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女猜心》 楔子 传说在天地尚未形成的远古时代,浩瀚宇宙不过是一团混沌之气,而盘古则在这片混沌的宇宙沉睡了一万八千年。有一天当他醒来时发现四周一片漆黑,他伸展四肢后感觉空间十分狭隘、闷热难耐,于是他奋力站起身,拿起身旁的斧头用力一砍,随后只见光亮干净的气直往上升堆成了天,而阴沉混浊的气就往下降铺成了地,从此天地形成。在盘古终于成为“顶天立地”的巨人之后,他决定牺牲自己的生命,将里体转化为天地间的景物,因此盘古被后人喻为天地万物的始祖。 这个古老的神话深植人心,而且传说盘古在开天辟地、创造天地万物的同时曾打造十二面能镇邪祈福、趋吉避凶的镜子,而这十二面历史久远的古镜也在坊间流传着许多无从查证的传闻。 据说十二面古镜采集阴阳精气、吸收日月明光、通晓鬼神行意,能防止鬼魅幻影、修整残疾苦厄,不但具有灵性,而且即使历经万年仍不减其法力。黎民百姓对于这个传言深信不疑,更何况俗话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众人无不想将古镜占为己有好杜绝妖魔鬼怪近身,冀望能永保安康。 或许是得不到古镜之人存心造谣,也或许是曾有人亲眼目睹古镜神奇的法力而饱受惊吓,总之这个流传已久的“古镜传说”在经过众人捕风捉影、穿凿附会之后,本是象征吉祥的古镜不但蒙上一层诡谲面纱,更成了百姓口耳相传的“邪镜”: 夜镜——只有在夜晚可以显像。全镜漆黑如墨,镜面亦然。它只会显现作古之人的影像。 凶镜——是一面由黄金打造的镜子。它的外观看来价值连城,可一旦得到它便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玄镜——一般人无法由此镜照出影像.传说可由此镜照出影像的人,一年内必定难逃死劫。 幻镜——会显现影像。不过,显现出的影像喜假皆有、难以分辨,容易引起众人的猜忌心,有“预知镜”之称。 梦镜——能映照梦境,也就是能让拥有者窥见他人所做的梦, 卜镜——能占卜、预见未来,拥有它的女子可看见未来相公的模样; 炎镜——又称“火镜”,遇火才会显现影像。不过,自古以来凡是想点火看它会显现何种影像的拥有者都会莫名惨遭祝融焚身,因此至今无人知道它究竟可以显现出什么影像。被后人称为“未知镜”。 心镜——可映照人心,拥有它的人可以借由它读心、洞悉他人真正的想法。 风镜——有风之处才能使用,会将流言化为文字显现于镜面上。 扁镜——只有女子能够拥有它。它能帮助拥有者的相公飞黄腾达,但拥有者本身却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 水镜——传说只有十六到二十岁的女子拥有它才能许愿,故别称“女镜”。从外观看来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但若是用手模镜面却会穿透虽然拥有它的人可以许三个愿望,不过,当第一个愿望实现时,许愿者的头发会变白发;第二个愿望实现时,许愿者会快速老化成老太婆;第三个愿望实现时,许愿者便会死去。 发镜——由女子的发编成。传闻很久以前有一名负心的江湖术士曾经欺骗许多女子,让她们愿意为地剪下一头秀发,制成具有法力的镜子。或许是这名江湖术士太过负心,这面包含众女怨恨的镜子便成了教训负心汉的利器。自此,只要被抛弃的女子剪下头发绑在镜子上,便能诅咒负心汉。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尽避邪镜神秘的传闻让许多贪生怕死之徒担心受到迫害,不过,它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却让更多人亟欲窥探其中的奥秘,甚至不计后果只为一睹邪镜的庐山真面目。 据说现在拥有十二面邪镜的,个个都是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至于邪镜会如同古老传说般为主人消灾纳福,或是如同后人所说的会为主人招来横祸,至今仍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够预测…… 第一章 “蔚青心,你这个野丫头,又坏我少爷名声!” 长安城人来人往、买卖声鼎沸嘈杂的西市巷道上,突然有个约莫十五岁左右,一身华服显然出身富贵的少年,朝着二十几步远的一道小巧背影怒喊;边喊,他还边朝那背影快步冲了过去。 被指名道姓,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顿了下脚步,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来,眉眼间有股超龄的沉稳,也是穿着一身上好质料衣裳,倒是让旁人看不出哪儿像个野丫头。 女孩望着大老远喊话的少年。 她用袖子轻煽着因天气热而微微发红的脸蛋,并没有任何心虚或是不安的神色,唯轻蹙黛眉显得有丝不耐。 从府里溜出来,竟然碰上这个死书呆,真倒霉。 说起来,蔚、姬两家都是长安城里经商有成的大户人家,所以偌大的长安城里,认识这对小冤家的人不算少数,更常把他们自小定亲的事拿来当作茶余饭后闭扯的话题。 百姓们似乎也挺习惯,这出三不五时便在闹市里上演的戏码。 蔚家小姐爱新鲜玩意儿,喜欢往热闹处闲逛,偏偏姬家小少爷从懂事起,准媳妇儿还没过门,就像只秃鹰似的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当她已过了门般管教,两人自然一天到晚擦出火花来。 说真的,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蔚家老爷和夫人管女儿,也没他这未来的小泵爷管得紧。 闲着也是闲着,就看戏呗! “别老冤枉我,谁坏你名声了。” 等他冲上来,板起脸的蔚青心才不悦地道。 真不知道爹娘是哪里不对劲.竟要这种小老头给她当夫婿。 因为蔚、姬两家生意上的往来频繁,双方又门当户对,所以在蔚家三房产下一女时,只问过两个孩子的八字合不合,也没问过襁褓中的女儿是否中意夫婿人选,便兴高采烈地替她定了婚事。 无奈儿女婚事自古是由父母所定,也没她抗议的份,不然她不会从懂事起头疼至今。 “你是我的媳妇,总跑到街上抛头露面,还不丢我的脸?” 姬万里气恼地道,对于她老是不知改进、没自省饼的态度咬牙切齿。他恨不得把她抓起来打! 小时候也就算了,这两年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单独乱逛非常不安全。 爱逛市集也就算了,偏偏她不爱牵绊,总是甩掉跟班丫鬓,一个人偷溜到外头来。 气煞人,她就是不懂得危险! 睨了他一眼,蔚青心讪笑:“这样大呼小叫,你要不丢人也难吧!” 有时候,她真怀疑他这平常只会埋首书堆的死书呆,会一天到晚东市、西市的乱晃,不是为了抓她小辫子去告状,就是存心要让她在大庭广众下丢人,到底是谁坏谁的名声,她还真想请青天大老爷评评理呢! 啐,疯男人! “你……” 瞪大眼,被激怒的姬万里几乎气结,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伶牙俐齿能讨到什么好处?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老天真不长眼,给他一个这么不知感恩的媳妇。 枉费他牺牲宝贵的读书时间,那么关心她会不会有危险,她却老当他是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姬少爷,这点不劳您费心,姑娘我已许了人,不怕嫁不出去。”听见他自掘坟墓的话,蔚青心不由得嘴角上扬,轻睇着眼前六年后便得娶自己的冤大头,又存心气人的说:“我再怎么为非作歹,有人就是得认了。” 还没当她夫婿就先拿乔,等她嫁了过去不知会是何等迂腐猪秽。 先为她难得对自己一笑而一怔,姬万里旋即涨红了脸。 这一次他真的被激怒了,想都没想便怒吼:“我……我不要你了!我要休了你!” 仿佛也被自己的话吓着,姬万里不由得当场怔愣在原地。 “真的?” 蔚青心微微侧头,不由怀疑地问。 天底下真有那么好的事? 直到察觉到西市里不断交头接耳的细语,姬万里才尴尬地回过神来,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却看见她一脸乐于见他出糗等着看他接下来要闹什么笑话的神情,似乎完全不觉得尴尬,更不在乎两人的婚事极有可能莫名其妙告吹。 懊死的她,竟然完全不在乎! 她难道就那么想摆月兑他? “真的!” 脸色一青,姬万里索性掉头就走。 凝望踏着怒气远走的身影,蔚青心陷人不短的沉思,让长安城的百姓不禁同情起她来。 虽然她年纪还小,应该也懂得自己一旦真被姬家休了,往后恐怕没有好婆家会上门提亲,要为终生幸福找个依靠可就难喽! 可惜了那么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对象哪! 就这样? 她还没过门就被休了? 早知道气坏姬万里就可以换回自由,为何她得从懂事起就被折磨到现在? 炳!自由了,这回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相对于众人替她止不住的感叹怜惜,蔚青心几乎乐坏的小脑袋瓜里,想的全然不是那回事。 兴奋中,她没注意到打量自己的人群里,有道相当锐利的视线;视线的主人伸指一算,在一番琢磨后,缓缓露出了笑容。 传他衣钵的宝贝徒儿应该就是她了。 @@@ 蔚家庄的主宅里,充满令下人忍不住颤抖的紧绷氛围。 “你……你……” 主宅大厅,坐在主位上的蔚金和脸色铁青,抖着手指指向站在面前一脸不知悔改、无动于衷的女儿,颤抖着一身老骨头,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六十得女,他打心底拿女儿当掌上明珠般呵护宠爱着,却从来拿捏不清女儿的性情。 他蔚金和育有三男一女,唯独这个小幺女,从懂事起就不像个娃儿,让他亲近的机会有限。 久了,父女俩几乎连话都不怎么说,在外人眼中难免像是形同陌路。 可就算父女间的感情说不上亲密融洽,她依旧是个知书达礼。表现相当柔顺识大体的孩子,所以他和娘子也就尽可能让女儿做她想做的事,甚至连她三不五时溜去市集的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女儿竟会做出这种蠢事! “爹爹,女儿做错了什么事吗?” 蔚青心神色平静,无所畏惧地看向一脸怒气的爹亲。 说真的,她还不曾见过脸色如此铁青难看的爹爹。 “大好姻缘都快教你给毁了,你还问我你做错了什么事?” 蔚金和握紧老拳,不断吸气吐气,企图压抑怒气,仍期望宝贝女儿在这当口,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说外头传的一切都是误会,那只是谬传而已。 “快?”要是已经毁了该有多好啊! 蔚青心叹了口气,并非存心想惹恼爹爹,却下意识地月兑口而出:“意思是还没毁吗?” 啧!害她白欢喜了一场。 要天从人愿,果然没那么容易。 她还以为姬家那么够意思,立刻就派人来退亲了,看来不过是有人吃太饱,没事做,跑来府里嚼舌根罢了。 “祸真是你闯的!?” 蔚金和几乎从她的口气,就能直接断定她做了什么好事。 一想到蔚、姬两家维系多年的交情,恐怕就毁在这不懂人情世故的女儿手上,他再也无法平心静气,对女儿的宠爱也暂时摆一旁。 姬万里是和他们蔚家最门当户对的女婿,他绝对不会放弃! “爹爹说是就是吧。” 她不甚在乎地应着,神情丝毫无愧疚的影子。 说起来,是那姬大少爷脾气差,她倒不觉得自己捅了多大的楼子。 唯一不幸的,是她得面对爹爹的怒气,为别人的性子负责任。 “你……我不想见到你这个不肖女,你给我滚出去,再也别出现!” 突然只觉得她冥顽不灵、故意和自己唱反调,蔚金和忘了她只有十二岁,怒急攻心地吼道。 瞬间,蔚家大厅陷入一片死寂,下人们各个面面相觑。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蔚青心不惊不恐、表情一如往常早熟的脸蛋上头。 通常这种反应,代表他们再度难以相信她只有十二岁。 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孩子会不甚爱笑、不甚爱闹、像个大人般冷静,还那么有主见吗? 纵使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蔚家人,还是不能习惯她超龄的早熟。 “是的,爹爹。” 蔚青心毫不反抗地依了他的命令。 连蔚金和在内,众人都意外于她于脆的回答,一个个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只见她娇小的身影对爹亲微微一行礼,便一路走出主宅大厅,头也不回。 @@@ 她就这么被赶出家门了,想来还挺容易呢! 蔚青心当然知道,爹爹说的不过是一时气话,只要过几个时辰就没事了;更确定爹爹会竭尽所能,挽救那“快要”被她毁掉的婚事。 小小的身影坐在蔚家庄门廊前的台阶上,微启的粉女敕唇瓣逸出叹息。 她感叹的不是被爹亲赶出家门,而是爹亲对这门亲事的执着。 门当户对、门当户对,仿佛天经地义似的,她从小就听众人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叨絮,简直无聊。 为什么她得为了“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嫁给一个自己现在不喜欢,将来也没打算试着喜欢的人? 她不是不明白,这门亲事能让姬、蔚两家获得多少好处、增加多少信任。 可两家眼下的财富,就算他们三代不做事也吃不穷了啊! 说真的,要那么多钱干嘛? 她不懂,真的不懂大人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到底是十二岁的她尚不能理解的道理;她只能明白咱己的一生就毁在这可笑的道理上头了。 傍她穿最好、住最好、吃最好、一切都用最好的,偏偏没人在乎过她想要的是什么,没人问过她想过怎样的生活。 百般无聊,她摘着手中的麦穗,将麦谷子一颗颗丢在门廊前的空地上。 这麦穗,还是她不久前拿银两跟小乞儿换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没有多少伟大善心,不过是爹亲努力赚钱;所以她就做做好心替家里花点钱,免得庄里总有一天被铜臭味给淹没。 反正家里有钱,也没人管过小小年纪的她竟然花钱如水流。 “丫头,你要不要跟我走?” 不知何时,有道阴影挡住原本洒在她身上的光线,那阴影的主人正用显得沧桑暗哑的嗓音朝她询问,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问法有些突兀。 蔚青心缓缓抬眼,睇着眼前贸然出现,一身衣衫蓝缕的白须老人。 自懂事起,家里人便要她小心怪异、不认识的陌生人,以免招来不测;怪的是,她对怪异的老人并无反感,也不觉得他对自己有不利的企图。 “如何?”见她光是睇着自己,似乎没多搭话的意愿,老人不灰心地追问。 晃着手里的麦穗,她爱理不理地看着老人,终于吐出一句:“我为什么要?” 不觉得反感,不代表他不是坏人,而且她也没道理跟陌生人走。 等爹爹气一消,她依旧得回庄里当她的蔚家小姐。 不过,她还是期待老人能给她一个有趣的理由,让她解解闷。 顿了下,老人淡淡地笑了。 “瞧瞧这玩意儿你有没有兴趣?” 说着,老人从怀里宝贝似地掏出一面古镜,在蔚青心突地灿亮的黑瞳前晃动,立即从她眸底看见不同于之前觉得无趣的光彩。 “好特别的镜子。” 蔚青心睁大了眼,立即被雕刻精致的古镜深深吸引住。 从台阶上跳了起来,她所有的往意力都被这面古镜吸走了。 长这么大,她从不曾如此渴望一样东西,若能属于她,她肯定会视它为生命外最重要的物品。 那古镜仿佛在招唤着她的心。 “如果你想要这面镜子,我可以把它送给你。”老人很满意她的反应。 “然后呢?”蔚青心小心翼翼地问。 年纪小,不代表她天真。 看多了现实,她很清楚想要别人的东西,不是得买就是得抢。得偷,不然也得用些下流卑鄙的威胁手段,让别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东西交出来,因为天底下绝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此外,她也觉得老人的口气在吊人胃口,肯定还有下文要说。 那不平凡的古镜,肯定值不少银两,哪有白白给人的道理。 老人一笑,苍眸中闪过欣赏的光芒。 “这面镜子叫作‘心镜’,对我来说,这镜子是宝,只传给我的入门弟子;不过这镜于古老,有人说它是面邪镜,可能会要了你的灵魂,这样你可还想要?” 思考了会儿,蔚青心很肯定地道:“我要。” “你不怕它的邪气?” 老人轻抚着白须微笑,她的回答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是邪是正,端看主人如何用它,不是吗?” 十二岁的她义正辞严地望着老人,青女敕却坚定无比的语调里,似乎有替那面古镜抱屈的味道。 东西好坏,本来就要看使用者怎么用它;好东西到了坏人手里,还不是会被拿去做坏事,对吧! 好个伶俐的丫头,镜子果然好眼光,真实地反应出她的独特心性。 不动声色地保留对她的激赏,老人缓缓提出交换条件。 “那好,只要你喊我师父,这面镜子就是你的了,怎么样?” 老实说,与其说是他选择徒弟,倒不如说是这面古镜选择了主人。 他不过是随着古镜的引导判断人选罢了。 “喊你师父就好?” 蔚青心迟疑地打量老人.老人若有所思的神情,突然让她有种预感—— 要得到那面古镜,肯定得付出不少代价。 “不,你还得跟我走。”终究,老人还是坚持如此。 “要去多久?”她早料到了。 “五年。”最少五年。 “五年啊!我考虑一下。” 五年似乎太久了一点。 虽然她娘不过是蔚家三房,可她毕竟是蔚金和唯一的女儿、蔚家的千金小姐,一走五年肯定会让蔚家人仰马翻,当场混乱成一片。 何况,她一离开蔚家,娘亲本就薄弱的地位何存? 想到爹娘,她原打消了离开长安城的念头,可姬万里那烦人的脸突然冒出来,硬生生提醒了她,这未尝不是用来躲姬家那死书呆,让耳根子暂时清静几年的唯一机会。 一想到离开长安城,就等于远离姬万里这三个字,加上古镜的诱惑,她真的动摇了。 此时不走,可能她这辈子再也没机会摆月兑那个讨厌鬼。 说不定她这一走,姬家便让他娶了别人,那就太好了! “怎么样?” 傍她时间思考后,老人胸有成竹地问。 深吸了一口气,蔚青心点点头。 “好,我跟你走。”爹、娘,心儿走了,就让她为自己作主一次吧! 如果等她回来以后,那书呆没娶别人、没另外定下亲事依旧死脑筋的等着娶她过门,或许她就真该认命一嫁。 不过,至少她得把握机会,赌赌自个儿的运气。 下定决心后,蔚青心煞有其事地用她手中的麦杆,在门前的泥地上用力写下几行字。 离去的她直到五年后,才知道她这一走,造成比她想象中更大的骚动——。 蔚金和一时说气话,想者;没想过要真赶走宝贝女女儿,所以动用了庞大的关系和财力,几乎倾家荡产地在寻找女儿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因此.他为了自己的气话,足足后悔、痛苦了五年不止。 而另一个后悔莫及的人则是—一姬万里。 第二章 五年后—— 四面八方,有许多管道可以通往长安城。 而前往长安城,不管是探亲、游玩,还是做生意的商队,为顾及行路安全、闪避山贼盗匪,不走水路时,一般人会选择几条较安全宽阔的驰道。 有家小客栈,离长安城还有半天脚程,图的正是过路人的茶水钱。 客栈不大,只有一个掌柜和店小二招呼进店的客人,哪些人进门、离开,不管坐哪个位子都可以看见就是。 店里人来人往,虽不热闹,总还有几分人气,少有完全空桌的清冷状况。 此刻,客栈里的座位只坐满三成,店家无聊的视线自然容易被进门的客人吸引去。 从上个客人进门约莫过了个把个时辰后,才有第二位客人风尘仆仆的进门;人一进门,理所当然吸引了整家客栈里闲人的目光。 来者一身锦缎华服,更是今众人眼睛为之一亮。 身形略显瘦小、刚给一桌客人上完菜的店小二愣了一下,看见掌柜的一使眼色,立即迎上前陪着讨好的笑脸招呼。 “欢迎,客倌要喝茶歇腿,还是来点东西吃?” 掌柜的老早吩咐,这年头有点身份地位的达官贵人,大都自视甚高,而且特别不好摆平,随便一个伺候不周到都会惹得他们大发脾气,很可能一个不满意就掀了他们的小店,所以千万不能怠慢看来颇有来头的客倌,省得引来祸端。 手脚不利落些,掌柜稍后马上有顿叨念。 不喜欢嘈杂,姬万里随性环顾了店内一圈,对这种让人歇歇腿的小客栈也没抱多大期望,只是随口问道:“可有房间供休息?” “有的,客倌请随小的来。” 店小二立即为他带路。 客栈虽小,终究还是客栈,岂会没有客房让人休息过夜。 店小二走在前头带路,两人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步经回廊一个小闭弯,走进客栈里位于最偏间也是最上等的雅房。 “客倌,您瞧这房间还可以吗?” 打开木造的房门,店小二恭敬地问。 问归问,他要真不满意,也没更好的房间可以换。 店小二不介意带他一间房一间房去挑,只怕他看到最后还是要这间房。 至少这间房够干净。 走进房内,姬万里环顾四周一眼便点点头。 有过在外头跑了三年的经验,本来就不再期望长安城以外的客栈住起来能有多舒适,他只要求房间干净。 “那客倌要点些什么吗?”算他聪明,没乱找麻烦。 抱恭敬敬地站在后头,店小二一直把头垂得老低。 “来点茶水,然后随便来点吃的吧!” 姬万里在坐下之后随口吩咐,对于这种荒野客栈的饮食也没多大期待,只要吃了不让人拉肚子便成。房间没啥好打量,他的注意力不由得放在又黑又瘦的店小二身上,发现他还真不是普通瘦小。 鼻头上没黏几两肉似的,该不会是让掌柜的给虐待了吧,瞧他没几岁,想是让贫苦的父母卖了,所以让人奴役成这样。 “好的,客倌稍等,小的马上给您把东西送上来。” 没察觉他的注视,店小二像是松了口气般,低着头急忙退出房间去张啰。 @@@ 用两只细瘦的胳膊,托着一只放有茶水和食物的盘子上来,店小二在把东西摆好后,却发现姬万里老盯着自己瞧,不由得有些不自在。 “您慢用没事小的先下去了。” “等等我有话问你。” 姬万里不疾不徐地开口留下他急于离去的脚步。 身子仿佛震了一下,店小二才力求镇定地问道:“客倌要问些什么?” “你今年几岁了?” 迟疑了一下,店小二还是回答:“十四。” 以少年的身材来说,说自己现在十四岁比较恰当吧! 谁也不会相信,其实站在姬万里面前的店小二,便是蔚家失踪了五年的小姐,是姬万里离家出走的未过门妻子。 当她一眼认出个头完全不同的姬万里时,心跳差点没被吓停。 要不是很确定他没有认出自己,她老早脚底抹油溜了。 下了山,本来打算回蔚家庄的她,在路上听说姬万里不但没成亲,还四处探访、找寻她的下落,像个有情有义的痴心汉,不但发誓非找到她不可,还此生非她不娶时,原本归心似箭的打算便给活生生夭折。 懊死的姬万里,还到处张贴找到她可以得到千两赏金的布告。 老天!她前世究竟是造了啥孽,否则今生为何非得让个书呆纠缠不可,死也摆月兑不掉。 她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没娶她回家虐待绝不甘心。 就算如此,她还是抱着一丝希冀,认为他总有一天会放弃找她,乖乖去娶别家姑娘。 反正五年都过了,她决心再拗个几年。 为了方便打探姬、蔚两家的消息,她决定在这间人来人往的小客栈落脚,故意用黑炭抹黑脸扮男装,除了避免闲人骚扰外,也怕被人认出来,跑去姬家通风报信。 谁知现下她却好死不死还碰上姬万里本人! “十四?” 姬万里侧头思索,还在评估他的瘦小。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店小二似曾相识,就好像他们是老朋友。 “客倌,小的知道您觉得小的这副德行太瘦小,可您不知道小的家世堪怜,瘦小也是没法子的事呀!” 怕他想出了端倪,蔚青心急忙打断他的思绪。 危险!万一让他察觉了什么那还了得! 姬万里的确被引走心思,进一步追问:“怎么说?” “客倌,您有所不知,小的三岁丧母、七岁丧父,家里头剩下几个年少不更事的弟妹,小的只能把他们托给家里也不好过的叔父后,来这里求掌柜的收容,把自己卖了三年,替他们挣些银两好过日子。” 说到心酸处,她装作万般感叹,还得拭去眼角一滴强忍的泪光。 “小的身子虽然瘦小了些,不过只要可换得他们温饱,自己三餐不继也无所谓。” 她用坚强的口吻道。 瞧他听得皱眉,这故事应该够传神感人吧! 说得感人肺腑、处境堪怜,蔚青心却不过是照着他的臆测、配合煞有其事的悲惨口吻编故事,还怀疑他怎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咧! 啤,瘦小些就是家里穷得没饭吃,那不是天大笑话。 书呆就是书呆,总有少年长得迟、长得慢些,他却一点也不明白。 其实她根本是跟掌柜的说好,只要供吃供住,她免费上工;父母双全,蔚家还是长安城人人知晓的富贾之一,她哪来堪怜的身世? “客倌,您怎么了?” 明知他的想法,她还是得对他突来的沉默状似不解。 这书呆,啥时变得如此悲天悯人,怪事一桩!不过,他从前便很多事倒是事实。 他是那种自以为可以背负天下道德存亡责任的怪人。 瞧,从小立志摆月兑他,果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你坐下来。”姬万里突然开口。 “客倌,小的还有很多活要干呢!不能在这里偷懒。” 紧张地往后退一大步,她连忙拒绝。 躲都还躲不掉,她到底倒了什么霉? 不由分说地一拉,压下她纤细的身子,姬万里拿出一锭银子摆在桌上,霸气地道:“坐下来吃点东西,我有事跟你打听;要是你家掌柜的说话,我负责。” “客倌,这样不好吧?”她有些无措,偏偏没有力气多加反抗。 啧,有钱了不起,想用钱压死没钱的老百姓啊! 一锭银子,她才不看在眼里呢! “我需要你的伺候,所以让你留下来,有什么不好的?” 碰到店小二比自己想象中更纤细的肩头,姬万里的眉又皱起来,怀疑他哪来的力气做苦工,又是怎么扛起这家客栈所有杂物的。 店小二瘦小得厉害,他想是被店家过度压榨劳力所致。 “吃吧!” 见他迟疑,以为他还有所顾忌,姬万里主动将筷子放到他手中。 好好补一补,或许他还能顺利长大。 她不是真的吃不好,所以才这么瘦弱,而是天生骨架小啊! 低头望着被塞入手中的碗,蔚青心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重新看向姬万里问道:“客倌,您要跟我打听什么事呢?” “你把东西吃完再说。” 姬万里对她一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面食。 很显然的,他要请她吃一顿。 “客倌,这是您点的东西,小的怎么可以吃掉呢!” 蔚青心刻意露出为难的口气。 吃完?她才刚吃过午饭哩,要撑死她喔! 笨书呆,好心别用错了地方,街上有那么多乞丐,你难道没看到吗?真是的! “放心吃吧,我不会要你付帐的。” 错想她的惶恐,姬万里轻轻笑了。他当真以为,她是因为付不起这个帐,所以才一口也不敢动。 蔚青心愣了一下,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打小认识以来,她从来没看过他这么温柔的样子。 记忆中,他不是对她吼就是对她叫,总对她的一举一动有意见,一看见她就板着张青绿的脸,好象她不是他未过门的小娘子,而是欠下他银两没还的可恶债主。 他笑起来的样子,她真的没见过。 奇怪的是,他笑起来好看多了.不像记忆中那么讨人厌。 记忆里的感觉.好像哪里出了错。 “怎么了?” 被她直直盯着瞧,姬万里不由得感到奇怪地问“没、没什么。”一阵心虚涌上来,她突然慌乱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呼噜噜地吃起桌上自己送来的面食,一口气猛把食物往嘴里扒进去。 以为她饿坏了,姬万里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东西。 “总觉得你像一个我熟识的人。”须臾,他突然道。 “咳咳!” 一口面呛在喉咙,蔚青心不由得难过地猛咳。 “别吃太急,慢慢来啊!” 没意识到是自己说的话引起的,他慌忙地替她拍背,有些无奈的以为她是饿过头,所以才会吃得太急,不然也不会呛着。 “小的没事。” 呛出了眼泪,她推开他的手猛摇头,怕被他认出身份来。 “没事就好。” 不介意被推开,姬万里替她倒了杯茶水,理所当然的送到她手上。 “来,喝点水。” 接下茶水,她喝了两口才舒服些。 发现他还是直盯着自己瞧,蔚青心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不由得尴尬地问:“客倌,咱们身份不同、非亲非故,八辈子没一辈子有关系,您为什么要这么关心小的,还对小的这么好?” 他太好心了,完全不像她所认识的姬万里。 他若知道她是谁,恐怕就不会对她这么体贴了吧! “总觉得我们有缘分。” 淡淡一笑,他老实回答,觉得这缘分颇为奇妙。 理由是勉强了些,他却真的觉得和他之间,隐隐约约好像有种千里来相会的缘分,自己也说不上那感觉从何而来,就像注定好的一样。 “缘分!?” 狈屁!她才不要和他有缘分! 姬万里望着她,突然从身后拿出一卷画轴,摊了开来放在桌上。 “因为客栈里人来人往,我想和你打听一下,有没有见过这个姑娘?” 他问起每到一家客栈都会向店小二打听的事。 单瞟一眼,她就猛摇头,“没、没有!” 蔚青心的心猛然狂跳。 能说有吗?那根本是她的画像,不过模样比现在小了些。 本来还有几分怀疑,没想到他果真四处打探她的下落。 不知怎么的,亲眼证实的感觉真的很复杂。 并未察觉她的异状,姬万里一个劲儿地把她拉到画像前头。 “店小二,你看仔细些,这是她十二出头时的模样,她现在十七岁,模样看起来会大些。” 他不死心地开口。 找了五年,他从不曾放弃任何希望。 “客倌,小的真的没有特别的印象。这位姑娘是谁,为什么您要找她呢?” 看不透他心中的想法,她忍不住想问理由,还有点期待事情不会那么糟。 “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他咬牙切齿地道,语气有几分幽怨。 “哦!” 瞬间,蔚青心立即肯定,他绝对是为了想娶她回家虐待,所以才会这么努力寻找她的下落,否则那几个字听起来不会那么用力,还心有不甘哩! 躲他果然是再正确也不过的选择。 她刚才竟发什么疯,还以为他对自己真有几分感情。 这回,她连一般人应该要有的好奇心都省了,没假装奇怪的问他,好好一个未过门的娘子,是怎么搞丢的,干嘛要四处找人。 “你吃东西吧,没印象就算了。” 说着,姬万里又宝贝似的收起那卷画轴。 认定了他寻找自己的目的,蔚青心沉默地低下头继续吃面,无意间却瞥见他眼中的丧气,总觉得好像有些地方自己不明白。 此刻,他的心好像封了起来。 难道真是“事不关己则已,关己则乱”? 自从从师父那里得到能照人心的心镜,能轻易读出别人心底的想法以来,她还不曾无法看穿别人的心事过;就连关于姬、蔚两家的消息,通常也是直接从客人心里读出来。 对这出轨的情况,她有些小小懊恼。 心镜没用了吗? 片刻后,姬万里从飘远的思绪中回了神,再度凝望着清瘦的脸庞,突然问道:“店小二,你叫什么名字?” “客倌,您不妨叫小的阿青吧!” 把面吃完,蔚青心正在喝茶。 既然他不需要人客气,她也就不客气了,反正她从来就不是跟人客气的料。 “我缺个随身小厮,你要不要跟我回城里去?” 他骤然提出自己的建议。 “客倌,您这是在开小的玩笑吗?” 又能读出他的想法,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可是她躲他都来不及了,哪有傻傻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道理。 苞他回家,天知道她还能掩饰身份多久。 “我姬万里从来不随便开别人玩笑。” 他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听他连名道姓都给报了出来,这下子可真是一点也不好玩了。 “如果您不是开玩笑,那让小的想想可好?” 她挤出为难的神色,希望他自动放弃,更希望他懂她准备拒绝的暗示。 “想什么,难道你不信我可以给你更好的待遇?” 他懂,可是无法接受他打算拒绝他的好意。 “当然不是,只是小的已经卖给掌柜的三年了。” 烦死人了!竟没有更好的理由,这种鸡毛蒜皮的理由,他姬大少爷会放在眼里才有鬼。 “放心,掌柜的那里我可以替你解决,那就这么决定了吧。” 姬万里径自替她做了决定。有的是钱,他果然不觉得那是问题。看样子.她是连拒绝的权利都被活生生剥夺了。这自作主张的臭书呆,不管经过几年还是一样,自以为是得讨人厌! 心里摆出一张苦瓜脸,蔚青心却只能挤出感激的表情陪笑。 罢了,她豁出去了! 俗话说的好,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唉,希望是如此。 第三章 就这样,蔚青心跟着姬万里回到姬家庄。 显然他大少爷已离家不少时候,一经通报,立即冒出一窝人来,个个围着他嘘寒问暖,询问他这些时候过得如何又如何。蔚青心本来跟在他身边,不小心被某人一顶,就被挤在离他老远的后头,几无容身之地。 没想到他这么受女人欢迎。 算了,闪远点,省得被人认出来更麻烦。 蔚青心微皱起眉,冷然避开几只差点踩到人而不自知的脚;不用费事读心都能直接从这些女人的态度中,看出来她们多想讨好姬万里,没办法稳坐正室的位置,就算捞个小妾的名也好。 脑子里全是同样的念头,说她们单纯亦无不可。拍了拍脚边的灰尘,蔚青心不由自主地接收着她们的心事是呀,一旦咸鱼翻身,身价就完全不同了;当丫鬟哪有当小妾来得威风,何况她们家少爷是如此俊挺潇洒、风流倜傥,哪个女人能不芳心暗许,为她们家少爷心醉心动…… 等等!俊挺潇洒、风流倜傥!?她没弄错吧! 蔚青心深锁本来只是微皱的眉头,疑惑地瞥向自己认识大半辈子,顶多觉得他长得不难看的姬万里,很怀疑自己从那些女人心底读出的无比崇拜,是出于自己的幻想。 呸,见鬼了,她才不可能幻想那个书呆俊挺潇洒呢!是她审美观与众不同,还是这些女人都疯了? 敝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表哥,这个小黑炭打哪儿来的?该不会是您在路上捡回来的小乞儿吧!”为顾及自己大家闺秀的气质,无法挤近姬万里身边的薛宝花本在一旁跺脚,气这些搞不清楚身份的丫头不闪边去;终于因为发现蔚青心的存在,而有了排挤众人接近姬万里的理由,刻意拔尖了嗓子吸引注意。 这些死丫头,竟敢完全不把她看在眼里。 等她当上姬家少女乃女乃后,非一个个找她们算帐不可! 想入门当小的,门儿都没有!薛宝花暗恼。 乞儿!?她竟然说她是乞儿! 蔚青心在心中吐血,不满地望着那个说她是乞儿的女人。 利用她也就罢了,这小心眼的女人,何须把她说得如此不堪,她又没像那些丫头垂涎她的猎物……呃,说心上人好些。 话说回来,她突然觉得姬万里处在这堆女人中,真像被丢到一群秃鹰眼前的上等肉,被争着分食;这群可怕的秃鹰,正恨不得把他的骨头、血肉一块一块拆了,好一人一块吞进肚子里,还舌忝着手指回味无穷。 好像挺可怜的…… “小姐,您不用担心,小的半个月一定会洗一次澡,而且现在离上次洗澡不过三天罢了,身上顶多养了几只小虱子。” 蔚青心朝薛宝花憨笑。 仿佛要向薛宝花证明她身上的虱子真的不多,不会随便一甩就掉下来,她更往前朝她跨进一大步,伸出手在她面前用力挥着。 有虱子?“啊!表哥,救命啊!” 薛宝花苍白了脸往后一退,花容失色地尖叫起来。 真够夸张,虱子又吃不了人。 蔚青心看着她的反应,冷笑在心底,却不动声色地又朝地挪近。 “小姐不要害怕,小的身上的虱子都会认主人,不会随便乱跑的。”蔚青心一脸无辜状地安抚,看她还在甩着自己的双手。 啧,这女人是真的打心底厌恶,认为被她碰到是很脏的事呢! 可惜,要是真养了几只虱子,就可以送她一两只作纪念。 闻言,薛宝花死命地挥着袖子,脸色发青。 “啊——你别过来,滚开!” 好像真被她碰到,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似的。 “小姐?”蔚青心满脸关心不解,好像很担心地又往前。 “走开啦你,臭乞丐!” 薛宝花真的被吓坏了,不断狼狈地往后退,却踉跄地跌在地上,早已顾不得大家闺秀的形象,拼命哇哇叫。 伺候薛宝花的丫鬟香菊急忙去扶她。 “小姐,你要不要紧?” “他叫阿青,是我买下的随身小厮,以后就跟着我了。”在状况变得愈来愈可笑、场面一片混乱的时候,姬万里突然笑出声,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对了,阿青以前是客栈店小二,不是什么乞丐。” 言下之意,她身上不可能真的有虱子。 听见他的话,好不容易让丫鬟扶起的薛宝花,又瞥见丫鬟们掩嘴偷笑,一张俏脸像是挨了一巴掌,更加狼狈不堪。 想来有点缺德,从来没看过表妹这么难看的脸色,姬万里却打从心底觉得好笑。 禁不起这样的难堪,薛宝花终于跺着脚,忿然离去。 临走前,她还狠狠地瞪了蔚青心一眼。 她暗暗发誓,总会有讨回这口怨气的时候。 蔚青心回以一笑,做好心理准备等着她来报复。虽然不知道自己会在姬家待上多久,不过只要她还在姬家,便随时欢迎她赐教。 收起笑容,蔚青心突然和姬万里四目相交。 虽然她一察觉他的注视,马上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回复那副害怕沾惹是非的神态,却突然让姬万里觉得她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并非是他所以为地那样在意别人脸色、习惯处处讨好别人的店小二。 还是,这才是他的本性? @@@ 人夜后,万籁俱寂。 走进久违的房间,姬万里被熟悉的环境包围,退去不少旅途的疲惫,一回头却发现小苞班杵在房门边,不由得奇怪的问:“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敝了,又不是女人,好像他会吃掉他一样。 “没什么,只是不知道小的这时候该做什么。” 蔚青心紧靠着门边站,只差没抱根柱子表示拒绝进房。 不管他怎么说,她只知道大半夜的,为了保住自己清白的名誉,就不该和男人在房间里独处;要是被人知道她的身份,不想嫁给他都不行了。 她必须和他保持距离才行! 无疑的,她依旧认为嫁给他,是最糟糕的一件事。 她可不想和自己认定的煞星纠缠一辈子。 “别贴门贴得那么紧,我又不是买你当门童。”绑起窗帘,姬万里在床沿坐下,见他还是动也不动,只好又道:“你应该来替我宽衣,不是呆站在那里。 看样子他似乎得要人教他些规矩。 “宽衣?!” 如果可以她一定已经尖叫出声了。 懊死,男女授受不亲耶! 长这么大以来,她可没看过男人的,而他竟然叫她一个黄花大闺女替他宽衣!? 就算那莫名其妙的婚约还在,他这要求也太过分了些,管他知不知道她是谁。 “小、小的不会。” 她的目光四下飘移,生平第一次说话结巴。 “你过来。” 轻叹了口气,他像是拿她没办法,语气包容又带着万般无奈。 “过去做什么?” 他叹什么气啊,快毁了清白,她才是那个想叹气,偏偏不能叹出来的倒霉鬼吧! 巴不得离他愈远愈好,她才不会愚蠢的让他毁了自个儿的清白。 还是靠门边好,想要逃就方便许多。 “你非要知道我想做什么,才能靠近我吗?” 望着满脸防备的小人儿,失笑的姬万里突然觉得他们主仆俩对峙般的对话很可笑。 或许他该让他留在客栈里跑堂,不该把他带回家来,弄得自己啼笑皆非。 家里随便一个下人都比他好使唤。 长途跋涉之后,疲惫的他只想早点更衣,早点上床休息。 “少爷,您别生气,小的这不就过来了。” 她突然陪着笑脸,很快地走上前,一脸忠诚无辜样。 哼,他想早点休息,她又何尝不想啊! 如果有手有脚的大少爷,非要人替他更衣才肯结束彼此一天的劳顿,那她手脚快些替他换下衣服,能早早休息也就罢了。 谁教她现在打扮成这副德行,被他逮着了却不能表明身份。 就当是做做好心,替残废的人换衣服好了。 “哦,我突然不像洪水猛兽了?” 似乎有些意外他的转变,姬万里从床边慢慢站了起来,好笑地用望着仅及自己胸膛高度的小厮,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替自己更衣的动作。 看得出来,就更衣来说,他似乎真的没有经验。 “少爷,小的担不起您的不悦,您就别跟小的呕气了。” 懊死!她该从哪儿下手更衣才好? 嘴上打着含糊,她心底懊恼的是没替男人换过衣服,根本不知道男人的衣服如何换下。 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得丫鬟命,谁懂她心底挥之不去的感叹啊! “这里。” 姬万里突然拉住他慌乱的手,放在衣服的打结处,本来是要指导他怎么替自己换衣服,一碰到他柔细得不像少年的手,他却不由自主地怔愣了下。 别说少年,他的手连劳动者的手都不像。 先是瞪着他的手,再瞥向他乌漆抹黑的脸,他突然有种领悟。 太迟钝了!他竟然不曾发现他的手和脸,肤色竟然完全不同! 本能地想伸手抹掉他脸上的炭灰,发现他一脸惶恐,他又打消主意。 他想,要出来讨生活,他这么做必定有他的苦衷。 蔚青心同样破吓了一跳,急忙抽回自己的手,却挽回不了什么。 懊死,他怀疑她是女人了! 或许她唯一还能庆幸的是,他对她那套苦命身世的说法,至此依旧深信不疑,并没有因此怀疑她的身份。 老实说,他有点超乎她想象的善良,让她感觉怪怪的。 她所知道的姬万里是够罗嗦、烦人,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除了一天到晚像疯子一样追踪她的去处,就是个只会读书的大书呆。 她以前从来没见过他善良的一面,反而因为能读心,发现他有颗善良的心,难免不习惯。 她以前所认知的姬万里似乎不见了。 “你……” 想问清楚,又不想让他太难堪,姬万里显得有些迟疑。 “少爷,小的笨手笨脚,今天还是您自己来吧!”往后退了几步她抢着建议道:“等我手脚学得利落些,再来服侍您可好?” 死书呆,可别说不好啊! “你都这样说了,我这个少爷能说什么?” 轻摇头,他叹了口气笑谑,也不打算勉强他做他不习惯的事。 往后,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弄清楚他的事。 蔚青心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少爷,小的今天就睡厅外对吧?没事的话,小的就退下了。” 小厮得随时听候差遣,她不会乐观的以为姬家会为她准备一个房间。 想她蔚家大小姐,竟沦落到这步田地,传出去不知会造成多大笑话。 可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不能怨天尤人。 若有所思地,姬万里突然道:“睡厅外难受,我的床够大,你跟我睡吧!” 看他先是紧张不已,而后又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让他没来由的萌生了坏心眼。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逗逗他。 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好几年不曾有过如此轻松的心情了。 想想,自从蔚青心那女人莫名其妙的消失后,他就好像不曾打心底开心笑过;可是因缘巧合碰上他以后,他是真的打心底笑过好几回,一点也不假。 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觉得他很有趣。 至少有留在身边的价值。 眨了眨眼,蔚青心当场石化。 “下……下人怎么能跟主子抢床睡,小的万万不敢!少爷,您别开小的玩笑了。” 好不容易,她才从惊吓中勉强恢复过来,对他挤出尴尬不己的苦笑。 欺负下人很好玩吗?不良主子! 亏他还那么受庄内那些丫头的爱戴。 这种时候,她还宁愿自己读不出他的想法.感觉也不会这么好笑又无奈。 本以为他会更古板严肃些,她实在没想到他会是这种个性。 不良,实在是不良。 “既然我是主子,凡事由我作主,一切我说了算.不是吗?” 笔意欺向他几步,他挑起意味不明的眉宇.为他每个慌张的神色感到好笑。 明明出外边做生意边寻人几个月后,此刻回到家的他是又累又疲,却一反常态的玩兴不减。愈逗得他不知所措,他的精神似乎愈好,连觉都不想睡了,“少爷,月娘都上了中天,您累了一天还是早点歇息,别逗小的玩了吧!”要不是她现在身份卑微,哪有他说了算的份,可恶! “赶了不少路,小的也累了。” 莫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暗示着自己也想早早休息。 “我这主子没喊累,你却喊累了?” 他刻意挑高了眉,似有责备。 像他这么好胆的下人,他还当真没遇过。 虽然有几份讶异,但不知为何他却不以为忤,好象他本来就是这副德行,暗示的说法还是收敛了些,妄想改变他的胆大妄为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感觉,就好像那个离家出走,从没把他放在眼里的蔚青心。 思及此,他本来愉悦的脸色缓缓一沉,突然间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这个小厮的没大没小如此包容—— 他给他的感觉.就像收敛了些的蔚青心;那个没心没肝没肺、外加设良心的女人! “少爷,小的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哪有喊累的命和福气,如果您不让小的休息,小的站一夜为您守夜就是;您大富大贵的命可不同,早早歇息别累坏身子骨了,小的没那个命能担起您的健康呀。” 好说歹说不成,试试祭出哀兵策略吧! 表才晓得,她为什么要对他如此低声下气,这死人还在心底骂了她一顿耶男人哪,愈得不到的东西,就愈非得到不可吗? 莫名其妙得彻彻底底,只是不想嫁给他而已,又不是放火烧了他姬家庄,她哪里没心没肝没肺没良心了? 既然他府里已有一堆女人,连他那不知哪儿来的表妹都忙着想嫁给他,搞不懂他为何就是不肯放弃自己。 就算把黑炭抹了干净,她也没有天姿绝色啊。 可恶,专爱找她麻烦的男人! 凝望他似乎真的很疲惫的脸,姬万里终于挥了挥手。 “下去吧!” 不知哪里来的心疼,让他决定不再逼他。 “是的,少爷。” 她立即接受命令,完全放弃刚才认命的那份,打算不睡为主子守夜的操守。 不用说,她欢天喜地的退下,连回个头的意思都没有。 好累,终于可以休息了。 讨厌的书呆子! 第四章 姬家的生意版图,在这五年里发展得更蓬勃了。 苞着姬万里巡视属于姬家庄的财产和田地,蔚青心的确有些讶异,不过短短几年,本来就很富有的姬家,产业竟能够扩展得如此神速。 包教她意外的是,加速扩展的人是她前头那个明明应该只会读书,现在却经商一把罩的姬万里。 他变得相当世故。 她离开了五年,他的变化不可谓不小。 听说在她消失后两年,十七岁的他便放弃考取宝名,接手姬家的生意。 虽然不明白向来只爱读书不爱做生意、视身外之物如粪土、立志清高的他为何有此转变,可是随便用后脑勺猜测,她也肯定多多少少和自己的失踪有关。 总有一天,她会弄明白的。 现在,既然回到长安城,她应该先想办法完成师父的心愿,去做原本就该做的事,不该老是跟在他后头晃,白费练了几年的武功才对。 嗯,或许可以利用晚上…… “阿青,你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跟上!” 总是陪着姬万里收帐的管家,察觉她落后在大老远的地方后,不悦地朝她大喊。 做下人的,一点自觉都没有! 真不知少爷是如何选人的.怎么买个这么不机伶的下人! 只会跟在后头闲晃.摆明了是浪费银两。 唉!最糟糕的是,少爷还容他放肆。 本以为少爷己经能够独当一面,但照这样看来,时候还未到。 老爷把少爷交到他手中,他可不能让姬家出了什么差错。 在姬家看着姬万里长大的老管家,有些忧心他对下人太纵容,会让下人们渐渐失了规矩。 “是。” 回了神,蔚青心很快的跑上前。 避家还真是忠心耿耿哪!不过他忘了自己也是奴才不成? 察觉管家心底的念念有词,她不由得咕哝在心底,却也知道他只是一心为姬家好,并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 比起姬万里那个宝花表妹,管家对她的存在,倒不至于有太恶劣的反感,只不过希望自己勤快、机伶些。 说穿了,就是嫌她怠慢了他们家少爷。 但,纵使心有微辞,管家也没嘀咕主子买了不中用的下人。 “你累了吗?那我们歇歇脚,休息一下吧!” 本来忙在前头巡视,听见管家吆喝才发现她落后的姬万里,在她跑上前后不由得吐出关心的话语,像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的关心,让管家不以为然地皱起白眉。 少爷是怎么了,竟然对一个小厮如此关心注意?下人本来就要用心些,主子不需要管下人累还是不累。 说起来,这阿青要主子关心也真是不像话。 “谢谢少爷关心,小的不累。”虽有点小喘,她还是赶紧摇头。 他没事那么关心她、对她那么好干嘛! 再休息,她就要成为老管家的眼中钉了。 听见她的回答,老管家和缓了眉头,仿佛这才觉得她识大体些。 不会批评主子的作法,不代表他赞同主子所有的想法,而土是自有一番评估。 若真到了不能认同的地步,他便会上禀到老爷那里。 “别逞强,你不需要在我面前硬撑。”不懂她的难为之处,姬万里还是劝道。他认为他年纪尚小,又卖身被操劳了几年,还需要更多时间养养体力和身体。本来,他之所以带他回长安城,就只是同情他坎坷的身世和际遇,并非打算买他回家做事。 “少爷,小的没有。” 见管家舒眉又皱,她不由得感到一丝无奈。 老头啊,主子不像主子样,光在心底怪她有什么用? 唉,要是被管家发现她是女儿身,肯定会被他当场判定她有罪,二话不说就认定她是不知打哪儿来的狐狸精;已用身体迷惑了他家主子。 其实,跟师父练了几年功,这点路程才累不倒她呢!姬万里真是多事了。 “你确定?” 没注意到管家愈来愈异常的神色,姬万里再次问道。 “小的很确定。” 她万般肯定地点头,不由得在心底叫苦。 老天,管家竟然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暗暗猜测他家少爷会不会……哈!有断袖之癖? 打从能读人心思以来,她想都没想过,竟会窥见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臆测。 以老人家来说,他的想象未免太丰富了些。 @@@ 依据几次经验,每回收帐回来后,姬万里和管家回到帐房,都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清算帐款,而这段时间,他们会忙到完全忽略她蔚青心的存在。 她总是坐在帐房外头候着,然而在他们结束之前,她却从来没被叫进帐房过。 算一算,她会清闲个两、三刻钟跑不掉。 她决定今天要趁着这空档把握自由的机会,去熟悉一下姬家的地形,好方便她晚上偷溜,或是策划将来身份暴露后逃跑的路线。 防患未然,以备不时之需啊! 反正姬万里从来也没说过她不能在庄里自由走动。 晃了晃,整个姬家庄的规模之大,说来算是让她开了眼界。 犹记年幼时,她爹爹提过姬万里的爹亲是个笃好泉石、深癖山水之志的典雅人士,所以在庄园周围十里,构筑了百余座台榭,罗列各地珍木异花,搜集了各地的怪石名品,—一移植于庄园中。 亲自入庄,她才能体会爹爹对姬世伯佩服的原因。 若非爱山爱水成痴,要成就这番绮丽风景谈何容易。 “阿……阿青?” 走在园中回廊.听见有人从后头喊,蔚青心便得转过身去,看见一名丫鬟打扮,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似乎有些迟疑要不要走到她面前来。 没有主动回应,她不过是面无表情的望着那姑娘,随便对方到底要不要走上前来。 这是第六个了。 难道那可笑的消息已传遍了姬家庄? 一路逛下来,这丫头的确是第六个喊住她的人了,能读心的她也不用费心去猜对方想要跟她打听什么事,不过是开始烦了。 老实说,她真有点不懂,老管家自以为是的猜测,不过几天,为何成了整个姬家庄里最骇人听闻的小道消息。” 莫非,是管家向人倾诉烦恼?就算自从她出现后,姬万里无论收租、巡视、还是做生意,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她,吃饭睡觉都只要她伺候,也不代表他真有断袖之癖啊! 要是知道自己对她的怜悯同情,被下人们渲染出这般可笑的事,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阿青,你……你不记得我了吧,我是……” 提了几口气后,对方终于鼓足勇气,缓缓朝她走近。 “你是表小姐的丫鬓。” 发现她不同于之前的人,是迫于无奈被薛宝花逼来跟她打探消息的,蔚青心突然对她有了几份同情,于是开口除去些她的尴尬。 “对,我是香菊。”很讶异他知道自己是谁,香菊竟然红了脸。 阿青刚来姬家没多久,他们也不过打过几次照面,他会记得她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不过自从阿青出现后,她倒是注意他好一阵子了,虽然他比常人黑了些,可是她总觉得阿青有双很漂亮的眼睛,会看得人心怦怦一阵乱跳呢。 姬家的丫鬟都仰慕少爷,可少爷就像天边的月亮,岂是她所能妄想的人。 对于现实,她考虑得相当仔细,比其它丫鬟实际些。 阿青不同于少爷,他们都是姬家的下人,没有身份悬殊的问题,而且少爷似乎非常重视阿青,往后阿青在姬家的地位肯定比其它男仆吃香;若是有先见之明的她,能抢在其它发现阿青优势的丫鬟之前请主人作主配对…… 说不定,她往后的倚靠就在眼前这双活灵活现的眼睛里了。 “有事吗?”蔚青心的神情突显得怪异。 强止住自己想往后退这肯定会伤人的举止,她几乎马上后悔;她干嘛要对人友善。应该像对待之前那五个丫鬟一样,同样给香菊冷漠的脸色,让她知难而退就好了。 见香菊春心荡漾,她这货真价实的女人可帮不上忙。 娶香菊? 别跟她说这不可能的任务吧! 这是第二个在姬家听来觉得啼笑皆非,偏又让她莫可奈何的心事——虽然管家以为姬万里有断袖之癖,还是拔得她心中可笑宝座的头筹,很难被取代。 或许,她该把心镜搁置,暂时隔离别人的想法。 “我是想问你,对少爷有什么看法?” 被心上人盯着,香菊的脸更红了,该打听的事却还是非得打听不可。 基本上,她宁愿不去相信那小道消息倒是;无论少爷如何,至少她希望阿青会喜欢女人,对少爷没有感觉。 “他是主子、我是奴才,能有什么看法?”蔚青心的神情冷漠,鼻息一哼。 对她来说,“麻烦”等于是姬万里的第二个名字。 虽然她是为了心镜,心甘情愿跟师父上山学了五年功夫、传承师父的衣钵;可是在她学成拜别师父后,会落得有家归不得,还在姬家受人白眼当下人,还不都是被姬万里那大麻烦所害。 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因此安她罪名,反正她又不图姬家能给她什么东西,想走的时候随时会走,她才不管说出来的话,会不会让人觉得她对主子不敬。 “那少爷对你呢?”听出她口气里的漠然,香菊反而眸光灿亮。欣喜异常。 至少,她能确定阿青对少爷没好感。 “少爷好心,买下一个可怜人,就这样。” 想起他那么好骗,蔚青心不禁讪笑。 “意思是,少爷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很明显松了回气,香菊几乎喜形于色。 既能够跟主子交代,又顺遂了自己的希望,她当然比什么都开心。若少爷具有断袖之痛,她只怕身为下人的阿青,就算无意也得对少爷有意了。 何况,她岂能跟少爷争宠呢! “我想是没有。” 啼笑皆非外,蔚青心还真想自我嘲弄一番。 这少根筋的傻丫头,有没有搞清楚她所说的话啊! 难道她没发现,她的说法等于是大胆假设她家少爷喜欢男人吗?要是让姬家的主事者听到她的话,难保她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当真是年纪轻不懂人情世故,说话才会不分轻重。 “是吗?我就知道。” 香菊露出笑容,一副果然如此的口气。 似乎已达目的,香菊说着说着,竟然自言自语的转头,欣喜的跑了。 蔚青心本想喊住她说些什么,想想也就作罢。 老实说,她根本不在乎香菊怎么想、作何打算。 反正姬家只是她暂时栖身之地,不宜久留,她也不会多留。 @@@ 蔚青心怎么也想不到,消息会传到姬万峰耳里。 她还以为无论如何,姬家的下人会有所顾忌,不可能让空穴来风的消息传到当家主子的耳里,谁知她错估了蜚短流长渲染的速度。 可见,姬家让下人们挺闲的,养出了不少三姑六婆。 或者说有人极想铲除不顺眼的眼中钉,巴不得让她被姬家扫地出门吧! 暗自偷觑着众人的心事,截至目前为止,还能置身事外的蔚青心,因为读到某人心事,目光不经心一瞄,便瞥见躲在一旁柱子后偷看的薛宝花。 谁告密,其实她一目了然。 厅上,下人全退了下去。 面对面的姬万里父子俩,脸色都青青绿绿的,说不上好看。 他们一个表面镇定、心中紧张,希望儿子能给他否定的答案;一个觉得荒谬可笑,怀疑爹亲怎么会相信如此荒诞不经的传闻。 最后,姬万峰犀利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到她身上。 蔚青心刻意垂下脸,不怕被怀疑,只怕被认出真实身份。 姬世怕只在她小时候到蔚家走动时见过她几面,对她的记忆应该不深。 可仍难保他不会对她还有印象。 “爹,不关他的事。” 认为她亦受无妄之灾所牵连,姬万里以保护者之姿挺身而出。 傻子呵!他这一护短,人家不是误会更大? 不能插嘴多话,蔚青心只能暗暗叹气。 投笔从商,在外头做生意好几年,他那精明干练的智慧都藏到哪儿去了? 不用多解释,只要一口否认到底,别对她有任何特别的态度,姬世伯肯定会相信他。 书呆毕竟是书呆,做了几年生意也没聪明些。 啐,自个儿笨还要连累她挨他爹怀疑的白眼,真是不可取啊! “他是传闻中的主角,不关他的事,那还关谁的事?” 本来还不信传闻,可是儿子这种护着下人的动作,又让姬万峰沉下口气,更怀疑起传闻的真实性,是否具有几份值得商榷;更何况儿子从来不曾为了下人跟他争执过。 将阿青从头打量到脚,他实在不明白万里买回阿青,还特别爱护他的理由。若不是如传闻所说,万里真对他存有什么情愫,实在很难解释。 难不成万里终于对蔚家的青心死了心,不再寄望能找到她吗?可是,就算万里打算放弃青心了,城里还有那么多好姑娘可挑选,也不用自暴自弃啊! 猛咬下唇,蔚青心差点噗啼笑出声。 喜欢她是自暴自弃? 姬世伯感慨不已的想法,全人了她心底,要她忍住不笑实在是种折磨。姬世伯的想象可真丰富,她自叹弗如;不过她倒不意外,所有人都认为姬万里始终没放弃寻找她的下落,是种深情的表现。 可惜,姬万里找她的理由,连她都不得而知。 反正她相信,他的执着绝对与情爱无关。 “爹,那种可笑的传闻您也信?” 对于那可笑的消息,姬万里将之嗤为无稽之谈。 察觉始终低垂着头的蔚青心,不但突然握紧双拳,瘦小的身体更微微颤抖着,他还以为他是被爹亲严肃的神态吓着了,对他有几份抱歉,更对爹亲的误会产生不满。 简直是可笑至极,阿青是男是女都还有待确认,就算他真对她有什么感觉,也未必是有断袖之癖,对男子动情吧!何况,他的心意从未动摇。 “凡事总不会空穴来风……” “意思是,爹宁愿相信捕风捉影的传闻,也不相信我说的话?既然如此,又何必找我问个究竟,爱怎么想您就怎么想吧!” 终于,姬万里气于有理说不清,拉下脸色。 不顾他人想法,他已拉着蔚青心的手,当着爹亲的面走出大厅。 不仅姬万峰错愕,傻傻被拉着走的蔚青心亦然。 这是什么情况? 这对父子不会为了她、为了这点可笑小事就此决裂吧? 何德何能,她可不想对他、对姬世伯、对姬家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也不想有任何影响力啊! 闹成这样,往后她在姬家的日子要怎么过? 看样子,她还是找机会溜吧…… @@@ “表哥,等等!” 一等他们走出大厅,薛宝花再也没办法藏在柱子后头,性急地追了出来挡在要离去的两人面前,瞪着他们亲热拉着的手。 “表哥,你真的喜欢这个黑抹抹的东西了”她满是醋意地问。 表哥为了找那个失踪的未过门娘子,每三个月便出远门一趟,始终没注意到守候在他身旁的自己,已经让她够呕的了,现在竟然钟情于一块黑炭? 每回表哥出门,她可是痴痴守门盼望着他回来,还拒绝了所有上门说亲的媒婆,他却一点也不明白她的心意。 全为了那个不知好歹离家出走的蔚青心! 现在,表哥好不容易像是放弃了那女人,要的却是一个黑抹抹的男人,教她如何能够接受这种打击!她不愿意相信;自己连个男人都比不上。 “他不是东西。” 姬万里好笑又无奈的望着表妹,这才发现自己还拉着阿青。 拉着阿青的手,感觉像是如此理所当然,不免让他有些讶异。 不用说,他知道自己对阿青有相当的好感;否则也不会只为了同情他的身世,就买他回来服侍自己;可是他从没想过自己对他会有非分之想,就算猜测他可能是女人也不曾。 不等他放手,蔚青心已经自动抽回手来。 危险,她真的得多加小心,姬万里好像快想出什么头绪来了。“表哥……”似有些犹豫,薛宝花瞥了蔚青心一眼,还是忍不住道:“如果你真的要,也不用找这种货色来糟蹋自己啊!”没关系,表哥终究得传宗接代,自己还是有希望坐上他元配的宝座,就算表哥喜欢男人也不算太糟糕,总比表哥喜欢上女人好;他不能接受的,反而是对方是个这么丑的男人,徨论她跟这个阿青还有心结在,誓不两立。 她丑吗?蔚青心突然很想照照镜子,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丑。 不过,她倒是挺佩服这薛宝花的大肚量。 啧,能下决心跟男人共侍一夫的女人可不多,可惜姬万里一心觉得她可笑。 蔚青心置身事外地想着,却突然又被人拉着往前走,差点没让自己的脚绊倒。 很显然,姬万里懒得跟他表妹废话。 可是他的作法肯定又会让人传出更多荒诞的事来。 瞧,被丢下的薛宝花一脸愤怒,完全不能接受她表哥这样对她。 除了妒意,薛宝花对她又多了一股恨意,怕是更不会轻易放她罢休了。 没人问过她的意见,她连喊冤枉的机会都没有,可悲哪! 要是存心招惹姬万里,她何必十二岁就下定决心离家出走,只为了逃开那束缚着两人的婚事? 天不从人愿,她也是百般不愿意再见着姬万里啊! 天晓得,她东躲西藏,怎么会又趟入这趟浑水?好没道理。 难道真是命运躲不掉?唉…… 第五章 “少爷,其实表小姐不错啊!” 姬万里猛然回过头来,匪夷所思似的望着突然发表意见的蔚青心。 他很想明白,他这句话有何涵义,是不是他听错了? “少爷看不出来,表小姐很喜欢您吗?” 她努力保持镇定的口吻,二度抽回手来。 会这么说不为别的,只是她突然想到,要是能把他们凑成对,不就没自个儿的事了。 虽然她对薛宝花没啥太大好感,可是也清楚她是真的喜欢姬万里,如果能够各自解月兑、皆大欢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要姬万里肯委屈点就成。 吸口气,姬万里突然开口:“我已经定亲了。” “小的知道,在客栈的时候,少爷曾拿画像跟小的打听她。”她小心翼翼地道,一直无法看透他为何不放弃的原因,反而更觉得古怪。“只不过,听说少爷那未过门的娘子,已经失踪好多年了,不是吗?” 原因,仿佛成了他埋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花多少时间,我都会把她找出来!”眸光一凛,姬万里的语气再坚定不过。 恍惚间,他的心思似乎飘远,让她更加难以捉模。 “少爷,您别嫌小的多事,人海茫茫,又过了那么多年,要找到蔚家小姐谈何容易,您总不能终生不娶吧!”心头莫名一悸,她还是殷殷劝道:“就因为少爷不肯放弃蔚家小姐,对小的又太过好,老爷他们才会误会我们俩有些暖昧。” “不娶也无妨。” 出乎她意料之外,他简短冷然的口气相当坚决。 言下之意,不管要多少时间,他都非找到她的下落不可。 “可是……” 他到底为何如此固执?当年明明是他自己说要解除婚约的,竟然还让两家的婚约延续至今,想来未免有些言而无信。 要是他解除了婚约,她不早可以无所顾虑地回家了。 回家后顶多被爹爹教训一顿,还不是一样过她大小姐的日子偏偏姬家这个大少爷就是不懂得成全别人。 “有我作主,你不需要担心别人怎么说。” 以为他是忧心被误会,姬万里继而保证。他殷切地想为他配对,让他误会他急于想洗清被加诸的误会,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好笑之外,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他却不想去正视那感觉。 见他听了他的话,皱起眉眼一脸无奈,他倒觉得颇为可爱就是。 当他闪过这个奇怪念头时,骤然发现他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吓,让他突然觉得他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能读他的心事,呃……不可能吧!八成是他多想了。 @@@ 探过地形,也顺利溜出过姬家几次,蔚青心随时要离开都不是问题。 可是她目前有家归不得,身份也还没暴露,关于甚嚣尘上的可笑传闻,既然姬万里都不在乎了,她更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神,待在姬家便是她最好的选择,所以她决定暂时留下,看情况再决定是否离开。 至于薛宝花三不五时,趁姬万里不注意时的刁难,她只当乐趣看待。 反正她那一点心思,要对付还不容易。 “阿青……” 不等姬万里把话说完,她已经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 “阿青,你为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一直都觉得奇怪.姬万里盯着眼前那杯茶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惑,对阿青异常的“机伶”很好奇。 他慢慢发现,不管他要什么东西,不用开口他都会拿给他,而且他从不曾弄错他的心意。 “为了讨主人欢心,努力揣测主子的需要,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蔚青心努力装着无辜陪笑。 其实是她一知道他的想法,就忍不住先准备好东西。白天闲得很,她也只能拿他当消遣打发时间。偶尔看见他错愕的模样,让她觉得还满有趣的。 “可惜,你一点也不像想讨好我的样子。”姬万里失笑地指出,要是有意讨他欢心,他不会老是能站多远就站多远,在他不需要他的时候连一步都不愿意靠近似的,宁可这远罚站。 就算要避嫌也避得太彻底了。 “少爷,您说这话是在责怪小的吗?” 好像她没尽好本分似的,自己又没做过下人,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要不是跟师父在山上磨了五年,她恐怕会完全无法适应才是。 一想起那辛苦熬过来的五年,她不否认现在过的日子甚至可以说得上悠闲。 因为熬过那五年,现在她才能如此平心静气的面对姬万里吧! 五年前,要她倒茶伺候姬万里,肯定是痴人作梦。 她没把茶水赏在他头上就算相当不错了。 “你又不怕,何必假装一脸惊恐?”他摇头笑道。 愈是和他相处,愈是发现他性格上的独到之处,总让他觉得拿他没辙,很难只把他当作普通下人看待;纵使对他抹上一脸黑炭粉,从来不肯对他坦白有些微好奇,但他看他那抹黑的脸看久了倒也看得很习惯,无意揭穿他的掩饰。 认定他想保护自己的念头不变,所以他不打算强迫他以真面目示人。 撇开复杂的想法,他只是觉得他相当聪明.和他相处也很轻松,很喜欢有他陪伴在身边罢了。 对于他的自我防护.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一点也不觉得被下人冒犯。 或许,假以时日他们可以成为朋友。 等他们有了朋友般的交情,他自然就会对他说出真心话吧! 不讳言,他觉得如果他是男人的话会比较好,因为他够聪明。有主见,只要稍加栽培.肯定能够成为他生意上的左右手。 “少爷,您这是鼓励小的以下犯上吗?”蔚青心反问,不禁觉得好笑。 不需要任何鼓励,他也不怎么把他这主子看在眼里吧! 对她一笑,姬万里突然拉着她往书房外走,省了感叹道:“走吧,我们出去逛逛。” 好久没上市集。他也该出去探探蔚青心的消息了。 发现他每回要去哪里,好像都很习惯拉着自己,她的感觉自然奇怪又无奈;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似乎也不那么讨厌他碰自己。 或许正如他所想,不做夫妻的话,他们的确可以当当朋友吧! 重逢以后,他的确变得不那么讨人厌了。 @@@ 饼午之后市集上便热闹起来,商人们也开始做起生意。 巡完姬家的店铺,姬万里便带着蔚青心随意走动,直到发现一群人围在布告前,才好奇地跟着上前,随手抓了个人询问:“你们在看什么?” “城里最近出现夜盗、听说那夜贼前两天大胆到官家偷窃,所以衙门赏了银两捉人啊便对方热心地回答,掩不住几分看戏的味道。 出现夜贼以来,被偷的几户都是地方上有名的恶霸,也难怪平日就有怨不能伸的小老百姓。巴不得这样的夜贼多出现几个,好替他们出出平日被压榨的怨气。 有些百姓还认为是老天爷终于长眼,所以派了个这样的夜贼来。 因为夜贼总是把偷来的银两,一户户救济给较贫苦的百姓。 对被济助的百姓而言,夜贼简直就是活菩萨;不过却因为怕惹上麻烦,没人敢站出来说真话,顶多暗自求神保佑那夜盗倒是。 保佑他不被官府逮到,好帮助更多的穷人。 “这年头,不小心门户似乎不行了,不过连官家都敢偷,那偷儿胆量倒是不小。”谢过那个人,姬万里转回头来,却发现蔚青心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不禁开口改问:“怎么了?” “没什么。少爷不觉得这里人挤人。很热吗?”她勉强一笑。 看来她以后要更小心了,因为即将要冒更大的危险。 虽然知道官府迟早会有行动,她总以为不至于太快,可现在都张贴悬赏布告了呢! 想让她有心理准备的话,未免也太好心了。 亦或者,这正说明了官府的无能,否则何须悬赏,求助于百姓。 “那我们走远些吧。” 点了头,姬万里二话不说便拉着她离开人群。 随口说说的蔚青心怔然,突然能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对他们的关系有所误会。 旁人看来,他们几乎没有主子和下人之分,本来就是不寻常的情况。 姬万里的怜惜,仕她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该用何种心态应对。 若她真是男儿身,他恐怕真会拿她当手足看待。 那种感觉真的有点复杂…… @@@ 姬万里喜欢男人的传闻,不只姬家,连整个年安城都已传遍。 走一趟东市,不难发现有人在背后对他们指指点点,蔚青心在几番考虑之后,终于跟姬万里开口:“少爷,您还是让小的离开姬家吧!” 加上衙门的追缉,她若是继续待在姬家,极可能会连累姬家人。 不想嫁给姬万里是一回事,她对姬家人从来没有其它不满,自然无意在危险的的候拖着别人一家子,跟自己踏不该趟的浑水。 以姬家和蔚家的交情,她也该早日离开这里才对。 姬家要是受她连累,跟姬家交情甚笃的蔚家恐怕也难逃牵连。 沉吟后,姬万里只是冷静地问:“我待你不好吗?” 自认从来不曾亏待他,不勉强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几乎不曾拿他当下人看待,所以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离开要求,他心中涌起了一股不能谅解的怒气。 一想到他要离开,他就觉得很不舒服。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过于习惯他的存在,几乎无法忍受他不在身边的情形。 “不,少爷对小的很好。” 这她不得不承认,以主子来说,他对她的好早就超过界线。 有时候;她还会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才会故意对她好;可惜她会读心,根本不需要怀疑他的用心何在。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 他冷漠下来的口气,似乎是指她不知满足……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怀疑他是不是想要求什么事。 “小的没有任何不满,也没有更多的要求。”她不满又失望地咕哝,很不高兴他如此以为。 她可是为了姬家好才想离开,没想到却要遭他如此奚落、岂不枉然。 大不了,她继续留下来祸害姬家就是。 姬万里突然沉默,怔怔地望着她一股不满的神情。 “少爷,您怎么了?”她察觉有异。 “你知道我的想法。” “嘎?”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可是你能知道我心里的想法,对不对?”没有任何根据,他却无比确定,直锁住他在这瞬间变化的眼神。 “少爷,难道您怀疑小的能读心吗?” 死马当活马医,她索性豁出去假笑,努力镇定下来。 顿了一下,姬万里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臂。 “少爷,您想做什么?”她被他的力道吓了一跳。 姬万里仍不说话。却突然诡异一笑。 “少爷?”无法读出他的想法,她真的有点被他吓到了。 一片黑暗,好像他刻意封闭了心灵。 “我想做什么,你大可一猜。”缓慢地给了提示,姬万里将他往自己的胸口拉近,幽黑的眼眸充满暖昧的挑衅朝他靠近。 我要月兑了你的衣服,看你究竟是男是女…… “下流!”她的脸顿时红透。 “你果然能知道我的想法。”还不能消化这讯息,他却因为猜中事实而扬起眉.用一种崭新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人。 一瞬间,蔚青心像是拿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痛得几乎掉泪。 吞了口口水,她企图力挽狂澜,挤出签定道:“少爷,阿青不懂您在说什么,要是小的能懂您的想法,去街口摆算命摊子骗钱便能日进斗金了,何必在这里当您的小厮赚糊口钱?” 姬万里沉吟了一会儿,想想他的话也不无道理。 照理说,哪有读心这等荒谬事,或许是他真的善于察言观色,所以才能轻易猜透他的心事;更也许是从小的生活环境所致,造成他迫于无奈,不学会察颜观色都不行。 见他不再怀疑,她暗暗松了口气。 眸中闪过一丝诡光、姬万里才幽幽开口: “总之,如果你不是对我给你的待遇不满,不是认为我亏待了你,就没有必要离开我身边,除非……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的没什么难言之隐。”本能的否认,她才发现自己好象否认得太快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她从他心底已读不出任何讯息。 慕缀既然如此就别再提想离开的事,别忘了我已经替你赎了身你现在是我的人,我不同意,你就哪里也不许去。”他果断的道。 而他,是绝不会轻易同意的。 “是是是,少爷您说的都是。”他这么坚持,惹祸上身就别怪她。 话说回来,她要离开这里,还须他同意才成?真是笑话一桩! 要不是看在这些日子.他对她还算照顾有加,不告而别似乎显得太无情无义,她才不会和他打商量。 真奇怪,她干嘛在乎他在不在意她的不告而别? 发现自己不对劲的地方,她心底出现了别扭情绪—— 她根本不该在乎他的任何感觉! @@@ 一大队衙门官兵毫无预警的闯入姬家庄。 或许还卖大户人家几分面子,捕头并未派衙役直接入庄大举搜索,而是选择进人姬家主宅大厅跟姬家人打声招呼,再进行搜索庄园的动作。 “这、这怎么可能!” 听说有人密告,近来京城里闹得满城风雨的夜贼,被人看见最后从外墙跳人姬家庄,便完全消失踪迹,姬万峰当场刷白老脸,震惊得无以复加。 做生意最讲究的便是信誉,这会儿跟贼扯上关系,姬家的声誉安能无恙?”姬老爷,咱们上头下了命令.可不可能都得搜。” 因那贼儿嚣张.下手的对象专挑达官贵人,已恼的上头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 捕头很能理解姬老爷震惊的原因,所以用还算缓和的口气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只好请你让我的人在庄里搜一遍,要是查不出什么可疑之处,我们绝对不会多加为难。” 来得突然,他们已要求姬家聚集庄内上上下下所有人,不让任何人有机会销毁赃物。 挤在大厅里,姬家不敢作声的下人们面面相觑,只怕被怀疑。 想姬家也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那贼虽断不可能是姬家人,却难保不会藏在下人里混居,以此地为掩饰身份之所。 要真有关系,姬家无论如何仍需负责任。 总之,如果那贼人真在姬家落脚,细搜必能从姬家搜出赃物,只要搜出名单上的赃物,要捉出贼子又有何难,想必姬老爷也无法加以包庇。 碍于各种考量,姬家会企图掩饰这档子事,甚至私下处理也无可厚非。 “那你们搜吧!” 即使再不愿意,姬万峰也只能万般无奈的同意。 打过招呼,捕头便示意手下四散,开始正式搜庄。 “姬老爷,你府里有没有会功夫,或是较可疑的下人?” 等人手都分配下去,捕头在等待回报的空档,又朝姬万峰探问。 攀岩附壁的身手了得,在屋檐上如蜻蜓点水般来去,那贼自然功夫不弱。 正因为那夜贼身手矫捷,衙门的捕快才会屡次难堪追丢。 “功夫?”有几个家丁是会些拳脚功夫,可大都是体型壮硕,并非身手好。姬万峰思索着,脑海里完全没出现任何可疑的人物。 说实话,他还是不相信那贼真的潜藏在姬家庄里头。 姬家并未亏待下人,在下人有急难时也会伸出援手,先行代为纾困,怎么可能有人会误人歧途跑去当贼,实在没道理啊! “那贼最近一、两个月来,才开始在长安城里出没,可我们都不是新来的人,要说有问题,也唯有那来路不明的阿青,不是吗?”薛宝花在姬万峰沉默时跳出来说话。 明明觉得不可能,她却有意陷害眼中钉,她巴不得阿青立到让衙役带走。 耻辱难忘,她从没放弃过报复的可能。 她这刻意一提,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都落在站在姬万里后头的蔚青心身上。 啧啧,最毒妇人心呵! 望着薛宝花原本还算娇媚可人,现在却令人觉得丑恶无比的嘴脸,蔚青心不由得在心底感叹;虽然她是误打误撞猜中了事实。不过那和她的坏心眼是两回事。 “阿青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跳上屋梁行走的料子。” 不等她自行辩驳,本来只打算作壁上观,无意多问这可笑情况的姬万里,终究冷冷开了口,还用冰冷的眼神睇了薛宝花一眼。 但他袒护的举止.让薛宝花更加心有不甘。 蔚青心则发现,被人用心保护的感觉,好像不坏。 “表哥,话不能这么说,有很多人是深藏不露的,你在外头意外带回他,对他的底细又能了解多少?” 阵阵恼怒上心头,薛宝花更不死心的开口,企图说服姬万里和众人。 没有罪名,她也非要替阿青安上一个不可。 “他深藏不露?”姬万里轻轻冷哼,像在重复一个笑话。 如果他猜得没错,阿青百分之百是个女孩,说她深藏不露亦无不可。 可要他将一介女流之辈,跟把长安城闹得满城风雨的夜贼联想在一起,在他看来的确是个笑话。阿青那娇小的个头,连走路都显得吃力,教她如何飞上屋檐去? 他想弄清楚的是——表妹到底想搞什么鬼? “表哥,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被骇着,薛宝花有些害怕他会真的生气,不禁紧张地解释:“我们本来就对他的来历不清楚,不是吗?” 表哥平常是很亲切,但翻了脸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必要时连表舅都要让他三分啊! 姬家人大都见过他翻脸时的吓人模样,所以绝不会轻易去惹恼他。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我不清楚的。”姬万里一字一字缓缓地道。 此话一出,整个姬家大厅内变得好安静,仿佛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 尤其姬万峰,一张老脸几乎青透。 这个彻底的呆子! 握紧拳头,蔚青心几乎想对天哀号他让人捶心肝的愚蠢。 说法如此暧昧充满暗示,要听的人作何感想?一池清水都要教他硬生生给弄浊。 他一心站在她这边的心意,不能否认地让她有些感动,但那和他的愚蠢是两回事。 要命,她不想被他的愚蠢连累啊! “何况,她这细腕连重些的东西都拿不动,你要她如何把别人家搬个精光?” 在蔚青心懊恼的思绪中,姬万里突然转头抓起她的手腕展示众人,刺人的目光仍盯着他兴风风浪的表妹,对表妹的恶意完十不能谅解。 他无所谓,被揪出来展示的蔚青心却想死死算了。 薛宝花被姬万里吓得不敢再出声,却也觉得委屈、心有不甘。 自从八岁父母意外身亡住进姬家以来,她心心念念就是想成为表哥的娘子,哪能忍受表哥那般无情冷漠的眼神;好不容易他未过门的娘子像蒸发了,表舅也有点意思替她作主让她如愿嫁给表哥,如今她却得承受如此不堪的事实。 这一切摆明了都是阿青害的! 瞪着眼前的蔚青心,她的目光里充满憎恨。 一和她的眼神接触,蔚青心突然因为感到命运捉弄人而想叹气。 看来,不管她是阿青还是蔚青心,对薛宝花来说都是该死的存在;好像因为她的存在,才毁掉薛宝花的梦想。可她一生下不久,终身大事即由父母决定,自己无法自主,又有什么权力选择自己要不要存在? 命运这玩意儿,的确开了她们一个大玩笑。 一个想嫁,煞费苦心仍无法如愿。 一个不想嫁,逃了五年还是落到眼前这步田地。 在姬家被姬万里所问的问题掀起风暴的同时,捕头—一听取手下搜索庄园的结果。 最后,捕头终于打断姬家诡异的气氛道:“姬老爷,庄里都搜过了,没有任何线索,很抱歉惊扰了你们,我们这就离去;如果发现可疑份子,请你们莫忘向衙门通报。” 话一说完,捕头便领着手下离去,不打算多管姬家的家务事。 说实话,他也不认为那个头小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连存在感都不太有的小厮,会是他们严密布下天罗地网,依旧屡次失手的夜贼。 连这样的小厮都捉不到,岂不丢尽他们捕快的颜面! 第六章 回姬万里房里后,蔚青心兀自靠在窗棂边发起呆来。 连官差都找上门来,看来不走是不行了。 一次过关,不代表她每回都能如此幸运,何况那薛宝花一定会更注意她的行动,处心积虑要抓她的小辫子。 走是一定要走,只是……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人冤枉你。”姬万里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蔚青心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以为她在担心刚刚发生的事。 “少爷怎么能完全确定小的是被冤枉的?”她开始对他的信任感到匪夷所思。 以“阿青”这个身份来说,他们不过认识一个多月,哪来推心置月复的交情?他单方面对她好,不免让曾一心想逃婚、拒绝嫁给他的自己有压力。 莫名的压力,像是层层罗网罩住她的人,随着日子过去一天比一天沉重。 姬万里明明是她不想嫁的那个男人,却仿佛又不是那个男人。仅仅五年,她记忆中的人却变了模样,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他的转变。 或许,也有几分心结让她不愿承认,其实他并不是太差的夫婿人选。 一旦承认了,她为了摆月兑跟他的婚事,跟师父上山足足五年有何意义?真是为了得到心镜,也不至于有家归不得;何况当年的她并不知道,原来那面镜子可让人读心,有些人的内心她根本不想探索,得—一接收是颇为无奈的感觉。 有时,她会气师父选中了自己,让她不得不承受世人的喜怒哀乐。 唉,悲哀和痛苦太沉重,她承受不起呵! “怎么,你没被冤枉?”他好笑的反问。 “当然不是。”讨厌!心虚的感觉让人好闷。 “这不就对了吗?”微微一笑,姬万里突然黑眸一转,问道,“经过这档子事,你不会再异想天开,把我跟宝花表妹凑成一对了吧?” 不知为何,他对她建议过的事就是无法释怀,好像那建议是心头芒刺。 “啊?”’不会吧!他还记得她提过这回事? 亏他还能在这节骨眼上,把两档子不相干的事扯在一块儿。 不过,她是不会再提了,不会再建议他去娶薛宝花,把他推给他那心机颇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宝花表妹,好像会挺可怜的。 自己不想要他,也没必要把他推人火坑嘛! 啧,她竟然替他考虑起他的幸福,对他似乎愈来愈好心了。 “啊什么,别告诉我,你忘了你提过那烂主意。”用若有所思的诡异眼神瞧着她略显不太自在的神情,他只是懒洋洋地道。 顿了口气,她张了口却又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保证不罚。”像是看穿她那点心思,他笑道。 瞧她的模样,不就是怕说错话会有事。 本来不打算问了,经他一保证,她又忍不住好奇。 蔚青心偷偷提了口气,小心地问:“少爷,小的一直很好奇,您为什么非那蔚家小姐不娶?” 想不透个中缘由,偏偏心镜也不能让她窥见这个秘密,如果他的心防不是那么严密就好了。 沉默许久,姬万里嘴角的笑意不知不觉退去,眼神幽幽飘至窗外景色,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许久后,他终于吐出声音来:“如果我说我爱她,你信不信?” 信?当然不信了! 爱一个人是需要理由的,她不记得她曾给过他任何理由。 离家的时候,她不过十二岁,说姿色没啥姿色,而且她根本没给过他好脸色瞧,还每见他一次便给他一顿好气受,他哪来的理由爱上她?想让世人以为他是多情种? 不知道她就是蔚青心,胡说也要有个谱啊! 站在床边,审视着床上熟睡的姬万里,蔚青心频频直皱秀眉。 算了,信不信都无所谓。 反正从今以后他们未必会有更多的交集,何必在乎他是不是真心?她只是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欲走还留。 本来准备干脆一走了之,谁知她的双腿不听主人使唤,竟然走进内房来,站在他床边就不动了,害她怔怔望着他的睡容,一时间也搞不懂自己到底该不该走。 其实她心底清楚,该走的时间已经到了,就算再拖一两天,也是得走。 无奈的是,她发觉自己有个可笑的念头——能拖一天就拖一天,甚至半天都成。 理由呢?她根本不明白自己会想留下来的理由是什么。 没道理呀,心情乱得一塌胡涂,她还是快点走吧…… “青心?” 熟睡的人在她想转身时猛然抓住她的手腕低喃,把她吓得差点腿软。 打算离去,她没费事再在脸上涂炭粉,也想不到会这样就被认出来。 她在压迫感中缓缓回过头,但床上的人只是眯着眼,睡眼惺松的模样似乎有着很深的不确定。”青心……是你吗?我找你……找得好苦……”半梦半醒间,姬万里无意识地叹息。 一瞬间,好像碰触到他心底不愿轻易让人碰触的东西,蔚青心的心弦不由得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要窥见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可是也察觉他正试图自朦胧意识中清醒,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让她再耗下去。 倏地,她隐隐有些懊恼竟没有时间慢慢发觉真相。 “你在作梦,别醒。” 发现他就要完全清醒过来了,她急忙挣月兑他的手,回头看他最后一眼之后,一个纵身便往外跳,展现利落的轻功离去。 是呀,别醒,现实不会比梦来得美好。 手中的温暖一空.姬万里蓦地完全清醒坐起,望着空无一人。异常冷寂的房间,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却下意识张曰低喃:“阿青?” 楞了一下,他突然望向内房人口,不由得唤道:“阿青!” 不见阿青奔人房来,他不安的叫唤声又大了些:“阿青——” 外头始终没反应,他不死心地又叫了好几回,开始察觉不太对劲。 不管他怎么叫,都不会再有个“阿青”回应了。 @@@ 阿青这个人,就这样在姬家完全消失了。不用说,薛宝花加诸在阿青身上的猜疑,不真也真了几分。 为此,姬万里变得沉默,整天不说一句话,像个哑巴闷葫芦。 没人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就连姬老爷和姬夫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更让人不得不以为他和阿青的关系非比寻常,连在人后鸣鸣自得自己绝对没错的薛宝花,到了他面前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敢尽量拣讨好的话讲。 衙门的人查探不到消息,来了又走;姬万里还是不相信.阿青会是那个有名的夜贼。 他沉默,只为痛心她的不告而别,就好像五年前的蔚青心。姬万里不免自我怀疑,是不是他永远留不住用心对待、一心一意想留在身边的人?蔚青心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阿青也是。 沉寂一段时日后,他有了新的决定。 不!他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他要她们明白让他心痛的代价。 他不但要找到蔚青心,还有阿青!不管要花上多少年,他都要把她们一个个揪回来,绝对没有让她们想走就走、完全不管他作何感想的道理。 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她们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想甩掉他姬万里?就来试试看吧! @@@ “心儿?” 蔚青心站在摊贩前头,正要掏出钱来买包子;听见熟悉的唤声,她不禁身子一僵,但终究没有轻易回头。 赌赌自己的运气,或许对方会以为他认错人也不一定。 只停顿了一会儿,假装没听到的她匆忙付了钱,拿了热呼呼的包子就打算走人。她并非故意想在大街上晃,惹起熟人注意,只是肚子饿了总得吃东西,所以不得不出来找食物,好招呼早已饥肠辘辘的五脏庙。 为了躲开姬家人,她自然是不再把黑炭粉往脸上抹。 现在的她白白净净,换上女装,不过是个普通女孩。 可惜,不是阿青她便是蔚青心,在长安城走动很难不被认出来。 虽然过了五年,别人可能认不出她来,但绝对不包括自家人。 那是大哥,都五年不见了,她还记得他的声音。 “心儿,你娘病了!”不太确定她是小妹,蔚青纬再度喊道。 是与不是,一试便可知。 在姬家,心儿从小就不多话,难免让人觉得早熟和冷漠;可是他知道,她至少非常孝顺三娘,不可能听见三娘病了还无动于衷。 三娘是病了,想女儿想病的,名医也束手无策,要是心儿再不肯回家,恐怕三娘的病会渐渐严重到药石罔效。 丙然,蔚青心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来。 “我就知道是你。”眸光闪烁,蔚青纬沉重地感慨,心中的复杂滋味实在难以言喻。“心儿,你可知道,我们找了你五年啊!” 当年,是爹要她滚出家门,所以没人能责怪她的出走;只是谁也想不到,年仅十二岁的她会把爹的话当真。 一走五年,也唯有她会当真吧! “我娘病了?” 久久,她只问出一句话,看着大哥点头。 要她如何解释,之所以离家五年不是因为爹狠心的话,而是为了心镜和想摆月兑身不由己的婚约?思前想后,她都没有恰当的解释和说辞。 既然无法解释,似乎也没必要解释了吧!反正也没有人期待她的解释,先回家看娘再说。 @@@ 蔚青心返家,对蔚家来说自然是个大消息。 被家人簇拥其中,久违的亲情让她感到相当陌生。 她本来就不是和家人很亲近,老实说她是被吓坏了。 读出每个人的开心,她开始愧疚起离家出走的事;她从来不知道大家这么在乎自己。 毕竟是女儿身,她本以为自己对蔚家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的。 紧抱着她不肯稍放、又是哭又是笑的娘亲,更加深了她为子不孝的愧色;至于爹亲,虽然什么都没说,隐隐泛泪光的苍老眼眸却写尽一切。 “娘我……” “回来就好,一切都别说了。”不能责怪老爷,三娘只能如此感慨。 没错,就这么一句“回来就好”,让所有人都欢天喜地,高高兴兴地对她嘘寒问暖、高高兴兴地问她这几年来在哪儿落脚。 晚上,蔚金和让厨子煮出所有她爱吃的丰盛佳肴,一家人话家常,享受着真正团圆的晚餐;热热闹闹,好像她不曾离开五年。 她当然明白,家人想弥补这五年失去她的温情,她也就尽量配合着。 直到夜深,蔚青心才让从前的贴身丫鬟随侍回房。 很累,但她的心却从未如此温暖过;因为不用猜疑家人的感觉,她第一次发现心镜真正的好处。 “小姐,你要是再不回来,三夫人恐怕真要病倒了。” 替她更衣时,小翠忍不住碎嘴起来,跟她聊着蔚家庄在她失踪以后,大大小小发生过的事情。 又说三夫人整天提不起劲,是想女儿想出来的心病,幸好见到她回来便能不药而愈,多少让众人松口气。 “哦。”应了声,蔚青心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也打算好好陪娘亲一阵子。 “小姐啊,不是小翠要说你,你这五年到底躲到哪儿去?别说我有多担心小姐了,老爷他为了小姐可是……” 从小就习惯主子寡言,小翠自顾自的犯起嘀咕,说到一半才惊觉自己话太多,赶紧住了口。 老爷为了找小姐,不惜花掉大笔财富打通关,甚至寻求官府协助,使蔚家状况大不如前这等事,自小姐回家后没人提过,自然不该由她一个小丫鬟来多嘴。 “小姐回来就好”是主子们一致的说辞,至少也是件好事。 小翠是及时住了日,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她主子还是听见了她所有的心底话。 @@@ 得知蔚青心回家,姬万里立即找上门来。 但蔚青心不肯见他,已请托家人多次婉拒他的来访。五年都等了,姬万里自然不差这点耐心,天天都跑到蔚家园里的六角凉亭内坐着,每日数个时辰。 在外人眼中,他肯定是相当有情有义的痴心汉一个,蔚青心却完全不懂他为何如此。 无心于手边闲书,她终于悄悄移步窗边,轻掀开帘子往外偷窥几眼。 他还在亭子里.家人替他准备了茶水点心,看来倒也挺写意的嘛! 她心知肚明,家人依旧拿他当女婿看,而且还是有助蔚家渡过难关的女婿,自然不会有所怠慢;没人间过她的想法,也就没人知道她当年是为了逃离这婚约才离开。 所有的罪名都让爹爹背了,她得抱歉。 “小姐,姬少爷好歹也痴等了月余,你就好心见他一面吧!别让咱们蔚家落了个‘怠慢未来姑爷’的罪名,老爷夫人都还要面子哪!” 见状,小翠把握机会走到蔚青心的身后好言相劝。 因为年纪相仿,她又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从前最亲近的人是她,最敢在小姐面前嘀咕个没完的人也是她,所以老爷和三夫人指示,一有机会便要她劝小姐见见未来的姑爷,别让未来姑爷总是在空等。 但她实在不明白,既然迟早要嫁进姬家,小姐为何对未来姑爷避不见面?小时候不是老斗嘴,再腻也见了? “你只管老爷夫人的意思,怎么不问我爱不爱面子?”蔚青心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扯动唇,随口问着用意明显的小翠。 虽然对姬万里的观感有些微不同,亦不代表她想嫁去姬家;只是蔚家因她而家道日渐中落,让她再也无法说出真心话来。 返家后,每日目睹父兄四处奔波,为处境发发可危的蔚家想办法,着实让她看得于心不忍。家族需要援手,姬家正是最好的助力,她说不出她不想嫁。 不用家人开口,就完全体会了他们肩头的压力,让她无法拒绝;不必—一了解别人的想法,或许才是上天的恩赐。 因为了解,她不能置身事外,只能在婚期敲定前,找理由不见姬万里罢了。 家人体谅她在外必定吃了不少苦,所以对她这点小任性不置可否,但这又能持续体谅多久? 如果姬万里表示意见,不再有兴趣当他的有心人,她不想见恐怕也会被押着去见他了吧! 她明白凡事都有个期限。 “小姐,你从以前就让人模不透。”小翠叹了口气。 “模透了,也没特别稀奇。”蔚青心低吟,淡淡一笑。 将她的心剖开来,不过是再平凡不过,亦受七情六欲牵制的血肉。 “小姐不觉得稀奇,那是当然的了,可我觉得稀奇呀!”聪慧的眸子一溜,小翠更加把劲说道:“就好比姬少爷一定觉得你跟别的女人不同,才会无视小姐没了踪迹几年,丝毫不把各家名门闺秀放在眼里,独独只愿采撷小姐你这朵清莲啊!” 对姬万里的执着,见证五年的长安城百姓是有目共睹。 “瞧你说的,好像你是他肚里的虫。” 对小翠的用心,蔚青心只能摇头失笑,倒也没多说什么。 略有迟疑,小翠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不会是相信那些无稽的传闻,所以不肯见姬少爷吧?” 其实,蔚家人多多少少以为有这个可能。 微眯黑眸,蔚青心立即明白小翠含蓄的暗示所指为何。 他们以为她听见了姬万里染上断袖之癖的传闻,所以才对他来个避而不见?不会连姬万里自己都以为如此,所以才会如此耐心等着她相信他不是吧? 传闻的主角之一,不就是她自个儿本人? 她跟谁误会凑热闹啊! 第七章 经由小翠带路,姬万里终于见到蔚青心。 不过她始终背对着他,似乎没有转身和他面对面的意思。 “小姐,我把姬少爷带来了。”小翠对着她的背影道。 不知小姐为何改变心意,终于肯见未来的姑爷,但小翠自是不会在乎。要猜准小姐的心思太难,能达成老爷夫人交付的使命就好。 “你下去吧,有事我会唤你进来。” 蔚青心轻声吩咐,倚着窗榻并未转过头来,依旧背对着两人。 “是,小姐。” 小翠应声而退。 几年不见,她想小姐和未来姑爷应该有很多话要说,也没打算打扰。 “你终于肯见我了,看来要见你的确得花点时间。” 小翠离开后,姬万里望着眼前无意转身的窈窕背影,像是自嘲一笑。 蔚青心有一会儿沉默,像在思索什么,并未作声。 她看不透他的想法,所以掌控不住他真正的心意,却能轻易感受到他压抑下来的某种情绪。 她不解,心镜为何独独对他失效,无法让她看进他的心。 以为可以看出他的想法,她才决定见他的。 此时,她不禁怀疑,他的脑袋是否一片空白,成了那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直肠子。 若非如此,心镜实在没理由失效。 “怎么,愿意见我了,却不愿意开尊口跟我说话?”姬万里带着躁郁轻讽。 五年了,她消失了整整五年啊! 她让他找了她整整五年! “为什么?” 蔚青心开口了,却仅有淡淡三个字。 是五年了,何以都过了五年,他还不肯放弃找她的念头? 在姬家跟在他身边的时候,每日看他派人去打探自己的消息眉头深锁听取相同的结果,她一直很想明白他为何如此坚持。 不管是怨是情,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值得他这样寻找的价值。 “什么为什么?” 愣了一下,姬万里听不明白。 久违的声音,仿佛有点熟悉,不过熟悉好像也理所当然;在她失踪之前,他们好歹也认识了十几年。 “为什么你说要和我解除婚约,至今我们的婚事却依旧?”不能直接追问他不放弃的理由,她想到一个比较适当的问法。 “你就那么希望摆月兑我?” 姬万里有些恼火,懊恼地月兑口问道。 径自消失五年,重逢后见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质问这件事! 现在他总算明白她不肯见他的原因了。 她以为回家后可以不用嫁给他,没想到这婚约过了五年还在,自然觉得他说话不算话、觉得心有不甘,可是她怎能明白他—— 可恨!当年解除婚约的事,他不过是因气愤才月兑口而出,并不是真的想解除和她的婚约啊! “不是。” 纤指轻轻捏住窗框,蔚青心难以解释此刻连自己也难懂的心情。 可恨?他是觉得她可恨,还是心有不甘? 恨她走了五年,还是心有不甘她走了五年,都是没道理的事吧! 恨她的失踪让他大少爷丢脸,似乎不需要记挂在心底五年,另娶他人似乎也才是正确的选择。 何况,经过相处后,她觉得他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否则她早像从前跟他翻脸了。 经过五年,再加上对他有不同的了解,她对这门婚事的排斥度已减低;只是她真的不明白,藏在他心底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为何如此难以读出。 “不是?” 本以为她会一口承认,听到否定的答案,姬万里显然有点意外。 照她以前讨厌他的程度,的确会一口承认了事。 略微迟疑,蔚青心仍开口:“不是。” “别光说不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婚约不变,谈是否想摆月兑并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觉得奇怪,所以问问。” 她幽幽地道,轻柔的语调里,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无妨。” 问了似乎也是多余。 不过至少知道,他当年说要解除婚约是负气话,并非真心。 心里有块郁结已久的小绊瘩掉落了。 欲言又止,姬万里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终于咬牙问出口:“为什么不看我?都五年不见了,你还是那么不愿意看到我的脸,看到我的脸就觉得碍眼、厌恶得很吗?” 扁是看着她的背影,就让他渐渐焦躁起来。 他排斥那不舒服的感觉,偏偏又不能不去正视,难免觉得恼人。 他没忘她一直避他如蛇蝎,像是生来便与他誓不两立。 至少在她十二岁以前是如此。 所以她此刻的“温和”,让他觉得很不习惯。 “我问你几个问题可好?” 跳过他的质问,蔚青心没来由的道。 “什么问题?” 姬万里被她弄得一头雾水。 “你是不是一定要娶我?” “如果你不介意嫁给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我没理由解除这人人皆知的婚约,让我们两家人成了长安城百姓茶余饭后闲扯的笑话。” 姬万里自嘲,心中闪过一丝酸涩。 他从没打算过要解除婚约.纵使当年意气用事,说了违心之论后也不曾。 “原来你不解除婚约.只为了怕成为笑话?” 真是如此,蔚青心的疑惑便会少些,可惜她无法相信。 自从拥有心镜以来,她习惯了不去听人们说什么.只去听他们心底声音。 窥不见真心,她仍察觉了他的心口不一,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理过脑中思绪后,她不过是想把话说在前头,省得往后为此争执。 “这理由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的心口聚了闷气。 略顿,蔚青心摇头。 “不重要,可我还有话要问。” “你想问什么,大可一次说清楚,别螫人的心。” 姬万里不耐地道,却更惶恐。 “你要成亲,长安城里有更多上上之选,为了怕惹笑话而一心想娶我过门,你可曾想过这五年当中,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外貌和内心会有什么改变?”背对着姬万里的身影幽幽问道。 要是可以重新选择,她未必会再跟师父走。 只是,往前走的时间从不倒流,而今,她背负了师父的希冀。 在她十二岁之前,不管她是否希望,他都在她生命中占了极大的分量。 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心想摆月兑他、生命平淡无奇的蔚青心,也回不去那个十二岁的蔚青心。 现在,她有新的使命,且有太多已造成的事实,一旦开始,便收不了手。 对蔚家.抑或是姬家来说,她已成麻烦,而且只会是个麻烦。 她必须让他明白,娶她,是惹麻烦。 @@@ 姬万里怔怔地望着蔚青心的背影。 他在思考,思考这是不是她为了让他主动退婚的吓阻。 敝的是,他打从心底相信、感受到她话里想传达的认真。 的确,他对她这五年来如何生活,是一片全然空白。 五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在他的沉默中,蔚青心似笑非笑地道:“若我已非你所想象,你是否娶我不悔?若我貌不如昔,你是否依旧娶我不悔?若我是个灾难,你是否依旧娶我不悔?若我—一” “是的!”毅然决然,姬万里打断了她一连串的假设。 头一次,他坚决表达了自己从来不变的心意。 无论变成如何,他都要娶她! 迟疑了一会儿,她又问:“就算我成了丑八怪?” 男人皆重女子色、艺,他应该也不例外。 蔚家的情况他应该相当清楚,蔚家的家境大不如前,两家联姻对姻家已没有多大好处,他会无意履行婚约,并不算太出人意表,反倒是蔚家该紧紧依附着他们才对,他实在毋需坚持。 “是的!” 毋需考虑,就算她被毁了容,他依旧要她;更甚者,他会疼惜她在外所受的委屈。 他无法忍受她因为毁了容,从此被人暗地嘲笑,终生幸福无望;他会尽全力请来各地名医,就算治不好她的脸,也绝对不离不弃。 傻子,那么认真地决定,岂知她并未毁容呵! —一读尽他的善良,蔚青心不由得心弦微动,更想试探他的宽容度。 “就算……我已无清白?” 是呀!再善良总有个限度,他毕竟是个男人。 怔了一会儿,他义无反顾地承诺:“是的!” 姬万里的心在难抑暗潮汹涌的情绪中已紧关不住,蓦地敞开。 一想到她清白不复,他无法否认自己骤然紧缩的心,像是快要被掐破般无法跳动;并非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只是可能性成真会很难受,但最重要的是她回来了,所以五年里发生过的事,他决定当作不曾发生。 重要的是,他往后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这次,他会守住重要的宝贝,那是他自五岁起便暗自发誓要保护一生一世的人。 想起五岁的时候,他曾经想解除婚约,可是当他随娘亲拜访蔚家庄,第一回见着才两岁稚龄,尚牙牙学语的她。 赖在娘亲怀里的她对他甜甜地笑了,露出好可爱好可爱的笑靥,震撼了他五岁时毫无抵抗能力的心房。 那笑容,像咒语梏紧了他的心。尔后,他不再提解除婚约之事,只是专心地等她长大。 或许是太专心了,反而造成她从懂事起,便极端排斥他的亲近,对他异常反惑。 然而,他的专心却已无法自拔。 那十年,他用心呵护着心中的宝贝,想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怀里,想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在她正式过门前都不受到任何伤害。 他不否认自己保护过度,想确保她一路平安地成长,然后嫁人姬家;可是他就是无法不去介入她的生活,他想保护自己重要的宝物呵! 宝物虽被玷污了,依旧是他心中不变的宝物,无法舍弃,他只会想杀了那个负她、欺了她的人。 “你……” 蔚青心好生错愕,禁不住一股热潮冲上眼眶。 他的深情如排山倒海朝她扑来,让她接收得有些措手不及。 一颗心乍然被热气涨得好满好满,几乎逼得她窒息。 想不到,她真的想不到会是如此啊! 还好背对着他,不致教他见着她脸上此刻的惊慌失措,和完全掩饰不了的震惊。 这来得太过激烈,她感动、震撼,却还无法消化他沉积多年的澎湃情感。 五岁? 自懂事起,她只恼他像个管家公,好不烦人;可想而知,那时的她不懂得感情,只是个闷丫头。 她一直都知道家里人是怎么想她,认为她不甚爱笑、不甚爱闹,像个大人般,压根儿不像小孩那样可爱有趣,甚至闷得让人有些害怕。 因为她不爱笑,唯一努力亲近她的人,只契而不舍的姬万里;他从来不在意她无心展笑,原来那竟是为了他已认定对她的感情、对她的心意。 那些年,她究竟感受到了什么? 他的深情,她竟然一点也接收不到,还嗤之以鼻。 突然间,她发现自己的心已陷落。 在她还是阿青的时候,或许就已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意,只是不愿在不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前正式面对,所以有心逃避吧! 她想,一切都还来得及。 既然他什么都不计较,对她又如此用心在乎,就算发现她这五年来容貌在、清白也在,不过是成了衙门搜城追缉的夜贼,也会接受她吧? 那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嫁? @@@ 蔚青心一提及她愿嫁予姬万里后,两家便热闹迅速地准备起婚事。 显然,蔚家深恐她心意有变。 姬家亦深恐姬万里再染上断袖之癖,庆幸她回来的正是时候。 除了她依旧坚持在拜堂前不和姬万里面对面,一切都顺利得很;因为即将过门,不差再等些时候.所以姬万里对她的坚持并无异议。 反正她若真的毁了容,他也不会放在心卜.依旧要娶。 不管她不愿见他的心结为何,他都会替她解开,并耐心等待。 在拜堂之前,他一得空便上蔚,即使仅能面对她的背影亦不生气,跟她天南地北的聊着,就是不触及她这五年去了哪儿、过着怎样的日于。 她明白,这是他的体贴。 只是渐渐触及他敞开的心,她反而犹豫害怕,怕承受不起他这样的体贴及深情,对他的感情不及他对她的浓烈。 什么都不说,带着这样的心情等着嫁入姬家,当真可以吗?她不免几度自我怀疑起来。 当真……可以吗? @@@ 洞房花烛夜,房内烛火摇曳。 一身喜气红袍,蔚青心端正身子坐在床沿,一颗心惶惶不安。 不知时间怎么过的.就走到了这一天、这一刻,她还犹豫不定,却已点起红烛.喜帐高托.吹响热热闹闹的婚嫁曲。 拜完天地后,她坐在新房内,把玩着手中的心镜感叹。 青心。 愣了一下,蔚青心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青心,是我。 心头一震,她缓缓扯下盖头的红色喜帕,视线在房内梭巡。 只见一名老人立在半敞的窗边。 “师父!” “小姐? 随侍在旁的小翠,先是被陌生的老人吓了一跳,正想扯开嗓子喊人,却被自家小姐好象认识老人的态度弄糊涂,在喊人与不喊之间摇摆不定。 哪有新嫁娘自己扯下喜帕的,唉!要是老爷夫人知道,她岂不是吃不完兜着走! “小翠,你去门外替我守着,有人来了就提醒我。” 兴奋之情虽未溢于言表,但蔚青心已顾不得小翠的错愕离开床边,只丢下这么一句话。 在小翠不明所以的走出新房,不确定地关上房门之前,她人已经来到窗棂旁。 一身累赘走不快,她稍微提起碍脚的裙摆,动作还算利落。 “师父,你怎么下山了?” 师父年事已高,曾说过对红尘俗世已不眷恋,将在深山修身养性终老,不会轻易再下山来,她若想见师父一面,唯有待她人山。 万万想不到,师父会在她大婚之日出现。 她喜,仿佛老天爷有意,为她迷惘的心带来一盏明灯。 “来看看你是否替为师了了心愿,又听到你成亲的消息,于是过来一探。” 老人一手捻着下巴的白色长须,慈蔼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见的轻苛。 隐居深山,忽觉心头阵阵忐忑,所以他为爱徒下山一探;岂料这一探,竟探着她成亲的大喜之日。 “师父,徒儿……” 为免连累家人,她回家后便无行动,此刻不免有些心虚。 “毋需解释。” 老人轻轻挥手,并无赘言,想法—一显现心中—— 你有你的红尘羁绊,有你该了的缘;既是天意泣定,就毋需逆天而行。 “天意?”她不禁怔愣。 难道师父挑上她、让她拥有心镜都是天意? 若她和姬万里结为连理是天意…… “为师暂时住在‘月海客栈’。” 留下一句心语,老人迅速消失在窗外的黑暗里。 第八章 “小翠,你怎么站在房外,不在房里伺候你家小姐?” “姑爷……” 姬万里的动作太快,小翠虽连忙跟上,但已来不及出声提醒蔚青心。 转眼间,新房内烛火全熄,甫人门的两人因而愣立。 临走前,老人替蔚青心制造缓冲时间。 趁暗,她迅速移动身形,回到床沿端坐。 她手一挑,盖头喜帕亦重新覆于头上。 “怎么这么暗?”姬万里不解地皱眉问道。 “小翠不知道,大概是有风吧!” 好诡异喔!就像那来历不明的老人。 不晓得小姐怎么会和那种人扯上关系。 有奇怪的老人在小姐的大喜之日出现,老爷夫人若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担心。 “小翠,你出去吧,我和姑爷毋需伺候。” 蔚青心出声命令。 丫鬟心思,不理也罢,她也无法解释自己和师父的关系;不过,为了她的名誉着想,小翠不可能跟任何人提起她刚刚和师父见过面的事。 在征得新姑爷的同意之后,小翠纵有不安还是退了下去。 不知道哪儿不对劲,姬万里还是进了新房,关上门。 春宵一刻值千金,可不能枉费他费心赶走了所有想闹洞房的人。 终于,青心就要属于他了,他不容许闲杂人等来打扰这他盼了十几年的日子。 心头晃过一抹影子,他突然想起杳无音讯的青;好像阿青那张抹黑了、有些自我的小脸,正在黑暗中对他微笑…… 猛然摇了摇头,他用力甩掉脑中冒出来的人影。不该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忘恩负义、说不见就不见的小家伙。 城里城外都没阿青的消息,连阿青当初当店小二那家客钱掌柜的,都说完全不知道阿青的来历,他只好死了心。 他想,阿青可能骗了他不少事,包括可怜身世。 强迫自己别想阿青的事,姬万里走到烛台旁,想把蜡烛重新点上。 “别点火。”蔚青心突然轻声要求。 手一愣,他便不再动作。 “怎么了,你还是不愿意让我看见你的脸?” 他怕她是有心理障碍。 安静了许久,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我怕。 怕他不小心认出来,她和阿青其实是同一个人。 照他心底对阿青不告而别的怨怨和不谅解,难保他不会心生怒气、甩头便走,在成亲之夜,把她一个人丢在新房里独守空闺。 消息若是传了出去,她从此便要遭受他人暗中讥笑,那还能做人吗? 身为女人,再凄惨的境遇也不过如此。 “我说过了,不管你变成怎样,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姬万里无奈一叹,仅能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微月光,模黑来到她身旁坐下。 第一次靠她这么近,他原本规律的心跳开始失去控制;嗅到她身上有女人特有的淡淡清香,他整个人更是猛地燥热起来,却还是奈着性子表明真心。 他以为她的忌讳果真在改变的容貌上头。 若他说,情愿她丑些不致引人注目,方可为他完全独占,不知她会作何感想?他无法否认曾有过这个念头,而且强烈至极。 所以,他根本不会在乎她的容貌是否变丑。 “我相信你,可是……” 唉,她是怕被怨恨,又不是容貌丑了的问题。 照他的想法,外貌丑了反而是好,她索性弄个花脸让他瞧不出自个儿是谁好了;可惜她没有机会离开,好去替脸上弄些丑陋的妆点。 “既然相信我,就别怕。” 轻轻握住她发汗的小手,他讶异于她的紧张不下于自己。回头一想,哪有女子在新婚之夜不会心情忐忑,她自然也不例外。 毕竟,她往后的人生将交付在他手中。 心弦一动,她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而作罢。 一会儿,她便习惯了他手心的温热,心头袭上一道意外的暖流。 自从能读出他的心意之后,每天承受着他心底的爱意,她己被他的深情所感动;以前,她从不明白他如此的爱着自己,更不明白世上有如此真心真意的情感。 发觉得迟了些,可她已努力感受。 轻轻掀下她头上的喜帕,姬万里在朦胧的月光中,温柔地捧住她的脸,用十指描绘她微热的轮廓,试图在黑暗中探索着她的面容。 彼虑她会害怕,所以他选择在黑暗中卸下她的心防,用温柔的方式去爱她。 蔚青心的心跳加速,用心体会这令她战栗,且完全不曾感受过的滋味。 她喜欢他的碰触,他的指尖像是充满无限眷恋宠爱。 因为他心中毫无保留的爱意,她毫不迟疑地便能更加投人,让自己去感受。 热潮如狂风肆虐,席卷而来。 @@@ 半夜,蔚青心悄悄张开眼眸。 小心翼翼地探视枕边人,确定他已在精疲力尽后酣然入睡,她才轻手轻脚的下床,换上一身简便轻衣。 打开房门,再度回头确认姬万里睡得很沉,她慢慢走出新房。借助几个踏脚处跃上屋檐,她施展利落手脚,轻快地往长安城的月海客栈而去。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新房内的男人会在她离去后睁开眼。 在房门被轻轻合上后,姬万里从刚和娘子翻云覆雨的床上缓缓坐起身,若有所思地望着房门口。 “小翠!” 他唤着在门外守候的丫鬟。 吓了一跳,小翠睁开还迷蒙惺松的眼睛,匆忙应声跑人新房内。虽然她还在奇怪主子三更半夜叫她进房干嘛。 她猜测着着,八成是姑爷在“劳动”后饿了。 听说做那档子事,会让男人精疲力竭的嘛! 看来她得在大半夜里模黑到厨房煮东西不过,为了小姐的“幸福”,她这丫鬟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只要新姑爷对小姐好就好了。 “小翠,你家小姐人呢?” 姬万里已和衣坐在桌旁,淡淡问着进房的丫鬟。 这丫鬟是青心带来的,主子平日半夜都去哪儿,她这个做丫鬟的总要有个谱。 从青心熟练的手脚看来,他有理由相信她并非头一回这么做。 “小翠不知道。” 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内房,她吓得几乎腿软。 新婚之夜,小姐竟这么没了踪影,要她怎么跟蔚家的老爷夫人交代? 噢!她快晕倒了,谁来捅她一刀、给她个痛快,别让她背负这么大的罪名呀! “你家小姐去见谁?”姬万里又问。 从小翠的神情看来,她对她家小姐会在今夜失踪的事也相当惊惶,不像有心替她家小姐遮掩,也不像串通好的样子。 是呀!有哪个新嫁娘会在新婚之夜,趁新郎熟睡之际,溜下新床不见人影? 自古以来,谁也没听过如此荒唐的事。 青心此举,真以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未免也太过乐观。 “小翠不知道。” 除了会讲这句话.小翠仿佛成了会说话的哑巴。额上冒出涔涔冷汗,身体也打颤得厉害,总觉得姑爷的眼神好凌厉,不像平日温和亲切。 显然,小姐无故失踪,受到打击的人不仅仅只是身为丫鬟的她。 “真的不知道?”姬万里的口气已有几分审问的严厉。 小翠拼了命的摇头。 小姐去哪儿,她真的不知道。 等等! 小姐不见了,该不会和那个奇怪的老人有关吧。 蓦得想起先前的事,小翠原本闪烁焦虑的黑眸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小姐该不会是被那老人带走了吧,要县这样可直糟了!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从她的神色看出端倪.姬万里退而求其次,继续打探消息。 这样总比毫无头绪的好。 小翠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全盘托出所知。 虽然怕坏了小姐的名节,让姑爷觉得小姐不够检点,认识了些乱七八糟的人,可是她更赌不起小姐的安全。 她怕小姐就此一去不回,真是出了事啊! 谁知道那个老头儿是什么来历…… @@@ 小翠捧了些首饰,从外头走入房内。 小姐,你瞧这步摇可美?这么都是老夫人收的礼,要我拿来给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可以先捡去再给表小姐瞧呢!” 小翠来到主子面前.兴奋不已地对土子道。 小姐受疼爱,她自然欣慰。 泵爷守住秘密,没将小姐在新婚之夜失了踪影的事说出去,也保住了小姐的名声。 为此,她答应姑爷.不跟小姐说出那夜他私下问过的话。 只是,他在新婚之夜后便不再入房,难免惹人闲话。 “装饰品小巧些好。” 蔚青心瞥了一眼手心捧着的波斯耳环,对来自西方的玩意儿兴致缺缺,一脸不明白这类怪异首饰,怎会如此受欢迎的表情。 “可有人在?” 小翠正想开口,房门外却传来叫门声,她只好先去应门。 门一开,薛宝花便摇摆着娇躯,大刺刺走进。 一看见桌上的首饰,她脸色微微一沉.复假意地对蔚青心微笑。 “好妹子,想你过门也不少日子,好歹都是一家人了,怎么不到我那里走动走动,好联络姐妹感情呢?你不来,我只好自己先来看看你了。” 她说得亲热,像是对方必然知道自己是谁。 甚至,话里有些责怪意味,暗指蔚青心不懂礼数。 好不容易碍眼的阿青自动消失,蔚青心却在失踪五年后冒出来,又夺走表哥的注意力,让表哥义无反顾的把她娶回姬家,可想而知她心中有多不甘。 可恨!机会从来不曾降临在她身上。 迫于无奈,她还是得拉下脸,跑来讨好她的眼中钉。 探得表舅、表舅妈的口风,要让表哥娶她为妾,非得蔚青心点头答应;她不愿意放弃表哥,委屈当妾是她唯一的选择。 从小表舅、表舅妈都疼她,她好歹总是姬家的表小姐,无论是妻是妾,一切有表舅、表舅妈作主为她撑腰,姬家无人可以欺在她头上。 “我们也许话不投机,未必有得聊。” 蔚青心把玩着手中的步摇,不甚热络地回了一句。 得辛辛苦苦讨好自己,还真难为心高气做的薛表小姐。 只可惜她现在不是阿青,连虚假的应付都可以自行省起,没意思跟她尔虞我诈。 真论姐妹感情,就不会在心底算计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女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让她难堪! 薛宝花一个翻脸,脸色难看至极。 香菊见状,机伶地拉住自家快要发狂的主子。 “小姐,我们不是还有事要做?改天再过来聊吧!” 得罪少夫人的话,主子肯定连妾也当不成了。 未来,蔚青心才是当家主母啊! “哼!” 气愤不平,薛宝花当场甩袖离去。 薛宝花明白香菊的暗示,但高傲的心性已让她摆不出和悦脸色。 在姬家,她可没受过这样的漠视与不尊重,必然要想个法子报复。 急忙跟上主子,香菊禁不住再一次回头,偷望着还在把玩步摇,对主子的态度显得无动于衷的少夫人。 她总觉得少夫人好像她念念不忘的阿青啊! 香菊的心思让蔚青心轻轻打了个冷颤。 想不到竟然会有丫鬟对她的男儿扮相念念不忘。 脸都涂黑了,她那样子明明很丑,直不懂香菊县看上阿青哪一点。 “小姐,你怎么了?要是冷的话,我去拿你的披肩过来。” 小翠见她抖了一下,以为她哪里不舒服,猜想可能是觉得天凉。 “不,我很好,你不用忙。” 犹豫了下,小翠忍不住问道:“小姐,你这样气走了那表小姐没关系吗?” 毕竟方才那位表小姐长年住在姬家,有她的人脉和受宠的程度;虽不明白她们有何过节,但小姐不喜欢表小姐已经很明显。 蔚青心正要回答,房门却应声而开。 瞥见是姬万里走进房来,她立即回过身去。 几日不见,她本以为他已忘了自己的存在,却无法理解他突然冷落自己的理由。 他不出现,她连探知他心意的机会都没有。 “小翠,你出去。” 迟疑了一会儿,小翠终究依命退出房外。 看来姑爷终于要跟小姐算帐了,她一个小小丫鬟也不能帮小姐什么,不退下还能怎样? 但求老天爷保佑她家小姐无恙,别教姑爷给狠心休了啊! 在小翠退下后,姬万里皱眉望着蔚青心不肯相对的背影。 开口前,姬万里用力吸了口气,努力保持冷静问道:“你要这样躲我到何时,难道你要和我当一辈子不照面的夫妻吗?还是你真认为一旦让我见着你的脸,就会改变我对你的感觉?” 思考了几天,他决定要求她开诚布公,把真相说出来。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等他彻底忘了阿青,记忆变得模糊的时候。 本来不想追问,但姬万里终究因她拖拉的态度忍不住探问:“你是不是有秘密瞒着我?” 至此,他依旧希望她会主动说出实话。 他无法和她当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那个老人应该和她失踪的五年有关,如果她肯老实说出一切,他可以不去在意她在新婚之夜溜出去的事。 决定娶她的时候,他便有这个度量,不能接受的是她往后的隐瞒。 蔚青心沉默了,胸口传来阵阵慌乱的节奏。 他知道她那夜去和师父见面的事? 她以为他熟睡,他却是亲眼看着她溜出房外? 为何拥有心镜,她还是一点也没有察觉?真是后知后觉,她该明白他在想什么的啊! 实话…… 她该从何说起才妥当呢? 当年,师父看中她有副极适合练武的身子骨,使用心镜将她拐上山去。 五年内,师父不断灌输她节义观念,花时间传授她武功,要她在短短五年内有所得,成为足以让他自豪的一脉传人。 转眼间,五年过了,她也学得师父的六成武功下山。 五年是当年约定的年限,师父对她只学成半调子的功夫显得有些遗憾,虽略有迟疑,最后仍守信地放她下山;然而学得师父的六成功夫,已足够她做许多事。 但她依旧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际遇。 第九章 “沉默不能解释一切,也不是我要的答案。” 见蔚青心不语,又完全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姬万里开始有些不耐与心烦。 他有种预感,她的迟疑代表了他们今后将有更多的问题要面对。 看来,他们的未来并不乐观。 “你想知道的事,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缓缓开口。 本以为他不会问她的过去,可以省了许多唇舌解释,谁知师父又让他起了疑心。 疑心这玩意儿,一旦有了影子,想剔除也难了吧! 解释又如何,她着实不明白他所谓的开诚布公意义何在。 非要挖尽伴侣的秘密,才叫作真心对待的感情吗? 每个人心中,都有些无法与别人分享的事啊! 何况不让他知道太多是为了他好,也是保护他的唯一方式。 是亲人,她就无法自私的把他拖下水。 姬万里愣了愣,无法不想起刻意遗忘了的阿青。 她的话让他诧异,有种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仿佛她能明白他心中所想的事。 甩头,他要自己不要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先处理眼前和她的问题比较重要。 “那么,至少让我看你的脸。” 如此方能证明她对他的信任,让他稍稍安心。 “你真的要看?” 怕后果严重,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躲他一辈子,总有必须面对的时候。 “当然。 “那请你对我承诺,在看见我的脸后,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我的气。” 莫可奈何下,她只能试图给自己一点保障,纵使这保障是如此薄弱。 觉得她的要求似乎哪里不对劲,但姬万里还是很肯定地道:“好,我以人格保证,你大可放心。” 不管她变得多丑,当初他说过不会在乎就不会在乎,哪来的道理生气? 即将看清楚她现下的面貌,他的心情有些忐忑也是自然,但无论美丑,都不会改变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那才是他最肯定的事。 她幼时的容貌早已深刻烙印在他心底,毋需重温,依旧清晰如昨。 蔚青心在心底暗暗叹息。 要真光是丑颜难以见人,她何须挂虑?她从不认为外貌可以永恒,何须太过执着于天生美丑,执意做个肤浅之人。 丑了,他不要她,那也就算了。 女人终究会老,美人有天亦会迟暮,要是看不见她除了外貌以外的好处,有了更美的姑娘讨好,男人迟早会另结新欢,既是如此又何须强求? 深深吸了口气,蔚青心在他的注视中回转品娉婷影。 姬万里当然意外—— 她并未被毁容,甚至连丑字都提不上。 可是她的模样太熟悉,而且那种感觉不像他们早已熟识。 从她独特的眼神,姬万里几乎无法相信,却依旧认了出来。 她是阿青,那个狠心丢下主子不告而别,从此无消无息的阿青! 他往后颠簸几步,睁大眼就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却眼见事实惊人地摆在眼前。 他无法相信青心和阿青竟是同一个人。 这就是她不愿见他的原因? 蔚青心能读心,自然知道他犀利的眼已洞悉真相。 既然他那么确定,她也毋需继续隐瞒。 所以,她只开口道:“别忘了你刚刚的承诺。” “你……和阿青是同一个人……” 不愿相信,他还是艰涩地重复这个事实。 “我不是存心瞒你。” 解释无用,她只能诉说唯一事实——承认他的话。 嫁人姬家以来,见过她的人都没发现,没想到真教他一眼认出来。 那滋味是有些复杂,但她已有心理准备。 “这么说,你真的是阿青。” 纵使曾猜测阿青是个女人,他也从未料想过阿青和她会是同一个人。 姬万里的眼神中充满各种复杂的情绪,心情何尝不是。 本来,他还希望她索性一口否认,结果她连做做好心,让他自我欺骗都不肯。 在拜堂成亲之前,她若坦言一切他还可以接受,但她却没有这么做。 事后才察觉,被人彻底欺骗的感觉,有多痛心自是不用人说。 “万里……” “呵呵,难怪阿青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万里冷冷笑了起来,想着自己是如何被她玩弄于手掌心,只有自我嘲笑的心绪在膨胀,无法不觉得自己笨得可笑。 不笨,他岂会至今不醒? 蔚青心静静地望着他笑,无言迎视他强压愤怒的眼眸,很清楚他受到不小的打击,却因为承诺过不能生气,使得心情更为矛盾。 不强求他的谅解,她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此刻的解释,在他听来只会是她想为自己月兑罪的辩解,多说无益。 虽然她的心口有些不对,感觉闷闷紧紧的。 她也希望给他一个好解释呵! 而且是真心如此希望的。 @@@ 蔚青心嫁人姬家不久,被冷淡的消息便传了开来。 甚至,在晚上本该全家人团聚的餐桌上,姬万里也用工作忙碌或各种理由回避,宁愿在姬家各个店铺逗留到过了晚膳时间才返家。 大家都在私底下猜测,他是不想和娘子照面,所以才故意规避。 至于理由,那可就当真千奇百怪、众说纷纭了。 最为让姬家下人所信的传闻,是姬万里有断袖之癖一说,影响了他们夫妇的感情。毕竟,姬万里对阿青的好众人有目共睹,在阿青失踪后他还大费周章的寻人,不免让人揣测他对阿青的确情有独钟,念念不忘。 成亲后,姬万里是否曾和自个儿的娘子洞房,都让众人窃窃猜疑。 身为姬家主事者,姬万峰自然为满天飞窜的传闻恼怒不已。不允许家庭失和的传闻愈演愈烈,所以他要求儿子今晚一定得赶上晚膳,务必和家人同桌用膳。 就算如此,圆桌上的气氛却是冷寂诡异的。 众人各自夹菜人碗,话都少得很,目光无庸置疑地都落在比邻而坐,却一直不曾交谈的姬万里小俩口身上。 只见他们各自扒着食物,直盯着桌上的食物和手中的碗筷,好像他们吃的是无比难得的佳食美肴,需要全神贯注。 “咳咳!” 姬万峰忍不住假咳,无奈只能用这种方式引起他们的注意。 “爹,您怎么了?” 身为媳妇,蔚青心必须关心他;可惜爹的烦恼,碍于万里的心结,她着实帮不上忙。 “喉头有点小痒,不碍事。”比起亲生儿子,媳妇还先出声关心,姬万峰是有点感动。 看着面无表情的儿子,他有些恼怒,但仍强压下不悦,以威严的口吻道:“难得你们两个都在,有什么事不妨提出来跟爹娘商量,别放在心底净存疙瘩。” 怕他们闹别扭,他和夫人想抱孙不就无望了! “是呀,有事好商量。” 姬夫人帮腔,自然跟姬万峰的心思相同。 见大家都把谴责的目光投向姬万里,仿佛一切只可能会是他的错,有逼迫他主动跟蔚青心认错道歉的意味,薛宝花认为这是她对姬万里表示真心的好机会。 在谁也不开口的空档,她捡了机会说话:“哎,大家别这么严肃嘛!来跟青心聊聊她这五年去哪儿了;我好想知道她一个弱质女子,独身在外五年,是怎么保住清白的呀?想想那还真是相当困难。” 她猜测着,姬万里极可能在新婚之夜发现蔚青心并非处子,才会突然对她冷眼相待。 在这种时候,只有她站在表哥这边,表哥肯定会大为感动。 “宝花,别说了!” 姬夫人喝止侄女不用脑的言语,以为她未深思熟虑,才会说出这种会对蔚青心的名誉造成损害的话,殊不知她根本是有心要让蔚青心难堪。 今晚,姬万里第一次正眼去瞧坐在自己身边,十足静默的妻子。 本以为她会一脸仓皇害怕,可是他很肯定自己看见她在众人提心吊胆,怕她尴尬的时候,嘴角泛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像在看一场好戏。 不懂她的心思,姬万里蓦地拉起她。 目光梭巡了众人一回,他只冷声道:“以后,无论对内或者对外,不准任何人再提这件事,要是谁爱嚼舌根传到我耳里,一律逐出庄。” 最后那一眼,他瞪在白了脸的薛宝花脸上,保护妻子的神态坚决。 蔚青心意外他会如此,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自从认定被欺骗以后,他连话都不想跟她说,怎么还会在众人面前护着自己? 至此,要她不感受到他的爱意也难。 显然他可以不理她,却不能忍受她受到羞辱亏待呵! 他让她心中的感动久久不能平复。 “表哥……” 只有她站在表哥那边,为什么表哥却完全不领她的好意? 薛宝花满月复委屈与不安,对什么也不用多做,就能获得表哥全心爱护的蔚青心更加憎恨。 她真的不甘心呵! “娘,表妹年纪也不小,别误了她的青春,赶紧替她物色一门亲事吧!” 姬万里不顾薛宝花的心意,对娘亲说出对她而言相当狠心无情的话,对她刷白的脸色看也不看一眼。 娘亲以为表妹天真无心,他可不。 听见他的话,薛宝花陷人完全绝望中,当场泪流。 可惜,郎君无心,美人泪亦无法令之动容。 “呃,好、好。” 姬夫人在错愕中选声应好,毕竟还是以儿子的幸福以及能早日抱孙为第一要事,宝花想嫁给万里的事,不能顾及也就只好让她委屈些。 看儿子撂下重话保护青心的态度,绝不可能对青心没有感情,那一切就好办了。 小俩口若是有误会,冰释也是迟早的事。 得到娘亲允诺,姬万里随后拉着蔚青心走出大厅。 好事老一堆,吃起饭来都嫌烦人。 @@@ 说起来,她有点同情薛宝花。 蔚青心被姬万里一个劲儿地拉着往外走,心中突然泛起无限感慨。 想要一个人的爱,费尽了心机讨好,换来完全相反的结果,岂不令人伤心。 太明白薛宝花对自己的怨恨,不过她只是为了得到她是想要的男人,所以她实在无法生气。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和我说话了。” 在被拉回房里后,蔚青心幽幽地睇着脸色冷凝的良人。 “可能吗?” 姬万里放开她的手,对她回以冷笑。 就好像她不可能永远背对着他,一辈子不让他发现真相一般,他又怎么可能永远不和她说话? 她忍得住,他也肯定难以做到。 他的心总不受自己控制。 叹了口气,蔚青心有些迟疑,仍道:“如果你肯不再生我的气,我会很开心你肯和我说话。” “为何? 姬万里冷笑,带些轻讽地问,心却动了一下。 真不中用,她或许言不由衷啊!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不临头,谁愿分飞。”望着他的冷颜,她模样真诚地说:“我俩既然有缘结为夫妻,为何要冷漠相对呢?” 除非会拖累他,否则她此生不会轻易离开他身边。 沉吟了一会儿,姬万里突然开口问:“为何大难临头就得分飞,共同面对不好吗?” 他总感觉,问题就出在她刚刚说的话里,好像有一天她若出了事,便会再度从他眼前消失不见。 无法接受她这种念头,他绝不让她再离开自己。 蔚青心似笑非笑,没有给他答案。有很多的事,总是天注定… @@@ 人夜,长安城内,投宿月海客栈的客人大多熟睡。 一道轻巧的黑影跃屋檐而来,不着足音地落在客栈内的回廊。 四探无人,黑影便循着熟悉的路线,来到客栈中一间普通客房前头,自个儿开了木门闪进客房内。 屋内有名老人,似乎并不意外闯人者的到访。 甚至,该说他在等着她出现。 你今夜来迟了。 “师父,徒儿最近被盯得好紧,不易月兑身。” 摘下遮脸的黑布,一身黑色劲装的蔚青心才露出姣好的面容。 不用说,她口中所言那个盯她好紧的人自然是姬万里。 近来他夜夜回房,所以她总得更加小心,确定他已沉沉睡去,才敢跑出来。 万里夜夜回房,算不算是原谅她了,其实她也不确定。 不过,她不想惹他更多不满倒是真话。 能做多久夫妻,她都想珍惜。 “青心,专心点。” “是的,师父。” 为自己的分神道歉,她无意否认自己不够专心。 毋需心镜,也没有事情瞒得过师父的眼,这应该算是个人修为。相处五年,她对师父识心的能力相当清楚,所以从不隐瞒任何事。 有时,她觉得师父好聪明,让她拥有心镜,省得自己得多费唇舌。 想告诉她的话,师父光在心里想就够了,只有师父会如此善用她得到的能力。 自从给了她心镜,她几乎没再听过师父的声音。 消息探得如何? 没多责怪,老人问起正事。 既然下了山,他决定留在长安城多些时候,顺便助徒弟一臂之力。 有他接应,青心这几回只要行动就不曾失手,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太过招摇,容易惹来衙门捕快穷追不舍,于通缉榜上更加有名,总是显得不妥。 他们的所作所为,为的是救世助人,不是耍弄威名。 不让人察觉,对她和她的家人也少了些威胁性。 “明天晚上是行动的好机会。” 她昨日锁定目标,混人东市假扮算命的江湖术士,在对方经过时叫住他,说是两人有缘,要为他免费卜卦,便轻易探得想要获取的消息。 因为有心镜能读心,要说中那人最私密的事简直易如反掌,对方自然对她的卜卦深信不疑,只差没抓着她当活神仙拜了。 老人捻须,算是满意地点头,在心中计划起下一步。 蔚青心没有多问,—一把师父的想法读人心中。 明晚,应该是适合行动的夜晚。 @@@ 暗夜,月黑风高。 悄悄移开搭在自己月复上的手臂,一如之前试探的方式,在枕边人唇上轻轻一吻,等待一会儿,见夫君没有任何反应,也读不出他脑中有任何波动的情绪后,蔚青心这才轻巧地下了床,换上夜行黑衣。 临去前,她立于床边,忍不住一再回眸。 轻掩上房门后,她在房外廊下吁了口气,却吁不去心中莫名的忐忑。 明明已做好万全的准备,路线也打听得一清二楚,今晚的行动应该会万无一失才是,她的眼皮却跳得好诡异,好像有事情将要发生。 十五日的夜晚,月娘却不曾露脸,是有些诡谲吧! 但她没有理由就这样放弃今晚的行动。 白天,因为姬万里盯得紧,她每回想乔装出门打听消息都不是那么容易,总得趁他巡铺子的时候快去快回;夜里,他又曾好几次在她的试探后,从睡梦中醒来.让她不得不放弃夜出行动。 每错过一次,就得再等上数日,她不能再等了。 走吧!师父还等着接应呢! @@@ 听到房门被轻掩上的声音,原本应该沉睡的人突然睁开眼。 在听不见门外的声响后,姬万里便迅速着装,尾随而出。 严格来说,他不曾真的熟睡,顶多是假装入睡让蔚青心以为如此罢了。 在商场里混了几年,几分奸诈性子还是有的,而他拿来用在蔚青心身上。 他在几经思考后决定,既然她不肯说,他就自己查出她的秘密。 经过几次试探,发现蔚青心似乎能读出自己的心意后,他便常常让心中呈现一片空白,不想事情、不让她察觉自己的意图。 或许是他多想,可是他试过几次都不曾有误。 为了让她相信,他选择欲擒故纵的方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她忽略了怀疑。 苞不上她利落的脚步,有次勉强跟上,发现她走进月海客栈,倒也待得不久。 后来查探才知,小翠所说的老人就住在这家客栈。 照小翠的说法,青心喊那白须老人师父,他们必是师徒关系。 虽然满心疑惑,他依旧不动声色,白天说要去巡铺子,再打庄园后门回来,跟踪之下发现她总去了市集;只见她摆摊乔装成算命的江湖术士,却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师徒俩若要见面,为何不能正大光明?他着实不解。 虽不解,却也隐隐约约能够明白,她那些行为背后必有其目的。 并非伯她做出有辱门风、让他挂不住面子的丢人事。 他只怕她的所作所为危及到她自身的安全。 意外于她利落的手脚功夫,心头的不安却更加显着。 捕快曾到姬家搜人的事,对他而言不再是可笑的闹剧,而是令人彷徨的可能。 恨自己没她的好身手,夜里尾随的行动总是。失败,可是他不愿意放弃,每一回都试着去跟上她的脚步。不能阻止她的行动,他却无法舍弃想保护她的念头。 今晚,他决定再探究竟。 第十章 循着探好的路线,蔚青心踏地跃人一座大宅内。 一路顺利,如人无人之境,谁知道她沿着回廊来到大宅的库房,正想下手解开门上的大锁时,一个提灯的丫鬟竟突然从转弯处冒了出来。 糟了!她来不及掩住那丫鬟的嘴。 两人一对视,丫鬟吓得掉了手中的提灯,拉开嗓门便惊喊:“有贼,有贼啊!” 提灯落地,油洒了出来,火苗便自廊上的木头迅速窜起。 丫鬟着实慌了,手足无措地又喊:“有贼!失火了!来人,快来人啊!” 老实说,蔚青心很想捂住她的口,甚至索性灭口,让她不能再嚷嚷,可是她作贼不是为了杀害无辜,只是为了给平日欺压百姓、在乡里间作威作福、仗势欺人的恶人一些教训惩罚,并将恶人们从百姓那里榨取来的钱财回归结百姓。 任务失败了! 没的选择,她只能放弃行动,决定迅速离开。 但丫鬟的高喊已经引起注意,听见有贼上门,从大宅四处立刻冒出汹涌人潮,转眼间,宅内灯火通明,像是全部的人都醒了过来。 有的忙着灭火,有的忙着追捕她这个大胆夜贼。 须臾,呐喊声已此起彼落—— “来人啊,快给我搜!” “快报官府!” “大少爷,贼好像往西院去了。” “快追,别让贼跑了!” “老爷,火烧得愈来愈旺了。” “那还不赶快加些人手去灭!” “这点小事都要问我爹,养你们这些饭桶何用!”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给我捉贼!” “二少爷,那贼……” “生死不计,快派更多人去追!” “捉到贼的人重重有赏!” 家大户大,所以这大宅里的主子早有防范宵小的准备。 只是第一次应付,平日太优闲的家丁仍慌了手脚。 并非首次面对这样被追捕的阵仗,蔚青心用还算稳的速度移动双脚,技巧性地闪过背后几枝随拉弓声追击而来的冷箭,一路无恙疾驰。 宅院不算小,当她上了屋檐,宅外已聚集大批衙门捕快。 数十人拉弓的阵仗,仿佛这回非将她从檐上逼落,手到擒来不可。 讪讪地挑了下眉,她旋即全神贯注在移动之间躲着高射的冷箭,以免一个失神便成了箭下亡魂,连上衙门被审判,试图澄清这一切都是她一人所为,与家人无关的机会都没了。 若是任务失败,她和师父有各自分散的默契,于是她往反方向跃飞。 捕快拿着火把、带着弓箭,在她身后楔而不舍的追捕。 不能直接回姬家,那只会再次引来麻烦、牵连姬家人,所以她只得四处闪躲。 必须完全甩掉捕快的视线,她才能找机会回去。 当被捕快追捕的她跳过几户人家后止住脚步,跳入一条巷子内,面对巷内几名捕快,正想用檐上屋瓦袭击捕快,换来逃月兑的机会时,巷内一道熟悉的身影落人她眼中。 捕快手中的火把,在无月的黑夜里特别醒目,照出她万万想不到会在此时见到的人。 万里怎么会在这里!? 一瞬间闪神,竟让她中了捕快所放的箭。 左臂中箭,痛得她失足摔跌在屋瓦上,身体沿着砖瓦一路破声下滑,眼看着就要滑落屋檐,她靠着没受伤的右手,奋力抓住瓦间细缝,使劲把自己甩回屋檐上头。 这紧要关头的一甩,让她没被下头守株待兔的捕快这个正着,只是更加剧了左臂的疼痛。 深吸口气,她忍痛咬牙,当机立断的拔下手臂上沾血的长箭。 这一拔,让她冷汗直流,颤抖的身形当场摇摇欲坠,痛的快要不知今夕是何夕,痛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意识也快为之丧失。 可她比谁都要清楚,她不能失足被逮,必须逃过捕快的追捕,否则姬、蔚两家子人都会被她连累,她如何忍心。 再看了一眼看见她中箭,脸上血色全无的姬万里,明白他肯定知道她是谁,蔚青心旋即忍痛跳上下个人家的屋檐,拼死也要消失在捕快眼前。 无论如何,她不会拖累任何人。 尤其是她所爱的人。 @@@ 三天雷雨,无止无尽。 仿佛除了雨声,再无其它。 雷雨,减缓了官府追捕夜贼的行动。 姬万里避开追缉夜贼的捕快,在城里城外四处找寻蔚青心的下落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总算先衙门捕快一步,在城郊外十里处,一间小小的土地公庙里发现了奄奄一息,昏迷于庙中阴暗一角的蔚青心。 “青心,你醒醒!” 彼不得自己全身湿透,姬万里将只剩下一口气的妻子拥起,几乎痛哭失声。 她身上血迹斑斑,狼狈凄惨的模样,正强烈的鞭笞着他翻搅的心。 她像病入膏肓的乞儿躺在这小庙里,无人闻问已足足三天啊! 若有野狗出没,她连驱狗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都怪他,怪他来得太迟、太迟! 在他不断尝试、不断喊她之后,蔚青心微弱的意识才渐渐苏醒。 “万里?” “是我,我来带你回家了。” 欣喜于她的转醒,可是姬万里明白她的状况并不乐观,随时都有可能在他怀中殒逝,因此一颗心依旧痛苦自责难当,恨不得替她受这活罪。 “我……是不是拖累了你?我好抱歉,没告诉你我……” 总觉得欠他解释、欠他抱歉,多少了解自己的情况,她怕不说会再也无机会可说。 不管多辛苦,她都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别说了,好好休息。”用手贴上她的唇,他心疼地摇头,甚至又控制不住泪水地道:“我不在乎你是夜贼,甚至是强盗什么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要她好起来,好好活着就好。 “别哭……”想抹去他脸上的泪,却虚弱得只能望着他的泪水直落,让蔚青心好心疼。缓缓地开口,她把话说穆导清楚:“如果我死了,去爱别人好吗?” “不——你不准说丧气话!” 她知道他的心意? 既然知道,怎么可以对他说出如此残忍的话?简直该死——不,她一点都不该死,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她也不该死! “我爱你……” 她终于在犹豫后说了出口。 闻言,姬万里一怔,再也压抑不下激动的心情,想不到自己的心意会在如此情境下获得回应。 但他不仅仅想听见她说爱他,还要她好好活着啊! 她若是死了,就算知道两人终是相爱又如何? “既然爱我,就别狠心撒手丢下我一个人。”含雾之眸闪烁,他更加意志坚决地道:“你若走了,我的心也会随你死去,再也不会爱人!” “别傻……我、我撑不过去的……咳咳……” 她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青心!” 他被吓慌了,一时没了主意,无所适从。 见她仿佛要咳出五脏六腑,他却不是大夫,全然使不上力。 在他焦虑害怕的当口,有道人影从庙门。闪进,是与蔚青心接触频繁的老人。 都是这老人害她落得如此下场! “师、师父……” 蔚青心看见老人,微使出剩余的力道压下姬万里欲出手攻击的举动。 老人凝望着庙里的落难鸳鸯,捻起白须一叹。 在姬万里的恶视中,老人在他们身旁缓缓蹲下,检视蔚青心的状况。 “师、咳咳………师父,徒儿失败了……” 对师父,她有些内疚。 本来不该被伤的,都怪她受儿女私情牵动心绪。 因为她用眼神哀求,所以姬万里忍住迁怒的火气,不去理会老人的一举一动。 “为师收回心镜可好?” 老人与她静静对望,突出一言。 “收回心镜,从此不再为师徒。” 愣了下,蔚青心点头,颤颤地取出怀中宝物。 反正她就快死了,留着宝物也无用。 “青心,心镜取回,你我师徒缘了,从此分道扬镳。” 老人碰了碰她冰凉的额头,在姬万里怨恨的刺人眼神中收下心镜,淡淡地道。 老人当然了解,他不能谅解自己竟在此刻与她撇清关系,这样极端无情的举动。 可是姬万里不明白,这是他与这徒儿缘分已尽。 蔚青心怔怔回望着老人,心口漾着别离的伤感与解月兑。 须臾,她似有若无地牵起唇角,而后失去意识。 她明白师父的用心,在于让她不用再两难。 无论她此劫是生是死,都能从艰涩的责任中解月兑,毋需再背负那无止境的压力。 为此,她安心昏睡。 “青心!”姬万里万分惊恐,怕她就这样死去,一颗心快要崩溃,抱紧她瘫软的身子怒喊:“不!你别想丢下我,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等你这些无情的话!看着我,不准闭上你的眼睛,你连我的心意都不明白,怎能狠心撒手离去!” “她还没死,别伤着她。” 老人缓缓站起,一句话止住姬万里疯狂的举动。 他抬头,无力地瞪着白须老人。 “无论你信或不信,你的心意她都明白。” 老人捻须,突然开示他。 “你是说,她真的可以看穿我心中的想法?” 为此,姬万里不禁感到愕然。 他曾经如此以为,却不敢相信。 可是,就算她都明白,他也不要她死去啊! “拥有心镜,便能看透人心,除非你什么都不想,否则她不可能看不透你的心。”老人似笑非笑,庆幸蔚青心至少已拥有一份真情,恢复常人也无妨。“信不信,由你。” 姬万里咬了咬牙,发现自己不在乎这件事的真假,只在乎—— “你能不能救她?” 他抱持着仅存的希冀,因为除了他,他已无他人可求。 老人轻声一吁,喟然而叹。 从怀中掏出一瓶金色、一瓶银色的葫芦药瓶,一并丢给姬万里。 “金色内服,银色敷于伤处,其余就只能听天由命,看她的造化了。” 语毕,白须老人转身踏出小庙,就此消失在狂风骤雨中。 姬万里接下药瓶,仅瞟了老人离去的背影一眼,便迅速照老人说的话去做。 他用两指掐开蔚青心紧闭的苍白嘴唇,将药用口哺进她嘴里,再小心翼翼地撕开她的袖子,替她已开始泛脓溃烂的伤口撒上银色小瓶子里的药粉。 眼看她就要断气,他也只能相信唯一的希望。 最后一搏,他害怕得连手都在颤抖。 青心,醒醒,别丢下他一个人啊…… @@@ 蔚青心躺于床榻上,算算昏迷已有七天。 白须老人给的两瓶好药,只保住她一口虚弱的真气。 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个个都说她已回天乏术,想要活命,得看阎王是否放人。 姬万里模样憔悴宛如病人,却一步也不愿离开床边。 眼看着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无言痴守着将要从自己手中逝去的生命,害怕命运恶意的捉弄,抢走他今生的挚爱。 那天老人离去后,吞了药的她一度清醒,却如昙花一现。 醒来的她躺在他怀里,吃力说出口的话却是—— 我不怪你……别气自己…… 直至完全昏迷之前,她仍记挂着他会不会自责。 但,事实就是事实,如果她真死了,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若不是他,青心就不会被暗箭所伤。 天啊! 如果她死了,等于是他亲手所杀! “一命抵一命,你死了我绝对不会独活,黄泉路上有我陪你一起走……” 不知第几个大夫摇头离去后,姬万里轻轻握着蔚青心垂软的手,举在唇边一根根细吻着。 强撑着身体陪在她身边,他不让自己因疲惫不堪而倒下,坚毅的眸中有着模糊的泪光。 他的痛苦,全写在不欲独自求活的黑眸中。 将疲倦的脸轻轻埋在她的手心,似乎想在那里获得相信她会醒来的力量,却察觉手中的温暖不知何时已开始渐渐消逝。 一刻心紧紧揪起,他不由得骇然发慌,甚至四肢瘫软。 随着她的生命渐渐逝去,他的气力仿佛也被抽走。 不,他决不让她死! 他不能失去她! 强自振作起精神,姬万里吻着她冰冷的十指,开始对她说起话来。 “还记得你第一回对我笑吗?那年你只有两岁,小小的眼、小小的嘴、小小的手是那么可爱,笑起来像朵盛开的芙蓉花;我那年五岁,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却再也忘不了你那天对我展露的微笑。 曾几何时起,你不对我笑,也不爱对任何人笑了,我却始终记得你笑起来时的模样,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灿烂。我知道你一定很气我,还没娶你过门,就给了你那么多束缚;可你不知道,我对自己发过誓,一生一世都要保护你,我只是不愿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爱人性命垂危,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对她说话。 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所以他得不断地说,说到她听见为止。 喉头哽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你恨我吗?我从来不敢问,只想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想把你锁在身旁一辈子,纵使徐恨我会让我痛苦难受,我还是宁愿承受一切;只要能拥有你、一直看见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我的自尊与骄傲,包括我的感受…… 你可知道,在你不见二年以后,我在城东街角遇到了一名江湖术士,让他替我卜个寻人卦,他却说我得从商四处游历,才有再见到你的机会;为此,我连书都舍掉了,明知江湖术士之言未必可信,我却不惜赌上一睹,老天有眼,终究让我寻着了你。 青心,我的心儿,不管你是阿青还是夜贼,都是我心中不变的宝呵! 从今而后,如果有人要捉你,得先经过我这一关;如果有人要杀你,就让他们踩过我的尸体。不管你是好是坏,不管别人眼中如何看待你的作为,我再也不让你受到伤害。 心儿,求求你醒过来,再看我一眼,给我实践诺言的机会啊!醒过来啊,心儿,我承受不起失去你的痛苦,别丢下我……” 蓦地,他抱起她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终是泪流满面。 “醒来!我带你去看花,我带你去游河,我带你走遍大江南北。看尽天下景色,让我永远牵着你的手,从此你我不离不弃……不离不弃…” 泪如狂洪,止不住。 心如刀割,痛欲死。 如果她死了,他也不独活。 绝不独活呵! “好痛!你勒痛我了……” 手一松,姬万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两人之间轻轻拉出些许距离后,亲眼看着怀中的人儿缓缓张开了眼,他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心儿,你活过来了……” 他低喃着几乎死心的奇迹。 奇迹的出现,让他禁不住想叩谢老天爷。 “你说……不离不弃不是吗?我好像不该舍下你先走。” 艰涩地,蔚青心从干哑的喉咙中挤出话来。 无力一笑,她的眸光幽柔如水。 黑暗中一道幽光,让她向前走了一半,却仿佛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她、不断得和她说话。 几度迟疑,她终究选择了回头,不意竟听见句句震撼人心灵的话语。 无法测试他的认真,他只怕自己真不回头,他会随后赶上来做伴。 所以,她不忍离去,也不舍离去。 “对,不该、你也不能!” 姬万里激动难抑。 “所以我没走。”她勉强一笑,给他信心。 “对,你得留下来陪我,不许走!”他禁不住哽咽的泪水又流,坚定地承诺“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不离开我。” 心被一再扯裂,他原以为自己要眼睁睁的失去她了。 “我要的是人世间最难得的东西——真情。” 毋须读心,便能感受到他的真情,她对他付出的深情难以不动容啊! 吧涩的眸泛起雾光,她吃力却仍抬起无力的手,轻轻抚上他憔悴的面容,心疼不已的问:“你能给我吗?” “属于我的,早就全给了你,连同我的人、我的心。” 姬万里回以深情的款款眸光,吻上她的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替她撑起身子。 是的,他有的全给了她,一生一世都交付予她。 而且决不收回。 @@@ 心镜随着白须老人,寻找下一个主人去了。 此后,长安城每隔五年、十年都出了个劫富济贫的夜贼。 辟府对这些夜贼头痛不已,偏偏这些贼儿心思个个缜密,似乎总能先行探知官府的捉拿路线和计划而轻易逃月兑,让捉拿的捕快们屡屡无功而返,几度让官府以为出了内贼。 但每每令长安城百姓喧闹一时,夜贼又不见踪影,像是平空消失。 长安城里不晓得何时起,渐渐流传起一首童谣。 孩童不停、不停地传唱—— 贼儿、贼儿、姑娘手 镜儿、镜儿、姑娘耳 泵娘是菩萨心肠 镜儿是姑娘帮手 泵娘有了心镜儿 看透人世百心肠 是非善恶用心扬 五年一回、十年一个 泵娘成了孩子娘 白须老人觅新儿 又有姑娘下山忙 贼儿、贼儿是姑娘…… 漫漫岁月流逝,心镜伴随着不同主人走过时间长流。 蔚青心,曾是它的一段际遇。 下个主人会是什么模样、有着怎样的心性,是否将心镜附予的能力用在正途,抑或是不能把持道德之心成了大奸大恶之人,它从来没有任何把握。 它,心镜,只是一面镜子。 一面映照人心的镜子。 这面人们讹传的邪镜,却缔造了一段美好良缘;自此,人们不再唤它 “邪镜”,而是——姻缘镜。 同系列小说阅读: 姻缘镜 之心镜传说:倔女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