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身女仆》 第一章 一九九一年春天 “小远,你好,这是甜芸,她啊,打一生下来就爱笑,从来不哭的,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女孩哦,从此以后她就是你妹妹,希望你跟她相处愉快。” 九岁的贝甜芸既别扭又不安地坐在季家又大又漂亮的客厅里,她看着成群陌生的仆人,视线飘向正在说话的妈妈,又瞅着“新的”哥哥和“新的”爸爸。 那个新的爸爸和妈妈一样,笑得好开心,两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可是那个新的哥哥从头到尾就只有一号表情,她实在猜不出那表情代表着什么?是生气或是便秘太久……总之,她猜不出来。 其实她已不是第一次看过他了,他们在新爸爸和妈妈的婚礼上见过面,那天他穿著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像个大人;听妈妈说他只比她大四岁,但她怀疑他不只比她大四岁,因为他和她最近新学的一句成语很像老气横秋! 此刻那位老气的新哥哥一直瞪着她看,那双眼睛像是宇宙中的黑洞,就要将她吮了进去,害得她手都不知要摆哪里才好。 “小远,你带甜芸到她房里去,好好欢迎她。”季青云拍拍儿子的肩,交付这个神圣的使命。 小远板着一张酷脸,面无表情地转身就往楼上走;甜芸在妈妈鼓励的目光下,勉为其难地站了起来,随着新哥哥到她的新房间去。 “他们得彼此熟悉,毕竟从小到大他们都没有成为哥哥或妹妹的经验。”身后传来新爸爸对妈妈说的话。 甜芸听到了,不知为何她心头觉得有点酸,如果不是她的爸爸忽然不见了,不再回来了,那妈妈也不会嫁给这个新爸爸,而她知道妈妈希望她习惯这个家,习惯有个新爸爸和……新哥哥。 她没有回头,挺直小小的背脊望着走在前头的小远哥哥,他好高,腿好长,而且他走得好快,可是她穿著不合脚的新鞋,险些追不上他。 等她上了楼,他已经等在一个敞开的房门口;他倚在门边,双手交叉在胸前,而且他笑了,突然不“便秘”了。 甜芸怔怔地看着他笑起来又帅又漂亮的脸孔,却是愈看愈胆怯,狠狠低下头来,她竟不敢看着他。 “我永远不会当妳是我妹妹的。” 在她走近时,他忽然砸来这句话,她觉得心底的某个部位被砸疼了! 她猛然抬头,目光却只达到他的胸膛,再抬起下巴,看见他像冬天一样的表情,她脑子茫茫的,手脚有点发冷。 这竟是他的“欢迎致词”,甜芸心底有数,他并不友善;她觉得该跟他说些什么,于是鼓起勇气,装作无所谓地说了一句:“那就顺其自然吧!” 什么跟什么?季腾远唇上的邪笑立刻消失,瞇起眼看着贝甜芸脸上的笑,那双总是亮闪闪的眼睛,一副什么都不干她事的蠢样子,教他看了就火大。 他不需要一个妹妹,他只要死去的妈妈,他必须把她和她那个侵入他地盘的狐狸精妈妈赶走。 “你可以吃一点胃散,你的样子看起来很像肚子疼。”甜芸知道他是不欢迎她的,但她又能怎样,她也是情非得已。 季腾远射给她孤冷的目光,恨透了她的风凉话。“妳住不久的,很快妳就会笑不出来,哭着想走人了。” 甜芸思索着这句话的真义,问道:“你是不是想放毛毛虫在我床上吓走我?” 季腾远愣了两秒,冷笑。“是又如何?” “我不怕毛毛虫,我只怕蟑螂、老鼠,如果你可以把它们放到我床上,那才叫高明。” 白痴!自暴其短,莫非想自讨苦吃或是在向他挑衅季腾远怒瞪着她说:“我会替妳准备的。” “如果我很怕,你就会很高兴吗?其实我也想回家,不想有个新的哥哥和爸爸。”甜芸耸耸肩,迎视他恶狠狠的眼睛。 季腾远僵直的身子隐隐震动,一道无形的电流通过他的脑门;他死死地盯着她轻声说话的模样,那张微扬的唇角,和那双不安定的眼睛,剎那间他彷佛看穿了,这小女孩有着和他相同的心思,她跟他同是天涯沦落人,但他几乎在同一时间打消自己可笑的同理心,面红耳赤地低啐:“那就叫妳妈带着妳快滚!” 甜芸心底有说不出的难过和沮丧,但她小小的心灵却陡地升起一股意念她并不想被他看扁了!她扬起唇微笑,莞尔地对他说:“你的样子真像一只怕被抢了地盘的狗。” 话一月兑口,他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来,猛然掐住她的颈子,不留情地让她后脑撞在墙上…… “咳……”甜芸愕然地瞥着他气炸了的双眼,心想她这下一定会死掉。 季腾远心底矛盾且挣扎,他该是乐见她痛苦,但心里却因伤了她而感到难受,他收回手,见她蹲到地上猛咳,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妳说话最好小心点。”他警告。 “咳……彼此彼此……”甜芸沙哑地说,仍没有哭,只是抬眼瞅着他光火的样子。 “妳说什么?”季腾远瞠目。 甜芸扶着墙站起来,腿在发颤,努力挤出不在意的表情。“我是说彼此彼此,可不是说善哉善哉!” 季腾远像看怪物似的瞪着她的笑脸,不敢相信她竟然还笑得出来。“妳若不是真够胆,就是个白痴。”他损她,愤而离去。 甜芸瞅着他怒冲冲地上了楼,甩上房门的声音传来,撞进她的心坎底,其实她早已被吓呆了! 她默默地关上房门,不再假装若无其事,全身无力地蹲在门旁,掩着脸,泪从她的指间滑了出来。 她不是不会哭,而是怕妈妈伤心! 她非常想念自己的爸爸,一直默默地等待,希望有一天他仍会回来,可是她等了很久,直到新爸爸出现,她始终没有等到;她不懂为什么爸爸不再回来,妈妈说他不要她们了,但她不相信…… 泪在她眼中奔流,她闷声地哭,并不想在这里住下,可是若妈妈一直不走,她就得跟着留下,她更不能哭了! 小小的心灵承载着许多从来不曾告诉任何人的哀愁,她平日的笑容都只是伪装,连她自己都不自知,其实在爸爸离开那天开始,她就已变得早熟世故! 哭啊!怕什么,一个人的时候是可以尽情大哭的,这里又没有别人。 她这么告诉自己,双手把脸掩得更紧,哭得快窒息,但她也告诉自己,当她再抬起脸来,没有人可以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傍晚新爸爸和妈妈上楼来了,甜芸听见外头的动静,由行李搬上搬下的声音可以知道,他们要去度蜜月了! 她内心有强烈的失落感,很想问清楚蜜月究竟是什么,但她一直没问妈妈,只知自己即将短暂地与妈妈分别。 甜芸打开门,撞见走道上新爸爸搂着妈妈亲吻,她很不喜欢他亲自己的妈妈,妈妈是她一个人的;他们发现她,有点不自在,她相信自己的表情一定也很困惑。 “甜芸,好好待在家里,明天起得在新的学校上学,我和妈妈一个星期就回来了,管家会照顾妳和哥哥的生活起居。”新爸爸走了过来,抚抚她的头说。 甜芸抬高小脸,仰望他,他的笑脸始终和蔼可亲,但她仍比较喜欢“真的”爸爸。 “甜芸很懂事,不会让妈妈挂心对吗?”妈妈搂着她亲吻。 不要走,妈妈,不要留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甜芸酸楚地在心底说,紧搂着妈妈,贪婪地嗅着妈妈身上的香气。 “我上楼去告诉小远。”新爸爸好心情地走上楼去。 “我们一起上楼去。”妈妈提议,并拉着甜芸一起上楼。 甜芸被动地往上走,她并不想逾越地盘,到楼上去看那个生起气来像暴龙的新哥哥。 但她很好奇,此刻他会在房里做什么?会不会正在收集蟑螂、老鼠,准备晚上向她进攻。 楼上一片肃静,她跟着大人走进他的房里,出乎意料,他安静地在书桌那端温书,甜芸躲在大人身后,往他桌上瞧,全是她有看没有懂的课本,而他则是面无表情。 “我跟妈妈出国了,你要当个好大哥,照顾妹妹。”季青云交代儿子。 “甜芸就拜托你了。”没有预警地,甜芸被妈妈推到最前线。 甜芸接触到新哥哥阴沈的目光,胆战心惊使她忘了该挂着微笑的面具;好不容易,她才勉强自己用力挤出笑来,心想现在她的左右各站一个大人,有靠山,他就算是怒火攻心,也不会随便就放狗咬人吧! 季腾远冷漠地瞥着甜芸招牌似的可恶笑脸,用很笃定的语气对爸爸说:“我会的。” 太诡异了,甜芸不信这话会从他的尊口说出,肯定是不怀好意,肯定是!她有点慌了。 “那我们要出发了。”新爸爸搂住妈妈,甜芸被挤出他们之间;见他们往门口走去,甜芸内心一阵慌乱,终于他们离开了,她像一根枯萎的小草,没力气移动步伐。 “妳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一声邪佞的嘲讽从她身后传来。甜芸僵直地回头,胆怯地望着季腾远有点得意、有点轻蔑的目光;她一刻也不敢停留,逃出他的房间,匆匆奔下楼,很想追上妈妈。 她拚命地跑到大门口,挤开那群送行的仆人,却只看到季家的豪华大车正好驶离,她对着渐行渐远的车子一直挥手、一直挥手,在心底无助地呼喊着妈妈,眼眶红了。 “小小姐,先生和夫人走远了,快进屋里来吧!”管家婆婆温和地说。 甜芸在半空中挥个不停的手终于颓然垂下,但她很努力地不让眼泪滴下来。 “来,婆婆做一个好吃的蒸糕给妳,好不好?”管家婆婆牵着她的手,仆人们也把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甜芸这才发现在这陌生的屋里,原来还有许多和气的人,她并不孤单。 她柔顺地随着管家婆婆进屋,到餐厅里享受美味的点心。 “把这份点心送到房里给小远少爷。”管家婆婆命令一名女仆。 女仆正要端起托盘时,甜芸忽然说:“让我送。”她口里嚼着香甜的蒸糕,嘴上还糊着一圈女乃油,话一说出她自己也讶异了,她干么这么自告奋勇,抢着去当敢死队? 可是,她潜意识里却想这么做。 自从她知道自己将有个新哥哥后,虽然无法适应,却完全没有和他敌对的意思,也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恨着她! 老师常说人们要学习互信互谅,送点心给他,也许可以让他知道她的心意。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跟他建立友谊她也不会少块肉,只是……难道不怕他的铁沙掌了吗? 甜芸努力地思量着,决定原谅他的粗鲁。她把最后一口糕吃完,忘了拭去小嘴上的女乃油,就端着托盘准备当勇士去了。 但她发现她这个勇士愈走近他的房间,脚步愈像个颓废的老兵,到达他房门口时,她已经变成一个站岗的卫兵,没敢再往前跨一步了。 想的总是比做的容易,她一点也不敢逾越雷池,只敢偷偷在门边探头探脑。 “妳躲在那里做什么?”季腾远灵活地转着手中的笔,冷冷地睨着门边的小影子。 被发现了! “我替你送点心来。”甜芸怯怯地站到他的视线范围内,却听见一阵细微的碟盘震动声,原来是她端着托盘的两手在发颤。 她喘息地走向他,双手抖得更厉害,直到把托盘放在他的书桌旁。 忽然桌案被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她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他又发作,没想到他竟然大笑起来。 “妳!”他指着她笑岔了气。 幼稚!甜芸在心底低啐:“是什么那么好笑?” “妳的嘴……” 一定是她的嘴笑得太可爱了!她心想,用力地微笑,充分地释出善意。 “妳怎么这么没教养,妳不知道吃过东西要擦嘴巴吗?”这话和甩了她一个耳光一样痛! 甜芸怔愣了几秒,然后急急用衣袖往嘴上一抹,果真白花花的女乃油全糊在衣袖上。 “妳真是的。”季腾远嫌恶地摇头,狠心地嘲笑,好似她是路边骯脏的小狈。 “人有失足,马有乱蹄,忘了擦嘴又怎样?”甜芸不以为意地说。 季腾远冷睨她,这小女生总是有说不完的风凉话,莫非她还不知道惹恼他是相当危险的吗? “为什么是妳端上来?仆人呢?”他想知道。 甜芸暗暗地吸口气,诚恳地说:“我自愿来的。” 安的是什么心?说不定蒸糕里暗藏着她恶劣的口水!他十分怀疑。 “如果我们要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就得和平相处。”甜芸表明心意。 “我说过不会当妳是妹妹。”季腾远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妹妹充满排斥,望着她憨笑的脸,更是感到相当困扰。 “不当妹妹也可以当朋友啊!”甜芸说得轻松,心情却像在老虎嘴上拔毛的小老鼠那样战战兢兢,而他投来的深奥眼色又教她更加手足无措。 而季腾远只有一个答案,就是绝不可能;他不接受入侵者当朋友,更不接受一个年纪比他小的女生当他的朋友。但既然她这么“好意”地向他展示忠诚,那么……“妳可以当我专属的小仆人。”这是他恶意的捉弄,没想到她竟然点头同意 “好啊、好啊!”甜芸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只在意两人的关系可以改善,没想过他的动机。 季腾远讪笑,估量着这小表头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去拿拖把,把我的房间清干净。”他刁难她。 “是。”甜芸却一颗心都发热了,得到新哥哥的友谊,教她雀跃不已,她赶紧到楼下向管家婆婆要拖把去了。 季腾远看着她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心底有一丝罪恶感,但强大的报复心随即将之掩盖。他告诉自己,对付一个讨厌的小表,这么做并不为过,他要她滚蛋,滚得愈远愈好。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手上多了一只水桶,肩上扛着一支拖把。 “哪里可以提水呢?”甜芸精神抖擞地问。 季腾远无言地以下巴指挥她,见她进了他的浴室里提了水,很快地拿着沾湿的拖把出来,开始有模有样地为他拖地。 他望着她勤快的小身影,心底除了纳闷还挺矛盾,她为什么要傻得照他的话做,难道她不知道他只是在为难她? 无言地看着她努力拖地,一会儿又踅进浴室去洗拖把,来来回回忙个不停,忽地,她在湿滑的地板上滑了一跌。 “哎呦!”她惨叫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望向他,小脸挤出微笑。“没事,没事。”很快地自己爬起来,不当一回事地继续拖地。 季腾远的心口同一时间惊颤了下,他的心竟莫名地被她的乐观开朗给刺痛了! 他不知她是否真的没跌疼,但他的良知却狠狠地跌疼了!他别开眼,盯着桌上的书,刻意转移注意力不想去看她,压抑下心头难受的感觉。 “哥哥,我拖好地了,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甜芸清洗好拖把放到门外,又回到他的身边。 季腾远的目光随着“哥哥”这两个字猛然飙向她,对上她亮莹莹的双眼、红扑扑的双颊;他很想叫她快点滚,却有某种古怪的力量牵制着他,令他说不出口,心底有份不耐烦,却也有着无奈。 “我不是妳的哥哥,我是妳的主子。”讨厌的小表!他淡漠地说,只想撕裂她的妄想。 甜芸不知道他话里的涵义,还喊他:“主子哥哥。” 季腾远立起身严正地纠正她。“我不喜欢当妳哥哥,妳也只配当我的女仆,听令于我。” 甜芸被他含怒的脸孔震慑住,她扁着嘴,很想放声大哭,但她拚命地吸气,强忍住眼泪,无辜地问他:“这样的话,那……那……你是不是就不会把蟑螂、老鼠放到我的床上了?” 季腾远一怔,原来这才是她所在意的,他盯着她红红的眼眶和期盼的眼神,心情莫名烦躁。他若有那些闲工夫去找蟑螂、老鼠,不如全力应付明天的许多考试,他忿然坐回椅子上。“妳少无聊了。” “好……好吧,那就这么说定了喔!”甜芸吸了吸鼻子,缓和下情绪,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这结果。 季腾远没有应声,埋首于桌案,不再理她,可是她却仍站在他桌旁。 真烦!“妳还站那里做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我等你把蒸糕吃了,好把盘子收回去啊!” “妳还真是个尽职的女仆。”他挖苦她,但他真弄不清楚她是有听没有懂,还是装傻,竟然无所谓地对他笑。 她这么乐于当他的女仆,那他会想办法整她的。他下令:“妳把这些吃了。” “你不吃吗?”甜芸惊讶。 “这是命令。”谁知道她在餐点里动了什么手脚。 甜芸对这个命令感到疑惑,他竟不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但她实在嘴馋,端起碟子,一口气把糕点吃完,女乃茶也喝完,没留心“主子”一直纳闷地瞪着她瞧;而这回她可没忘了要擦嘴巴。“好好吃呢,你不吃真可惜。” “妳可以走了。”季腾远别开头说。 “是,主人。”甜芸回答得挺有精神的,端着托盘离去。 季腾远瞧她轻快的身影,内心有说不出的矛盾,食物应该是没问题的,但他一点也不相信她的忠诚。 翌日早晨 甜芸背着自己的书包,右手提着水壶和便当袋,左手提着季腾远沉重的书包,笑嘻嘻地率先下楼。 季腾远两手空空,悠闲地走在后头,看着她走起路来颇为吃力的背影,发觉自己真的很残忍,他那个书包至少七公斤,加上她自己的,少说十来公斤,他却把这么沉重的负荷加诸在她瘦小的身上。 “少爷、小小姐,早安,司机已在门外候着了。”管家婆婆笑咪咪的立在门口说,察觉了两人之间的不寻常,却只能看在眼底,也没办法说什么。 走出大门后,季腾远直接往豪华座车走去,甜芸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急急追上他问:“还没有吃早餐呢!” 季腾远嘲笑地瞥了她一眼,进了车里,司机接下甜芸手中的书包放到行李厢,甜芸弯下腰钻进车里,才发现里头备有两人份的早餐。 她紧邻着季腾远坐定,学他拉下前座的小餐桌,拿了自己的一份,吃了起来;她还是头一次在这么舒适的车里吃东西,而且跟他坐得好近,她心底不知为何竟有点小小的雀跃;偷偷地看他,发现他也瞧着她,她赶紧把餐巾捏在手上擦嘴,以免又出糗。 车子开了出去,他别开眼去,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来,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感到不好意思。 路途中,车子里的电话忽然响了,季腾远拿起电话接听。 甜芸心想一定是妈妈打电话回来,很期待听听妈妈的声音,但她看季腾远的表情很不对劲,他脸色绷得很紧,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全泛白了;他竟没让她听,就挂回了电话。 “怎么了?”甜芸小心翼翼地问。 “雪崩,妳妈跟我爸……死了!”他声音沉痛,眼底悲愤。 甜芸手中的早餐掉了,心恍若被巨石打中,她的妈妈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小脸紧紧揪成一团,滚烫的泪不断从她眼中涌出,终于哇哇大哭。 “我不要……我要妈妈……我要妈妈……”甜芸大声地哭嚷,极度伤心绝望中有人抱住了她,她抬眼,看见季腾远眼中也满满是泪;这才发现他不是冷血动物,他也会悲伤;她彷徨地哭泣,而他始终没有放开她…… 第二章 九年后,炎炎夏日的夜晚—— “我考上驾照了,我太厉害了……哇哈哈……”甜芸高兴得欢呼,脸上挂著灿烂的笑,手上的除尘毯子拂过季腾远的桌案上。她开心得不得了,今天可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啊! 她满十八岁算是个大人了,而且她考到驾照,等不及想要跟季腾远分享她的快乐,可是他却迟迟末归;她探头出窗外,他的车子还没有回来。 唉!她叹口气,坐在窗台上发起愣来,其实只是她一厢情愿,急著想要跟他分享,而他并不见得会因此多看她一眼,或者替她高兴吧! 在父母去世后,季腾远虽没有赶走她,却也没有特别照顾到她,他仍是态度冷傲,常常都是沈默不语,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个碍眼的小女仆罢了。 她真不知自己是怎么搞的,是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漠,还是天生贱骨头,就是愿意服侍他,从替他整理房间,准备餐点,到整熨衣裤……一样也没少过,最近这些年还得替他接听爱慕者的电话,找他的女同学不少,泰半都过不了她这关。 甜芸偷笑,有份奇特的情愫在心底深处静静地荡漾。说穿了,她喜欢季腾远,这份喜欢来自於多年前的一个拥抱。 那年他国一,她才读“小三”,他们同时失去了挚爱的亲人,她哭得曦哩哗啦,他紧紧地拥抱著哭泣的她,不只化解了她的恐惧,也给了她温暖。 打从他抱著她的那一刻起,她决定喜欢他,而且永不改变。 不是没想过,说不定他刚好也需要安慰,所以才“顺便”抱著她的,可是她愿意相信,他不是真的那么冷漠,也认为他对自己不是全然没感情的。 因为这九年来,他总是主动为她做一件重要的事,简直教她感激涕零! 他一直都代表她的“家长”,参加学校的亲师恳谈会。这个亲师恳谈会在古早以前的年代叫做“母姊会”,通常是老妈或长姊去共襄盛举,总之就是夫子和家长的会面。 记得她小四的新学期开始,举目无亲的她收到通知单后,一个人愁眉苦脸地坐在客厅,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整晚坐在那里发什么呆?”季腾远似乎是看不下去了才吭声。 “我……我……明天……晚上……学校办恳谈会。”她满月复苦恼和哀怨,交出捏在手心里早已严重变形的通知单。 他接过去看个仔细,思量了一下,说了句:“我去。” “真的!谢谢主子、谢谢主子……”她像个受宠若惊的小奴才,天真地大叫,瞪大眼睛瞧他,胸腔一阵灼热,当下抱著他感谢万分。 棒天,他当真化身她的“家长”参加恳谈会,班上顽皮的男生看见她的“家长”,还捉弄地叫嚷:“贝甜芸,你可真会唬人,带一个冒牌的爸爸来!” 噢!她对他们翻白眼,羞窘得要命。而季腾远始终不苟言笑,像个超级严肃的家长,她发现他虽然没有斥责那些“皮蛋”,却用雷射炮般的目光,狠狠地扫射他们。 夫子知道她的况状,立刻见义勇为地过来斥责了那些男生。 恳谈会很快地开始了,她看著季腾远在家长通联上签了名,而她和其他女同学退到教室外的走廊,但她没有离开,躲在窗外看著季腾远坐到她的座位上,心里觉得和他好似贴近了。 夫子站上讲台,开始落落长的演讲。“首先欢迎各位家长参与今天的会面……” 甜芸趴在窗台上,在外头听著有催眠效果的致词。 夫子问著台下的家长们:“各位家长,认为我们学校的安全设施有什么地方需要加强的?” 她真的快睡著了,忽然她看见她的“家长”举了手,睡神一下飞走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著季腾远,所有的家长也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他站了起来,用大人般的口吻,不慌不忙地说:“贵校的校门老旧该更新……我可以尽我的能力出资重建。” 哎呀!这样宝贵的意见出自他少爷的尊口,真是令她这小女仆惊吓过度。那个校门那么大一片,应该是所费不赀吧! 她知道他继承了季家很多很多的财产,可是他会不会因此以为自己可以当个散财童子?她真的弄不懂他为何要有此等善举。 事隔一星期,学校派人到家里来送感谢状,甜芸星期一上学时发现斑驳的百年校门更新了,换成崭新的自动式钢铁门,学校还在门的明显处题了字,写著季腾远先生敬赠的字样。 她真是感觉与有荣焉,同学知道那是她的“家长”捐献的,见了她也都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害得她走路都有风了! 想起了往事,甜芸心底满满足对他的谢意,暗自偷笑。 “你在笑什么?”这充满男子气概的声音,伴随著钥匙放在桌上的声音一起响起。 “没……没有啊,你回来了。”甜芸吓了一大跳。哇——有没有被当场逮著啊?!她的表情没透露什么秘密吧? 甜芸笑嘻嘻地迎向她的主子,他好高,五官漂亮出众,不过是简单的牛仔裤配上素色t恤,穿在他身上就足以显出他的帅气和英挺。 她这小女仆很乐意地接过他手上的书,整齐地摆在桌上,不忘嘘寒问暖地问:“你今天好吗?”通常他会发出蹲马桶般的声音回答她,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嗯。”季腾远盯著甜芸眉开眼笑的小脸,纳闷地坐到椅子上。 “你今天得请客哦。”甜芸挨近他,笑著对他说,取出口袋里簇新的驾照,放到他桌上。 季腾远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向驾照上她模样清灵的照片上,低声问:“要我请什么?” “带我去大人去的地方。”甜芸大胆地提议。 “哪里算是大人去的地方?”季腾远抬起脸,好整以暇地问她,深不可测的目光隐约带著嘲笑。 甜芸噘起唇。“就是你常跟你朋友花枝和黑皮他们聚会的地方嘛!”他的那些朋友常来家里,她全认得。“他们不是常说在哪家pub里有美眉多辣之类的……”这些她都哈很久了。 季腾远并无意附和她,她这个刚毕业的高中女生,在他眼底和幼稚园毕业的差不多;要他带著一个乳臭未乾的女孩出门,那是件很丢脸的事,而且她愚笨的程度可能超乎他的想像,这九年来他恨透了她妈也恨透她,对她极尽冷淡;但她却像扯也扯不掉的麦芽糖似的缠著他、黏著他,最近他更是一看到她就心烦。 “为什么想去?”季腾远耐著性子问。 “人家只是想证明自己是个大人了嘛!”甜芸说。 季腾远嘲讽地挑眉,光听这个答案就知道她根本不是大人,大人何需什么证明;何况他也没空,前些日子他的教授替他写了推荐信给哈佛大学,他已接到入学通知,打算明天下午就要出国了。 甜芸见他久久不语,弯下腰来问他:“好不好嘛?” 季腾远瞪著那双亮灿灿的眼睛,怀疑她的视力是不是有问题,不然为什么总是看不出他讨厌她。也许是他表现得不够狠心,那不妨就在离别前夕让她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他的邪恶。 “好。”他漠然地说。 甜芸快乐地欢呼著,随即问:“几点出发?” “十点。”他看她儍呼呼的,很有犯罪的快感。 “我该穿什么衣服?”甜芸认真地问。 “当然是要看起来像个大人的。”季腾远忍不住嘲笑。 甜芸开心过头了,想也没想的就搂著他的颈子,亲了他的颊一下,翩然离去。 她居然胆敢……突袭他!季腾远愣住了,完全来不及反应,瞪著她纤柔的背影,鸡皮疙瘩掉满地。 他忿然地想著,她是不是故意把胸前的柔软触碰在他胸口上? 他鼻息间隐约残存她唇上香甜的气味,心莫名躁动了起来,热流直往脸上冲,这“状况外”的举动居然令他内心骚动不已。 拿起桌上的水一口饮下,阻止某些冲动扩大;这样的冲动,一向只有和不知名的辣妹在暗巷里胡搞才会发生的。 这一定是错觉,他这阵子太忙了,忙得毫无时间去释放他的血气方刚;下次,只要她再敢造次,他会毫不留情地制止她! 晚上十点,季腾远房门外传来甜芸开心的声音。“主子,我先去开车哦!” 季腾远正好整理完行李和护照,她忽然传来的声音令他分神,心不受控制地一阵灼热,记忆里某种柔软的碰触干扰著他,他用力地排斥那躁动的感觉。 “嗯。”他闷闷地吭了一声。听见她飞扬的脚步声离去,他有说不出的恼火,可不想立刻下楼去迎合她,刻意踅进浴室去梳洗,打算让她多等一会儿…… 甜芸小心地倒车,把豪华大车子从车库里开到院子,耐心地等著季腾远,但他迟迟没下楼来,倒是他的朋友黑皮来了。 老远地她就看见门房大叔帮黑皮开了大门,他就像进出自己家里熟悉般的走了进来。 “嘿,高中女生,你会开车啊?”外号黑皮的黑浩然长得很高挑帅气,样子像偶像剧“流星花园”里的道明寺,不过他时常是笑容迷人,不摆酷;他就在附近兼家教,下课常顺便到季家来串门子。 “黑皮大哥,我有驾照了呢!”甜芸摇下车窗,亮出驾驶执照。 黑浩然眼睛一亮,却不是为了那张了不起的驾照,而是她清纯诱人的可爱模样,今晚的她看起来和平常很不一样,特别的正点。他留心到她平常都是扎著马尾,此刻却是长发垂肩,使她多了分女人味,而那双露在削肩夏衫外的手臂,水水女敕女敕的,令人很想咬一口! “太好了,你大哥有没有要买新车送你啊?”他弯下腰来模模她的头,真不知季腾远有没有发现这个毫无血缘的妹子长大了?他老早就发现了,而且暗自为她动心,他想若是季腾远再那么刻薄她,那他可要当仁不让的把她“接收”了。 “哪可能。”甜芸皱皱鼻子。 “他居然连一个临别礼物都没送,可真是小器到家了。”黑浩然摇头晃脑地说。 “什么是临别礼物?”甜芸不懂他怎么会这么说。 “他明天要出国去了,你不知道吗?”黑浩然扬起眉宇。 “哪一国?”甜芸以为黑皮在开玩笑,因为他最爱说笑了,每次老是说些笑话让她狂笑。 “美国,他要进哈佛大学攻硕士。” 甜芸看黑皮的表情不像说笑,目光暗淡了下来。“你是说真的,还是唬我的?”她想确定。 “他打算在美国定居了,他没告诉你吗?”黑浩然透露了一个更有杀伤力的消息。 甜芸一脸茫然,心情也灰暗了,她当然不知道他要出国的打算,季腾远不会告诉地这个小女仆的。她一颗心揪住了,万般苦涩的滋味溢满她的胸口,令她说不出话来,经过了九年,他终於要遗弃她了,明天以后她将见不到他。 “你要上楼去找大哥吗?”甜芸沙哑地问。 “不了,我其实是来看看你的,他没什么好看的,明天我会来送他。”黑浩然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对她的情愫。 “那……明天见了。”甜芸完全跟他不来电,只在意季腾远。 “我还没说要走呢!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黑浩然感兴趣地问。 “我……”甜芸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要去哪儿。 这时季腾远慢条斯理地从屋里走出来,黑浩然看见了,表情暧昧不明地“哦”了一声。 “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季腾远走过来拍拍黑浩然的肩。 “这么晚了你们要一起出门,真是难得啊!”黑浩然强调“一起”,摆明严重的怀疑。 季腾远双手悠闲地摆在牛仔裤口袋里,爱笑不笑地说:“你也可以一起来啊!” “到底要去哪里?”黑浩然很想知道。 “是我要他带我去大人去的地方。”车里飘出甜芸气若游丝般的声音。 两个男子同时看向她,而甜芸在接触到季腾远讽刺的眸光时,落寞地垂下眼帘。 黑浩然故意夸张地质问好友:“你要诱拐刚成年的少女吗?” “你少发神经,她只是想去泡pub,想跟吗?”季腾远无所谓地说,开了驾驶座的车门,示意要甜芸下车。 “你不坐我开的车吗?”甜芸的失望更深了。 “我还要命。”季腾远毫不留情地说。 甜芸唯命是从地下了车,胃却痛苦地翻搅著。 黑浩然察觉她的情绪,轻搂她的肩安慰。“坐我的车。” 甜芸知道黑浩然是好意,可是当著她的主子,她怎能点头说好呢……她闪烁的眼睛飘啊飘地飘向季腾远,他一脸的冷,完全不表意见。 甜芸脑子一片空白,知道他明天就要离开的消息,就已让她的心全乱了,此刻她最想做的就是留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更想问他个清楚——他走了,她该怎么办? 其实他会给什么样的答案,她猜也猜得出来,他一定会不当回事地嘲笑她。 多重的失落感打击著她,一股想叛逆的意念蓦地随之升起,既然他那么不在乎她,她又何必自作多情。 “我坐你的车。”她对黑浩然说。 “我的车就在门外呢,公主这边请。”黑浩然心情大悦地轻搂著她的肩走向大门外。 那声极力讨好的“公主”,敲向季腾远心底某个灰色地带,一双鹰眼不客气地瞥向他们的背影,真不知黑皮那小子何时变得这么明目张胆,明知甜芸是他看管的女仆,还敢大摇大摆地约她,摆明了是向他的权利挑衅! 月光下他们似乎在说笑,一副卿卿我我的模样,令他心底很不平静。 他是怎么了? 竭力撇开这奇怪的情绪反应,他迳自把车开走,朝黑夜而去,但夜风只令他更烦躁。 入夜的pub里,满满都是穿著时髦的年轻人。甜芸被夹在季腾远和黑浩然之间进了pub,震天价响的乐声令她心花怒放,舞场中人人都跳得很high,她好奇地东张西望,随著侍者的引领到楼上的座位。 “人很多,好好跟著,别走散了。”黑浩然对她说,牵住她的手。 甜芸没法子拒绝,知道他是好意,但她多希望牵著自己手的人是季腾远啊! 甜芸掉头去看他,不过季腾远才没空理她,一个美艳的女生拉著他说话,而他立刻跟那个女生进了舞池。 甜芸不自觉地嘟起小嘴,坐定后她闷闷地点了很多食物,却也不忘替季腾远点了一份女乃油烛烤虾。 “你怎么知道他爱吃这个?”黑浩然讶然地问。 “我想他会喜欢吧!”甜芸耸耸肩,她这女仆岂是当假的,跟他一同在季家吃住那么多年,她算是很了解他的习惯。 “你有没想过高中毕业后要做什么?”黑浩然问。 “挤大学窄门吧!”甜芸心不在焉地应著,目光老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楼下中庭找寻季腾远的身影。她吃惊地发现季腾远和那个女生大跳贴面舞,身体彼此挲摩著,她看得目瞪口呆,原以为他对女生都很酷的,此刻她才知道自己错了,其实他只会对她要酷。 她失望至极,觉得有说不出的委屈。等了很久,他终於上楼来了,侍者也送来美食,甜芸下意识地不理他,不发一语地低头用餐。 “帅哥,好久不见,这啤酒不错喔,请你试喝。”女子热络的声音在桌边响起。 甜芸竖起天线般,警戒地斜过眼去,瞧到一双美丽修长穿著马靴的腿,超短的裙子……她狐疑地抬眼,看见一个手上提著酒瓶的女生,分别为季腾远和黑浩然各倒了一杯酒,那她呢? “这个小妹,你成年了吗?”那女生问她。 当然!可是甜芸拒绝回答,她觉得分不清她到底成年了没,对她可是种羞辱,也是她自己的失败。 她恨自己怎么不穿得成熟点,低头一瞧——上衣的颜色太素,黑色百褶裙,活像个小学生,噢,她相信这时自己的表情一定很臭! 那女生见她不答腔,也不怎么理她,转而问他们:“好不好喝呢?要不要捧个场?买两打还送棒球帽哦!” “陪我跳舞就买。”季腾远这么说。 “那有什么问题。”女孩大胆且大方地挽起他的手臂,当真跳舞去了。 “那女孩是干么的?”甜芸更闷了,心情坏透了。 “是推销啤酒的美眉。”黑浩然憋著笑说:“你好像在吃醋。” 呃!“哪有?”她羞恼地说。 “说得也是,他可是你大哥呢!”黑浩然哈哈大笑。 甜芸暗暗地诧异,原来连黑皮也以为她把季腾远当大哥,噢!其实他是她的心上人啊,不过这可是个秘密。 此时楼梯口的侍者领著一群年轻男子上楼来,有人老远地就叫著:“黑皮,你来了,要不要过来我们那桌?” 黑浩然熟稔地和他们打招呼,对甜芸说:“我过去一下。”他站起来,还模模她的头,当她是小孩似的。 甜芸独自生起了闷气,所有人都把她当孩子看,对她而言是莫大的伤害!而她真不信她的第一次成人之旅,竟然会在无聊中度过。 “小姐一个人吗?” 这可是在问她?甜芸抬头,果真是在问她,还是一个长得俊俏的男生,体格相当健美,甜芸红了脸。 “算是吧!”反正没人理她。 那人挺主动的,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我叫华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女仆。”甜芸不笨,她不打算把名字报给陌生人知道,谁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华峰一听便知她是耍他的,这还真令他惊讶!他可是轰动“舞林”,惊动“万叫”,无人不知晓的多金大少,许多pub都是他猎艳的地方,凡拜金女都挡不住他的魅力,难道这女孩连这都不知道?他觉得面子有点挂不住。 “你真不知道我是谁吗?”华峰问。通常他一进pub就会先找寻目标,锁定后展开攻势,刚才他眼尖发现有个落单的“幼齿”,自信满满地才上前来搭讪,他猜这女生一定是欲擒故纵,给他装儍。 “不就是个人吗?”甜芸笑了起来。 华峰的俊脸上长出黑线,又不自主地为她春心荡漾,望著她笑起来甜得像棉花糖的小脸,真想一口咬下去。“那我们得好好认识认识,要不要赏光跳支舞?”他乾笑,要定她了。 甜芸目光移向舞场中的季腾远,发现他不见了,刚才他不是才和啤酒妹大跳艳舞吗?她努力地搜寻,却没找著,她有点慌了,他会不会放她鸽子? “不了,失陪。”甜芸匆促地起身,从座位旁的栏杆向下望,试图在拥挤的人潮中找季腾远,但交错的三d灯影变化使得她眼花撩乱,看不见他使她慌张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那个叫华峰的无趣地走到她身后问她。 “我主子不见了。”甜芸紧张地说。 他以为她在唬哢他,也没问她同不同意,便从身后抱住她。 “你……干么?”甜芸骇异地回头警告,而好巧不巧,季腾远和那个卖啤酒的美眉一同朝他们走过来。甜芸一看见季腾远,总算安下一颗心,可是他脸绷得像钢板一样,不知是谁得罪了他。 华峰随著甜芸的目光看去,见到季腾远也没放开她,还邪笑问道:“他不会就是你的主子吧?” 甜芸正打算以手肘顶撞他这只变态的,但有人比她更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季腾远不说一句话,拳头挥向华峰的脸。 “啊!”华峰就靠一张俊脸吃饭,他惊声惨叫,捧著脸,深怕是不是被打歪了。 “给我走!”这是一声严厉的命令。 甜芸被季腾远吓得两眼发直,不懂他为何要动粗:季腾远见她老杵在那里,一把扣住她的手,狠狠将她扯了过来,立刻将她带离。 “先生,你不是答应买酒吗?买两打还送棒球帽呢!”啤酒妹在后头大叫。 “叫姓黑的买单。”季腾远头也不回地撂下话;不理会啤酒妹跺脚,更不理华峰指著他的后脑勺骂,一路将甜芸扯到停车处。 “我又没做错什么?!”甜芸憋了一晚的闷气,再也忍不住了。 季腾远却什么也不听,直接把她塞进车里,随即也上车,驶离。 “你告诉我,我是招谁惹谁了?”甜芸一路大叫著。 季腾远铁著一张瘟神脸,酝酿著比甜芸更大的情绪。 “我到底是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甜芸认为是他理亏。 “你不守妇道。”季腾远终於发出怒吼。 甜芸怔住了,不明不白地被贴上标签,这种被诬蠛的难堪,加上今晚所受的闷气,她真是受够了!“我哪里不守妇道了?你跟不认识的女人一直跳艳舞才是不要脸。”她毫不客气地反击。 季腾远瞪过来,吼她:“你懂什么?” “我懂你其实是个表里不一的大花痴!”甜芸生气地损他。 “你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笨蛋。” “我哪里笨了?” “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笨的。”这堪称是最笨的形容了。 甜芸气爆了,小脸胀红了对他叫:“对啦,世界上只有像我这么笨的人才会一直跟在你身边,聪明的早就懒得理你了,我一定是笨到家了!”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季腾远用最冷漠的语气说,但他再也没有听见甜芸泼辣地向他回嘴。 甜芸被他话中的残忍给深深地刺伤了,天底下只有她这样的儍子会跟他玩什么主子和女仆的游戏,一玩还玩了九年,说破了就是她笨! 实话总是那么伤人,她却不得不去面对这个事实,也许今晚就是摊牌的好时机,明天以后他将远行,今后就是想说恐怕也没机会了。她心底真是又委屈又心痛,还有万分的难舍……可是她不想再让他笑她笨了,她必须学聪明,学他装冷漠。 “我要跟你一刀两断。”她言不由衷地说,想刺激他,又怕他会顺水推舟地拍手叫好。 “能断早就断了。”这语气听来像是颇为愤慨,但话里的意思却又教人模不透。 “那就现在断。”甜芸真想掐住自己的喉咙,阻止自己这么挑衅他,她分明知道自己并不想跟他断了关系。 黑暗中,甜芸直瞥著季腾远雕像一般紧绷的侧脸,他扯了扯唇角,状似无奈:她猜著他的表情所释放的讯息,却不得而知,等了好久,他仍然没有开口,她暗自捏一把冷汗。 他终於开口:“明天我就要出国了,我不打算再回来。” 甜芸喉头一紧,心也揪疼了。这才明白,他若走了,那么就算她不想断了关系也得断了,一股热流在她心底和眼底打转,她觉得自己的心正强烈地紧缩著,泪水终於隐忍不住地落下。 “那就请你保重了,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没有我这小女仆,你也会自己打点一切吧。”她语带哽咽地说。不过,她僵著表情,打算学他装作冶漠,装作他要走的事实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 “你也保重。”季腾远低低地说了一句,浓重的深呼吸声听来像是严重缺氧。 这竟是他们之间的结局! 甜芸不肯相信,心底强烈地抗议著,很想挽回什么,却拙於表达且无能为力。她紧紧地捣著唇,深怕自己会不争气地哇哇大哭。 季腾远知道她在哭,却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像九年前一样抱著她,任自己的同情心随风呼啸而去。 离开后,他将会淡忘台湾的一切,淡忘她;他不需要任何牵绊,任何留恋……但他刚才究竟是怎么了?见她无知地窝在那男子的怀中,狂燃的怒火烧灼著他的胸口,还真像是一个吃醋的情人! 不,他一定是一时看不惯才会发神经的,对他而言,她只不过是一名女仆,他从不在她身上放任何感情。 既是如此,为什么他今晚的反应会如此奇怪,感触又特别多?无解,许多的无解,他阻止自己浪费时间去思考。 车驶向暗涩的夜,听见她的啜泣,他的心底有说不出的沈重,不过他却一直压抑著,不曾去分析自己的心情…… 第三章 岁月如梭,一辗转过了五年。 一早,甜芸穿著ct航空公司的空姐制服,拉著行李箱,准备onduty(出动):一如往常,她总在离家前到花园的老树下,拾起小石子,在树干刻上痕迹。 加上今天刻的,总共有一千八百二十五条刻痕,这些刻痕只为牢记季腾远究竟离开了多少个日子。 自从他离家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开始摧残这棵老树,这一别,竟过了五个寒暑,旧的刻痕早已不再那么鲜明。 这些年她从考上了大学,到大学毕业,如今在航空公司担任空姐职务,飞遍了世界五大洲:但他大少爷竟是一去了无音讯,更不曾回台湾来。 而她始终以季家为家,季腾远走后不再有人捉弄她叫她当女仆,她老早反客为主,以女主人自居,却只是寂寞城堡中的公主。 虽然她有一份高薪工作,也继承了妈妈的一笔遗产,老早可以搬家自力更生;但无论她的足迹到达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最后仍回到这里。 说对这个“家”有了感情也好,说她在等待季腾远也罢,在她心底深处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会等到他的! 但她愈来愈觉得那只是个妄想,因为他从不回来;她时常飞往美国,常想“顺道”去看看他,可悲的是,她并不知道他在哪里。 “算了,别回来最好,我自己独占这个房子。”甜芸鼓著腮帮子,一手插在腰上,挺起胸,愤慨地指著树上的刻痕骂;忽然她又像颗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垂下手,重重的叹了一声。“唉!”小石子从她手中滑落,亮灿的阳光照在她美丽出众的小脸上,映出了她脸上万般的无奈。 “我真是神经病。”日子过得太闷了,对他的想念也太深,她快成精神病患了。她并不是没人追啊,她的行情好得很,身边的追求者从来不曾间断,包括公司里条件最优的英国籍机师李杰,还有在大学当教授的黑浩然,但她始终没有跟谁来电过。 “mi、mi、fa、so、so、fa、mi、re……”挂在胸前的手机响起“快乐颂”,甜芸却一点也不快乐地抓起手机接听。“喂。” “我的姑女乃女乃,你在哪里,你不知道我们今天要飞巴西吗?飞机可不等人啊!我等不及快点到,要去参加嘉年华会哦!”她最要好的同事林美美,一开头就噼哩啪啦一大串。 甜芸难得的露出笑脸,拉著行李,边往停车篷走去,边说:“我这个优良空服员还没到,你们怎能起飞啊!” “速啊速啊,你是我们所有空中女仆里最优良的,哈哈……”林美美用台湾国语和甜芸打哈哈。 “女仆又怎样,国父说人生以服务为目的啊,我天生就有服务精神。”甜芸一点也无所谓,很乐於工作。 “好啦,你快来公司啊!我们得去巴西开开眼界,你忘了我们的李大机师说,他表叔是英国伯爵,旅居在巴西,邀我们一起去参加私人办的嘉年华舞会吗?”林美美超期待的。 “没忘啊,最好有猛男,我最喜欢看猛男了。”甜芸说笑。 “你什么时候换口味了,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心上人不是叫季什么远的吗?哦——我知道了,他就是个猛男。”林美美逗她。 “噢!你别逗了,我要收线了。”甜芸冷嗤。 “慢点、慢点,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谁啊?” “那个姓季的猛男啊!” “不告诉你。”甜芸笑著,收了线,上了车。 飞往中南美洲的班机,窜上云霄;甜芸和林美美一组为前区的旅客分送餐点,两人面带笑容,态度亲切,来来回回地忙碌著。 “请问要茶,还是咖啡?”甜芸问坐在靠窗位子的旅客,他看来衣冠楚楚,像是出国洽公的模样。 “茶。”他说。 甜芸倒了茶递给他,在短暂的接触中,他居然塞了一小张纸片给她! 甜芸有点吃惊地望著他,他忽然笑得有点腼覥,甜芸怀疑里头写的是什么? “待会儿再看。”他小声地说,目不转睛地盯著她。 甜芸心底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只回以礼貌的微笑,随手放进围裙口袋里;林美美也察觉她僵在那里太久,故意把餐车推往前方:两人继续发送餐点,直到回到工作站。 “刚刚怎么回事?他好像给了你什么?”林美美手忙著拿下一梯次的餐点,不忘问甜芸。 甜芸耸肩,凉凉地说:“说不定是塑胶炸弹。” “呸呸呸,我们在几万英尺高空啊!别胡说。”林美美低斥。 甜芸往围裙口袋里掏,取出字条,摊开来看;林美美也挤过来看,上头是电话号码和姓名,写著想认识她,想邀请她下飞机后一起喝咖啡的字眼。 “原来是爱慕者来信哦!”林美美抛了一个暧昧不明的眼波过来。 甜芸一笑置之,扔到“厨余”的桶子里,然后用最快、最精准的动作铺陈餐点。 “如果他知道他的爱慕字条被当成厨余处理,一定会槌胸脯的!”林美美替那人感叹,顺便补上一句:“早知道传给我不就得了,我一定拿回去裱框,昭告天下,我的魅力无法挡。” “噢!别搞笑了,动作快一点。”甜芸被林美美逗得笑不停。 忙碌的工酌瘁,甜芸终於可以坐下来休息片刻,每一次的长途飞行中,她总是不曾入睡,她喜欢望著小窗外的云;她曾到过许多陌生的国度,见过许多新奇事物,但她的心底总有说不出的空虚:逛街购物她早就腻了,再新鲜的事物也吸引不了她,在茫茫人海中,她一直找寻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总找不到! 她真该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爱著季腾远,只因为他曾提供一次怀抱,她从此便对他死心塌地,这样的情怀是何等痴迷! 但别人可以不懂,她却始终知道,在那一刻,她看见的是一颗赤果果、毫无矫饰的心,令她神魂震动! 小时候她知道的词汇不多,无法透彻的形容,直到长大后她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吸引她。 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能再见到他?问天问地,她没有答案。 正中午,飞机终於抵达热浪袭人的巴西,送完旅客,甜芸和学姊妹们收拾好机上的一切,优雅地拉著行李箱走出机场,坐上公司派的巴士,准备前往特约的旅馆standby(待命)。 天气热得令人头昏脑胀,甜芸第一个上巴士,坐在最后面的座位,习惯性地望著窗外,看见一辆大亨级的气派座车开过来,就停在巴士对面,一名身著黑色贴身上衣、灰色长裤的男子,提著行李箱穿越马路朝车子走去,那男子很高大,黑色贴身的衣服显出他身材的矫健,她像看风景一般的望著,那男子到达对街正要转过身来开车门…… “看什么?”林美美拍了甜芸的肩膀一记,她回过头来。 “好帅的男人啊!”林美美顺著方才甜芸的视线看到那男子。 甜芸正要掉过头去看,那男子已上了车,她没看见,觉得有点失望,因为之前的那一瞥,她觉得他有点像季腾远呢! “各位,别忘了晚上的嘉年华舞会啊!”机师李杰上车来,对大夥儿说,姊妹们开始讨论晚上要穿什么衣服了,林美美发表高见,而甜芸靠在车窗上,昏昏欲睡。 晚上,甜芸换上细肩带的白色洋装,把长及腰的秀发盘在头顶上,保持愉快的心情和大家一起行动,一辆巴士将他们带到李杰那位伯爵表叔的大别墅。 大门两侧燃著熊熊的火把,巴士进入车道前,门房递了一包东西上车来,李杰发给大家。 甜芸一看,是一副戴在眼睛上的“猫眼”;大夥儿纷纷把细细的带子系在脑后戴上,增添了一股神秘感。 进了车道,路的两侧也以火炬照明,老远就听见热情的丛林音乐。别墅座落在树丛问,一旁有人工湖,偌大的吧台,大院子里生起熊熊营火,许多穿著轻凉的年轻男女,旁若无人地随著乐声大跳黏巴达舞,撩人的姿态和身体曲线的接触,令人看了心跳加速。 李杰领大家进场,随即有人邀舞,大夥儿全分散开来,林美美也不知跑哪去疯狂了。 “甜芸,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李杰打算邀舞。 甜芸死也不去跳那种舞。“我……我……我想去找洗手间。”她找了个最杀风景的藉口。 “屋里内侧左转。”李杰信以为真地指引她。 甜芸道谢,往屋里走去,屋内的华丽震慑了她,里面也是热闹非凡,虽没有人跳舞却也人声鼎沸:她一时忘了自己进来做什么,到处走走看热闹,顺手从满满一盘鲜红的苹果中拿下一颗,边走边啃,绕出走道,很不期然地,她看见了一个穿紧身黑衣的男子,他正背对著她和一个女子说话,从后头看去,他很像中午过街的那个男子! 她可能在不同的地方看到同一个人吗?此刻她更发现他的手臂是健康的古铜色,他和女子说完话,独自走向走道的另一端。 甜芸心跳莫名地加快,她真的觉得他很像季腾远,深切的好奇使她很想看看他的脸。她不假思索地跟在他身后走,离他有十步远,走道上全是人,她相信他不会注意到后头有个好奇的跟屁虫;但他愈走愈远,走道上人烟逐渐稀少,她的苹果吃得只剩果核了,走道旁有个垃圾桶,她绕过去丢掉果核,一回头他不见了。 她直叹可惜,一股强烈的失落感袭上心头,却听见有人交谈的声音从幽暗的树林里传出来。 “考虑好了吗?”这是带著浓浓爱尔兰腔的英语。 “还用考虑?当然是跟你合作设厂。”这声音……分明是季腾远! 甜芸惊讶得整个人都颤动了,这打从他十八岁完全“变声”为大人后,她就熟悉的声音,她绝不会听错,他真的是季腾远! 老天!她难以相信自己会在异乡跟他相遇,她冲动得想跑过去,把他从头到脚看个清楚。 她正要往前冲时,就看见他和一个年纪稍长的洋绅士,从走道末端的阶梯走了上来,他们仍交谈著;她清楚地看到季腾远更臻成熟的脸,内敛且自信的神情,那股酷劲不变,却更加迷人了!她心头灼热,眼也灼热,可是他却没有看她一眼。 眼看著他们就要走过她的身旁,她在心底呐喊,害怕就这么错过的话,这辈子真的很可能从此再也见下到他。 “主子。”她以为自己会尖叫,但话气却是虚弱到像快断气。 季腾远听到这一声呼唤,心一震,诧异地止步:回头看著眼前身材曼妙修长,肤色雪白的女孩。 甜芸怕他看不清她,赶紧解开带子,拿下猫眼,她深幽地望著他。 季腾远深炯的双眼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这位是?”伯爵向季腾远询问。 季腾远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著该怎么介绍她。甜芸以为他会说她是“舍妹”或者“家人”之类的,没想到却听见他说:“我的女仆。” 噢!一千万个失望在她心底打转。 伯爵噗哧一笑,抛了一个难以相信的眼神,靠在季腾远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然后笑著走开了。 甜芸不知那绅士跟季腾远说了什么,只发现他的脸色微微胀红。 而她像个木头人似的,不知下一步自己要做什么。她千等万待的人就在眼前,她却说不出对他的想念,更不敢去拥抱他,她只敢默默地,保持距离地看著他。 在他的眼中,她只是一个女仆,既是如此,她又怎能大胆示爱?她该庆幸方才没像中彩券一样乐过头,冲过去抱著他又亲又吻吧! 失望和对他的深情全藏在眼中,她的心底酸甜苦辣全搅在一块,已分不清是什么滋味了。 “你好吗?”季腾远走上前来问。 甜芸仰头看他,小脸莫名地通红,但她装作镇定,拚命对自己说——别让他看出你爱他,否则你将会无地自容! “我……还好。不好意思,我赶时间。”逃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还没问完。”他把住她的手臂。 啊——甜芸低头瞧他有力的修长手指,在心底尖叫,这样的“肌肤之亲”教她紧张万分。“你……你要问什么?”若问她是否等他、盼他,那她是打死不说的。 “你来旅游吗?”季腾远关切地问。 “算是吧!”他没资格知道她来的目的,她负气地想。 “甜芸,甜芸……”走道那端传来李杰的呼唤声。 “他是谁?”季腾远放开甜芸。 “我的……爱人,再见了。”她心头一阵酸,急急甩掉他的手,掉头快步走向李杰;重逢的一切都和她心底所想的不一样,她的傻梦该醒了! 若不快对他死心,难堪的是她自己;他对她是无情的,她该知道,不争气的泪雾在她眼中打转,她的脚步更急了,深怕被他看见…… “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他是谁?”李杰发现甜芸红著眼睛,问得很小心。 “陌生人。”甜芸狠心地说。“你不是要跟我跳黏巴达吗?来教我。” “那有什么问题。”李杰还求之不得,下意识地回顾,察觉走道那头的男子用极不友善的目光盯著他,他怀疑那男人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吗?那种眼神根本像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仇视,还令他有点不寒而栗,感觉毛毛的。 甜芸主动挽住李杰,拉著他快步离去。她并不真的想跳舞,只是想逃开季腾远,她永生永世再也不要再见到可恶的他!就是故意要让他看到这一幕,她可不是没人理、没人要,绝不让他看出她为了等他,直到年纪一大把了还守身如玉,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季腾远瞪著甜芸那副急巴巴跑向那男子的模样,又迫不及待离去的身影,情绪一路上升到达滚沸的边缘。见他们渐行渐远,他极费力地克制自己想追上前去,揍那男子一拳的冲动…… 但他有什么权利那么做? 她已经长大,拥有自己的世界,不再以他为中心了! 他难以说明,方才她叫住他的那一刻,他有多震惊!仔细地瞧她,可不是惊艳两字就足以形容的:她出落得超乎他想像的完美迷人,纤细的腰肢,肤似细雪,那甜蜜可爱的脸更诱人目不转睛地想盯著她看。 她不一样了,而他呢? 那年他远离家园,远离她,还说会忘了她:实际上……他没有忘,只是爱摆酷。 在异乡的第一年,他常因没有她提醒而忘了自己的书摆在哪里,肚子饿还习惯喊她送点心;每晚入眠,她勤劳的身影、甜腻的口吻和可爱的笑脸总缠著他,他常在梦中听见她用甜美的声音喊他:“主子、主子……” 他笑著醒来,找寻她的身影,回神后才知她并没有黏在身边,她远在地球的另一端! 一次又一次,他才发现自己心中的期盼和事态的严重,发现——原来她在他心底占有一席之地,原来他多喜欢她亲昵、崇拜地喊他;像他是她的天、她的一切,他习惯受她的重视! 她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仆,她一直存在他心底! 小时候他总以为她的母亲介入了他的家庭,自己必须将她一并恨之入骨:其实他并没有那么恨她。 他总忘不了痛失父母的那天,在车上,她可怜哭泣的样子;他无法不给她关怀,他不想见她哭。 老是去参加她学校的“亲师会”,他并不是真的想代表她的家长,他只是不想见她苦恼失望。 从前他不曾深入去分析他那许多的“不想”代表著什么:但在潜意识中,他早就默默接受了她,成为家里的一份子;就算她是个女仆,那也是他一个人的! 既然她刚才喊了他“主子”,那代表她仍是他的,她还把自己当主子看,那么他没有理由不管她:他要弄清楚那男子和她到什么程度了,何况她老是笨笨的,他可不想她被骗。 他迈开步伐,朝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第四章 户外,热带丛林的神秘鼓声中,一双双男男女女围著炽烈的营火跳著贴身热舞,随著舞曲的变换,不断交换舞伴;阳刚和柔软的身体接触中,撩拨著所有人的感官。 甜芸头昏昏的,心也乱纷纷的!李杰握著她的手,胸拂过她的,迷人的俊脸对她微笑,追求的意念强烈,但她不习惯这样的身体接触,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只想拉开彼此的距离,且感觉愈来愈不安。 “你怎么了?”李杰被她奇怪的舞步弄得一头雾水,禁不住癌在她耳畔问,他实在弄不清楚她是害羞,还是讨厌他,要不要乾脆拿一个盾牌阻隔在他们之间? “没有。”甜芸颈子僵直,对李杰感到抱歉,她根本放不开啊! “嘿,有没有进展啊?”林美美不知何时冒出来,猛对两人眨眼睛;她和一位巴西佬自在地舞动身体,玩得很开心。 “要不要交换舞伴?”巴西佬提议。 “就不知道人家李大机师肯不肯呢?”林美美糗李杰。 李杰拿甜芸没辙,有点气馁地问她:“要不要换舞伴?” 甜芸支吾的点头,李杰将她交给巴西佬,林美美就和李杰配对了。 这巴西男子身形魁梧:每次他的身体靠向甜芸,她都在心底尖叫,试图推开他。当他油腻腻的脸要贴向她时,她就像惊弓之鸟似的退得很远,把黏巴达变成拳击赛一般,害得巴西佬哭丧著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鼓声停了,煎熬总算结束,甜芸捏一把冷汗,立刻开溜,挤在人群中要离去,腰际忽然被一股横越而来的力道拦截。“轮到我了吧!” 火光中,甜芸惊诧抬眼,对上季腾远晦暗如深的双眸。 “我……我……”她话还梗在喉头,激烈的鼓声夹著不知名的乐器声就响起了,她被扫进他坚实的怀抱中,他的手臂力道强悍,紧紧将她箝制! 当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紧贴著他时,她惊吓得想拉开距离,可他的力量却让她无法月兑逃:他舞动起来,硬实的胸膛磨蹭著她急远起伏的胸口,圈在她腰际的手臂压迫著她,她柔软的小肮和他紧密贴合,她碰到不该碰的地方,诧异和害羞使她脸红得像火焰。这样大胆的侵略,他居心何在? “我不想跟你跳。”她在心底喊救命,仓皇地看著四周是否有救兵,但所有的人都嘻笑尽情地跳著,没有人像她一样深陷险境。 “由不得你,你是我的女仆,得听我的。”季腾远忽然把脸贴住她的,恶魔般的声音低低地拂过她的耳畔,比震天的鼓声更骇动她的心。 甜芸惊喘著,浑身颤抖,她从不曾和他贴得如此近,她完全嗅到他脸上的气息,她双腿瘫软得不知该如何是奸。 “可是……我的爱人会吃醋的!”她想出一个很赞的藉口,火光中,却见他眼中也有两团火。 正想弄清楚他在气什么时,他已握住她的双手,手指像情人般的交缠!在她惊吓的神情中,他抬高手臂,猛地把她转了一圈,狠狠让她栽倒在他钢铁般的胸怀中,让她纤柔的背、美妙的臀密实地贴著他。 “啊!!”这次甜芸再也忍不住地低叫出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无辜的小鹿,不慎掉到猎人的网里。 “我绝不信他是你的什么爱人。”季腾远嘲弄地说。 甜芸诧异地回视他招牌的冷峻目光,有点无地自容的反驳。“谁说的?” “如果我是他,绝不会把你让到别人怀里。”季腾远说得自信从容。 甜芸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来圆谎,颤动的双眼却已透露了实情。 他盯著她傻憨的样子,露出笑痕。 “有什么好笑的?”甜芸不以为然地冷哼。 季腾远的笑意更深了,突然有个念头,他很想吻她拙於说谎的唇。 “好好跟我跳舞,我会考虑放开你。”他命令,压抑住自己莫名的冲动。 甜芸心乱纷纷的,她深知自己无法违抗他,但她不是哈他哈得要命吗?怎么现在人都在她面前了,她还在“假无意”,这岂不是太假仙了?! 但依照往例,在他面前她总要言不由衷地说一句:“那简单。” 季腾远抬高手,转了一圈,轻而易举地带开她,让她面对他,重新回到他的怀里。 甜芸急喘,她靠他好近啊!近到可以数他脸上的毛细孔。她顽皮地望著他,听著千变万化的鼓声,想像这是热带雨林的神秘祭典,她就是女祭师,他是供品,但调皮的念头很快被心底怱涌的情愁取代。 此刻他们交缠的手指不曾分开,身体的贴近是史无前例的亲昵,但今夕一别,却不知何日再见? 忘情的投入吧!即使这一刻那么短暂,要诉说她的爱根本不够,但她却可以拥有这一刻,让她长久的等待有被满足的一刻。 才说过永远不要见到他,现在却只想交出自己;让他雄浑的力量牵引她舞动,让想念的灵魂销融在的接触中:她深情地配合他,禁不住伸手去抚触他成熟迷人的脸、厚实安全的胸膛,也任他的气息灼过她的肌肤,燃烧她的心。 乐声激昂,两具身体如火焚般炽热,汗水淋漓;他善於挑情的双手从她的背移到她纤细的腰际,扶持住,领她身子往后仰,她盘在头上的长发散成夜幕,缠绕著他;他臂膀一缩,她回到他怀中,双手紧紧地扣在他颈后;鼓声渐退,两人不自主地将额头靠在一起喘息,火辣的肢体语言已撩拨起默然相系的心。 他盯著她性感的汗水从颈子滑入间,心不禁为之悸动。 “我好累!”甜芸娇喘。 “要不要……”到我房里冲凉?季腾远就下榻在伯爵别墅里,他本想这么提议,却因另一个心念而煞车——他怕……怕将她带到紧闭的空间,会忍不住做了不该做的事,他居然渴望想得到她! “什么?”甜芸抵著他的额问。 “去喝冰水。”只有这个办法,可以消除疯狂的念头。 “好。”甜芸舍不得放开他,偷偷地把唇拂过他的颊。 季腾远有一丝讶然,瞧她悄悄地垂下双眼,却不去拆穿她;让她轻轻的一吻落入心底孤寂的角落,悄然喜悦。他真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何要偷吻他? 他搂住她挤出人群,到吧台去拿了两杯冰凉的啤酒。两人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乾杯,甜芸安静地喝著有点苦味的啤酒,看著他一口气喝光一杯。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谈生意。”季腾远说得简短,放下酒杯,却发现她期待的眼神,正无言地诉说著她想知道更多。“我和伯爵合资开发电脑游戏软体。” “你从事什么工作?”她还想深入了解。 “听过cs电脑公司吗?”季腾远淡笑。 “我一向相信人脑比较厉害,所以对电脑没研究,嗯——你告诉我,那是很大的公司吗?”她嘻笑地问。 “是个畅销全球的品牌。” “那你一定是老板了。”她一定猜对了,因为他正点头。“那你……结婚了吗?”这个问题令甜芸自己忽地精神紧绷。 “我像吗?”季腾远有趣地反问她。 甜芸上下打量他。“你没写在脸上,我怎么看得出来?” 季腾远懒懒地看了她一眼,摇头。“你还是很爱说风凉话。” “算你记性不赖……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甜芸忽然冒出了这句话,她自己也很讶异,深怕自己透露了什么,只好快快闭嘴。 季腾远没表示什么,一贯的冷漠使他无法将真正的心情说出。两人之间忽然一阵沈默,任由四周的喧闹和音乐将他们包围。 “你有工作了吗?”他低声问,盯著她酡红的小脸,和随夜风扬起的柔亮长发,视线无法转移。 “嗯,我在一家国际知名的航空公司当空服员。”甜芸对他说。 季腾远有几分震惊,她不再服侍他,却去服侍全世界的旅人!他闷闷地点燃起愠火。 但这也值得他生气吗?会不会太自私了点,他问:“那你是来这里……” “我们飞来巴西,在这里停留两天,两天后有班机飞往台湾。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又要回到哪里去呢?她想问,心却忽然被不知名的东西掐住。 “和伯爵签约后,我随时可以走。”他说。 “喔。”甜芸讷讷地点头,憋了一下子,终於再也憋下住地问:“去哪里?” “回美国,我住在纽约。” 纽约的哪里?她正要问时,林美美和李杰跳累了,过来小憩,打断了他们。 “这位是?”林美美见到“猛男”,两眼滴溜溜地盯著人家瞧:忽地瞧出了,他就是甫出机场时那位教她惊鸿一瞥的帅哥。 “他……”甜芸眼神飘怱不定地望著林美美又望了李杰,不知该怎么跟他们介绍。 “他不是『陌生人』吗?”李杰有意无意地糗甜芸。 季腾远若有所思的目光瞅著甜芸,敢情她是这么告诉这位“爱人”的,他倒想听听此时她会怎么说。 甜芸低著头,像个忏悔的小孩似的,不敢看季腾远,也无颜面对同事。“其实……他是我大哥。”这应该是不错的介绍词。 季腾远闷在胸口的火轰然一响,存在心底对她的幻想被炸得粉碎。她只当他是她大哥,他不接受,彻底不接受! 他沈默地离座,独自走向大屋。 甜芸惊悸地抬头,看著季腾远没人人群中,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她整颗心剧烈地震荡著,看他渐行渐远,她望眼欲穿,痛苦得就像魂魄被抽离躯壳! 林美美拼凑著甜芸的说词,观察她不寻常的神色,聪明地挨过来问:“喂,他该不会就是季腾远吧?” 甜芸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心撕裂般的疼痛。 李杰不表意见,迳自拿了酒闷闷地喝,哀悼自己追求失败;他才不信这英俊的中国男子是甜芸的大哥,鬼才信她!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根本是一对恋人,刚才他看见他们旁若无人大跳惹火的舞! 同行的夥伴们见他们都在吧台,也一一过来集合,李杰见人都到齐了,宣布:“三分钟之后回去,已经一点了。” 不、不……太勿促了!甜芸在心底抗议,她还没问清楚季腾远的电话和地址,她并不想就这么离去,而她也弄不清楚,季腾远为何闷声不响地说走就走。 她无措地呆立著,酸涩的双眼浮上泪雾。“等我一下。”她对林美美说,跑向季腾远,她必须弄清楚,至少也要他留下电话,她绝不再错过他。 “等等我……”她跑得好急,满眼的泪使她看下清路面而跌跌撞撞,终於在进入主屋前的院子追上季腾远。 季腾远想狠心地不理她,但脚步却还是为她停驻。 甜芸跑到他的面前,相较於她泪如雨下,他却是不苟言笑,面色冷峻。 我想你,一直都在等你……这句话她想说,却说不出口。 留下你的电话和地址……这句话她想问,却问不出口,因为他用世上最冷漠的目光迎视她,她只好全吞了回去。 “我要走了,请你好好保重。”她说了这句,很想抱抱他,但她没敢那么做,掉头含泪奔离他。 季腾远任她泪雨纷飞地跑开了,想挽留什么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她那声“大哥”说得他心情沈重,说他是“陌生人”又太可恶:难道她美丽的双眼有问题,一点也看不出他对她念念不忘,甚至有爱慕之情。 敝只怪他并不了解她,坦白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既然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大哥,她何必哭哭啼啼? 然而他的铁石心肠再次受她的试炼,他发现自己不想见她哭,更狠不下心去跟她一刀两断。 算了,装什么酷,亲自去清楚地告诉地吧!他姓季,她姓贝,要嘛就当他的情人,其余免谈。 而当情人之前,他必须先了解她,毕竟他们之间有五年的“断层”:为了发挥最大的诚意,他会回台湾一趟,谁要他为她的泪心折。 两天后—— “天啊!cs电脑公司是他的,那是间国际性的大公司,那么他不只是个大老板,而且是个成功的生意人呢!你连这都不知道,要怎么追他啊?”特约旅馆里,林美美边整理行头,边数落甜芸。 甜芸无精打彩地坐在行李箱上,望著林美美不断蠕动的嘴,不知她究竟说了什么。 “你瞧你,这两天都是这副呆样,等一下上了飞机,你真能干活吗?”林美美穿好空姐制服朝甜芸走去;瞧她两眼无神,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她仍没反应。 “唉!失恋真是可怜,不过你也得想想,你都老大不小了,女人的青春一去会像小鸟一样无影踪啊!还要再等下去吗?”林美美说著老太婆的家常话。 甜芸动也没动,两眼蓄满了泪。 “打起精神来,以你的条件,满街的猛男等著让你挑啊!别想他了。”林美美 ;坐到甜芸身边为她打气。 甜芸勉强扯了一抹难看的笑脸,没人知道季腾远对她的意义,从小她就把他当相依为命的人啊! 但她该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该独立,心里不该还依赖著他,但要做到真的好难啊…… 唉!无奈,好多的无奈。 往台北的班机终於起飞了,甜芸繁忙的工作在飞行顺畅后开始。她的脸上挂著专业的空服员笑容为旅客服务,心却悬宕在不知名的远方,她牵挂著季腾远是否已离开巴西了…… 每当他的名字闪过心头,她就会想起老树上的刻痕,只不过这刻痕是烙在她心上,酸楚的感觉更鲜明。 “请问要西餐还是中餐?”甜芸和林美美一路分送餐盒。意外地甜芸发现坐在前方靠走道位子上的男子,不就是……季腾远! 从他盯著她瞧的神色看来,他像是“观察”她很久了,而她却直到现在才发现!但他怎会在这班飞机上,他不是要飞回美国吗? 甜芸心底有好多疑问,但手边的工作由不得她因此停顿;她继续忙碌,空寂的心忽然又活了过来:无论如何,能再见到他,她心底有说不出的开心。 “喂喂……是他耶!”林美美也瞧见了,对甜芸使眼色,悄声说:“那一排的工作就交给你负责了,说不定他是追著你来的。” “哪可能!”甜芸不那么认为,但她接受美美的美意,心跳随著一步步接近季腾远而加快。 “先生,请问你要中餐还是西餐?”甜芸问季腾远,和他近在咫尺的喜悦安静地在她心中萦绕。 “我要西餐。”有人回答了,却不是季腾远,而是坐在他隔壁靠窗的一名男子。 甜芸移过视线一瞧,是上回在飞机上递纸条给她的男子,他一脸热络的笑,好像期待她会忆起他。 甜芸苦笑,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地取了餐点,直接放到他的小餐桌上,深怕他又递了什么过来,但他似乎早有准备,乘机又递来一张字条。 她有点呆住,并不想接过来,尤其当著季腾远的面,她并不想被他误会;可那人并不死心,执著字条的手举在空中。 蓦地,那张字条被拦截下来! 季腾远老大不客气地替她打开来看,随即脸色一沈。 那男子相当惊愕,恼羞成怒地质问他:“你这人怎么搞的?” “你才是搞不清楚状况,她是我的女人。”季腾远严正警告。 “啥?!”那男子的脸胀得通红。 甜芸瞪大了眼睛,是她听错,还是他说错了?女人和女仆只差一字,意思却相差十万八千里啊! 她纳闷地发怔,但他恶狠狠的目光却朝她扫来,教她整个人犹如触电般地一震! 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保持冷静、保持冷静啊! 甜芸暗自告诉自己,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地问季腾远:“请问你要西餐还是中餐?” 季腾远光火地瞪视她,发生这么大的事,她竟还笑得出来? “不要。”他把手上的字条扔进呕吐袋里,不再理人。 林美美把这复杂的情势看在眼底,但她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不能一直耽搁;她拚命对甜芸使眼色,要她往下一排前进,但她正要把餐车往前推去时,那个递字条的男人,面色尴尬的叫住她—— “慢著!你真的……名花有主吗?” 甜芸瞅了季腾远一眼,但他已沈默地闭上双眼,不知是在“打禅”还是生气?甜芸心底感到委屈,低声说:“他说了算。” 这趟飞行持续二十多个钟头,却是甜芸有史以来最难捱的旅程。她仍依流程工作,诸如递送茶水、贩售免税商品。服务亲切向来是她的特长,有位老先生要求帮忙填写入境申请单,她也乐意帮忙,偏偏今天有一双眼睛,老是不睡地盯著她。 无论她走到哪里,她都觉得季腾远一直在注视她,害得她做什么都不自在。 “瞧我说得多神准,他肯定会追著你来的,他说你是他的女人呢!好狂妄也好直接的语气啊,听了教人心怦怦跳的!”林美美在工作的空档倒了水喝,对坐在位子上发怔的甜芸说。 “是喔,你怎么不改姓『廖』啊!”甜芸无精打彩地说。 “我干么改姓廖?”林美美差点呛到。 “『料』事如神嘛!”甜芸糗她。 林美美白了她一眼。“无论如何,你『出运』了,他总算回台湾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家。”期盼他回家那么久了,说真的,他若忽然回去,她还真有些慌乱。 “你那么不相信自己的魅力吗?他为了你一定会回去的。” “你怎么知道?”甜芸好笑地问。 “我不像你,都不注意周遭的风吹草动。你真的是个很动人的美女耶!若我是男的,我也要追你。”林美美是说真格的。 甜芸却只皱皱鼻子,不以为意地说:“若被看重的只是美貌,那多肤浅。” 一 “世人就是肤浅啊!”林美美开玩笑地说,放下水杯,挨近甜芸低声说:“喂,说好了,如果你的猛男回来,那李杰就让给我了。” “你煞到他了?”甜芸扬起美眸,专注地瞧著林美美,看出了些端倪,促狭地说:“那算是一舞定情了,好吧,我就把他让给你。” 林美美胀红著脸,害羞地说:“那就承让了,多谢啊!” 晚间七点,遥远的台湾终於到了,飞机安然落地后,甜芸和所有空服员在机门前欢送旅客。 季腾远从她面前走过时,她一阵心慌,想问他回不回家……但耳目众多,她没有说话的机会。很快地他出了机门,她却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心又开始凋零。 “待会儿工作完毕后,请机组人员回到公司会议室集合开会。”旅客都离去后,组长向大夥儿宣布。 甜芸努力转移注意力,心仍牵挂著季腾远。 第五章 季腾远回到久违的家,他心底的火还没消,一进家门听见客厅传来电视声,入内一瞧,有个男人大刺剌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完全没有想到又有个“惊奇”等著他,而且就在自己家里! 这男人是谁? 他甩上门,砰地一响,那男人回过头来——是他的陈年老友黑浩然。 “季腾远!老天,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黑浩然惊讶地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握住他的双手。 季腾远心冷到零下的温度,难以相信地瞥著黑浩然,他的样子还真像是这屋子的男主人。 “你怎么来了?”季腾远不信黑浩然是专程来“迎接”他的,何况临时决定回台湾的事,只有他远在美国的秘书和重要干部知情。 “甜芸今天从巴西回来,我在等她。”黑浩然喜形於色地说。 “喔?!”季腾远有些惊诧地问:心底感到疑惑。 “过来坐坐,告诉我你在哪儿高就,怎么一去了无音讯?”黑浩然热络得很,将他带往沙发。 季腾远觉得自己活像个客人正被热情的主人招待,更绝的是黑浩然往后方的下人房喊了一声—— “管家婆婆,季腾远回来了,快倒杯茶给他。” 老天!这是什么世界?他才离开五年,他的老友就鸠占鹊巢,反客为主;他的“女仆”招蜂引蝶,水性杨花,坦白说他心底很难受。 避家婆婆和老佣人们跑了出来,见到他像见到et似的大叫:“少爷,真是你,你回来了,哇——”还集体哭了起来。 这太夸张了!季腾远啼笑皆非。 “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很可能要亲上加亲了。”黑浩然脸上有说不出的欣喜。 “什么叫亲上加亲?”季腾远真是心寒到骨子里了。 “我妈很喜欢甜芸,我在大学当教授收入很稳定,甜芸对我也很有意思……”黑浩然拉里拉维的说了一堆,结论是:“你回来正好当我和甜芸的媒人。” 什么?原来黑浩然和他的“女仆”还有这一段,他完全不知情,不过黑浩然也实在想得太美了! “我恐怕无法胜任。”季腾远不苟言笑,话说得很酸,但这已算是很客气的说词了;若他不念在和黑浩然有旧情,他会说——“敢碰她,我会要了你的命!” “为什么?”黑浩然问,管家婆婆听了也过来问:“少爷,你为什么要反对?小姐年纪不小了,成天世界各地飞来飞去的,我们都希望她安定下来,有个好归宿呢!” “对咩对咩!我看小姐自己一定也很想嫁人了,她每次出动离开家前,都会在院子的老树上刻上好多痕,我想她一定是在算自己的年纪。”打扫院子的阿叔含泪说道。 季腾远被所有人给打败了,看来他不只有许多对手,还有许多反对者;而甜芸呢?她真的“呷意”黑浩然吗?他会亲自问她个清楚! “我上楼去了。”季腾远没有给任何人答案,提起行李便往楼上走,只留下更多的疑问给众人。 “你先休息一下,甜芸回来我再叫你,我们一起出去吃宵夜。”黑浩然了解季腾远天生孤僻的性格,不把他那副酷样当一回事,还很有兴致地提议。 季腾远没有回头,许多感触同时撞击著他的心,有酸有苦,滋味极差。 他上了三楼,发现房门并没有关,眉头微蹙,心想里头会不会有另一个惊奇迎接他;入内,里头的陈设倒是完全不变,床铺上的床套还是乾乾净净的,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季腾远闷闷地关上房门,躺到自己久违的床上。 隐约的他嗅到淡淡的香甜味自枕头飘来,怎会有这样的气味? 起身纳闷地检视枕头,未发现任何异样;他抛下枕头,又躺了回去,心煎熬著。 再见到甜芸,他整颗心完全被她揪住,满脑子都是她优雅的身影,甜美的笑脸,但那已不是他所独有的了。 他无法忍受她对每个人友善,时时笑脸迎人,那会惹得他抓狂。 记忆里他也曾为她抓狂,就在他要离开台湾的那晚,她要求他带她去“大人去的地方”……他忘了那晚自己说过什么话,或和谁跳过舞,却一直清楚的记得,有个陌生男子抱著她,他怒火攻心,急著想拉走她! 他终於知道那晚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那是他对她有自私的占有欲! 而她呢?她是善用了她美丽的外表,急著向全世界的人展现她的魅力,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 老实说,他不想让她抛头露面,无论用什么方法,他要把她拴在身边…… 枕上飘著奇异的香甜味使他放松,这才发现自己一身疲惫,随手熄了灯,他合上眼小憩。 甜芸回到家,把车停进车库,拉著行李小心地走回主屋,先探探客厅里季腾远是否回来,可是她只看见黑浩然一个人在看电视,他又来等她。 照常理而言,季腾远若回家,而黑浩然也在的话,他们应该会留在客厅里聊天什么的,而且管家婆婆他们也会盼著跟他说话,但是照客厅冷清的情形看来,季腾远根本没回来! 严重的失望打击著甜芸,她无心和黑浩然打交道,提起行李,不出任何声音,低著头绕到后院,从后院进入屋子,溜上楼。 心碎和疲惫使她快累瘫的身子很下舒服,而她明天一早还得出动飞往美国,不如快快洗完澡,睡她的大头觉,把遇见季腾远的事当成一场梦。 甜芸匆匆进房,锁上房门,解开盘在头顶的长发,卸去束缚的制服,直到进到浴室里,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自己竟满脸是泪! 有什么好哭的,只是一场梦不是吗?她很渴望有人安慰,却知道自己始终孤独;放满浴白的水,她躲到里头一个人哭泣。 她想著季腾远,却只是得不到、看不到,他永远像天上遥远的云,她无法留住他,感到心力交瘁。 深夜,她换上睡衣,走上三楼,习惯在想他的夜偷偷地溜到他的房里,躺在他的大床上入眠,假装他并没有走,而且就在身边。 她没有开灯,泪眼蒙蒙地坐到床沿,扑在他的枕上,细碎地念著:“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 季腾远早就清醒,双手枕在脑后瞪著她走进来,没想到她一进房就倒在他身畔,胡言乱语了起来,他猜想一定是黑浩然那家伙让她受了委屈。 “为什么你不曾想我?”甜芸蜷缩起自己,抚触已快失去他味道的枕头。 她是想来向他哭诉吗?那似乎是弄错了对象!季腾远的脸色更沈了。 “你到底在哪里?呜——”她像猫儿一样的呜咽。 “你究竟在唠叨什么?”季腾远捺不住性子地问她。 “啊!”甜芸一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吓了好大一跳,惊诧不已地起身,回眸。“你、你……”是悲还是喜,她分不清楚,可能被吓呆了的成分比较多。 “你……怎么……会在……家里?”甜芸舌头打结了,脸也红透了,不知他有没有听见她刚刚的“心声”,这下子她的秘密一定全被他知道了!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季腾远挪出一只手打开电灯,昏黄的灯光下,看清她竟是穿著性感的睡衣,长发飘逸如梦,那双盈泪的眼眸惹人心疼;而从他仰躺的角度看去,她睡衣底下若隐若现的曲线,是那么要命的性感! “你究竟是进来做什么?”季腾远问,炯然的双眼直盯著她颤动的眼睛。 “我……”甜芸说下出口,总下能说她总在想他的时候进来偷睡他的床吧!这一直是她的秘密,连佣人们都不知情。 “吞吞吐吐真不像你。”季腾远懒懒地起身,手刷过发际,懊恼地问她。 “我大概是走错房间了。”甜芸装儍,难为情地想起身离去,但他的臂膀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过来,箝住她的纤腰,将她掳向他。 她惊吓地瞥著他,心慌意乱。 “不可能。”季腾远反驳她的说词,直视她缀著泪光的双眼。 “为什么……不可能?”两人几乎快没有距离的触碰在一起,令她想起跳黏巴达的那一夜,那绝不是一场梦…… “你的房间在二楼,你不可能走错,除非……”季腾远紧瞅著她慌张的小脸,忽然欲言又止,捉弄地俯下唇,靠向她纤白的颈子。 她惊慌地向后退,颤抖地问:“除非什么?” 季腾远仔细闻著她颈畔散发的淡雅香气,惊觉这就是枕上的气息,他很惊讶,却也有一丝得意。“该不会是惯性的偷睡我的床吧!”他很有把握地臆测。 “哪……有!”甜芸推开他,别开眼,当著他的面却完全没胆向他表白。 季腾远识破她的谎言,却也被她刻意的隐瞒震动了。他很想知道她睡他的床的原因,却没有问她,他更想知道的是——“黑浩然让你哭吗?” “没有啊,他很会说笑话,总是让我笑个不停。”甜芸老实地说。 季腾远怀疑她在闪避他的问题。“他……不是在等你吗?” “嗯,他是在楼下。” 她明显是答非所问!季腾远按捺下性子又问:“他不是要请你出去吃宵夜?” “有吗?”甜芸不知有这回事。 “你为什么不跟他出去?”季腾远认为她言词闪烁,大有问题。 “我才奇怪,你怎么会在这里,没跟他在楼下小聚呢!” “回答我所问的。” “你那么在意黑大哥,怎么不自己去问他?我明天要飞美国,这么晚回来都快累惨了,而且他并没有看见我回来,我绕到后院避开他的视线,只想洗个澡就睡到饱。”甜芸噘著唇嚷嚷,觉得他莫名其妙,想挣开他的箝制,但季腾远可没放开她的打算,他总觉得她根本没回答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也许他问得太“深奥”了,应该说得浅白些好让她听清楚。“我说的『等』,是指他有意娶你,是不是?”这么说够清楚了吧! 甜芸怔了一怔,她知道黑浩然有这意思,但她对他并没有“感觉”:可是她怎么能这么笨,一下子就说出真话,她要季腾远明白她的身价才行。“是啊!” “你要嫁给他?”季腾远俊脸绷得死紧。 “我没空,我很忙,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他的紧紧追问压迫得甜芸快窒息,她不知道他问这些没营养的做什么,还问得很认真呢! 季腾远不满意,极度的不满! 甜芸见他面色深沈,又想月兑逃、挣开他,却又被他揪了回来。 “或者你对那天那个『爱人』比较有意思?他到底是谁?”季腾远逼近她问。 “谁是谁?”甜芸压根儿忘了李杰临时被她拿来当“爱人”的这回事。 “别装儍。”他警告。 “我没有。”甜芸为自己辩解,他咄咄逼人令她心跳急乱。 季腾远邪笑,她的健忘使他更确定那男子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他一直弄不懂这小表为何要故弄玄虚来唬他。“很好,你辞了工作,立刻嫁给我。” “啊!你……”甜芸大吃一惊,望著他口吃了起来。 “我不是开玩笑。”季腾远说得斩钉截铁。 甜芸当然看出这不是玩笑,可是这更像是——“你在命令我?” “没错。” “我不会考虑的。”她弄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慢著,我要知道为什么?”季腾远从未被她这么坚决地拒绝过,极为震惊、也沮丧,都说要娶她了,她难道还不明白他的心意吗? 甜芸轻轻地对他摇头,推开他抓著她的大手;她是多么渴望他回来,却从没想过他会蛮横地下这一道命令;她只是一个平凡的、需要爱的女人,只想要一份温柔的爱情,和真心真意的追求。 他的命令只适用於一个没有自尊的女仆! “没有为什么。”她执拗著,下了床离开他,永远不给他答案。 季腾远像一阵狂风追上她,阻挠了她的去路,并扫住她的手,将她扯近。 “你一点也不爱黑浩然,更没有所谓的爱人;你常常想念我,才跑到我房里睡,你的眼睛早已泄漏了一切,我相信我没看错——你爱著我!” 他的自信和果断令甜芸整个人一震,同时也震碎了她的心。 他以此而自豪吗?那她只有坚强地包裹起自己的感情,再也不让他看见,可是她的眼睛却不争气地冒出泪来。 “是吗?”季腾远迫切地逼问,根本不知把天生的自负用在谈情说爱上,只会让她将脆弱的感情藏得更深。 “不是。”甜芸伤心地否认。 “我不信你的风凉话。”若她想在这节骨眼惹恼他,绝对是不智之举;他愤然地将她搂进怀中,本想狠狠地吻她那张爱胡说的小嘴,然而她眼中的惊恐,揪紧了他的心,顿时教他的吻变得温柔了。 甜芸心慌地紧闭双眼,双手发颤地揪住他的衣襟,深怕自己会当场昏过去;她万万没想过他会来这一招,这下子她可完全无法招架,因为她不会接吻,惊慌过度下也忘了要拒绝。 “我敢打包票,这是你的初吻。”季腾远性感地低语,搂紧她柔软的身子,将她深埋在自己怀里,舍不得放开。 甜芸默然不语,她的身心从来只为他守著,可是偏偏他一直不回来,一回来就“下令”她结婚,多伤感也杀风景啊! “为什么不说话?”他低喃,却看见她的泪潸然落下,拾起手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我真的被你弄糊涂了!唉……” 他的轻叹声敲击著她的心,心里想著她才被他弄糊涂了,一下子铁著脸命令,一下子又难得地对她温柔,这到底算不算是欺侮她? 他的唇又压了上来,她该推开他的,却只想放任自己在这一刻糊涂,悄悄地释放心中对他的思念及根深柢固的爱恋。 他的吻转而深沈,却仍旧温柔,他的舌老练地厮缠著她的,手也在她背上游栘;在巴西热情共舞的那一夜又从记忆里溜了出来,在她心底荡漾。他们的身体如此接近,莫名的燥热在身体问窜烧,她怯怯地回应他的吻,无言地诉说可怜的情意。 “呃……”一声低吟自他喉间发出,她的娇柔青涩惹他无限疼惜。多年前他不曾有这样的感受,也没想过她会蜕变为一个成熟迷人的女人,深深地吸引著他。“为什么不乾脆嫁给我?” 他低沈的问话听来多情,可是“乾脆”这字眼却敲疼她的耳朵,那感觉太草率了,好似跟爱情一点关联也没有!她反问他:“你又为什么忽然向我求婚?” 季腾远专注地凝视她,生平第一次想认真地诉说自己内心的情感。 忽然,黑浩然在外头敲著门,他一直等不到甜芸,上楼来辞行—— “季腾远,你还活著吗?甜芸没回来,我要走了……” 房内的两人有点怔住,一时无人作声,而房门被黑浩然打了开来:他看见他们相拥在一起,甜芸还身穿撩人的睡衣,当下心情凉飓飓。 “你们……”黑浩然瞠目相向,真难以相信,胸中积压著山一般高的疑问;但他问什么都是多余的,一切眼见为凭,他愤然地甩头离去。 “黑大哥!”甜芸推开季腾远,临时抓来他的外套穿上,追了出去! 季腾远愕然地看著她奔向黑浩然,心口竟不是愤怒,而是揪心般的疼痛!他这才知道,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他,行事一向冷傲自负,竟也有他所无法掌握的人事物! 他想命令甜芸回来,却只能留在原地,任熊熊护火将他焚烧。 “放开我!” “对不起,黑大哥……” “用不著对不起,算我看错你了,你不爱我就直说,不必躲避我,是我自己傻傻地一直等你。” “对不起!” “不必再说,我大可以把你让给季腾远,只是那小子真的太过分了,表面上看来对你极尽刻薄,骨子里想的还是那回事,哼!” 季腾远清楚地听到户外传来黑浩然嘲讽的吼声,和甜芸的道歉声,静夜中那声音听来颇为震撼,这一刻,被撕裂的可不只是友谊,还有他的自尊。 他很想知道甜芸怎么想,但却没听见她再开口。随即听见黑浩然砰地关上车门,疾驶离去,他已永远失去这个朋友,也没有得到甜芸。 她外表柔顺,其实倔得很,要追求她并没有他想像中容易,反而是困难重重。 虚浮的脚步声一步步拾级而上,季腾远聆听著,心跳狂烈,极为渴望甜芸会再上楼来,回到他身边,但他一点也没有把握。 但她终究还是上楼来了,出现在他门口,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我来还外套,晚安。” 只是这样?! 见她放下外套随即转身离去,他想留住她,想再次问她愿不愿嫁给他,但自尊却不容他开口,放任她离去! 第六章 回到自己的房间,甜芸倒在床上,无法入睡,除了对黑浩然的抱歉,还有对季腾远的怨怼,他可恶的命令她嫁他,还说他知道她爱他……既然他都知道了,难道就下能给她一点点温柔,让她有感动的机会吗? 偏偏他的吻来得突然,让她无法阻挡;比起他恶霸般专断独行的言语,他的吻却深情到令她颤抖!她下仅他为何要那样吻她,他夺走的不只是她的初吻,还有她的神魂,害她差点以为他也是爱著她的! 说真的,他突来的求婚出乎她意料之外,而他命令似的口吻,让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唉,所有的意外都在今晚发生了,往后真不知要如何去面对季腾远;幸好明天就要出勤,她可以飞得远远的,让自己有时间好好思索一番。 她想暂时地逃避他,可是若她回来后发现他离开了,那么她也会心碎而死!她的心情奸矛盾,怎么也弄不懂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mi、mi、fa、so……”床头的手机响起快乐颂,甜芸眨眨泪眼,抓来看看来电显示,是林美美,她没有掩饰情绪地立刻接听。 “甜芸,你知道吗?刚刚李杰送我回家,回家之前我们还一起去吃宵夜呢!明天我们要去看电影,天啊!我们正式约会了,我好乐啊,兴奋到睡不著,怎么办……”林美美开心得像个疯婆子,又笑又叫的。 “那太好了。”甜芸发出老太婆般沙哑的声音,林美美吓了一跳,收敛起好心情间她:“咦,你怎么了?在哭啊!” “心情很乱。”甜芸无奈地承认。 “像遇到乱流吗?是不是你的猛男回到家了?”林美美感兴趣地问。 “嗯……”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天雷勾动地火啊?”林美美逗她。 “没啦,是他……要我嫁给他。”甜芸对好友说出心事。 “那你就嫁他啊!这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林美美欣羡地说。 “不行……”甜芸怅然叹息。 “为什么,你不是很爱他吗?”这就令人费解了。 “我想他并不爱我,他只是习惯命令我做这做那的……”甜芸这么想。 “莫非他求婚也是用命令的?”这就太过分了! “就是啊,我怎能答应。”她还有点骨气。 “说得也是……不过我深信他一定对你有某种程度的喜爱,否则不会要娶你的。”林美美客观分析。 “是吗?”甜芸不敢这么想。 “当然,我是先知嘛,而且这是常理啊!用头发想就知道了。不过照你说的看来,他还真是个铁铮铮的硬汉,要他说话像软糖可能很难。”林美美就事论事。 “他一直都那样,尤其对我。” “怎么可以由他呢!我来想个法子帮你。”林美美很替甜芸不平。 “帮我……怎么帮啊?”甜芸不相信她帮得上忙。 “让我想想……有了、有了,嘿嘿!这招包准让他硬不起心来,还有可能把心挖出来给你呢!”林美美得意地说。 “是什么招那么厉害?”甜芸从床上爬了起来,好奇地问。 “别问别问,等你看到效果再重重谢我好了,你明天可要早起出动呢,早点睡吧!我可是休假中哦,这星期我要天天跟李杰约会,不过我一定会先替你张罗好的,你的事就是姊妹我的事,好好去睡吧!年纪快二十五岁的女人,睡不好将来很容易长皱纹的,就这样了,我要关机了,881。” “喂,你要说清楚怎么帮啊……”甜芸想追问,林美美却挂上电话了。“这八婆,哪有人这样的,话也不说清楚!” 甜芸只好关了电话,心底七上八下的,抱著枕头,发起呆来了。 清晨七点,季腾远倚在窗边吞云吐雾,未曾入睡的眼郁郁地看著甜芸走出院子。 那惹人心烦的小女人要出门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烟,眯著眼遥看她那身完全显露出身材的美丽制服,她走到院落的一棵老树下,一直站在那里,不知在做什么,许久才走向车库,驾著她的红色小车出门。 他并未下令她不得离开他,下意识里他不想那么做,抛下手上的菸,他漫步下楼。 “少爷,昨日睡得好吗?房里有没有缺什么,我差人去给你张罗。”管家婆婆一见到他,慈爱地笑著,过来问他。 季腾远摇头,搂搂管家婆婆的肩。“别忙,我很快就会走了。” 避家婆婆大惊失色。“什么,少爷,你才回来,椅子都还没坐热就要走,你难道一点都不管我们会不会想你,小姐会不会想你吗?你为什么不多留几天?小姐出动去,下星期就回来了,你们可以好好聚一聚,不要这么绝情!” 绝情? “我看起来绝情吗?”季腾远抚著下巴思索。 避家婆婆轻叹,摇摇头,慎重地说:“少爷,我看著你出世,看著你长大,还会不懂你吗?你一直都是个外冷内热的男子汉。” 哦!外冷内热,那是形容他和不锈钢焖烧锅一样,鲜少有人这么懂他,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 其实他明明不必那么早走,也不想走,却偏偏说要走;就连心底明明不想绝情,却又要表现得十分绝情。 季腾远冷冷地嘲笑自己——究竟有什么好隐瞒、好故作姿态的?! “我留下来做什么?”季腾远两手插口袋里问。 “人多家里热闹嘛!小姐一个人孤伶伶,怪可怜的。” 她会孤伶伶?“我以为她过著众星拱月、左右逢源的生活。” “少爷你说什么啊?小姐她很安分,一点也不花心,也没参加过什么社团活动;她是我见过最独立乖巧的女孩,没有勤务的时候,她也很少外出,总窝在家里。你知道吗?佣人阿花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地常抹不乾净,小姐不但不怪她,还要她休息,自己抹地板,现在要找像她这样端正又善良的姑娘,提著灯笼都找不到啊!连我这下人看了都要心疼,要是我有个儿子,半夜就把她娶回家了。”管家婆婆同情小姐。 季腾远怔了半晌,管家婆婆不会说谎,可是他亲眼所见的又是怎么回事?“我出去走走。” “好好,你就到处走走,别那么早就离开。”管家婆婆一直提醒他。 季腾远没有给她确定的答案,独自走出门口,踱步到院子,来到早上甜芸停留的老树下,惊见老树竟是一身“皮肤病”—— 树干上被划满了大大小小的痕迹! 打扫院子的阿叔曾这么说:“……我看小姐自己一定也很想嫁人了,她每次出动离开家前,都会在院子的老树上刻上好多痕,我想她一定是在算自己的年纪。” 早上他也见到甜芸一直站在这里,看来真是她在“破坏公物”!由这些刻痕看来少说数干条,他不信她真的在算自己的年纪,却又猜不透她刻这些做什么,真是太古怪了。 而他当真要等她回来吗?他从来不曾等过谁,就这一次要为她破例吗? 等就等,怕什么?公司的事务可以隔空监控,就算是放自己一个长假——他心下暗自作了决定。 日子过了三天,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即使安静地守在房里阅读书报,联络公司事情,季腾远都觉得心没有一点踏实感。 想问管家婆婆是否知道甜芸确实的归期,但骄傲和自尊作祟,让他放不段去问。 午后他烦躁地独自开车出外兜风,一路只有孤独和寂寞伴著他,这才惊觉这些年在国外若是没有忙碌的工作,他不知要如何度日子。虽然他也有玩乐的时候,也常想念甜芸,不过工作仍是占了他绝大多数的时间! 如今却变了,想念甜芸占满了他所有的时间,他无时无刻不挂记著她。 一辆飞机飞过天际,他从挡风玻璃凝望著,想著甜芸工作时俏丽的身影穿梭在走道上,免费向众人展示她甜美的笑容,忽然他乡心地想到——若是飞机上有人不只是递纸条,而是出现咸猪手…… 一想及此,他怒火狂燃,开始气恨自己为何不命令她留下,下次说什么他也要留住她! 兜风的兴致没了,他颓然地把车开回家,正好遇到门口一名邮差送信来。 “贝甜芸挂号信!”邮差高声喊,门房拿了印章出门去收信。 季腾远摇下车窗对门房说:“交给我,我顺便拿进去就行了。” 门房把信交到季腾远手中。季腾远看了信笺一眼,是一家医院的身体检查报告书,封套上写著紧急文件。 不知报告书里写些什么?他把信放在隔座上,将车停妥,取了信下车,进屋,上楼;进了甜芸的房间,把信放在她的桌案上。 才要离去,总觉得有些放不下心,又踅了回来,踌躇地拿起信;他不该拆她的信,但他很关心里头的内容,尤其“紧急文件”这四个字让人很不安。 他把信拿回到自己房里,取了拆信刀拆信,映入眼中的内容教他浑身一颤,双手发冷! 她竟患了肝癌末期这样的绝症!老天,怎会这样?他从未听甜芸提起去做身体检查的事! 季腾远挥去额头消下的冷汗,把信收进抽屉内,旋即下楼问了所有的老仆人,包括管家婆婆。 “什么身体检查?小姐常说她身体壮得像头牛!”管家婆婆说道。 她瞒著众人吗? 他脑海中迅速浮现她一向无所谓的笑脸,凉凉说话的模样;心绞疼了起来。 直到今天他才体悟到,她和他有著极相同的个性特质! 她常说风凉话和他常表现得冷漠,都是因为习惯隐藏内心真实的感受,年少时的遭遇,让他们学会伪装,希望自己看起来坚强,不轻易示弱。 剧烈的痛楚在季腾远心底扩散,他面无表情地走出户外,走到那棵老树下,望著那些刻痕,抚触它,眼眶忽然灼热。 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不可一世的他感到异常惶恐! 如果这真是在算年纪,他希望她长命百岁……他沈重地叹了口气,不想就这么错过了爱她的最后机会。 他是爱著她的!可是这股爱意一直都被他深藏在心底,埋得如此之深,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直到再和她相遇,他才恍然大悟。从小到大,他没说过一个“爱”字,只会指使她、对她下令;即使回来后,也吝於对她说一句“他很想念她”。 他还想等到什么时候,才要对她表达心底深处最真的感情,难不成要等到她下在了? 不!他要让她知道——他爱她,就算他们之间没有结果,他也会尽己所能,无条件地给她最多的呵护和爱。 “呼……终於到了……”甜芸抱著疼痛的胃,俯瞰著台湾璀璨的夜景,飞机的高度仍在下降,而她已经快坐不住了。心底波涛汹涌,一直祈祷季腾远不要走。 这几天她出动一直闹胃疼,可能是过度牵挂季腾远,惹得老毛病又犯,幸好出门有带胃药,外加自己过人的耐力支撑,终於撑回台湾。 深夜,她回到家里,车子停得歪斜,她也无心再倒车停正,立刻就熄火,急著进屋里瞧瞧他是否还在。 客厅门一打开,伸手不见五指,好暗呐!什么人影都没见到,他一定是走了!深切的失望打击著她。 忽然打火机的声响划破静夜,奇妙的烛光在客厅的一隅被点燃。 甜芸愕然一瞧——是季腾远!他点亮了暖炉上用来摆饰的香精蜡烛,那是她从日本带回来的,一直没点过。 淡淡的香气袅袅地飘散在空气中,她满心雀跃,庆幸著他还在家里,没有离开。 “欢迎回来,夜归的女神。” 这回他又说错了吗?她不是女仆,也不是女人,变成女神了,幸好不是说“神女”,哈哈! 她心底好乐,一张嘴只会笑,双眼直直盯著他看。突然地,她释怀了,不想再跟他僵持;若是他要她嫁,她一定立刻答应,再吻她,她一定痴情回应。 他朝她走了过来,教她万分紧张,更令她惊诧的是,他竟然关心地问—— “累了吗?饿不饿?我煮东西给你吃。” 什么?真的假的,这不会是幻象吧?她眨著双眼,无法置信。 他伸手拥她入怀,身上热热的温度说明了,这是千真万确的!她不只是受宠若惊,简直是天大的荣幸了! “能吃到你煮的东西,那我不是太……太……幸福了吗?呵呵……”她傻傻地嘻笑著,快乐得昏头了。 季腾远轻柔地推开她,望著她亮闪闪的眼睛,心知她并不想他看出一丝病容,所以一直用笑来掩饰。他心口一紧,为她心疼。“告诉我,你想吃什么?” 甜芸摇头,胃不舒服使她没食欲。“我好累,只想去洗澎澎,然后睡觉。” “好。”一定是病痛使她容易累,不舍她走路,他直接将她拦腰抱起。 “你干么?”甜芸惊讶极了。 “抱你上楼。” “我可以自己走啊!” “让我服侍你,不行吗?” 甜芸呆住,这……这实在是太教人意外了,她的主子竟反过来服侍她,而且他的唇角还挂著笑意,老天,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你看起来真不对劲儿。”她狐疑地说,却只见他笑意更深,俊脸变得更迷人了。 “哪里不对劲了?”季腾远抱紧她,步伐稳健地上楼。 “太温柔了,不像你。”甜芸难以置信。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我。” 甜芸眨著眼睛,还是不敢相信:他突然变了个样,让她觉得怪别扭的,心跳的频率全乱了。 “为什么你还在家里?”甜芸屏息地问。 “等你。”他说,将她抱进二楼卧室里。 甜芸又是一怔,这低沈的两个字缓缓透进她心底,触动她脆弱的感情,泪浮上眼睫。 季腾远凝注她忧伤的双眼,说了最真的话。“其实这些年我常想念你。” 哇……甜芸的泪流如注,真的假的,不是唬她的吧! “我爱你。”他深怕再不说就迟了。 这……甜芸愣愣的瞅著他。“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这些?” 季腾远怜爱地注视她,温柔地将她放在床铺上,手指轻轻画过她颊上的泪痕。 “对不起……”他低语,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轻颤,心底深处像是有条无形的金锁链紧紧地连系到他心上。她猜想他的道歉,是因为之前命令她嫁给他一事。“不要这么说,我习惯了你命令我。” “告诉我,我现在说还来得及吗?”季腾远痛苦地低语。 甜芸心阵阵悸动,他此刻深情的模样完全摄住她的神魂,她甚至遐想他是真的很喜爱她,只是从来没说。“当然来得及,我也爱你,天天都想你。”她冲动且毫不保留地先把自己的真心话给说了。 季腾远把脸靠向她,轻柔地挲摩著她的,深深地瞅著她,唇拂上她的。 甜芸在心底惊呼,闭上双眼,感受他的舌办正缠绕住她;他的吻绵密如雨,细腻如丝,紧紧地揪住她的心神,她有说不出的感动! 蓦地,一团奇异的火在她身上延烧,她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却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有股无法掌控的力量在鼓噪。 她想要他,那不再只是心灵上的依偎,她希望跟他合而为一。 “跟我做成熟男女做的事。”她小小声地请求,如梦的语气令他的心为之一颤。 季腾远轻抚她美丽的脸庞,淡淡一笑。“就像你十八岁那年,要我带你去大人去的地方一样吗?” 甜芸羞红著脸点头,吃惊他居然没忘。守著一份共同回忆的感觉,令她窃喜、感动。 “你有没有经验?”季腾远在她耳畔闷笑。 “给你猜猜。”甜芸故作神秘。 “我不想猜。”季腾远一跃起身,也拉著她起身,专注地对她说:“我到自己的房里等你。” 甜芸胀红著脸,听出这不是命令,而像是一个美好的邀约,她害羞得要命,却也满心期待。 第七章 宁静的午夜,甜芸一边洗澎澎,一边想那即将发生的大事! 季腾远会用什么姿态在房里等她? 是浪漫的香精蜡烛外加玫瑰花一束,还是赤果果地躲在被窝里,姿态撩人的露出一只飞毛腿……想著她忍不住榜格地笑了起来。 不过她真的很紧张,他深邃的眸子凝视著她的样子,让她魂都快被他吸吮去了;她觉得他和上个星期……噢,该说是和一千八百多个日子前的他相较,简直是判若两人。 这样的他多讨人喜欢,也容易亲近,可她想不通他怎会突然转性了? 但她干么要浪费时间去想,快快飞奔到楼上,窝在他的身边,再听听他温柔的情话,这才是她想要的。 甜芸穿著蕾丝睡衣和同一款式的室内拖鞋拾级而上;楼上好安静,她只听到自己如擂的心跳。 蹑手蹑脚地上楼,窥探他房里的状况,灯光昏黄,令人感觉很神秘,不过房间里头没有香精蜡烛,没有玫瑰花,他也不是浑身赤果,而是一身睡衣倚在床上,一台笔记型电脑放置在他膝盖上,他正敲打著键盘。 季腾远发现房外美丽且害羞的身影,她柔亮的长发覆在红红的两腮旁,水盈盈的眼睛像天上的星辰。他轻松地拍拍身边的床位,对她说:“不是喜欢睡我的床吗?” 甜芸害羞地低下头,走过去,像个超级紧张的女仆,第一次要面见主子似的。不过因为太紧张了,使她出师未捷,踢到桌脚—— “哎呀呀!”她脚上美美的蕾丝拖鞋飞了,一头扑倒在他的床边,狠狠地让自己在他面前出糗! 她怯怯地抬眼,深怕他的和颜悦色不见了,会突然回复成以往冷酷的模样。 可是季腾远并没有嘲笑她,还一副担心极了的模样。他迅速栘开电脑,倾身,像抱起一个孩子似的把她放在身畔,倾身握住她纤白的脚踝检视。“有没有跌疼?” “没……”甜芸惊慌地只想缩回自己的脚,但他却紧握著,轻揉著她疼痛的脚趾;她很想问,是什么让他忽然变得那么好?可又怕问了,这美好的一切会像脆弱的气泡,轻轻一碰就破灭了。 “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主子?”她知道自己问得很儍。 季腾远酷笑,抚抚她的头,轻轻说了一句:“傻瓜。” 甜芸不懂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心底却好甜蜜,唇上尽是笑意:世上只有她这种儍人,被他说了儍瓜后还笑得心花怒放! “还疼吗?” “如果你亲吻它,也许就不疼了。”甜芸百无禁忌地开起了玩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俯身吻了! 老天!是他动作太快,还是她阻止得太慢,一阵热流从脚尖窜上她的脑门,她心烘热,怔住了,他是预备向她俯首称臣吗? 他拾起俊脸,唇边勾著迷人的笑,似真非真地问她:“有没有效?” 甜芸真不知他为何这么做,迷惘地轻抚他唇上那抹笑。“你这么宠我,我真担心你是不是正常?” 季腾远笑著,将她搂到怀中,双双躺在他的大床上;他轻抚她的背,沈默不语。 “你到底在想什么?”甜芸窝在他怀里问。 季腾远没回答,却问她:“告诉我,我不在时,你为什么要睡在我的床上?” “因为太想念你,想闻你的味道……但你究竟是怎么发觉的?”甜芸低声说著,无意识地把玩他胸前的衣扣。 “枕头上有你的味道。”季腾远轻嗅她的发香。 “是什么样的味道?” “香香甜甜的,挺可爱的味道。” 甜芸感到心窝好暖!一不留神,把他睡衣的扣子玩得掉了下来……他注意到了,目光往下移,她的眼睛也飘向他,觉得抱歉得要命。“对不起,我太粗鲁了。” “如果你高兴,把他们全拆了也无所谓。”季腾远说得极轻极淡,甜芸看不出他是否生气。忽然他握住她的小手,低切地说:“我说真的。” 他们的目光紧紧地交缠著,她看见他眼底灼人的温度,心被烫著了,再傻也听出这是很强烈的暗示。 那她还等什么?她只想成为他的,说她是他的女人也好、女仆也罢,她生来就是为了他。 “你什么时候发现你爱我的?”她轻吻著他的下巴,手指悄悄地行动。 “很久了。”他沙哑地说。 “有多久?”所有的扣子都解开了,她的小手轻轻地滑进他的衣下…… “太久远了,数不清。” “为什么以前我都不知道?”甜芸愈听愈乐,手指大胆地在他的肌肤上游移。 “不必让一个小表太早知道。”季腾远淡笑。忽然他动人的女仆不吻他了,小手也一溜烟地跑掉,他低头一瞧,看见她嘟著唇,似乎无言地抗议自己不是“小表”。 他的笑意更浓了,扣住她的双手,反身将她包裹在自己身下,深吻她,让她只在乎他的吻,感受他的宠爱。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你的吗?”甜芸迷蒙地问。 “从你生下来那天开始。”他轻抚她雪白的小脸。 甜芸以为他是自负的,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心底一震,不知他说这句话时为何会有这样的神情,如果他知道她是那么的爱著他,他何须痛苦? 她没有问他的机会,他又吻她,比刚才更热情地吻她,这个吻像火,将她脑子里的疑问燃烧殆尽,也让她无法思考。 她发觉他的身子灼热异常,她自己也好热…… 季腾远为她卸去单薄的睡衣,令人惊艳的柔波如水颤动,似在邀请。 她惊羞著,心跳炽狂,双腿瑟缩。“我没经验的……可不可以温柔一点?”她自己招了。 “当然。”他低沈的笑声在喉间流转,深情地吻她担心的小嘴。 他怀抱她美丽的身子,爱如火炬,深入她无人探索的幽谷中,和她紧密结合。 “啊……”她额上冒出紧张的汗水,他的唇轻轻为她吮去,她害羞的双眼瞧著他,他回以一笑,给她更多的爱怜,领她进入成熟男女的境地,初尝炽热狂野的爱潮。 “辞掉那个该死的工作,然后嫁给我,我们一起去美国,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很快会好起来。”夜色更深,季腾远拥著甜芸香软的身子请求。 “我好端端的要去医院干么?”甜芸“运动”后,累得只想瘫在季腾远安全的怀里。她快睡著了,听见他的话,她只能勉强打起精神思索他为何要她看医生,她模糊地想,一定是为了她的胃疼,他也真够神的,连她这点小毛病都知道。“不用,我只是一点点的不舒服。” “我坚持。”季腾远知道她只是嘴硬,不让她退缩,握紧她细瘦的肩。 甜芸把眼睛睁开一线,瞧见他的担心、焦虑,没想到她一点小小的毛病,竟让他这么关心,她实在过意下去。“好啦!什么都依你,谁叫你是我的……男人。”她说得好甜,闭上眼,睡著了。 季腾远并不困,他瞥著她很快就熟睡的娇颜,倾听她的呼吸声,在他怀里她竟可以全然放松,睡得如此安心:而他第一次抱著她睡,却自然得像是常常这么做! 他们之间有份微妙的牵系,无法言喻只能体会,世上似乎只有同甘共苦一生的老夫老妻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而她确实和他共同拥有过许多时光啊!即使是他单独在外奋斗的这五年来,她也一直在他心底。他们之间其实不需要再费力地去相互了解,他认定她了。 但老天真那么残忍,在他拥有了她之后,就要将她夺去吗? 他的指尖轻触她惹人疼惜的小脸,眼眶好热,心隐隐作痛。 甜芸醒来,最希望的是看见季腾远就在身畔,果真她感觉自己仍被抱著,不曾放开;她没有睁开眼睛,手往自己腰间移去,抚触他的手臂。“这是你的手……”再往上去。“这是你的肩,你的下巴,你的唇……” “你在做身体检查?”他低低的嘲笑声传来,她仍然没有张开眼睛,继续抚触他的脸和他的发。 季腾远受不了这样的骚扰,握住她的小手,放到唇边;看见她睁开眼了,却是带著泪光,他心底一叹,眉头紧蹙,担心她是不是不舒服,问她:“怎么了?” “我真希望永远都能在一早醒来时看见你。”甜芸抱住他,舍不得放开。 季腾远松了口气,柔情地低语:“你当然可以,我特别给你这权利。” 甜芸抬起红红的眼睛瞅著他,他的认真和专注令她哧地一声笑出来。“你真的要我辞了工作?” “是请求你。”不可一世的他在请求她,而不是命令! “为什么突然不命令我了?”她提心吊胆地问。 “尊重你有什么不对吗?”季腾远理所当然地说。 是没什么不对,可是她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她大著胆子问:“那如果我不照你说的做呢?” “那我就娶别人了。”季腾远耸肩,装作无所谓的表情,下床去著衣。 “你另外有人?她是谁?我是排第几顺位的?”甜芸无法接受,有些歇斯底里地问,忘了自己身上光溜溜的就追著他下床,直到他抛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才发现自己是赤果果的,而她的问题也毫无修饰;在他的注视下,她也不知要往哪儿躲,羞窘地背过身去,环抱住自己,避开他的目光。 季腾远走过来,抱住她,俯下头轻吻她的耳垂,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你当然是第一名。” 甜芸摇头,不肯相信。“我不信,你一定有女朋友,打从你上大学以后一直都有群花痴打电话给你,不然你怎么会那么有『经验』!” 季腾远箝著她的肩令她转身,打算跟她说清楚,这一面对她才发现,她一脸的委屈,眼里满满是泪。 “要命!”他搂紧她,赶紧安抚。“你别乱猜,娶别人是胡说的,有谁家的姑娘会嫁我这种脾气古怪、性情乖僻的人?” 甜芸却听得心疼。“谁把你说得那么坏,嘴巴一定会烂掉,你只是有点酷而已。” “在你眼中,我真的只是有点酷而已吗?”季腾远认真地问,眼眉都在笑。 “嗯。”甜芸点头,真这么觉得。 “那你到底打不打算嫁给这个有点酷的人?”他从不求人,只恳求她。 “我当然愿意,只是离职的事可不可以让我再想想?”甜芸不是想考验他的耐性,而是她一直都忙碌惯了,若要放下工作,跟著他过少女乃女乃的生活,那她会不会闲得发慌了? “想多久?”季腾远下想拖延时间,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带她去美国休养,安排最奸的医院给她……他要为她做许多事。 “我休假一星期,都在家,我会给你答案的。”甜芸轻倚著他说。 季腾远根本连一星期都不想等,深怕她没有多少时间了,但他还是勉强自己说:“我等。” “我去看看婆婆做好早餐没,帮你送上来,像以前那样。”甜芸微笑,离开他的怀抱,换上自己的衣服,对他挥挥手,奔下楼去。 季腾远想留住她,告诉她不用那么做,但瞧她兴冲冲的,便放弃阻止她了。 她离去后的房间还余留著她的香甜,这样短暂的分开,竟让他的内心异常空虚,那种想掌握住什么,却又毫无把握的感觉又在他心底蔓生。他坐到书桌后头的椅子,打开抽屉,那张医院的报告书令他打了个寒颤。 找个时间,他必须去拜访这个医生,将甜芸的病情问个详细。 “你在看什么?”甜芸轻快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将盛著丰富早餐的托盘放在他的桌上。 季腾远暗吃一惊,很快地关上抽屉,怕她瞧见。 “是秘密吗?我不能看的?”甜芸俏皮地问他。 季腾远摇头,只是苦笑。 “是不是情书?我不管,给我瞧瞧!”甜芸嘟囔著。 季腾远不依她,她乾脆挤到他身上,坐到他腿上对他撒泼。“我要看!” 他怎么可能让她看?他一点都不想让她直接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他打开抽屉,模索出一张公司的传真给她。 甜芸信以为真,瞧了一瞧,无趣地还给他。“原来是合约书。” “我这才知道你属狐狸的,这么爱怀疑。”季腾远嘲笑她,取饼合约书,塞到抽屉里,邪恶地搂紧她的腰肢,惹得她笑不停。 “得罚罚你。” “罚什么?”他坏坏的话听来竟是分外性感,甜芸心悸著。 “罚你让我喂你吃早餐。”季腾远伸长手,拿起叉子,又起一片香喷喷的火腿到她面前。 “噢!”甜芸嘴里不依,心底却甜滋滋的,她装作无奈地张开嘴,等著他送进她口中来,没想到他大爷只把火腿在她眼前晃一圈,竟放到自己嘴里了。 “ㄟ!”甜芸鼓起腮帮子,季腾远倒是开怀地笑了,往前又叉了一块香滑的起司蛋,作势要送到甜芸嘴里。 甜芸这次学乖了,不受骗,他却用眼神示意她张嘴,她拗不过他的“诚意”,开了尊口,这回他真的喂进她嘴里。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人就玩起了这有点幼稚却极亲密的游戏,共饮一杯鲜女乃,合作把早餐吃光。 “待会儿想去哪里玩?”季腾远颇有兴致地问。 “你要陪我啊?”甜芸欣喜於跟他一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 “当然,难道你不喜欢?”季腾远把脸靠向她,轻嗅她唇边的女乃香味。 “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如果你不介意我一直黏著你的话。”她盼望的就是这一刻。 季腾远不语,瞅著她有点娇羞、有点天真的神情;突然恨起自己为什么要绝情地离家五年,若是他们没有再相遇,他没有回家来,那他将遗憾终生;一想到不知何时她会走,他就心痛难当。 “干么一直看著人家,我有擦嘴巴呀!”甜芸伸出粉女敕的舌,舌忝舌忝唇,以为他在提醒她什么。 季腾远看著她可爱的模样,隐藏起内心的落寞,对她摇头,沈声说:“我要你一直黏著我……如果有一天连想看到你都是奢求,我会痛苦而死。” 甜芸感到不可思议,他为何要这么说?害得她心一阵难过。“你这样说,好像我有多重要似的,我什么时候在你心里变成『重量级』人物了,我怎么一点都不晓得?” “从我到美国开始,我发现少了一个『多功能』的你,就像失去左右手一样,你一定不知道……”季腾远把心底的话全说了。 甜芸把头靠在他的颈窝,倾听他细诉点滴,才知不只是她不能没有他,他也不能失去她,原来自己在他心底是那么有分量。 “我决定了。”甜芸热泪盈眶。 “决定什么?”季腾远心热了起来。 “我要跟你去美国,当你的左右手,嘻!”她要抛开工作嫁给他。 “是什么打动了你?”他心疼地抹去落在她唇上的泪。 “我相信你爱我。”她说得直接。 “难道你怀疑吗?”他没想到是这样。 “我以为……你要我嫁你,只是因为你习惯了命令我嘛!”甜芸小小声地说,怕自己把话说重了,反而伤了他。 “原谅我。”季腾远苦笑。 “无论你怎么对我,我依然会一直爱你的。”甜芸所诉说的不只是谅解,也把心底对他最单纯的爱表露无遗。 季腾远无限心折,自己何德何能可以拥有她这样的感情,他动容地吻她。“不要离开我……永远。”他紧紧拥著,把脸埋在她的发梢,深怕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会留不住。 他会不会太激动了点?甜芸发觉他拥得她好紧,肩头还颤动著,她怜恤地轻抚他的发,柔声保证。“我永远、永远不离开你。” 许久,他们之间没人说话,只是拥著对方。 “告诉我你想去哪里玩?”他抬起脸,恢复正常,她也松了口气。 “其实我不想去玩,只想去一个地方。”甜芸执起他的手,诚心地说:“我们去拜祭爸爸和妈妈好不好?把我们要结婚的事告诉天上的他们。” 季腾远被她握住的手一僵,面色也僵住了。他从没想过要去拜祭那位从未被他承认过的继母! 这下继母成了岳母,往日的仇恨也该随著他们的爱情而消融了,他该感谢她把甜芸带进他的生命中。 “好。”季腾远没有丝毫踌躇地答应了。 季家的祖庙在一处风光秀丽的山区,两人准备了鲜花素果,庄重地在香案前捻香膜拜,向父母报告终身大事。 甜芸一下子就拜好了,只见季腾远在她母亲面前还跪拜许久,瞧他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严肃,她真愈看愈有趣。 回家的车程中,甜芸问著正驾车的他。“你跟我妈说什么?” “秘密。”季腾远保持神秘。 “噢!小器,说嘛!你到底说了什么?”甜芸好奇极了。 怎能说呢?他……害臊呢! “告诉人家嘛!”甜芸跟他“如”了起来,像小猫一样在他手臂上磨蹭。 季腾远被她烦得受不了,胀红了脸招供。“我说……本人即将成为贝家的女婿,请岳母成全,我会尽全力照顾你,请她安心。” 甜芸看他满脸通红,憋不住噗哧地笑了,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开心地说:“你真好,你岳母大人一定安心极了。” “小表!”季腾远笑了,揉揉她的发。 “噢!我不是小表,从今以后,请你叫我季太太。”甜芸坐正身子,义正辞严地说。 “好,季太太,你得告诉季先生,现在咱们要上哪儿去?”季腾远好心情地开起玩笑。 “咱们就回家包伏款款去美国结婚喽!”甜芸学他咬文嚼字,两人笑倒在彼此怀里,心情像阳光一般璀璨。 第八章 车子驶近家门,老远地甜芸就看见林美美在按电铃。 “是我朋友,停车、停车。”甜芸对季腾远说,摇下车窗向林美美招手。“美美,我在这儿。” 林美美听到甜芸的呼唤,掉头朝她看去。 “糟,她好像在哭,不知道怎么了?”甜芸担忧地说。相较那日在电话中的开心程度,林美美今日看来有点惨不忍睹。 “你下车去看看她,我先把车开进去。”季腾远贴心地把车靠路旁停下,好让甜芸下车去。 甜芸吻吻季腾远,下车走向林美美,林美美一看到她,立刻扑到她怀里哭得奸凄惨。 “怎么了、怎么了,是哪个杀千刀的害你哭成这样?”甜芸心急地问。 “都是李杰,他……呜——”林美美话没说完,哭得更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甜芸从没见过林美美哭成这样,活像遇到世界末日,真让人不知所措。她赶紧安抚她。“到我房里,把你心里的『垃圾』倒出来。”甜芸挽著她往屋里走去。 进到房里,甜芸赶紧替林美美张罗面纸,有多少拿多少。但林美美坐在她床沿只是一个劲地哭,教甜芸心慌意乱了起来。 “那个英国佬敢欺侮你吗?他肯定不知道什么是『恰查某』,我这就去准备磨刀,替你复仇去。”甜芸嚷著。 林美美拉住甜芸。“你别冲动,他只是说……要娶我。” 甜芸睁大双眼,觉得莫名其妙。“那你哭个什么劲儿,害我成猪头了!” “我想到昨晚他求婚的情景,就忍不住想哭嘛!”林美美边说还用力地擤鼻涕,一团团的水饺快把垃圾桶塞爆了。 “噢!真被你打败了。”甜芸摇头,气弱地扑倒在床上。“你倒说说他是怎么个让你感动法?” “他带我去海边,献上一束百合和戒指,还单膝著地……”林美美说著又哭了。 “老套!有没有请歌舞团助兴呢?”甜芸糗她。 “小姐,你别逗了好不好?人家难过死了。”林美美回过身去拍了甜芸一下。 “我看是喜极而泣吧!没办法,女人就是这么儍,男人一请求,就什么都认了。”甜芸转个身仰躺,看著天花板,想想自己,季腾远的请求不也让她感动万分,只是她没林美美这么激情演出就是了。 “哎!嫁给他也算是夫唱妇随,他开飞机,我就随他的班;我妈说我真是上辈子积福,才嫁到高薪又英俊的老公。”林美美不哭了,躺到甜芸身边,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被你这一哭,我都头昏脑胀了,忘了该说恭喜,早生贵子啊!”甜芸打心底祝福她。 林美美以手肘碰碰甜芸的手臂,问她:“啊你呢?你的猛男是不是把心挖给你啦?” “看是差不多了!说也奇怪,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对我好温柔。”甜芸又翻了个身,双手撑在颊上,做沈思状。 “这你就要谢我了。”林美美向好友邀功。 “谢你,我才想问你,不是说要帮我吗?你帮到哪儿去了?”甜芸这才回想起有这么回事。 “怎么没有。” “哪有!”甜芸说得理直气壮。 “噢!你出动的时候我就行动了,他一定是收到『通知』了,我的计谋是,如果他够爱你一定会拆了看,而且不告诉你,你不是见到效果了吗?”林美美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什么通知?”甜芸还丈二金刚模不著头脑。 “就一张报告书嘛!”林美美拾眼看甜芸,顾左右言他地说:“从我这角度看上去你的眼睛好大,好像在瞪我。” 甜芸翻了白眼,无奈地问:“你别在关键时刻打岔好不好,到底是什么报告书嘛?噢——你打我小报告啊?” “去,想哪去了?”林美美伸出食指,点点甜芸的鼻尖。 “那你说清楚啊,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很怪耶!”甜芸嘟起唇。 “就我哥嘛,你知道他是肿瘤科医生,啊我就强迫他帮我杜撰一张身体检查的报告书,寄到你家,这下你知道我够神了吧!” 林美美自鸣得意,甜芸却听得血压下降;她的言下之意是——季腾远是看了那张报告,才会有出人意料的转变。 “我患了什么瘤?”甜芸怔怔地问。 “最恶性的那种,肝癌未期啊,那才够逼真!” “完了、完了,难怪季腾远会一副痛苦的表情,难怪他要我去看医生,我才想呢,他怎么会知道我胃疼……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以他老大的个性,知道真相一定会把我宰了……”甜芸喃念著,把脸掩在手心里,胃又绞疼了。 “你在说什么,你一点也不感谢我吗?”林美美翻了个身,狐疑地看著甜芸,不知她是怎么了。 “谢你的头啦,看来我得连夜逃走才成!我竟还糊里糊涂地答应要嫁给他,这下糟了,我们刚刚还去拜了父母说明要结婚,他如果知道我其实是好端端的,说不定会抓狂!” “你怕什么,了不起瞒他一辈子,让他永远对你这么好。”林美美天真地说道。 “这哪能瞒多久?!那种好并不真实,还真像我这个可怜没人爱的在向他乞讨爱情,他有没有心甘情愿还不知道,说不定只是同情,同情不等於爱情啊!不管,我还是得走人……”甜芸跳下床,著急地踱步,计划著该怎么跑路。“有了,先查查明天有谁不想飞的……我自愿代飞,最好飞得愈远愈好。”除了上飞机,以工作掩护来逃避他,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她赶紧打电话去航空公司查。 电话才拿起来,手便被硬生生地抓住了。“你别说风就是雨,若你判断得没错,那该逃的是我,我才是主谋,你去向他说清楚不就成了?” “哪成啊!我若说了他肯定翻脸,甚至可能更严重!” “他又不是狮子、老虎会一口吃了你。” “你不知道,他就是啊!”一想到他嘲笑的嘴脸,冷峻的言词,甜芸就已经无地自容了,哪里还敢留在这里?想等著壮烈成仁啊! 林美美没辙了,由得甜芸去询问,只能呆立在一旁,一脸歉疚。 甜芸一问之下有飞美西航线,下午启程——总算有著落了,她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发怔,任由心不安地慌跳。 林美美看得出甜芸快崩溃了,觉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她小心地坐到甜芸身畔,充满歉意地说:“我是不是帮了倒忙?” 甜芸摇头,握住她的手说:“你也是一番好意,由於你是善意,上天会格外开恩赐你无罪的。” “难道你就一直飞,不打算回来吗?总有回台湾的时候啊!”林美美问。 “能逃就逃,我无颜面对他啊!就算回来,我打算租个房子安身,不能再回到这里。”忽然要落荒而逃,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她不只感到无措,心更是如刀割般的疼痛。但长痛不如短痛,发生这样的事,她怎能再留下! 都怪她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实,但她宁愿保留他最后的温柔,也不想拚命去向他解释,更不想面对他的数落和嫌弃……只是她没想过,他们之间会这样画上句点。 “都是我害了你。”林美美无法释怀。 “别自责了,反正干我们这行的,有勤务才有钱领,我们这家公司又特好,不限定飞行时数,这下我一定赚暴了,连老本都有了。”甜芸自我解嘲,心情其实已沈到谷底。 “告诉我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林美美环住甜芸的肩问。 “那你就帮帮忙,什么忙都别帮了吧!”甜芸沈重地掩著脸哭泣。 “那你要保重了。”林美美也自责地哭了,没想到她会把事情搞砸;她想再帮甜芸,就算弥补也行,她真想帮帮这个好友啊! 季腾远在三楼房里等候甜芸一起午餐,以为她和奸友相聚后会上楼来找他,但时间已逾午后一点,仍没见到她人影。 他下楼找她,敲了房门却没人应声。打开门,她的房间一派素净,雪白的窗帘随风拂动,却不见她踪影。 人呢? 蓦地,他瞧见一张用细绳系在窗前的纸片正在风中飘荡,疑惑地走过去,将纸片扯近一瞧,上头竟然写著—— 主子,对不起,我不能嫁你,你永远都是我的主子,而我只能选择自由的天空,真的对不起。 甜芸怎会无缘无故写这个给他?季腾远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是什么意思?刚才她不是才好端端地和朋友待在房里,什么叫她只能选择自由的天空,她怎么可以开这种可恶的玩笑? 他甩掉纸片,飞奔下楼,她并不在楼下,奔出门外,车库里的小红车也不在! 他心头有不好的预感,额冒冷汗,抓住正要进屋的园丁阿叔问:“有没有看到小姐?” “小姐出动了,她没跟你说吗?”阿叔说。 出动? “我看她拉著行李出门呢!”阿叔补上一句:“不过,我看她的行李好像多了一大箱。” 季腾远心底骇然出现一个大问号,难道是她身体不行了,才会不告而别?!他匆匆掉头上楼找出那张报告,打电话向医院询问在报告上署名的林姓医生。 没想到那位林医师竟语意不明地说:“去问林美美,这一切她负责。” 林美美! 不就是刚才来找甜芸的同事吗?为什么要叫她负责?这是重症,她哪能负什么责任?他想问明白,对方已挂了电话。 他重打了一次电话,对方竟然拒听,季腾远甩了电话,试图在纷乱中理出事情的始末,但他一向精锐的脑子却成了一团纸浆似的,什么也弄不清。 他抱著头,难以相信早上还那么的快乐,一到下午竟忽然急转直下;此时他心底只有惶惑和严重的下安! 罢刚他才看著甜芸和林美美在房里……对,这一切都和林美美有关,他一定要找到她问话。 整个下午,季腾远发狂似的驱车四处奔波,先是到医院,但那位医生开刀中无法见他,他苦等不到,又赶往航空公司找寻林美美的下落。一名女性主管答覆,说林美美准备结婚去了! “那贝甜芸呢?”他急切地问。 “她出勤务。” 她那句只能选择自由的天空,在他心底发酵,但至少他知道她是在飞机上。他问:“哪一个航班?” “对不起,除非你是家属,否则我们不随便透露机组员的航班。”女主管说明。 “我就是她的家属。”季腾远急得差点暴跳如雷。 “如何证明?”女主管见他一副会吃人的样子,有点胆战心惊。 季腾远拿出皮夹,但里头的证件却没有一样能证明他和甜芸有直接的“家属”关系。 他一无所获,愤而离去! 到家已将近黄昏,季腾远不只弄得自己灰头土脸,心情更是沮丧,但一切仍是无解,教他困惑至极。 他没有进屋,停车后无意识地走到院子,坐在老树下,试著让心情完全沈淀,也许答案会浮现。 直到日落西山,鸟儿的啁啾声远去,却仍找不到答案,只得到万分的自责,心下认定若是甜芸有个不测,他也将随她而去。 这绝不是玩笑! 失去她,他无法再孤独地活著,他也不打算让她孤独地走! 若是知道和她共有的美好光阴是如此短促,如果一切可以重新再来,他情愿在她九岁进家门起,就欢喜地让她黏著他,对她百般的好,他不会摆酷,他会给她友情、亲情、温情,什么样的情义都只给她。 为什么他不在以前就发现自己爱她远超过爱自己?为什么到了他认真爱她之时却已来不及? 他恨自己,恨之入骨! 而她还会回来吗?何时回来?或许不再回来了! 不,他不信她会就这么留下他,独自单飞,他要等她回来,无论多久他都等! 然而一天过了、两天过了,日子一转眼已经过了一个半月,甜芸却仍未回到家里来。 季腾远自从甜芸离去后就不再刮胡子,蓄了一脸落腮胡,口里叼著菸,看来像个不修边幅的浪人。 午后他走到院子里,拾了地上的石子,在另一棵老树上划下第四十五条刻痕。 若他猜得没错,甜芸所刻的那些痕迹,其实是在算日子;他数过,共有一千八百多条,那是他们分开五年的岁月轨迹。 他深信她对他的思念正如同他一般,她也深爱著他。 这些日子他仍造访了那名林医生,原来他是林美美的大哥,他说明了那张报告的缘由。 得知甜芸其实是安然无恙后,他不只是如释重负,生命像又重新来过似的喜悦。 只是这林美美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就不得而知了,他仍想找她问个明白,她大哥亲口证实她到英国去结婚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他等著逮林美美,唯一知道甜芸去向的人,只有她了。 “少爷,这是给你的喜帖。”门房正要把那张大红帖子送进屋里,见到季腾远就在院子,便直接拿过来给他。 季腾远接来一瞧,署名是给他的,但左下角烫金字的邀请人姓名却极度陌生。他闷闷地打开,里头写著—— 为小女林美美办归宁喜宴…… “林美美”这三个字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的胸口像充了气似的鼓胀著! 这林美美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把他的甜芸弄不见了,现在又送了张帖子给他,到底是何居心? “送帖子的人呢?”季腾远问门房。 “就在门外。”门房指著铁门外的人影。 “哦!”季腾远走出院子,一双清冷的目光往大门看去,女人徘徊的身影很像那个林美美。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自己来了,那他可得好好“招待”她。 “请她进来。”季腾远下令,门房赶紧去领人了。 林美美期期艾艾地走进季家偌大的庭院中,其实她不是当真要来送喜帖的,她是打算来帮甜芸最后一个忙的。 她去一趟英国再回来后,发现甜芸一个人住在租赁的房子里过得并不好,而且有人乘虚而入,眼看著甜芸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她直替这个俊帅的猛男惋惜,但最重要的,她是想来替自己请罪。 “季先生。”听甜芸说她的猛男会吃人,她可得小心点。 “嗯,进屋里坐。” 季腾远沈沈的声音,听得林美美猛打寒颤。“不……不用,在这里说就好了。”她还要小命呢!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比较安全。“ㄟ——”她ㄟ了一句开场白。 “如果是那张假报告的事你就别提了,你大哥都告诉我了,我只想知道甜芸在哪里?”季腾远长话短说。 “你不怪我?”林美美睁大眼睛问。 不怪她,才怪!“你到底是什么用意?” “ㄟ——你听了可别不高兴哦,我是听说你这个人很自大狂妄,外加零下二十度的冷酷,连结婚都是用命令的,所以我就见义勇为,替甜芸想了这个法子,目的有二,一是希望你做人别这么硬;二是要你对心爱的女人好一点,才不会反而把她推得远远的,就这样。” 季腾远差点瞪过去,但理性制止了他,为了获得甜芸的下落,他必须忍耐。他牵动唇角,面无表情地问:“是你们联合起来这么做的?” “不不不……是我自作主张的,甜芸就是因为不知情,才会在知道后急著要走人。” “她为什么要走?”这是季腾远最难理解的地方。 “还不都怪你。”林美美瞄了他一眼。 季腾远保持沈默,阴郁地看著她。 林美美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大声说:“甜芸觉得她这次回来,你对她实在太好了……”她愈说愈小声。“在我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我的功劳后,她吓得半死,说你若知道她好端端的,一定会扒了她的皮!” 原来在她心底,他是这样是非不分的人!季腾远暗自感伤。 “她是想保存你带给她的美好时光,很怕你知情后会变回以前的样子,所以就急著躲起来了,你懂我的意思吗?”林美美小心翼翼地问。 意思是——他是猛兽,会突然翻脸不认人?! “你会怪她吗?”见他不语,林美美又问。 敝自己吧!原来他这么令她不安,在她心底,他的冶傲胜过他的情真。 坦白说,若不是那张报告出现,他仍旧是自负的,根本无法认清爱应该是温柔地付出,如果光是心底有爱,但嘴巴很贱,还是行不通的。 “我不怪任何人。”他甚至该感谢林美美的鸡婆,她没有一丁点恶意,反而是极力在促成他们。“谢谢你。”他由衷地道谢,骄傲、自尊……他什么都可以放下,只要甜芸回来。 “季先生果然深明大义……哈哈……”林美美放下心中重石。 “请你告诉我甜芸在哪里?” “其实我来送喜帖只是幌子,目的就是要来告诉你这个的。她住在阳光大厦b幢八楼,三天前才刚从巴黎出勤回来,你快去找她,不然就……来不及了。”林美美说。 “什么来不及了?”季腾远面色一凛。 “就是有个帅哥啊,长得很像成熟的道明寺,迷死人了,天天在追求她,我怕你会没机会哦!” 长得像道明寺,那个人不就是……黑浩然! 还不死心啊? 不,这回他要黑浩然彻底放弃甜芸。 第九章 “啊!不要啊,好痛!” “忍耐一下,一下就好了。” “你不要太用力!” “我会很小心的。” 季腾远来到阳光大厦的八楼,在门外就听见屋里的“调笑”声,声声剌耳,使他按捺不住怒火和护火一起狂烧。 “不行啊,好痛……” “开门!”他恼怒地敲击铁门,什么要变得谦和温柔之类的事,全被滚沸的情绪焚烧殆尽。 门内的声音忽然停止,季腾远开始读秒,煎熬等待,十秒后门开了,却是黑浩然前来开门,见到他时显得十分吃惊。 “你……来干么?”黑浩然看见季腾远满脸落腮胡的关公脸,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这话该是我问你。”季腾远从头到脚地扫视黑浩然,他的衣著堪称整齐,不像做了“坏事”,但谁知他这家伙是不是在粉饰太平,而且又一副男主人的姿态,令他颇不以为然。 推开他,他大刺刺进了屋里,里头是空间不大的单身贵族小套房,桌上有个打开的药箱,棉花上有血迹,眼睛一扫,他还看见一把榔头和一个小画框掉在地毯上。 出了什么事?或者是故弄玄虚? 季腾远视线扫过雅致的房间,却不见甜芸的踪影,只见唯一的一道门紧紧闭著,他旋动,上锁了,不难猜测他朝思暮想的小女人就在里头。 “你立刻出来,否则我撞门了。”他抓狂地吼她。 黑浩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你是想把她吓坏吗?她受伤了。” 季腾远心悸地问:“伤了哪里?” “手指,她想钉上那幅画,不小心钉到手指,我正为她上药呢!”黑浩然指著地上的榔头。 季腾远眉头紧锁,并不因此沽弭对他们两人共处一室的怀疑。“开门,让我看看你。”他忍耐地说。 里头没回应,许久才传出甜芸的低泣声,她哭著说:“不……你走。” 季腾远一肚子的怒火被她软软的呜咽声浇熄了,他恨起自己没能做好情绪管理,才说要改变性格,转眼就被护火给烧光了! “我不走。”他苦涩地说,席地而坐。“我会在外面等到你愿意出来。”就算地老天荒他也愿意等。 黑浩然在一旁看了有点眼红,季腾远这家伙的缺点就是不可理喻,但在恋爱战备上,他的强势可比自己的死缠烂打来得有利多了。 唉!若不是偶然在街上遇到甜芸,得知她搬出季家,他也没勇气再试著来追求她。看样子季腾远这小子是有备而来,这下可没他的分儿了! “甜芸,我先走了,如果他不能对你好,我会再来的。”黑浩然不只是对门里的甜芸说,也是对昔日好友放话。他潇洒离去,深知甜芸不会再追著出来解释,她对他没意思,说一次就够了。 小小的斗室陷入无声的境界,季腾远坐在墙沿,仰著头,闭著双眼,痛苦地听著她隐隐啜泣的声音,心海动荡难安。 “你可以不开门,但可不可以不要哭?”他低声求情。 “为……什么?”她虚飘的声音透过门板而来,令他晦暗的心出现一线曙光。 “你哭得我心慌意乱,我会忍不住想撞开门,抱著你。”他竭力地克制自己。 “你……不是来臭骂我的吗?”房里的甜芸正瑟缩在门边不停流泪。 “谁说的?”季腾远靠近门板些,只想将她说的每一句话听得更清楚些。 “我想你可能是查到我住这里,所以打算来骂我一顿,因为……我……欺骗了你的感情。”她颤抖的哭泣,他是听在耳里,疼在心底。 “我没有那么神通广大,是林美美告诉我的,我不怪你,也不怪她,我只怪自己让你那么没有安全感,无法让你将心寄托给我、信赖我!” “不可能……”她又低低饮泣。 “哪里不可能了?”他心乱成一团。 “照理说,你一定是看到那张报告才会对我那么好的,若知道是假的,怎会不大发雷霆?”甜芸问得小心,也悄悄把耳朵贴在门上,不想遗漏他说的每句话。 “我是那么爱生气的人吗?” “分明是啊……你刚才的敲门声可怕极了。” “对不起,我是被黑浩然气昏头了,那家伙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是真的昏头了。 “黑大哥只是路过,上来坐坐,你怎么这么小器?” “我就是小器。”季腾远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算是吃醋吗?”甜芸迟疑地问。 “根本就是。” “你怎么也会吃醋?” “我也是人……”他讪讪地说。 忽然他们两人都沈默了。 “我以为你会回美国了。”这回先开口的是甜芸。 “我没想过要一个人走,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他等她?他居然在等她! “等了多久?”她想问。 “跟你所等的日子相比,算是小巫见大巫了。”季腾远深喟。 “你怎么知道我等你?”甜芸暗暗吃惊,心跳好快。 “院子里有棵皮肤炎的老树告诉我的。你让它浑身是伤,我数过了那些伤痕,发现和我离开的日子吻合。”他轻轻说。 甜芸噗哧地笑了,而这笑声松动了季腾远紧绷已久的心,苦闷倾泄而出,胸口舒畅了许多。 “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他问。 甜芸轻抚门板,闭上双眼,假想手指穿过门去,触碰到他的脸;她当然在等他,就连这些日子也遏止下住对他的想念,无论她飞到巴黎、飞到捷克……无论她身在何处,她的脑子里全都是他! “回答我……”他低喃。 甜芸把面颊贴在门上,轻柔地说:“不等你,等谁呢?” “告诉我,我不在的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季腾远也把面颊贴在门上,只想和她靠得更近,近到连她的呼吸声都听得到,感受她就在身畔。 “我努力地读书,很怕程度跟不上你,除了读书就是想你,但你却一直不回来……那段日子对我来说,真是苦不堪言。”甜芸轻叹,听到门外也传来他的叹息声。 “为什么叹气?” “跟你一样,我除了工作,就是想你……” 两人隔著门,吐露尘封在心底的话,一直到太阳西沈,他们仍有说不完的话:室内变得昏暗,时空的距离却拉近了,两人心的距离从没有这么贴近过。 “要不要出来喝水?说那么多不口渴吗?”季腾远问。 “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甜芸蠕动身子。 “问吧!” “在看完那张报告后,你是真心爱我吗?还是只是同情我,所以才会对我那么好?难道你真的不怪我?对我会不会回到像以前一样,那么……嗯……” 呃!这哪是一句,根本是一箩筐的问题嘛!不过问得再多,他只有一个答案给她:“爱就是爱,非关同情,无论如何都爱你!” 他问:“可以出来了吗?” “门一开,你会不会变成大野狼啊?”甜芸的心跳加速。 “如果我是大野狼,那你一定是七只小羊里,那只躲在挂钟里的聪明小羊。”季腾远乾笑。 “为什么?” “因为大野狼吃不到它。” 门锁开了,外头果真有“大野狼”。“你干么留胡子?”甜芸泪流满面地瞅著坐在门边的季腾远。 季腾远立起身,轻柔地拥她入怀,低切诉说:“没有你的日子,我连胡子都懒得理。” “对不起。”甜芸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泪串串滚落。 季腾远捧住她的小脸,吻她哭肿的眼、通红的鼻尖,捕捉她的唇……苦涩的昨日已逝去,甜蜜同时在两人心底满溢。 “不准再一声不响地离开我。” “嗯。” “让我看看你的手。”他执起她的手指审视,破了皮,肿得厉害。 “不碍事。”甜芸不以为意。 “谁说的,我帮你上药。”季腾远拉著她坐到小客厅的椅子上,翻看药箱里的药,仔细为她敷上。 甜芸发现他竟是单膝著地,内心乱感动的。 “你是怎么知道树上刻痕的意义?”她问。 “因为我懂你。”季腾远在她手上缠上纱布,收起药箱,直视她的双眼。 甜芸被他炯亮的双眼看得好害羞,低下头去悄声问他:“那……我们的结婚,还算数吗?” “怎么不算,立刻打包行李,把房子退了。”季腾远速战速决,只想把她带回身边。“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发号施令,我替你整理行李。” 他拉起她,往房里去,急著找行李箱。 甜芸见他这么心急,一时竟然兴起玩心,搂紧他的颈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想绊住他。“那么急做什么?”她俏皮地瞅著他,唇轻刷过他的,吐气如兰地对他低语。 但血性男子怎堪这诱人的挑逗?蓦然,她的腰肢被他钢铁般的力道箝住了,唇也被深深掳获,他火辣地、相思欲狂地吻她。 她被他十足狂烈的吻摄住心神,这本来只是一个玩笑,却引发了两人心中如烈火的渴望,且来势汹汹,无法扑熄。 她知道他正解开她的长裙,她任它飘落到地上,他将她双腿间神秘的柔软推向火热的阳刚,她心跳得好狂,为他神魂颠倒。 他的手穿过单薄的屏障而来,进入幽禁之地,缠住她润泽的情丝,款款游栘,触动她的感官,两个人的身子都像著了火般炙热。 他更深入,惹她心神荡漾,箝在腰际的手也下安分地向上移来,探入她宽松的衣衫下,找寻醉人的柔波,解放要命的束缚,只想更贴近她的心跳。 而她的手也不自主地移动,她不要他的衣衫,只想他们之间毫无障碍,紧密地相贴。 他无声地褪去衣服,热情地将她压抵在墙上,吻得更深,纠缠得更紧,让她柔若无骨的身子几乎融化在他钢铁般的怀抱里。 在热情即将引爆之时,他缓缓地推开她,用目光她完美的曲线、她微乱性感的长发和害羞的双眼。 “要……到床上吗?”她颤抖著,气喘吁吁地呢喃。 “那不是我们的床。”他笑得神秘,眼中盛著无限的爱怜,俯下唇再次亲昵地吻她,吻得她身子颤抖,才褪去自己最后的防线。 “背过身去。”他低语。 她有点无措,踌躇著不知该怎么反应。 “别那么紧张。”他温柔抚慰,撩去她的长发,吻落在她纤柔的背上,顺著曲线而下…… 他缓和地移动,并不想伤了她,直到她身子不再紧绷,他才全力冲剌,到达紧窒深处,两人沈浸在颤栗的快慰中难分难舍…… 一个月后,美国纽约市的顶级公寓里。 一早甜芸幸福地睡到自然醒,身畔亲爱的老公已上班去了,照例她知道他会为她做一盘太阳蛋、两片烤吐司、一杯鲜女乃放在床头。 她伸伸懒腰,眼睛瞄向床头的早餐,每次看见这早餐,她心底都感到愧疚万分。不禁想到古时候有个懒女人,她做什么都懒,连煮饭也懒,有一天老公要出差,怕她懒得煮饭没饭吃,於是做了一圈大饼套在她脖子上,让她饿的时候可以有东西吃:可没想到老公出差回来,老婆仍饿死了,脖子上的大饼只吃了嘴巴附近的,其他的都懒得吃……堪称空前绝后的懒女人! 她真怕季腾远会以为她是个懒女人,因为嫁给他的一个月以来,她都不曾为他做饭,她根本是烹饪白痴,长这么大连高丽菜和白菜都搞不清楚。 本来她还想自己终於要甘心过著洗手做羹汤的日于,没想到洗手简单,做羹汤她完全没经验,以前在台湾时吃食都有管家婆婆照应,一下子要靠自己打点,她完全没辙。 季腾远上班后,她的午餐就吃面包果月复,晚餐就靠季腾远接济,可他天天煮同样的东西,就是起司义大利面,一点创意都没有,吃久了还有点反胃,但她也没法子改变,因为那居然是他来美国,五年如一日的唯一一道主食,他们两入都不是做饭的料。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若是自己有份职业就好了,可以有理由不做饭,她真想当职业妇女,很想跟季腾远提这件事,又怕他不答应。 沮丧地抓抓乱发,打了个呵欠,下床去拉开窗帘,让灿烂的阳光照进室内。俯瞰二十楼下的市街已十分繁忙,但良好的隔音一点也听下到外头车水马龙的声音。 忽然她听见有人开关大门的声音,室内的安静使那声音听来更清晰。 糟了,会不会遭小偷了?!她一个人在家又手无寸铁的,该怎么办才好? 她提心吊胆,沿著墙悄悄走向客厅,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忙著把大包小包的菜提到厨房,这个慈爱的老人家她再熟悉不过了。 “管家婆婆。”她揉揉眼睛怕自己看错了。 避家婆婆转过身来,笑眯眯地说:“小姐,睡醒啦!快去换件衣服,魔鬼训练要开始了。”说完她进了厨房。 甜芸瞠目,什么叫“魔鬼训练”?还有她老人家怎会突然来美国? 她赶紧掉头去梳洗,换了素净的家居服,又匆匆赶到厨房,管家婆婆正俐落地洗菜。 “婆婆,你怎么来了?”甜芸呆在一旁看著。 “还不都是少爷,他要我专程来美国照顾你,帮我办了移民:他说你啊,天天吃面包,怕你面包吃多了,迟早要犯胃疼。”管家婆婆边洗菜边说。 甜芸真的很意外,她老公居然为了她的胃,大费周章的请来管家婆婆,这份关心令她心窝好暖。 “美国可不比咱们家乡啊,要吃什么都不方便,但现在『老身』亲自出马,他就放心了;不过小姐,我可不只是来做饭,还要教会你做饭,你知道为什么吗?”管家婆婆笑眯了眼问。 “给我鱼吃,不如乾脆教会我钓鱼吧!”但她不擅长钓鱼……呃!懊说是不擅长做饭。“要像你一样能煮一桌满汉全席,对我而言是难题哦!” “但是若能为亲密爱人煮点像样的饭菜,那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婆婆很有智慧地回答她。 “说得也是。”甜芸点了头。“那……什么时候开始魔鬼的训练?” “就下午喽,准备好晚餐,等少爷回来吃。”管家婆婆精神抖擞地说。 甜芸卷起衣袖,斗志高昂,打算好好学,让季腾远刮目相看! 下午一到,她兴致勃勃地来到管家婆婆的训练营,第一课是煎鱼。 甜芸真不知怎地,这锅铲老跟她不对盘,害她把鱼皮弄得稀烂,最后让那条鱼在翻身时骨折,失败! 炸虾,她顺便把自己的手也入锅,幸好油仍是低温。炒菜油烟过大,她把自己呛得半死。煮汤要先熬大骨,她把抹布一起入锅,最后管家婆婆的眯眯笑变得很魔鬼,她只好哭丧著脸,落荒而逃,打算耍赖不学了,拿了电话,打算向老公道歉。 cs电脑营运大楼的负责人办公室里,秘书一听是老板娘来电,立刻列入紧急来电,交给正在开重要会议的季腾远。“老板,你的电话。” 季腾远不用问,就知道是他亲爱的老婆。 “老公。”甜芸先撒娇。 “怎么了?婆婆来了吗?”季腾远暂停了会议,走出会议室接听。 “来了,可是,你能晚一点到家吗?” “为什么?”他讶异,上了一整天的班,就是迫下及待要下班回家抱抱她。 “晚餐被我搞砸了,婆婆要重新弄过。” 噢!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这怎能影响他准时回家。“有婆婆在,你就别在那里搅和了。”她大小姐不会做饭,他一清二楚。 “可是婆婆说要教会我。” “不不……你不需要会做菜。”季腾远低声笑著。 “真的吗?”那太好了。 “当然,用你来做菜多可惜。”他仍笑。 “那我还能干么?”甜芸心想说不定他会说,她还是适合有份工作。 “回家再告诉你。”他性感地低语。 “噢!”她期待著,还真儍儍地应了。 币上电话后季腾远忍不住偷笑,他的老婆实在太可爱了,想到她就在家里等他,他就工作得特别起劲,只想快点把工作做完,回家陪她。 他微笑地走进办公室,没留心所有的眼睛都羡慕地盯著他瞧。 尾声 六点,季腾远准时到家,一见到甜芸就在门边等著他,立刻将她扯到怀里抱个过瘾,但她今天可没有热烈地亲吻他。 “怎么了?”他瞧她一脸失意。 “今天学做饭,我把抹布也煮了!”甜芸把玩他的领带,试探地说:“我当惯了职业妇女,做饭是学不来的。” “说过了不用你做,我这就去告诉婆婆。”季腾远放下公事包,要找婆婆去。 “不行啊!”甜芸拉住他,低声说:“这样我面子会挂不住的,我答应婆婆要学的,除非……”内心有个声音催促她把心意说出,她很想说…… “少爷你回来了——”管家婆婆出现,给了季腾远一个热情拥抱。 季腾远也欣然抱抱婆婆,问她搭机有没有累著,司机送她去买菜的超市习不习惯等等的家常话。 “很快就习惯了,放假有空我还要到处去玩呢!”婆婆可开心了。 甜芸站在一旁,只好硬生生地把话吞回去。 “来来来,你们俩快来尝尝婆婆做了一桌的好菜。”管家婆婆拉起两人的手,把他们带到餐桌。 一看到婆婆最拿手的菜色,那香喷喷的红烧肉、最下饭的鱼香茄子、热腾腾的火锅……季腾远和甜芸两人简直感动得要落泪了,两人立刻坐定,大口大口地吃下这最营养丰盛的一餐。 晚餐后季腾远衔著牙签,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著看著,觉得有种空虚感。原来是今晚他的小女人没有腻在他身边,而是不见人影,他起身寻她,发现她贤慧地待在厨房里,把碗盘堆进洗碗机里,瞧她一副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冷不防地从她身后搂住她,问她:“怎么不交给婆婆做?” 甜芸耸肩。“婆婆不会用这个机器。” “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季腾远没忘她似乎有话要说,却被迫中断。 “我想有份工作。”甜芸把所想的说了。 “可以啊,我正缺一个提公事包的女仆。”季腾远逗弄她。 甜芸鼓起双颊,侧过头去,瞧见他有点痞、有点帅,也有点坏的表情,冷哼一声不理他。 季腾远邪笑,硬是把脸颊贴住她的。 甜芸仍不理他,只管忙自己的。季腾远只好一本正经,扔了口中的牙签,庄重地看待她的提议。她会这么说,他可以理解,成天在家,她一定很闷。 “到我公司来,我派一个职务给你。”这对他而言是举手之劳。 “别闹我。”甜芸没有信以为真。 “我说真的,你可以专门帮我接电话。”他立刻编派。 要她当接线生,这倒是份不赖的工作,既轻松还可以无时无刻看到他。甜芸不动声色地窃喜著。 “如何?”季腾远问。 “然后回家后再帮你暖床?”她故意嘟著嘴,睨著他说:“当我是贴身女仆啊?” “不行吗?”他圈紧她,知道她的“要害”,不留情地吻她白女敕的颈窝,吻得她狂笑。 “可以、可以,永远只服侍你一人就是了,主子。”甜芸拗不过他,不断地笑著求饶。 季腾远这才放开她,令她转身面向他。 “心甘情愿吗?”他俯下头去,额头抵住她的,温柔地问她。 “当然,而且是百分之百的情愿。”她深情地呢哝,心底雀跃。 “那就一言为定了。” “一言为定,我很满意那份工作。”她说,两人的唇轻轻地触碰,烙下了爱的印记。 她知道他深爱著她,而她生来就为了他,情愿贴著他、缠著他、爱著他,直到永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