惭形秽。 “怎么了?” 雪妍抿了唇,摇摇头。“没、没什么。” “随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雪妍心想,她这一离开,待会闲言闲语定又会传得满天飞,但想与他独处片刻的强烈渴望,不住地侵蚀着她的理智,于是,她点点头,随他的脚步而去。 德隶带她到了他的寝房,一进门,他便随手将门拴上。 “贝勒爷,这……这是哪里?”她不安地环顾四周讲究的摆设,心生疑惑。 “别紧张,这是我的寝房。” “不,这不行的呀,福晋若是知道了,定会生气的。”雪妍着急地要离开,德隶一把由她身后环抱住她的纤腰。 “别走……”他低哑醇厚的嗓音,伴随着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的耳际。 “但……但……福晋她……”他的气息环绕在她的耳际,一瞬间,她全身的骨头像是酥掉了一般,阵阵发麻。 “她只命令你不得进书房,可没命令你不得进我的寝房,是吧?”他邪气暧昧地吻着她细白的颈项。 “啊!这……”雪妍愣住,不禁语窒。 德隶邪邪一笑,“这几日不见,想我吗?” 雪妍因他大胆的言辞而羞红了脸。“贝勒爷……” “我就要奉命出征了,至少一年不会在府里,你可要好好地照顾自己,知道吗?”德隶感性地道。 闻言,雪妍心中不禁一酸,回过身,两眼盈泪似望住他,“贝勒爷,您……您什么时候起程?” “就下个月初一。”语毕,他在她粉女敕的唇上印上一连串的吻。 “贝勒爷……”她在他炽热的吻里,不禁娇唤着他的名。 “雪妍,你会等我回来吧?”他忽地问道。 “呃?” 德隶攫住她的两肩,一脸认真地凝着她。“等我回来,嗯?” 没想到他会这样要求她,像是一对小情侣般的山盟海誓,雪妍感动地直想掉泪。 她强忍住想哭的冲动,双唇微微颤抖着,须臾,用力地点点头,哽咽道:“雪妍一定等贝勒爷回来。” 德隶没告诉她,他此番出征沙场,为的都是她,他要她等他凯旋回来,他相信一年后,将会是另一番不同的局面。 “我的好雪妍……”德隶情不自禁地缓缓为她解下衣扣,双瞳发红,像是燃烧着熊戚烈火。 雪妍娇羞地睨着他,眼神既温柔又坚定,刚柔两种不同的能量在她的眼眸里交会,激出另一股强烈的情绪能量。 德隶将她一把抱起,大步踱向大床,动作轻柔地将她置放到他的大床上。 一股属于他的特殊麝香味瞬间扑进她的鼻间,她贪恋地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爱恋。 “雪妍……你不会怪我吧?”德隶褪下她的外衣,轻吻着她迷人的玉颈,喃喃道。 “呃?怪什么?”她半眯开眼,回吻他刚毅有形的薄唇。 “怪我离开京城,征战沙场。” 雪妍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忧郁与伤痛,一颗颗晶灿的泪珠夺眶而出,这样待她温柔多情的男子,叫她如何割舍心中对他的倾恋? “贝勒爷……雪妍怎能怪贝勒爷?”她心痛地道。 “别哭了,傻瓜。”德隶亲吻着她长而卷的眼睫,柔声哄道。 德隶自己心里也不甚明白,为什么他的心里始终牵牵念念地放不下她,他不得不承认这十多年来,她在他的心中始终占了一处位置。 他一直想探究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她,究竟对他施了什么法术,而这一份探究却让他越陷越深,甚至不顾满族常规,就算她只是个汉女,他也下定了决心要她! 雪妍紧紧地抱住他,泣道:“贝勒爷,您、您可千万要保重……雪妍……雪妍一定等您凯旋归来……” “是啊,等我回来……” 他大手一伸,将帐幔放下,激情如火焰蔓延,将一室的春光全藏在重重帐幔之后…… 掀开她的前襟,一只纯金打造的长命锁,躺在她一起一伏的雪白酥胸上。 他攫起那长命锁,儿时的回忆,瞬间回笼,刹那间,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这长命锁,上回没见你戴着。” “这长命锁是给小女圭女圭的东西,早就不能戴了,我一直收着,但前几日,我托人替我将金链子加长了些,于是这才戴上。” “怎么会忽然想戴上?” 雪妍双瞳含泪地与他相望,“这是贝勒爷给雪妍的第一样东西,雪妍自然要终生戴在身上了。” “雪妍……”他雄伟的身躯紧紧压住她。 克制已到了极限,德隶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体内火烧般的,压抑多时的在这一瞬间猛烈炸了开来。 “呃……贝勒爷……”雪妍几乎是与他同一时间卷入了激情风暴中,在与他结合的那一瞬间,她忘情地娇声喃念。 雪妍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男人,怕是今生再也割舍不下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德隶出征在即,玄祈拎了两坛美酒,特地前来给好友送风。 他笑吟吟地望着姗姗来迟的德隶,待好友坐定,立即调侃地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德隶瞳眸深肃地睨了他一眼,似没心情与他说笑。“胡说些什么。” “瞧你一副疲劳模样,怕是小弟此番前来叨扰,坏了大将军您什么好事吧?”玄祈暧昧地道,引得德隶不快。 “别胡说!” 玄祈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嗤道:“嘿,都是大男人,你害羞个什么劲?你离京在即,和小娘子温存温存,有什么大不了的?” 德隶不语,神色沉稳却又复杂。 玄祈见他似个闷葫芦,索性开了酒坛,将酒杯注满。 “玄祈。”德隶忽别过头来望住他,唤道。 “嗯?” “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瞧你认真的?” 德隶深吸口气,面容严肃。“我不在京里的日子,替我好好照顾她。” “呃?”玄祈愣了一下。 “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德隶一把按住玄祈的手掌,认真地道。 玄祈也不得不认真起来。“这个‘她’,该不会就是你思思念念了十多年的雪妍姑娘吧?” 德隶并未直接答话,但眼里的那分坚定已清楚地显示了答案。 玄祈沉吟了片刻,才道:“人在你府中,我如何能多事?” “我让她上你府里?” “这可不行,这事要传了出去,我如何向洛福晋交代?” “她若留在府里,怕额娘不会善待她。” “德隶,听我说……”一向嘻笑洒月兑的玄祈,此时难得地露出严肃表情。“这雪妍姑娘再如何地娇美动人,也只是个汉女,你身为满族皇贵,两人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你可千万别太认真。” “哼!”闻言,德隶不禁愤然地别过头。 没想到连他的好朋友,都无法理解他。 片刻之间,玄祈似乎在德隶的态度上看出了些端倪,讶道:“你、你这番请缨,该不会就是为了……” 德隶忽地幽幽道:“玄祈,你时常流连花丛,可曾真心爱过人?” 玄祈哈哈大笑,“你开什么玩笑?” 自命不凡的他,要能够让他心系的佳人,必定要是个世间少有的绝色才有可能。 德隶摇摇头,对于他那无药可救的自命风流感到无可奈何。“算了,咱们喝酒吧。” “不醉不归!” 雪妍正丰苦地将一篮方才检好的菜拿进灶房,没想到被迎面而来的两名丫环给撞倒,一篮子的菜掉了满地。 “哎哟,是谁走路这样不长眼?”一名名叫紫环的丫环哇哇大叫。 “对不起,两位姐姐。”雪妍连忙起身,扶起一名摔跌在地的丫环们。 对于雪妍的道歉,两名丫环并不领情,一把用力地推开她。“拿开你的脏手,别碰我。” “呃?”雪妍愣住,自尊心瞬间受到伤害。 另一名叫阿蓉的丫环同样是一脸不善,两人相扶起身之后,脸上毫不隐藏鄙夷神色。 阿蓉指指地上摔碎的瓷碗和一地的汤药,忿忿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这是福晋的药,现在你摔碎了,叫我们姐妹俩怎么跟福晋交代,你这不是害我们吗?” 雪妍愧然地低下头,“对不起,我这就再去给福晋熬药。”“不必了!”紫环在雪妍打算离开之前唤住她,凉凉地道:“要是福晋知道药是你熬的,恐怕也不喝。” 雪妍立身不动,让人说得这样不堪,心里难免隐隐作痛。阿蓉瞪了她一眼,嗤道:“大白天的,就这样神不守舍,不知道魂都飞哪去了,成天净是作着飞上枝头的白日梦……” “不,雪妍没有!”问言,雪妍连忙否认。 “还否认?”紫环恶质地瞪着她。“你和贝勒爷的事,整个府里上下,哪个不晓得?” 阿蓉连忙跟着道:“说的是啊,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贝勒爷又是什么身份?难道你还真以话你会当上少福晋不成?”“不,雪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两名丫环根本就不听她的解释,一来一往挖苦地道:“不守奴婢的本分,还痴心妄想地色诱主子,你这种女人根本没有廉耻心!” “难怪福晋看你格外地不顺眼,狠狠地修理了你一顿!” “是啊,听说你之前在杜家就是因为勾搭主子,才会被赶了出来—没想到进了咱们王府,还是一个样。” “呵呵,是啊。” 对于两人一句又一句,雪妍幽幽地眯起眼,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别去在乎两人刻薄的话。 阿蓉一副施恩似的口吻,又道:“别怪我们姐妹俩没提醒你,咱们贝勒爷是皇上相中的准女婿,贝勒爷将来定是要当驸马爷的,你和格格相比,算是哪根葱?” “是啊,尤其贝勒爷此番领兵出征,这一去还不晓得多久才能回京,说不定回来之后,早忘了你这号人物。” “是啊,所以我劝你,还是别作白日梦了,还是……喂喂,我们的话还没说完,你上哪去啊?”紫环朝雪妍的身影大喊。“再去洗一篮菜。”雪妍头也不回地回道。 阿蓉与紫环相觑一眼,恶毒的眼光仍不时飘向雪妍离开的方向。 “真气人,还想多骂两句的。”阿蓉忿忿地道。 “就是,才念上几句,她居然就走了,真是败兴!” “也不知道咱们贝勒爷是哪根筋不对,偏偏特别关照她,真气人!”阿蓉扯着手绢,气愤不已地道。 唉声叹气了半天,紫环指指一地的碎碗药渍,“怎么办?福晋还等着药,来不及重煎了。” 阿蓉坏坏地一笑。“重煎什么?不用煎了。” “那福晋若是怪罪……” 阿蓉恶毒的眼光一飘。“赖给雪妍那骚货,不就得了?” “呃?” “就说我们看到雪妍鬼鬼祟祟地不知在干什么,被咱们姐妹俩发现,于是她一时心虚,就失手将药碗打破了。” “啊,这样一来,她还不怕被福晋给打个半死?” “就是这主意!” 紫环呵呵笑道:“阿蓉啊,你这招真毒。” 阿蓉面目狰狞地嗤道:“谁叫她长得比咱们美,贝勒爷又偏偏对她好,我就是嫉妒!” “就是说……”紫环猛点头附和,“那好,咱们就这么办,咱们整死她!” 第八章 洛福晋在两名婢子的兴风作浪下,怒火腾腾地命人将雪妍带来面前,再次命人将之狠狠打了一顿。 “啊……啊……”雪妍不住地哀叫着。 “说,你这贱婢,究竟打算在本福晋的药里动什么手脚?”洛福晋冷声斥道。 “不……我没有……没有……” “还敢狡辩?” 一旁的紫环赶紧道:“禀福晋,您别信她,她鬼鬼祟祟地在灶房里,我和阿蓉全看见了。” “来人,给我好好地打!” “是!”手持木棍的众姑娘齐声应道。 “啊……啊……好痛……”雪妍突地抚着肚子,一股热流由下月复流出,黏湿温热的液体缓缓地湿了两腿。 她痛苦地低头一看,没想到整个裙子上都沾满了怵目惊心的血债。 众人一看,均吓了一跳,持棍的丫环们全退了一步。 “我……”雪妍脸色发白,承受不住这一顿棍打,下一刻便昏了过去。 “去,去看看,她究竟是怎么了?”洛福青不安地对一旁年纪较大的李嬷嬷下令道。 她开始担心自己是否下手太重,若真把她打死了,将如何对德隶交代? 李嬷嬷前去检视昏了过去的雪妍,眉头一凝,回身到洛福晋身旁耳语道:“禀福晋,这小妮子怕是有孕了。” “什么?”洛福晋一听,大惊。 “但孩子恐怕已经流掉了。” “这……怎么办?”洛福晋心头惶惶不安,她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的地步,不用说,她心里也晓得雪妍肚里的应该是德隶的骨血。 这丫头虽是汉人,但肚里却是旗人的骨血,这事要是让德隶知道,那还得了? 李嬷嬷在洛福晋身旁服侍多年,曾献过不少计帮助洛福晋铲除王爷生前的小妾们,她自然知晓此刻洛福晋心中的忧虑。 于是,她在洛福晋身边耳语道:“福晋,明日便是贝勒爷出征的日子,这丫头留不得!” 洛福晋慌慌地转头望向堂前伏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雪妍,她的腥红血渍令她骇怕不安。 “那……嬷嬷,这下子该如何是好?” “简单。”李嬷嬷面色严肃、做出一个手刀的动作。 “不、不成……”洛福晋虽心狠,但念及雪妍的肚里有她洛王府的骨血,她怎么也下不了手。 “福晋,事不宜迟,趁贝勒爷在皇宫这当口,快命几名丫发将这丫头带到郊外山上找个洞埋了。” “但,明日贝勒爷若问起……” “不用担心,嬷嬷会想办法。” “这……好吧。”洛福晋此刻已六神无主,一切都听李嬷嬷的安排了。 李嬷嬷冷静地分派丫环们做事,并且吩咐若有人嘴碎将今日这事宣扬出去,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李嬷嬷的手段毒辣是众所皆知的,于是大伙均骇怕地连连点头称是,在李嬷嬷的指挥下,一群人很快地将不省人事的雪妍给运出了王府。 几名丫环将雪妍塞在一只大布袋里,用平板车载到郊外的一处山上。 一名丫环身子始终抖个不停。“这、这……要载到哪儿去?” 另一名丫环也害怕地道:“不……不知道。” “我……我可杀不了人……” 另一名丫环突地停下脚步,望着众家姐妹。“咱们逃吧!”“逃?” “反正那嬷嬷也没跟来,你们想,洛福晋这下子把贝勒爷的侍婢给打成这样,还流掉了贝勒爷的骨血,我们这趟回去,还怕福晋和嬷嬷不把咱们给全杀了,好来个灭口?” 众人一听,均面面相觑。 紫环和阿蓉也在丫环之列,两人瞬间急哭了。 “呜呜……我好怕啊……” “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本来只是想整整她罢了……没想要弄死她啊……” “你们两个,这事要是让贝勒爷知道,还有让你俩活命的道理?” “我……呜……” “咱们逃吧。” “对!”众家姑娘们全应声喝道。 “咱们逃吧,若回到王府里去,只有死路一条!” “那……这……”一名丫环指着麻布袋。 “就……就搁这儿吧。” “对、对,让她自生自灭。”众丫环们全没胆子下手杀人。“那……那咱们就在这分手吧!” “嗯……”一瞬间,众人各自逃命去了。 “喂,阿菜,人都走了,过去看看袋子里装了什么。”三个贼呼呼的人躲在树丛里,其中一名男子催促着同伴。 阿菜踱出草丛,小心地向四周望了一下,确定没人之后,打了手势要同伴全都出来。 其中一人赶紧伸手打开布袋,嘴里兴奋地叫道:“每餐都是青菜豆腐,这下子真让爷给捡到宝了!” “你想得美!”阿菜毫不留情地往同伴阿德的头上敲了一记。“若有宝物,还会让人给丢在这荒郊野外让你来捡啊?” “哎哟,想想罢了,阿菜……啊……”阿德在见到布袋里的“东西”后,惊叫一声,身子慌张地退了一步。 另外两名同伴很快地围了上来,也惊叫道:“啊?一个姑娘?” “快看看,还有没有气?”阿菜很快地蹲子将袋里的姑娘扶正,他突地叫道:“恩人?” 另一名同伴也叫道:“果真是恩人。” 阿菜探了下鼻息,欣喜道:“快,还有气,快送到咱们家,阿德,你快到城里去请大夫!” “喔,知道了,这就去。” 德隶离京的日子来临,他一身闪亮戎装,不时地远眺人群,下意识地寻找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但他就是不见雪妍! 昨夜他原想私下见她一面,但宫里有事绊住,直至今日早晨。 他一直未见雪妍身影,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他的心头。 他心头忐忑不安,心绪紊乱无章,大军离京之前见不到雪妍的身影,他的心里便浮啊沉沉地。 “这是怎么回事?德隶大军出征在即,怎么似乎心不在焉?”在廉后的皇太后不禁皱眉疑道。 陪待在一旁的玄祈嘴角滑过一抹诡笑。“禀太后,自古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柔情乡是英雄冢,当年吴三桂也为了美人陈圆圆大开山海关,而咱们这位征西大将军也不过是掉下了英雄冢罢了。” “喔?”皇太后挑挑眉。“这事倒没听说,知道是哪府的千金?” “是民间汉女。” “什么?!”皇太后一听,面容霎时冷了下来。 玄祈又道:“听说皇上年轻时微服出巡,也曾与民间汉女谱下恋曲,后宫里也有多位汉女娘娘,大丈夫有个三妻四妾,也没什么……” 皇太后眼角余光凝向玄祈,口气威严且冷淡。“胡闹,掀皇上的短儿?皇上年轻时的韵事休得再提!” “喳。”玄祈恭敬地做了个揖。 皇太后的思绪飘回十七年前儿子微服出巡的那一段记忆…… “额娘,我一定要纳柳心为妃……” “胡闹,她只是汉人民女,怎么可以入宫为妃……” “朕是一国之首,难道连纳妃的自由都没有?” “旗人高贵的血统不容玷污!” 当时她极力反对儿子将一名汉人民女纳入后宫,甚至私下派人前去找寻打算除之,没想到找到时已人去楼空,这段往事也就随之束之高阁,没再谈起。 沉思间,德隶所领导的军队已经出发,皇太后沉吟了片刻后,冷道:“起驾回宫。” “喳。” “臣等恭送皇太后娘娘。” 雪妍意识模糊的睁开眼,陌生的木梁屋顶映入了她的眼里。 这里是哪里? 她想移动身子,却发现自己全身酸疼不堪,身子发烫,喉咙干燥,令她无法喊出声音。 这里究竟是哪里?尽避头痛欲裂,但她仍努力地想着,昏迷前的记忆片片段段地涌入脑海里。 埃晋命人将她打了一顿,她留了好多的血…… 她听到窗外鸟儿的呜叫声,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否尚在人世?对了,贝勒爷呢?是否已经领兵出京? 不行,她一定要见他,一定要见他…… 想见到他的强烈欲念支撑着她,她不顾一切地要下床,没想到脚才一着地,一片黑暗袭上她的眼前,双腿一软,她倒在床下。 门扉咿呀一声地让人由外打开,一名发福的中年妇人见状,急忙地奔上前扶起她,将她重新扶到床上。 “恩人,你的身体还很弱虚,怎么下床了?需要什么跟菜嫂我说就行了。”妇人忙替她将被子拉好,一面唠叨地道。 雪妍皱起眉头,努力地由干涩的喉咙挤出声音。“我……我……” “别急,渴了吧?我先替你倒杯水。”阿菜嫂到一旁倒了一杯水,回头喂她。 “恩人,好些了?” 受到水的滋润,雪妍干哑的嗓子才觉得好些,她半眯着眼,虚弱地望着这位面生的妇人。“恩……恩人?” “是啊,我们家阿菜说,您是咱们的恩人,要不是你那一袋银子,咱们家哪请得起产婆替我接生?” 熬人越说,雪妍越糊涂,但她此刻什么也不管着,一心只想去见贝勒爷。 “让……让我走……” “不行啊,你身子还很虚弱,又小产,可得小心照顾……” 雪妍因阿菜嫂的话而愣了下……小产? 她……她有了贝勒爷的骨肉? 她的心情一下子飞升,又一下子往下坠,因她想起她裙下的那摊血水……她失去了贝勒爷的骨肉…… “啊……不……啊……”下一刻,她发狂地尖叫。 “恩人……恩人……”阿菜妇紧张地不得了,直按住雪妍的肩膀。“不要激动,你才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好不容易收的伤口可别再裂开了……” “不……不……”雪妍不住地发狂尖叫。 “恩人……恩人……”雪妍执意下床,与阿菜嫂拉扯间,一时血气翻涌,在阿菜嫂的叫唤声中逐渐地失去意识。 德隶皱着眉,低头不语地望着案桌上的一封短信。 她不见了? 他的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个问题,她不见了?怎么可能?自从大军出发的那一天,他没有见到雪妍来送行,他的心便无法安宁,总觉得有什么坏预兆。 他派了人回京去查她的下落,却得知雪妍已不在王府里,失踪的前一日是由额娘叫去训话,接着便失踪了。 他的心惶恐不安,难道……额娘已对她下了毒手? 一思及这个可能,他的心绪便无法安宁,整颗心全在担心她的安危之上,一日无法得知她的下落,他便一日无法安心。但,如今大军在外,他身系皇命与上万条将士的性命,这一投不仅决定了他的一生,也决定了上万人的性命。 前不久,他因心境上无法安宁,作了错误的决定,让敌人掳去一百多人,他对于这样的结果感到十分愧疚。 德隶忽地抬头,正眼望向一旁帐上高挂的弓箭,他知道自己必须先摆月兑儿女之情,专心在这场战役上,否则一切将毁于一旦…… 雪妍在阿菜继等人的细心照料下,总算由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小命。 她原要离开,但阿菜等人软硬兼施地要她留下,众人口口声声地唤她“恩人”,就差没跪地磕头,她再想想自己似乎一时之间也无处可去,于是便答应留了下来。 阿菜嫂的小胖儿子还不到一岁,却已很喜欢黏着她,每当他哭闹,雪妍一抱他,轻声唱两句哄女圭女圭的小曲,小胖子便止住了哭声。她也是很喜欢这阿菜嫂的胖小子,她常常心想,如果她和贝勒爷的骨肉没有流掉,是不是也会像这孩子一样白胖可爱? 蚌性原本就不算开朗的她,经过一连串的打击,及失去了贝勒爷的骨肉之后,意志更加消沉了。 阿菜等人居住的山区里因远离京城,环境还算清幽雅静,对于她郁窒的心情恰巧提供了一小处疗伤之处。 不远处有一座名叫“静心寺”的尼姑庵,每当早暮,庄严的沉钟悠悠传来,稍稍抚慰了她受尽创伤的心灵。 于是,持身子好些之后,她常到“静心寺”去潜心礼佛,也认识了寺里的住持,法号唤“法净”的女尼。 法挣时常开导她,在佛乐与经典的帮助下,终于让雪妍渐渐抚平了内心的伤痛,但过往的回忆如同一个疤,虽已不再滴血,却永远有块疙瘩。 她静静地数着日子,等着贝勒爷凯旋回京的日子,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听说贝勒爷的军队遇上了些麻烦,恐怕战事比预期中拖得还久。 听闻到这个消息,她骇怕地夜夜不得安枕。 白天,她勤奋地在佛堂前颂经,希望能替贝勒爷求得平安,夜里,她时常梦见他入梦来与她相会。 她一心一念地等着贝勒爷回京的日子,要不是心里强烈地牵系着他,她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是她对他的那分爱恋救了她,让她在生死存亡之际,想再见到他的那一份坚定意志,让她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雪妍叹了口气,仰望天际,碧蓝晴天也无法为她带来好心情,她的心飘得好违,恨不得魂飞千里之外与他相见。 她忽然忆起贝勒爷曾教过她的情诗,此刻最能描写她的心境……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甭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鸡。 长相思,摧心肝。 她轻声念起了最后几句:“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最后,她低下头,幽幽地轻叹,心头拧窒,无法开怀。 当时与贝勒爷独处在书房里的日子,是多么地令人怀念,她又何曾想到如今独自体会,这相思竟是如此地折磨人? 阿菜嫂提着刚洗好的衣物回到木屋,远远地就见到恩人坐在屋檐下发呆,忍不住放下衣篮,朝她走去。 “姑娘,你又在唉声叹气了。”几次在雪妍的坚持下,阿菜等人已改口喊她姑娘。 雪妍一见是阿菜嫂,勉强露出笑容。“阿菜嫂,没什么。”雪妍从未对他人提起她的过去,甚至与贝勒爷的一段恋情,于是阿菜嫂等人均不知她为何会被人打得半死丢在荒郊野外,险些丢了一条命;也不知道雪妍心里究竟有什么苦,老是愁眉不展,只知道她很关心皇上西边的战事,常要阿菜他们替她多留意消息。 阿菜嫂知道就算问了,这雪妍姑娘也不肯说,日子久了,她索性也不问了,于是她撇撇嘴,又道:“对了,姑娘,听说将军要班师回京了……” 闻言,雪妍浑身一震,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地道:“将军?哪个将军?” 阿菜嫂被她突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讷讷道:“还有哪个将军?不就是替皇上打仗去的那个德隶贝勒爷?” “什么?”雪妍一时无法消化这令她震惊的消息,愣了许久,才一脸惊疑地问道:“真的?阿菜嫂,你没骗我?” “真的……全京里的人大概都听到消息了,还听说啊,贝勒爷刚开始时打了败仗,拖了点时间,但最终还是打了胜仗,呐,还听说皇上打算……咦?姑娘,你有没有在听?” 乍听到消息,雪妍几乎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想到很快就能与贝勒爷儿面,这两年……这两年……她等得好苦…… 阿菜嫂见她脸色不太对劲,担心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雪妍充耳未闻,一心沉浸在贝勒爷即将回京的消息上。“要回来了……要回来了……终于要回来了……” 阿菜嫂不安地问:“姑娘,你、你还好吧?” 雪妍忽地回神,一扫往常灰暗的神情,两眼炯炯发光。“阿菜嫂,谢谢你。”说完,她便回身跑开。 阿菜嫂在后头大喊。“姑娘,要吃晚饭了,你上哪儿去啊?” 雪妍头也没回,一径地往前跑,大声回道:“别等我,你们吃,我到城门口去等人……” 望着雪妍的身影跑远了,阿菜嫂才懊恼地自责道:“唉,忘了告诉她,大军要下个月才会回京,这么早跑去城门等,这姑娘也真够性急的了……” 第九章 雪妍每天一早就到城口等待,直到黄昏西落,才回到山上去。 众人曾劝她不必如此辛苦,将军凯旋回京这么大的消息,她一定会被告知,但她就是执意要到城门去等,她要在最快的时间见到心里那抹思念的身影。 今日她如往常到京城里,一入城,她便听到所有的人都在谈论德隶贝勒爷的婚事。 “听说贝勒爷这次回京,皇上准备将十一格格下嫁,这下好了,亲上加亲,我看哪,德隶贝勒这驸马爷是做定了!” “是啊,那洛王府自从王爷仙逝后,便没再有这等光景,原以志洛王府要没落了,没想到这德隶贝勒爷还挺争气,打了个胜仗回来。” “啧,咱们家老爷原本还打算攀这门亲,没想到皇上竟打算将十一格格下嫁,跑了这么一个人中龙凤的东床快婿,我看我们家老爷和小姐这会儿定是失望透顶。” 两名家丁打扮的中年男子,边聊边踱过一脸苍白的雪妍身边。 她停下脚步,驻足聆听,这几天等待的日子,拉长耳朵,打听消息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她携着发疼的胸口,金方才所听到的消息而心痛万分。 贝勒爷要娶妻了吗? 等我回来,嗯? 雪妍一定等贝勒爷回来…… 贝勒爷出京前对她所给的允诺还犹如在耳,心中一个念头忽地形成,令她惶惶不安…… 这两年里,贝勒爷……还会记得她吗? 他……会不会……已经忘记她了? 听说,三天后大军便要抵达京城…… 雪妍悄悄叹了口气,再三天……再三天……她便能见到心爱的他了…… 三天后,大军果然如期到达京城,京里男女老少均挤到大军所经的大街上,争赌大将军的风采。 迎台上,众人挤破头欲争睹为大将军洗尘的典礼,不仅如此,更让众人疯狂的是,此次皇上并未亲自前来,却派了十一格格前往迎接。 听说十一格格美貌如花,众人如今能一窥格格的容颜,真叫人不发狂都难? 雪妍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挤到了人群中间,个子娇小的她望眼所去净是拥挤的人潮,不论她再怎么努力,总是挨不到人群的前头。 “贝勒爷……贝勒爷……”她大叫着,但比起人群的吆喝声,根本像是小猫呜呜叫。 费了好大的劲,她终于穿越人群,挤到人群前头,一人眼的景象几乎夺去了她的呼吸。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抹令她日夜魂牵梦萦的身影,贝勒爷英俊挺昂,世人少有的昂藏风采,在人群中着实醒目。 他正接受一名打扮高贵的女子敬酒,那女子面如芙蓉,举止优雅……身处在吵杂人群中的雪妍,不禁自惭形秽。 一旁的老兄几乎要流下口水。“哇,这十一格格好似天女下凡,真是美得不得了……” 原来……她就是十一格格? 雪妍顿时心酸地想掉泪,她想了他两年,为了他,差点连命都没了,还失掉了他的骨血,而如今,她却连靠近他也不能。 她虽远远地见到了他,但他却没注意到她,他的身边有另一名始终漾着浅笑的天女,而她却只能望着他俩相视微笑,什么也不能做。 她的心忽地好冷、好冷,所有的期盼此刻变得好不堪,她终于忍不住伤痛,掉下了眼泪,哭喊着道:“贝勒爷……雪妍在这里……” 用尽了力气,她很快地被后头不断涌来的人潮推到后头,一片人海将她娇小的身子无情地淹没。 另一处,德隶接过十一格格羽儿递来的第三杯酒,忽然间,他的心打了个突,好似听见了什么似的四处张望。 “怎么了?”羽儿见他停顿,不禁睨着他。 “没什么。”德隶收回心神,淡淡地回道。方才他好像听见了雪妍的声音。 “那快把这第三杯酒喝了,咱们回宫见了父王之后,你可要讲讲你在塞外的所见所闻啊。”羽儿一脸兴奋地道。 “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喜欢听故事。”德隶朝她一笑,像是对妹妹一般。 羽儿嘟起嘴,抗议地娇嗔一道:“都十六了。” “才十六……”他忽地想起,当年他由河边救起雪妍时,她也十六,在府里度过了近一年,他又离开了两年,雪妍应该十九了…… 雪妍,唉……你究竟在哪里?是否还活在这世上? 他派了许多人找寻,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这令他整日惶惶不安,于是他用了险招,放手一搏,打了胜仗,尽所能的以最快速度回到京城,为的就是要亲自打探她的下落。 他相信,额娘是惟一的关键人物,他一定能从额娘口中探出什么。 “十六够大了。” “是够大了,但羽儿却还像小孩一样。”他宠溺地微笑,一仰头,将手里的酒灌进了喉头。 “什么像小孩,皇阿玛还打算替我指婚呢。”羽儿亮着一双美丽的眸子,骄傲地道。 说到此,德隶的心头便躁郁万分。 皇上想招他作驸马的动作频繁,尽避羽儿是个可人儿,但他不得不承认多年来,他的心里始终只容得下一人。 他心想,待会见了皇上,指婚这事想必又会再说上一回,他不禁又开始烦恼,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皇上断了这念头。 他如今打了胜仗,若知雪妍的下落,他还能恃功要皇上成全他和雪妍,但如今雪妍下落不明,他若贸然向皇上提起雪妍之事,恐怕皇上会认为这只是他的借口,此举反而只会惹怒龙颜。 羽儿是他从小便认识的,其实两人算来,还是远方亲戚,但两人除了兄妹之情外,并无其他,他相信不仅是他自己,就达羽儿对他,也是相同。 “好吧,羽儿够大了,那么羽儿可有心仪之人?”他小心探试,不着痕迹地问道,好在等会见了皇上时,心里有个底。 羽儿低头想想,老实道:“没有。” 德隶低头未语,羽儿又道:“只要有谁能说故事给我听,我就喜欢谁。”说着,她一径地笑了开来,如春花绽放。 听闻羽儿这孩子气般的话,德隶不禁失笑。“就说还是孩子呢,只喜欢听故事,不识情苦。” 羽儿慧黠地睨他一眼。“喔?看来大将军似乎颇能体会情苦之味?” 德隶失笑一声,轻责道:“人小表人。” “呵呵……” “来吧,把这仪式结束,咱们一同进宫吧。” 待人潮散去,雪妍独坐在一旁的石樽上检视擦破皮的右臂,那是方才人潮拥挤时,不慎被人推挤到地上所造成的。 她忍不住掉着泪,无声地哭着,没想到她等了两年,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无法接近他,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忽然觉得两人的距离好远……好远,他近在咫尺,却感觉比塞外还远,第一次,她深深感觉到两人身份的悬殊所造成的距离。 忽地,一团黑影返去了光线,她下意识地抬头,是阿菜嫂。 阿菜嫂掏出怀里一条帕子,替她包好受伤的手臂。“没见到德隶贝勒?” 雪妍难过地垂下首,点点头,豆大的泪珠滴上她的一双纤纤素手,张口正要说些什么,阿菜嫂体贴地拍拍她。 “不要说了,咱们回去吧。”经过今日,阿莱嫂心里大约了解了雪妍姑娘镇日眉头郁结的原因,也明白了她这两年来所等何人。 “阿菜嫂,我……” 阿菜嫂叹了口气,和蔼道:“傻孩子,咱们是什么身份,怎么对皇宫贵族用了真心呢?” 雪妍低头不语,脑海里净是方才德隶在迎台上的身影。 “姑娘这两年来,等的就是德隶贝勒爷,是吧?” 雪妍既没点头,也没摇头,那凄苦的神情已是默认。 “听说十一格格亲自来迎接贝勒爷率大军回京,两人的婚事就待皇上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届时,你怎么办?” 雪妍酸涩地微微开口,泪珠儿成串成串地掉个不停。“贝……贝勒爷说过……要……要我等他……” “都两年了,世事变化很大,别死脑筋了,听话,贝勒爷和十一格格门当户对,咱们祝福他们就算了,过去的事就别想了。”阿菜嫂扶起雪妍。“天快黑了,咱们快回山上去吧。” 雪妍沉默不语,心头沉重郁结,像是有千根针插在心头上。 待一胖一瘦的身影缓缓走远了,暗巷里两名身影这才现身。 “主子?” 玄祈眼光直视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身影,片刻后才冷声吩咐道:“跟上去,暗中查出两人落脚之处,回来向我禀告。” “喳。” 回京后数日,德隶一回洛王府,便直接向额娘问起雪妍的下落,没想到额娘的回答竟是,是她挨不住空虚的日子,和其他几名贱婢偷了首饰银两之后,人就失踪了…… 他原本不信,他的雪妍怎么会在他尚未离京前,便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她和洛王府的关系?! 为此,他查过,家里的确有些首饰失窃,还有几名丫环一块地离开洛王府。 但这是为什么?难道这些人断定他两年前出京,必定有去无回?以免洛王府日后穷困,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的手头上也没有额娘加害雪妍的证据,况且额娘还需依赖他,就算为难雪妍,应当不会不明智地加害雪妍才是。 况且!消失的不只是雪妍一人,其余的女婢们呢?如果雪妍已让额娘加害,那么其余人怎会如此恰巧的同时失踪? 那么,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派了手下四处去寻找当时一同离开的数名女婢,希望能从中得到消息,但那几名女婢却有如蒸发似的,没一个找着。 就在他思念翻转间,僮仆来报入宫的轿子已经准备好了。 他应了一声,便起身准备入宫。 轿子摇摇晃晃地行走,他忽地想到杜家,他查过,雪妍此刻并未在杜家,但……杜家小姐似乎与雪妍情同姐妹,或许杜家小姐知道些什么? 一思及此,他一刻也无法再等,立刻下令将轿子转向杜家。 “那,皇上……” “废话少说,照我说的去做。”他知道皇上此次招他进宫,写的就是指婚一事,但他无法再等,他必须立刻查探雪妍的下落。 “喳。” 杜家人一听到德隶来访,立刻敞开大门迎接,杜母笑得阖不拢嘴,直觉得似有好事近了。 杜玉簪得用尽全力将这一群急着献殷勤的苍蝇、蚂蚁给揽走,才能得空独自与德隶贝勒说上几句话。 “不瞒杜小姐,德隶这次来,主要是打探雪妍的下落。” 杜玉簪一张俏脸顿时冷了下来。“贝勒爷这趟怕是白来了,因为雪妍的下落,玉簪也很想知道。” “是吗?”德隶掩不住心头的失望,语气有些无奈。 “三年前雪妍离开杜家之后,便一直未再有消息,不瞒贝勒爷,玉簪曾多次上洛王府求见,但均不得其门而入……” 她美丽的眸子若有似无地瞪了他一眼,又继续道:“主人不在,洛王府的看门人,狗仗人势,看不起咱们平民百姓,连通报一声都不肯。” 对于她的话,德隶竟一点怒气也无,只是平静地听着她诉说。 杜玉簪平时娇生惯养价了,直肠子的她抓到眼前的机会,一古脑儿把不满全道了出来。 “如今贝勒爷功勋在身,更加尊贵了,没想到居然肯到敝舍来,玉簪真是担当不起。” “别再挖苦了,我知你怨我没照顾好雪妍,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那么运用你的权力,把雪妍找出来啊!”杜玉簪急道。 “我额娘说,雪妍和其他几名丫环预料我率兵出京,必是有去无回,于是相偕偷了许多金银珠宝,便一同偷偷离开王府……” 还未听完,杜玉簪便拔尖叫道:“这种鬼话,你也信?” 德隶愣了愣,说实话,他不信,但在苦寻两年之后,一直没有她的下落,此刻,他也不知该信什么。 若雪妍已死,他至少还知道了她的下落,但若她还活着,为什么她不来见他? 难道当年的那些山盟海誓全是假的? 他率兵回京的事全国尽知,雪妍若在人世,没理由不知道,瑞什么她不上洛王府寻他?为什么……为什么? 除非,她根本不想见他? 杜玉簪怒气腾腾地哼道:“我们杜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在城西也算是富贵人家,雪妍和我从小一同生活,她的性子,我岂会不知? “如果她当上我们杜家的少女乃女乃,爹娘过几年若先后去世,我那个大哥又不成气候,再加上我又出嫁,整个杜家的大权,还不全落在少女乃女乃的身上?” 德隶静静地听着杜玉簪继续道:“可雪妍并不在乎这些富贵,她从来没将杜家的财产放在眼里,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顿了下,杜玉簪转头,低声向身旁服侍的婢女交代了几句,婢女立即领命而去,没多久即拎来一只老旧的黄巾包袱。杜玉簪接过包袱,将之交给德隶。 “这是雪妍的东西,是她婴孩时的里巾,希望贝勒爷在找到雪妍之后,替我物归原主……”她语气一顿,面露哀戚,许久才哑声道:“如果……雪妍已遭不测,也希望死能见尸,将黄巾一起埋了吧。” 两人心事重重,各自无语,气氛凝重,直到德隶听到一旁树丛里,似有一名女子刻意压住哭泣之声。 杜玉簪也听见了,以眼神示意身旁的婢女过去看看,不久,婢女从树丛里施出了一名全身发颤的婢女。 “香苓,你怎么了?”杜玉簪原想斥责,但见婢女全身抖个不停,眼露惧色,不禁心觉奇怪。 “我……我……我……” “有话慢慢说。”德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安抚道。 香苓忽地朝德隶跪下,大声哭嚷着:“哇……求贝勒爷作主……求贝勒爷作主啊……” 德隶扶起香苓,耐心地道:“别急,有话慢慢说。” 杜玉簪也让自家婢女的举动给弄糊涂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在德隶几番安慰下,香苓这才抽抽噎噎地道:“我叫香苓,呜……有一个堂姐叫秋萍……”说着,香苓又捣着脸哭了起来。 秋萍? 好熟的名字? “秋萍姐原本在洛王府当差……结果……呜……” “别哭,告诉我,结果怎么样?”德隶着急地问道,原来秋萍曾在自己府里当过差,难怪耳熟。 香苓越哭越大声。“结果被人害死了……呜……” “什么?”香苓一言,令德隶与杜玉簪均是一愣。 “呜呜……秋萍姐死得好冤……贝勒爷……您要替秋萍姐作主啊……” 德隶眉心深锁,语气冷峻。“香苓,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嗯……这件事要从三年前讲起……” 德隶心思复杂地告别了杜家,心思全绕着方才香苓所提供的消息,原来额娘的确派人教训了雪妍一顿,而她还因此小产……他的骨肉啊…… 一股怒火不住地在他胸里燃烧,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一拳打在杜玉簪所给的黄巾包袱上。 额娘害死了雪妍……雪妍死了……雪妍真的死了…… 坐在轿里,他原本俊美的脸庞此刻愁苦万分,心像是被人刨空了一处,鲜血淋淋。 额娘打死了雪妍,还令人将之载往后山上埋,最后还杀了前去埋雪妍的几名丫环,这笔帐,他一定会算清楚! 下了轿,他收起了愁色,但面容仍冷峻地吓人,经过重重楼阁,他进了御花园的一处小亭等候皇上。 眼前百花齐放,美不胜收,但他的心却冷到无法感受眼前美景,他的心思全绕在如何为雪妍报此血海深仇…… 额娘杀了她,还杀了他的骨血…… 不,从今以此,他不再敬洛福晋为额娘,她……只是一个仇人! 羽儿一听到德隶进宫,马不停蹄地进花园寻找,希望他再同她讲讲塞外风光的故事。 远远地,她就见到他那严峻的恐怖脸孔,但别人怕他,她羽儿可不怕他,她存心想同他闹上一闹,于是偷偷地,趁他专心冥思之际,用力一扯,抢走了他手上紧握的黄巾。 德隶猛一回神,喊道:“公主,把东西还给我。” “叫我羽儿,才还给你。”羽儿在离他不远处,俏皮地朝他做了鬼脸,还不时挑衅地扬扬手上的黄巾。 德隶忙不迭地追了过去。“羽儿,把东西还给我……” “不给、不给……呵呵……来追我啊……”羽儿忘情地跑着,叫着,直到撞上一堵人墙。“喔,好疼……啊?是皇阿玛?”“又胡闹了?”皇上宠溺地拍拍女儿的肩头。 “没啊,只是和德隶玩玩罢了,也不晓得这黄巾有什么古怪,他宝贝得很,人家只是好奇,想看看罢了。”羽儿淘气地吐吐舌,耍赖道。 “喔?”皇上扬高一道眉,手里接过羽儿递来的黄巾,翻开一看,里头绣了一对鸳鸯在柳树下自在地悠游,绣图下方还另绣了…… 柳下鸳鸯双依搂。 心头孤魂单相思 皇上猛地一震,瞬地抬头,惊叫道:“柳心?” 他认得这幅图,更识得这首词,那是二十年前他微服出巡时,在民间所邂逅的一名美丽女子。 德隶恰巧追到。“皇上吉祥。” “德隶,这黄巾是你的?” 德隶点点头,又摇摇头,心觉奇怪,为何皇上似乎认得此物? “说清楚!” “禀皇上,此巾并非臣之物,臣只是……代为保管。” “那么拥有此黄巾之人呢?” “是一名年轻姑娘,今年年方十九,名唤雪妍。”德隶嘴里逸出雪妍的名字,心里像是让热油浇过般烧痛难受。 “年轻姑娘?”皇上愣了愣,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但……十九岁?恰巧是他离开柳心之后的年岁,这意味着什么?这名叫雪妍的姑娘……会不会是柳心之女? 皇上心头猛地一震,难道……会是他和柳心的骨肉? “这名姑娘现在何方?” 德隶深吸口气,面容难掩哀戚,许久后才淡淡道:“回皇上,雪妍……恐怕……已不在人世。”德隶沉痛地闭起眼。 “什么?”皇上一僵,身形微微晃了晃,身旁的太监立刻上前扶持。 皇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两眼茫茫地望向天际。 “皇阿玛?”羽儿吓了一跳,忙问道:“皇阿玛,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御医……” 皇上挥挥手,再次叹了一声。“不用了,这多年心结,请御医也无用。” “皇上?”德隶试探性地小心问道:“难道您认得此物?” 皇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低哑。“看看这首词上的头一字,绣此诗的人便唤柳心。” “柳心不就是……”德隶语气停顿,小心地观察龙颜。 皇上大方地承认。“没错,正是朕二十年前微服出巡时,在民间所钟情的一名平民汉女。” “那么雪妍极可能是柳心之女,那么不就很可能也是……”德隶一听,心里大惊,不敢贸然将心里的猜测说出口。 皇上掩不住凄色。“柳心啊柳心……是朕对不起你……”“等等,别急。”玄祈的身影蓦地出现在御花园里。 众人的眼光均飘向他,玄祈先朝皇上行了君臣之礼,才面露笑容道:“欲寻美丽的雪花,当往山上寻去。” 羽儿皱着眉,不解地道:“这大热天的,哪来的雪花?” “玄祈,你当真?”德隶一听,像是有人突然在他的身体里灌进了强大的力量,令他精神一振。 皇上一听,精神也随之一振,“快,快去,快去把这姑娘带回……” 玄祈潇洒地甩了下抽,朝众人自信地一笑。“那就随我来吧。” 第十章 德隶回京的那日,让雪妍心里冲击很大,她不眠不休地想了几日,心想,或许这是天意。 连着一个月来,她数次想见贝勒爷一面,但终究无法如愿。 她无法堂而皇之地进入洛王府,而贝勒爷听说时常持在宫里,陪伴皇上与十一格格,她更是无缘见到他。 那十一格格的确和贝勒爷十分匹配,而她只是一名汉人孤女,天差地别的身份,或许她真该如阿菜嫂所劝,不要再强求。 爱他,或许放手才是最好的决定。 心情老是静不下来,她一如往常来到了静心寺,住持大师法净也一如往常,和蔼地接待了她。 “阿弥陀佛,住持师父。”雪妍恭敬地朝法净行礼。 “呵呵,是你呀,雪妍,起来吧。” 雪妍摇着头,恭敬诚恳地说:“师父,雪妍有一事相求。” “说吧。” “求师父成全雪妍,雪妍希望能遁入空门,了却一切烦恼。” 法净稍稍皱了下眉,扶起了雪妍,到一旁的石椅上坐下。雪妍又道:“师父,求您成全雪妍吧,这事雪妍和您提了一个月了,您都没答应,求您替雪妍剃度。” 法净面容和蔼地朝她一笑,轻轻地攫起雪妍白细的素手,安慰地拍了两下。“孩子,你别急,你真认为你准备好了?可以看破红尘了?” 雪妍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是。” 红尘往事太多不堪,像她如此轻贱的人生,她已经疲累了,无法拉近与心上人的距离,甚至让他知晓她的存在,她整颗心都碎了。 包何况,他即将迎娶皇女,如今大权在握,两人之间的差距更大了。 法挣望着雪妍凄苦的容颜,慈爱地道:“佛门不是避难所,你心中孤苦,才想遁入佛门,这两年来你心中情缘未了,这一点贫尼不是看不出来,这样又如何能四大皆空呢?” “但是,师父,世事茫茫,雪妍累了……真的累了……”一想起德隶贝勒,雪妍鼻头酸楚,心头沉郁凝窒。 回想她这一生,贫贱哀戚,能够幸运地拥有一段贝勒爷的关爱,那也足够了……或许……她真不该强求…… 迎台一别之后,她曾想过许多方法求见贝勒爷一面,但始终未能如愿,一颗心已被折磨地满是伤痕,如今,她不想再试,只想解月兑。 雪妍深吸口气,一想到那抹令她心心念念的颀长身影,不禁心头酸楚,愁思染上她的眉睫,深瞳里掩不住那凄凉神色。她哑着嗓子道:“师父,所谓佛渡有缘人,雪妍心中所牵挂的人即将成亲,何况雪妍本就孤身一人,也没什么好眷恋的了,求佛祖收容雪妍,让雪妍疲惫的心有一块净土可供休憩。” “喔?是吗?”法净笑望着那名冷着脸朝两人走来的男子。直到男子昂藏的身躯挡住了大片夕阳余光,雪妍才怔怔地回头,但背光的他令人看不清面容,她只能眯着眼望着他。“是谁告诉你,我要成亲了?”男人低沉的嗓音含着复杂的情绪。 这声音……这声音…… 雪妍全身血液像是停止流动般,她不敢置信眼前的男人,真的是那名令她朝思暮想了两年的他…… “你……你……你……贝……”她全身发颤,激动地无法言语。 “雪妍……”德隶内心澎湃激动,不敢相信眼前一身素服的她,竟是让他心里悬念了许久的人儿。 雪妍脸色倏地发白,双眼圆瞠地望着眼前这一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的身子不住地颤抖。 “雪妍……真的是你!”德隶嗓音低沉瘠哑,悲切地令人动容。 “贝……贝勒爷……”顿了许久,待激狂的情绪平复些许,雪妍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涩声喃道。 “雪妍,我找得你好苦……”德隶大步一迈,朝她踱近一步,对她深切的渴望正要化成行动时,没想到她却先一步地逃离。 “不……” 雪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只觉心口剧烈地跳动,似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她一路狂奔,奔出了尼姑庵,激动地喘着大气,但她仍不敢停下,心头慌乱成一团。 “雪妍……”他在她身后大喊。 德隶快步地跟在她的身后,直到她转入了林间,他才追上她,一把由她身后抱住,两人重心顿失,双双跌在枯叶上。 “不……不……放开我……”雪妍叫嚷,泪水迷了双眼。 “为什么要跑?”他紧紧地按住她,将她制伏在身下,燃着烈火的眼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我……我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好慌、好慌……下一刻双腿便自有意识地逃离。 她好害怕,好害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影,刹那间便要消散。 “看着我!”他腾出一手,攫住她小巧的下颚,逼迫她与自己相望。 再次将她搂入怀中,他内心激动地无法言喻,他头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感觉,就算在沙场上与敌人拼命,生死之际也没有此刻失而复得的震撼。 他真有恍如隔世的错觉,简直不敢相信怀里的人儿还尚在人世! 在他强势的逼迫下,雪妍不得不面对着他,不意望进了他那深邃的双瞳。 “不……”她全身发颤,急速地喘着气。 在如此的近距离之下,他身上一股特殊的麝香味直扑她的鼻间,再见到他,她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雪妍……雪妍……”他呼喊着她的名,搂她的手劲加大,像是要将她给揉进自己的身躯里似的。 “贝……贝勒爷……贝勒爷……”她在他的怀里轻颤哭泣。 “见了我,为什么要逃?”德隶捧起她的脸,嗓音低哑又带磁性,深邃瞳眸紧紧地瞅着她。 “我……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生怕这一切都是幻觉,下一刻便要消失不见。 “为什么逃?”德隶低沉的嗓音明显地含着伤痛,他找了她那么久,而她见到他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逃跑? 雪妍眨眨眼,久久才怔怔地启唇问道:“贝、贝勒爷……真的是你?” 德隶攫起她一只柔荑,轻柔地抚上他刚毅的脸颊,心疼地道:“傻瓜,当然是我,我回来了……” 按杂的情绪如海潮般在雪妍的心里涌起,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均化成了串串泪珠,她忘情地张手抱住他伟岸的身躯,晶莹的泪不断地滑下脸畔。 她惊惧地望着眼前那张脸,两年不见,他的肤色深了些,眼神精锐了些,了似乎也瘦了些…… “贝勒爷……真的是你……”她轻颤着嗓子问道。 “嗯,是我!”他坚定地道,双眸紧紧瞅着她,这失而复得的满足感盈满他的心窝。 “雪妍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瓜,我不是说一定会回来?”他爱怜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两年来的思念、折磨,终于稍稍得到了纡解。 “雪妍以为……以为贝勒爷早就忘了雪妍……”雪妍断断续续地泣道。 “为何这么说?” 雪妍仰起泪痕满布的小脸望着他。“听说……听说贝勒爷即将迎娶十一格格,我……” “傻瓜。”德隶再次紧紧地将她拥入怀里,薄唇印上她的额际,低声哄道:“别听人胡说,不会有什么十一格格。” “真、真的吗?”她不敢置信。 “不会的,我不会迎娶十一格格。” 她想起那日在城门口的迎台上,见到了美丽可人的十一格格,心头不免又酸涩了几分。 “但十一格格是那么地美丽,而且……”雪妍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与心跳,心头纠结了两年的郁闷,竟奇异地也得到了纡解。 “嘘……”他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唇瓣轻咬着她润如珠玉的耳华,温柔道:“别说了,别再谈什么十一格格。” 此刻,他只想好好地抱着她,什么都不必再多言。 “贝勒爷,我……” “这两年所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真是苦了你……” “贝勒爷……贝勒爷……”雪妍感动地无以复加,柔声地连连唤着他。 “别哭了……”德隶心疼不已,哑声道:“额娘让人将你打到小产,这笔帐我一定会讨回来。” “可……可是她……她毕竟是……是你的额娘……”她睁着一双迷茫泪眼由他的怀里抬起头来。 “你放心,这笔帐就算我不讨,自会有人出头。” “呃?” “来吧,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就会了解。” “谁?” “你的生父!” 经过一连串所发生的事,雪妍才了解,原来自己是当今皇上在民间遗留的私生女,而自己的亲娘,名唤柳心。 柳心与皇上在民间相恋,但因太后的关系,皇上无法顺利地将柳心迎人后宫为妃,而就在一个大风雪之夜,柳心等不到爱人,孩子却急着出世。 等到孩子呱呱坠地,柳心仍等不到孩子的爹,悲愤之余,才看了女儿一眼,还未来得及取名,便撒手人寰。 柳心家境清苦,柳父靠务农论生,加上年岁已大,自知无法抚育这名刚出生的女婴,于是便和地主杜家商量,送女婴到杜家当童养媳。 后来的一切,雪妍全知道,只是对于娘亲悲哀的命运感到无法释怀,于是对于皇上想弥补她的一切动作,她心怀抗拒,无法接受这突然的转变。 而皇上也碍于皇太后的关系,没有公开两人间的血缘关系,只是昭告天下收了义女,封为“怜心格格”。 德隶因功勋在朝,皇上仍下旨指婚,再加上德隶出兵前与皇上相约的一个约定,于是皇上将原来的人选十一格格,改成了这个新收的义女怜心格格。 雪妍心想,皇上赐号怜心格格,想必是皇上依旧想念娘的缘故吧。 而在雪妍的请求下,德隶并未对洛福晋采取报复的行动。 “我真不懂,她三番两次害你,还害你小产,你为什么还要护着她?” “不是我护着她,只是不想再添悔恨与遗憾,我们现在很好,已是老天爷给的福气。” “难道你忘了她两年前是怎么对待你的?”一想到心爱的妻子所经历的一切,他便心痛不已。 “我没忘,反正你已经将福晋身边的李嬷嬷提送官府,秋萍等人的血仇也得以伸冤了,所以我更珍惜现在所拥有的幸福。” “为什么……” “因为我要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积福啊,万一孩子生出来少了眼睛,缺了胳臂的怎么办……” “你胡说些什么?什么眼睛、胳臂的……等等,你说什么?”德隶一听,瞪大了双眼。 雪妍唇畔漾笑,长睫无辜地眨呀眨。 德隶一脸惊惧,小心地上前抚着她那仍平坦的小肮。“你不会是……” “嗯。”雪妍颊生红晕,腼腆地点头。“是啊,你要当阿玛了。” “真的?”德隶一脸不敢置信。 “瞧你,像是被吓昏头了。”雪妍取笑道。 德隶尴尬一笑,心头漾着满满的幸福之感。“雪妍啊……”他爱怜地轻搂她入怀,唤她的口气甚是宠溺呵护。 雪妍在偎入他怀里的同时,眼角飘向一旁天际,心里希望母亲的芳魂正在天边一处,看着此刻正沉浸幸福里的她。 她相信她此生能有德隶这一个挚爱,必定是母亲天上保佑。 窗外彩霞满天,瑰丽的橘红晕满了半边天,微风徐徐吹拂,柔柔地抚过她的颊畔,像极了母亲温柔的双手。 “谢谢您,娘……”她在心里默默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