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醉》 楔子 任谁都看得出醉丫头对三少一往情深,只有三少自己浑然不觉。 “三少,柳姑娘来了!”田醉敲敲三少的门,扬声通报。 “小樱?”门霍地拉开,一张熠熠生辉的俊脸探出来,“小樱来了?她在哪里?” “在梓园和大小姐一起赏花。” “梓园!”三少东方煜一抖雪白的长袍,便拔腿飞奔。跑了几步,又噔噔噔回来。 “阿醉!”他唤,不经意却对上田醉来不及掩藏的泪,“咦?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什么!进了沙子。” “我来帮你吹吹。”东方煜殷勤地噘唇上前。 “不用!”田醉倒退一步,连连摆手,“已经出来了。”她好恨,他只在有求于她时才会这么殷勤。“哦?是吗?”三少的语气有明显的失望,“那么,这个……那个……小樱来了,你可不可以……” “不要这个那个了,”田醉岂有不知他的心思之理,“我这就去做桂花莲蓉糕。” 别花莲蓉糕是柳樱最爱的点心,尤其是城东谭家老店的。于是,三少的贴身丫头田醉便去谭家老店呆了两个月,交了大把银子,学回这门手艺。 “谢谢你阿醉,回头我重重酬谢你!”三少的声音已去得远了。 田醉苦涩地望着他雀跃的背影,转身慢慢走向厨房。 忘了,他全都忘了!是啊,谁会把十二年前的童言稚语放在心上呢? “别怕!有我保护,他们不敢再欺负你了!” “可是,你一走,他们就又来了。我好怕!” “那——我不走了!我保护你一辈子,等你一长大,我就来娶你做我的新娘子好不好?” “好!好!我要当大哥哥的新娘子!” 那一年,她七岁,他十二岁,还是两个小孩子。谁会把孩子的话当作一生的承诺,心心念念十二年呢?只有她,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咦?醉丫头,你怎么揉面也会揉得哭?”蹲在灶前生火的刘妈抬起头稀奇地问。 田醉用袖子一抹脸:“烟太熏了。” “烟?”刘妈四处张望,“哪里有烟?” 田醉用力揉了两下,忽地把手中的面团一摔,“刘妈,麻烦你再给我舀一碗面粉。” “怎么啦?这团面不是揉得好好的吗?” “我的眼泪掉进去了,会有咸味,不能吃了!” 刘妈一听,啧啧有声,舀一碗面粉递过去,说:“你这么有心,三少爷定然舍不得把你嫁出去,你可有机会做小的呢!” 做小?是啊,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穷人家的姑娘能有这样的归宿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呢!田醉轻哼一声。你还想奢望什么呢?你能跟柳姑娘比吗?她是知府千金,长得天姿国色不说,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温柔善良活泼可爱。而自己呢?她看着沾满面粉的粗糙手掌。你连替她提鞋都不配!做小?还不知三少要不要呢! 别花莲蓉糕做好了,一如从前的香滑酥软、入口即化。柳樱用纤纤玉指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绽开一朵灿烂的笑:“阿醉,谢谢你!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多美丽的笑容!三少的心醉了。田醉的心碎了。她脸上挂着微笑,默然退下。 皓月当空,雏菊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夜已深,田醉望望天上孤单的明月,看看地上孤单的影子,叹一口气。回去睡吧! 她抬脚往回走,府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已睡下了,只有自己的长裙拖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 夜风送来了情人间的喁喁私语,一对璧人儿坐在花亭,相依相偎。 三少和柳姑娘。 田醉停下脚步,不能打扰他们,可是回去的路却需经过花亭。她提起长裙,轻悄悄闪身到一棵榕树下坐定,等他们走了再说。 “小樱,我明日就上你家去提亲好不好?” 田醉实在不想听,但风儿却偏偏将这些话吹进她的耳朵。 “爹爹不会允的!他只有我一个女儿,不想我这么早出嫁。”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订亲,免得你被别人捷足先登。” “不会的!我怎会嫁给别人呢?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东方煜一听,立即热血沸腾:“不管了,我明日就上你家提亲。你爹爹不允,我就天天去,一直到他点头为止。” “爹爹会被你烦死!对了,我看那个阿醉好像对你挺钟情,人也还忠厚老实,等咱们成了亲,你把她收进房里也不错。” 田醉猛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中一凛,腰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喘一口,连心跳似乎都停止了。 “小樱,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不是三心二意的男人,这辈子我只要有你就足够了!别的男人有三妻四妾,我不会有,永远不会!阿醉她是个好姑娘,我也知道。不如我们一起帮她物色一个好归宿怎么样?” “好啊!哎呀要下雨了,我们快走吧!” 横空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田醉惨白的脸庞。“轰隆隆——”巨雷劈进她的心房。来吧!都来吧!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打在榕树叶上,汇在一处,大滴大滴坠到田醉身上、头上。 她微微笑。上天给她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啊!三年前,见到三少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他来。她自愿做他的丫头,幸福地为他张罗一切。她希望三少能记起她来,但是没有。三少的心早已被一个丽影占得满满的。她不介意,只要三少快乐,她就快乐。 可她真的不介意吗?嫉妒是蚀骨穿肠的毒药!她蜷起身,张口大力咬住膝盖。好痛!可是,心,更痛! 雨停了,风住了,太阳也悄悄地露出脸儿。 田醉抬起头,迎接晨曦的第一丝光华。水珠从颊边滚落。是雨,还是泪? 阿醉,天亮了!你为什么还不醒? 第一章 [上部] 好痛好痛!怎么回事?骨头都散架了吗? 呃!喉咙干得要命,都粘在一块了! “水——”咦?谁发出的声音,这么嘶哑难听。 一双柔软却有力的臂膀撑起她来,然后一碗水端至她唇边。 “咕嘟、咕嘟!”吞水的声音好吓人。喝够了,她睁开眼,看向身旁的人。是个年轻的女孩,红润的圆脸,浓眉大眼,挺翘的鼻梁,丰满的嘴唇,两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 “你睡了三天三夜,我好担心你醒不来了!”女孩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声音叮咚清脆。她放下碗,轻轻扶她躺下。 “我受伤了?伤得很重吗?”她问。 “是啊!你浑身都是伤,还跌断了五根骨头,我跟爷爷合力好不容易才帮你接好。”女孩说。 “谢谢!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木岚,你可以叫我阿岚。” “谢谢你阿岚。”她真诚地道谢,“你爷爷呢?” “爷爷去看病了。他是我们桃花谷最有声望的名医,人称木神农!”木岚讲起爷爷得意洋洋。 “哦!真了不起!”她大为钦佩,“怪不得我这么重的伤也能治好。”忽地想起一事,皱着眉问:“阿岚,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你是我姐姐从桃林里捡回来的。” “我也不认识我自己!”她喃喃地道,闭上眼努力回想,但脑中一片空白,“我想不起我是谁!”奇怪的是,她一点不惊慌,反倒觉得解月兑似的轻松。 “你当然想不起你是谁了!吸过桃花瘴的人若还记得自己是谁,那倒是真奇了。”木岚咯咯地笑,“不如我帮你取蚌名儿吧。” “好!我的命是你救的,名字当然由你来取了。”她欣然答应。 “你的命不是我救的,是我姐姐救的。对了,你是在桃林里捡回来的,就叫木桃好了。” “木桃?好啊!你姐姐叫什么?回头我得好好谢谢她!” “姐姐叫木菲,芳菲的菲。不过……”木岚沉吟了一下,“你不用谢她,姐姐很怪的,不喜欢和人说话。何况,她要跟在谷主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两回。” “你们谷主是男是女?还要你姐姐去保护?” “谷主倒是男的。不过我姐姐是谷中第一高手,没人打得过她。”这下木岚比开始说起爷爷时更为自豪:“幸亏你碰上的是我姐姐,先渡了真气给你,再飞速背你回来。若是别人,只怕你早在半路上就死啦!” 木桃一听,心神往之,“多好,有这样的本事!等我见了木菲,一定拜她为师。” 梦中,木桃看见自己在一群歹徒中间灵敏地腾挪跳跃,出拳击掌,将歹徒们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 三个月过去,木桃已痊愈了,除了身上、腿上有几处疤痕外,全身每一根骨头都结实得很。 大清早,她扛上小药锄,跟着木岚,随爷爷木神农一起去药园。 胭脂色的朝霞,如一片片火绒似的飘在桃花谷的上空。满天云朵,都披上金红色的华服。谷中的人们起得很早,微笑地互相打招呼,然后便分头各自忙活。 桃花谷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方圆百里,土地肥沃,风景秀美,万余人在这里安居乐业达五十年之久。 穿过大片稻田、玉米地,便到了药园,足有三四亩地,用竹篱围起来,篱上交缠着荼蘼、木槿、刺梅,此时正开得烂漫,连竹门上也爬满了盛开的棠棣,门上顶一块木匾,上书“回春圃”,笔力苍劲浑厚,看似出自大家手笔,只是年代久远,已有多处剥落。 回春圃外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坡,成群牛羊悠闲地嚼着牧草。再过去就是黑压压的桃林,正确地说,是夹竹桃林,连绵数十里,瘴气冲天,连苍蝇都飞不进来。桃花谷便是靠了这道天然屏障而遗世独立。 但自己却是如何进来的呢?木桃有些不解,问木岚,木岚只知是木菲在桃林里捡回来的,具体就不知道了。而木菲呢?三个月来,还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药圃里已有人在埋首工作,听见声响,抬起头来冲三人傻傻一笑,又低头继续松土。原来是住在木家对面的元泽厚。这傻小子对木岚有意思,却不知该如何启口,只有用这种傻办法了。不过傻办法却很有效果,看木岚红艳的双颊就知道了。原来“傻人有傻福”这句千古名言果真大有道理。 木桃是很知趣的,当下便拉着不解风情的爷爷走到药圃的另一边。 “阿桃,别拉着我!”木神农吹胡子瞪眼,满脸不情愿,“那臭小子,根本配不上我们家阿岚!” “好了啦!爷爷!”木桃大力拖着老爷子,“人家郎有情妹有意的,你干吗一定要捧打鸳鸯呢?再说了,元泽厚也确实不错啊!长得仪表堂堂,又孔武有力,还勤快老实,这么好的孙女婿上哪去找呀!你说是不是爷爷?” 木神农重重哼了一声:“死小子,要是敢对阿岚不规矩,等阿菲回来,就要他好看!” “爷爷,阿菲什么时候回来?”木桃一脸好奇,“我还不知她长得什么模样呢!” “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木神农抬头眺望。“说曹操,曹操便到!”他用手指着一行五骑,“骑枣红马穿黑衣的就是阿菲,最前面骑白马一身青衣的是谷主,另外三个人和阿菲一样都是他的侍卫。” “阿菲来了!真是太好了!”木桃兴奋地盯着她的救命恩人,谷中第一高手木菲,居然是个美女哦! “他们朝这边来了。”木神农谨慎地告诫,“阿桃,等一下你要低着头,不许看他们,也不许说话,懂吗?” “为什么?”木桃大为不解。 “来了!快低下头,千万别吱声!”木神农的声音充满紧张和不安,木桃虽不明所以,仍乖乖地照办。 五匹马停在竹篱外的草地上,然后一个低沉却冰冷的声音问道:“木神农,叫你办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木神农垂首抱拳,恭敬地答:“禀谷主,正在配制当中,进展较以前稍为顺利。” “木神农,你可知你肩负重任,不得有一丝疏忽?”那声音更为冷酷,木桃发誓她听到冰渣坠地的声响。 “是!属下明白!”木神农吓出一身冷汗。 “明白?那么你旁边的这个女人是谁?” 木桃虽然很想抬头看看这个没丝毫人气的谷主是何方神圣,但仍谨遵教诲,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斜眼看着木神农颤抖的脚后跟。 “禀谷主,她是属下的孙女木桃。” “是吗?木桃,抬起你的头来!”谷主命令。 “这可不能怪我不听话吧!”木桃小声嘟哝着,仰起头,对上一双阴冷的眼,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有如身坠冰窟。那双眼的主人倒是个年轻俊美的男子,只是一脸杀气让人不寒而栗。但他眯眼睥睨,好似自己是天神一般的欠揍表情却让木桃大为不满,压下恐惧,反而心生挑衅。她高昂起头,也眯眼看他。这男人的脸庞有如刀刻,线条刚硬,棱角分明,额上有一条淡淡的疤,似是雕刻时失手留下的瑕疵。 比主阴森地打量木桃一阵,反倒笑了,嘴角慢慢上扬,露出雪白的牙齿,两道剑眉不再挤在一处,连眼神也变得柔如春风。 “木神农,”他的声音缓缓轻柔,“你可知背叛我的下场?” “属下不敢!”木神农扑通跪倒在地,簌簌发抖,连道:“属下不敢!” 木桃咬着牙,紧握双拳,心里一阵乱骂:狗屎,臭狗屎,仗着自己是谷主就横行霸道,有什么了不起!真有本事让木菲揍你几拳试试! 正想着,没想到木菲真从马上一跃而下。 吓!倒把木桃吓了一跳。却见木菲走到谷主马前,曲膝跪倒:“禀谷主,她是属下带进来的,与木神农无关。属下愿接受一切处罚!” “竟然是你?”谷主有一丝意外,“木菲,你始终是女人心肠,纵然武艺出众,却又如何成得了大事?” “属下带她进来只是为了给木神农试药!”木菲辩道。 “哦?是吗?”谷主冷哼一声,“那么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他一挥手,“就地行刑!” “是!”另外三名侍卫齐声应答,跃下马来,两人将木菲按倒在地,一人解下腰间长鞭,抖了一抖,“啪!”全力往她背上抽去。他们几个大男人,素来受木菲这个女人管制,早已怀恨在心,此时怎不借机报复? “啪!啪!”鞭子抽在木菲身上,自是疼在木神农心上,可他却跪伏在地,不敢动也不敢吱声。那边木岚和元泽厚两人也是咬牙垂首,不敢出声。 “不——”木桃可受不了,大叫一声,冲上前,纵身跃过竹篱,扑倒在木菲身上。“啪!”长鞭重重击在背上。啊——好痛啊! “混蛋!你不是人!”终于骂出来了,痛快!又痛又快!“禽兽!不,你残虐无道,比禽兽还不如!你不得好死!”她使出吃女乃的劲,闭着眼叫骂。 咦!为何背上不痛却还听到鞭子声?她睁眼一看,原来木菲已把她推到一边,此时正站起来承受鞭笞,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木菲,你不是谷中第一高手吗?”木桃又急又怒,捶着地板大嚷,“你为什么要听这该死男人的话,你把鞭子抢过来海扁他们呀!” 刹那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木桃,而木菲的眼神,却是凌厉得吓人。木菲转开头,不敢看她。“呃,我说错什么了吗?”她缩着脖子,把脸埋在草丛里。 “都打完了?”谷主的声音传来。 “禀谷主,还剩十鞭!” “那就赏给她吧!”谷主朝木桃一指。 “是!”长鞭毫不留情地甩向木桃。 “该死的臭男人!狈屎!混蛋!魔鬼!”木桃声嘶力竭地怒骂,十鞭还没完,就已痛晕过去。 鞭笞完毕,侍卫垂首侧立一旁。谷主脸上仍然挂着微笑:“木神农,你不是试药吗?她现在这样正好给你试药。”一转头吩咐:“木菲,你三日后带试药结果来见我。” “是!”木菲抱拳应答。 比主掉转马头,带着三名侍卫扬长而去,只留下木菲的枣红马站在原地不安地喷着响鼻。 “爷爷,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出来?”木菲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木桃,沉声问。 “唉——”木神农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想当年,老主公平易近人,体恤下士,可他千挑万拣的这位新主子却……唉!”他又叹一口气,抬头仰望苍天,“桃花谷只怕就要大祸临头了!” 木菲把昏迷不醒的木桃弄上马背趴着,五人一马面色沉重地回家。 *************** 木桃醒来时天色已黑,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我怎么这么命苦?” “你命大得不得了啦!”木岚在一旁接口,“招惹了谷主还没送命的,你是第一个!”她想起谷主最后的吩咐,“只是不知三天后你还留不留得住一条小命,那就很难说。”语气中尽是无奈。 木桃愤愤地捶枕头泄气,忽地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她龇牙裂嘴。“该死的臭男人,他叫什么名字?我每天要咒他一万遍!” “谷主姓段,名祯。”木岚同情地告诉了她,“你趁这三天赶快骂个够吧!三天后可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死段祯!哼!他要把我怎么样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木桃恨恨地发誓,忽问:“木菲呢?她伤得比我重,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卧床不起了?” “没有!”木岚笑着摇头,“姐姐好得很。这点小伤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木岚的意思是木菲要练武自然会经常受伤,但木桃却误会了。 “家常便饭?”她怪叫一声,眼前立即浮现一个画面:那个残暴的段祯手握长鞭,面色狰狞,狠狠抽打着可怜的木菲。噫!她赶快晃晃脑袋,晃掉这可怕的画面。“对了,我好像听到什么试药的事了,试什么药?不会真在我身上试吧?”她想起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药,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我也不知试什么药,爷爷不肯告诉我。不过你放心好了,”木岚安慰她,“爷爷在你身上用的都是些普通的伤药,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哦,那就好!”木桃放心了,一会儿又忧心忡忡,“三天?你开始说的三天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的伤挨不过三天了?” “什么呀!有爷爷在,你那点伤算什么?只是谷主要姐姐三天后把你带去见他。” “啊?什么?”木桃瞠目结舌,“死了算了!” 我要逃跑!不,逃跑是懦夫的行为,我要反抗!我要斗争到底,我决不能屈服!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阎王要我三更死,又怎会留我到五更? 三天来,木桃不断给自己打气,可临到头来,还是垂头丧气认了命。不过见着那该死的段祯一定要骂他个狗血淋头,多少捞点本回来。 *************** 旭日初升,木桃大义凛然跟木菲出了门。红的花,绿的草,蓝的天,白的云,还有爬满爬山虎的木家小屋,别了!她朝站在门口送行的爷爷和木岚挥挥手,别了!还有对门元泽厚、元泽望两兄弟,都是淳朴善良的好人,也别了!桃花谷所有的人都是好人,除了那该死的段祯和那三个该死的侍卫外,其他人都会有好报的。可自己也是好人啊,为什么没有好报呢?木桃有些不解。 “汪汪——”元家的小花狗冲出来,扑到木桃身上。别了,花花!木桃抱起它来,“啵”的一声,“哦!可爱的花花,可怜的木桃,让我们最后一次吻别吧!”她放下花花,恋恋不舍地望着它欢快地蹦跳,擦一把泪,一扭头,毅然绝然地跟上木菲的脚步,踏上一条不归路。 *************** 桃花谷真是大啊!木桃由衷地感叹。 两人一骑,穿街过巷,路过一栋栋房舍,穿过一片片稻田,上了草坡,又横过小河,走过一座石桥,进了一片树林。 “还没到吗?”木桃看看天色,“都跑了大半个时辰了,那该死的家伙到底住哪里呀?” “你这么急着去送死?”坐在前面的木菲头也不回,冷冷地丢过一句话。 “呃!”木桃吐吐舌头,“你还是慢点吧,走到明天也不要紧,到不了就更好了!” “让你失望了!”木菲策马拐了一个弯,面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幢巨大的石堡。 木菲停下马,“下来吧!已经到了。” 木桃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用巨石垒起的高大城墙,张口结舌,半晌,嘟哝一句,“有必要砌得这么结实吗?还怕有人来攻打不成?” “这可说不准。”木菲一跃下马,回头看木桃手脚并用,笨拙地翻下马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木桃得意洋洋地凑到木菲身边,“那段祯是个怕死鬼!阿菲,不如你……” “轰隆隆——”巨大的铁门向两旁拉开,走出三个穿白衣的男人,为首是个花白胡须、又高又瘦的老头,他走到两人面前,一抱拳,说:“木侍卫长,别来无恙?” “好说好说!”木菲也抱拳还礼,“多谢李总管关心。” 木桃斜眼看着突然变得假惺惺的木菲,感觉不太适应。 “主公正在前厅等候,木侍卫长请!”李总管侧身让木菲先行,木桃紧紧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对不起,木桃姑娘,这边请!”李总管拦在木桃身前,伸出手掌,指向侧厅。 “李总管,谷主不是命在下我带木桃去见他吗?”木菲心下生疑。 “谷主有令,木桃姑娘需单独招待,在下不敢违抗。”李总管的脸阴阴的,木桃打一照面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菲,不用担心!有什么了不起,最多不过头点地罢了!”说起来倒是豪气十足,木桃心里却后悔得要命,恨不得以头撞墙。她迈开大步,昂首挺胸走在李总管前面,心里不住暗骂:蠢木桃,起初爷爷不让你出门就不出门好了,干吗非要缠着他出去不可?这下可死定了!真是蠢到极点!自作孽,不可活! 偏厅十分气派宏伟,雕梁画柱,红砖碧瓦。推开厚重的实心红木门,嚯!好大一个厅堂!足有十丈见方,整整齐齐摆了两排太师椅,正对面则放着一把宽敞威武的龙椅,看来是个议事厅。 “木桃姑娘,这边请。”李总管侧身让木桃走在厅侧,进了一张小门。 呵,龙椅!木桃忽地跳了起来,退出门,细细打量那张红木漆金的龙椅。这地方可不一般!莫非——哈!只怕是段祯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想做皇帝想得发疯,又没什么本事,只好关起门来当皇帝过过干瘾。定是这样没错!她朝龙椅吐吐舌头,扮个鬼脸,便转身若无其事地跟上李总管。 穿过一条回廊,拐一个弯,进了一条阴暗的走道,又下楼梯,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到了!”李总管推开那扇门,“进去吧!” “不就是要我的命吗?何必这么折腾?”木桃瞟了一眼那间狭窄的石头房子,里边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这不就是坐牢吗?你干脆点,给个痛快吧!” 李总管把木桃往里一推,“啪”关上门,“咔”一声落了锁。 “我不是囚犯,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木桃踉跄着跌进去,立马转身拼命拍打着门,才发现木门上竟钉着厚实的铁板,真是插翅也难飞。 “你未经谷主许可擅入谷内就是囚犯,没把你关进水牢已经是特别优待了。”李总管的声音冷冷地传进来,“当然了,如果你不想坐牢也可以,如果木家三口都愿意替你坐的话,你就能出去啦!”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石室内静得可怕,木桃只要一坐下来便没来由地心里发慌,只好不停地走动制造些声响。 “木菲、爷爷、木岚,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救我啊?”最后的结果是她累得要命兼饿得要死,躺在床上哀嚎,“哦!可怜的木桃,你即将跟这个世界永别了!”她将头一歪,缓缓闭上眼睛。 “永别了!” “吱——”传来开门的响声,木桃一跃而起,扑向门口,“哈,放我出去了!” “咚!”高兴得太早,脑袋结结实实撞了一下,立马耸起一个包。 “喏,这是你的饭,接住了!”头顶上传来声响。木桃委屈地捂着额头往上看,原来只是门上方开了一个三寸见方的小门,塞进来两个黄不拉叽的馒头。 木桃伸手接住馒头,见外面又递进一碗水,忙忙塞了一个馒头进嘴里,接下那碗水。 端下一看,原来不是水,竟是漂着葱末儿的汤。“哎呀!想得真周到,怕我光啃馒头会噎死,还加上一碗汤,只是这汤也太清了,要加上点肉末就好啦!” 吃饱了,喝足了,该睡觉了!木桃爬上床,一下就沉入梦乡,呼呼睡得不省人事,连她痛恨的该死的段祯大咧咧地走进来都一无所知。 段祯走到床边,伸手探向木桃的脉搏,脸色渐渐凝重,然后甩开她的手腕,怒气勃发地出门。 “木神农,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木神农没有活得不耐烦,木桃倒是真正活得不耐烦,她以为捋虎须就跟拔韭菜一般容易。容易是没错,不过拔的是自己的小命。 “木神农,本座要你试的药呢?” 木桃被带到正厅。原来正厅竟是审犯人的地方,和偏厅差不多大,却只放了一把椅子,高高在上,搁在五尺高石阶上。段祯坐在上头,同样那副欠揍的表情,眯眼睥睨着跪伏在下头的木神农发问。 “禀谷主,属下确实已在木桃身上试药,但她似乎天赋异禀,那药根本就不起作用!”木神农恭恭敬敬地答。他身边站了两排黑衣人,个个高头大马,一脸杀气,尤其是左边排头那个满脸横肉,似乎很不好惹。右排首则站着木菲。 “木神农,你以为我会信你一面之词吗?”段祯将手一指,“人就在那,你现在试给我看!” “属下遵命!”木神农站起来走到木桃身边,拿出一粒药丸给她,说:“吃下去!”见她双目圆睁,忙补充道:“放心,这药对你不起作用,我已试过了。” “啊?爷爷你、你真在我身上试了药了?”木桃一脸不敢置信。 “是真的!吃吧!我可以保证没反应。” 木桃把药吞下肚,“到底是什么药,搞得这么隆重?没用的话就别再让我吃嘛!” “也没什么,不过是控制心神的药。” “啊?”木桃吓了一跳,“那你还给我吃?” “我说过了对你不起作用嘛!你就当成是吃豆子吧!”木神农还真强人所难。 “有这么难吃的豆子吗?”木桃不满地嘟哝。 然后木神农转过身,双手一摊:“谷主,属下不敢有半点欺瞒,事实就是这样。” “好!既然在她身上试不出来,那就换一个人试。”段祯目光往四下一扫,“你——”他指住一个人,“你去试!”正是那站在左排首的满脸横肉的家伙。 “是!属下遵命!”这大汉的声音响若洪钟,木桃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谷主,万万不可!”木神农急忙上前,“若这药真见效了,那么马大头就一辈子没有自己的想法,一辈子都得听令于人了。” 原来那家伙名叫马大头,倒真名符其实。 “是吗?你们身为本座的子民,连这一点牺牲都舍不得?”段祯勃然大怒,“将来本座如何靠你们成就大业?” “请主公息怒,属下甘愿试药!”马大头倒是忠心耿耿,大步跨到木神农面前伸出大掌。 木神农磨磨蹭蹭掏出装药的瓷瓶,倒出一粒给马大头。马大头接过药丸,分明那手就在微微颤抖。忽地打横里伸过一只手,抢了那粒药丸塞进嘴里。是木桃!她趁大家发愣的当儿,又抢了木神农的瓷瓶,一仰头,把药全倒进嘴里。 “哈!没药了!我看你拿什么去试!”木桃双手叉腰,神气活现地做着鬼脸。 段祯不怒反笑,“好,真是好极了!”但他手下都明白这是他怒极的表现,不约而同以怜悯的目光看向木桃。 “扑通!”木神农一把老骨头又扑倒在地,“谷主息怒,这点药没了不要紧,属下马上回去配制,不日即可送来!” “你去配药吧!”段祯点点头,“至于木桃姑娘就先在水牢里住几天。” “请谷主三思!”木神农当然知道水牢的厉害,心知木桃小命休矣,“木桃她体质特殊,留着还有用处。” “你尽可放心,她不会死的。”段祯微笑地挥挥手,“把木桃姑娘带下去好好招待!” 啊呀!死定了!木桃跳起来振臂高呼:“弟兄们!看清这个魔鬼的真面目,他草菅人命,凶残暴虐,根本不顾你们的死活!不要再为他卖命了!你们要反抗!唔——”她的大嘴被捂住,然后被倒拖着走。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大家垂着头缩着脖子都能感受到头顶上火气炙人。段祯脸上的微笑再也挂不住了,气得浑身颤抖,肌肉抽搐。 木神农无奈地看着木桃拼命挣扎远去的身影,叹一口气:“你自求多福吧!这下连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咚!”木桃被扔进水牢。 吧干的,哪有半滴水啊!怕是这两位大哥弄错了地方吧?万幸万幸! 木桃正在庆幸着,“哗哗”传来流水的声音。牢中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伸手四处模索。唉!白高兴一场,还真是水牢!这不,墙缝里正渗出水来,一会儿就漫过足踝。 这水牢不过三尺见方,照这种进水速度,怕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漫过头了。 “唉,爷爷、木菲、木岚,这下真是永别了!唉!没想到会被淹死,惨啊!” 但水涨到下巴就不再往上涨了。绝望的木桃听见汩汩的水声逐渐停止,不由一阵欣喜若狂,但随即就感到大大不妙,“该死的段祯,灭绝人性,竟然要活活把我冻死!” 桃花谷虽四季如春,温暖怡人,但这地底下的水却还是冰冷刺骨。开始,木桃一心等死,倒没觉得怎样冷,如今有了生的希望,却冷得全身颤抖起来,上下牙关直打架。 “杀、杀千刀的段祯,不、不得好好死。哈——哈啾!还、还不如干、干脆淹死我算了!炳……哈啾!我我怎么这么命苦!呜——哈啾!” 又冷又饿,又挺直背脊站在水中,时间一长,木桃便晕头转向。撑不住了,干脆自己淹死自己算了。她身子往下一沉,水漫过她的鼻子,眼睛,头顶。她坐下来,蜷成一团,身子好舒服,可是却憋闷得慌。算了,不过是一下下功夫而已,马上就不会憋了。 *************** 真的一点也不憋闷,还有芳香柔软的被褥,木桃睁开眼,看见洁白的床幔。她伸个懒腰,好舒坦!这是哪里?天堂吗?像我这样的好人,死了自然会升天,只有段祯那种大坏蛋才会下地狱,千刀万剐。 “你可终于醒了!睡得好吗?”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 “这是幻觉!这绝对是幻觉!”木桃慢慢转动她僵硬的小脖子,竟然看到那张该死的脸! 这个家伙也死了吗?难道他死了居然也上得了天堂?不可能!那么就是…… “我还没死!”木桃霍地坐起身来,被子从肩上滑落。 “你当然没死,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段祯眯着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身体,大饱眼福。 木桃顺着他的眼光往下望,“啊——”她抓起被子遮住身体,一颗心狂跳不止。天哪!竟然一丝不挂! “出去!你这个色魔!宾出去!”她声嘶力竭地吼叫。 “我出去?这是我的房间,你睡的是我的床,该出去的是你!”段祯斜挑着嘴角,一步一步朝她进逼。 木桃紧抓住被子,防范地盯着他,心里有股冲动想就此冲出去。但她没穿衣服,纵使再胆大包天也干不出这种骇世惊俗的事。 段祯走到床边站定,俯来,“你以为我会轻易让你死吗?”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一再挑拨我的手下反抗我,到底有何居心?” 木桃的下巴虽被捏得隐隐作痛,仍毫不屈服,“你最好现在把我杀了,否则,我迟早会说服你的手下宰了你!苞着你这种残暴的主子,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好!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说服他们宰了我。”段祯的脸凑近离她只有一寸远,热气喷拂在她脸上,“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女。你甚至有机会亲手宰了我。” “好!你等着瞧,我一定会宰了你!”木桃大声叫嚷,以掩饰她心中的紧张。 段祯放开手,直起身来,“行!我等着!我就不信,驯服不了你这只小野猫!”他说完便转身出去。“喂!你这个混蛋,把我的衣服还给我!”木桃着急地捶着床大喊。 “你的衣服早扔了,那柜子里有我的衣服。”段祯朝墙角的红木大柜一指,“穿不穿由你。” “砰!”门关上,房里只剩下木桃一个人。 “该死的东西!打死我也不会穿你的衣服!” 当然了,衣服还是要穿的,死就不必了。虽然段祯的衣服又长又大一点不合身,但总比抱着被子强吧?只是他的内衣,木桃就真的打死不会穿了。但只披着外袍却是不能出门,木桃只好开始四处打量这间男人味十足的房间。 很简单,只有几样家俱,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矮凳,再加上墙角那巨大的木柜,如此而已。对面墙上挂了一幅画。那家伙居然还会附庸风雅?木桃不屑地撇撇嘴,走过去看。 画很简单,只有一枝花,谷中到处都是的茶花,花朵饱满,色泽鲜艳,似乎是名贵品种。但她对茶花不甚了解,看不出什么名堂,加之画上既无题字也无落款,画工也不是特别精细,她看了一阵,便百无聊赖地坐下。 “唉!”她叹一口气,忽地跳起来。她发现一件事,这个房间,居然没有窗户!屋顶垂下几支长明灯,将整间房照得十分明亮,但外边是白天还是晚上呢?她冲向门,使劲一拉,不动!那该死的家伙竟从外面锁上了! “混蛋!”她恨恨地骂。原来她不过换了间牢房罢了。她踢了门一脚,又大力捶墙壁。“嗷——”立马痛叫一声,原来是石墙。居然还漆上厚厚的油漆,让人以为是木板!她斜眼望向身旁的大木柜。看来那家伙确实是个超级怕死鬼,居然住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石室里。 她猛力拉开柜门,将里面的衣服通通翻出来,布的,绸的,缎面的,青的,灰的,白的,一件一件撕烂。越撕越痛快,撕完了,还不过瘾,又爬到柜子里去找,没有了!好无趣! 突然她的眼睛瞪大,这是什么? 第二章 段祯出了门,轻轻落锁。听见木桃在里面叫嚣:“死也不穿你的衣服!”他微笑着摇摇头,便转身径直去书房。 李总管候在门外,远远看见他来,抱拳深揖:“参见主公!” “什么事?”段祯进了书房,见李总管紧跟在后,又回身掩上门,似是有密事相告。 “主公,依属下看,那木神农三番两次对主公的命令敷衍塞责,只怕已有二心!” “就是此事吗?” “还有,木侍卫长一介女流之辈,虽然武艺高强,可众人还是不服。不如换下她来,毕竟这种职位,还是男人来干比较合适。” “好了!”段祯一挥手,“此事本座自有定夺,就不劳李总管费心了,你还是管好你分内的事吧!” “是!属下遵命!”李总管躬身告退。 “等等!”段祯叫住他,“宣木菲来见!” “是!” 一会,木菲匆匆而来,仍是那身一成不变的黑衣裤。 “属下参见谷主。” “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木桃的?” “禀谷主,是在青龙山断崖下的桃林里。”木菲据实以告。 “当时是什么情况?” “当时她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想是从崖上掉下来,只是受桃枝阻拦才未当场摔死。属下检查她身上的伤,发现断了五根骨头,皮外伤除了擦伤刮伤外还有多处刀伤,想是在崖上已有一番激烈争斗。” “她醒来时是否就已失忆?” “据爷爷说是如此。她清醒后已不知自己来历身份,与其他吸入桃花瘴的人症状相似。” “好!”段祯一拍桌子站起来,“带我去断崖下查看,即刻启程!” 青龙山断崖斜斜插入桃林深处,似被鬼斧神工一刀劈断,崖壁光滑陡峭,崖高百丈有余,纵有桃枝阻隔,摔下来能活命仍是奇迹。 距桃林尚有十丈,两人便停住翻身下马。段祯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一人含一粒,这样便可不受瘴气所毒。 然后两人徒步进入桃林,拔开密密丛丛的树枝,一刻钟后走到断崖之下。 “就在这里了。”木菲指着一小块空地,地上稀稀疏疏长了几株草,旁边则有一小丛低矮灌木。“当时她的伤口里是不是沾了不少枝叶?”段祯问,弯下腰在草地上细细查找。 “是!有很多!”木菲细细回想,“树叶,花瓣,草屑,肩上还插了一根桃枝。” “木神农有没有问过你这事?” “没有!他只管治伤,伤外的事从不过问。” “好,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是!”木菲抱拳告退,留下段祯一人仍在细细勘察。 半晌,他拔起一株草,嗅了嗅,又放进嘴里嚼一下,点点头:“唔!想必这就是迷药的克星了。哼!体质特殊?木老头可真会敷衍!” 段祯回到书房,手里握着那株草和一根桃枝,他把这两样东西搁在桌上,坐下来皱眉盯着它们。 “咚咚”传来敲门声。 “进来!”他说。 一个中年福态的妇人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女乃妈,”段祯头也不抬地唤道,“您来看看这个,应该对我们的药很有作用。” 女乃妈走过来看看桌上的东西,轻轻摇头叹气:“阿祯,你不要太勉强自己,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女乃妈!我日日卧薪尝胆,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段祯脸色一沉,目光凌厉。 “你以为这便是木桃抵御迷药的原因?” “是的。”段祯肯定地点头。 “既如此,她又为何会失忆?连迷魂散都不怕了,区区桃花瘴又算什么?”女乃妈提出疑问。 “原因有二:其一,木菲说她在摔下崖前曾受巨创,可能在那时她就已在重击之下失去记忆。”段祯顿了一下,续道:“其二,她根本就没失忆,只是假装失忆,那么她定是有为而来!”段祯眼里射出危险的光芒。 女乃妈沉吟了一阵,说:“还有第三个原因,她既非遭重击失忆也非假装失忆,她只是自己封锁住自己的记忆。” “这怎么说?”段祯听得不大明白。 “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当年我师妹在感情上遭受打击,一场大病之后,她便锁住从前的记忆,甚至判若两人。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连自己的生命也时常拿来开玩笑。”女乃妈说起往事有一丝感伤,“在大厅看见木桃时,我就想起师妹,那种对什么都无所畏惧的表情真是一模一样。” “哦?有这种事?我会弄清楚的。”段祯站起身准备出门。 “阿祯,你把木桃关在房里却不给她东西吃,这会只怕饿晕了!”女乃妈好心提醒。 “哎呀!”段祯惊呼一声,“我倒忘了!”匆匆开门离去。 女乃妈望着他的背影微笑摇头,了然地道:“只怕是一对冤家!” *************** 木桃在大柜底座模到一些坑坑洼洼的东西,她细细一看,竟是一幅雕刻的兽王图案,狮王坐在中间,百兽伏地朝拜,雕得栩栩如生。 木桃朝那狮王吐吐舌头,把它想象成段祯,一阵乱拍乱打,忽地传来“轰轰”的声音,骇了她一大跳,向后一仰,跌在那一大堆破衣服上。 “轰隆隆——”木柜向两边裂开,墙上出现了一个窄门。 “原来这里边还有机关!”她朝窄门里探探,一片漆黑,转身爬上桌子,取下一盏长明灯,提着进了那门。 阴森森的,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木桃机伶伶打个寒颤,小心地望向脚下,一条长长的石阶。她沿阶而下,下到底部,又是一条长长窄窄的走道,走到尽头拐了个弯,呵!好大一间密室! 她发现墙上挂了几盏油灯,便一一点燃,刹时,整间石室照得通亮。 室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石几,上面搁着一摞书。木桃朝石几走过去,脑袋被什么绊了一下,她定神一看,石室居中竟拉着一根细绳,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细绳两端嵌在墙上,那墙面似乎刻了字。她走过去,念出声来:“段氏子孙谨记,世代以复国为己任。” “复国?复什么国?”她摇摇头,走到石几旁,盘膝坐在地上,拿过一本书。 “大理国志?”她皱着眉念,“原来是大理国!只是这大理国又是什么?”她失去记忆,对谷外之事自然一无所知。翻开国志,书中从大理太祖段思平开始,详述历代国君当政之事。木桃对这类国家大事不太感兴趣,随手翻了翻便搁在一旁,又拿起一本,《资治通鉴》,尽是些治理国家的枯燥无味的玩意,没意思,再翻开一本,《孙子兵法》,好玩一点,木桃看了看,决定带出去好好研究。还有最后也是最厚的一本:《段氏族谱》,翻开首页,又是太祖段思平,下面有他的妻妾子嗣的名字,往后翻,段氏一族枝繁叶茂,人口越来越多,几乎每一代都由长子继承王位,其余则成旁支。到第二十二代,段氏中人骤然枝叶凋零,根据那本《大理国志》记载,正是此时被灭国,段家人口死了十之七八,只有一位皇子率部众逃到这桃花谷中,至此便在谷内繁衍生息。再往后翻几页,最末一行写着:段氏第二十五代长子段祯。 “你在干什么?”门口传来一声怒喝,段祯杀气腾腾地站在入口处。 木桃慢慢抬起头来,“想不到你还真是个皇帝,只不过是亡了国的皇帝!” 这可戳到了段祯的痛处,他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拖。“啪!”族谱掉在地上他也不管,只大步把木桃拖出门,上了石阶,扔进卧房。 木桃跌在地上,好痛!她捂着快摔烂的站起来,看着段祯眯着眼朝她逼过来,大柜已“轰隆隆”又合在一起。 “哼!你不但是亡国的皇帝,还是个复国无望的皇帝!”木桃心底虽害怕,但她绝不会轻易示弱,“你这凶狠残暴的人渣,休想拉着谷中人陪你一起送死!你还是趁早做你的关门皇帝过过干瘾吧!免得被自己的手下宰掉了连干瘾都没得过!” 段祯哪里还受得了,一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木桃拼命掰他的铁腕,却哪里掰得动,一张脸涨得紫黑,双腿乱踢乱蹬,眼看就要没气了。 段祯突地想起还不知她的来历,不能就此弄死了,抬手一抛,木桃重重跌在床上,摔得七荤八素。她抚着脖子,边咳嗽边吃力地爬起来。 “咳咳!畜牲!咳!禽兽!咳咳!” “哼!畜牲?禽兽?”段祯大步跨过来,“我倒要让你真正见识一下畜牲禽兽的手段!” “嘶——”木桃身上的衣服被撕裂成两半,一本书掉下来。 “孙子兵法?”段祯瞟了一眼,“想不到你会对这个感兴趣,打算用来对付我吗?”他伸手揽住她,“你现在打算如何对付我呢?” “禽兽!”木桃疯狂地乱踢乱打,又大力拉扯他的头发,甚至张开嘴咬他的手臂。 “该死!”段祯吃痛,将她两只手反剪在背后,单手握住,用另一只手飞速褪下自己的衣服,便纵身将木桃扑倒在床上。 木桃狂乱扭动着身体,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却只将段祯的撩拨得更加如火如荼。 “啊!”撕裂的痛楚使她大叫一声,张口全力咬住他的肩头,利牙刺进皮肉。 “啊!”他低吼一声,肩上突来的剧痛更加刺激他,握住她双腕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改握住她的腰。 双手重获自由的木桃立刻抓紧时间攻击他,揪扯他的头发,抠他的背,抓他的脸。 段祯在一阵阵的痛楚中发泄了,立即抽身跳离这只发狂的野猫。 战况激烈! 木桃全身青一块紫一块,头发凌乱,眼神激狂,嘴角沾满他的鲜血,十足一个噬血的魔女,却妖艳无比。 段祯的情况可比她要惨十倍,肩膀上咬了一个深深的牙印,几乎就快连皮带肉掉下来了,还在汩汩冒着鲜血,头发被扯掉一大把,连头皮都快被掀掉了,脸上和背上都火辣辣生痛,指痕纵横交错,精彩万分。 他捡起衣服穿上,见木桃坐在床上动也不动,只用发红的眼瞪视他。若目光也能杀人的话,只怕这会他早已变成了一堆碎肉。 他稍稍整理一下仪容,便转身朝外走去,到了门口,他回头说:“桌上有饭,若你想有命报复我的话,最好吃了它。”说完开门离去。 必门时他眼角瞥到木桃仍然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禁有一丝歉然,但一想到自己身上的伤,便觉没什么好抱歉的,反正他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木桃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起身,朝桌子走去。 没错!我决不能死,我要留着命报复他!她扒一口饭给自己打一下气。 我要杀了他!不!我要先阉了他,再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让他活活痛死! *************** 段祯进门时,她正在专心研习孙子兵法,身上披了件破衣服。见他进门,她“哼”了一声,将头别向一旁。 段祯看得好笑,将手中的包袱向她一扔,说:“这是木菲给你带来的衣服,穿上吧。” 木桃接住包袱,大感奇怪。咦?他何时竟变得这么好心了?但包袱中又确是自己在木家所穿的衣服。定是木菲看自己可怜所以逼他拿进来,而他打不过木菲当然只好照办。多谢木菲!唉,还不知爷爷、阿岚他们怎样担心呢! 段祯在那堆破衣烂衫里翻出几件破得不是特别厉害的,坐到灯下,拿出针线缝补。 稀奇稀奇真稀奇!竟然有这样的事!木桃张口刚想发问,忽想起他的可恨,忙打住,拿起包袱走到床边,身体传来的疼痛不适让她更加痛恨那低头补衣的家伙。 “喂!你出去,我要换衣服!”她毫不客气地吩咐。 “你换你的好了,我又不会偷看。”段祯只专心致志补他的衣服,头也不抬,“还有,请你记住这是谁的地盘,不要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那又如何?”木桃偏不吃他那一套,“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再关进水牢,淹死我,冻死我,饿死我吗?或是再强暴我一次,甚至把我扔给你的手下轮奸,让我羞愤至死吗?你不就这点本事?你还有什么把戏可以拿出来对付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段祯气得几乎吐血,右手蠢蠢欲动。我要掐死她,我一定要掐死她!左手则紧紧握住桌角。冷静,冷静!他告诫自己,留着她还有用处。 “啪!”桌角被掰断了,段祯也刹时平静下来。他低下头,继续缝补衣服,理也不理木桃。 木桃自觉无趣,拿出一件衣服来换上,见他头也不抬,缝好一只袖子又拿起另一只,针脚细密均匀,手脚也十分利落,似乎常做这事。 但是怎么可能呢?像这种王孙公子,虽是破落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这城堡的气派就知家底非凡,怎会到自己动手补衣服的地步呢?莫非他有这种怪癖,就爱女人家舞针弄线的玩意儿?但看着又实在不大像啊! 段祯被她打量得不耐烦,终于忍不住说:“你要问什么就尽避问吧!别再鬼鬼祟祟地偷看啦!” “胡说!谁偷看你了!”木桃立马两眼翻白,抵死不认账。但一颗好奇心堵在胸口,不问会憋死她。 她下了床,走到他面前:“喂!你是不是娘娘腔啊,还会补衣服?” 段祯手一颤,针尖刺进指头,立刻渗出一颗血珠。他把线咬断,收起针,然后抬眼用灼人的目光盯着木桃:“我是不是娘娘腔,你应该很清楚才是。要不要我再证实一下给你看?” “呃!那个不用了。”木桃连连摆手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捉住手腕跌撞进他怀里。 他举起左手,“你不是很喜欢吸血吗?来,帮我舌忝干净它。”他捏着她的下巴,将凝着一粒血珠的食指伸进她嘴里,轻轻抚弄她的丁香小舌。忽地,他“咝”一声抽出手指,再看时,已被咬了一圈牙印,渗出缕缕血丝。 他霍地举起巴掌,“不要以为我真不会打死你!” “你最好一次把我打死!”木桃昂起头,“我最不怕的就是死!” 段祯颓然放下手。真是不怕无赖汉,就怕拼命汉!痹乖,自认倒霉吧!他把木桃推开,开始换衣服。 木桃也不回避,瞪着他月兑下外衣,露出精壮结实的上身。肩上的伤已结痂,乌黑一片好不吓人。她得意洋洋于自己的利牙,心道:哼!下次再敢欺负我就直接咬上你的脖子,吸干你的血! 段祯却被她盯得浑身燥热,心中暗骂这女人好不知羞耻,就这样直愣愣盯着男人换衣服竟不回避一下。他快手快脚把刚缝好的衣服穿上,说:“这里剩下的衣服都是你的事,把它们全都缝好。” “休想!”木桃转身走开,又加上一句:“做梦!” “你会缝的!别忘了,木家三口都是我的臣民。”段祯转身向外面走去,反正他在她心目中已是万恶不赦的大坏蛋,索性再坏一点也没关系,“你知不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卑鄙!”木桃大叫着抓起地上的衣服扔向他。 段祯抓下罩在头上的衣服,扔还给她,“你不是答应做我的侍女好趁机宰了我吗?这些就是侍女分内的工作。” 他拉开门,又回身道:“不要给我玩花样,我会准备几间房用来招待木家祖孙!” “砰!”他关上门,没有落锁,他有把握她会乖乖补衣服,那么一大堆,会让她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活该!谁叫她爪子那么利,也该好好修剪了! 第三章 “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她!!” 段祯一个头八个大。天哪!这么一大堆衣服,看来是彻底报废了,袖口连着领口,前襟接上裤筒,后襟则缝成个布袋!最气人的是,还有两件完整的,一黑一白,但偏偏袖子错了位,白衣黑袖,黑衣白袖,倒是还挺有创意!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这该死的女人心目中就是一丝威信也树不起来,甚至拿木家人来威胁都不起作用? “木桃!”他大叫,“给我滚出来!”不在卧房里,也不在密室里,看样子是跑了。 “好!有种就不要让我捉到!否则我会让你尝尝什么叫作生不如死!” 他在门口抓住一个手下,“木桃去了哪里?” “禀谷主,木桃姑娘在王嬷嬷那里喝茶。” “女乃妈那里?喝茶?她还有闲功夫喝茶?!”段祯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而去,身后那名手下躬身垂首,斜眼偷瞄他的背影,小声咕哝着:“惨案!人间又将消失一条宝贵生命。” *************** 王嬷嬷满面笑容地看着面前开开心心喝茶吃点心的姑娘,心下十分不解。为什么阿桢那小子就是制服不了她呢?很简单嘛!这木桃姑娘一看就是吃软不吃硬的典型,只要拍拍她,模模她,哄哄她,喂点好吃的,说点好听的,她保证马上温驯得如一头绵羊。偏阿桢那傻小子不懂诀窍,撞得满头包还不得其门而入,真是活该! “王嬷嬷,这桃花堡里好像没有几个女人?”木桃咽下嘴里的春卷,提出搁了好久的疑问。 “什么没有几个女人?根本就只有我一个!”王嬷嬷不满地道,“自从老夫人去世以后,这桃花堡就成了光棍营,只剩我一个老女人!当然了,现在还加上你,总算有点生气了。”她左看右看木桃,觉得顺眼极了。 “那堡里这么多人的老婆呢?难道他们都不娶亲的吗?” “家眷都住在外面,阿桢允他们一月回去探一次亲。” “简直没人性!”木桃跳了起来,愤愤不平,“哪有这样的!明明近在咫尺,非要让人家如隔天涯!难道他自己就没有家眷没有亲人吗?” “确实没有。”王嬷嬷说起自己这个养子,满脸尽是疼惜,“阿桢十二岁丧母,前年又丧父,年纪轻轻就挑起这根大梁,哪里有时间谈婚论嫁?他胸怀大志,最恨的就是耽溺酒色、不思进取,所以堡中几乎没有女人出入。” “有啊!阿菲是女人呀!”木桃想起阿菲来,不知她现在何处。 “木菲呀!”王嬷娃摇头叹气,“她虽是姑娘家,但在这里谁把她当女人看了?那孩子,从小就勤奋好学,又是天生的武学奇葩,谷中几乎所有武师都做过她师父,到后来全都不是她对手。唉,也不知是福是祸,人也长得标标致致的,可就是没有一个男人敢要她。她呢,也看不上别人,只除了……”王嬷嬷顿住没往下说。 “谁呀?阿菲看上谁了?”木桃这下可乐了。 “也没有!这事儿没个准,准说得清楚呢!”王嬷嬷含糊其辞。 木桃可不依她:“说什么呢?到底是谁呀?王嬷嬷你快告诉我,我也好帮她呀!” “不行!”王嬷嬷一口回绝,“你这孩子过分热心,知道了只会越帮越忙。” “好吧!”木桃扁扁嘴,“不说就不说吧!虽然不弄清楚会把我憋死,但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憋死算啦!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不错!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门霍地被推开,段祯怒发冲冠,大步跨进来,两手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就此一拳把木桃送上西天,“哼哼!你很有远见,先来喝茶吃点心。你马上就要没命吃了。” “阿桢!不可对姑娘家如此粗鲁!”王嬷嬷忙伸手拦住他,“是我请她来做客的。” “是吗?好!女乃妈谢谢你的招待,现在我要带她走了。”女乃妈是段祯惟一敬重的人,在她面前也不敢太造次,只好伸手握住木桃手腕往外拖。 “不!我死也不走!”木桃拼命抱住桌子,“王嬷嬷救我!我会被他杀死的!” “你也会怕死?”段祯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你不是说你最不怕的就是死吗?”他抓住木桃的肩,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往肩上一扛,就大步出去了。 王嬷嬷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吵闹挣扎的背影,摇摇头:“人间惨剧!唉,你死定了,阿祯!” 可怜的木桃,趴在段祯肩上乱拍乱蹬乱叫:“救命!放我下来,你这个混蛋,死色魔,放我下来!救命啊——”她朝一路上碰见的每个侍卫呼救,但他们却只是侧目而视,然后便低眉垂首,假装没看见。 “该死的东西!”她捏紧拳头,愤愤地捶他的背,“咚咚”直响。忽地眼角瞟到一个黑影。 “木菲!阿菲——救我!阿菲,是我啊,救命!”木桃兴奋得一阵狂踢乱蹬,段祯几乎都压不住她。 木菲果然不负所望,挺身拦在段祯面前,一拱手:“谷主,木桃是属下带进谷来的,就请交由属下处置吧。” “对对对对!”木桃伏在段祯背后猛点头。 “不行,她闯下的祸,必需由她自己收拾!”段祯气得牙痒痒,怎会轻易放过她。 “木桃闯下的祸,由属下承担。”木菲说。 “阿菲,阿菲,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再生父母!”木桃感动得痛哭流涕,可该死的段祯为什么还不放下她,好让她扑上去抱住木菲的大腿聊表谢意呢? “很好!”段祯松了一口气,那堆奇形怪状的衣服,终于有人替他伤脑筋了,但肩上扛的这家伙,却是罪不可恕! 木桃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大堆衣服被木菲团成一团抱走,恨不得纵身扑到上边也被一齐卷走,但该死的,她既动弹不了,也叫喊不出,只能乖乖地跟个石像般坐在凳上。那该死一千次一万次的段祯居然点了她的穴道,自己却优哉游哉地坐在一旁看书喝茶,简直当她不存在。 一会儿,晚饭送来了,很简单的粗茶淡饭,段祯却吃得很香。木桃咽咽口水,暗自庆幸开始在王嬷嬷那里填了一下肚子,要不然这会只会口水流满地。 吃完饭,又送来了一只大号木桶,热气腾腾的水倒进去,看来是要洗澡了。 段祯等侍卫一关上门就开始宽衣解带,月兑得精光,“扑通”一声跳进桶里,热水溅了木桃一脸。 “好舒服!”他将整个身子浸入热水之中,叹了口气,“唉,可惜没人擦背。” “喂!你要不要帮我擦背?”他突然望向木桃问。 木桃忙把直愣愣盯着他的眼珠子往上翻,给他看眼白。 “没关系!没人擦背我自己擦。”段衲拿起汗巾,扭了几圈,反手握着擦起背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嗯,真舒服!” 木桃看得是眼睛发痒,身上更痒。她有几天没洗澡了?从进桃花堡里就没洗过,那间牢房里一天,水牢里一晚,再加上今天,总共三天,尤其是开始还那样……嗯,激战一场,现在全身都黏黏的,好难受。 她皱着眉头,觉得身上越来越痒,尤其房子里热气蒸腾,更让人觉得燥热难当,奇痒无比,可她动不得,叫不出,一张脸憋得紫红紫红,终于忍不住,眼泪哗啦啦流下来了,这下可像决了堤的洪水,连日来的委屈都汇在这一处拼命发泄。 段祯穿好衣服,走到她身边,伸手刚想解开她穴道,忽地顿住,只轻轻一拍,拍开她的哑穴。对她可不能掉以轻心。 “哇——”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传入耳膜,段祯脸上抽搐了一下。天!受不了! 他也不去打扰她,径去叫人收拾洗澡水。门开了,两名侍卫走进来,她的哭声立即戛然而止,段祯忍不住失笑,但在手下面前又不得不板起脸,憋得好难受。 那两名侍卫却憋得更难受。天哪!主子竟在女人面前洗澡,而这名哭得一塌糊涂的女人正是那个大逆不道的木桃!他们两人面无表情地把木桶抬出去,心里则不约而同地想这下茶余饭后可有得聊了。 段祯见木桃哭得差不多了,便走到旁边问:“你想洗澡了?” “嗯!”木桃从鼻子里哼哼。 “也想吃饭了?” 木桃再哼一声。 “那么求我啊!求我,什么都给你。”段祯轻声诱哄。 “你去死!”木桃大叫一声。求他?做梦! 大木桶又被抬进来,再次倒进热水,水面上居然还漂着玫瑰花瓣!木桃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怎么样?洗澡水都给你预备好了。”段祯胸有成竹地微笑道,“求我吧!不过是动动嘴巴而已,又不要你的命。来啊,求我!” 木桃微张一下嘴,又赶紧闭上,眼光落向一旁,既不看他,也不看桶。 “既然你不想洗澡,那我也没办法!”段祯打开暗室门,闪身进去,“你就在这坐着吧,我失陪了!” “等一下!”木桃终于忍不住喊出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哦?”段祯探出上身,“你要求我了?” “我,我……”木桃囔嚅了半天。 “我可没这个耐心。”段祯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门内。 “我求你!”木桃豁出去了,大叫一声。 段祯的脸在黑暗中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但他一回身又面色淡然。 “求我什么?”他慢慢踱着步子。 “我要洗澡,放开我!” “不行!”他轻轻摇着食指,“你要说求!” “求、你、放、开、我!”木桃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虽然有些勉强,但他已经满意了,当下伸手解了她的穴道。他知道不能逼得太急,慢慢来,总会驯服她的。 木桃站起身,活动筋骨,边用杀人的眼光瞪着他。 “你自己慢慢洗,我要去歇息了。洗完了去门外叫一声,会有人来收拾,也会给你送饭来吃。”段祯说完进了暗门,柜子在他身后合拢。 洗澡!木桃欢呼着跳进桶里。“好舒服!”咦,怎么和那死家伙口气一样?她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呸呸呸! “唉,可惜没人擦背。” 洗完澡,又吃过饭,干什么呢?是不是趁现在溜回家去?不忙不忙,先去看看那死家伙躲在底下干什么吧!罢刚他不是说去歇息吗?那密室里又没有床,歇什么息?难道还有其他密室不成?一想到此,她不禁雀跃万分。 *************** 密室内,段祯嘴角噙着笑,斜躺在细绳上。那绳里面加缠了牛筋,虽细却相当结实,可长年累月下来,还是被他的体重弄断几根。平均一年换一次,这应该是第三根了吧? 不知不觉,竟也做了快三年的桃花谷主。三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开心,一想到木桃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忍辱负重的表情,他就忍不住要仰天狂笑。 终于大获全胜,虽然得之非常不易,但已足够他偷笑好几天啦! “笑什么笑?笑死算了!”门口传来不满的嘟哝声。 他悚然一惊,敛去脸上的笑容,暗骂自己得意忘形,竟失去警惕,连她进来了都不知道;若是敌人的话,只怕这会自己已死了十回了。 他冷眼瞧着她,一言不发。 木桃背着手,慢慢踱过来,“哟!原来你睡这个上面呀?刚刚我在门口看见还以为你是神仙会法术呢!” 她伸手摇摇绳子,却纹丝不动。“咦?绷得这么紧?都不能动,我还想给你打打秋千呢!”其实是想把段祯摇下来,让他跌个狗啃屎。谁知他却用上千斤坠功夫,哪里动得了分毫。 不过没关系! “喂!你干吗睡绳子?是不是有什么怪癖啊?”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我呢,卧绳子!怎样?比他高级吧?”段祯还挺得意。 “那你尝什么呢?”原来这家伙还真想复国。 “尝你,行不行?”段祯有了逗趣的心情,“你可比那苦胆难吃百倍!” 镇定,镇定!不可跟这卑鄙小人一般见识!木桃扯着嘴角,勉强笑道:“哎,对了!你那本《孙子兵法》也没什么意思,我去拿来还给你。”话音未落,她就已咚咚咚跑出去了。 一会,又咚咚咚跑进来,手里拿着书。 “喂!你睡觉前喜欢看看书吧?接着了!”她把书一抛,趁他伸手去接的当儿,快速掏出剪子往那细绳剪去。“喀嚓”! 炳哈!这下他可得摔个狗啃屎了! 谁知段祯早有防备,一个翻身,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孤线,轻飘飘落到地上,似笑非笑地望着目瞪口呆的她。 “哎,我说!你把我的床铺弄坏了是何居心?难道是想邀我上去和你同床共枕吗?”他眨着眼,一脸暖昧地问。 “啊!什么?没有!不是!”木桃被反将一军,涨得满脸通红,赶忙放下剪子,拾起两截断绳,用最快的速度绑个死结,说:“请慢用!”便低头往外疾行。 “等等!”段祯叫住她。 “你想干什么?”木桃如惊弓之鸟似的回过头。 “别妄想逃走,你跑了我还是会抓你回来。如果你不想受皮肉之苦,不想连累木家人的话,最好乖乖睡在上面不要乱跑!”见她瞪大眼睛,又加上一句:“放心,我不会碰你的。就你那模样,碰过一次还想碰第二次的话,那是傻瓜!”他说着违心的话。 木桃倒抽一口凉气,只差没气晕。她咬牙,瞪眼,握拳,转身,一步一顿走了出去。 段祯,你等着!她把自己重重抛到床上。我不会逃走!当然不会!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段祯眯着眼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轻轻一跃,乐陶陶地躺在绳子上。“请慢用!” 嘿嘿!不好意思,又小胜一局! 第四章 虽说是心怀鬼胎,但木桃终于还是做了段祯的贴身侍女,起码在外人眼里是如此。 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木菲在两天后送来,居然全部都复原了,而手艺真的是……很不错!相当不错!比木桃的起码好上十倍不止! 偶像啊!木桃用极度崇拜的眼光看着木菲。哎呀!我的救命恩人就是与众不同,不但武功好到无人能及,连女红也…… “不用盯着我看!”木菲一眼就看出木桃的心思,“这些都是阿岚缝的。” “哦!”原来空欢喜一场。不过没关系,光阿菲的武功就足够让人仰慕了。 “以后不要再干同样的事!比中资源有限,每个人都很节俭,一件衣服要穿很久。”木菲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走了。她很忙,没空陪木桃这小女人闲聊。 “好吧。”木桃受教地点头,她在木菲面前一直是很温顺的。她叠好衣服,收进柜里。只是木柜里装满衣服,这暗室门开开关关岂非很不方便?算了,反正进出密室的又不是她,操这分闲心干什么? 她朝衣服吐吐舌头,然后关上柜门,拍拍巴掌。现在该干什么?她侧着头考虑,段祯的弱点在哪里?怎样才点得到他的死穴? 茫无头绪!唉,还是先四处逛逛吧!或是去王嬷嬷那里讨点心吃?王嬷嬷的手艺可是一绝,上回吃了,现在还回味无穷呢! 木桃兴冲冲走了几步,忽又打住。不,不能去!将来她若把段祯碎尸万段了,跟王嬷嬷可成了仇人,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好,不然将来王嬷嬷一求情,那她岂非下不了手? 那么去哪逛呢?这桃花堡初看起来大,其实也就一般般大而已,两天下来已逛得差不多了。她信步来到中庭,几枝翠竹轻轻摇曳,竹叶沙沙轻响。 一只老鼠大模大样地从脚下窜过。“呵!”木桃吓了一大跳,“好肥一只老鼠!宰了炒炒怕有一大碗呢!”她四面张望,“咦?人呢?怎么静悄悄的?那些人都失踪了吗?怪不得连老鼠也出来逛大街。” 她朝大门走去,两名侍卫一边一个,立在门口,总算看到两个活人了。 远远地,那穿灰衣的侍卫跳起来向她挥手,“阿桃!” “啊炳!元泽望!居然是你这小子!”乍见到熟人,木桃好不高兴,她跑过去,大力拍打元泽望的肩,和他打招呼。 “阿桃,看样子你过得不错嘛!木爷爷和阿岚他们都很挂念你呢!”元泽望和他哥哥元泽厚一样直爽率真,只是元泽厚要木讷寡言多了。 “我也很挂念他们啊,我正想回去看看呢!” “可是,”元泽望一脸为难,“谷主有令,不准你出门。” “这样啊,”木桃大为泄气,“对了,今天出了什么事?怎么人都不见了?” “你不知道?”元泽望一脸惊异,“今天是李长老的八十大寿,大伙都去祝寿啦!只留下我们两个守门。” “李长老?谁呀?”木桃没听说过。 “李长老是桃花谷的元老,辅佐过三代谷主,功不可没,地位高得很,连谷主也敬他三分呢!” “都去啦?堡里的人真的都跑光了?连王嬷嬷也去了吗?”木桃心里有一丝兴奋。 “当然去了!王嬷嬷是李长老的儿媳妇,怎么可能不去呢?” “啊?儿媳妇?我还以为她夫家姓王呢!” “王嬷嬷的丈夫就是李总管呀!”元泽望瞪着木桃,一脸不敢苟同,“好歹你也在堡里呆了几天,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呵呵!这个……”木桃模模后脑,“不好意思,消息不灵通。见笑,见笑!” “也难怪,你认不得几个人嘛!”元泽望拍着另一名青衣侍卫说:“来,我给你介绍,这位名叫陈同,绰号万事通,你有什么不明白,尽避问他!” “陈大哥你好,以后请多多指教了!”木桃可是很谦虚好学的人。 “不敢!”陈同一抱拳,神色间似乎很疏离。 木桃也不放在心上,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元泽望,为什么我头几天都没见着你?” “我昨日才进堡,今天是第一天当班。” “哦,这样啊,”木桃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元泽望,反正他们都不在,你现在放我出去也没人会知道。我保证在他们回来之前赶回来,不会让你难做的,怎么样?” “这个……”元泽望瞟着陈同,“我不能做主啊!” “那么陈大哥,”木桃立即转个方向,满脸堆笑,打躬作揖,“拜托帮个忙,陈大哥,我保证快去快回!” 作了一个揖还未直起腰来,陈同就已把门打开,“请!” “谢谢陈大哥,你可真是个爽快人!”木桃兴奋地跳出去,听到他在身后嘀咕:“你要走,我可不敢拦。”她也没去深思,迈开步子就走,又收回来。“喂!元泽望,该往哪边啊?上回阿菲带我来时七弯八拐,转得我头都晕了。” “她应该是走小路。”元泽望出来为她指路,“你沿城墙根儿往南走,看见大道就上去,一直走就行了。还找不到就问,木神农的名字谷中无人不知。” “好,那我就去了。”木桃高高兴兴地上路,走了一阵停下来。不行啊,上次跟阿菲骑马来都用了大半个时辰,这回用两条腿怕不走到天黑?还是回去跟他们借匹马吧!她哪知上次阿菲是故意绕来绕去拖延时间,其实徒步回家也只半个时辰。 她转身往回走,远远看见大门了,张开口刚想嘁,风儿送来那两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似乎听到自己的名字。木桃立刻闭上嘴巴,放轻脚步移到门墙边偷听。 “你知不知道,这位木桃姑娘和谷主有一腿呢!”那陈同暖昧地说。 “不会吧?”元泽望不敢相信,“我听木爷爷说谷主是因为她体质特殊才留下来的。” “哪儿呀!体质特殊用得着同床共枕吗?还洗鸳鸯浴哪!” “有这回事?” “那当然!我万事通的消息那还有假!听说谷主对她喜欢得不得了,任她胡来,一堆衣服被她撕坏了也不责怪,反叫木侍卫长拿回去补。” “哦,怪不得!”元泽望恍然大悟,“我看阿岚忙了好久,原来补的是谷主的衣服。” “也真奇怪,谷主竟会看上她?!长得既不算漂亮,头脑又简单,人又粗鲁,简直及不上木侍卫长一根头发,也不知谷主是看上她哪一点?”陈同言下对木桃相当不屑,“只怕这谷外来的女人都有些狐媚之术,专擅在床上迷惑男人。” “别这么说,阿桃是个好姑娘!”元泽望一脸严肃地打断他。 “瞧瞧,连你也说她好。”陈同斜眼睨着元泽望,“那王嬷嬷也是谷外来的,一个寡妇,又半老徐娘的,还不是迷得李总管团团转,最后晚节都不保,只好娶了她。这不是狐媚是什么?” 两个人聊得热热闹闹,浑然不知他们聊着的那个人来了又走了,也浑然不知他们的话让她又羞又愤,怒极攻心,几欲寻死。 木桃漫无目的地走着,珠泪满面。原来她在这些侍卫们的眼中是如此不堪!有一腿?狐媚?哈,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啊——”她愤愤地一拳击在身旁的树干上,好痛!“段祯,你等着受死吧!” *************** 木桃回到家,一脸灿烂的笑,除了她自己,任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正怒涛滚滚。 “阿岚!”她给了木岚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好想你!”回过身来又道:“爷爷,我也好想你!” “汪汪!”小花狗欢叫着扑到她身上。 “花花!啵!我也好想你呢!几天不见,又长胖了。” 元泽厚刚种地回来,扛着锄头憨笑地跟她打招呼:“谷主放你回来啦?不再去了?” “不!我是你弟弟偷放出来的,等会就要回去。”她跟着木神农进屋,“爷爷啊,堡里好多老鼠,晚上闹腾得很,有没有毒老鼠的药?要厉害一点的,老鼠个头比人还大呢!” *************** 木桃回到堡中时,才刚过未时,众人都还没回。她淡淡地朝陈元二人点点头便径自回房了。 现在要做的是什么?等,等他回来。 *************** 入夜时分,段祯才回来,是被人抬回来的,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 王嬷嬷说:“今日是阿桢跟我侄女碧荷订亲的日子,结果寿宴变喜宴,所有人都来灌他,搞成这个样子。”她抚着自己的头,“我也喝了不少,头昏昏的。木桃呀,阿桢就烦你照顾了,我可要去睡了。” 一室人走得精光,只剩木桃和躺在床上打呼噜的段祯。 什么叫作天时地利人和? 她大力拍打着段祯的脸,“喂!死醉鬼!要不要我泡壶浓茶给你醒酒啊?” 一点反应都没有,段祯就像一摊烂泥。 “哼!还说什么最恨的就是耽溺酒色、不思进取?简直放狗屁!” 她出去,一会儿端个茶壶进来,倒出一杯,茶汁浓黑,冒着热气。 “喂,起来喝茶了!”段祯重得要命,她费尽吃女乃的力气才将他扶坐起来,将茶杯凑到他唇边,慢慢倾倒。 “噗!”段祯的嘴一碰到滚烫的茶汁就往外喷,抬手打翻茶杯,“通”!又重重倒下呼呼大睡。 “好烫!”木桃跳起来,抖动被茶汁溅到的衣襟,“我太心急了,不好意思,等我吹凉了再给你喝。”她又倒出一杯,噘起嘴唇呼呼地吹。 “好,凉了!来喝吧!”她扶起段祯,将茶汁灌人他口中,捏住他鼻子,等他吞下去。 “噗——”结果是喷了她一头一脸,“啪!”茶杯再次打翻,“通!”又直挺挺倒下去。 怎么办?这家伙始终不喝!没关系,再接再厉,木桃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她倒出第三杯,一边呼呼呼使劲吹着,一边转过身来。 “呵!”“啪!”她惊呼一声,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罢刚还烂醉如泥的家伙这会正站在面前,目光炯然地盯着她,却哪里有一丝醉意? “你醒了啊?”木桃扯着嘴角打哈哈,“那个,我的醒酒茶真是有效噢!只沾湿了嘴巴就醒了。啊,是吧?哈哈,真是有效。” “确实有效!”段祯点点头,“只是会让人长醉不醒!” 惨了!被发现了!“哪里?你说什么呢?醒酒茶嘛,怎么会长醉不醒?你这不醒了吗?”咦?他怎么会知道?难道尝得出来吗?惨了,这下只怕是死定了,没得救了! 段祯也不同她哕嗦,一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你是谁?你进桃花谷是受了谁的指使?你有什么居心?说!” “说什么呀!我能有什么居心?我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我怎么知道我是怎么进桃花谷的?” “你的毒药又是从哪来的?是不是木神农给你的?你们里应外合想置我于死地?”段祯手上加了点劲,木桃涨红了脸,就快喘不过气来。 “咳!不关他的事,药是我偷的!咳咳,你强暴我羞辱我,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毒死你还算便宜你了!咳咳!”她憋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仍强自忍着不让它涌出眼眶。 段祯把手一推,她重重跌倒在地,头磕在凳子上,“砰”!好响! 木桃眼冒金星,一手抚脖子,一手捂头,“你杀死我好了!禽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哼!我不会这么轻易让你死的,木桃姑娘!我还要揪出你幕后的主使呢!”段祯轻柔地道。 *************** 正厅再次灯火通明,众人齐聚一堂。审的又是木神农,不过连木菲、木岚也跪在一起。木菲已换下黑色侍卫服,只穿着普通便服。 “木神农,你给了木桃什么药?给了多少?用来干什么?快快从实招来,不得隐瞒!”这次发问的是李总管,他早就看木神农这老家伙不顺眼,这下可真是大快人心! 段祯高高在上,看着下面跪着的三个人,只有木桃打死不跪,笔挺地站在一旁,昂着头,神色倨傲地瞪着他。 其实段祯不是没办法让她屈膝,但是,莫名其妙地,他竟由得她去。打心底里,他还真的欣赏她的傲骨。 “禀谷主,属下给木桃的是半两砒霜,她说堡内鼠患成灾,要用来毒老鼠。”木神农恭恭敬敬地回答,倒是老实得很。 “半两砒霜?”李总管咄咄逼人,“毒死几十个人都有余,你以为我们桃花堡是老鼠窝吗?” “扑哧!”木桃忍不禁,赶快用手捂住嘴,板起脸。老鼠窝?! “属下句句属实!木桃说老鼠个头比人还大,药量一定要下得重一点,因此属下就给了她半两。请谷主明查,属下实不敢有半句欺瞒!” “我可以作证。”木岚抬起头,看了木桃一眼,神色间尽是对她的不谅解,“爷爷讲的句句是实情!当时木桃确是这样说的。” “当时?当时是何时?”李总管背着手走到木岚面前。 “今日午时,木桃从堡中偷溜回家。” “今日何人当班?”李总管的三角眼四面一望。 “扑通、扑通”!彬倒两个人。 “陈同,元泽望,难道你们两个也是同党?” “不是不是!属下一点不知情,望谷主明查!”两人吓得双手乱摇。 “行了,起来吧!”一直未出声的段祯发话了,李总管立即垂手退到一边。 “木神农,据你所说,砒霜是用来毒老鼠的是吗?”段祯的声音温柔平缓,听不出一丝火气。 “木桃她说……” “是还是不是?”段祯打断木神农的话。 “是。”木神农无奈地低头回答。 “我听不清楚。”段祯是有意刁难。 “是!”木神农大声回答,满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来人!”段祯一挥手,一名青衣侍卫手捧托盘进来,托盘上正是那壶醒酒茶,还有三个杯子。 “木神农,这茶呢是木桃泡给本座的醒酒茶,本座尝了一口,滋味真是很不错。木神农,你这些年在谷中治病种药,也算是劳苦功高,这茶本座就赏给你,还有木侍卫长和这位木岚小姐,也一并赏茶一杯,你们喝完就可以回家,今天这事本座就不再追究了。”段祯嘴噙着狐狸一般的微笑,“来呀,给木家三位贵客上茶!” 三杯浓茶摆在三人面前,木神农和木岚都没有动,只有木菲端起杯子,想也不想就要一饮而尽。“啪”!横里飞过一只脚,把杯子踢飞,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段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他们全都无关!”木桃两眼喷火地挡在木菲面前,“卑鄙小人!”她弯腰抓起另两杯茶,一口一杯,然后将杯子一抛,又回身抓起托盘上的壶,将整壶茶全倒入口中。 所有人都瞬也不瞬地望着木桃,目瞪口呆。只有段祯无奈地抬掌抚额,又两眼望天,喃喃道:“失策失策!早该料到会如此的。” “啪!”木桃又把茶壶给摔了,然后拍着胸膛,豪气干云地说:“爷爷,我不会连累你的,所有的事都由我一人承担!” 段祯无力地挥手下令:“把木氏三口带下去关押,等候裁决。其他人都下去吧!” 李总管上前一步,抱拳问:“那木桃呢?” “本座要单独审问。” 一千人等迅速散去。人群中,陈同对元泽望眨眨眼,又朝身后一努嘴。元泽望担心地回头望一眼,轻声问:“那茶里到底有没有毒?” “谁知道!反正那位木桃姑娘不会死是肯定的了。” 一眨眼功夫,偌大的厅堂里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段祯起身慢慢踱到木桃面前,皱着眉问:“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掐死你,毒死你,还是关进水牢淹死你?或者我该在你身上用些酷刑?这样你会不会老实些?” 但木桃根本就没听见他在叽叽歪歪些什么,她只是一脸不解地抚着自己的肚子,奇怪地嘟哝着:“为什么没事?怎么不会痛?难道爷爷给我的毒药是假的?不会吧?咦?难道是我百毒不侵,连砒霜也可以当饭吃……” 第五章 最后,砒霜事件不了了之,木神农带木岚回家,仍旧治病种药。木菲则又穿回黑衣,还是做她的侍卫长。只有木桃被关了禁闭。 她又被锁在段祯的卧房里不能出门。如今这里已成了她的卧房,段祯不再进来,连衣服都通通搬走了,只有王嬷嬷一日三餐给她送饭进来。 这样过了三天。王嬷嬷终于受不了了,跑到书房去找段祯。 段祯在书房里拉起一根绳子,这会正躺在上边闭目养神。 “阿桢,你快去看看木桃吧!” “我说过了,那女人的事别来烦我!”段祯不耐地摆摆手。 “她快死啦!”王嬷嬷没好气地说。 “快死了?”段祯一跃而起,“不会吧?她这种祸害哪有这么短命?” “不信就自己去看看吧!”王嬷嬷率先出门,“三天不进一粒米,连水都不喝,不死才有鬼!”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段祯加快脚步。 “早说?你不是告诉我,那女人的事别来烦你吗?”王嬷嬷朝他疾去的背影喊。 *************** 木桃果然快死了,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她脸色苍白,两颊深陷,嘴唇干裂泛起水泡,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段祯一进门,二话不说就端起一碗水往她口里灌。没用,她根本就拒绝吞咽。 段祯仰头自己喝一大口,含在嘴里,放下碗,将她抱起在怀里,一手捏她后颈,一手捏她鼻子,强迫她把食道打开,便将口中的水哺渡进她嘴里。 非常成功!他端起碗正要喂第二口,木桃却不知哪里来的神力,双手将他一推。“啪!”碗掉在地上。段祯猝不及防,被推得倒退一步。他抬眼朝木桃望去,不由心中一窒。 木桃直直地盯着他,眼中是绝然的恨意。半晌,她闭上眼,往后倒下,两颗泪珠滑落眼眶。 段祯心头发酸,怔怔地站着,眼里似乎也有些湿意。就是那一眼,他终于明白木桃的心。 原来木桃的内心根本就不如表面一般大大咧咧,那一次的凌辱已让她生不如死,支撑她活着的只是强烈的恨意和复仇的希望。如今希望破灭,复仇无望,她自然就只有一心求死了! “起来!”他握住她的肩膀摇晃着,“你不是要亲手宰了我,要把我碎尸万段吗?你还什么都没做,怎么可以就倒下呢?你的斗志都去了哪里?起来,你给我活过来!” 木桃毫无生气,像个破布女圭女圭任他摇晃。 “木家三口还关在大牢里等你去救呢!如果你不起来我就把他们三人全杀了!”段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是没用,木桃根本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门口传来闲闲的风凉话,段祯一回头,看见王嬷嬷抱着臂,靠在门框上,轻轻摇头,脸上尽是揶揄。 “我的事不用你来操心!”段祯跳起来,将王嬷嬷推出门外,“砰”一声关上门。 “巴不得!”王嬷嬷拍拍手,无所谓地走了。 “我该怎么办?”段祯望着床上的人儿,苦恼地喃喃自语,“现在说对不起是不是太晚了一点?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混账的事?” 他呆呆地凝视她,半晌,一咬牙,“呼”的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说:“反正我已经混账过了,索性再混账一次也无妨!” 他将木桃搂进怀里,解开她的衣服,轻轻抚模。光滑细女敕的肌肤因为失去水的滋润已变得有点干涩,但是没关系,他会让它滋润起来的! 他紧盯着她的脸庞,发现她皱起眉头,加重呼吸,总算有点人气儿了!一丝笑意浮现他眼角。 木桃全身剧震,再也忍受不住,说:“把你的爪子拿开!” 声音嘶哑粗涩,但听在他耳中,却有如天籁。“你要喝水吗?”他轻声问。 “我要喝你的血!” 声音虽无力,却是典型的挑衅腔调。他的嘴角上扬,再上扬。看来她是真的活了! “好!我就给你喝我的血。”他一翻身坐起,自腰间抽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在左腕上一划,立刻,鲜血汩汨冒出。 “把嘴张开!”他将伤口贴上她的唇。她轻轻吮吸,腥热的液体滑下喉,流过食道,熨贴她的胃,暖炙她的四肢百骸, 她睁开眼。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瞳映着她的脸,那么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 似乎有些不一样!可是到底不一样在哪呢? 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木桃仍然生龙活虎,喳喳呼呼,和三天前一样。段祯仍然每天忙得不见踪影,晚上则睡在书房,和三天前也一样。 可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这两个天生的冤家死对头竟然互相回避,几天下来也没碰上一面。堡中人没得东西闲磕牙,都觉得不大习惯,甚至有人开始赌那两人会在第几天碰面说话。 “明天,我就赌明天!”陈同出手大方,一次就押下十两银子,然后回头喊:“元兄弟,你怎么不赌?” 元泽望在一旁,兴趣缺缺,“在谷中又用不着银子,赌什么赌?” “嗳!在谷中用不着,出了谷,可有用得很哪!”陈同拍着他的肩,一脸向往,“谷外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还有许多漂亮的姑娘,都是要用银子买的!” “我们又不能出谷。”元泽望虽神往,但一想到无法出谷,便泄了气。 “谁说不能出谷?”陈同瞪了他一眼,“堡中每个弟兄都有出谷公干的机会。放心吧,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真的?可是那桃花瘴……” “傻瓜!比主会发药的,一人两粒,出去一粒,回来一粒。” “哦!”元泽望点头,忽地突发奇想,“那要出去就不再回……唔——” 他的嘴被猛地捂住,陈同四下一望,见没人注意他们,才悄声说:“这话别乱讲,桃花谷五十年来还没出过叛徒!” 元泽望立即点头正色道:“我决不再提!” “想都不要想!明白吗?”陈同板起脸。 他这脸一板就是三天,因为十两银子泡汤了! 段祯当晚就离开了桃花谷,没有一两个月是回不来的。随行的有五个人,都是武功最高的黑衣侍卫,木菲自然在其中。 他们走得十分匆忙,堡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只有当值的陈同、元泽望两人站在门口目送六匹马绝尘而去。 “陈大哥,你消息灵通,谷主这回是去办什么事啊?这么急。”元泽望问。 万事通这回可不通了,只苦着脸喃喃道:“银子!我的十两银子!” 银子自然是飞了,通通飞进庄家口袋里。庄家下的注是木桃姑娘起码三月不跟谷主说话。 这位庄家是谁?嘿嘿,不好意思!木桃姑娘本人也! “哈哈!”木桃赢了一大堆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真是聪明绝顶,看谁还敢说我头脑简单!”当然庄家不是由她自己出面,而是委托王嬷嬷代理,两人事先还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定为四六分成,王四木六。 “原来这世上真有坐享其成的美事!”她拈起一根发钗,看来这家伙是偷了老婆的私房。又是一块玉,做工粗糙,不值钱。咦?这鼻烟壶倒是挺精致,不知是谁的?这样的东西居然也拿来赌?要烟瘾犯了怎么办?会不会来抢啊?还是赶快藏起来吧! 木桃把这堆战利品搬进密室,一古脑堆在石几上,然后拍拍手,得意洋洋地出了门。 一堆人坐在院子里,个个垂头丧气,看见她来,都站起身打招呼:“木桃姑娘,你好!” “你们都在呀!咦,李总管也在呀!”木桃笑嘻嘻地也坐在石凳上,“都坐呀!站着干么?你们刚刚在聊什么?怎么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也没什么,大伙打了个小赌,都没赢,自然心里不太痛快。”李总管笑答。 “打什么赌啊?怎么不叫我参加?”木桃兴致盎然地问,心底则在偷笑。 “小赌、小赌,不适合木桃姑娘。”李总管扯着嘴角,“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等一下,李总管,我还有话问你呢!”木桃叫住他,“我发现你最近好像对我客气起来了。我记得刚来时你不假辞色,专给我脸色看,现在怎么突然变好啦?” “那是自然!你刚来时我以为是奸细,当然没有好脸色了。现在知道不是,自然就客气了。” “哦!”木桃恍然,忽又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奸细?好像也没什么证据呀?” “木桃姑娘正直又爽快,哪里做得来奸细?”李总管答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我不能做奸细?”木桃大为不解。 “你若是奸细啊,母猪都会上树!”李总管丢下这句话,转身踱着方步走了。 “什么意思?”木桃转头,发现其他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盯着自己。她问陈同:“哎,陈大哥,你说刚刚李总管是在赞美我呢,还是批评我呀?” 陈同立马把头别向一旁,“我不知道!”然后转身,背着手走了。 “不知道?”木桃又转头,发现所有人都跟约好似的,动作整齐划一,刹那间走得干干净净。 “算了!苞这帮家伙没有共同语言。”木桃站起身来摇摇头,背着手回房去了。 路上碰到李总管,边走边吸鼻子。她扬手打招呼:“李总管,感冒了呀?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李总管忙忙摇头:“没有没有!嗯,是有一点不舒服,没什么。” “那你一定要多保重!” “好好,多谢多谢!”李总管又吸一下鼻子,匆匆走至王嬷嬷房间。他们夫妻在堡内一直是分房住。 “老婆啊,快把鼻烟壶还给我吧,我已经撑不住啦!”他一进门就大声嚷。 “活该!谁叫你拿它去赌!”王嬷嬷横他一眼,“吸什么吸,憋死算了!”她早就看那鼻烟壶不顾眼,这下可算解了点恨。 “老婆,算我求你好不好?你也知我烟瘾大,一直都鼻烟壶不离身的。” “那你还拿它去赌?” “谁知谷主突然出门哪?我算准我会赢的嘛!”李总管分辩。 “你赢个屁!有我跟木桃做主,你赢得了才有鬼!”王嬷嬷一激动说漏了嘴,赶快伸手捂住,已经迟了。 “哦!我知道了,你这个老婆子找木桃合伙摆大家一通!” “这个嘛,跟我没关系,是她出的主意!”王嬷嬷很没义气地立马出卖木桃,“不过我也赚了不少,我们一家人嘛,我的就是你的。” “我不管你赚了多少,我只要我的鼻烟壶!”李总管那不争气的鼻子开始流清涕了。 “那个,在木桃那里!” 李总管闻盲立马转身出门,为鼻烟壶征战。 “木桃这小丫头居然扮猪吃老虎!”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在一棵桩树下擤擤鼻子,然后抚着树干说,“明天捉头母猪来试试,说不定还真能爬上去。” *************** 不用试了,母猪当然不会上树,而木桃也肯定、绝对不是奸细!因为她打死不肯让出鼻烟壶,甚至李总管用桃花谷的地形图加上所有的武功秘笈来换她都不肯。她说:“我要这些垃圾干什么?我就喜欢你的鼻烟壶,那里头画了一个小人,我都研究好了,不知小人是怎么画上去的?” “我知道!我来告诉你好不好!”李总管说。 “好呀好呀!你快告诉我!”木桃一脸兴奋。 “那你要把它拿出来,我好做示范呀!”李总管谆谆诱导。 “哦,好!”木桃转身要去拿,忽地定住,“不行!你想骗我,鼻烟壶到了你手里还会有我的吗?”这点警惕她还是有的。 李总管只好拿出最后一招:“那我就去告诉众位弟兄你诈赌的事,让你什么也得不到!”见她仍然不动,便威逼利诱,“你看,把鼻烟壶还给我,你还可保留其他东西。不还呢,一样也得不到。怎样?考虑好没有?” “好吧!”木桃无奈地点头,噘着嘴拉开木柜,打开暗室门,侧身进去,浑然不知身后那双眼睛突地瞪大,闪出惊喜的光芒。 *************** 很快地,秋去冬来。桃花谷破天荒地下了五十年来第一场雪。雪虽然很薄,但足以带来一阵狂欢。 雪后初晴,木桃兴奋地在草地上奔跑。稀稀落落的草叶上洒着片片细碎的雪花。 她抬头往远处的桃林眺望,段祯他们还没有回来。这几个月,她一直住在桃花堡,只回过木家一次。经过那次的事,她也不太好意思见他们了,木神农虽仍一如既往,木岚的神色间却有些疏离。也难怪,谁叫木桃胆大包天,结果连累他们无辜受牢狱之灾。 不过堡中弟兄们倒真是十分照顾她。她是堡里惟一的年轻女性,有如女王般被供奉起来,什么事也不用干,几个月下来,被养胖了不少。 远处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本桃眯眼望去,一二三四,一共四匹马,疾行而来。马上人身着黑衣,是他们回来了!可是出去六个人,为什么回来只有四个呢? 她迎上前去,可四匹马都没停,一阵风似的从眼前掠过,直奔入堡内。她眼尖地发现段祯脸色苍白痛苦,似乎受了重伤,不由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忙拔腿急迫。 段祯已被送进房,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一群人脸色凝重地围在旁边,王嬷嬷则在检查伤势。 木桃一头撞进去,随便抓住一个人就问:“怎么了怎么了?他受了伤吗?为什么不赶快叫我爷爷来治?” 这人是随段祯出谷的右侍卫兰弓,他拍拍木桃的肩安慰道:“不用担心,王嬷嬷是神医,不比木神农差。谷主会好的。” “你们出去干什么啊?怎么去那么久?他怎么会受伤的?伤得重不重?”木桃一开口就是一大串问题,“还有另外两个人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兰弓面色一黯,说:“这些问题,还是等谷主好了,你再问他吧!我现在要去休息,告辞了!”他一脸疲累地走了,其余三人也在确定段祯无大碍后各自休息去了。 王嬷嬷给段祯抹上药,然后把他全身包裹得像个棕子。一回头,见木桃呆呆地站在身后,了然地笑笑,说:“阿祯总共断了三根骨头,受了二十八处刀伤,还有一点内伤,跟你刚进桃花谷时的状况只怕差不多。” 木桃走至床边,心有戚戚焉地轻触那些绷带,然后回头疑惑地问:“你们怎么好像都不担心?” “阿桢是打不死的蜂螂,这点小伤算什么?”王嬷嬷不屑地撇撇嘴,转身走了。 打不死的蟑螂两个时辰后就醒了,是被饿醒的。可怜的他浑身伤痛,饥肠辘辘,还得扯开喉咙喊醒趴在床边唾得呼噜呼噜的木桃。 “啊,什么?”木桃一惊而起,“谁叫我?噢,你醒啦!”她惊喜地看着段祯。 “我已经醒很久啦!叫你叫得我喉咙都破了!拜托你照顾伤虽称职一点好不好?”段祯没好气地猛翻白眼。 “好啦!不好意思!”木桃不情不愿地道歉,“你想要干吗啊?” “还能干吗?当然是吃了!我就快饿死啦!快去给我弄吃的来!”段祯望着飞速奔出门的背影嘀咕:“真是不开窍。” 木桃噘着嘴冲进厨房,一边愤愤地嘟囔:“看你受了伤,本姑娘大人大量就不和你计较!等你好了,哼!要你好看!” 她提起一篮饭菜就转身出去,身后的大师傅和小厨子拼命挤眉弄眼,异口同声道:“又有好戏看喽!” 第六章 说段祯是打不死的蟑螂真是一点没错,不到半个月,他就可以到处乱跑了。木桃眼红地盯着他挺拔的背影,想到自己初进谷时足足躺了一个月才在木岚的搀扶下下床,不由大叹上天不公。 “太不公平了!是不是你看他有权有势就这样巴结他,却来欺负我这个弱女子?你可真是个欺软怕硬没有骨气的东西!” “你在骂谁?”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木桃一转身,正是那有权有势连老天都巴结的家伙,披着雪白的长袍,卓然立于夜风之中,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我骂老天,怎么,你也有意见啊?” “没有没有!你爱骂谁就骂谁。”段祯怪腔怪调地说,“你吸我的血我都没意见了,这点小事怎么敢有意见呢?” 木桃想起那日的事,不由耳根发烧,“哼!我就是喜欢吸你的血怎么样?没把你吸成干尸算是很对得起你啦!还有,拜托下次讲话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让人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她边说,脚也不停,穿过庭院,走到卧房门口站定,斜睨着紧跟在身边的家伙说:“我看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应该另找地方去睡吧?我这几天打地铺睡得腰酸背痛,今晚无论如何要睡床,你不许跟我抢。你走吧。” “我走?”段祯无法置信地瞪大眼睛,“我记得这间房应该是我的吧?还有,你似乎忘了我是你的主子?莫非几个月不见,你竟然得了健忘症?” 木桃气呼呼推开门,噔噔噔进去,点上灯,伸手指着大柜说:“那你可以去睡绳子呀!” “你倒底有没有人性?我伤还没好你就叫我睡绳子?不行,我非睡床不可!”段祯说着便四仰八叉倒在床上。 木桃无奈,只好噘着嘴,老大不情愿地开始打地铺。 段祯月兑了外衣,拉过被子覆在身上,叹道:“好舒服!床上真是又暖和又柔软。木桃,你要不要上来和我一起睡?” “你去死!”木桃大叫一声,拉起单薄的被子连头一起盖住。 “唉,真是好心没好报!人心不古啊!”段祯摇头晃脑大发感叹,听那边毫无动静,便唤:“木桃!木桃?” 似乎不对劲。他跳下床,走到她的地铺前,蹲掀被子,“木桃,生气了?” 掀不动!她紧揪着被子不放手。 “木桃?不会吧?这么小气?你肚量好像没这么小的。”他轻轻摇晃她,感到手下传来微微颤抖,心中一凛,抓住被子用力一掀,露出一张涕泗横流的脸,木桃紧闭双眼,无声地哭泣。 看见她流泪,他的心便阵阵抽痛。赶快赔礼道歉安慰她吧!他想。但话到嘴边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唉!我可真是歹命,养个丫头光吃饭不做事,还跟我抢床睡,一生气又要我来哄。唉,天下哪有我这么倒霉的主子?好好,算我怕了你,我睡地板你睡床吧!” 他伸手托着她身体,略一用力便腾空抱起,往床边走去。没想到木桃却拼命扭动挣扎,“打死我也不睡床!”伸手一拳挥在他胸口。段袖的伤根本未痊愈,这下吃痛,手一松,木桃重重摔到地上。 “咚”的一声后便是全然寂静。她坐在地上,仰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则呆呆地仍旧伸着两条胳膊,满脸歉然地望着她。 半晌,木桃扯了一下嘴角,拍拍站起来,语调轻快地说:“还好,一点也不痛。” 她微微笑,眼里的泪已干,脸上的泪却仍在,冰凉沁人。她抬手用袖子一抹,轻声道:“请谷主上床歇息吧!”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地铺。 手腕突地被握住用力一扯,她重重撞进他怀里。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恶狠狠的脸。 “你刚刚叫我什么?”他问。 “谷主啊!你不是说你是我的主子吗?我既是你的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本分……”她轻柔地喋喋不休,脸上仍挂着微笑。 “你再叫一声试试?”他咬牙切齿地打断她。 她的笑容敛去,抬眼直视他的眼:“请放开我的手,谷主!晤——” 疯狂的吻骤风般席卷而来,他辗转吮吸,直似要把她整个儿吸吞进体内。一双铁臂箍着她的纤腰,两副滚烫的身躯在冬夜紧紧相拥。 直到快窒息,他才放开她喘气。 “段祯,你这个死色魔!”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软软地骂。 笑意在胸腔滚动,他把头埋在她颈侧,肩膀不住耸动。 “笑什么笑?有啥好笑的?”她没好气地就要推开他,可腰间一紧,反而与他贴得更密。 段祯轻舌忝她耳垂,满意地感到她的轻颤。 “整个桃花谷只有你连名带姓喊我,只有你不买我的账。” “那当然!”木桃得意地昂起头,不可一世,“我又不是桃花谷的人,干吗买你的账?” “你不是桃花谷的人,却是我段祯的人。”他再次将她腾空抱起,这回打死也不会松手了。 *************** 两情相悦的滋味原来如此美妙。木桃像一只吃饱的猫咪般满足地偎进他怀里。 上次那段痛苦的经历已经云淡风轻,消失在记忆深处,只他肩上的齿痕仍在。她伸手轻抚那道疤,可怜的段祯旧伤未去,又添新伤。那蚀骨销魂的快感如潮水般涌来之际,她忍不住又张口咬住他的肩头,直至潮退才慢慢松开。一圈新的齿印与旧痕重叠交错,都是属于她的记号。她得意地微笑,伸出舌舌忝去缕缕血丝,熟悉的味道,令她叹息。 “你这个噬血的小魔女!”他在她耳边喷着热气。好痒!她咯咯轻笑地扭动身体躲避。 他的汗水交织着她的汗水,他的喘息混合着她的喘息,他的目光胶着她的目光。 一滴晶莹的泪滑落她眼眶,他温柔地吻去,如微风般轻拂过脸庞。 “我弄痛你了吗?”他问,如此小心翼翼,仿佛喷一口气她就会融化。 “没有!”她闭上眼睛,轻轻摇头,脸上绽开如花般笑靥。 “那你为何落泪?” 她伸出胳膊搂近他,贴着耳悄声说:“我在想,这么好玩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沉默,然后他全身都开始颤抖,越抖越烈,还发出“哼哼哼”的声音。 “要笑就笑!笑死算了!”木桃没好气地推他一把。段祯再也憋不住,翻身仰面朝天,哈哈大笑。 木桃横眉怒目等了半天,见他仍没有停歇的意思。还笑!还笑她就要生气了!她一掀被子坐起来。笑声立即戛然而止,一双铁臂缠上腰间,一用力,她便倒下了,被压在他身下。 “现在说晚不晚?”他问。 *************** 晚了!第二天,桃花堡便来了一位客人,一位贵客,李碧荷。 李碧荷谁呀?李总管的侄女,段祯的未婚妻是也。 木桃真的不想吃醋,不想嫉妒,但她忍不住。妒忌的虫子咬得她的心发酸、发痛,甚至于想要发疯。但她没有,她只是微笑地和众人一起迎接这位像是从画上飘下来的美人儿。 李碧荷,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庞,雪白细腻似乎吹弹得破的肌肤,穿着雪白的衣衫,桃红色的罗裙,播曳生姿,姗婿而来。走过去,更发现她长发及膝,在冬日暖阳下波动着丝缎一般的光泽,衬着她苗条妩媚的体态,光是这背影就足够夺人心魄了。 敝不得那日寿宴变喜宴,所有人不灌寿星灌段祯,娶了这么个倾国倾城的天仙岂非人生极乐之事? 木桃不战而败,甚至她根本就连战的资格都没有。段祯又不属于她,而是属于眼前这位美人。看他盯着未婚妻那柔得出水的眸光就知道了。 那昨晚又算什么呢?什么都不算!她是侍女,而他是主子!主子要侍女侍寝不过是司空见惯不值一提的小事。 木桃黯然退出那群闻风而来欣赏美女兼准谷主夫人的侍卫们。没人注意她。那是当然了,美女当前,谁眼里还看得见不起眼的她? 她走出大门,去哪呢? 她漫无目的地信步走着,穿过小树林,绕过一片稻田,再跨过小溪。她发现到了桃花谷外缘的草坡,再过去就是黑压压连绵不绝的桃林。 桃林外面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也一样是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吗? 木桃坐下来,抬头望天。阳光柔柔地洒在脸上。她微笑,索性往后一躺倒在草地上,反正她穿着粗布衣裙,也不怕弄脏。 白云一朵一朵,缓缓移动。那上面载着的是什么?是她逝去的记忆吗?那到底是些什么?她以前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掉进这里? 许多埋在心底一直未曾去想的问题此时突然全部冒出来,挤得她心口发疼,脑袋发胀。 似乎有脚步声。谁?是他追来了吗? 她猛地翻身坐起,往后看去,元泽望,是他呀。 木桃站起来,笑道:“恭喜你升职。” 元泽望在昨日的比武大会中取得佳绩,荣升青衣侍卫,再往上就只有黑衣了。 “谢谢!”元泽望回一笑,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谷主在找你呢!” “找我?他哪有空啊?”木桃率性地又往地上一躺,拍拍身边的草皮说,“躺着晒太阳感觉很不错的,要不要试试?” 元泽望闻言也躺下,不过不是在她身边,而是距她足有三尺远。 “谢谢你安慰我。”木桃说,“你怎么也跑出来?不留在那看美人吗?” “有什么好看?看,也是别人家的。”元泽望的语气似有一丝落寞。 “咦?你该不是对那位李美人有意思吧?”木桃坐起来,神色嗳昧地瞅着元泽望,见那小于居然半天没吱声,不由吃惊地捂住嘴,“被我猜中了?”眼看元泽望的黑脸一点一点变红,她兴致高昂起来,爬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伸手往他头上敲去。 “喂!不是一见钟情吧?还是你以前就认识她?说呀,别小气嘛!” “是以前就认识,不过没什么好说的。”元泽望拔起一根草咬在嘴里,“她是李长老的孙女,千金大小姐,而我只是个普通农户,有什么好说的?现在她又快当谷主夫人了,我连多看她一眼都是罪过,又能说什么呢?别只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他坐起身,直视着木桃的眼。 “是啊!我也一样。”木桃低下头,“他是谷主,而我呢?甚至还来历不明!谁知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不过看我这么粗的手就知不是什么好人家。”她叹一口气,不再做声。 两人都呆呆地各自想着心事,忽地同时觉得后颈冷嗖嗖地发寒,扭头一看,同时跃起。“哎哟!”又一齐捂住额头。居然撞了头。 “谷主!”元泽望恭恭敬敬地抱拳,“属下告退了!”气氛不对,还是赶快脚底抹油为妙。 “你来干什么?”木桃把脸别向一边,“你不要陪你的未婚妻吗?” “我是要陪我的未婚妻。”段祯的语气有明显的火药味,“不过我得先确定一下你有没有人陪?” “当然有人陪了!你也看见了,元泽望,你的侍卫。我一出门他就陪着我,我们一直聊得很开心,很投机。” “直到我来打扰了你们吗?”段祯咬牙切齿地握住她的肩摇晃,“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爬上别的男人的床?你还嫌在我床上不够好玩是吗?” 木桃痛得眼前一阵发黑,她分不清到底是肩膀痛还是心痛。 “是啊!我是迫不及待爬上别的男人的床,我是嫌你床上不够好玩。”她喃喃道。 “你!”段祯扬起巴掌,气得手发抖,半响,终是没打下去,改为捏住她下巴,“不要让我抓到你背叛我!” “背叛?哈,什么叫背叛?”木桃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我爬上其他男人的床就叫背叛!那么你呢?你娶别的女人做老婆,让别的女人爬上你的床就不叫背叛了吗?哼,她是你的未婚妻,是你名正言顺的谷主夫人。那么我算什么呢?算你的侍女,还是小老婆?难道我这辈子就只有做小老婆的命吗?” “小老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弄了半天,原来木桃只是吃醋,段祯反倒平静下来了,“你没发现桃花谷里都是一夫一妻吗?没人能娶小老婆,连谷主也不例外。” “哦!”木桃呆了一下,扯着嘴角道,“原来我连小老婆的命都没有。好了,还是本本分分做我的侍女吧!比主,属下要告退了!”她夸张地鞠了一个躬,就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段祯握住她手腕,“听我说!” “说什么呢?”木桃不以为然。 “我要解除这门婚约。给我时间,好吗?我会娶你的,我只认定你一个,别的女人都不要!”段祯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是吗?”木桃理智得过分,这样的甜盲蜜语可一点没将她不很聪明的脑袋冲昏,“解除婚约?你不觉得对不起李长老吗?他可是元老啊!还有,李总管对这场婚事可盼了很久。不止他,所有人都看好你和李姑娘,整个桃花谷,也只有她算得上和你门当户对了。就算撇开门第不谈,这李姑娘,听说是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再加上那长相,正是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也只有她这样才配得上你!” 木桃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烁,“而我呢?长得不漂亮,人又粗鲁,头脑又简单,温柔贤惠、知书达礼样样离我十万八千里!尤其最重要的是,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是干什么的我全都不知道!这样的我怎么配得上你呢?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让你来娶我呢?不要说他们不会赞成,就连我自己都不赞成,这不分明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 突然来上这么一句,让段祯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出来。他捧起她的脸,先是温柔地吮去泪珠,然后便煞有介事地左右端详。 “嗯,照我看呢,长得不漂亮是实话。”立即,她的眉毛竖了起来。 “人又粗鲁更是一点也不差。”乖乖,她眼里的泪马上沸腾,迅速燃起烈焰。 “至于那个头脑简单嘛一咦?这是听谁说的?我要去把他打成猪头。”效果不错,烈焰变成星星之火。 “他也未免太客气了,根本就是一块石头,哪有脑呀?” “砰!”段祯头上立马耸起一个超级大包。他跳起来抱头鼠窜,“救命!谋杀亲夫啦!” “混蛋!”木桃全身每个毛孔都喷着熊熊烈火,挥舞着拳头在后面猛追,“你还敢嫌我?亲夫?亲你个大头鬼!傍我站住!”突地她脚下绊到一颗石头,“啊——”大叫一声往地上栽去,这下可要摔个狗啃屎了。 “嗷!”地板发出一声惨叫。 咦?!地板怎么会叫?木桃睁开眼,正对上段祯痛苦万分挤在一块的眉眼,距她不过半寸。原来是他当了肉垫,怪不得不会痛。 咦?嘴巴里好像啃了什么东西?她忙松口抬起头来。嚯!居然啃上了他的下巴。一圈红红的牙印,看样子可啃得不轻啊!敝不得他痛成那个样子。 “嘿嘿!不好意思。”她快手快脚从他身上爬起来,“不过也不能怪我啊!谁叫你跑来当肉垫?其实这草垫也不错,虽然草不厚,但起码不会磕疼我的牙齿啊!”她伸手拉他起来。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我真要被你气死!”段祯抚着下巴,没好气地说。 “是!我是不识好歹!你把我赶走啊,还留着我干吗?”木桃自己也觉有些无理取闹,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段祯一听,也有些来气,“好!我就赶走你!不过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木桃呆怔了一下,慢慢把头转向与草坡毗邻的桃林,深吸一口气,幽幽地道:“谁说我没地方可以去?” “想都别想!”他伸手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有我在桃花谷一天,你就别想出去!” 她深深地凝视他双眼,然后笑容慢慢浮上来,“好!我不出去,我呆在你身边,做你的侍女,服侍你,将来又服侍谷主夫人和小少爷。” “不!你不用服侍任何人,你就是谷主夫人!”他捂住她的嘴不让她插言,“都怪我,糊里糊涂答应这门亲事。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解决,你就等着做我的新娘吧。” 她摇摇头,把他的手移开,“你是谷主,一诺九鼎,怎么能随便失信于人呢?” “总有办法的!”段祯沉吟一下,说:“大不了我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木桃隐隐觉得不安,紧盯着他。 “也没什么,小事而已,你不用管。”段祯回避着她的眼神。 “不要做出饬害自己的事。”木桃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将头埋进他宽厚的胸膛,“能不能嫁给你我不在乎,我只要你过得平平安安。” “相信我!如果连娶妻都不能自己做主的话,那我还当这个谷主做什么?” 第七章 理想与现实往往相差很远。想象中挺容易的事,可实际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当晚,段祯将碧荷送回家,便直接去找李长老。 “长老,本座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段祯虽然对李长老没多大好感,但他毕竟是谷中元老,虽年事已高,仍很有声望,不能轻易得罪。 “谷主请说!”李长老虽不大瞧得起这毛头小子,仍需保持主仆间的礼节,于是坐在椅上抱拳颔首。 “就是……”段祯顿了一下,“本座希望能解除与府上碧荷小姐的婚约,还请长老成全!” “主子,您可是龙子,将来要做皇帝的!这君无戏言,亲口许下的婚约怎可随意解徐?”李长老人老心可不老,眼神还精明着哪。 “本座已和碧荷小姐商量过,她说没有意见,现下特地来征求长老的意思。”段祯语气强硬。 “碧荷自然没有意见。她的性子温柔婉约,又菩萨心肠,主子您说什么她当然只能逆来顺受,怎么敢有意见呢?”李长老轻声慢语,却寸步不让。 段祯一拍桌子:“李长老,难道本座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吗?” “能!怎么不能?只是不知谷主如何向桃花谷万余谷民交代?”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本座甘愿在全体谷众面前接受段氏家法!”段祯斩钉截铁地道。 “好!有担当!只是请容老夫一问,不知主子撕毁婚约的原因可是为了一名叫木桃的侍女?” 段祯心念电转,这老家伙怎么会知道?但仍答道:“是!” “主子,您身上流的可是天子的血液,怎么可以跟一名卑贱的下人成亲呢?”李长老字字夹枪带棒。 “她不是卑贱的下人,她是木神农的孙女!”段祯握紧双拳,不堪忍受木桃受到侮辱。 “主子,您是不是以为老夫年老体衰就头昏眼花了呢?那木神农有几个孙女老夫可清清楚楚。听说这木桃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是吧?” “那又如何?只要本座喜欢,外人又怎样?” “主子,您似乎一心只想着儿女私情,把大业给忘了?当初老主公、太主公都是心存大业,无一日或忘,把那儿女私情只放在脑后。为何到了您这儿就全然颠倒了呢?”李长老对他的弱点可清楚得很,随便一击就中。 “谁说本座忘了大业?本座每日卧薪尝胆,无一日间断!”这话说着可有点心虚。 “这么说,倒是老夫误会谷主了!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娶一名外人,难道主子想要混杂大理皇室的血统吗?”又是重重一击。段祯咬紧牙关做不得声。 李长老续道:“碧荷的外婆是位公主,算来她身上也有皇室的血统,与主子您联姻,正好亲上加亲,生下的孩子才是大理正宗的龙孙。” 段祯心乱如麻,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听见李长老在后面说:”主子,今日的事老夫就当作没发生。烦请主子准备婚礼事宜,三月后迎娶碧荷。” 段祯停下步子,冷笑道:“那就对不住了!本座那日虽订了婚约,却并没订成亲的日子。如果长老不怕耽误孙女的青春,尽避让她慢慢等吧!” “你!”李长老这下可气得狠了,“主子难道想让大理皇室绝后?你对得起你的列祖列宗吗?” “长老你尽可放一百个心,本座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真到要死的时候,也必先留下一个种,绝不会让段氏绝后的!”段祯说完便拂袖而去,也不管李长老在身后气得快要中风。 *************** 段祯闷闷不乐地回到桃花堡,人目尽是一片祥和气氛。一群侍卫在中庭练武,木桃则站在旁边观看,还不时依样画葫芦地学上几招。 段祯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不由好笑,忽地心中一凛:而今他跟李长老闹翻了,木桃夹在中间做靶子,却又不会半分武功,虽然有他在身边保护,但也难免会有落单的时候,万一李长老他要来个鱼死网破,那木桃…… 他不敢再想下去,走到木桃身后轻拍一下。 “呵!”她吓一跳,转过身来惊喜地道:”你回来啦!” 众侍卫纷纷抱拳行礼:“谷主!” 段祯挥挥手:“你们继续练吧!”便拉着木桃离开。 “干吗?去哪?”木桃虽然想问他与李长老见面的结果,但看了他的脸色,立即聪明地打住。 段祯带她进了正厅后的一间房,是他平常用来练武的地方,里面靠墙摆放着两排兵器,悬挂了几个沙袋,中间则是一片空场。 “哇,还有这样的地方!我在堡里呆了几个月居然不知道。”木桃一进门就大发感叹。 “去选一样顺手的兵器,我来教你。”段祯拍拍她的肩。 “真的?突然之间变得这么热心,有什么企图?”她斜着眼打量着他。 “我对你还能有什么企图?”他宠爱地捏捏她的小鼻子,“我看你对练武挺感兴趣,就想教教你啊!快去选兵器!”他推她一把。 木桃挑了一柄最轻的剑。但就这最轻的剑也有十几斤,提在她手里可吃力得很。 “算了算了,放下吧!我还怕它摔下来砍了你的脚。”段祯摇播头,把她手中的剑放回原处,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说:“你就用这个吧!” “这东西瞧着眼熟。”木桃接过匕首瞅了半晌,“哈,我想起来了,那日我说要喝你的血,你就是用它划破了手腕对不对?”她一脸兴奋地抓起他的手,“来,我看看你的伤痕还在不在?”说着便捋起他的袖子,“哈!还在!很清楚呢!你划得很用力对不对?”她抬起头,见他直直地瞅着自己,眼里两簇火焰在跳动,奇怪地问:“你怎么啦?” 原来段祯正想着那晚的旖旎情事,加之佳人又倚在怀中,幽香扑人鼻端,几乎就要把持不住。听她一问,忙闭上眼定了定神,才道:“你就用这把匕首。我教你一套近身搏击之术,危急之时用来防身很不错的。来,看着!” 他跳下场做示范,腾挪跳跃,动作幅度不大,看来不是很难学。然后又拉着木桃一招一式手把手教她,最后再实地演习一遍,木桃手握匕首向赤手空拳的他进攻。最后得出了结论。 “木桃,你的力气太小,真碰上敌人,你这些招式还没来得及使出来就被制服了。从明天开始练基本功,早上两个时辰吐气调息,晚上两个时辰打沙袋练外家力,此外下午还可以学一点小巧的功夫,比如擒拿手什么的。咦?木桃,木桃你去哪了?”他四面一望,没人!再往下看,才发现木桃已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两眼翻白,嘴里喃喃地算账:“一天总共十二个时辰,早上两个晚上两个加上睡觉四个这就去掉八个时辰,下午还要练武,天啊,死了算了!” “如果你还赖在地上不起来的话,马上就可以达成愿望了。”段祯冷冷地说,毫不同情她。 木桃噘着嘴,举起两只手,意思是要他抱。段祯立刻把脸撇向旁边,嗤之以鼻,眼角余光瞟到她开始吹胡子瞪眼,赶快蹲将她打横抱起。“你这只懒猫,才练一会就偷懒。” “今晚已经很累了,回去睡嘛!”她紧紧腻在他怀里,张开大嘴打了一个很不雅的呵欠,然后说,“你不想睡吗?” “好吧!”他妥协了,“今天早点睡,不过明天可不许偷懒,一定要早起!” “好啦好啦!”木桃满口答应。 *************** 为了第二天不早起,木桃使尽浑身解数诱惑段祯,让他与她抵死缠绵。在累极昏昏沉睡之前她还欣慰地想:明早可以睡懒觉了。 错了!大错特错!段祯为了她的生命安全着想,可不会姑息养奸,一翻脸变成了天下最严厉的老师。可怜的木桃几乎从早忙到晚,连夜里也不得安身,还得陪段祯做运动。天哪!不是人过的日子!王嬷嬷每次见她都重复同一句话:“乖乖!阿桢那死小子是不是吃人哪?怎么把你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奇怪的是,三个月后,她居然长壮了,变结实了,而且浑身充满活力,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日子难挨。 但姜毕竟是老的辣,段祯费尽心思地防范着李长老,却没料到居然防错了方向。李长老根本就不想要木桃的命,他使的是—— 美男计! 段祯虽每日督促木桃练武,但他自己总有事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她。于是是木桃一逮着机会便偷溜出堡,跑到那片草坡上去偷懒。 冬去春来,草长莺飞,草坡下的小溪变河流,鱼儿们在水里游玩,于是就有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在河边垂钓。有男子垂钓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名男子总是如泥塑木雕般坐在河边保持同一个姿式一动不动,甚至鱼儿吃完鱼饵又游走了他也不管。 木桃打一开始就盯上这怪人,等她第三次见到他在同一个地方以同一姿式坐了半个时辰之久,直至一条大鱼拖走钓竿仍无动于衷时,终于忍不住了,跑上前去问:“喂!你到底是钓鱼还是喂鱼呀?” 男子纹丝不动。木桃蹲在旁边看看河又看看他,终于觉得无聊,站起身准备回去时,那男子也站起来了,摘下斗笠。 哇!木桃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大嘴张开不会合拢,口水流了一地都不知道。 天啊天,世上竟然有如此美的男子!天啊天,你未免太不公平了! 那男子冷冷地瞟了木桃一眼,转身走了。 酷哇!木桃站在河边保持同一个蠢到极点的姿式足有半个时辰之久。 然后木桃几乎每天都看见他,仍然不动不吭声。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之前木桃几乎问了不下十遍诸如此类的问题—— “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来钓鱼?你一动不动怎么钓得到?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哑巴?还是你根本就是白痴?” 在木桃终于确定他是哑巴兼白痴而无限扼腕之时,他突然开口了。他先是朝木桃微微一笑。噢!天!那笑、那笑,简直是摄人心魂啊!啊啊!此笑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 然后他说:“我钓的就是你这条大鱼。”噢!嗓音如此低沉浑厚,又略带沙哑,充满磁性,温柔得就像情人的呢喃。 咦?等等!他说什么?钓的就是我这条大鱼?“什么意思?”她问。 没有回答!他看她一眼,深深地深深地凝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抓心挠肺呀!可偏偏段祯盯得紧,木桃只得努力加油地练习功课,在被好奇心杀死之前,终于逮着机会偷溜出堡。 “什么意思?”她再问。 男子没答,只说:“我叫冷剑。” 冷剑?好名字好名字,跟他的人有得拼! 冷剑把钓杆提起。 “哈!钓上一条鱼!”木桃兴奋得不得了,“这可是你的的第一条。” 冷剑又用那种深深的深深的目光看木桃,看得她脸发烧,心蹦蹦跳。然后冷剑又钓上两条鱼,用树枝穿了,就在河边烤。 “我从谷外来。”冷剑说。 “真的?太好了,我也是从谷外来的!不过我失去了记忆。谷外什么样子?”木桃问。于是边吃鱼边听冷剑描述谷外的样子。 聊到天色渐黑,木桃回堡。一进门就撞到段祯,脸色比天色还黑,不是因为木桃晚归,而是因为他中了李长老第二条计—— 离间计! 段祯每天除了教木桃练武之外,他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忙。他忙些什么呢?开会! 想要复国可不是纸上谈兵,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而是要经过长期的持久的艰苦卓绝的战争。战争在白热化之前必须要有周详的计划、严密的部署和坚固的力量,于是自然就免不了要开会,号令侍卫队开会,召集管事组开会,邀请长老们开会。只有李长老年事已高加上腿脚不便,不在开会之列,但与会众人却也不乏他的心月复。 这日与长老们开完会后,刘长老也就是段祯的舅公叫住了他话家常:“阿祯啊,舅公看你近日精神不如以往,连脸色都有点发黄,是不是……嗯,那个晚上太操劳了呀?阿桢,不是舅公倚老卖老,这年轻人呢,不能耽溺于酒色,老想着儿女私情,这样会误了大事的!好了,舅公也不多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千万要以大局为重啊!” 刘长老一走,孙长老又来了。这孙长老与木家毗邻而居,时常来往,自然跟木桃很熟,这时也过来话家常。 “谷主,不知木桃姑娘在堡中过得可好?属下和众街坊邻居都挺挂念她的。这姑娘啊,性子开朗大方,咱们那条街不管男女老少都喜欢她呢!尤其是对面元家两兄弟更是关系密切。听说那元家老二还特意进堡里当了侍卫,好就近照顾木桃姑娘哩!” 孙长老老眼昏花,看不清段祯的脸越拉越长,兀自在那高谈阔论。 另一位吴长老忙忙把他拉走,一边对段祯说:“谷主,您也知道孙长老是老糊涂了,就别听他胡言乱语的。”然后回头压低嗓门说:“老孙你怎么乱讲话?” 孙长老则一脸冤屈地分辩:“我没乱讲呀!” 段祯自从那日在草坡看见元泽望陪木桃聊天后,便一直看他不顺眼,这下更加变本加厉,却又苦无出气的理由。眼见木桃每日偷偷出堡去玩,他心生一计,索性命元泽望跟在后边保护,然后又命轻功最好的兰弓远远跟在元泽望后边监视。 监视的结果出乎意料,木桃姑娘竟然每天蹲在一个神秘的钓鱼人身边哈啦。这不稀奇,木桃的好奇心足以杀死十只猫,段祯反而放下心来。直到听说那钓鱼的居然是个美男子,他一颗心又悬起来了,但却不能在手下面前失去自信。他说:“美男子如何?还能强过我吗?” 兰弓立即低头抱拳,说:“属下告退!”转身脚底抹油,跑得飞快。这死小子! 那该死的钓鱼的家伙不知是哪个混账,段袖想要亲自出马去会会,但他是谷主,怎可如此没有气派,于是便在管事会议上命人去查。 他说:“谷中有些人本座尚不知底细,要举大事可不容许有良莠不齐者。尔等要尽快去查清楚那些人的身份来历背景,尤其是那个常在河畔垂钓的不明人氏!” 查了一通,李总管来告诉他:“这人属下倒认识,说起来还有些渊源。他叫冷剑,是老谷主十年前从桃林里捡回来的。十年前主子您还未回谷,老主公看他年纪与您相仿,又落魄潦倒昏死在桃林,一时慈悲就把他救了。他醒来后痴痴呆呆,什么事都不记得,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老主公把他交给属下认养,属下则把他送给老年丧子的冷教头。冷救头倒是十分喜欢他,悉心教育。这小子天资挺高,什么都一学就会,只是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过几年就自立门户,搬出去住了。一个人修了间小木屋,种点地,养点鸡鸭。闲时量大的嗜好就是钓鱼。” 这时兰弓进来说:“木桃姑娘现正同那钓鱼人在河边烤鱼,相谈甚欢。” “咦?”李总管皱起眉头,“听说这冷剑平时惜言如金,几乎从未与人交谈过。这相谈甚欢?可不太像他呀!” 不用再说什么了,段祯已脸色铁青。他缓缓站起来,沉声问:“照你所说,这冷剑也是从谷外来的?” “正是!”李总管答。 段袖看着窗外天色已黑,木桃竟然还没回,不由火冒三丈,冲了出去。 “砰!”撞到一个人,正是罪魁祸首,模着后脑勺,嘻嘻哈哈地望着他说:“不好意思,回来晚了。你不是要去找我吧?嘿嘿!不用去了!” “你干什么去了?”他问,心里念着交代啊,自觉交代说不定我会原谅你!快,交代吧! “今天在河边碰到一个钓鱼的,他钓了几条鱼请我吃,所以回来晚啦!”木桃边说边往里走。 “这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段祯问。 木桃心道若照实说只怕段祯会打翻醋坛,气得跳脚,说不定还会跑去把冷剑大卸八块,于是她说:“是个老头子。” “是吗?”段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啊是啊!很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哎呀,我饿死了,我要去吃饭。”木桃一点没发觉有何不对劲。 “不许吃饭!”段祯抓住她,“你不是说已吃了鱼吗?还吃什么饭?现在马上练功去!” 木桃吐吐舌头,偷瞄一下段祯的脸色,也觉有些理亏,当下乖乖地朝练武室走去,嘴里却在小声咕哝:“凶什么凶,不过就是晚回来一点嘛!” 段祯握紧拳头,紧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才“啊”的一声低吼,挥掌重重击在身边的树上。“喀!”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折断。 “发生什么事了?”王嬷嬷跑出来,“阿祯,你在干吗?啊哟!怒发冲冠呢!怎么?跟木桃吵架啦?来来,女乃妈给你开导开导。” 她把段祯拉到茶室,按他坐下,倒了一杯茶:“来,先喝口茶顺顺气!版诉女乃妈,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气成这样!” “女人是不是都这样水性杨花?”段祯说。 王嬷嬷一听,可不乐意了:“这不是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吗?再说了,女人再水性杨花,又哪里比得上男人风流花心?” 段祯霍地站起来:“我可一点不风流花心!” 王嬷嬷再次按他坐下,“说来说去,就是说木桃水性杨花了?这我可不信!你说任何一个女人水性杨花都可能,就她不可能!况且,她那大大咧咧的个性,又有几个男人受得了?就只有你把她当宝!好啦,既然喜欢她,就要信任她,这样两个人才能长久。” “喜欢?哼!”段祯冷笑一声,“我是喜欢她没错!我喜欢的是她的身体。信任?我可不敢!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凭什么让我信任?连她的失忆都可能是假装!我早就怀疑了,她连失魂散都不怕,区区桃花瘴怎么迷得倒她?现在终于露出狐狸尾巴,开始跟冷剑那个外人接触了。哼!我就知道她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等我查出来,我会要她死得好看!” “是吗?”王嬷嬷沉吟着,“难道她的城府竟有这么深?看不出来!” “当然看不出来!她太会演戏了。”段祯站起来,“我去看她到底要演出什么名堂来。” 他走到练武室,寂然无声,难道她竟跑了? 段祯立即冲出来,抓住一名侍卫问:“木桃去哪了?” “刚刚跑出去了,脸色不大好,我们也不敢拦。”侍卫答道。 段祯心中一凛,难道竟被她听到了?立即拔腿迫了出去。 木桃伤心欲绝,撒腿狂奔。她在练武房练了一阵,见段祯不来就出去找他,没想到……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凭什么让我信任?” 不! “我喜欢的是她的身体!” 不——这些可怕的话在后面追着她,不!不能让它们迫到,跑!快跑! “啊——”她绊了一下,扑倒在草地上。 “你怎么了?有厉鬼在后面迫你吗?”一双强健的手臂将她扶起。冷剑! 她抬起头,笑一下:“没有,有的话也被我甩掉了。” “那么来吃鱼吧!你真有口福,我又钓了两条鱼,剐刚烤好,你就来了。”冷剑把树枝穿着的鱼交到她手里,“来,坐下来吃。” “好!”木桃席地而坐,咬了一口烤鱼,在嘴里嚼着。跑得太急了,有些反胃。她将鱼吐出来。 “怎么,烤得不好,还是没熟?”冷剑问。 “不是!”木桃摇摇头,忽地掩住嘴,“恶!”干呕了一阵,平静下来。 冷剑说:“让我切一下你的脉。” “你是大夫?”木桃问。 “我虽不是大夫,但我会看病。” 于是木桃伸出手,冷剑搭上她的脉,一会便了然于胸,微笑道:“恭喜!” “恭喜?恭什么喜?”木桃一头雾水。 “放开她!”传来一句森然低喝,两人同时回头,段祯如地狱使者般满胸煞气地站在后面。 “放开她!”段祯又重复一遍。冷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握着木桃手腕,忙忙松开。 木桃只是用冷绝的目光瞟了段祯一眼,便转头望着河水。 “跟我走!”段祯握住她手腕,用力往回拖,木桃被扯得踉跄一下。 “慢着!”冷剑立即出声喝止,“木桃怀有身孕,怎能如此粗鲁对待。” “怀孕?!”刹时那两个人就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定住了。 “怀孕?我怀孕了!”木桃喃喃低语。 “怀孕!”段祯先是惊,接着喜,然后就起疑心,最后是暴怒。他猛甩开木桃手腕,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冷剑,“她怀孕我不知道,你竟然先知道?” 冷剑举起手,“我刚刚切她的脉才知道的。” “你会切脉,难道我就不会吗?”段祯再也控制不住,挥掌向冷剑当胸一击,这一下竟是痛下杀手。 冷剑大骇,急忙往后仰倒,堪堪避过,却还是被掌风扫到,辣辣作痛。他心知不是段祯对手,但此时势成骑虎,已然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当下也不及多想,只得翻身跃起拼命应战。谁知段祯那一下试出他的实力,却也不忙杀他,反而如猫捉老鼠般欲擒故纵,似是存心要他在木桃面前出丑。冷剑好无奈,除了大叹自己命苦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木桃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观战。有两个优秀的男人为自己争斗应该怎样表示呢?起码也该稍微虚荣一下吧?她扯扯嘴角,摇摇头,转身回堡。 门口的侍卫向她打招呼:“木桃姑娘!” 她点头,微笑,进门,穿过中庭,绕过正厅,到了后院。还是一样的房子,一样的树木,一样的花草,一样的景,为何心情竟不一样了呢?这就叫物是人非事事休吗?可是人也是一样的呀?不!不一样了,人已不一样了! 她进了房间,一样的桌椅,一样的衣柜,一样的床。雪白的床幔,雪白的床单。段祯很爱干净,喜欢床铺雪白。其实他以前也从未睡过,直到那日受伤后才开始睡,然后加上她一起。 她抚模着雪白的床单慢慢坐下去。很柔软,很舒适。他说他已坠入温柔乡不可自拔了,真是罪过!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现在可一点不想再去睡那根见鬼的绳子了。 段祯猛地撞进门,看着坐在床沿的她,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你们打完了。”她淡淡地问。 “打完了。”他淡淡地答。 “你把他杀了?” “岂止杀了!我把他大卸八块扔进河里喂鱼了。”段祯冷笑道。 “哦!”她点点头,不再做声。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可真够狠心的!”段祯眯起眼,“你的情人死了,竟连一点表示都没有。你起码该掉两滴泪意思意思吧?”他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木桃慢慢站起身,无神的大眼睛里慢慢集聚光芒,最后燃成两团火焰。 “情人?”她几乎不敢置信。 “不是吗?”段祯用力捏着她的下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是冷剑的,还是元泽望的?或者是其他什么野男人的?” 木桃怒极反笑:“好!我告诉你,我肚子里的野种可能是冷剑的,也可能是元泽望的,还可能是其他野男人的。到底是哪一个的呢,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你段祯的。” 段祯哪里还受得住,抬手就是一掌,盛怒之下,竟忘了控制力道,将木桃打得斜斜飞了出去,撞倒桌子,倾又撞到椅子,跌在地上。 木桃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直起腰,昂起头,傲然望着段祯,脸上挂着微笑,虽然笑得很吃力。是啊,左颊上火辣辣地痛,不用模就知道肯定肿很高了。只是别处为何不痛呢?刚刚磕在桌上椅上又跌得那么惨,竟然不会痛? 咦?两腿间湿湿热热黏黏稠稠的是什么东西?为何一个劲地往下流呢? 蓦地,她脸上的笑容僵住。她知道了!她知道为何她竟不会痛。她知道是谁替她承受了这一击。她再微微笑。为什么眼前会这么模糊?是因为有泪吗? 她眨眨眼,眨掉两滴泪。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模糊呢? “木桃?”王嬷嬷一进门就大惊失色,飞奔上前,正好接住昏倒的木桃。 “啊!血?!这么多血!流产了?”王嬷嬷气得大吼,“段祯你这个混账!你倒底对她做了什么?” 段祯痴痴呆呆,看看木桃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呵呵傻笑道:“流产了?哈,也好!” “好你个头呀!”王嬷嬷快被他气死,“还不来把木桃扶到床上去!” 段祯突地惊醒,立马上前将木桃抱到床上,快手快脚换掉她沾满鲜血的衣裙,为她止了血,盖好被子,便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 王嬷嬷切着木桃的脉,痛心疾首地问:“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她肚子里是野种!”段祯冷冷地答,“流掉了也好!” “野种你个屁呀!她这几个月天天和你在一起,哪有时间搞什么野种?即使是野种也是你这个混账的野种!”王嬷嬷恨不得拿砖头砸开他的死脑壳。 “连她自己都已经承认了!”段祯仍在分辩。 “你难道不知道女人最爱说气话吗?我问你,是不是你先就一口咬定她肚子里是野种?是不是?你说啊!”王嬷嬷的鼻孔在喷火。 段祯咬了咬牙,终于还是点点头:“是!” “好!真是好极了!”王嬷嬷抓着床柱,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你自求多福吧!到时候你要死我可不会拦你。”她率先往外走去,“你跟我来,听我如何审冷剑。” *************** 原来冷剑并未死,只是被段祯捉回来,五花大绑地扔在正厅中,交由兰弓看守着。 王嬷嬷叫段祯站在门外,自己进去,拍拍兰弓的肩,说:“兰侍卫,谷主叫你去说有要事相谈。”然后一等兰弓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就给冷剑松绑,低声道:“我公公还等着你复命,你去吧!” “是!”冷剑一抱拳,就转身朝外走,忽地定住身子。门口站了一名煞神——段祯! 段祯双目赤红,就似要滴出血一般。他全身颤抖,双手捏得咔咔作响。 冷剑回头望王嬷嬷一眼,忽地恍然大悟:“原来你们合伙套我!”他倒也镇定,把头一昂说:“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话好说,要杀要剐请便吧!” 段祯提起铁拳就欲将他打开花,王嬷嬷忙出声喝止:“且慢!他也不过是受命行事而已。再说,你就算把他打死了,又能弥补什么呢?” 段祯呆了半晌,颓然放下拳头,道:“滚吧!” 冷剑向他抱拳道:“代我向木桃姑娘说一声对不起。”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唉!”王嬷嬷摇摇头,闲闲地说,“这该道歉的人不道歉,不该的呢倒是蛮起劲!” “女乃妈,你怎么会知道?”段祯两眼无神,全身仍在颤抖。 “像我这样聪明绝顶的人怎会猜不到?这位冷剑的养父冷教头是我公公那老狐狸的私生子。冷剑虽冷,却是至孝之人,为老狐狸卖命自然在情理之中。”王嬷嬷得意洋洋。 “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段祯连声音都开始发抖,语带嗔怪。 王嬷嬷一听,勃然大怒:“早说?你自己不信任木桃,自己做错事竟然还敢推卸责任?别说我也是才想到,就算早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她气冲冲出门,把段祯往旁边一拨,“让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骂:“原来你就是这么有担当!” 段祯木然低语:“我不过是为我活着找点理由罢了!” “找什么?你是死是活只有一个人能决定!” 木桃醒来已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 她真的不愿醒,睡着好舒服,轻飘飘的,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多好!可是,什么东西老在耳边吵啊?好讨厌!咦?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说什么呢? “对不起,木桃,求求你醒来!”好像带着哭腔呢,“桃,我的小桃儿!”噫,好恶心!是谁敢这么叫她?“求求你快醒过来!” 好啦好啦,醒来啦,真讨厌!她动动手指,眨眨睫毛,睁开眼睛。 “木桃,你醒了?你可终于醒了!”触目所及,是一张又惊又喜却胡子拉茬满面憔悴的脸。 她赶快闭上眼。“吵死了!”她嘟哝着。 *************** 再过两天,木桃又活蹦乱跳了,谁也看不出她曾遭受那样的变故,只除了一个人。 段祯好苦,木桃根本睬都不睬他。他恨不得以死谢罪,可木桃却冷笑道:“生有何欢,死又何惧?你是想用死来换我的原谅呢,还是想用死来逃避你应负的责任?”他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地用目光追随她翩翩的身影。 晚上,他又开始睡绳子了,只要他一沾床,木桃就站起身离得远远的。他越来越心痛,越来越不安,他甚至听到木桃找木菲打听:“你那时捡到我的地方在哪里?”木菲告诉她后她一脸惊讶地道:“青龙断崖?岂不是很高?那怎么办?” 段祯悚然一惊,莫非她想要离开?不,除非他死! “好,要留下我可以,除非我死!”木桃把他送她的匕首抵着自己的颈窝,绝然地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爱!她的眼里根本没有爱,只有恨!原来爱的背后就是恨,这样绝对,没有一丝缓冲的余地。 他颓然松开握着她胳膊的手,慢慢往后退。“不要!”他大叫一声。 木桃居然将匕首向他捶过的地方扎下去,鲜血汩汩冒出来,染红她的衣袖。 “不许过来!”她怒瞪着冲上前要夺匕首的段祯,“你只要靠近我一丈以内我就在身上划一刀!”她手起刀落,又出现一处伤口。 “不要!我退开!”段祯嘶声厉吼,往后急跃出一丈有余。眼里有滚热的液体滑落,坠到脸上,立刻变得冰凉。“把伤口包一下,我求你!”他声哀求着。 “一点小伤,死不了!”木桃不以为然地冷笑,背上包袱就出门。侍卫们都神色黯然地站在庭院中,望着她走近,没有一个人做声。 木桃从包袱里拿出一支发钗,说:“这是张大哥的吧?还给你,别再拿老婆的东西来赌了。”又拿出一块玉,“周大哥,还给你!不好意思,让你受骗了。”她把那次诈赌赢的东西一一散尽,最后还剩十两银子,她侧着头想了一下,说:“陈大哥,是你的吧?你我交情这么好,就送给我当路费算了。”不待陈同点头,便快快将银子放进包袱收好,“多谢了,陈大哥!” 陈同只好机械地点着头:“你拿去用吧!”立即收到众弟兄们哀悼的眼神。天哪!他一想到自己无辜成了资助木桃姑娘出走的帮凶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去哪呢?木桃站在大门口,四处望着。到处走走吧!好好把桃花谷的景色再看一遍。手臂上的伤从麻木中醒来,一阵阵刺痛,好在不再流血了。要不要包?管它呢,反正死不了人。 她回到木家,没人!这会应该都在园子里忙着。对面的元泽厚也不在家。那是自然了,阿岚出门他当然跟着出门了。 “阿桃,回来啦!”街口的豆腐西施跟她打招呼,“你爷爷他们都到谷西吃酒去啦,只怕不到天黑不会回来。” “谢谢!”木桃笑着点头,将包袱挂在伤臂上遮着伤口。看来他们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也好!反正见了只是徒增伤感。 *************** 青龙山断崖,好高!似乎云在山中绕。自己竟是从这上面摔下来的吗?没死可真是奇迹。 算了,爬上去是白日做梦,大不了从桃林走着出去,不过才十几里嘛。 她走进桃林,枝叶重重叠叠,瘴气扑面而来。还好,受得住,不过只有一点点熏。 她慢慢走,离桃花谷越来越远。 好痛,是手臂痛吗?她按按伤口,有一点不是很痛。可是心为什么那么痛?好像快碎了! 头好晕,眼前越来越模糊。她抹了一把脸。该死!流什么泪!有什么好哭的嘛! 撞到一根桃枝。她把它抬起来,弯腰过去。桃枝落下来,打到她的背。她往前一扑,趴在地上。地上好柔软,厚厚的落叶,就像床褥一样。好舒服! 睡吧,一下下就好!睡着了,心就不会痛了,眼泪也不会再流了。 她微笑着缓缓闭上眼睛。真舒服啊!身子轻轻的,好像飘入了云端。 她深吸一口气,好熟悉的气息。 是谁?是爹爹吗?还是娘?或者是…… “别怕!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不怕,她一点都不怕! 瞧,她睡得甜甜的美美的呢! 第八章 [下部] 疾风扑面。 不是风疾,是马疾。 长发狂飞乱舞,面如刀刮般刺痛,眼角扫到的景物飞速后退,感觉就如昨日坠崖时一样。 是的,昨日!记忆如此清晰,绝望、痛楚、恐怖,此刻仍在心中交织,翻涌不休,好像不是昨日,倒是现在!但,为何他们竟说是一年之前呢?哪有这样荒唐的事情? 前面黑马上的骑士回头碱:“快!苞紧点!” 为何如此奔命?为何尹庄主一见她就命儿女护航,火速将她送回东方世家?难道竟是三少病了?不是!那她就放心了,其他一切她都不在乎。奔命就奔命!反正她不过是个丫头。丫头的天职是听话但不多话。 “只有两个时辰了,再快点!”尹浩文心急如焚。 她扬鞭,“驾——”能早点见到三少正是她心之所想,虽然三少根本不属于她。 *************** 青州城。 亥时,明月当空。月圆人应亦圆,她想。 “思纹,你先带田醉去见柳姑娘,找到东方家带三哥随后就来!”尹浩文说完便策马东去。 “好!田姑娘,我们去柳知府家!”匹马向西绝尘而去。 “开门,快开门!”尹思纹拼命拍门。 “咯吱——”门拉开一条缝,探出一张老脸,“半夜敲门,有何贵干哪?” “我们要找柳大小姐,有很急的事!” “哪个柳大小姐?”看门的大爷一头雾水。 “就是你们柳知府的千金柳樱啊!”尹思纹急得跳脚。 “对不住了,柳知府不住这。他已于昨日卸任,今天午时携带家眷走啦!” “啪”!大门被关上,差点撞到两人的鼻子。 “真是人走茶凉!”尹思纹恨恨对大门吐吐舌,一回头立刻愁眉苦脸,“哎呀,怎么办?老天啊,你也不要这样捉弄人呀!”她看看田醉跟个没事人般站在一边自始至终不发一言,不由着急地跺着脚说:“田姑娘,你也想想办法!你自家少爷的事,你怎么一点不关心?” “对不起!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事。”田醉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她从来就这副德性,只在面对三少时才会有不同。 “对啊,我倒忘了告诉你!是这样,去年三哥一获知你失踪的消息就向柳小姐要求延期举行婚礼,非要先找到你不可。柳小姐就答应以一年为期,从你失踪之日算起,到今天正好一年。如果今夜子时之前,你未出现在她面前的话,那么她今生将不再入东方家门。”尹思纹终于细述原委。 “是吗?”田醉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 尹思纹来气了:“是吗?!你就这种反应?亏三哥还为你牺牲那么大!哼!你一个下人,凭什么让三哥如此对你?而你,不知道感恩戴德,好像还理所当然似的!”她围着田醉上下打量,“噢!我明白了。听说你对三哥也是情根深种,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赶走柳小姐,自己飞上枝头做凤凰是吧?”她眼珠一转,忽地恍然大悟,“哎呀!莫非你失踪一年是自己策划的?要不然为何迟不出现早不出现偏偏今天出现呢?还骗我们说遭歹徒非礼,被逼跳崖!省省吧!就你那模样,谁会非礼呀!” 田醉面无表情,抬头仰望明月,有谁知道她心中正波涛汹涌,不能自己。 “哎,你干什么?你想去哪?”尹思纹看田醉突地走向马匹,一跃身上去策马狂奔,赶忙也跃上另一匹马紧跟在后。 “喂,田醉,你到底去哪啊?” “去追柳樱!” 柳知府的老家在北方,此番卸任,定然回乡无疑。 出青州城往北百余里是邑宁镇。镇上虽热闹繁华,但子时过后却是一片冷清。 田醉去到一家客栈门口,大力拍门:“店家,店家!请开一下门。” 一会儿掌柜出来,睡眼惺忪,“请问客官是不是要投宿啊?” “我想找一个人!请问是否有一位姓柳的官人带家眷在此投宿?” “没有没有!去别家问吧!”客栈门关上。 如此这般,直问到第九家,终于找到了。 “有有!是不是就是离任的青州知府柳大人?正是住在小店!”掌柜说,“姑娘请进!” 柳樱居然还未睡,正坐在花厅赏月,身旁还有一位丰神俊朗的公子相陪。 “柳姑娘!”田醉上前轻唤一声。 柳樱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慢慢站了起来:“你,你……阿醉?” “是啊是啊,她就是田醉!”尹思纹跑上前,一脸兴奋地道,“现在她回来了,柳小姐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三哥身边了?” 柳樱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她身旁的少年公子体贴地道:“樱妹,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睡了!”说完起身离去。 “樱妹?这么肉麻!”尹思纹扁扁嘴,“他是谁呀?柳小姐。” “是我的未婚夫,秦仕游!” “啊?未婚夫?!”尹思纹吓了一大跳,“你,你……你不是答应要等我三哥一年的吗?怎么眨眼就有未婚夫了呢?你太不守信用了!” 柳樱转过身,幽幽地道:“我是等了一年,足足一年,直到今日子时才答应仕游。现在子时已过,是丑时一刻了!” “不公平!我们亥时就到了你家,谁知你爹竟然离任!我们一路追来此处,这才迟了的!”尹思纹愤愤地道。 柳樱轻声叹息:“天意如此,你们请回吧!” 田醉上前问:“柳姑娘,三少对你一往情深,为何你竟连一个时辰也不能多等?” “女人的青春能有几年?更何况他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要求我等。阿醉,换作是你,你会等几年?”柳樱的声音充满衷怨和无奈。 “柳姑娘,难道你就不能再给三少一次机会吗?”田醉咬牙跪倒在地。 “你起来!”柳樱扶她起身,“我已经给了他一年。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现在甚至不敢回想,而仕游他足足等了我十年,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田醉黯然垂首。秦仕游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一个机会。而自己呢?守着一个承诺十二年,谁又给过半个机会了? “两位还是请回吧!或是在此留宿?毕竟都是姑娘家,赶夜路不方便。”柳樱已不想再谈了。 “告辞!”尹思纹一抱拳,头也不回便冲出客栈,田醉默然跟在后头。 回去吧!回去就可以见到三少了!柳樱走了,再没人和我抢三少,说不定这是老天给的一次机会呢!再说,三少为我竟宁愿推迟婚期,肯作出这样大的牺牲,难道他心中对我就没有一丝情意吗?不信!打死都不信! *************** 东方世家。 田醉的归来引起一阵轰动。虽然天还未亮,但东方府所有的人都跑出来了,只不见三少。 “你不是说带三哥去的吗?”尹思纹把大哥浩文拉到一旁悄悄问。 “别提啦!三哥说柳知府已离任,去也没用。还说什么天意如此,真是气死我了!” “怎么跟那柳小姐一个腔调?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走,我们看看他去!” 三少在后花园独自饮酒,听见有人走进,回过头来招呼:“阿醉,你回来了!思纹表妹,你也来了!咦?你们都怎么啦?撞了邪了?” 一群人全都目瞪口呆,仿佛看到怪物。 “三少!”田醉抢上几步,跪倒在三少脚边,“对不起!阿醉来迟了!阿醉没能劝回柳姑娘!三少,你打我骂我吧!三少,你不要这样!” “我哪样了?”三少一脸不解地笑着问,“起来说话吧!阿醉,你回来了我很高兴!哎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站在那儿发呆呀?” 被问到的一群人全都垂下头,谁也不敢做声。 “到底怎么啦!”三少莫名其妙。 “喏,那个,”尹浩文支吾半天,终于说:“三哥,你的头发全白了!” 三少怔了一下,慢慢举起手到脑后拉过一缕头发看了看,果然白似雪。原来一夜之间,他满头乌发竟成银丝!“有什么稀奇!”他不以为然地笑道,“管它是黑是白,还不都是头发吗?”他挥挥手,“阿醉,你也累了,去休息吧!你的房间还原样留着呢!浩文、思纹,你们两个也去休息吧,我还要一个人静静。” 田醉回到自己房间。什么都没变,一切还同离开时一样。一年!难道自己竟真的失去一年吗?为何全无印象? 她打开自己背回来的包袱。熟悉的衣服,陌生的破旧,连包袱皮也裂开一个口子,被细密地缝补好。她轻抚那针脚,手艺很好,和她差不多,但却不是她补的。她肯定。 衣服下裹着一把匕首,很精致,也很名贵。鞘身上镶着一粒猫儿眼,绿荧荧地闪着幽光。轻轻一拔,匕首滑了出来,一看就是削金断玉的利刃。这东西是哪来的?为何从未见过? 她轻抚刀身,手指下略感不平。她凑近细看,“祯”!看来是人名。这匕首应是这位名桢之人的,为何会在她身上呢? 她辗转反侧,爬起来出门。 天色已大亮。 “三少呢?她捉住一名小丫头问。 “三少在书房。” 书房很明亮,人却很黯淡。 三少闭着眼,斜躺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三少!”田醉走到他身边,轻轻地唤。 “这一年你过得好不好?”三少问。 “我不知道!我全都忘了。” “浩文说你失忆,思纹说你假装。”三少睁开眼,微笑看她,“我到底该相信谁?” “三少应该自有主张。” “好,我相信你,阿醉,”三少指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慢慢谈。你记得多少?” 田醉坐下,不假思索地答:“三月二十五日,我应三少要求去合州仲谋山庄送请柬,而后即刻动身,当晚在西昌投宿。次日下午未时到青龙镇,我看天色尚早,便继续赶路。途径青龙山时遇两名歹徒非礼。我拼命逃上山,不料误上悬崖,为保名节,只得投崖,然后便人事不知。那青龙崖高逾百丈,我以为坠下必死无疑,不料早上醒来时,竟躺在一家客栈。我询问掌柜,说是一位蒙面大侠送我至此。想必那蒙面大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出了客栈一看还是在青龙镇,便租了一辆马车赶往合州,午时到达仲谋山庄。我说我叫田醉,奉三少之命送请柬来了。结果尹庄主一听,就像见着鬼似的瞪着我,接着就不由分说叫尹少爷和尹小姐送我回来。后来的事三少你也知道了。我就记得这么多。” 三少点点头:“我是去年三月三十日得知你失踪,然后立即派人去查。查到你二十六日在青龙山上坠崖,我还特意用绳索垂下去查看。下面是一片连绵无边的夹竹桃林,瘴气冲天,当地人称鬼林。我屏住气息找了一炷香功夫就被熏得快要晕厥,只得又攀上崖去。我当时也料定你若坠下崖必死无疑,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之后我又两次下到崖底寻找,虽然每次找的时间都很短,但我可以肯定你不在下面。当时我猜测或许你根本就没有跳崖,而是另外去了什么地方。但现在看来,这个猜测行不通,你确实坠了崖,那么你去了哪里呢?”他抚着鼻梁沉吟道,“照你所说,你是获救然后被带离,但失去了这段时间的记忆。是不是,阿醉?” 田醉却不置可否:“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三少,你为何要将婚礼延期?难道成了亲就不能找人了吗?仅仅为我一个丫头值得吗?” 三少站起身,背着手踱到窗前,有几根银丝在微风中轻舞,晕着春末灿烂桔色的阳光。田醉心中一酸,几乎滴下泪来。 许久,三少的声音幽幽传来:“十三年前,宁青县田家村的后山上,一名十岁的男孩看到一群顽童在欺负一个小泵娘,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小泵娘打跑了那帮混小子。” 田醉听得呼吸一室,连心跳都快停止了。 “然后男孩就对小泵娘说别怕,我来保护你,小泵娘却说我怕,你一走他们又会来。男孩说那么我不走,我一辈子保护你,等你一长大我就娶你做我的新娘子好不好?小泵娘拍着手说好好,我要做你的新娘子!” 田醉听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 “但是男孩却失信了。第二天,他就跟随家人离开了这个小村子。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男孩早就忘记了这件小事。八年后,命运安排他们再度相逢。小泵娘长成大姑娘,竟然沦落到在街上乞讨,被男孩的母亲捡回家,做了丫环。与男孩相见的第一面,她就认了出来,但一个是少爷,一个是丫环,这之间的云泥之别让她不敢相认,只得把深深的情意埋藏在心底。” “三少,别再说了!”田醉痛哭失声。 “听我说完。这个丫环很沉默寡言,除了对她的少爷说几句话以外,在别人面前可说是惜言如金。为什么会这样呢?原来她害怕失言说出自己的心事,所以宁肯不言。但她的少爷却从未注意过她,一颗心全放在另一位千金小姐身上,甚至于要丫环学做桂花糕以便讨好小姐。丫环二话不说就去学了,最后手艺比师傅还好。” “三少!”田醉跌倒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有一天,小姐来了,少爷又叫丫环做了桂花糕。晚上,丫环回房时发现少爷与小姐正花前月下喁喁私语,于是,为了不打扰他们,丫环躲在一棵树后。她听到了少爷对小姐的海誓山盟,不由万念俱灰。此时天下起大雨,她便在雨中坐了一夜。第二天,她就发高烧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她更加沉默,甚至面对少爷也惜言如金起来。 “少爷虽然觉得不对劲,却也没放在心上,只满心欢喜地去小姐家求亲。终于大喜的日子订下来了,少爷一高兴,请全府上下喝酒庆祝。那晚丫环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抬回房去休息。深夜,少爷喝完酒回房,路过假山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一看,原来他的丫环并没有醉,偷偷跑到无人的花园对着假山诉说心事。少爷躲在假山后偷听了一夜,这才知道自己每天每时每刻都在伤着一位姑娘的心。 “第二天一早,丫环向少爷要求出去送请柬,少爷一口便答应了,给了一份最远的请柬给丫环,并要她在路上多玩几天散散心。没想到丫环竟一去不复返,甚至生死未卜。少爷岂能在此刻成亲?他跟小姐说婚礼要延期。小姐问延期多久?他说除非找到丫环的下落,否则即使成亲也会于心不安。小姐考虑了很久回答说我答应你,但是只有一年期限,一年之内你若不来找我,那么我今生不再入你家门。于是少爷便在这一年里到处寻找丫环的下落,可是却毫无音讯。最后一天,他回到家,不再寻找。他要好好考虑,到底该怎么办。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少爷始终都没找到答案。这时家人来告诉他,那位小姐已随卸任的父亲离开了。少爷心急如焚,就想追去,但他却不愿违背自己的承诺。没有找到丫环,他凭什么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坐下来等,等过一天过去。奇迹出现了,亥时,他的表弟上门说丫环回来了,要他马上去追回未婚妻。少爷起初是好一阵激动,但马上就冷静下来,此时即使追去也来不及了!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老天在安排一切!”三少回过头来,看着扑在椅子上,已哭到乏力,双目无神的田醉,“阿醉,我已经对不起她,我不能再对不起你!嫁给我,阿醉!” 田醉抬起头,几乎不敢置信。 “我知道,你生命中的前二十年一直在受苦,没有一天是快乐的。”三少走到田醉面前,蹲下来,轻轻执起她的手,“以后的日子,让我来补偿你,给你快乐,给你幸福,好吗?” 田醉的泪水再度决堤:“三少!” “你看,一切都是上天注定了的!”三少轻抚着她的长发,“十三年前,让我们相遇,还私定终身。十三年后,又给我们一个这样的机会,让我们能够厮守在一起。阿醉,不要违抗天意,嫁给我,好吗?” 田醉含泪点头,螓首靠向三少肩头,入目是缕缕银丝。 有一个疑问在她心底。她想,她永远也不会问出口。 三少,你的头发是为谁而白的呢? 东方世家再一次筹备婚礼。 这回的新娘是府里的醉丫头。 虽然二少吩咐一应用具都要买新的,但大伙心照不宣,把上回没用着的东西粉饰一新,统统都搬出来用。不过是个丫头嘛,有必要用那么好的东西吗? 田醉仍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她本就人缘不好,这下突然飞上枝头做了凤凰,更是遭人眼红嫉妒,到处有人故意找茬。尤其最看她不顺眼的是表小姐尹思纹。 “你到底有什么好?别说身份地位才学,就光相貌,你连给柳樱提鞋都不配!真不知三哥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竟然舍柳樱而娶你?” 凭女人的直觉,田醉可以肯定,尹思纹对三少有意思。 接下来是三少的妹妹,小小姐东方情。“你休想我会叫你三嫂!称一个下人,凭什么让三哥娶你?也不好好照照镜子,你配吗?我东方世家竟会出现你这种少夫人,真是丢脸!” 然后是二少的贴身丫环小翠。“哎哟醉姐姐,你这是交了什么好运道啊?小小麻雀也会变凤凰?姐姐你教小妹一招吧,到底是用什么法术迷住了三少的心?只是要当心啊姐姐,公子少爷们最喜欢尝鲜,可尝完鲜之后呢,往往就打入冷宫,一世不得翻身喽!” 无所谓!对这些冷嘲热讽,田醉全部沉默以对。她不在乎,真的!哪怕心里有一丝丝隐隐作痛。但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可是,为什么,甚至连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来指责她呢? 大礼之前,未婚夫妻须隔离不能相见,于是田醉被送至城郊的别苑。这也是东方家的产业,位于青山脚下绿树成萌处,是一个避暑消闲的好地方,但此际才四月底,没有暑气,只有渗人的凉意。田醉坐在马车里,仍旧是一言不发,她身边的小丫头青青可受不了。如今她成了少女乃女乃,身边自然得有人侍候着,虽然她只习惯侍候人而不习惯被侍候,但这是大户人家的排场,却是少不得的。 “醉姐姐,啊不!三少女乃女乃,你好像不太高兴,为什么?”青青凑上前问。 田醉摇摇头,没吱声。 “底下人都说呀,不知阿醉姑娘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竟然交上这样的好运道!换上是我青青呀,只怕做梦都会笑醒哩!” “驾——”马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了。 “阿醉姑娘,到了,请下车吧!” 马车旁有两名侍卫随行以便保护她的安全,此时都下了马站在一旁候着。 田醉不由想要冷笑。什么时候她的命竟变得如此值钱起来,连出一趟门还要带上丫环侍卫?两名侍卫中一个叫王大勇,身手利落,擅使飞刀,以前常在府中见面。另一名身材颀长,满面络腮胡,却是从未见过。 王大勇上前来介绍:“阿醉姑娘,这位兄弟姓高,单名一个石字,是府上新进的侍卫。这次和我一齐奉命保护姑娘安全。姑娘若有何差遣,尽避吩咐,我等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田醉淡淡地点一下头,进了别苑大门。这种客套话,她跟在三少身边听得多了。 避家殷长安迎了出来,“阿醉姑娘,小人已准备厢房,等侯多时。您是先去厢房歇息呢,还是先去客厅喝茶召见下人?” 田醉原想去厢房,但一转念自己毕竟成了主子,总得有点主子的架式,便说:“先去客厅。” 客厅宽敞明亮高雅大方。以前田醉随三少来时总是垂首侍立于一旁,如今竟能堂而皇之地落座于主位,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殷管家奉上茶后就出去召集下人。 青青提着大包袱说:“我先把东西送到厢房,马上回来。”也不待田醉点头就转身出门。 王大勇见状立即拱手告退。这小子对青青有意思,时刻都在找机会亲近,眼下自然也不能错过。 转眼间,偌大的客厅只剩下田醉跟高石两个人。 “你就那样急不可待地要嫁给东方煜吗?”冷冷的声音传入田醉耳中。她悚然一惊,厅中只剩两人,既不是自己,那么就出自那侍卫口中了! 她抬头转向后,对上一双哀痛、怜惜、眷恋而又充满不解的眼眸。 这人认识我吗?田醉心中可更加不解。咦?我要嫁谁关他什么事?再说他一个小小侍卫为何竟直呼三少的名讳? “你回答我!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一天没有男人就会死吗?”那侍卫更过分了。 田醉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法发作,因为管家正带着十几名下人鱼贯进门了。四名收拾厢房的丫头,三名洒扫庭院的仆妇,两名园丁,三名家丁,两名厨师。最后还有一名管事,竟是位花样年华的美貌少女,殷长安的女儿殷如雪。众人上前一一见过田醉,只有殷如雪的神态有些倨傲。 又是一位看不起自己的女人!田醉无奈地摇头,为何女人总爱把同类当作敌人呢?她询问了一些苑中近况,便叫他们各自去忙。一转眼,嘈杂的大厅又安安静静。 田醉慢慢起身,回头瞬也不瞬地盯着高石。他眉毛很浓,眼窝很深,鼻梁跟刀削般挺直,下颌和嘴埋在大胡子里,看不出轮廓,年纪应在二十五六上下,跟三少差不多。但这个人是谁呢?她搜寻记忆中每一个人,没有怀认识!但他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说明他不但认识自己,而且还有很深的渊源!除非…… “你是谁?你进入东方世家有何企图?”她冷冷地问,似乎很有些主子的派头呢! 斑石一言不发,只用受伤的眼神紧盯着田醉。许久,他轻轻嚅动嘴角吐出一句:“属下告退!”便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 “高兄弟,你去哪?”正好撞上进门的王大勇。 斑石却头也不回,疾步离去。 “莫名其妙!”王大勇摇摇头说,“阿醉姑娘,青青已布置完毕,请姑娘移步去厢房歇息吧!” 田醉叹一口气,径往厢房而去。斜眼瞟到王大勇喜气洋洋的表情,不由有些羡慕。 “王大哥!”她唤。 “哎呀阿醉姑娘,千万不要这样唤我,使不得啊!叫我大勇就可以了!”王大勇双手乱摇。 “那么大勇,这几日你就带青青四处玩玩吧,不用侍候我了。” “那怎么行,出门时三少千交代万嘱咐要我保护您,怎可擅离职守呢?” “府上戒律严,你们难得相聚,趁此机会多聚聚吧。放心,我不会出门。” “那实在是不好意思了!”王大勇喜不自胜,“多谢姑娘!以后若有差遣,我王大勇……” 田醉忙忙打断:“行了!我有事自会喊你。” “醉姐姐,你们在谈什么?”青青从西厢房迎出来,脸上略带狐疑的表情。 田醉摇摇头:“你们去玩吧!我一个人就行了。青青你去吩咐厨房把晚饭送进来。” “是!”青青应一声,转身把王大勇拉至一旁悄悄问:“你们刚刚谈什么呢?她平常难得讲一句话,奇怪,倒跟你有些话说,啊?”酸气冲天。 *************** 夜深人静。 一道黑影悄悄潜入西厢房,他反手正想把窗子关上,身后却传来……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田醉根本未睡,衣着整齐地端坐于桌旁。 “真的?”黑衣人欣喜若狂,扑到桌前。月光照在他脸上,满脸大胡子,赫然是侍卫高石。 “你原谅我了?你不怪我了?那么跟我回去好不好?”高石一脸乞求地望着她,伸出手就要握她的手。 田醉不着痕迹地避开,冷冷道:“请自重!斑侍卫。我等你是因为我料你今晚必来。”她站起身走开两步,高石的眼神让她心悸和不安,“我想你定能解开我心中的疑问。不知高先生你是何方人氏,什么时候见过我?” “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高石伸手在面上一扬,大胡于尽数揭去,原来竟是一蓬假胡子,“你再看看,当真不认识我吗?” 田醉凝神细看,一张俊逸的脸庞,五官深邃如刀刻一般。她摇摇头,“不认识!” “不可能!桃花瘴对你根本没有作用,你怎么可能失忆呢?”高石冲到她面前用力握住她的肩膀,“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恨我不肯原谅我,所以假装不认识我对不对?我求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甚至杀了我都行,只是不要不认识我!”高石说着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看见如此情形,田醉心中已有端倪。“过去的这一年,我是和你在一起吗?” “是!” 田醉心中一寒,既如此,那么这段记忆不要也罢!她往后退,挣开他的掌握:“对不起,我确实已失去那一段记忆,我一点不记得你,而且我也不想想起。你请回吧,高先生,以后请不要再来骚扰我!” 斑石沉默地盯着她,半晌,问道:“你考虑清楚了?” “没什么好考虑的!嫁给三少,是我这辈子惟一的心愿!”田醉不假思索地答。 斑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恭喜你得偿宿愿!”话音未落,便又飞身从窗户穿出。 田醉呆呆地站着,良久,吐出两个字:“多谢!” *************** 如果她以为这样便打发了高石,那可真是大错特错。 大清早,田醉起床一推开门就发现高石像座雕像般杵在门口,假胡子又回到脸上。 “阿醉姑娘睡得可好?”高石笑着抱拳,“在下可是站了一夜岗。”他张开大嘴打了一个哈欠,“今晚就轮到王兄弟啦!” 田醉立时就想发作,但碍于两名仆妇在花园打扫,只得捺住怒气,咬牙道:“辛苦你了!” “好说好说,职责所在嘛!”高石摇头晃脑,“三少嘱咐在下务必保护姑娘安全,在下又岂敢不从?唉!尊贵的三少啊,武林盟主的儿子,未来的盟主,他的话谁敢不听?是不是,阿醉姑娘?” 田醉气得浑身发抖却做声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石大摇大摆地离开。 忽地,她想起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不由怔在当场。 “醉姐姐,你起得好早哦!”青青一蹦一跳地过来打招呼,“咦?醉姐你怎么啦?一大早就发呆?是不是高兴糊涂了?哎呀也难怪,过两天就是大喜的日子,能嫁给三少那样又英俊又有才华武功又好简直十全十美的男人,换作是我啊,走路都会做美梦哩!唉,只可惜呀,上辈子积少了德,只分得王大勇那样的傻小子!”青青好一阵嗟叹,看田醉仍旧呆愣愣地,忙伸手在她眼前晃晃,“醉姐姐,醒醒!” “哦!”田醉回过神,吁一口气,“去吃饭吧!”率先走在前头。心里沉甸甸的。 吃过早饭,发呆。吃午饭,发呆。吃晚饭,再发呆。一天就这样过去,直到入夜。 田醉心中忧急如焚,但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异样。天知道,她根本一点食欲都没有!现在三餐饭和一块大石头堵得心口发慌。 天哪!她好想找人诉说,但这种问题又如何问得出口? 她到底是否完壁之身? 两天之后答案就会揭晓。 如果,万一如果不是,她将以何颜面对三少? 第九章 无论是与否,她都不用面对三少了。 可怜的三少,又成不了亲!新娘子居然在他眼皮底下被劫走,这可是东方世家的奇耻大辱! 于是武林盟主发下绿林箭,官府贴出通缉令,一齐捉拿满脸络腮胡的江洋大盗高石。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真的是一点没错。 被劫的新娘子醒来一看,嚯!居然又回到别苑,还睡在原来那间睡房里。 斑石已摘掉假胡子,笑嘻嘻地出现在她视线里,“醒来啦,新娘子?瞧我这身喜袍好不好看?”他居然穿上新郎官的大红喜袍! 田醉跳下床就往门外冲,却被拦腰抱住。“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我要回去嫁给三少!” “休想!”高石把她往床上一扔,铁臂撑在她两侧,让她动弹不得,“放开你一次,已经让我痛不欲生,你以为我还会放开你第二次吗?” “你到底想怎样?”田醉此刻才真是痛不欲生。 “很简单!”高石站起身拍拍掌,立即,殷长安领头,带着别苑中一干下人鱼贯而人,居然还都穿得喜气洋洋。 众人动作迅速,挂红幔,点红烛,贴红喜字,转眼间就把卧房变成新房。然后十几人一字排开,齐声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祝主公与夫人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多谢各位!”高石抱拳回礼,“你们辛苦了!” “为主公做事,属下深感荣幸!”众人客套几句,又鱼贯而出。 田醉从头到尾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一块红盖头覆上脸来。她把盖头一扯,抛在地上,问:“你搞什么鬼?你到底是谁?他们都是东方家的下人,为何竟然听你的话?” “嗯,你有很多问题!”高石得意洋洋地点着头,“我就一个个回答你。首先,我不搞什么鬼,我只是要和你成亲而已。然后,我是段祯。最后,他们都是东方家的下人没错,但却是我段祯的部下,他们为东方家干家事,却得为我段祯忙国事。你说他们应该听谁的话?” “国事?你到底是什么人?”田醉听得一惊一乍,不知自己究竟摊上什么角色。 “我?也不是什么人!”段祯嘲弄地撇撇嘴角,“一个亡了国的皇帝而已!”他引用她的原话。 “亡了国的皇帝?”田醉略一沉吟,“你姓段?那么你是大理国段氏的后裔?” 段祯点点头,笑道:“你突然变聪明了,木桃。” “你叫我什么?” “木桃。你是木菲在桃林里捡到的,因此就取名木桃。” “木桃?”田醉站起来,“或许你弄错了,段先生,这个木桃不是我!” “当然是你!我把你送出谷,这一个月来一直跟在你身后从未离开,因为害怕你还记恨着我所以不敢现身。但现在你要嫁给别人,我可不能再坐视不理了!木桃,跟我回去好吗?”段祯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 “我不是木桃,我叫田醉!”田醉闪身避开他的抚触,“我可以肯定你那个木桃绝对不是我,即使是我,也是迷失了本性的我!你请回吧,段先生,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是真的失去记忆?”段祯仍然觉得无法相信,“你居然一点都想不起我们之间的事?” “不管木桃对你做过任何事,都与我田醉无关!我不需要为她的行为对你负任何责任!”田醉的语气冷冰冰硬邦邦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 谁料反而正中段祯下怀。“也好!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也好!那么我们就重新开始吧。”他踱到由醉面前,微笑倾首,“小生段祯,年方二十五,未婚。见过田醉姑娘!”他夸张地一揖到地。 “对不起,我不想认识你!请让我离开!” “你真那么想嫁给东方煜?很可惜,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田醉拔腿就向门外冲,但又怎能快过段祯,只觉脑后一麻,便人事不知了。 *************** 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应该是在马车上。 她醒了,可她不想睁开眼睛,不想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她真的很命苦,就如三少所说,生命中前二十年没有一天是快乐的。好不容易终于苦尽笆来,为什么半路会杀出这个混蛋? 她悄悄伸手在腰间模。既如此,索性自尽算了。她田醉可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女子。 “不用模了,刀在这儿!”段祯嘲弄的声音传入耳中。 田醉睁开眼,他的笑脸竟近在咫尺。她吓得一跃而起,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枕在他大腿上。 “为何一定要纠缠于我?我说了我不是你的木桃!”田醉一个头两个大。 “还说不是我的木桃!”段祯举起手中的匕首,“铁证如山,还想抵赖?” 田醉忽想起匕首上刻有一个“祯”字,定是眼前这家伙无疑了。真是,干吗带着它,这下岂非自掘坟墓。 “巧合而已!”她干脆耍赖。 “你是说刀在你身上是巧合,还是这刀本身是巧合?” “放我走吧!我求你好不好?”硬的不行大不了来软的。 “放你走?确定吗?你掀开布帘瞧瞧。” 田醉心中一凛,拨开布帘,人眼是纵横交错的良田阡陌,远处一栋一栋的房子错落有致,此时正炊烟袅袅。近处是一片绿草茵茵的山坡,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一条清澈的小河弯弯流淌,群鸭在河中凫水。好一处洞天福地。 “这是哪里?”她喃喃地,一转身猛拉开车门。 车夫回头媚然一笑,明眸皓齿,竟是殷如雪。 “如雪,这是什么地方?” “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桃花谷!”如雪把缰绳一拉,“吁——到了,谷主!” 桃花堡。 *************** “木桃姑娘,你回来啦!” “一个月不见,怎么瘦了?是不是想谷主想的?” “木桃姑娘,你欠老陈的十两银子要记得还呀!他老是啰里啰嗦,烦死啦!” “咦?怎么不说话?木桃姑娘?”好像不对劲! 田醉呆呆傻傻,不知该如何反应。突然间,一个超级无敌的热情拥抱带着雷霆之势扑过来,吓得她魂飞魄散。 “啊呀,木桃!可怜的孩子,你可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王嬷嬷天天在想你,就担心你在外边受委屈!来,让我好好看看!”她把木桃撑开左右打量,然后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拥抱,“可怜,瘦了不少,王嬷嬷马上给你补回来!” “对不起,你们弄错了。”田醉拼命从宽厚柔软的胸怀中抬起头,发出细微的声音,可是谁听得到呢? 终于有人解救她了。 “娘!”殷如雪站在田醉身边,跺着脚唤。 “哎呀,闺女!你还记得回来看你娘呀?”王嬷嬷的怀抱立马换人。 段祯好笑地将田醉带离这一团乱。 “忘了外边的一切吧!你很快就会喜欢上这里的。” “不可能!我要离开!” 段祯只当作没听见,兴致勃勃地为她介绍:“这边是正厅,审犯人用的。那边侧厅是议事用的。穿过中庭就到了后院,花园里种了一株十八学士,你很喜欢的。不过可惜现在不是花期。好了,这幢房子就是——”他停下脚步,侧头看着拥在臂弯的田醉,“我们的卧室。” “你去死!”田醉俏脸涨红,猛推他一把。 “唉!”段祯一脸陶醉,“听着好亲切!一阵子没被你骂,真令人怀念。” “段公子,”田醉压下怒气,决定跟他讲道理,“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木桃,我是田醉。那木桃绝对是另外一个人。即使不是,也是另外一个灵魂,一个曾借住饼田醉身体的灵魂。现在她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田醉就是木桃,而且已经回来了!”段祯却固执己见。 “你……”田醉气得舌头打结,“我只有一颗心,已经全给了三少。你即使留住我的人,也留不住我的心!” “我们可以赌一把,用不了很长时间,你的人和心都将属于我!” “除非我死!” “不!我不会让你死,我会把你拴在身边,时刻守着你,让你没有寻死的机会。”段祯出手点了她的穴,拦腰抱起,大步进了房间。 房正中,放着一个大木桶,桶中热气氤氲,水面上漂着各色花瓣。 他温柔地为她除去衣衫,一边喃喃细语:“你还记得第一次在这房中洗澡吗?”他的手指轻风般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引起她全身一阵颤抖。 他将她放入桶中,热水舒缓她紧绷的躯体。他掬起一捧花瓣洒向她雪白的香肩。“你好倔强,我要你求我可你就是不肯,最后眼泪都出来了,还记得吗?结果呢,还不是开口求我了?偏要受那么多苦!”他的手蜿蜓而下。 天哪!田醉闭上眼,简直羞愤欲死。她咬紧牙关,眼泪奔流而出。 双掌从胸前抽离,改而抚上她的脸庞。 “你哭了!你觉得屈辱吗?”段祯解开她的穴道,“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这辈子我只强迫过你一次,那一次就差点让你永远离开我。再不会有第二次了!” 田醉一重获自由立即张大嘴,拼命咬下去,意欲嚼舌自尽。 “咔!”她咬到一样硬硬的东西,不是舌头,那么是什么呢?她睁开眼,原来是段祯的手指。 她愕然松开牙关,看他的大拇指慢慢抽离。咬得很重,鲜血不停涌出,滴在水里,迅速化开。 他笑一笑,将鲜血淋漓的拇指重又放入她口中。她尝到腥腥咸咸的味道,似乎很熟悉。为什么? “你很喜欢吸我的血!那一次你绝食自尽,我不好容易将你弄醒,结果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什么还记得吗?”他顿了一下,“你说:我要喝你的血!我一听,二话不说就在手腕上划了一刀给你喝。滋味很好是不是?” 田醉猛地将他的手推开,“疯子!”这段祯和那个木桃是一对疯子! “对,我是疯子,为你而疯!”段祯紧盯着她的眼眸,忽地扯开衣服,“看我的肩膀!看到没有?全都是你咬的!”他结实的肩头布满牙印,重重叠叠,纵横交错。 “你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咬的吗?”段祯轻声呓语,“在床上!每次你兴奋到极点就会咬住我的肩膀,而且次次见血。然后你就会舌忝干净,一点一点慢慢地舌忝干净。” “啪!”她扬手一巴掌挥在他脸上,“不要脸!” “你是骂我不要脸,还是骂你自己不要脸?”段祯饶有兴趣地问。 “与我何于?我是骂你和那个木桃不要脸!” “木桃不就是你吗?” “不是!我是田醉,不是木桃!”田醉大力击水,感觉自己也快疯了。她素来以冷静驰名,何时这样失控过? “好了!水凉了,出来吧!”段祯把田醉抱出木桶,用大床单给她擦水。 “你出去!”田醉扯过床单裹住身体。 “对不起,我当然不会出去!”他拿起她的衣服一展,“来,穿上吧!” 田醉咬牙切齿半天,把心一横,道:“好,随便你!不过我告诉你,无论你怎样玷污我的身体,我的心永远都属于三少!” “是吗?”段祯邪邪扯起嘴角,“不如我们来赌一把。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是这句话,那么我亲自把你送到你的三少身边。怎么样?” “那你这三个月不许碰我!” “怎么可能?你刚刚还说无论我怎样玷污你的身体,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田醉哑口无言,恨不得把多事的舌头咬掉。 “放心,我说过不会强迫你的。”段祯安慰她,“不如我们约法三章。你不能再闹今天这种嚼舌自尽的把戏,也不许绝食,不许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尽要求我!你呢?”田醉愤愤不平,“你不许碰我!” “好!我不碰你!” 咦?这么好讲话?“成交!”她伸出一掌。 “慢着!还有。”还有?“这三个月我们每晚都睡在同一张床上。” “你!”田醉怒目相向。 “我保证不碰你!” “那好吧!”田醉心有不甘地点头。 *************** 她上当了!段祯是个言而无信的混蛋。 “拿开你的手!”她瞪着缠上腰间的双臂。 “嘘,抱抱而已!棒着衣服,不会把你怎样啦!”他整个身子都贴上来。 田醉屏气凝神,全身紧绷。许久,果然没有动静,她慢慢放松,闭上眼准备入睡。 忽地一颤,“你还说不磋我!”这家伙好过分,竟伸出舌头轻舌忝她敏感的耳垂。 “好好,不碰你。”他终于老实了,渐渐入睡,一双铁臂仍搂着她的纤腰不放。 第一晚就这样度过,还好风平浪静,但接下来的夜晚呢? “你的手放哪了?”她拍开偷放在胸脯上的魔爪,“你这个伪君子,你会食言而肥的!” “也好!反正我家祖宗三代还没出过一个胖子。”他紧紧贴上她背后,密密实实。 “别靠这么近!你简直像个火炉,热死啦!” “热啊?早说了别穿这么多,你又不听!来来,月兑了它!”他说着就伸手解她的衣钮。 “不月兑!热死也要穿着睡!” 于是,早上醒来,虽没热死却也差不多了。 “把你的手拿开!”为什么总要说这句对白?该死的段祯越来越过分,手竟伸到衣服里边去了。 “好好,拿开!”他把手拿出来,可一翻身,竟将脸埋入她柔软的胸怀。 “你再这样我可要咬舌自尽了!”她出言恐吓。 “咬我的好了!”他立即覆上她的唇。 她感到有异物伸进嘴里,软软的,灵活地与自己的舌纠缠翻卷。是他的舌。她用力咬下去,立即尝到腥腥咸咸的味道。 她松开口,等他缩回去。可他没有,而是继续与她纠缠不休,直到整个嘴里都充满腥腥的味道。 他抬起头,微笑地凝视她,“还说你不是木桃,你咬人的习惯就跟她一模一样!” 她忽地有些心烦,“我不是木桃,我是田醉!”她侧过身子,将头别向一边,心下有些后悔刚刚为何不咬下他的舌头。若是刚来那一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这样做。可现在,为什么?才过去几天?五天而已!为什么她竟咬不下去呢? 三少,三少!她默默地念,悚然发现三少的影子竟越来越模糊……不! 那么十二年的守候算什么?难道她竟是如此水性杨花的女子吗? 不!她猛地坐起身。不是! “你怎么了?”段祯抬头问,又皱起眉,“咝——好痛!你害我明天只能喝稀饭了。” 她不由失笑,“活该!”重又躺下。叹一口气。 天哪!她能不能坚持到三个月? 段祯足足喝了两天稀饭,被王艘嬷嘲笑个半死。他脸皮厚,不以为忤,田醉面上可挂不住了。 她讪讪地放下饭碗,说:“我想出去走走。”便站起身。 段祯立马放碗要跟,她说:“我要一个人,你不许来!” “那怎么行?”段祯当然不允了。 “怎么不行?”王嬷嬷打圆场了,“大不了让如雪陪好了!都是年轻姑娘,也可说说体己话。你呀,慢慢把这锅稀饭喝完吧!” 如雪闻言立即跟在田醉身后出了门。 “想去哪?”如雪问。 “那天看到的草坡不错,去那儿走走吧!” 绿草茵茵,十分茂密,几只牛羊在吃草。小河边,一名斗笠男子在垂钓。 男子看见她们走近,站起来打招呼:“木桃姑娘,你回来了!” “我不是木桃,我叫田醉!”田醉分不清是第几次重复这句话。 “不会吧?”男子惊呼,“你明明就跟木桃一模一样!” “你眼中所见,不过是外型而已。”田醉淡淡地答。 “果然有些不一样!”男子点点头,“在下冷剑。” “冷大哥!”如雪冲上前,“果然是你!我刚刚就在琢磨你是谁,看起来好面熟!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如雪,殷如雪呀!” “哦!”冷剑略略一颔首,回身蹲下,一言不发地继续钓他的鱼。 “哼!”如雪噘着嘴愤愤不平,眼见田醉已走得远了,忙跟上去。 “我发现,男人们好像都挺喜欢你。”如雪语气酸酸的。 “不是我!他们看见的是木桃。” “那么三少呢?三少娶的人总是田醉吧?” 田醉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三少他心中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柳姑娘!而我,在他心中只是一种责任,一个承诺,没有感情。” “那你还一心一意要嫁他?”如雪有些不解。 “十二年前,不,十三年前,三少曾救过我,并许下一个承诺。”田醉的眼光投向远处。 “所以你就守着那个承诺到今天?”如雪望着她,目光不知是怜悯还是佩服,“你知不知道三少跟你的婚礼与柳樱的婚礼是同一天?” “知道!三少特地选在这一天。” “那么你还知不知道,柳樱逃婚了?” “什么?”田醉大吃惊,“她,逃婚?那么三少是不是到处在找她?” “没有,三少在找你!找柳橙的事,他管不着。” 田醉怔怔地,半晌,问:“这几天你也呆在谷中没出去,怎会知道这些?” “我当然知道!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做桃花谷的金牌探子?”如雪洋洋自得。 “那么你有没有办法把我弄出去?”田醉两眼放光,“我想要回到三少身边。” “这……我恐怕帮不了你。”如雪一脸为难,“桃花谷五十年来未出现过叛徒,我可不想做这开路先锋。不过嘛……” “不过什么?”田醉着急地问。 “若是你自己动手那便与我无关了!我可以点拨,怎么走还得看你的本事!” 唉,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啊!原来身边卧着位女诸葛,居然现在才发现。 田醉点点头,豁然开朗,“谢谢你这么帮我!” “我可不是帮你呀!” “我明白。” *************** “女乃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她进谷时忘记以前的事,而出谷时记起来以前的事却忘了谷中的事,到底是为什么?”段祯十分不解。 “为什么?那要问你自己呀!”王嬷嬷慢条斯理喝一口茶,“我不知道她在外边曾受过什么打击,但可以肯定,那些打击带给她的伤害绝不会比你带给她的来得深,所以她只好选择忘了你喽!唉,别看这丫头外表坚韧,其实里头脆弱得很啊!” “唉,忘了也好!这样我们还有机会重新来过,我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难哪!田醉跟木桃不同,要赢得她的心你可要加一把劲。还有,我要提醒你一句,若想跟她共结连理,长老会那边可不好交代!” “我想,段氏家法我还承受得住!” *************** 田醉回来时已很晚。段祯开完长老会吃完晚饭,等到月亮爬上树梢才见她的身影。 “你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我有必要向你报告我的行踪吗?”田醉斜斜睨了他一眼,忽地轻叹一声道,“我跟如雪聊了一下午,然后躺在草坡上看日落,最后又看月亮升起来。”她笑了笑,“桃花谷的月亮和外边的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有些意外她竟会平心静气和她聊天,立刻说话的声音也小心翼翼起来,生怕打破这难得的气氛。 “特别弯,特别细,就像眯眯笑的眉毛。” “是吗?那是上弦月。对了,你们在河边有没有碰到一个钓鱼的?”他屏住呼吸,几乎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有!如雪说他是旷世美男子。” “那么你觉得如何?”他更加小心翼翼。 “不错!比三少英俊。” 三少,又是三少!他压下心中的怨气:“那么比我呢?” 沉默。他好后悔自己问出这么愚蠢幼稚的问题。脸上开始冒汗。好闷!想出去透透气。 “我想洗澡。”她说。 “好好,我马上叫人准备水。”他立即拔腿向门外走去。 “你要帮我搓背吗?”声音细如蚊蚋,但听在他耳中,却如雷鸣。不,是心跳的声音,“咚咚”,比打雷还响。 和那晚她被点了穴道时感觉完全不一样。他的手在光滑细女敕的雪背上轻轻游走。手掌粗硬,富有张力,却很温柔,也很灵活。 她闭上眼,脸上热气蒸腾。这算什么?出卖吗?为了自由。 他月兑了衣服,也跨入桶中。水漫了出来,地上湿了一片。不,其实弄湿的是她的心。 他轻轻将她拥在怀中,细碎的吻落在她秀发上、眼睫上、鼻端,然后是唇。他温柔地、心醉神驰地吻她,那样缠绵。 然后他离开她的唇,来到她的耳垂,她的颈,她的肩,再往下,他的头浸入水中…… “不!”她猛地将他一推,“哗啦啦”从水里站起来。没法再继续,这已是她忍受的极限。 他抬起头,喘着粗气,神色迷离地看着她。“木桃?”他唤。 “我不是木桃,我是田醉,田醉!”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叫,跨出木桶,抓过汗巾狠狠揩抹身上的水珠。 “好,田醉!”他也起身出来,伸手要接过汗巾帮她擦。 田醉一侧身避开。哼,从他口里喊出来既生硬又别扭。她飞速穿好衣服就奔出门。 “哎你,等等!”段祯追了两步才发现没穿衣服,忙回过身穿戴好匆匆追出去。 田醉就站在花园里,仰头遥望一弯新月。 段祯走至她一丈远,停住脚步。“或许我该叫你阿醉?我听东方家的人都这样喊你。” “不行!”她不想他和三少喊得一样。 “那么我该叫你什么?醉?小醉?或是田田?还是醉醉?” 田醉倒吸一口凉气,“好恶心!” “我也这么觉得。”段祯深有同感,“那还是连名带姓好了。哎,今晚的月色好美啊!” 田醉一点账都不买,“我去睡了!”转身进房。 是夜,段祯破天荒的很老实,从头到尾就没碰田醉,连衣角都没挨着。 *************** 第二天桃花堡来了两位客人,李长老和孙女碧荷。 田醉真是大开眼界,这下总算见识到什么叫做倾国倾城。用荷花给她做名字实在太小气,就连牡丹在她面前也要黯然失色呢! “这女人是谁?”田醉问如雪。 “谷主的未婚妻。” “啊?”她喃喃道,“我还以为他没人要,所以才老缠着我,没想到行情这么好。” 李长老随段祯进书房商讨要事,碧荷则被王嬷嬷请进茶室。 如雪奉上一杯香茶,碧荷朝她嫣然一笑,笑得她浑身骨头酥软,不住把脸往前凑。 “啪!”王嬷嬷打如雪一下,嗔道:“好好学学,什么叫大家闺秀!谁像你,成日疯疯癫癫!” “什么我好好学,您好好学才是!看看人家的娘多会生啊!”如雪甚至把下巴搁上碧荷肩头。 “不知死活的丫头!” 田醉默然旁观着这一切,然后悄悄退出去。她原就不属于这里,她也不想变成她们中的一分子。青州,三少,才是她的归属。 一个时辰后,李长老从书房出来,脸色很不好,拉着碧荷拂袖而去。 美人走出老远,如雪才发现田醉不见了。“咦?她去哪了?”她跑到上次两人促膝相谈的草坡,果然看到田醉落寞的身影。 “你干吗躲在这里?为什么不欣赏美女呢?” 田醉好笑地轻摇头:“我发觉你很,男女通吃。” “没办法啊,从小就落下这毛病。”如雪长叹一口气,“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因为你不很漂亮所以就不大理睬,还记得吗?” 田醉点点头:“自从我成为三少的未婚妻,大多数女人见到我都是这种表情。” “那当然!说句实话你不要生气,我觉得你确实配不上三少。至于谷主那就更是不配,所以我才会帮你忙啊!我这么说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任何人瞧不起我都可以,只要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了。”田醉是真的不介意。 “我发现你越来越让人刮目相看。” “这是三少给我的信念。”田醉眯着眼看向远方,“他从不把我当下人看,不给我取丫环的小名,吩咐我办事也会拜托。没有三少我活不到今天。” “你——”如雪侧头盯着她,“你好像真的很爱三少,不过,你有没有弄清楚,你对三少的爱是出于感恩还是单纯的爱?” “清不清楚都无所谓,总之我心中再容不下第二个男人。” “好啦!这些话在这说说可以,千万别让谷主听到,否则就惨了!”如雪小心告诫。 “什么不能让我听到?”段祯大步走到两人中间,也席地而坐,“说我什么坏话?如雪,不许教坏田醉!” “天大的冤枉!”如雪站起来,“我走了,你们慢慢聊吧!” “为何对她有话说,跟我就没有?”段祯等了半天见田醉仍一声不吭不由有气。 “今天来的那位小姐是你未婚妻?”田醉问,语调平淡,听不出有何情绪。 “已经不是了!我的未婚妻只有一个——你!” “错!你的未婚妻是木桃,不是我田醉。你爱的是她,跟我全无关系:木桃会做的事,田醉想都不会想。木桃会说的话,田醉根本说不出来。”她这几日已陆续从王嬷嬷嘴里了解了一些木桃的事迹,“你为什么要娶我,你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全都是木桃一个人。”她顿了一下,闭上眼,有泪珠轻轻滚落,“那么田醉又算什么呢?” 段祯捧起她的脸,温柔地吻去泪珠,然后嘴角忍不住飞扬:“闹了半天,原来你是在吃醋。” “你要这样想也无妨。” 一轮弯月淘气地跃出来,仍是笑眯眯的眉,只比昨夜稍加粗了一笔。 经过这一夜,两人之间似乎有某种东西开始发酵。 “王嬷嬷是李碧荷的婶婶,为何赞同你解除婚约?还有她是李总管的夫人,为何如雪会是她的女儿?”田醉对这事有些弄不明白。曾几何时,她跟段祯竟像朋友般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女乃妈根本不赞成碧荷嫁我,她认为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至于如雪是她跟殷长安的女儿。只是女乃妈这个人喜新厌旧,跟殷长安做了两年夫妻就改嫁了,在李总管之前还有一位呢!而且殷长安也不是第一个丈夫,不然她怎么做得了我的女乃妈!”段祯神色嗳昧。 “那他应该还有一个大点的孩子呀!” “是啊,很可惜,襁褓中就被人偷了。” “真的吗?”田醉一脸惋惜。 “好了不说这个。我带你看一处地方!”段祯打开墙角的大柜,一阵模索,“轰隆隆”柜子裂开,出现一个窄门。 “进来!”他们下到底下的暗室,点亮长明灯。 “绳子是干什么用的?” “躺在上面睡觉用的。”段祯示范了一下。 “是练功还是为卧薪尝胆?”田醉猜测。 “两者皆有!你真的比木桃聪明太多。” 田醉淡淡一笑:“这密室就这点东西吗?” “不止!别有洞天呢!”段祯走到石几前,将双臂伸至几下,一运气,“嗨”!石几连着下面一块三尺见方一尺多厚的青石板被抬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个洞。 “看不出,你竟有这样的力气!”田醉惊叹。 “我天生神力!”段祯得意之极,“来,看看吧,我担保你眼珠子都会掉下来!” 岂止,田醉不止眼珠子掉下来,连下巴也掉到地上合不拢。 “人间仙境!”想不到这底下竟是另一个世界。其实也没这么夸张,只不过是个圈起来的小山坳而已。花影疏离,怪石嶙岣,中间围着一汪小小温泉,如此而已。当然,还有几样东西,却比较碍眼,十个大铁箱,码成一堆。 “干吗堆这么多箱子?好煞风景!”田醉不满意。 “嫌弃箱子?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难道还是宝贝不成?” “答对了!这十个箱子便是大理国库,也是来日复国的基业!”段祯宣布答案。 田醉上前打开一个箱子。“好重!”那箱子是生铁所铸,光一个盖就重达五十斤。 “天哪!”宝光刺得田醉几乎睁不开眼睛,手一松,“咚”盖子重又合上。 她甩甩头,几疑身在梦中。“咦?这么大的箱子,怎么弄出去?那洞口又窄又小,根本出不去呀!” “你过来!”段祯拉她到温泉后的岩壁前,又一阵模索,壁上出现一个大洞。 “这里面又是什么?”田醉探头往里看,黑乎乎的,似乎听到潮声。 “怒江!” “什么?” “从这一跳,咚!就跳进涛涛江水之中。这是运输宝物的通道,将铁箱扔下去,然后那边接应的人从江水中捞上来。” “这么麻烦?”田醉摇头叹气,看着岩壁又合上,天衣无缝,“我想修这些工程的匠人们只怕都死于非命了吧?” 段祯沉默一会才道:“或许吧!这是我祖父命人修的。” 田醉冷笑道:“自古以来,帝王将相,哪个不是如此?百姓的生命,比蝼蚁还不如!” “田醉?”段祯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她眼眶已开始发红。 “当年我爹爹为朝中九亲王孛儿汗做事,结果也是因为一桩什么秘密,不但冤死狱中,直到现在还背着欺师盗祖的罪名!”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我跟着娘四处流浪,走到哪里都是过街老鼠!”她紧握双拳,将眼泪逼回去,“上去吧,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东西!” “为什么不哭出来?其实哭出来会好受些。”段祯轻抚她的肩,“大不了我把肩膀借你呀!” 田醉摇头,倔强地忍住。 但她还是哭了。夜深人静,她往床上一倒,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几乎是立即地,眼泪奔涌而出,却无声无息。 段祯的手臂伸过来,将她拥入怀中,也是一句话不说,任泪湿满襟。 流过泪果然好受许多,田醉沉沉睡去,睡得很香,很甜,似乎还做了个好梦。是什么呢? *************** 有一件事迫在眉睫,就是段祯必须向全谷民众交代他撕毁婚约、言而无信的事。 长老会上,他宣布:“三日之后,请出段氏家法,于午时三刻,在谷场中央,由李碧荷的大哥李吴执刑。届时宣全谷民众前来观看。” 李吴与碧荷兄妹情深,又铁面铁心,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到时他只怕是九死一生。 但他甘之如饴。为了木桃,为了田醉。管她是谁,反正是他所爱就对了。 “阿桢,你要考虑清楚,那种苦不是人人能受的。”王嬷嬷实在心疼他,“况且又不能运内力抵抗,唉,听着就可怕,要她是木桃也便罢了,可这田醉,好像对你不冷不热,到时赔了夫人又折兵,岂非划不来?” “我就赌它一把!我为她受这样的折磨,难道她就不会感动?女人心是很软的,到时我就赢得美人归了。”段祯做着美梦。 “你这死小子,原来是一着苦肉计!” “好说好说!炳哈!” 苦肉计是不是奏效?很难预料!但田醉对此事的关心却是真的。 “会不会受很重的伤?”她问。 “你是在担心我吗?”段祯眉开眼笑。 “为什么要这样做?值得吗?” “只要能得到你,任何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你看着我!”田醉紧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现在你眼中看到的是木桃还是田醉?告诉我!” “我……”段祯欲言又止。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田醉打断他的话,“让我一个人静静。” 整晚,段祯都没有打扰她,他睡在书房里。有些问题,他也需要好好考虑。 考虑了一夜仍然茫无头绪,整个上午他都呆在书房里没出门。 “阿醉,把这些饭莱送到书房去。阿桢一上午不吃东西,会饿出病来的。”王嬷嬷把手中的托盘硬塞到田醉手中。 “我不想去。” “那就别去吧。”王嬷嬷漫不经心地喝茶,“你知道段氏家法是怎么回事吗?简而言之,就是三个九。首先,赤足踩过九个火盆,然后赤身接受九鞭,最后用刀在身上割九道口子。这就算大功告成了。本来呢,阿桢身强体壮,内功深厚,这些对他不过是小菜一碟。但段氏家法却禁止用内功抵御,接受家法时还必须从头至尾保持完全清醒。” 田醉听得心惊肉跳,却听王姥姥又续道:“你知道李昊是干什么的吗?他是桃花谷头号杀手,武功虽不是最高,手段却最残忍。阿祯之所以选择他执行家法,就是为了让谷中人心服口服,毫无异议!” 王嬷嬷还没说完,就看见田醉端起托盘急急出门,她咧嘴一笑:“苦肉计还没上演就先成功了一半,嘿嘿!” 田醉向书房行去,远远地,看见一名黑衣侍卫敲门,然后进去,回身将门虚掩。她不好此时进去打扰,只得站在门口等着。 “属下参见谷主。”侍卫的声音传出来,竟是个女的。 “木侍卫长,辛苦你了!有什么消息?” “禀谷主,云南八府有七府府尹是昏官,荒婬无道,掘地三尺。青州新知府上任后也贪婪成性,百姓怨声载道。云南提督成日花天酒地,沉溺,军心涣散已久。谷主,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举义旗,更待何时?” “很好,你马上出谷,准备招兵买马。五日后去接应宝物。但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等本座指令!” “是!请谷主赐药。” “拿去吧!”透过门缝,田醉看到段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给侍卫,不由心中剧震。那日如雪的话在耳边响起:“要出谷必须吃药。桃花瘴虽不会让你丧失性命,却足够熏晕你。但那药丸却只有谷主才有。” 她正自发怔,门忽地被推开,吓了她一跳。 “木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木菲大为惊讶。 “我,我不是木桃。”田醉嗫嚅道,一颗心仍狂跳不止。 “嗯!”木菲点点头,颇含深意地盯她一眼,转身走了。 “进来吧,你也站了很久了,不累吗?”段祯淡然道,“这些东西是你自己送的还是女乃妈叫你送来的。” 田醉抬起头:“如果我说是她叫我送的,你是不是就不会吃?” “无所谓!”段祯接过托盘,“我已经很饿了。”就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饭菜被一扫而光。 田醉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看着。直到他放下筷子,她便伸手收拾,说:“你继续忙吧!” 段祯却直愣愣盯着她不搭话。 田醉收好又端着托盘出去,到了门口忽转身道:“你既要举事,又为何选在此时接受家法?” 段祯慢慢走近她,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云南是九亲王孛儿汗的辖地,此地战乱他必率兵前来镇压。到时不管成功与否,我都会想法叫他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田醉咬住下唇,退出两步,转身跨出书房,听他的声音沉沉传来:“现在我眼里见的,心里想的都只有一个人,田醉!” *************** 现在到底算什么?她不知道。剪不断,理还乱。 她坐起来,赤果的上身感受到初晨的凉意。 “这么早就起床?再睡一会吧!”段祯的手臂缠上她的腰,“想不想在我肩上再加一个牙印?” “不要!”她直接了当地拒绝,爬起来穿衣服。 是的,段祯肩上又多了一个牙印,是她昨夜留下的。腥咸的血渗进唇齿之间,熟悉的味道令她想落泪。 原来她真的早已失去处于之身,没有痛楚、没有落红。有的只是无尽的欢愉和重重的失落。 她换了一件外衣,将穿过的外衣和段祯的衣服一起团成一团向外边走去。 “一大早的,你就去洗衣服?”段祯枕着双臂,闲闲地问。 田醉停下脚步,幽幽地道:“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她手中模到一个硬东西,是在段祯的衣袋里。瓷瓶!她紧张地咽一口唾沫,续道:“对不起,我今天不能陪你一起去。” “你想去我还不让呢!在家等我回来。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等你!” 段祯一跃而起,含笑注视心爱的女人翩翩出门的背影。 今天是接受家法的日子。他知道,肯定会很难挨。李吴那个没人性的家伙定会想方设法把每一分痛苦都延长加剧。但此际他一颗心涨得满满的,他自信今天这一关将过得轻松自如。 因为,他的女人在等他回家。 第十章 段祯觉得好痛! 脚痛,背痛,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痛。但所有的痛加起来都不及他的心更痛。 田醉走了。他以为会坐在家里翘首企盼他回来的,他的女人走了。 她说:“我等你。” 她抱着他的衣服说:“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 他想起放在衣袋中的瓷瓶,怪不得! “阿桢,你的伤口在流血,先包好伤口再去追呀!”王嬷嬷拦住想跃上马的段祯。 “为什么不拦住她?” “她说她担心你,她说要去看你。我怎么知道她是骗我?”王嬷嬷一脸歉疚。 段祯夺过缰绳一跃上马,立即绝尘而去。 全身九处伤口,臂上,肩上,背上,腿上,都在汩汩冒着鲜血。李昊是个精通人体构造的家伙,每一刀都未伤及筋脉,但刀刀深可见骨。此外他抽鞭的力道虽不算很重,但那鞭却是用牛尾上最粗硬的毛编成,而且饱蘸盐水,鞭鞭都抽在柔女敕的关节之处。李昊真他妈没人性到了极点。 但这些他都不在乎。不过是皮肉之痛,他承受得住,难以承受的是钻心之痛。 眼睛有些模糊。他眨了一下,两滴水珠迎着风从眼角飞向耳后。 桃林近在眼前。他策马就往里冲。但马惊嘶一声,生生刹住脚步。他这才记起忘了服药。也好,或许忘了一切反而更好。 “阿桢,你在干什么?”王嬷嬷策马急驰而至,喊住向桃林走去的段祯,“你没有服药,想进去送死吗?喏,我给你拿来了,吃吧!” 段祯接过药丸,惨然一笑,张嘴吃下去便进了桃林。 *************** 田醉捧着如雪画给她的路线图往前模索。 “有一条很窄的通道是我们经常走的。你体质不如我们,切记不可走得太急,要平缓地走,浅浅地吸气,否则纵使有解药你也会因呼吸不畅导致晕眩。走了大约七里路就会看见一条小河,丈余宽,可赤足蹚过去。河面上瘴气很少,你可站在河中央休息。接着下半截路就好走多了。” 眼前豁然开朗,到了那条小河。田醉捧着发晕的脑袋奔到河中央,大口大口喘着气。 好舒畅!她抚着胸露出微笑。已经成功了一大半,走过剩下的四五里路,很快就可以见着三少了。三少! 她觉得好兴奋,却又有一丝丝惆怅。为什么? 后颈传来森森凉意。她一回头,段祯! 他一步一步靠近她。河水漫过他的足躁、小腿,鲜红的血渗开来,随河水淌走。 “你,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为什么不包扎一下?”田醉着急地问。他的白衣被染得血红,触目惊心,刺得她的心生疼。 “你也会在乎?”段祯嘲讽地一笑,“如果我失血死在你面前,你会为我掉一滴泪吗?” “不管怎样,先把伤口包好再说好吗?”田醉把他拉到岸边坐下,月兑掉血衣,沾河水为他清洗伤口。 “身上有药吗?”她问。 “没有!” “那么先包上,你快点回去上药吧!”她月兑下自己的外衣,用力撕成一条条。 “你呢?你跟我一起回去吗?”他紧盯她双眼。可她却回避着他的眼光,只埋头为他包扎。 “你非走不可,是不是?”他问出最不想问的。 她不回话。包好他的胳膊,接着肩膀,然后是腰,最后两条腿。 大功告成。她拍拍手笑道:“你现在就像个大肉棕。” “嗯。”他点点头,“很好笑。”脸上却无一丝笑容。 田醉在他身边坐下,深吸一口气。“我七岁丧父,娘带着我投奔亲戚,可是却无人收留。后来辗转流落到宁青县一个村子,那里没人认识我们,娘说就在这住下吧。于是就住下了,娘给人浆洗缝补,我偶尔帮帮忙。原以为就可以安心过日子。谁知那日突然死了一个小孩,村里人就说娘是黑煞星,会克死人。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像生活在地狱。直到有一天,我被一群小孩围攻,我遍体鳞伤趴在地上,以为会就此死去。然后突然间来了一位大哥哥,帮我打跑那群小孩,告诉我他会保护我。还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等我长大了就娶我做新娘子。我说好,我要做大哥哥的新娘子。然后他送我回家,给我买许多好东西,又陪我玩。那真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可是,他却没有实践他的诺言。第二天,他就走了。我重又坠入地狱,甚至比以前更惨,因为没过多久,我娘也病死了。我成了乞丐,到处流浪,甚至跟野狗抢东西吃。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想大哥哥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常常会饿得睡不着,但我却拼命逼着自己睡觉,因为梦里会有大哥哥抬着花轿来接我。 “流浪的日子过了八年。在宁州城,十五岁的我被一位好心的夫人捡回去做丫环。我好高兴,跪在地上向夫人使劲磕头,拼命说着行乞时说的那些奉承话。这时有一个人走进来说:起来,别人可以看轻你,但是你不可以看轻自己,否则你一辈子都是是个乞丐。 “我站起身,回过头。那一刻我的呼吸心跳都停止了。我以为是在梦中,大哥哥来接我了。大哥哥也长大了,是个大人了,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他就是三少,我的主人。他教我读书识字,为人处世。我以为这便上了天堂了,但三少早已忘了八年前的那件小事,他一心一意地爱着柳姑娘。我想忘了就忘了,我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难道还真的奢望嫁给三少不成?只要他快乐,我便快乐。 “就这样过了四年,三少终于要与柳姑娘成亲了。他很高兴,请全体下人喝酒。我没有心思喝,就装醉回去休息,然后跑到无人的假山旁诉说我的心事,谁知全被三少听到了,我却一点不知。第二天我说要去送请柬,三少一口便应允。我到了青龙镇却遇上两个歹徒非礼,情急之下跑上青龙山,结果误上断崖。走投无路的我只好跳下去,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一觉醒来竟到了一年之后,已经物是人非。 “三少他为了我竟然延迟与柳姑娘的婚期,结果却弄成这样。然后他向我求亲,他说已经对不起起柳樱,不能再对不起我。我知道,他的心里仍然惦记着柳姑娘。但是,你以为我会在乎吗?我不在乎!只要能在他身边,每天看见他,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只是个没有志向的小女人,从七岁起我就只有这一个愿望:成为大哥哥的新娘子。”田醉说完,轻吁一口气,不再做声。 “走吧!”半晌,段祯开口了,“走吧,去找你的三少吧!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你?”田醉抬起头,几乎不敢置信。 “走啊!”段祯挥舞着双手,“不要让我改变主意!快走!” 田醉站起来。“谢谢!”她说,便大步走人桃林。 “你想去哪?回桃花谷吗?”段祯叫住她。 “啊?不好意思,弄错方向了。”田醉匆匆退回来,蹬蹬蹬趟过河,跑人另一边的桃林。 她真的一点都不留恋。段祯心酸地望着她的背影。他哪知道,她根本不敢停步,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改变主意,更怕让他看见她满脸的泪和满眼的不舍。 *************** 田醉回到东方世家。迎面而来一个巨大的打击让她几乎魂飞魄散。 三少傻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了。整个东方府都陷入一片混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还不是因为你!”青青说,“你一失踪三少就到处找你,可是却没有你的消息。后来三少想你上次在青龙山崖下失踪,多半那下面有名堂,就又用绳子垂到下面去找。一群下人们在崖上拉着绳子,过了好久都没动静,拉上来一看,三少晕了。救醒后就成这样了。你看,都是你惹的祸!” 爱中众人,从上到下对田醉都颇有微辞。若三少不能恢复,她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世上? 她好悔自己那日太君子,只偷了一粒解药便将瓷瓶送进卧房。现在该怎么办?连进桃花谷都不可能! 忽地灵光一闪。殷长安!他不是段祯的人吗?定有办法可以联系到他。她骑上快马直奔别苑。还好,人都在。 殷长安对这位谷主夫人倒还挺尊敬,立刻为她飞鸽传书。不几日收到回信,上面只有两句话:“我的药只能预防,你的血才是最佳解药。一盅即可,无需多饮。”连署名都没有。 田醉轻抚信上的字,狂放不羁,就如他的人一般。她轻叹一声,将信贴身收好,便又急驰回东方府。 她在腕上划一刀,看鲜血一滴滴坠入茶盅。她知道他在信后面加上那一句的用意是怕她放太多血伤了身子。她微笑着轻轻摇头。 三少喝过血,睡了一大觉,醒来后就恢复原状了。他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 田醉点头:“我回来了!” 然后三少端详她一阵,说:“我好像错过了什么?” 田醉心中一凛,摇头否认:“没有!” “有!”三少太敏感,“不过没关系,你回来就好,一切照旧。” 东方世家再度张灯结彩,为了三少东方煜举办第三次婚礼。 *************** 月上柳梢头。 田醉坐在花园的荷塘边静静地沉思,青青则站在她身后。 “奇怪了,荷花又没开,你是在赏什么呀?” “荷叶就不能赏吗?” “醉姐姐,我发现你这一次比上次更不开心。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嫁三少吗?” 田醉抬起头:“外边怎么这样吵?”墙外传来一阵喧闹。 “我去看看!”青青喜欢凑热闹,飞奔而去,一会又跑回来,“我知道了,是九亲王的军队驻进青州城,要与叛军决一死战呢!听说叛军在一月之内攻占云南七府,现在只剩咱青州府了。哎呀不好,这一打起仗来岂不是要血流成河?我们只怕要遭殃了!怎么办?” 叛军?是段祯的军队吗?他为何要留着青州城最后攻打?难道是因为她在这儿吗? 他会不会遇到危险?他会不会死?她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想什么。天哪!她曾给过他那样深的伤害,他会不会变成拼命三郎,从此不再爱惜自己的生命? “他到了哪里?”她问。 “你说谁?”青青一头雾水。 “叛军。我是问叛军到了哪里?” “哦,叛军啊。听说正由合州开出来,估计不日就到青州了。”青青压低嗓门,“哎,我听说叛军对百姓很好呢!所以才会打得那么顺溜,叫做什么破竹子的?” “势如破竹!” “对对,就是势如破竹。醉姐姐,你……”青青的声音戛然而止。田醉一回头,青青已倒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黑衣人。 “你是谁?”田醉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田姑娘,”那人一拱手,“九王爷请你走一趟。” “他?有何贵干?”田醉大感不安。 “去了就知道了!”那人伸手砍向田醉后颈,“得罪!田姑娘。” 田醉眼前一黑,她最后的印象是——“阿醉!”一声高呼和三少狂奔而来的身影。 她以为会被五花大绑,但是没有,还被很好地礼遇着,躺在一张软榻上。 她睁开眼,一间暖阁,竞似小姐的闺房。有人影在眼前晃动,黑面虬髯,身材魁梧,背着手走来走去,口里念叨着她的名字:“田醉田醉,想不到竟逢故人!” “你是九亲王?”田醉坐起身问。 “你是田总管的女儿?”孛儿汗问。 “我父亲是被你害死的!”田醉站起来,目光冷冽地盯着面前比她高两个头的大汉。 “田总管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本王至今还为他的死耿耿于怀,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补偿。如今终于可以一偿宿愿了,令人欣慰呀!”九亲王长吁短叹。 “你捉我来不仅于此吧?”田醉冷笑。 “哎呀,没想到田总管的女儿更加了不得呀!好,本王就明人不说暗话。只要你合作,本王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合作什么呢?” “明日叛军即将兵临城下,到时你若能为饵,诱出叛军首领,那便为朝廷立了大功了!” “传闻九亲王骁勇善战,难道还需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田醉不屑道。 “两军交战,免不了殃及百姓。本王素来爱民如子,怎能忍心看到血流成河?倘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招降叛党有领,那又何乐而不为?” “你以为我有如此大的功用吗?” “有没有明日一试便知!”九亲王是胸有成竹,“你放心,不管成不成本王都可保你荣华富贵。哦,对了,本王知道你们女人最担心的是什么!放心,你那心上人可是世不二出的王侯将相之材,本王怎么舍得取他性命?若他能为本王所用,纵使将云南八府拱手让与他又有何妨?” “原来你……”田醉当下心中雪亮。 “哎,不可言不可言!”九亲王抬手打断她的话,“本王知你已经明白!田姑娘果然聪明绝顶,田总管啊田总管,有女若此,死亦无憾矣!倘若哪一天你不想嫁你那心上人了,本王有四个儿子,可以任你挑选。不知意下如何?” “说了半天,九亲王可知我心上人是谁?” “本王不必管你心上人是谁,只要他心上人是你就成!”九亲王笑得像只老狐狸。 田醉深吸一口气:“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别说一个,十个也不在话下!” “告密者是谁?” “说与你听也无妨!此人在他手下担任的职务与你父亲当年在本王手下的职务是一样的。”九亲王说完便朝外边走去,边吩咐守在门口的丫环,“好生侍候着!” 田醉跌坐在软榻上。李总管!原来他竟是叛徒! 那段祯岂不是很危险?若他失败定然不会偷生。她的心中一阵绞痛,若他死去她又岂能独自偷生? 忽地她心中一凛,不!她抬头看看窗外,天已微明。今天是她嫁给三少的日子,是她再圆美梦的日子,可如今竟被关在这里,看来这个做了十几年的美梦又要泡汤了。可她一点不觉得遗憾。三少的影子在她心中渐渐淡去,模糊得已看不清轮廓。 原来一切都可以云淡风轻。曾经她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早在那日她割腕放血时,已经随着鲜血一点一滴地流逝。此时回过头来一看,其实爱并不是爱,只不过是感激与迷恋。 那么爱呢?一个影子慢慢飘进她的心房,越来越清晰、深邃——段祯。她闭上眼,两滴泪滑下眼眶,流过脸颊,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却已甜甜的酸酸的。 为什么没有早一些看清这个事实呢?如果她没有离开桃花谷,没有离开段祯,那么她能否说服他放弃举兵?虽然她也对苛政诸多不满,但毕竟战争会带来灾难,会造成伤害,尤其是会让他身陷险境之中。 那么现在她能做些什么呢?模模腰间,匕首还在。九亲王挺君子,没有搜她的身,或许是认为她一个弱女子做不出什么大事来。 她走到窗前往外眺望,精巧的花园,假山凉亭,好熟悉的景致,是知府的宅第!以前曾陪三少来过。那么这间房就是以前柳樱住饼的香闺了?好,再好不过!因为后面有个隐蔽的小门。 “田姑娘,你的早餐。”一名丫环托着一盘食物进来。 九亲王的招待十分周到,菜色不多却都精致开胃,醋溜鱼片,蒜爆鸭舌和一碟小黄瓜。 “这是什么地方?”田醉不经意地问。 “田姑娘刚刚已经看过了呀?难道还要问吗?”丫环笑意盈盈颇有深意地答。 这时门口站着的另一名丫环也施施然进来。 “是啊!田姑娘对这里怕是了若指掌吧?后院那扇藏在藤蔓后的小门真是不容易找呢!” 田醉顿时泄气,忽地又瞪圆眼睛:“你们俩个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是双胞胎,她叫阿欢,我叫阿喜。”穿白衣服的丫环道。 另一个穿黄衣的接道:“我们姐妹给王爷看守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能够走月兑的还没出现过一人呢!” “我不是犯人!”田醉心生不满。 “你虽不是犯人,却是人质。”阿欢说。 “是啊!你的命很值钱,看你的任务很难呢。” “这不,来了!”阿欢的话音刚落,“咯喇喇”两个人破窗而人,竟是二少和三少。 欢、喜二人出手如电,点了田醉的麻穴,然后一边一个将她挟持在中间。“你们两兄弟何必要蹚这趟浑水呢?”阿欢道。 “是啊!”阿喜接言,“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惹上杀身之祸呢?”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谁说不相干?”三少逼近问。 欢、喜不住地笑:“东方三少,只怕你这辈子都没有娶老婆的福分啦!人家心里向着别人,哪还会嫁给你呀?” “是啊!如果不信就听她自己说说吧!” 田醉心中五味杂陈,“三少,求你别再为我涉险了好吗?”她真的欠三少太多。 “听听,连她自己都这么说了,你再枉送性命岂非划不来?”阿喜嘲讽地笑。 “枉送性命的还不知是谁呢!”二少极欲出手,偏田醉在她们手中,却是投鼠忌器。 “若是单打独斗,或许你们兄弟会占上风。”阿欢道。 “是啊!但你们再加上一个累赘,那就很难说了。”阿喜的话音一落,四人便即捉对厮杀。阿欢战三少,阿喜斗二少。 田醉失了支撑,跌倒在地,眼角瞟到窗外围上来一群弓箭手,个个张弓搭箭,严阵以待,不由心下忧急,扯开喉咙大喊:“二少,三少,你们走吧!不要管我,走啊!” 东方兄弟担心混战中误伤田醉,出手略有顾虑,久战不下,只得且战且退,觑得一个空子,击倒几名弓箭手,跃出窗外,欲将对手引到外边。但欢、喜却并不跟上,立即收招回到田醉身边,仍将她挟持。 此时九亲王率一群人赶来。他旗下高手如云,个个争先恐后想要立功,一见来了两名刺客,忽啦一声将两人团团围住。东方兄弟虽武功高强,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久战之下,难免不支。两人对视一眼,暴喝一声,击退几人,回身几个起落,便欲逃走。 “放箭!”九亲王一声令下,顿时乱箭齐飞,但都不得要领,射向二人的也被拨开。九亲王一伸手夺过一张弓,搭上箭拉个满弦。“咻”铁箭挟着风声呼啸而至,落在后面的二少闪躲不及,被射中大腿,跌在地上。三少一见兄长坠地,岂可独自逃生,立即回身再战,眼见就要失手被擒。 忽听一人朗声笑道:“九王爷好箭法,好力道!”伴随着鼓掌声。 众人闻声回头,这才发现府中又多了两名不速之客,一名白衣长衫的佳公于与一名黑衣侍卫。那白衣公子满面笑容地续道:“素闻朝廷与江湖中人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九王爷射落东方二少是何用意,莫非是想要挟东方盟主?” 九亲王此时心中正自暗暗吃惊,这两人进来,以他的耳力竟然没听到,可见不容小觑,面上却强笑道:“非也!本王素来礼贤下士,怎会有此下策呢?”他一挥手,“放人!”顿时众手下纷纷退后。 三少盯了那白衣公子一眼,扶着二少默然离去。 “段公子?”九亲王抱拳问。 “正是在下,段祯。”白衣公于抱拳回礼,“这位是我的侍卫,木菲。” “来得好快呀,段公子。”九亲王道。 “那是自然!九王爷的提议如此令人心动,在下自当马不停蹄,兼程而来了。”段祯满面笑容,眼中却光芒闪烁。 “好!段兄弟果然是爽快!”九亲王一挥手,“有请田姑娘。” 欢、喜二人立即挟着田醉出门。段祯一看,顿时脸色一沉:“原来这就是九王爷待客之道!” 九亲王面上挂不住,赔笑道:“是本王手下不懂规矩。”边回头怒喝:“混账,还不快解开穴道!怎可如此怠慢贵客?” “是!”欢、喜齐声答应,解开田醉麻穴,却仍是分立两侧,将她紧紧夹在中间。 田醉两只眼睛瞬也不瞬凝着段祯,胸中堆积了千言万语,可是此情此景,却又如何说得出来?他没来时,她想他来。毕竟哪个女人身陷囹圄时不希望自己的男人赴汤蹈火来救她?可他真正来了,她又宁愿他没来。毕竟哪个女人真正希望自己的男人涉险? 她轻轻地摇一下头,他则回她温柔的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九王爷要的是在下段祯。”段祯移开眼神盯着九亲王,“既然在下已经来了,那么她是不是就该走了?” “那是自然。不过田姑娘走之前还请段兄弟你戴上一样东西。”九亲王一挥手,两名壮汉立即抬上一副腕口粗的铁镣。 “莫非九王爷不信任在下合作的诚意?”段祯眯起眼。 “段兄弟你是猛狮,要降住你势必会弄得两败俱伤。本王素来爱才,为防患于未然,只有出此下策,还请段兄弟见谅。” “好吧,既然九王爷如此抬爱,段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段祯往前一站,两壮汉立马过来为他戴镣铐。 “主公!”木菲着急地唤着。 “木菲,麻烦你照顾她。”段祯头也不回地吩咐,双眼却凝视着田醉。九亲王倒也守信用,一见他被铐,立即命欢、喜放开田醉。田醉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直到段祯被九亲王的人带走,然后木菲上前拉着她离开。 恍恍惚惚,她出了大门,上了马车,木菲坐在她对面。 左右摇晃,上下颠簸。 “你为什么要陷害他?” 她不敢相信,真的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要陷害他?”木菲伸手掐住田醉的脖子,力道不轻不重,让她呼吸急促却又不致憋死。 “你为什么要假装失忆?为什么要回桃花谷?” “我没有假装!”田醉涨红脸,拼命大吼。 “还说没有!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我见你第一眼就知你不怀好意!你恨他让你流产,所以故意装作失忆报复他!”木菲的脸狰狞可怖,“你害他受段氏家法,你还陷害他被抓!” “我没有!”田醉扭动挣扎,可木菲的手却越来越紧,她快透不过气了。 “你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做的!你要报复他!你要置他于死地!因为他没让你生下那小杂种!因为他逮住你偷人!你这个贱女人!” “我没有偷人!”田醉疯狂地大叫,刹时手上的力道松了,她忙忙喘气咳嗽。 木菲恢复了她一贯的冷漠,抱着臂斜睨着田醉:“你怎么知道你没情人?你不是失忆了吗?” 田醉当下心中剧震,猛抬头瞪着木菲,却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吁——”马车停下来,门被拉开。“姑娘,到了!”车夫跳下车恭敬地站在一旁。 木菲伸手抓住田醉的头发,将她拖下车来,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对车夫道:“这是给你的赏银。” 车夫立即千恩万谢地来接,不料木菲手腕一翻,一掌击在他胸口,顿时这倒霉的车夫倒飞出丈余,撞在一棵树上,跌落在地,口吐鲜血,当场毙命。 田醉大骇:“你,你不是木菲!” “我当然是木菲!”木菲抓着田醉的头发拖她往前走。 田醉左右看一眼,此地荒无人烟,杂草丛生,竟似个乱葬岗一般,心下惶然,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去哪?当然是你的葬身之地!”木菲将她拖到一土坑旁,“你看我想得多周到,特意挖好坑等着你!日后他若问起来,我就把你挖出来给他看,好让他彻底对你死心,哈哈!” 田醉只觉恐怖至极,“木菲,你,你怎会变成这样?” “哈哈!”木菲闻言不由仰天狂笑,两滴泪进出眼眶,“我怎会变成这样?我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你这个贱货!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把你带进桃花堡?为什么不干脆一掌劈死你?为什么?”她说着双手狂舞。 “木菲,你冷静一点。”田醉见头皮自由了,立即瞅住机会往后退。但她又怎能快过木菲?刚退出一步即被木菲握住肩膀前后摇晃。 “你这个贱女人,你到底哪一点比我强?你长得没我漂亮,身材没我好,武功一点没有,人又其蠢无比,可是为什么他竟喜欢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我为他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为什么他竟连正眼也没瞧过我一眼?为什么?难道我就不是女人吗?” “救命!”田醉被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扯开喉咙大喊,“救命!” “哈哈!这里连鬼都没有,你喊破喉咙也是白搭。等我埋了你,他就是我的了!到时他饮了化功散,跑不了,就只能乖乖地任我摆布。哈哈,你就好好呆在阴曹地府吧!”木菲重重一脚,将田醉踢入土坑之中。 田醉跌得七荤八素,却也跌得心中雪亮,“原来李总管不是叛徒,你才是!” “错了!”木菲捡起一旁的铁锹,“李总管当然是叛徒,只不过他得听命于我!”她铲起一锹土狠狠地击在田醉身上。 田醉吃痛,眼见土块如雨点般砸落,又急又乱。强烈的求生让她刹时力气暴长,一翻身跃起,双足猛蹬,手脚并用,竟从七尺深的土坑中翻了出去。 木菲一纵身跃过土坑,举锹朝田醉背心拍下。田醉听得风声呼啸而至,扑地一滚,堪堪躲过这一击。危急之中,段祯曾教她的那些功夫闪电般全回脑海之中。眼见铁锹又至,她想也不想,自腰间拔出匕首斜斜挥出。那匕首果是削铁如泥的宝刀,顿时铁锹被削去一截,插入土中。 木菲双目赤红,早已陷入疯狂,出招毫无章法,就如泼妇打架一般。也幸亏如此,田醉才撑得一阵。否则她若冷静的话,只怕不出两招,就让田醉命丧黄泉了。 只听得“叮叮叮”一阵响,铁锹头被削成一截截,最后木菲手中只剩木柄。她大喝一声,飞身跃起,挥棍击向田醉的后脑,吓得田醉忙又倒地一滚。空中的木菲一扬手,木棍挟着风声,疾速朝田醉心窝插去。 田醉那一滚去势已尽,来不及再提气,眼睁睁看木棍插下,暗呼我命休矣! 忽地,横里飞来一颗石子,“咚”!木棍偏出几寸,插入土中,没土半尺。田醉死里逃生,一颗心正自狂跳,忽又见木菲五爪朝她面门抓来,吓得狂叫:“啊——” “住手!”只听得一声厉喝,木菲的手被架开,旋即与来人激战起来。 “元大哥?”田醉喘着气坐起来,看着她的救命恩人,竟是元泽厚。想不到啊,平日木讷寡言的元泽厚身手竟如此了得,将桃花谷第一高手逼得连连退后。 田醉正看得入神,忽然一只手拍拍她的肩,吓得她一声惊呼,跃起三尺高,回头一看,“王嬷嬷,你吓死我啦!” “哎呀!不好意思来迟了,让你受惊了!”王嬷嬷将她全身上下一阵捏,“还好没受伤!” “哈哈,好痒!”田醉又笑又跳地扭身躲避。 王嬷嬷忽地住手,奇怪地盯着她:“木桃?你回来了?”她不太确定地问。 田醉低下头:“对不起,骗了你们这么久。” “你,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失忆?” “我也不知道。”田醉自己也不太清楚,“我以为我失去记忆了。我当作全部忘记我便真的记不起来。我是真的认为自己不认识你们,可是刚刚一下子,我全想起来了,我发现我没失忆,什么都没忘。可是,我真的不是有心想骗你们,真的不是!” “我明白,我懂!”王嬷嬷搂着她以示安慰。两人想起另外正打着的两人,一抬眼,才发现竟只有元泽厚一个人站在那里,木菲早巳无影无踪。 “你这个死小子,竟然放她跑了!”王嬷嬷跳起来大骂。 “她毕竟是阿岚的姐姐。”元泽厚不好意思地搔着头,“何况我也打了她一掌。看来她受伤不轻,起码要花十天半月来疗伤。” “但愿如此!”王嬷嬷无奈道,“希望她这十天半月不会出来作怪。唉,好好一个姑娘变成这样,这情字真是害死人啊!” “哎呀!”田醉忽地大叫一声,“化功散!他们要给段祯吃化功散。王嬷嬷你有没有解药?” “现在没有。不过找到药店就能配制了。走,马上动身。” *************** 青州城防备森严,四处都有九亲王的人巡逻,三人分头买了药后便迅速赶往东方世家。 东方家仍旧张灯结彩,只是气氛低迷。众人一见田醉,立即又兴奋起来,奔走相告:“新娘子回来啦!” 三少闻言出来,一脸不解地问:“为什么回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对不起。”田醉却只能说出这句话。 “好了不用多说,我明白。”三少点点头,“你需要什么?我会尽量帮助你。” “我需要一间无人打扰的静室。”王嬷嬷说。 于是,王嬷嬷专心配制解药,三少、田醉和元泽望则一齐商议如何搭救段祯。一会,王嬷嬷过来说:“田醉,把你的匕首借我。” “干吗?”田醉递出匕首。 “大有用处。” 约莫大半个时辰,王嬷嬷拿着几颗药丸和匕首过来,问:“你们计划好了吗?送解药的任务交给谁?” “我!”田醉站起来。 “我想也只有你最合适。”王嬷嬷把手中的东西都交给她,“到时你用这匕首刺阿祯一刀,也算报他一掌之仇。” “为什么?”田醉一头雾水,另两人也莫名其妙。 “嘿嘿,这就是王嬷嬷我的妙着了!”王嬷嬷得意洋洋,“这解药吃下肚去,少说得一刻钟才能起作用。那时刻不容发,生死存亡不过眨眼功夫,哪里还等得了一刻钟?所以我在匕首上淬了解药,到时你见机刺他一刀。一定要刺在左肩以下,那里距心房最近,解药可马上见效。不过你千万不要用力太猛,刺进半寸即可。否则失血过多可大大不妙。” “好,那么这药丸呢?” “咦?你变蠢了!看来木桃果真回来啦!”王嬷嬷毫不客气地挪擒,“药丸自然是给他吃的嘛!” 田醉无奈地翻翻白眼:“那我就去了。” “好,我们在外接应!”余下三人一齐动手。看看外边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夜!不好意思,说错了,是救人放火夜! 田醉独自一人去求见九亲王,进门前她把来不及换的脏衣服弄上更多泥土,头上也乱搅上一把草屑。 九亲王一见她就大呼小叫:“哎呀田姑娘,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九王爷应该心知肚明。”田醉一副兴师问罪的神情,“为何不告诉我你跟木菲也有交易?” “哦!”九亲王点点头,明白了,“我还奇怪她为何一定要你的人?原来她始终不过是个女人!” “九王爷,田醉也不过是个女人。”田醉微笑着靠近九亲王,“只是不知王爷的提议还有没有效呢?” “田姑娘是指哪一桩?” “王爷不是有四个儿子吗?” “哦,这件事!有效,当然有效!”九亲王想起早上曾说过四个儿子任她挑选的话,“本王一诺千金,怎会随口戏言?只是不知田姑娘为何突然就想通了呢?” “那是自然!段祯即使成功,顶多也就是大理一个小柄之王,又如何能跟九王爷的千秋大业相比呢?”田醉眯着眼,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哈哈!”九亲王抚掌大乐,“田姑娘果然不同凡响!” “王爷抬举了!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木菲那个贱人。她如今成了王爷的人,我即便嫁与段祯,又如何动得了她?但我若进了王爷的家门,那就……”她顿了一下,续道:“王爷,您是不是有些失望了?原来田醉也始终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哪里,怎么会呢?”九亲王连连摆手,“田姑娘爽快人!本王就最乐意跟你这种人打交道。”若说他开始对田醉只信一分,听过这段话,起码相信了七分,“只是段祯那里比较不好对付啊,他软硬不吃,可若杀了他这人才本王又实在舍不得!” “这个容易,交给我来办!”田醉拍胸脯保证,“毕竟在他心中还有我一席之地。” *************** 段祯被关押在地牢里,神色委靡地靠墙坐在地上,手脚仍戴着铁镣。田醉一看,心疼浮现脸庞,“王爷,你为何要这样虐待他?你难道连饭都不给他吃吗?” “本王怎会如此小气?他是贵客,餐餐都鸡鸭肉鱼侍候着!” “那他为何变成这样?” “食过化功散之故。” “哦?”田醉挑起一边眉毛,“王爷都用上这么粗的镣铐,难道还怕他跑不成?” 九亲王脸色一沉:“田姑娘你太多话了!” “见笑了!”田醉一颔首,“烦请王爷和众位大哥回避一下,我与他相见,免不了要说些体己话。另外还请弄一些酒菜来,这样才有气氛。” 九亲王一挥手:“照办!”立即有一名侍卫飞奔而去,余下众人则退出去,却仍守在门口侧耳倾听。留下一名看守打开牢门放田醉进去,然后又锁上门便也出去了。 “见笑了!”田醉一颉首,从一侍卫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酒菜,一侧身进了牢门。随即门被锁上,众人鱼贯退出,果然不留一人。 田醉心知九亲王在外面侧耳倾听,说不定还能监视呢,成败全在此一举,可容不得任何疏忽大意。 她走到段祯面前,放下托盘,然后凝视着他的脸。可段祯从头到尾都痴痴呆呆,双目无神,也不知看着哪里。 不会吧?她暗自嘀咕,这化功散一吃难道人还会变傻不成?“段祯?”她唤,没反应。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摇摇。呵,眼珠子都不会动。真傻了? “段祯,我怀孕了!”她吐出一条劲爆消息。 段祯的双眼慢慢回神,“什么?你怀孕了?”终于他大吃一惊。 “嘘嘘,小声点!想吵得全世界都知道吗?”她娇羞地横他一眼,倒出两杯酒,“来,为庆祝我再次怀孕,喝一杯吧。”她把酒杯送至段祯手里,自己也端了一杯。 “好!”段祯举起杯就待一饮而尽,忽地停住,“再次?田醉,你……”他瞪大眼睛。 “是的,我全想起来了。或许该说我根本就没有忘记!”她举起酒杯,“来,也为了庆祝木桃重回你身边,干一杯!” “不行!你有孕在身,不能喝酒!”段祯伸手要抢她杯子,可却被手镣阻碍。 “我偏要喝!”田醉身子一侧,用手捂住酒杯,“大不了喝完这一杯就不喝了,好吗?” “不行!一杯也不可以!”段祯铁面无情。 田醉却捧着酒杯送至唇边:“那么我喂你好不好?”她一仰头,将酒倾入,含在口中,然后移身到段祯身边,捧住他的头吻下去,将酒全数渡入他口中。 段祯感到随酒液滑入口中的还有两粒药丸,立即醒悟,竟迟疑了一下才吞下去。田醉也不疑有他,抬起头来笑道:“要不要再来一杯?”却见段祯有些恍然地盯着自己,不解地唤:“段祯?” 段祯忽地朗声一笑:“真是妙不可言!再来一杯!” 于是依样画葫芦又喝了一杯。不过这次可没有药丸,九亲王不是普通人,哪能随便托大? 田醉离开他的唇,叹一口气说:“为了我们母子,你还是降了他吧!” 段祯瞪大双眼,几乎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降了九王爷吧!苞他合作,总好过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再说,你现在人在他手中,除了合作,还能怎样?”田醉凝望着他,不停劝说。 “不可能!”段祯猛摔开她的手,“原来你竟然做了他的说客!我真是错看你了!宾吧!你告诉他,我段祯顶天立地,靠自己的双手打天下,绝不会向任何人折腰!” “你就不能为我们母子考虑一下吗?将来你要我们靠谁去?” “你已经找到这么大的靠山,还用得着靠我吗?”段祯冷冷地问,“他给了你多少好处,竟然让你认贼做父?还是你根本就爬上了他的床?” “你,你血口喷人!”田醉气得浑身颤抖。 “你这水性杨花的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说,这次又是拿谁的野种来糊弄我,诱我上当?说!” “段祯,你去死吧!”田群抽出匕首,又伤心又绝望地冲上前,将匕首插入他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两人对视着。忽地,田醉“啊”的一声尖叫,松开手往后退,口中喃喃道:“我杀了你!我竟然杀了你!” 段祯一步步向前进逼,匕首插在他左肩下一颤一颤。他走了几步,眼看就要伸手捉住田醉,忽地脚一软,跌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这时力亲王率众人进来,责备道:“田姑娘,你怎可如此莽撞?谈不拢也不要伤他呀!”一挥手道:“开门!” “是!”守卫应一声,拿出钥匙把牢门打开。他开门的同时段祯把匕首拔出来握在手中,鲜血不住从伤口冒出,染红了大片衣服。 “出来吧,田姑娘!”守卫拉开门唤。 田醉慢慢挪步,撑在门上喘气,然后回头望向段祯。 段祯举起匕首,手起刀落,“叮、叮”两声,锁住手脚的铁链竟都被砍断,前后不过眨眼之间。 “关门!”九亲王一边厉声大喝,一边跃起伸出鹰爪抓向田醉。哪能容他得逞,段祯快若闪电般跃起,闪身至田醉前面,出掌一击,那名尚在发呆的守卫顿时飞了起来,正好迎上九亲王的鹰爪。 “抓住他们,格杀勿论!”那守卫被抛向一旁,九亲王立即与段祯缠斗在一起。另外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团团围住田醉。偏偏九亲王手下的高手们都不在,这些侍卫人不少却都是些酒囊饭袋。 田醉手握段祯刚刚塞回给她的匕首与众人缠斗,居然游刃有余。仗着宝刀在手,她越打越兴奋,居然连削断七八柄大刀,将众侍卫逼得连连退后。 段祯眼角瞟到她,不由觉得好笑。此时他手脚上仍戴着铁镣,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反成为绝佳的武器,连在上面的铁链更是变成铁鞭,打得九亲王四处吃痛,手忙脚乱。 忽地外边又冲进一人,也是作侍卫打扮,边跑边大呼小叫:“王爷不好啦!大王子的营帐失火啦!他人还在里边没出来!” 一听儿子受难,本来就招架不住的九亲王更加乱了阵脚,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铁拳。“咚!”一声闷响,他蹬蹬蹬倒退几步,“哇”吐出一口鲜血。段祯跃上前举起巴掌,击到他面门却收力只是轻轻一推,九亲王便跌倒在地,绝望地盯着段祯。 “我今日不杀你。来日定有他人取你性命。”段祯说完拍拍手,回过头。那名后来的侍卫正是元泽厚,帮田醉收拾了那十几名侍卫,也轻松地拍拍手,与段祯相视一笑。 “走吧!”三人携手走出牢房大门,迎面一片乱哄哄,人群来来往往,吆喝喧天,远处则是一片火海,浓烟滚滚。 “快走吧,三少和王嬷嬷还在等着我们呢!”田醉笑着往前奔跑? *************** 段祯的起义以失败告终。 就在他离队去搭救田醉之时,东、南两地藩王联合九亲王共八十万大军向西挺进,连夜袭击他的军队。 起义军虽号称六十万,但大多是农民、小商贩组成的乌合之众,怎堪一击?加之首领又不在,顿时四散溃逃。 好在段祯早料到会有这一天,离去之前便安排好撤退的路线。众人兵分几路逃亡,余下被捉到的则投了降。一仗下来,倒也伤亡不大。 东、南两藩王一战告捷,大获全胜,为朝廷平乱立下大功,自去受赏不提。 只倒霉了九亲王,不但未受封赏,还丢了脑袋,这却是为何? 尾声 一切都尘埃落定。 桃花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又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草长莺飞,流水潺潺。一名头戴斗笠的男子坐在河边垂钓。 “好你个冷剑,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钓鱼!还不快回去陪你的美娇娘!”身后传来一声戏谑,正是田醉。挺着超级无比的大肚皮,由段祯扶着漫步而来。 “她又怎么啦?”冷剑回过头,一脸无奈地问。年前他跟殷如雪成了亲,两人一冷一热,正是绝配,为谷中茶余饭后增添不少谈资。今早如雪又因他的不解风情而一气冲回娘家。 “她把午饭全吐了!”田醉说。 “什么?”冷剑跳起来就跑。 “你老婆怀孕啦!”段祯冲他背影大喊,看那小子忽地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跤,没等稳住身子便发足狂奔,眨眼不见踪影。 “哈哈,终于报了一剑之仇!”段祯乐不可支。 他一直对那死小子怀恨在心,如今可终于出了一口怨气。 田醉眺望远处连绵的桃林,幽幽地问:“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段祯与她心意相通,知她问的是起兵失败的事。“不会!”他答,想也不想。 其实不止兵败,那十箱宝物也全都报销。本来招兵买马只用去四箱,还剩六箱没动。那日他们回堡,见密室门开着,地道入口也开着,进去一看,李总管和木菲正合力把最后一箱宝物扔进山洞。见他们进来,李总管也追随箱子跃入洞中。木菲却双目赤红地瞪着田醉,挺剑直刺过来。 田醉吓得呆若木鸡,眼见就要死于非命,身旁的段祯身形一闪,挡在她前面。木菲对他爱恨交加,剑尖刺到他胸口,却生生刹住,只划破了皮肉。她痴痴地凝视段祯半晌,把剑一抛,也转身投入涛声隆隆的山洞之中。 田醉从段祯身后探出头,撇撇嘴说:“看来她爱你爱得很深嘛!”酸气弥漫。 段祯捏捏她的小鼻子,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丫头!我为你挡剑你一点不感动,居然还先吃醋!” “噫!谁要你挡剑了?”田醉根本对他不屑一顾,抽出腰间的匕首神气活现一扬,“我有宝刀我怕谁?” 段祯无奈地翻翻白眼,径去关上山洞门,听她在身后叹道:“可惜那些宝物,白白便宜了他们!” 他回头笑道:“不会!箱子上还有机关。如果没合上这机关,那便锁不牢,被涛涛江水一冲,盖子便开了,而里头的宝物分量轻,自然会冲得无影无踪。” “那他们两个人会不会也冲得无影无踪?” “李总管说不定,但木菲肯定不会。以她的功力,要上岸绝对没问题。” “那就好!” “你似乎很担心她?” “有一点。她毕竟是木桃的偶像嘛!” “那么田醉的偶像是谁?”段祯靠在石壁上,摆了一个超级潇洒的姿式,“是不是在下我啊?” “做梦!是三少啦!” 三少也随他们来到桃花堡,做了两天客便要走。他决心天涯海角去寻找逃婚未归的柳樱。田醉心知无法再挽留,只得为他送行。 她的告别词是:“三少,谢谢你!对不起。保重!” 三少的告别词则是:“阿醉,对不起!谢谢你。保重!”然后一转身没人密密丛丛的桃林。众人默然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想的都是同一句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三少走后,田醉闷闷不乐了一阵,不过很快就振奋起来。因为她又找到新的偶像——元泽厚。她发现原来这憨小子才真正是桃花谷第一高手,立即屁颠屁颠地跟前跟后。 段祯的危机感与日俱增,甚至发觉田醉竟开始艳羡起木岚来了,终于忍不住火山爆发,把元泽厚这位新侍卫长赶出桃花堡,命他回去种田。元泽厚倒觉得正中下怀,乐得回去和心上人团聚。 然后段祯很是自命不凡地在田醉面前舞了一套全天下最精彩绝伦的剑法。田醉自然赏脸得很,叫来堡中所有弟兄敲锣打鼓为他捧场。表演完毕,她敲着铜锣绕场一周,赚得十个铜板,一两碎银,三块汗巾,五顶帽子,外加王嬷嬷一柄黄杨木梳。哎呀真是发财了! 天哪!段祯仰天长叹。他好怀念那个纯粹的忘记木桃的田醉。 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呼唤。因为马上,田醉开始孕吐。吐得天昏地暗,云里雾里,黑白颠倒,成天躺在床上,别说闹腾,连哼哼都嫌费劲。段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偏又无能为力。 足足折腾了两个月,段祯实在受不了了。天哪!他好怀念那个活蹦乱跳、精力充沛的木桃。老天爷再次听到他的呼唤。田醉爬下床,孕吐的症状完全消失。两个月的修身养性让她领悟到一种新的做人准则。两张面孔交替在她脸上出现。嘿嘿,神秘莫测! 段祯望着沉思中的田醉。有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他到底喜欢哪一面的她更多一些? “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田醉回头凝视他双眼问,“那日解药在你口中,为什么要犹豫?” “当时我正在考虑一件事。”他答。 “什么事?” “是否与九亲王合作,助他登基。” “哦。”田醉点点头,问:“然后呢?” “当然是杀了他,取而代之了!”段祯笑道。 “嗯,这计划很好!”她表示赞赏,“不过我若是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杀了。” “是啊!所以我才要费神考虑怎样才能万无一失。” “是要费点功夫。如果当时我没有堵上你的嘴,你是不是会把解药吐出来?”田醉满面笑容地问,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芒。 “不会!因为我发现,全天下所有的财富加起来也没有你重要。”段祯的嘴像抹了蜜糖。 遗憾的是,田醉根本不爱吃甜食。“哼哼,你要敢吐出来,我就马上做九亲王的儿媳妇,让你的儿子喊别人做爹!” “你敢!”段祯吹胡子瞪眼,作势欲掐她脖子。 “嘿嘿,没什么我不敢的!”田醉不可一世地昂起头。忽地“咝——”一声皱起眉。 “怎么啦?”段祯扶住她着急地问。 “准备跟你儿子见面吧!” *************** 七年后。 段祯有些头大。他总是弄不明白到底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还是最不幸的男人。 比如说,现在,云雨之后,田醉像一只吃饱的猫咪般满足地偎进他怀中。他深吸她发上的幽香,感觉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突然,田醉抬起头问:“段祯,你是喜欢田醉多一些,还是喜欢木桃多一些?” 段祯一愣,不敢贸然回答,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哎呀!不动声色?不好判断呀! “我两个都喜欢!”中庸之道是最好的。 “不行!”田醉显然很不满意,“总有一个更喜欢的。是谁?” “嗯,这个嘛,”段祯支支吾吾。 “什么这个那个,快说!”田醉竖起眉毛,伸手揪住他耳朵,“说呀!” “我知道了,是木桃!”他赶快回答。看她现在凶神恶煞,答木桃准没错,“我喜欢木桃多一些。” 错了!田醉的脸沉下去,慢慢变冷,手也从他耳朵上离开。一翻身,背对他躺下,默然无声。 “不是不是,我说错了!”段祯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巴,“我怎么会喜欢木桃那样的母老虎呢?我当然只喜欢田醉了,文静又温柔。我最……呃!”他捂住嘴。该死,又说错了! 母老虎正虎视眈眈呢!完了,小命不保! 天哪,谁来救救他?他真是世上最不幸的男人! 老天爷听到他的呼唤,派他的儿子前来救他月兑离苦海。 暗室门打开,七岁的段煜捂着额头冲出来,“娘,我头上撞了一个包!爹,我再也不要睡绳子了!我跟你们一起睡好不好?” “休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