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相中你》 楔子 二○○三初秋雨台北街头 罢下过雨的街道,有些阴湿。微凉的空气里,没有徐志摩式的浪漫雨后情怀,也没有彩虹划过天边,只有行人急促的脚步、郁闷的神情…… 孔仲言坐在露天咖啡座一隅,观察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 难得的假日,他放下工作,拿起数字单眼相机,一如往常地坐在那个视野最广的座位上,准备捕捉动人的画面。 但是今天,这个让雨洗过一遍的世界,似乎异常的沉寂,竟没有任何特别的画面能让他有按下快门的冲动。 坐了将近一个钟头,孔仲言决定另寻拍照地点,他起身结了帐,一回眸,却看见街角转弯处走出了一个长发及肩、身形单薄的女人,那身影背着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 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见她垮下的肩、沉重的步伐、疲累的背影,细瘦的手无力地提着驼色格子水饺包,好象有什么心事在压迫着她。 此时,一阵风吹过,树上枯黄的圆叶落下,湿湿的叶片沾在她的发上、肩上,还有更多落在她的身旁…… 这一幕萧瑟惆怅的美景,令孔仲言忍不住拿起相机,将焦距对准这可能充满故事的背影。就在他连续按下快门时,那女子被迎面而来的人擦撞了一下,但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又继续像游魂似地往前走,似乎不觉得有人撞了她。 孔仲言看着她消失在另一个转角,虽然感到好奇,但他并没有追上去,因为摄影者的目的只在于捕捉一瞬间的各种美态。 那女子消失后,孔仲言低头看着刚才拍下的数字相片,她的模样很狼狈,但那表情竟让他的心莫名地揪紧…… 她微俯的侧脸充满痛楚,似乎想用低垂的长睫毛盖住底下的明眸,不愿再睁眼看这令她痛苦的世界,是什么事情令她这么痛苦呢? 他忍不住跨了几步,往前追去,但理智又令他停下脚步。 他看着手中的画面,心又紧了一下,鼻头酸酸的。他用拇指轻轻地按下“hold”键,决定将这一张牵引他情绪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藏…… 第一章 二○○三冬寒流 寒流夜里,苏家曼上完家教课回到家,已经将近午夜。 爬上公寓四楼,家人在玄关处为她留了一盏小夜灯,晕黄的光着实驱走不少寒气。 进了门,回到她那间四坪大的小房间,大大的双人床几乎占去了所有空间,再加上计算机桌、书桌、书柜,她连转个身都已经很困难了,前几天还买了一盏立灯,放在唯一空下的角落,彷佛不填满整个空间,她心底就会觉得不踏实,没有安全感。 即使已回到家,苏家曼依然戴着毛线帽、围着围巾,不敢拿下。不但如此,她还立刻打开暖炉,再套上厚厚的毛袜,全身上下除了待会儿必须敲键盘的双手之外,几乎已是全副武装。 但是,真有这么冷吗?苏家曼不禁觉得自己太夸张。 她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墙上的温度计,上面显示室内的温度是摄氏十一度,并不是太冷呀,为什么她老觉得冷到骨子里,怎么穿都不觉得暖? 她有些难受地动动发酸的肩膀,不知为什么,今年冬天她特别怕冷,只要气温一低于十五度,她就会感觉自己好象到了北极似的。 她朝双手呵气,再搓了搓,让它们稍微温暖一些,然后打起精神打开计算机,继续做着今天在公司未完成而带回家的工作。 这些工作,是今天下班前半个小时由主任洪惠美交代下来的,说是明天一大早晨间会报时老板要用。 本来打一打字很快就可以做完,谁知那位未曾谋面的“伟大”老板,却要求得把资料制成投影片。眼看时间来不及,为了怕公司怀疑她明明工作很多,为何不加班,进而发现她在外兼差,所以,她只好把做到一半的资料收一收,带回家做。 来公司快一个月,她非常清楚公司制度。大家都知道“种子软件研发”是一家规模庞大的股票上市公司,给员工的薪水和福利更是别处没有的,所以公司严格规定不准在外兼差。 可是,如果下班后不找些事情做,那她一整个晚上该做什么?该怎么打发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从几个月前开始,她只要一闲下来,脑子就一片空白,心也开始觉得很慌,然后一种恐惧感就会在她四周蔓延开来,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所以当同学替她找了一份英文家教时,她便毫不考虑地答应了。 但其实答应之后,苏家曼立刻有些后悔,因为,如果让公司知道她在外偷偷兼差当家教,一定会叫她卷铺盖走人的。当初她可是挤破头,才考进这家软件研发公司,她可不想因为一节几千元的家教费而丢掉工作,但又不想放弃这能“打发”时间的工作,所以在满心矛盾与无法取舍下,她只好自求多福了。 苏家曼苦笑了一下,忽然有种苦涩袭上心头,她停下在键盘上舞动的手指,却怎么也想不起这熟悉的感觉曾几何时出现过? 算了,别想了!于是,她又把注意力放在计算机屏幕上。 门外,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担心地看着不愿休息的女儿,眼眶泛红,却也无能为力。 “放心吧,家曼会挺过去的。”两老进入自己的房间后,苏恩德才出声安慰着妻子。 “可是都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家曼她……”陈玉兰泪掉得更凶了。“她愈是开朗,我就愈担心,承书过世四个月来,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也没提过承书的任何事,好象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她肯定是因为太痛苦了,才流不出半滴泪,她……她为什么不哭呢?呜……” “你看看她……”陈玉兰抹了泪,继续说道:“她以前最讨厌房间塞满东西,可是现在她把房间堆得像仓库似的,晚上也不睡觉,四处兼差就算了,回到家还常常坐到天亮,这样她身子怎么受得了,怎么还撑得过去……呜……老头子,你快想想办法呀……还是,我们干脆再把他们的照片,还有承书送家曼的小东西拿出来” “千万不可以,要是家曼一时承受不了,想不开,怎么办?”苏恩德立刻否决这提议。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家曼该怎么办?” “唉……家曼和承书相爱了四、五年,吴家都已经准备下聘了,怎么知道承书他会因为过劳而心脏衰竭?这么突然的噩耗,家曼肯定是受不了的,现在她选择逃避,我反而觉得庆幸,至少她没有想不开,做傻事……” “老头子……”想到这,陈玉兰哭得更激动了,但她始终捂着嘴,就怕女儿听到。 “看开一点,家曼的心结,总有一天解得开的。”苏恩德安慰着妻子,也安慰着自己。 “就怕她死心眼。”家曼爱承书爱得很深,她真怕女儿就这么一辈子自欺欺人,不愿面对事实。 “不会的,老天爷不会这么对待我们善良的女儿,不会的……”苏恩德搂着妻子,喃喃地安慰着自己的心。 “爸、妈,吃早餐了。” 终于赶完了工作,不必被老板“洗脸”的家曼,心情特别好,早上起床后还特地出去买了早餐。 陈玉兰走出房,看见笑得开朗的女儿,心就一阵酸。她吸吸鼻子,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家曼,以后别这么晚睡了,妳看,黑眼圈都跑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睡不着。”家曼耸耸肩。就算睡了,也是噩梦连连,所以,她一直都睡得很少、很浅。 “妈,妳声音怎么怪怪的?” “没什么,只是轻微感冒而已,多休息就行了。”陈玉兰转过脸谎道。 “没事就好。爸呢?又去散步了?”她望了一下房内。 “嗯。”陈玉兰点点头,为了不让女儿看见自己的眼泪,她低下头假装忙着收拾杂物。 “喔,那我要去上班了。”家曼没发现母亲的异状,拎起了驼色格子水饺包就要出门。 “妳不一起吃?” “我带去公司吃就行了。” 家曼依旧穿著层层厚重的衣物,她费力地弯下腰穿鞋,再确定自己确实已经“全副武装”了,才急急忙忙地走出门。 今天早上她得早点到公司,准备晨间会报的资料。 虽然考进了“种子软件研发”,但她还是大意不得。因为公司规定,做满一个月还要有一次考核,考核通过后再与老板面谈,老板说ok了,才能算是正式职员。 进入公司,刚好七点,离会报还有一个小时。苏家曼心情愉悦,从容地开始整理开会用的文件。 很快地,一切都打点好了,只要再准备热茶和咖啡就行了。于是她往研发部那层楼走去,因为茶水间在此楼层的最里面。 鲍司里只有行政部门会准时在八点上班,其它部门,例如她现在经过的研发部,几乎人人以公司为家。有时经过研发部,还能听到此起彼落的打呼声呢!所以公司二十四小时都非常的“热闹”。 上了楼,在一片静谧中,她果然听到喀喀喀的打字声,还有惊人的鼾声夹杂在其中。她蹑手蹑脚地走过,泡好两壶茶和咖啡后,又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她专心在脚步上,没注意到茶水间左边的办公室门突然打开,差点迎面撞上来人,幸好她及时察觉,猛退了一大步,虽然没撞上人,可是手上的热茶和热咖啡却已洒了一大半在她身上,身上的白色羊毛衫立刻毁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顿时成了咖啡色的昂贵羊毛衫,还来不及哀悼,头顶立刻传来一阵咆哮。 “妳走路没长眼睛吗”孔仲言气炸了。刚被比他还自大、嚣张的石凯气得正要甩门而出,却又被一个不长眼的“青仔丛”迎面撞上,幸好他闪得快,否则只穿了件薄衫的他,一定会被烫死。 骂完之后,怒气发泄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将怒气转移到这个倒霉的女人身上。 孔仲言吸了一口气,看着她,幸好她穿得够厚,应该没烫伤吧…… 他正打算道歉时,足以冰死人的嘲讽话语却从这个女人口中逸出 “如果你长眼睛,你还会撞上我吗?”家曼捉紧茶壶握把,瞪着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 不可否认的,他真的长得很好看,有着中国人的温文尔雅,还有西方人深邃的眼眸和棱线分明的脸型。此刻他一双电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就已经很迷人了,她不敢想象,如果他笑起来,将会迷死多少女孩! “从我的视线看过去,确实没看到妳。”他也讽回去。 本来就娇小的苏家曼,站在身高将近一九○的孔仲言面前,更显得可怜兮兮,而把长发扎成一束马尾,让她的脑袋显得更小巧,与她“壮硕”的体型根本不成比例。 “你”家曼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与他辩下去。“请你道歉,还有,赔我的衣服。” “小姐,如果妳冷静的分析一下,妳就会发现错不在我。” 孔仲言双手环胸,慵懒地倚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准备继续跟她抬杠。 看她气呼呼,又拚命压抑怒气的模样,真的很好玩。他不禁想象,个儿娇小的她,如果对他大吼大叫,那是怎样的一番风景? 她细长的凤眼,会睁得又圆又大吗?他好笑地想着。 “怎么不是你的错?你看看我的衣服!全毁了!”苏家曼忍不住提高了音调。 “妳穿得没脖子、没身材,活像只北极熊,造成行动迟缓、反应变慢,能怪我吗?”衣服他是一定会赔,也一定会道歉,但绝对不是现在。 家曼看着穿得圆滚滚、一身雪白的自己,还真像只北极熊,但此刻她笑不出来,只觉得被羞辱了。 “妳也真奇怪,妳是本来就胖,还是体内的『感温器』失灵?天气明明没多冷,妳干么穿一堆衣服?” “要你管!”她快要被气死了,情绪正在失控中,真想把手中剩余的茶和咖啡全“送”给他。 “老板,没事吧?”洪惠美上楼来看家曼冲个茶为什么这么慢,却看到她和孔仲言正在对峙,立刻紧张得飞奔过来,手还不断地扶着往下滑落的黑框大眼镜。 一听到眼前这个男人竟是下周一掌控她生死的老板,家曼心里打了个突,感觉自己好象瞬间矮了他一截,但“理”站在她这边,她没有必要怕他,于是她又挺起胸膛! 孔仲言饶富兴味地看着她的反应,一般人听到这里,应该吓得脸色发白才对。他虽然不喜欢被人巴结奉承,但他就是想看眼前这女孩主动低头认错,可是,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还挺起胸膛,他不禁感到佩服。 “这是怎么回事?家曼,还不快道歉!”洪惠美吃惊地看着孔仲言胸前的“小”污渍,就差没有尖叫! “该道歉的人是他。”向来脾气不错的家曼,此刻硬是倔起了性子。洪惠美的眼镜度数果真不够,否则怎么会看不到她的“惨状”? “妳不认识老板就已经很不象话,还要老板跟妳道歉,妳不想干了呀!” 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绾着发髻,双手插腰吆喝的洪惠美真像只古板的河东狮,而她的声音,也成功地吵醒了所有在睡梦中的工程师,有几个人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看。 看事情已经有闹大的趋势,懂得分寸的家曼不想再闹下去,于是她恭敬地点了头,低声向孔仲言说道:“老板,对不起,因为您的行为举止像冲动的毛头小子,不像统率全公司的大老板,所以我没能认出您,真是抱歉。” “妳——这算是道歉吗?”孔仲言惊愕多过于生气。 从小生长在环境优渥的家庭,再加上他外型俊帅、健美,才智过人,年纪轻轻就是上市公司的老板,除了刚才再度惹毛他的石凯,没有一个人对他不是毕恭毕敬的,而现在不给他面子的,竟然又多了一个她! “是不是道歉,见过世面的老板您一定分得出来。”她表情严肃地答道,眼里却带着一丝笑意。 孔仲言瞇起了眼。对她迅速的反应和机智妙答,不禁感到些许佩服和欣赏。 “苏家曼!还不快道歉!”洪惠美喝道。 家曼撇开脸,不愿再说话。她知道自己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已经将前途毁了,但她不想低头道歉,也不想落得夹着尾巴落跑的臭名,如果真要被踢出去,也要走得抬头挺胸。 “认输了?”见她不开口,孔仲言得意地问道。 “谁赢谁输不是操控在你手里吗?”她忍不住回嘴。 “家曼妳怎么在这里?”在办公室里听到有人喊苏家曼的名字,石凯立刻跑出来,看到她一身狼狈,他立刻把矛头指向冤家孔仲言。 “姓孔的,你欺负家曼?”石凯紧张地护在家曼身前,好象她是易碎的女圭女圭。 石凯紧张的模样,令孔仲言皱起眉头,直觉地将他们视为情侣,可是这个想法又令他产生一股“遗憾”的念头,心里竟然有些不舒服。 “你们认识?”原来他们是一伙的,难怪一样嘴巴不饶人。 “这种私事,你别想管!” “你……开会!” 孔仲言忍下气。石凯是公司唯一不买他的帐的人,偏偏自己又拿他没辙。 因为石凯是最顶尖的软件设计师,公司极需要他,又因为他和石凯对摄影有着同样的狂热,且对软件设计都有着一样的专业,要想找到兴趣相同、又具备同样专业的朋友真的很难,再加上两人曾喝酒交心,他们的友谊才会如此深厚。 两个一样自负、智商不相上下的人处在一起,当然是谁也不让谁,但他们两人明明气对方气得半死,却又同时对彼此有着敬佩和深厚的友谊。 “家曼,别怕,我载妳回家换衣服,今天别上班了。” 走在前头的孔仲言闻言,立刻不爽地回头叫道:“你算老几?在公司我才是老大!” “我们请假。”石凯才不管他呢。 “不准!” 见孔仲言被学长气得跳脚,苏家曼忍不住笑开了,凤眼微扬,好看极了。 孔仲言看到了,有半刻的迷眩。她应该常笑的…… “笑了?好啦,不气就好。”石凯搔搔头。 “谢谢!”苏家曼感谢地看着学长,所有的怒气已经散去了。 “我们走吧。”石凯带着家曼走了几步后,朝背后的孔仲言丢去一句。“我下午两点回来。”这是他对老板的尊敬和服从。 孔仲言点头,但是看着他们亲密的模样,心头感到怪怪的。 他扒梳额前不羁的头发,有些烦躁地下楼。 “学长,我得罪了那个小气的老板,他会不会开除我?”家曼手中紧揪着月兑下的脏毛衣,担心地问着。 其实,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当时她只是为了面子而逞强,离开公司后,才发现自己的双脚在发抖,背也湿了一大片。这可是她入冬以来,第一次流汗。 “放心吧,孔仲言不是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他人挺不错的。”开着车,石凯笑道。 从还在念大学时,他就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认识了孔仲言,两人把酒言欢,谈未来、谈兴趣,没想到孔仲言也热爱摄影,结果一谈起摄影,两人立刻成了莫逆之交。 算算也五年了,虽然他们常吵闹不休,谁也不让谁,但却又英雄惜英雄。对于孔仲言的聪明才智,石凯是打心底的佩服,不过他的佩服绝对不能让孔仲言知道,否则那个嚣张的家伙,日后肯定用鼻孔看人。 “一点都看不出来。”想到他那副自负又桀骜不驯的样子,她就生气。 “以后妳就知道了。”石凯笑道。孔仲言是个很好的朋友,也是个很值得学习的上司,他的学识渊博,挖也挖不完。 “就怕没有以后了。”她闷闷地低下头。 石凯见她这副落寞的模样,实在很不忍心。 当初他就是为了让家曼快快走出伤痛,别再将痛苦的记忆封闭,才鼓励她出来工作,希望借着不同的人、事、物,慢慢抚平她自动封锁的心伤。就算永远忘了承书也没关系,只要她别再下意识地感到害怕、空虚、没有安全感就行了。 她以为她开朗爱笑,她以为她还是以前的她,但身边的人对于她一些不寻常的改变,全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石凯不禁要怪起自己,如果他不介绍承书给家曼认识,还拚命的凑合他们,她今天也不会因为失去承书太痛苦,而下意识地封住对承书所有的记忆。所以自己有责任照顾好她,不能再让她受任何伤害。 “别泄气。”他模模她的头。“孔仲言向来公私分明。” “我有预感,他不会轻易放过我的。”被炒鱿鱼还算了,就怕他会留她下来,好乘机“苦毒”她。 “别想太多……” 突然,石凯的手机响了,因为他还在开车,又无法立即停车,所以家曼替他接了起来。 “你好,石凯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问……” “苏家曼?”孔仲言有半刻讶异,他才要找石凯问苏家曼到家了没,她就正好接了电话。看来,他们的关系真的不只是朋友。想到这件事,他心底怪异的情绪又升了起来。 “是你!”家曼倒抽了一口气。这个嚣张的声音,到哪里她都认得。 “真开心妳忘不了我。”孔仲言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虽然有事找她,不过可以先放着,等逗够她再说吧。 “你这么厚脸皮,是真的很令人印象深刻。” “谁呀?”石凯看着家曼,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了。 “那个讨厌鬼!”她把手机丢还给石凯,噘着嘴,气呼呼的。 石凯笑笑,接过手机。“喂?” “石凯,你跟旁边那只北极熊说,我不姓讨,而是姓孔名仲言。”孔仲言还意犹未尽。 “孔仲言,我警告你别开家曼玩笑。”石凯不悦地板起脸。 太帅的男人要是和女孩子抬杠、打哈哈,会很容易让女孩子误会他对她有意思的。 家曼的感情必须再重新出发是没错,但对象绝对不可以是孔仲言,他虽然不花心,但围绕在他身边的蝴蝶、蜜蜂太多,单纯的她根本无力招架。 “再让我跟她说句话。” “不行!” “公事,公事。”孔仲言道。既然是公事,石凯只好让出电话。 “北极熊小姐,别挂电话!”家曼正有此意,孔仲言却抢着说出来,她只好闷着气等他说出到底有何贵事。 “妳今天的投影资料做得很漂亮。” “然后呢?”她一点都不觉得开心,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完。 “不过,我并没有兴趣知道汽机车的年销售成长率,和购买者的年龄层分布,还有,郑伊婷是谁?”孔仲言好笑地看着手中这份极为敷衍的资料,一看到这些没有根据的离谱数字,就知道是掰出来的,而且掰功连高中程度都不到。 啊!糟了!家曼心里不禁暗叫。那是她要家教学生郑伊婷交来的统计作业,怎么会印错份了? 她一步步地回想着昨晚做的事,记得印到第二页时计算机当机,于是她重新开机,叫出档案,放着任打印机去印,便先上床睡了,早上把资料收进公文袋之前,她还看了一下的呀…… 啊!懊不会是只有第一张是正确的这下真的完了!她立刻刷白了脸。 “北极熊小姐,妳有什么要说的吗?”他笑着,恨不得能立刻看到她的表情。 当他看到这份资料的时候,他着实发了火,但一知道是苏家曼做的,他的火气立刻消去,还兴奋地捏紧着这份错误资料,彷佛她终于有把柄握在他手里,他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似的。 在公司,弄错资料一向是不可原谅的错,因为,如果这份资料事关公司机密,一旦泄漏出去,也许可以决定公司存亡。但是他却轻易地原谅了她,他不想知道为什么,只知道眼前有个极有趣的游戏就要开始了! “你骂吧。”家曼自知理亏地闭上嘴,等着挨骂。 “要骂,也要等妳先回公司再当面骂。妳先回来。” “是。”家曼感到无力,收了线。 “怎么了?孔仲言又挖苦妳?” “没有,我把学生的作业,当成今天晨间会报的资料送出去。” “家曼!这件事可能会很严重的!” 孔仲言虽然私底下很好相处,但他公私分明,在公事上有绝对的坚持。 石凯无能为力地看着家曼,看来,他得开始帮家曼另找一份工作了。 “我知道了,我们回公司吧。”孔仲言那个小气鬼,不可能大事化小的,他不抓住机会整家曼才怪。 “妳不先回家换衣服?” “不用了。”垂着头,现在她又开始流汗了,一点也不觉得冷。 第二章 回到公司,苏家曼首先迎上的是主任洪惠美气急败坏,却又得在老板面前维持奸形象而显得过分压抑的扭曲表情。 再抬眼,孔仲言双手环胸,轻松地靠在椅背上,从那没什幺表情的眼底,家曼却好象读出了笑意。 她就知道,他一逮到机会,绝对不可能放过她的。 环视会议室一圈,所有的主管都抬起头看着她,像在等她的解释。家曼又内疚地低下头,等着挨骂。因为她把他们精心制作的报告全搞砸了。 “好了,今天会议就到这里吧,下次开会时间,我会请王秘书另外通知。王秘书,你安排一下吧。”孔仲言对王秘书交代道。 “是。”一向亲切待人的王秘书收好手提电脑,经过家曼身边时,特地好心的低声对家曼说:“老板心情不错,别那幺紧张。” “谢谢……”家曼感谢地点头,至少在这室内,她能确定还有一个人下怪她的迷糊。 包括洪惠美在内的部门主管都离开之后,孔仲言挑眉,看着一直站在苏家曼身边的石凯。“你不走?”那保护者的姿态令孔仲言不快。他又不是大野狼,而她也不是脆弱的小红帽。 石凯看了他一眼,低声向家曼说道:“别怕,我就在外面。” 孔仲言听到了,他凝起脸。“回你办公室去,那里有一堆硅谷分公司传来的资料等着你看。” 石凯知道那批资料很急,虽然心下甘情不愿,却也只好往研发部的主控室走去。 石凯走后,孔仲言若有所思地看看家曼,突然问道:“石凯很保护你——或者应该说,你很黏他?” “这是私事。”家曼撇开脸下想回答。 “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我和他认识多久,应该和我今早犯的错无关吧?” “怎幺会无关?我得确定你进公司后,是不是他教你公事上的事情。如果是,把你教成这样,他就太离谱了。” “离谱的人是你!”家曼焦急地打断他的话。“你的想象力还真丰富,我负责行政工作,石凯学长是设计程序,我们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那就是洪主任没把你教好了?”孔仲言向苏家曼靠近。她愈急,脸上的表情就愈丰富,他想再看清楚些。 虽然她不是什幺绝色美女,但那脂粉末施的清丽脸庞和不服输的模样,都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至于身材,在厚厚一层“熊皮”的包裹下,他实在看不出来。 “是我自己疏忽,不能怪别人。”家曼感到压迫地退了一大步。心跳因他接近而莫名加速,额际也覆上一层薄汗。 是气温回升了吗?她好热,好想月兑衣服。 “你很热?” “什幺?!”他突然的低身接近,与她平视,害她惊呼出声,瞠大凤眼看着他,而就在此时,孔仲言也看清了她的瞳孔颜色——是温柔的琥珀色! 孔仲言扬起了嘴角。看来她的本性应该不是这幺犀利的嘛——他想象着如果她温柔地扬起嘴微笑时,她这双凤眼一定特别迷人,还有唇…… 停停停!他在想什幺啊?她可是好兄弟石凯的女朋友呀!他怎幺可以有这种念头?! 他连忙整理情绪,忽略过刚刚浮起的那个念头。 “你你你——你想怎幺惩罚我,或是开除我,尽避说,不要玩这种猫逗老鼠的游戏!”她好紧张,心跳得好快,汗珠从她的背脊滑过。 孔仲言忽地直起身子,手指敲着会议桌,正经地开口。 “这件事非常严重,好象除了把你开除这个办法,没有其它的方法了。” 家曼瞬间垮下肩。虽然早就知道是这种结果,但她还是非常的舍不得。 “可以说说你为什幺犯下这幺严重的错误吗?说不定情有可原。”他把那迭投影片推向她面前,仁慈地给了她上诉机会。 “我……”家曼不知该找什幺借口,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她把学生交的作业和公事弄混了吧?说了,铁定马上滚蛋。 “对不起,这些投影片是因为我叫错了档案,所以才印错的。” 孔仲言看着她。“别告诉我,这些统计资料是你做的。” “是我以前在学校的作业。”她吸了一口气,谎道。 “看来你统计学得不是很好。”孔仲言轻笑道。她看起来聪明又反应快的样子,实在不像个书读不好的人,不过人总有较弱的一科,像他自己国文就不行。 “这是私事。至于这次失误,我会请辞以示负责。” “请辞倒是不用,不过——”他搓着下巴,故意卖关子。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充满希望。 得到他意料中的反应,孔仲言好开心。突然觉得自己真坏,因为操控着她的情绪和表情,竟令他感到非常的愉悦。 “除非——”他看着她,还在吊她的胃口。 “我愿意为我所犯的错做弥补。”她低下头,诚挚地说。 宾果!他就是在等她说这句话! “很好,你愿意认错就好办了。” “我向来勇于认错,才不像某人一样。”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妩媚。 孔仲言看着她,不觉失了神。他连忙转过身,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清清喉咙道:“你去向各部门主管道歉吧。” “你——” “先别生气,你也知道,你今天毁掉的是各部门的心血,有人甚至把今天的报告当成能不能升迁的重要关键。”他望望家曼,看她露出了内疚的表情,才满意地继续说道:“去不去随便你,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我去。”她应该做的,她绝对不推辞。只是,虽然下知道其它部门会怎幺样,不过洪主任那关,她知道铁定不会好过。 “很好,道完歉后,立刻把正确的投影片补做出来。” “是。” “好,那快去吧。” 家曼离开后,孔仲言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别说你对家曼有兴趣!” 孔仲言才踏进研发部主控室,石凯就揪住他的衣襟。这是石凯用理性、感性、外加跳跃式思考,才得到的结论。否则公私分明,对员工又一向非常严谨的孔仲言,不会将犯了大错的家曼召回公司私下谈话。平时,他只要下个命令,洪惠美自然会处理。 所以,孔仲言一定是对家曼产生特别的兴趣了! “放心吧,兄弟妻不可戏,我知道的。” 孔仲言推开石凯,拍拍衣服,石凯如此在意苏家曼的紧张举动,突然令他好吃味。 兄弟妻?石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孔仲言误会了。不过,为了保护家曼,就让孔仲言继续误会下去吧。他相信孔仲言是个君子,绝不会打好友的女朋友主意。 “那就别绕着她打转,别开她玩笑!”石凯认真地警告着。 “我只是觉得她很好玩——” “别跟我说『好玩』两个字,是兄弟的话,就离她远一点。” 罢失去爱人的家曼,脆弱得再也禁不起任何伤害,所以万人迷孔仲言绝对不是个好对象。 “喂,兄弟,你今天是怎幺了?很反常喔。”孔仲言觉得不对劲。 “没有!”石凯生气地撇开脸。 “你很爱她?” “非常爱!”石凯谎道。 “她真的很幸福。”孔仲言低声喃道,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感慨。 “你……”石凯看着有些落寞的孔仲言,感到讶异。 瞧这个家伙失望的样子,该不会真是喜欢上家曼了吧?可是他认识她还不到一天呀! “如果她下是你的女朋友,我一定会追她。”像要证明他的猜测一样,孔仲言在好友面前不讳言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石凯没想到孔仲言竟会如此坦白,他吓了一跳,连忙道:“她真的是我的女朋友,你别打她主意。” “知道了,不用一直强调。” “我是怕你打她主意。” “喂!我是这种人吗?”孔仲言瞪着石凯,真想扁他。 “我相信你就是了。”石凯聪明地往后退一步,还不断地陪笑着。 “对了,你打算给家曼怎样的惩罚?开除她吗?” “没有,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只让她到各部门道歉。”一想到那画面,他立即露出浅浅的笑。 “很合理。谢谢。”石凯也觉得这是最奸的办法,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于是他安心地坐回椅子上,开始翻着一长串的程序纪录表。 孔仲言正要回座位,突然想起什幺,又回头问道:“喂,你这次摄影比赛的作品交出去了吗?” “交了,你呢?” “我还无法决定用哪一张。” “你不是有一张收得紧紧的『背影』?就用那张啊,肯定得奖!”那张照片石凯只有听他在酒后微醺时提过,小气的孔仲言根本不愿让人分享。不过,能让他如此紧张、珍藏的照片,绝对是好作品。 “不行,那是我的个人收藏,绝不公开发表。” 他想起初秋雨后那道沉痛的背影,不知道那个女孩如今怎幺样了? “既然如此,你就选『等待』那张吧,那个老婆婆在夕阳中补衣的意境下错,大有人近黄昏,独坐门前等儿归的感觉。下过,今晚十二点就截止收件了,你得赶快决定吧?喔,还有,你e-mail交件的时候记得填上代号,干万下能写上姓名……” 这次比赛为了防止作弊,参赛者一律先报名取得一组代号,再于交作品时填上,以避免评审时的下公平。 “还有,你那个寄件人昵称改一下啦!” “『子日』有什幺不好?”他姓孔,身为孔子的后代,为了尊敬祖先,“子日”这个昵称用得很恰当、很有创意呀! “当然不好!什幺『子日』的,我每次收到你的信,都很想扁人,你害我又想起以前背论语背得有够痛苦的情景!”石凯一脸嫌恶。 “反正你又不用再背,有什幺好痛苦的?” “哎,算了,先不管你的昵称啦,重点是你今天一定要把作品寄出去。” “知道了,你真罗嗉!” “嫌我罗嗦?我是怕我得了金奖后,你会说是因为你没参加,我才会得奖的!” “事实是如此呀!”孔仲言自大地笑着。 “孔仲言!”石凯气极地叫道。有一天,他一定会宰了这个自大的家伙! 家曼花了一整天向所有人道歉,跑遍公司的十二个大小部门,五个楼层,脖子差一点没断掉,还累得把身上的衣服褪得只剩一件。 幸好每个主管都很奸说话,在她说明自己是因为一时疏忽,才印错了档案,并请求原谅后,大家也看她还是新进员工,又诚心道歉的分上原谅了她。除了洪惠美一整天没给她奸脸色外,其它人早就下再怪她了。 其实在这个公司里,几乎每个人都不会拘泥于这些小节,而也唯有如此,才能激发更多的创意。 不过,除了生性严谨的洪惠美之外,有些工程师的个性也挺怪,每天盯着萤幕,沉浸在程序语言里,不修边幅,常常头发油腻、胡子不刮,对同事也爱理不理,三餐更要她们这些小职员提醒。 唉——空有“电子新贵”的高身价,却不会照顾自己,难怪公司设有美容和健身中心,还强迫员工至少每星期要上美容中心一次,而且还把“仪容”加在考核项目里。 这幺人性化的规定,不知道是谁定的?哼!绝对不可能是孔仲言那个小气老板! 想到那个小气老板,她就有气! 她愈看着大家不以为意、笑嘻嘻的样子,愈觉得是孔仲言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好藉机整她。 但她只能隐忍着,谁敦她一时大意。下过万幸的是,孔仲言没有再追问郑伊婷是谁,否则就不是道歉能了事的了。 “我还没原谅你,你还敢发呆!”组员出了这幺大的错误,洪惠美简直丢尽了脸。来公司三年多,一切的完美竟被苏家曼给破坏了。 “是。” “这些文件立刻给我做好交来!”洪惠美“啪”地一声,把怀中成堆的卷宗全堆在家曼桌上。 “这……”家曼有些为难地看着打卡钟。 还有四十分钟下班,她还要赶去上家敦呢…… “怎幺?不愿意做?好,那我会向老板据实以报,说你『不想』做。”洪惠美威胁地说道,还作势要把卷宗抱走。 家曼抢回卷宗,连忙道:“好!我做!” 唉——她的日子好象开始不好过了。 “主任你……”家曼一抬眼,看见洪惠美还站在旁边不走。 “我要盯着你把这些都做好,再亲自看过,免得你又出错。”她推推眼镜说道。 虽然下星期一的考核,老板绝对不会让苏家曼通过,但在这之前,她绝下能再让苏家曼破坏她对于工作上所力求的“完美”! 看着不愿离开的洪惠美,家曼也无计可施,谁叫她有“前科”。 此时电话铃响了。 “行销企划课您好。”家曼的声音有些无力。 “苏家曼。” “是。”家曼坐直身子。这个小气老板又找她何事? “我不是让你到各部门道歉的吗?” “我去了啊。”家曼回想了一下,每个楼层她都去了呀…… “董事长办公室你没来。”他可是在那里等了她一整天。 闻言,家曼怒气升了上来。他果然是故意整她的! “很抱歉,因为那里不算部门,所以没想到。” “现在你知道了,过来吧。” “对不起,我正在忙。明天一早我立刻过去。”她希望能在晚上七点前把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 “随便你。”他轻松的语调满是威胁。 “你——你——好!我去!”家曼气极地挂上电话。 哪有老板这幺意气用事的?石凯还说孔仲言公私分明,在她看来,孔仲言根本就是公报私仇的小人! “去哪里?” 她丢下笔。“老板找我。” “乖乖坐好,别想骗我。经过今早的事,老板一定恨不得叫你滚,怎幺还可能要见你?”洪惠美把家曼拉回座位。 家曼非常乐意听她的话,这刚好让她有借口不去董事长办公室。 十分钟后…… “老板!”洪惠美没料到孔仲言竟亲自来她们行销企划课,开心得眼睛都亮了。 而孔仲言的突然出现,让家曼拿笔的手一颤,在企划书上画了一道长痕。她故作镇定地拿起立可带盖去。 奇怪!他的突然出现关她什幺事,她在紧张什幺?就算是因为她没依他的话去他的办公室,那也下是她的问题呀! 但是,他也真奇怪,气冲冲的来行销课,难道真只是来跟她要一个道歉?如果真是这样,她干脆顺了他的意,省得他再找借口找她麻烦,害她随时都得紧张兮兮的。 于是她轻轻地站起身,勇敢地迎向他生气的俊脸。 孔仲言看到只穿著单衣的家曼,有片刻认不出她来。 此刻,只穿著粉色贴身短袖针织毛衣的她,与早上的“北极熊”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现在的她,像春天的粉樱般轻盈,而服贴的丝质白色长裙更令她完美的曲线毕露,腰间褐色皮带的流苏,静静地贴在她小巧的俏臀上,非常引人遐思…… 但一想起石凯,他的神智立刻回来了。他提醒自己,苏家曼是石凯的女朋友,他只能“纯欣赏”。 他的目光看得家曼非常的不自在,脸和身体又莫名地热了起来。 孔仲言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呼吸。“我不是要你来我办公室吗?” 他的话让一旁的洪惠美紧张地冒冶汗,原来老板真的叫家曼上楼,而她竟阻止家曼,这……她惨了! “对不起,我是真的走不开,又下想草率地向您道歉,所以才没上楼。” 听到她的话,洪惠美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家曼会乘机报仇,向老板说是她不让她上楼的。她的心里浮起小小的感激。 家曼的妥协令孔仲言惊讶,更令他失望,他印象中的苏家曼不会这幺容易就低头的呀?她不是该先牙尖嘴利一番的吗? 瞧她此刻诚恳认错的模样,她是真的屈服,还是不想再与他有牵扯,所以宁愿低头认错? 但是不管怎幺样,他都非常的失望,心中逗她的好兴致全都让一盆冷水浇熄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不是来要你的道歉,只是例行公事,下来看看。” 他语气生疏、公式化,反令家曼心底怪怪的,仿佛一种朋友间吵吵闹闹的熟悉情谊消失了…… 朋友?喔!真是够了!她真想敲自己的头。她躲他都来不及了,哪还有什幺朋友之间的情谊! “是。”家曼低头。胸口有些闷闷的。 孔仲言看了家曼和满桌子卷宗一眼,而后说道:“洪主任,没什幺重要事情就让她们下班吧,你也别太辛苦。”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老板真是个体恤员工的好老板呀——”洪惠美满心恋慕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真的吗?”看着他的背影,家曼满心怀疑。 “你怀疑吗?”洪惠美睨了她一眼。“你别看老板在公事上那幺严谨的要求,这公司里的健身房、美容中心、育婴中心、心理谘询室,全都是老板主动设立的。公司的员工福利为什幺会比别处好,是因为老板说过『宁愿少赚,也不愿亏待他的员工』。他对员工这幺好,你真不知足,还公然和他顶嘴!以至于落得要被开除的下场了吧!” “我只想他向我道歉而已,我又没错。”家曼轻声辩道。 “还说!还不快做事!” “是是是……” 家曼又拿起笔,但她的心思全绕着孔仲言转,已经没心情工作了。 以前没见过他,她只觉得孔仲言是个只会下命令、拚命操员工的老板;见过他之后呢,又觉得他是个小鼻子、小眼睛、小气极了的人,可是,当她听说他对员工是如此的照顾,她又觉得很窝心。 不过这幺善解人意、照顾人的老板,为什幺偏要找她麻烦呢?她真的不懂。 唉!孔仲言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咬着笔杆,开始对他产生好奇。 拜孔仲言之赐,家曼如愿以偿地赶上七点的家教,可是她根本无心教书,而学生郑伊婷也因为感冒而没精神上课,于是她早早下了课,回到家才九点而已。 只是长夜漫漫,她又睡不着,该怎幺办呢? 于是她开了电脑收邮件,把每一则笑话、每一篇散文小品,都仔细的看过,再把每一幅漂亮的风景照存在图集里。 收到最后一封时,她好奇地看着陌生的寄件人——子日?邮件主旨——参赛作品? 于是她打开附加档案,其中一个档案是个人基本资料,没有姓名,只有一组代号,再打开图档,是一张黄昏下老婆婆坐在家门前补衣服的照片。 不知为何,看了照片,她有股心酸、有些感慨,虽然不懂摄影,但她知道这是一张能令人感动的好作品。 呀!这份要参赛的作品该不会是寄错了吧?于是她连忙回信—— 你好。 你要参赛的作品好象寄错了喔,要不要再确定一下你的e-mail? ps.我能留着这张照片吗?因为它让我感动。 小梳子 不到两分钟,子日立刻回了信—— 你好。 谢谢你的提醒,也非常开心你喜欢我的作品,你可以留着,没关系。 子日 看着信件内容,家曼开心地笑了,她忍不住又回了信—— 不客气。 只是,如果这照片里的老婆婆身边坐着一个白发者公公,她补衣服,他为她揭扇驱蚊,那该走多温馨的一个昼面,而不是如此萧瑟得令人心酸…… 而子日像守在电脑前似的,也很快地回了信—— 你和我有着一样的想法,但人生不能尽如人意,能等着儿子归来,说不定也是她的幸福,所以我试着喜欢这不完美的美。 能等待真的是一种幸福吗…… 下意识地写出这句话,家曼突然一阵心酸,她感到莫名的难过,泪忽然盈满眼眶,奸像潜意识里有个声音不要她做任何等待…… 家曼愣了一下,不禁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反应感到好笑,她擦去泪,用细长的食指按了删除键,改写道: 那,预祝你的作品获得首奖。 回信很快又来了—— 谢谢你,没有你,这张作品可能只是未来网路流传的某一封信件而已。 总之,真的非常感谢你。 子日 结束信件交流,家曼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眼前都是老婆婆独坐家门的孤单身影。 “子日”说他会试着喜欢这下完美的美,但是这下完美的美又得承受多少心酸? 她闭上眼,这种酸楚和她心底某种感觉契合,揪着她的心,满满的遗憾和下舍随着泪水涌出。 她抹去泪水,她是怎幺了?为什幺她会这幺难过? 于是她起身又开了电脑,开启了新邮件—— 不知道为什幺,“等待”两个字,让我的心莫名揪痛,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不足伤春悲秋的女人,更没有被抛弃过,我很开朗、快乐,可是心底那莫名的难受,就是悄悄的占据我的胸口,令我很不安…… 好久没这幺难受了,今晚却是这幺的明显…… 写完,她找到了“子日”的帐号,毫不犹豫地发送出去,仿佛只有“子日”这个陌生人,才能了解她的难受。 发送完后,她又忽然觉得自己太冲动,但信件已发出,已经来不及救回来了。 她这幺贸然地向他说了心事,他会怎幺想呢? 唉——算了,反正他们俩只是意外事件中,不小心发生交集的陌生人。她知道他们以后也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了…… 第三章 一夜没睡,直到天边已露出鱼肚白,家曼才合上眼,打算小小打个盹再去上班。 但她才闭上眼,就有一些模糊的影像、欢乐的笑声、温柔的耳语……复杂不成章地在她脑子里嗡嗡地响着,于是,她干脆下睡了。 以前,她从来不理会这些模糊吵杂的影像声音,只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失眠而引起的。但是,在看了那幅“等待”的作品后,她突然想试着去探索那些模糊的声影从何而来。 只是当她一开始认真的思索,心就会像吊了铅锤一样,很沉很沉,莫名的重量直把她的心往深处拉去,累得她不想做任何回忆。 她起身到浴室,往脸上泼了冶水,冶得她直打哆嗉,但精神也为之一振。 家曼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夜没睡,眼下的黑眼圈又出现了。她拍拍脸,打起精神才走出房间。 苏恩德和陈玉兰已经起了个大早,还帮家曼买了她最爱吃的馒头夹蛋。 “家曼,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陈玉兰把馒头递给她,担心地问道。 “没有啊,只是又没睡好啦。”家曼咬了一口馒头,顿了一下,忽然问道:“妈,你有看到我放小饰品的那个饼干盒子吗?”她记得好象有一对郁金香形状的金色耳环放在里面。 “没、没有啊。”陈玉兰心虚地暍了一口豆浆。那个饼干盒子正是让她收走的,里面有太多吴承书送家曼的耳饰,还有一堆两人的大头贴,这些东西不能让家曼再看到啊…… 看样子得找一天,把这些属于家曼和吴承书的回忆给烧了。既然女儿忘了吴承书,就让她彻底忘了吧。 想起家曼从医院回来,开始昏睡那天,陈玉兰就心疼极了。原以为女儿会伤心得下吃下睡或是想下开,可是昏睡了三天后醒来,她却像没事人一样,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 只是,家曼变得很怕冶,还把小小的房间填得满满的。她这样不断想填满空间,和紧紧包裹住自己的举动,就是她心伤仍未痊愈的最好证明。她这个做母亲的很想帮她,但又不知从何帮起。 “喔。”家曼继续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最近她的记性怎幺这幺差,老是忘东忘西的? “吃完赶快出门,否则要是路上塞车,你上班会来不及的。”苏恩德催道。 一听,家曼连忙胡乱地把剩下的早餐塞进嘴里,然后冲回房间换衣服,穿戴好全套“行头”后,又急急忙忙地冲出门。 鲍车站牌前,家曼看到每个人顶多只套件薄外套,只有她穿了毛衣外加羽绒外套,她不禁想起孔仲言的形容词——北极熊。 哎,形容得真是贴切啊…… 她低下头暗暗自嘲着。但没办法啊,她就是这幺怕冷。 “苏家曼!” 这熟悉的声音令家曼惊愕地回过头。她吃惊地看着坐在休旅车里,一身帅气打扮的孔仲言,不明白他怎幺会出现在这附近。 她本来不想理会他,但还是忍下住问道:“你怎幺会在这里?” “你搭公车?”孔仲言是来这附近看一栋他有意购买的新屋,但他没有回答她,反倒对她“独自”搭公车很好奇。 “很奇怪吗?” 她没给他好脸色,孔仲言却并不在意。他昨晚因寄错邮件,而意外地认识了一位了解他作品的女孩,所以一早起来,心情就好得很。 出门前,他还收到她凌晨寄来的信,虽然必须赶着出门看房子,但他仍是用了一点时间回信,因为她信里的不安令他不舍、好奇,也想安慰这个善良又热心的女孩。 “是很奇怪,怎幺石凯没载你?”隔着车窗,他探头四处看着。 “学长为什幺要载我?”家曼下解地看向他。 “你们同一家公司,又住在附近,而且还是男女朋友,应该——” “谁说学长是我男朋友的?!”她打断他的话,却为自己焦急的语气感到尴尬。 她干幺要这幺急着解释呀!好象怕他误会似的。 “不是吗?”孔仲言难掩开心地眯起眼,心中希望的花朵盛开。 他带笑的眼神令家曼感到胸闷、呼吸下稳。她连忙转开脸,深吸口气。 “下关你的事。你快走吧,别占住鲍车停车格。” 她绷着脸、微微抿嘴的模样真是可爱,孔仲言反而不喜欢昨天那个对他恭恭敬敬、百依百顺的她。啊!他是不是有自虐狂呀? “上车吧。”孔仲言横过身子,替她开了门,但她却往后退了一大步。 “我为什幺要上车?” “你可不可以不要每件事情都问『为什幺』?” “那你可不可以下要每件事情都这幺自作主张?”她眉一挑,瞪着他。 “我是怕你上班迟到,好心想载你。”哈!她的表情好可爱。 “放心,不会的,你可以走了。”公车天天在搭,她一向把时间抓得很准,此刻时间还很充裕。 “你一定会迟到的。到时候洪主任给你的评比太差,可别怪我。”他非常笃定地说道。 清晨,他从前面的路过来,看见那个路段刚好在施工挖马路,只剩单线通车,而公车又不能像自己的车子可以绕路,所以待会儿她肯定会塞在路上很久。 “别一大早就乌鸦嘴!”闻言,家曼立刻怒瞪着他。 “不信就算了,公司见。”他也很干脆地关上了车门,扬长而去。 孔仲言走后,公车也刚好来了,搭上车没多久,家曼果真塞在施工路段动弹下得。 她焦急地看着手表。惨了,上班真的来不及了! 孔仲言,你这个超级乌鸦嘴!她气愤地在心里骂着。 “你今天心情很好喔?”石凯虽然双眼盯着萤幕,又背对着门,但从来人愉悦的口哨声可判断出,这个人的心情真下是普通的奸。 “因为有人心情快要不好了。”一想到待会儿苏家曼会因为迟到,而被洪惠美“洗脑”,孔仲言就好开心。哼!谁叫她下相信他的话。 “谁呀?”石凯的眼睛还是盯着萤幕。 看着石凯专心的样子,孔仲言忽然想起,这个家伙!昨天竟然敢蒙他! 他迅雷下及掩耳地揪住石凯的衣领。“你!” “喂!你吃错药呀!放手啦!”石凯被勒得就快喘下过气了。 “你为什幺要骗我苏家曼是你的女朋友?” “因为我下要你追她。”石凯老实地直说。 “为什幺?我有什幺不好的?”孔仲言放开他。 “你很好,是你身边的女性朋友不好。要是让她们知道你在追求家曼,她们会放过家曼吗?” “有什幺关系?我会保护她啊!”这点他非常有自信。 “家曼和一般人不一样,你也保护不了她。”石凯的语调有些沉重。 “石凯,你这幺保护她,难道你喜欢她,而她不知道?”他的过度保护欲,令孔仲言不禁如此猜测。 “不是这个问题!”石凯跳脚。“总之,你离她远一点就对了。” “说清楚,否则这幺神秘,只会让我更想接近她、了解她,你知道吧!”孔仲言的态度非常认真。 太明白孔仲言个性的石凯叹了口气,只好据实以告。“她刚受过感情的创伤,现在还很脆弱……”他知道自己若不说清楚,孔仲言真会缠住家曼。 “她被抛弃了?是哪个男人这幺没眼光?”孔仲言眯起眼,感到生气。 “这个男人你也知道。” “是谁?”孔仲言挽起袖子,已经准备要去替苏家曼“棒打薄情男”了。 “吴承书。”石凯沉下脸。 “吴——”孔仲言愣住。“是去年得到研发软体点子王的吴承书?他不是在今年九月……”心脏衰竭? 后面几个字,他说不出来。 “没错。” 孔仲言忽然一阵鼻酸,心紧紧地揪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涌起,但还来不及细辨时,那感觉又消失了。 “可是看不出她有什幺异状啊……”他忽然对她的笑容觉得好心疼。 “她忘了他。从医院回来后,她昏睡了三天,醒来时,把和吴承书的回忆全忘了。” “所以,你们也干脆当作没这件事,陪着她自欺欺人?”孔仲言感到生气。 “不然能怎幺办?难道要我们看着她生不如死,行尸走肉般地活着?”石凯沉痛地说道。 “伤痛根本忘不掉!刻意的遗忘只会让疤痕永远都在,只有面对它,给予细心照顾,才能让它重新愈合啊!” “我也知道,但是那太残忍了。”石凯也曾想过要这幺做,但他担心家曼会承受下了而崩溃,实在狠不下心来。 孔仲言突然安静下来,沉思了许久。石凯看着他,紧张了。“你在想什幺?” 孔仲言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喂,你别乱来!”石凯跳起来,拉着他。 “放心,我自有分寸。我是要回办公室。”现在苏家曼和他还不是很熟,如果他贸然劝她,事情只会愈弄愈拧。所以,现在他只有慢慢接近她,打开她的心,再一步一步地将她从痛苦的深渊中拉回。 石凯放开孔仲言,心里感到很后悔,他不应该把家曼的事情对孔仲言说的。 以孔仲言坚持、执着的个性,没有“救赎”出家曼,他是不会放手的。 和石凯谈完,出了主控室。孔仲言远远看见苏家曼拿着三亚热咖啡迎面而来。还在为她心疼的他,脸上表情难免凝重,但一想到不能操之过急,打草惊蛇,他有些勉强地撑开笑容。 “苏家曼。” 家曼一见是孔仲言,本想转身离开,可是她考虑了一下,还是走向他。 拜他的“神嘴”所赐,她整整迟到了半小时,不但全勤奖金没有了,还被洪惠美刮了一顿,更被差来替全企划课的人倒咖啡。 她走向孔仲言,迎上他的视线,本想狠狠地瞪他一下,却发现他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好深沉、好凝重,还有着心疼、同情和怜悯?而这竞令她有种被了解的心酸 是她的错觉吗? “真巧呀,北极熊!”孔仲言闪开眼,有些不自然。 孔仲言那戏谵的语气,立刻打散家曼的错觉。 就是嘛!这个小气老板怎幺可能同情她?更何况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也没有什幺需要人家同情的啊。 “我还以为从你的视线看过来,看不到我。” “远远看到一只雪白的北极熊,想视而不见还真难。”他又开她玩笑,表情、语调也终于变得自然多了。 “报告老板,我有名有姓,您可以叫我苏小姐或是苏家曼。”她忍着气提醒他,不喜欢他老是叫她北极熊,她又下是故意要穿成这样的。 “不能叫家曼吗?”他就想这样唤着她。亲昵的叫唤,是培养感情的第一步。 “这里是公司,你是老板,我是下属,还有,我们没那幺熟。” “只是称谓而已,你可以叫我仲言,没关系。” 哼,她才不想这样叫他呢!苏家曼撇过头,不想理他。 “喂,你好象特别喜欢白色?” “不——” “又不关我的事了?”孔仲言一笑。“明天休假,你有活动吗?”他打算开始慢慢接近她的心。 “有事吗?”家曼担心地看着他。因为明天是星期六,她还有两堂英文家教,如果他要她来公司加班就麻烦了。 “放心,不是要你来加班。”孔仲言看穿她的想法。“明天我们公司不是在世贸参加国际软体展吗?一起去看看吧。” “很抱歉,我下是你的私人秘书,你找别人吧。”虽然她也非常想去观摩,可是如果得陪他去,她还宁愿在家找其它事情做。 为了公司要参加这个一年一度的软体大展,她们行销企划课策划了好久,由于名额有限,所有参与此次企划的组员,每个都尽力表现、极力争取,希望能去展览现场招待客户,从中学习更多的行销专业知识。 而家曼因为是新进员工,所以连争取的机会也没有。再加上她身高下够,也无法以临柜小姐的名义去参加,所以她只有干羡慕的分。 “喂,别不识好人心。这次我是看在石凯的分上,才给你一个学习的机会。你想想看,像这样的一个大展,能学到多少实用的行销专业知识?”他利诱着她。 “这……”家曼心动了,可是家敦怎幺办?她总不能常请假吧? “算了,当我没说。”看着她犹豫的脸,他故意作势要转身离开。 丙然,家曼急急地叫住他。“好,我去!” “那明天我去载你。” “不用了……” “没有我,你是无法以工作人员的身分进入世贸的,所以,明天你得『寸步不离』的跟着我。”终于能有正当理由,可以光明正大的让她留在他身边,就算只有一天,他也觉得很开心。 家曼只能点头。看着他洋洋得意离开的背影,不明白为什幺刚才还一副凝重表情的他,现在会这幺愉快? 不过,她自己不也一样奇怪! 说下跟他说话的,却说得手上的咖啡都凉了;说不和他去参观展览的,可是她下但答应了,还答应让他接送…… 唉——看来她下但是没了原则,还昏了头喔! 下了班回到家,家曼竞意外地收到了“子日”的回信。 因为那封唐突的信,她还以为他应该不会再理她了呢!她开心得手指有些发抖,压抑着兴奋打开信件—— 有人说“等待”是最美的距离,但你对于“等待”似乎有着恐惧? 我无法窥视你的内心,也无法猜测原因,只能隐隐约约从你字里行间猜着,也许定你曾等过,但等不到结果,所以对“等待”才会这幺的不安。 当然,这也只定我自以为定的相l法,真正的原因依然只有自己最清楚,你不妨在夜深人静时细细回想,也许回忆不美,但那也定人生过程。 希望懂我作品的你,能和我一样快乐。 看完后,家曼的眼眶发热,被了解的感动盈满胸口。她立刻回了信。 接列你的信,真是难以言喻的开心。 以为你不会再来信了,可是,你不但回信,还这幺费心思地安慰我,真的很令人感动。你一定足一个心思细腻、体贴的好人。 好人,那以后我可以毫无顾忌、畅所欲言地常常和你通信吗? 在你未答应之前,先和你说说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 今天的我真的很奇怪,明明很讨厌一个人,可是却会因为他凝重的眼神而不舍;明明不喜欢他眼底透露出的同情和怜悯,可是心中却涌起一股被了解的心酸,好想掉泪。 我和他才刚认识,见了几次面,对他却有着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好象太过在乎他的想法了。 我知道太在乎一个人的想法不好,但他带着戏谑的眼神,和过分开朗的笑容,令我很难不去注意他的想法。 他就是这幺一个自负的人,他的笑容好有自信,他…… 算了,总之我讨厌他过分开朗的笑容,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对了,这个e-mail地址,也是我msn的聊天帐号,真希望能常和你聊心事。 她按下传送,然后开始浏览软体展的相关网页,不到五分钟,她的msn显示有个昵称“子日”的帐号,已经将她加入通讯录中,正等着她回应。 她兴奋地按下“同意”,聊天视窗立刻出现—— 是我,子日。 网路彼端的孔仲言看见“小梳子”很快有了回应,不禁微笑起来。这种以前让他认为无聊至极的事情,想不到竟是这幺有趣。 和不认识的人畅言,没有负担、没有忌讳、不用心机,你的角色可以千变万化,心很自由,言论也很自由。 不好意思,一直烦你,还把你当成心情的垃圾桶。收到他的讯息,家曼好紧张,可也好兴奋。 无所谓,我也正想着不知该如何谢你呢! 不用谢我啦,举手之劳而已。家曼感到非常下好意思。 对了,可以请毅你一件事吗? 别说请教,尽避说吧。 我有一个朋友,她受了感情上的伤,我不知道该如何帮她? 真的吗?她真可怜!足什幺样的伤害? 她的男朋友过世了,她走不出伤痛。 家曼心莫名一紧,轻放在键盘上的指尖微微发抖着,心底感到非常难过。 那……她还好吧? 不好!孔仲言答着,心底不禁有些难过。自从知道家曼的过去后,他总觉得她的笑容里全是苦涩。你觉得我该如何帮她,才能带她走出伤痛,又不会给她造成第二次伤害? 用爱吧……家曼懵懵懂懂地回答。 嗯,这也正定我想做的! 家曼微笑。你这幺关心她,一定很喜欢她了? 我是喜欢她,但是追求她简直足一项不可能的任务。想到她的过去,孔仲言忍不住叹气。 阿汤哥都能连续两次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加油,你也一定行的。 呵呵,谢谢你的祝福。 那幺祝你追求成功喔! 谢谢! 下了线,家曼不禁羡慕起那个幸运的女孩。 如果她也有这幺关心她、爱她的男朋友,那该有多好…… 才想着,心又一阵莫名的抽痛,胸口甚至紧得令她无法呼吸。 她害怕地急喘气,眼前很快地闪过几道模糊的画面,她想看清,可是眼睛却被泪水迷蒙。 她觉得好象有什幺人或是事情,正离她愈来愈远,而她的心愈慌,就愈无法抓住,只能感觉着它的消失。 此刻的她,像跌入了噩梦里,她觉得好冶,好想大声哭出来,但她的声音像是锁在千年沉木盒里,发不出来,只能流着泪,痛苦地卷缩着身体,倒在床上…… 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母亲似乎进房跟她说了些什幺,她没办法奸奸回答,又陷回梦里。 似乎过了好久,意识才又飘回现实,这次,有只强而有力的大掌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让她突然感到好安心,整个人也温暖起来了。 家曼想睁开眼,看清楚是谁,但是她好累,眼皮好重,于是她只好再次放弃,陷入难得的深沉睡眠中…… 第四章 “家曼呀……你今天不是要去约会……?” 陈玉兰小心掩饰着兴奋之情,走进家曼的房间,轻声唤着宝贝女儿。 一大早,一个开着保时捷跑车,正直、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多金、气度非凡、身材高壮……总之优点数不完的男人上门,说是已经约了家曼出门,要不是老伴阻止她,她差点没开心得向对方要生辰八字。 呜——感恩哪——老天爷终于派使者来救她可怜的女儿了,呜—— “……约会?”家曼昏昏沉沉地答道。“没有呀……” “不管有没有,人家都找上门了。”陈玉兰决定了,就算女儿没约那个男人,她也要把女儿硬推出门。 那个男人长相斯文、眼神正直、说话得体不卑不亢,以她和老伴几十年的看人功力,这个男人绝对是值得依靠的好对象。 呵——果真是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有趣呀! “我还……再睡……”家曼根本还没清醒过来,勉强说出的几个字像呓语般模糊下清。 “这……”看女儿眉头紧皱、脸色苍白,陈玉兰不忍心再叫她,决定再让她多睡一会儿,让那个男人等一下也没关系吧…… 啊!竟然开心到忘了问他叫什幺名字,今年几岁,有没有结婚耶!陈玉兰立刻急急忙忙地跑出家曼的房间。 来到客厅,那个男人和老伴不知聊什幺,聊得正开心,可是一见到陈玉兰,马上有礼地站起身,更令她满意地点头。现在的年轻人,这幺有礼貌的可不多了。 “请问你叫什幺名字?今年几岁?有女朋友吗?还是已经结婚了?”陈玉兰直接问道。 苏恩德赶紧拉住饼度热情的老婆。“别这样,会吓到他的。” “伯父,没关系。伯母,我的名字是孔仲言,今年二十八岁,还没结婚,目前没有女朋友。”孔仲言笑道。他觉得家曼这对父母真是可爱,父亲温文慈祥,母亲热心开朗。 “嗯,名字一听就觉得好象念很多书。哪里毕业的呀?你在哪里工作?什幺时候让我们见见你父母呀?”陈玉兰心里的如意算盘已经打好了。 “玉兰!别问了!”苏恩德赶紧拉回陈玉兰,虽然他也很想知道,但他真怕她会把孔仲言吓跑。 “不问清楚,我怎幺放心把女儿交给他!”陈玉兰一脸不服,小声地说道。 她的话还是被孔仲言听到了,但知道自己已先得到苏家两老的肯定,他反而放下心来。他还以为吴承书的事情,会让苏家两老更保护家曼,不让她接受任何追求呢。 看他们急切的样子,他们也一定非常想让家曼早日走出伤痛,而不是用十年或更久的时间来慢慢抚平。 陈玉兰抽回被丈夫紧抓着的手,继续发问。“你平常有什幺兴趣?还有,你未来的理想是什幺?” “伯母,我是哈佛大学的研究所毕业,是家曼的同事,我父母目前在美国,中国农历新年回来时,再请你们到我家坐坐。” “好好好,不急、不急。”苏恩德开心的猛点头。 “我平常的兴趣是摄影、设计程序,未来的理想是把台湾打造成一个游戏王国。”而这个理想,他已经在进行中了。 台湾科技不输人,但是人才却严重外流,才会让韩、日游戏软体超越,他想信,只要善用人才,一定可以使台湾冠上游戏王国的称号。 苏恩德和陈玉兰对看了一眼。 这个人的理想,听来虽然好象有点不实在,不过看他毫无闪烁的眼神,和谈起理想时,那抬头挺胸的自信模样,却有绝佳的说服力。 “嗯,很好很好!”陈玉兰笑眯眯的。 “玉兰,家曼起床了没?”苏恩德问道。 “又睡着了。”陈玉兰还在打量着孔仲言,而孔仲言大方的任她看。 “再去叫她。” “仲言去。”陈玉兰忽然推着孔仲言。 “伯母,这——” 孔仲言有些受宠若惊,苏家两老的模样好象已经认定他为女婿了。 “没关系,去去去。”陈玉兰推着孔仲言进家曼房间,还把门带上,将他们“送作堆”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了。 “玉兰,你太着急了,你这样好象我们家曼没人要似的。而且女孩子的房间,怎幺能让人随便进去?” “不要太在乎那些小细节啦,家曼幸福最重要。再说仲言一看就是正人君子,我想信他不会对家曼做出无礼的事。”陈玉兰探着头,拉长耳朵,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苏恩德想想也对。于是他不再多说,也将耳朵贴近门,一起加入窥探的行列。 孔仲言一被推入家曼的房间,就差点被立在地上的电暖炉绊倒,一转身,手肘又撞到一旁的书柜,让他差点痛呼出声。 他揉着手肘,环看四周。家曼的房间虽然小了点但还不至于狭窄,只是东西实在太多了,而且可能常期关上窗户,所以空气有些窒闷。 他替她打开了窗户早晨微凉的冷空气一窜而入,整个房间顿时清爽多了,可是家曼一感觉到凉意,却敏感地更往被窝深处钻。 看见她睡得极不安稳,始终皱着眉头,孔仲言感到不舍。虽然她现在忘了曾经历的伤痛,却仍在潜意识里不断地折磨自己…… 他心疼地拂去散落在她脸上的发丝,再以拇指轻轻按揉她的眉心。 不一会儿,家曼舒开了眉心,轻叹了一口气。她纤细的手,找到了替她驱除噩梦、让她安心放松的大手。她满足地将脸贴紧他的手心,让他的温度暖着她冰凉的脸颊。 孔仲言好笑地看着她如婴孩般的腻着自己,感觉好满足,他静静地看着她,不在乎时间一分一秒的持续流逝。 家曼双手包裹着他的大掌,还把头枕着他的手睡,这个姿势令孔仲言不得不将另一只手横过她,撑在她的枕边,形成了一副极暧昧的姿势,但也能令他更看清她洁白无瑕的脸。 孔仲言呼吸的热气拂在家曼脸上,让她觉得痒痒的,却很舒服。她嘤咛了一声,睁开了眼,迎上了一对深邃、堆满柔情的眼睛,还有些昏沉的她,没有任何惊讶,只有迷惑。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这是梦吗?” 孔仲言没有回答,仍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这幺讨厌你,为什幺还会梦见你?” 啊……她的话还真令他伤心哪…… “为什幺梦见你,我不会害怕,只觉得安心、觉得温暖?”她好迷惑,手指画着他的五官,缠着他垂落的发。 她迷惑无助的眼神,像在大海里浮沉着的落水者。指问传来的微微颤抖,令他奸不舍,他握紧她纤细的手,忍不住吻上了她柔软的唇办…… 家曼下意识地迎上他温暖厚实的唇,在他唇上寻找那能令她安心的感觉,心被涨满,身体奸热,第一次那幺不想从梦中醒来…… 她攀着他的颈项,深吻着他,被噩梦折磨太久的她,根本无法细想,为什幺能给她安心感的人,是她讨厌的孔仲言?她只想紧紧地抓住他,不想再被恐惧侵扰。 欧嗨唷!早安!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 闹钟不识相地打断了两人的拥吻,家曼看看闹钟,再看看眼前带着微笑的男人 天哪!这不是梦! “啊!你你你!你怎幺在这里?”家曼抓紧被子,惊愕地退到床的最角落,已经吓得没空给他一巴掌了。 “天神派我为你送来早安吻。”孔仲言的笑容好大,眼神好迷人。 “嗯!这是我听过最恶心的话!快出去!”可是她却没有想吐的感觉,反而脸和心都热起来了。 “我也想,但是承蒙伯父、伯母抬爱,他们把叫醒你的重责大任交给了我。” “什幺?”她不知道,父母趁她睡着时,已经把她给卖了。 “唉,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幺在这里?真的把我昨天跟你说的事情都忘啦?” “昨天……”她皱起眉头想了一下。“啊!软体展!” “没错,已经开幕了,而我这个致词人,竟然还在你家,等你起床。” “对不起!我马上准备好。”家曼连忙下床,她现在没空追究被他偷吻的事。软体展是大事,她很懂分寸,私人的事,有的是时间慢慢算帐。 “你不出去?”家曼从衣柜拿出衣服,看着完全没打算离开的他。 “我没接到可以出去的指令。”他大刺刺地坐在床上,用下巴往门口的方向指了指。 家曼大步走向前,霍地打开门,苏家二老差点跌进房里。 “爸!妈!你们怎幺可以让他进我的房间,还在门外偷听?”家曼奸生气。 陈玉兰笑着,当作没听见。“仲言啊,我们先出去,你伯父在外面泡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 “是呀是呀,仲言,来吧。”苏恩德赶紧领着孔仲言出去。 “仲言?”她父母亲什幺时候和孔仲言这幺熟呀? 家曼不敢相信地看着一左一右拉着孔仲言的二老,这——这到底是怎幺一回事啊?! “你爸妈人真好。”在车上,孔仲言还是笑得合不拢嘴,但家曼却铁青着一张脸。 她不想理他,独自苦思着,他到底是怎幺成功收买她父母的? “拿去。”他突然塞了一个红色绒布袋给她。 “什幺?” “怀炉。”因为天气还不是很冷,卖的人不是很多,所以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 “为什幺给我这个?”家曼捧着它,阵阵的暖意透过手心,在她体内蔓延着。 “今天的工作不像在办公室那幺轻松,如果你再继续穿著这身『大熊皮』,做起事情会很不方便的。只要把它贴放在胸口,就会暖和多了,你也可以不用穿得那幺厚重。” “不用了。”她冷下脸,把怀炉递还给孔仲言。他的体贴令她非常感动,可是对于他的贴心,她却莫名地感到心慌,下意识地想抗拒他的好意。 “拿着吧,你想去实际帮忙和观摩吧?别因为衣服穿太多,而影响工作效率。”知道家曼和他一样重视公事,他打算用这个理由说服她。 “并不会!”她自有分寸。她又推还给他。 “如果你不希望发生车祸的话,就快收下。”一边开车,一边跟她推来推去,真的很危险。 闻言,家曼立即直觉地怒斥道:“别说不吉利的话!” 孔仲言被她突然的反应吓到,他看着她发白的侧脸和紧绞的十指,知道一定是吴承书的死,让她潜意识里非常害怕再失去身边的人。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怎幺了。”家曼也被自己的反应吓到,她抱歉地低着头,泫然欲泣。最近的她,真的愈来愈不像自己了。 她莫名地常会感到心慌、心急,感觉奸像置身在陌生、荒芜的地方,想分辨方向却没有办法。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 她真的奸害怕这样的自己,所以只要能不用一个人独处,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她工作也无所谓。 “没关系。”孔仲言紧握着她微傲颤抖的手,她没有反抗,反而紧抓住他厚实的大掌。 家曼紧抿着唇,想把内心的恐惧全都告诉他,但他们还不熟,她怕他觉得自己太多愁善感、太小题大作、太无病申吟、太…… 奇怪,为什幺前一刻她还讨厌他,与他针锋相对,后一刻她却充满感动,又怕他会对她厌烦? 是因为早晨的吻,和此刻这双令她安心的大手吗?她低头研究着。 “想说什幺?”看着她微微翻动的唇,孔仲言问道。他不希望她压抑着。 家曼猛地抬眼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眼眶已经红了。 他……难道他能读出她心里的难受和矛盾? “有话你可以跟我说,没关系。”他试着鼓励她面对内心深处的下安。 “你……你为什幺要对我好?”她好迷惑。 “你觉得呢?”他握握她的手,然后贴在他胸口,喜欢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家曼惊觉他的心意,想抽回手,但他却紧紧地握着下放。 “我……我不适合你……我……我……”她低声说着,心底某个角落融化,变成了眼眶里的泪水,但却也更慌了。 “别说这种话,只要我们彼此学习、彼此体谅、彼此坦承,就没有什幺适不适合的问题了。而且,我会好好保护你,给你安定。” 他的话像颗糖,拚命地诱着她,她的心好想奔向他,可是却犹豫着。 “我为什幺要相信你?”问着他也等于问着自己。 “因为我是孔仲言。”看着前方,他笑道。 他用单手掌握方向盘,开进展览会馆的停车场,另一只手仍紧紧地握住她的小手。 “自大!”她噘起嘴瞠骂道。虽然他好自大,但那份自信却也给了她某种安全感,令她不再那幺慌乱。 “好啦,走吧。”他停好车,领着她搭电梯。 电梯门开,孔仲言一面往里面走,一面对家曼笑道:“老实说,你不牙尖嘴利的时候,真的很美、很温柔。” 家曼顿时刻意冶下脸。她才不要让他觉得她奸欺负。 “哈哈,别装啦,看过你的真实个性,我已经下会再被你冶淡的面具给骗了。” 闻言,家曼故意踢了他一脚。“我是不冷淡,因为我很暴力。” “喂!你——谋杀亲夫!罪加一等!”好痛!孔仲言抱着小腿,差点没叫出来。 “什幺亲夫?呵呵,幸好你不是!”家曼双手环胸,得意道。 “谁说不是?你爸妈刚才已经对我做了身家调查,还要我安排我爸妈和他们见面,我看他们是准备将你嫁给我了。” “什幺?!不可能!别以为我会相信!” “我为什幺要说谎?你看他们早上还把我送进『洞房』……” “别说了!”家曼捣住耳朵,想到早上一醒来就看见他,还被他“偷袭”,她就觉得又羞又气。 “所以,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我是你的未、婚、夫!”孔仲言笑得好得意,已经忘了小腿的痛。 “未婚夫”三个字却顿时令家曼刷白了脸。 不知吴承书曾是家曼未婚夫的孔仲言,不明白前一刻两人还在打闹,为什幺这一刻她就变了脸色? “怎幺了?” “别碰我!”她突然害怕极了。 叮!电梯已经到了他们要去的楼层。门一开,家曼便慌乱地冲了出去,孔仲言根本来不及拉住。 他追入会场,却刚好遇上主办单位的人员,他们立刻热情地拉着他上台补致词。孔仲言拒绝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曼在他眼前消失。 躲入厕所的家曼,拚命的往脸上泼着冷水。冷静下来后,她才觉得刚才自己的反应实在是太突然、太夸张了。 不知道有没有吓到孔仲言……她担心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罢才他暗示说喜欢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她知道那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是昨天的自己,对于孔仲言的暗示,一定会先赏一记白眼再说。可是在感受过他的体贴后,她心软了。 他的手真的好温暖,眼神真的好安定,他让她不再被噩梦侵扰,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她真的很想放开心接受,可是为什幺她的心就是会觉得好累,又异常地害怕失去? 她明白交往不一定会有结果,两人很可能分手,但是她知道自己怕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种更痛苦的“失去”,至于是什幺,她真的模不清楚。 还有,为什幺只要一听到、一想起未婚夫这三个字,心就像是被针刺着,脑子里仿佛正要想起些什幺,却又努力抗拒着? 她想弄明白,于是把手指沾湿,在镜子上写了“未婚夫”三个字,看着它们怔怔出神。 慢慢地,水痕往下滑落,这三个字变形狰狞,看得她心一惊,连忙用水泼去字迹。 为什幺她会这幺紧张、这幺害怕?为什幺明明脑海一堆影像,她就是无法看清它们,也无法拼凑它们? 天!她想得头好痛! 为什幺今年冬天的她这幺反常?为什幺引 “苏家曼!”洪惠美突然冲进来,气急败坏地叫道:“你快大难临头了,竟然有心情在这里洗脸!还洗得头发湿漉漉的!” “洪主任……”她头还在疼,注意力无法集中。 “你知不知道老板找你找得很急?”洪惠美从来没见过老板这幺着急,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被苏家曼耽误到了,否则他不会要她们全部的人丢下摊位,出来找她。 这幺不负责任的员工,真不知道老板为什幺要她当他今天的随身助理? “对不起。”家曼感到内疚,她的确不应该因为一时情绪不佳,而耽误了工作。 “还不快把脸擦一擦,赶快回临时休息室,老板在那里等你!”洪惠美喝道。“还有,月兑掉你那件湿外套!丑死了!快点给我!”她得拿去服务台让人弄干,她绝不能让组员穿得邋里邋遢的。 “是。”家曼乖乖地月兑下了外套交给洪惠美,却忘了拿出口袋里的怀炉。 回到公司设置的临时休息室,家曼迎上的是孔仲言焦急的眼神。 “终于找到你了!”孔仲言紧抓着她的肩,松了奸大一口气。 家曼挣开他,退了一步。因为一接近他,她那种害怕失去的感觉就愈明显。 “对不起,我不应该乱跑的。” “算了。”他转向刚走过来的洪惠美。“洪主任,麻烦你替她找一台吹风机来好吗?谢谢你。” “没问题没问题!”为他服务是她的荣幸,而且今天员工的仪容,也在她的责任之内。 “待会儿把——”洪惠美走出休息室后,孔仲言伸手欲碰家曼的发,但她又退了一大步,很明显地在逃避他,如果今天不是因为公事,他想,她可能早就逃之天天了。 对于她这幺大的情绪转变,他实在弄不明白,问她,她更不可能告诉他,看来,他得回去问问石凯了。 他缩回手,不勉强她。“待会儿把把头发弄干后,陪我去见各个摊位的负责人。” “是。”他眼里的失望令她好难受,可是她就是没办法。 “苏老师?”一个女孩头探进休息室,试探似地轻唤着家曼。 家曼下意识地回过头,等发现是郑伊婷和她父亲,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苏老师,我刚才看见你走过来的背影,就说一定是你,爸爸还不相信我。”郑伊婷得意地看着她父亲。 惨了!家曼担心地看了孔仲言一眼,他果然满脸疑惑。 “苏老师,你们公司也来参展呀?”郑父客气地打着招呼。 “苏老师,他是你男朋友吗?奸帅喔-”郑伊婷天真地替他们配对。 “小孩子别乱说话!”郑父轻斥着。 “我哪有乱说话?他们是很相配呀!” “人小表大!”郑父伸指点点女儿的头。“苏老师,你们忙,我们先走了。” “苏老师加油喔!”郑伊婷还顽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那对父女离开后,孔仲言满心不解地唤道:“苏老师?” “对不起,我会立刻递辞呈的。” “你为什幺连解释都不给我?”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公司不是规定……” “管它狗屁规定!” “你说粗话……”她愣了一下。没想到孔仲言也会说粗话。 孔仲言用力吸了一口气平稳情绪。“别管粗话,你到底有没有要对我解释的?” “兼差就是兼差了。” “你就不会说个小谎吗?我会相信你的!” “我不想对你说谎。”以前她就曾想过,如果被发现了,她就说她未进公司前是在当家教的。可是现在这个谎,对着他,她说不出口。 闻言,孔仲言不知该喜还是该气,至少她心里重视他,不想对他欺瞒。 “弄好头发后,把东西整理一下。” “啥?”她不懂他为什幺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循着他的目光回头,才知道原来是洪惠美借来吹风机了。 “洪主任,谢谢你,辛苦你了。”孔仲言笑着向洪惠美谢道,好象刚才什幺事也没有。 家曼感谢地看着他,他是不想让公司的人知道吗?正直严谨的他,是想对她徇私吗? “洪主任,这些传单还得麻烦你的组员帮我发出去。” “老板,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洪惠美抱着传单,欣喜地回到摊位上。 “来。”孔仲言拉着家曼坐下。“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不行,会有人看见的。” 孔仲言不让她拒绝,坚持替她吹干头发。 “你打算怎幺处置我?”被热呼呼的风吹着,家曼昏昏欲睡。但是一想到这攸关生计的问题,她就立刻醒了过来。 “秉公处理喽。” 家曼泄气、难过地垂下头,已经想着要如何打包私人物品了。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什幺机会?”她眼里闪出希望的光。 “帮我搬家!”他露出笑容,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 “啥?”她看着他,不明白他眼底的笑意代表什幺。 第五章 苞着孔仲言忙了一整天,家曼累得简直就快虚月兑,没想到办一个展览竟然这幺累人,难怪公司在挑选来参展的人员时,要求除了要有足够的专业知识,更要有过人的体力。 今天她才发现,孔仲言的确有当一个称职领导者的风范。他满月复的知识,真可说是见天说天、见地说地。就连与科技资讯不相关的自然生态,他都能和他人聊开来,对方一开心之下,立刻就先签下一年的合约,让公司为他们的营业软体做控管。 孔仲言真是厉害!她差点要为他鼓掌喝采。一天下来,她对他既佩服又崇拜,甚至还有一份骄傲。 不论对谁,孔仲言都是谈笑风生,和人谈生意时更是冶静稳重、不卑不亢。就算遇到了生意上的强劲对手,他仍保持风度,主动和他们打招呼,甚至在离开对方的摊位之后,还把对手成功的原因细细分析给家曼听。言语中,她听得出他的虚心,他没有将对方当成敌人,而是当作学习的对象。 她想,他能在二十八岁就让公司上市,一定就是因为有这颗下自满、勤于学习的心。因此这一整天,她除了忙到手脚发软,其它时间几乎都是在惊叹声中度过。 而孔仲言不但一点疲态也没有,还精神奕奕地坚持一定要送她回家。 “不用了,不顺路。”今天他一定也很累了,家曼不想再麻烦他。而且他对她愈好,她就愈矛盾,也愈慌,还会下意识地想逃避他。 “没关系,上车吧。”孔仲言替她开了车门。“等一下,你的外套呢?” “外套?不知道,应该还在服务台吧。”孔仲言下提,家曼根本忘了自己有带外套。 “我去帮你拿。” “不用了。”她拉住他。“明天再找。” “那先穿上我的好了。”他月兑下自己的薄外套替她套上,轻握她微微温热的手。“冷吗?” “不冷,我好热。”她好感动,眼眶热呼呼、身体热呼呼,心也热呼呼的。 这几天气温没有回升,她却再也没有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感觉了。 “快上车吧,晚上气温下降,可能会降到十度以下,满冷的喔。” 家曼脸上出现一堆问号,她不明白自己对气温的反应怎幺老和别人相反,明明气温下降,她却觉得暖呼呼的…… 是因为他的关系吗?她怔怔地看着孔仲言。 孔仲言转过头来看了家曼一眼,笑了笑。“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再叫你。” “你……你真的不累吗?” “这是对我的关怀吗?”孔仲言很开心。 “谁管你呀!我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 “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 “我没有生气。”家曼噘着嘴辩道。 他点了点她的唇。“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他亲昵的动作,令她的心狂奏。 “睡吧。”他替她调整好椅背,再为她系上安全带,开了轻音乐后,才发动车子。过程中的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得像是在保护一尊易碎的瓷女圭女圭。 “我没这幺娇弱,你不必什幺都替我做好。”她好感动,却又隐约地害怕起来……如果,如果有一天,身边这个呵护她无微不至的男人消失了呢?那她要怎幺办? 她还来不及细思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悲观的想法,孔仲言平静的语气却令她发颤的心稳定了下来—— “顺手而已,睡吧。”孔仲言淡淡地说道,心却揪紧。 你就是这幺需要人保护,你用遗忘来逃避你的痛苦和掩饰脆弱,我们这些明白的人,看了只奋。更心疼。 已经累瘫了的家曼只好任着他,她听话的闭上眼,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去。眉心虽然还是微微皱着,但睡容里已没有了不安。 “家曼,到了。” 家曼醒来,下了车,才发现眼前的房子不是她家,但她认得出来,这里是她家附近新建的别墅区。 这里的房子采中日混合式建筑,都是独立透天的三层楼别墅。特色是每一户都有一个大约二十坪的日式庭院,庭院里小桥流水,还有青石立灯点缀。一到夜晚,灯就会自动亮起,感觉好温馨,潺潺的流水声更令人身心舒畅。 因为喜爱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幽静,所以她每天回家都会多坐一站的公车,绕到这里来,然后再慢慢散步回家。 “怎幺带我来这里?” “你觉得这里如何?”孔仲言不答反问,神情有些紧张,就怕她不喜欢。 “很温暖、很幽静、很舒服。”她深吸了一口气。 看到家曼喜欢的神采,孔仲言的脸上出现了少许的骄傲,当下决定明天就买下它。 这几天,他向卖方借了钥匙,已经在不同时间看过这栋房子,在清晨天刚亮时、日正当中时、黄昏时、深夜时、晴天时、雨天时……而这栋美丽的建筑果然下负他所望,不论在任何时刻,都会呈现出不同的美。 包令他欢喜的是,这里竟然离家曼家很近! “要不要进去看看?”他推开矮门问道。 “不行,这是私人地方,被管理员发现就不得了了。”家曼紧张地拉住他。 孔仲言好笑地亮出一串钥匙。 “这是你的房子?” “就快是了。” 家曼终于懂了,难怪今天他要她帮忙搬家,将功赎罪。 她跟着他进去,孔仲言打开主屋大门,开了灯,牵着她进入。 “这栋房子从外观到室内设计,全是由日本名设计师设计的,因为他非常的喜欢中国风,因此他的一系列作品全是中日混合的风格。” “嗯,中式的精巧、日式的幽静,他都掌握得很好……”家曼好喜欢这屋内的设计,以桧木为王要材质的客厅加上晕黄的吸顶灯,感觉奸温暖,淡淡的桧木香,令人神清气爽。 “你觉得这屋里还有什幺不足的吗?” “没有……”家曼忽然凝住笑容,转头看着他。“为什幺要问我?” “我希望你也喜欢这房子,希望它够温暖,能给你安心的感觉。”他握着她的手贴在他胸口,暗示的眼神里有太多的柔情,和好多的包容。 家曼蓦地哽咽,看着他深邃的眼神,不能自己。 她侧过脸,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你想太多,我又不会住这里。” “如果我想让你住下来呢?”他认真地看着她。只要能让她快乐、走出伤痛,付出任何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他知道自己喜欢她的心,已经以光纤传输的速度疯狂陷落。但他不后悔,他喜欢她、心疼她、怜惜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只要她快乐。 “你在开玩笑吧?”家曼抽回手,心因他的话语而狂跳着。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可是,我……我们才刚认识……” “但我却像是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是的,可能是因为她的伤痛和初秋那道沉痛的背影相似,所以他才会有种已经认识她很久的感觉。 “你根本不了解我!就算是交往也该有过程,而不是一开始就给我这幺大的甜头——” “现在就是过程。” 他将她拉回怀里,吻住她,不让她再说任何拒绝他、逃避他的话。 家曼想挣月兑,可是他厚实的怀抱奸温暖;她想给他一巴掌,可是她又舍不得离开他那有着魔力般、能让她安心的唇。 她奸矛盾,心想向他靠近,但是却挣扎着:他的温柔令她感动,却也令她发慌,她不懂自己为什幺这幺害怕接受,和拒绝接受,但是头脑似乎就是这幺命令她的! 靶受到她的慌乱,孔仲言用坚定又不失温柔的吻,吻去她的不安,直到她完全迷失在他的柔情里…… 结束了吻,家曼脆弱地靠着他,泪水忍不住滑落。 “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好?” “对你好不行吗?”他轻轻地吻去她的泪水。 “我好怕、好怕……” “你在怕什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好慌好慌……”她紧抱着他,又开始发抖了。 “家曼,看着我!”他执起她的下巴。“有我在,什幺都不必担心。” 见她这幺痛苦,孔仲言也开始矛盾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唤起她痛苦的回忆,他忽然觉得这幺做,实在是太残忍。 难怪,这幺照顾家曼的石凯宁愿用十年的时间等她平复,也不愿逼她回忆,因为这幺做,真的太残忍了。 家曼轻轻点头,但她知道,除非她弄清楚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惧和慌乱从何而来,否则她永远都不可能放开心,接受孔仲言的心意。 送家曼回去后,孔仲言一踏进家里,立刻打了电话给石凯。 “三更半夜,你最好有很好的理由!”被吵醒的石凯在电话那端吼着。 “现在才十一点。” “为了你这个家伙交、代、的东西,我已经好几天没睡了!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一下,又被你吵醒!” “好啦,放你三天假让你狂睡。”孔仲言释出大利多。 “这还差不多。”石凯打了个呵欠,满意地点头。“找我有事?” “嗯。我想问你有关家曼的事。” “我不是都说了?” “是吗?至少她下班后兼差一事,你没说。” “啊!你知道了?”本来还有些睡意的石凯,立刻清醒过来。 “嗯。今天在展览会场遇到她的学生。” “仲言,听我说,这不能怪她的。”石凯急急地想解释。 “我找你,就是要知道理由。” “吴承书死后,虽然家曼忘了过去,但她变得很怕一个人独处,也很怕静下来。所以除了睡觉,她总是让自己保持忙碌,末进公司前,她一天兼了三份工作,连假日也不放过。我和苏妈妈怕她累坏了,又刚好公司在招考员工,于是就建议她来考,我也好就近照顾她。谁知她考进公司后,又开始找兼差,我明知道这违反公司规定,但是为了怕她闲下来会胡思乱想,所以默许了她。” “她都不知道,她这是在折磨自己。”孔仲言听得好心疼。 “你会开除她吗?” “我虽然对公司的规定要求严格,但不至于没人性,她的情况是可以体谅的。不过幸好其它人不知道,否则这就难解释了。”他下可能向众人说明家曼的情况。 “对了,”孔仲言又道。“家曼今天的情绪很反常,我很担心。” “你是不是欺负她,还是说了什幺话,惹她生气了?” “没有。”孔仲言回想了当时情况。“当时我们两个正在开玩笑,她踢了我一脚,我说她谋杀亲夫,又说我已经算是她的未婚夫——” “你踩到她的痛处了啦!”石凯哇哇大叫。“你这个笨蛋,我没说过吴承书就是她的未婚夫吗?” “并没有。”孔仲言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道:“看来她并不是遗忘,而是拒绝回忆。” “你想做什幺?”石凯一下就听懂孔仲言的意思了。 “既然是拒绝回忆,那就让她回忆……” “不行,家曼会崩溃的!” 这点,孔仲言今天已经领教过了。“我自有分寸。”他挂上了电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看着家曼痛苦,他此她更痛苦,但那根令她痛苦的剌下拔除,她永远解月兑不了。 他摇摇头,开了电脑上网,准备将今天的参展心得传送到硅谷分公司。 才上网,就立刻有邮件讯息。是小梳子寄的,他打开它。 子日 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男人,他说他喜欢我,他温柔体贴,学识丰富,他的眼神让我心安,他的一举一动令我觉得备受呵护,我知道自己正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他,可足每每当我的心想靠近他时,心就会莫名地抗拒。 看着他失望的眼神,却仍坚持的心意,我好抱歉。 我真的好讨厌这幺不诚实的自己,我该怎幺办、该怎幺办才好? 我好乱、好无助,希望在他身边,可是又害怕失去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这幺患得患失? 我想告诉他心里的恐惧,但是那恐惧杂乱无章,又无任何依据,连我都不知道为何而恐惧,所以,我根本不知该怎幺说出口。 我怕他会以为我无理取闹,这幺情绪化,只是故意想引他注意,我不是这样的女人,我喜欢他,真心想喜欢他,但是面对他的爱,我真的感到好痛苦、好痛苦。 一想到他浓浓的情意,我的胸口就快被痛苦炸开,我好想嚎啕大哭,可是我哭不出来,除了流泪,我真的哭不出声音…… 子日,我的心足不足病了? 我内心的挣扎和旁徨,不是不想对他说,而足怕他担心我,我不要他担心,我要他认为我定快乐的,定无忧无虑的,所以只好向你倾吐。 键盘湿了,手指在发抖,脑海里想着他,心却进退两难地挣扎着。 今天晚上变得好冷,四周的黑暗,好象围墙似地将我困住,我看不列方向,我好怕自己一个人独处,黑夜,我不敢睡,怕恶梦来扰…… 这封又慌又乱的求救信,看得他的心紧紧揪起,这种感觉,在看到初秋雨中那凄恻的侧脸时,也仿佛出现过? 他突然异想天开地联想着——小梳子会不会就是秋雨中的她? 他的心为这怀疑鼓动着,他甚至希望,小梳子和她就是同一个人! 直到今天,秋雨中有着痛苦神情的女孩,仍令他挂怀、不安。 每每看着照片,他都想知道她心情是不是好些了?他真后悔当时没追上她,如果小梳子就是那道背影,那幺他很想为她分忧,让她看见这多彩的世界,不要心隋沉重到只想闭上限,拒绝与这世界接触。 可是小梳子信里的痛苦,又为何这幺像满心痛苦,却呐喊下出来的家曼…… 又看了一遍信件,他忽然好担心今晚情绪脆弱的家曼,于是他忍不住拨了她的手机号码。 “家曼,是我,睡了吗?” “还没。” “怎幺鼻音这幺重?”他们分开后,她又哭了吗? “没什幺,只是气温突然下降,鼻子有点过敏。有事吗?”家曼吸吸鼻子问道。 “没有,只是想知道你睡了没?” “你今天交代了一堆的工作,如果明天开展之前没做出来,你又有理由要我做苦工将功赎罪了。”家曼故意轻松地说道。可是她旁徨的心正在狂泣,才向“子日”倾诉完自己的挣扎,竞立刻接到孔仲言的电话,她不禁更慌乱了。 “嗯,那别太累,早点睡。” 知道她没事,他放下了心,却也突然好担心“小梳子”,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好些了?他视她为朋友、妹妹,不想她和家曼受到同样的痛苦,于是他回了信。 小梳子 你的痛苦我能明白,爱说不出口真的定一种折磨。 或许女人对爱本来就患得患失,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顺其自然地接受,爱得简单,才能爱得自由自在。 如果你选定无法放得开,你尽避对我倾吐心事,没关系的。如果有能力,我会尽量为你解忧的。 希望你快乐。 按下了传送键,他不禁叹气。 劝慰了小梳子,但他又该怎幺做,才能让家曼也能自由自在的爱他呢? 在商场上运筹惟幄的他,此刻却感到无计可施。 “家曼?怎幺这幺早?”才要出去散步的苏恩德,看了一下表。六点零九分?他皱了眉头。家曼很少这幺早起的。 “爸,我和你一起去走走。”家曼的声音有些沙哑,精神不是很好。 昨晚她又一夜难眠,脑海里想的全都是孔仲言。 思考了一夜,她还是无法找出自己如此害怕失去的原因,如果无法放开心爱他,对孔仲言真的很下公平。 所以为了他好,她是不是不该太接近他,以免他对她用情愈来愈深? “今天仲言不来接你?” “爸,他是我的老板,和我不是很熟,你和妈还是别这幺叫他了。” “家曼呀,我看得出你的老板是真的喜欢你——” “我不喜欢他,我也不要他喜欢我!”她心里感到很难受。 “怎幺了?你们昨天出去后吵架了?” 家曼摇头,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开口。“爸,我好害怕,我总觉得如果和他交往就会失去他似的,我很怕这种感觉。”她的语气苦涩。 苏恩德叹了一口气,他的女儿还是没有完全从回忆里走出来。 “想开一点,世上的事本来遇到就不一定能拥有,最重要的是,在过程中你快不快乐……” “爸……一她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可是那恐惧是无来由的,她根本无法忽视、也无法压抑。 “你还是在家等仲言吧。他是个可以信赖的男人,相信爸。”苏恩德拍拍她的肩,走了出去。 她没想到才见过一次面,孔仲言就成功地掳获父母的心,他就是这幺的好,连她都动心,只是愈觉得他奸,她就愈觉得慌。 奇怪,爱不就是要安定、安心,为什幺明明在孔仲言身上,她都能感受到,但她就是觉得旁徨? “家曼,我才要叫你起床。你看谁来了。”陈玉兰开心地提着早餐进来。 “你——”看着精神奕奕、风采迷人的孔仲言,家曼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下爱他,她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躲着他,一定也会受相思煎熬。 看着他,她决定试着放开心去爱。父亲说得对,也许她和他真只有“过程一没有结果,但只要她认真爱过,即使未来她真会失去他,她也能拥有回忆。 “我想早点来。”看到正要出门的她,孔仲言凝重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他就知道,家曼经过昨晚在矛盾中挣扎后,曾受过伤害的她一定会选择逃避他。因此,为了不让她有机会躲开他,他很早就出门。 如果是他多心了,家曼根本还没醒,那幺他就静静地看着家曼睡,在她身边守着,不让她被噩梦侵扰:而如果家曼醒了,那幺他就陪她吃早餐,到公园散步…… “小梳子”说得对,任何伤害都能用“爱”抚平,他相信,只要他坚持,家曼总有一天能自由自在地爱他。 “那好,一起吃早餐吧。”家曼漾出了极温暖的笑容。 孔仲言因那笑容而迷眩,认识她这幺久,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美丽的笑颜。他的心下禁涌起满满的感动,看着她眼里的光彩,他知道这朵快乐的花朵正是为他而开 早餐虽然只是馒头、豆浆,但是吃在相视而笑的两人嘴里,却成了人间美味。 第六章 吃完早餐,孔仲言带着家曼到附近散步。清晨的公园里,树木很绿,天空很蓝,太阳还没有露出刺眼的光芒,只是一颗美丽的橘红色大球,寒流未退,清冶的风有些冻人,但两人紧握的手心却是暖呼呼的。 “你今天很美。”孔仲言将她被风吹乱的发拨到耳后,痴痴地看着她始终挂在脸上的笑容,完全栘不开视线。 “那我昨天不美喽?”家曼笑着,看着孔仲言眼里的柔情,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情绪,竟能左右他的喜怒哀乐。她无法忘记昨夜他眼里的失望与难过,所以,为了让他快乐,她是该先快乐的。 孔仲言莞尔一笑。“情侣间都是这种对话吗?” “不知道耶——” 孔仲言牵着她在池塘边的椅子坐下。 “今天的你好快乐,为什幺呢?” “嗯——因为你要让我入主豪宅喽!”她侧着脸,顽皮地笑道。 “哇!我的心好痛!原来这幺优秀的我,竟然比不上豪宅!”孔仲言捂着胸口夸张地哀嚎。 “如果你再多送我一些钻石、车子,说不定我会更爱你。” “那我把世界全送你好了!” “那是小气鬼说的话,不实际。我看呀,你还是送我现金比较实在。”家曼好象忽然想到什幺似地猛点头。 “喂喂喂!你什幺时候变得这幺现实的?” “就说你认识我不深嘛,才认识几天就说要送我房子,真是笨蛋凯子一个!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她笑睨了他一眼。 “那是——”孔仲言急着想解释,家曼却先打断他的话。 “呐,该不会每个你认识的女人,你都会送她房子吧?”她鼓起腮帮子。 “你吃醋了?”孔仲言漾开笑容,表情很得意。 “谁吃醋了,我是在估算你是第几级笨蛋。哼!” “在你面前,我永远是第一级笨蛋。”孔仲言情深款款地说道。 “恶心喔!奇怪,写程序的人不是个个都很理性吗?怎幺你这幺恶心?” “所以这幺特别的我,你千万别错过喔。” “天哪!你一点形象都没有了啦!”家曼猛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哇哇叫。“说你是个老板,一定没有人会相信。” 她真的很难再把他与那个行事作风严谨的老板联想在一起。 “私底下没必要这幺严肃,轻松自在就奸。” “是,大老板,那今天你不去展览会场了?” “该处理的事情都已经差不多了,我今天不会整天都在那里,可能下午才会过去。” 今天他除了要去办新屋的过户手续,还要带着家曼到北海岸逛逛,散散心。今天虽然有些冷,但天气很好,风也不算大,是看海的最奸时机。 “这样呀,那我得回家准备出门了。”她看了一下表,有些舍不得现在的气氛。 “你是我的『随身』助理,当然得跟着我。” “可是,洪主任昨天说今天有人请假,要我去帮忙站柜,还有,昨天的一些订单要送回公司——” “不用了,等一下我找人替你。” “可是,老板——” “喂!你怎幺还叫我老板?”他将交握的手在她面前晃着。“有人牵着手,还老板、员工的叫吗?” “你的名字不好念嘛……”不是不好念,而是念了她会脸红心跳。 “孔仲言,怎幺会下好念?『孔子说的话』,这幺亮丽又庄严的名字,你要常念。” “孔子说的话?你怎幺下干脆叫——”子日?她看着他,无心的一句话,忽然令她将他和网友“子日”联想在一起。 孔仲言和“子日”都是一样地体贴、善解人意,他们会是同一个人吗?应该没这幺巧吧?她惊讶地看着他。 “叫什幺?” “没什幺。”家曼连忙低下头。 “想叫我亲爱的就说,别不好意思。”孔仲言还在逗她。 “老……仲言,听说你也喜欢摄影,是吗?”她抬头,大胆假设地忽然问道。因为她想知道他和“子日”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石凯跟你说的?”孔仲言直觉地以为是石凯告诉她的。家曼含糊地点点头。 “我就是因为喜欢摄影,所以才和石凯成为好友,不过那个脾气火爆的小子,拍的全都是一些怪怪的『艺术照』,没有几个人看得懂的。” 石凯专拍“影子”,像人影、树影等等,尤其最爱水中倒影那复杂,又具几何图像的影子。 “难怪你们感情这幺好。那……你这次参展的作品,结果出来了吗?”她更直接地大胆假设。 “又是石凯跟你提的?这个大嘴巴!”孔仲言笑骂着。 家曼再次点头。唉——石凯应该会原谅她说的谎吧。 “结果还没出来,不过那张『等待』我很有把握。”以为家曼全都知道了,孔仲言也不隐瞒地畅谈自己的作品。 等待?!啊!家曼惊愣住。 看来孔仲言真的是子日!怎幺会有这幺巧的事?! 惨了!那她的内心世界,他不就全都……等等!他知不知道她的心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赶紧回去看看寄件备份,看自己在信中有没有骂过他! “祝你拿到摄影金奖。”家曼下知所措地笑笑。 “谢谢。”孔仲言看了一下时间,然后起身。“走吧,我们要赶紧出发了。” “去哪里?” 孔仲言不回答,故作神秘地拉着她上车。 “哇!好美的海!”家曼迎着风,兴奋地站上路旁的水泥护栏。靛蓝色的大海,像宝石似地在她眼前闪耀。 “小心!”孔仲言连忙跟上去,扶着她。 “我从来没见过这幺美的海!”家曼赞叹着,兴奋的心情让她整个人神采飞扬、眼底闪闪发亮。 “来吧,我们可以对着大海尽情的呐喊,很过瘾的。”放开心呐喊,有助于发泄心中郁闷,他希望她试着释放压力、解开心中的枷锁。 “不要啦!”家曼看了一下四周,虽然没有人,她还是不好意思这幺做。 “没关系,跟着我做。”孔仲言用双掌圈拢在嘴边,向大海喊道:“苏家曼,我爱你——” 他浑厚、沉稳的声音,直直地穿透海风,传送到远方,也震撼了身边家曼的心。 她好感动,可是心又开始觉得好慌。察觉到熟悉的不安,她连忙要自己不准再钻牛角尖、不可以再胡思乱想。未来看不见,但此刻的快乐和感动是真实的,是属于她的! “孔仲言,你是大笨蛋!”她随之对着大海喊着。瞬间,好象有一道沉闷的能量,从她体内释出,心的重量好象也跟着减轻了,而泪,竟莫名地流下…… “喂!”闻言,孔仲言非常不服气,一转头,却发现了她的泪。“你……” 家曼忽地踮起脚尖吻住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主动,但她就是想这幺做。 认识他的日子虽然不是很长,但他却是唯一能令她感到安心和幸福的人,难怪有人说,爱上一个人只在电光火石间…… 虽然她的心还有些许的慌乱,但她相信自己能克服的。 孔仲言受宠若惊。他紧拥着她,跨开脚步,稳稳地站在强劲的海风中。 他温柔地吻着她,海风和她咸咸的泪水,混成一种特别的味道,他爱这个味道,尤其当中还混上了她唇舌间的甜蜜…… “唔……”孔仲言忽然离开她的唇。 “怎幺了?”家曼红着脸,微喘着气地问道。 “是电话。”刚才手机的振动,害得正专心吻她的他吓了一跳。 “喔。”家曼红着脸,跟着他跳下水泥护栏。 “孔仲言。”孔仲言接起电话,气息还不是很稳。 “老板,昨天和您签一年合约的王老板现在在展览会场,他说要跟您再延长两年合约。”洪惠美兴奋地说着,因为这是她的功劳。 早上遇到王老板,她立刻舌粲莲花地夸说公司多好、老板能力多强,结果王老板就决定再延长两年合约。立了这幺大的功劳,老板一定会“特别”嘉奖她的。 呵呵——她已经看到自己和孔仲言的烛光晚餐了。 “你请业务经理处理就行了。”孔仲言为难地看了家曼一眼。他打算一整天都带着她到处散心的。 “可是,王老板说要亲自和您签约。” “这样呀……那跟王老板约中午十二点好了。再麻烦你帮我挑一家高级餐厅。”他考虑了一下,还是以公事为要,不过,他得先送家曼回家。 “可是,王老板要搭下午一点的飞机去美国,所以,他现在想见您。” “奸吧。”那他就带家曼一起去好了。 收了线,孔仲言忽然想起,旧合约应该要还给王老板比较好。 “家曼,王老板昨天签的合约在你那里吗?” “在家里。” “那我载你回去拿。” “不用了,你先回会场,我自己回家拿,千万别让王老板等太久。”见他凝重的神情,家曼知道这事情一定很紧急。 “好,那你一定要小心!”他感激地重重吻了下她的额际。 孔仲言载家曼回到台北市区,替她招了计程车后,立刻驱车回展览会场。 还没踏进家门,家曼竞看见有股黑烟,正从没有掩上的大门缓缓飘了出来。该下会是失火了吧?她吓了一大跳,连忙冲进去。 “爸、妈……”她焦急地唤着父母,循着黑烟来到厨房。 陈玉兰一见到女儿,连忙试图把铁盆和来下及烧掉的书信、相簿,用脚扫进流理台下。 “妈,你在烧什幺?” “没什幺、没什幺!”陈玉兰还在努力地藏着。 真是糟糕!仲言不是说要带家曼出去玩,怎幺她又突然回来了? “我看看。”家曼弯子,从流理台下抢回一本相簿。 好熟悉呀,这是什幺时候拍的照片啊?她轻抚着相簿的封面。 “别看了,只是一些不要的照片。”陈玉兰抢着,但家曼却不肯放手。 “妈!”家曼生气地叫着,陈玉兰只好松手。 家曼看着熟悉的封面,手微微地发抖着。她忽然变得好紧张,仿佛这里头的照片与她大有千系,是她记忆拼图中遗落了的重要拼片。 她打开相簿,第一页,全是她和一个男人甜蜜相拥的照片。 吴……承……书……她颤抖的指月复抚着那张平面的脸,紧锁的记忆忽然被打开了…… 欢笑、甜蜜、承诺、未来……和承书相恋的点点滴滴,全回到了她脑海。 但他静止的心跳,苍白的脸色,刺耳的救护车呼啸声和哭喊声……却又刺得她心奸疼,无法跳动,不能喘息…… 她的眼泪突然无法控制,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谁,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是谁,她是这幺的爱他,为什幺没想起他?为什幺呢? “妈……”她好累、好痛苦,好想回房睡觉…… 和四个多月前一样的那种无力的倦怠靶,又出现了,现在的她,只想长长地睡着。 “家曼,你都记起来了?”看到女儿哭成这样,陈玉兰好难过,却又忍不住靶到欣慰。 从吴承书出事以来,家曼从没掉过半滴眼泪,她选择将痛苦的往事遗忘。现在她终于哭了,这是情绪发泄,也代表着她终于肯面对了。 “为什幺这些日子我会忘了他?”她自问着。抚着吴承书有些稚气动作的照片,觉得好心疼、好歉疚。 她记忆里明明有吴承书这个人,也深深地爱着他,可是,为什幺这段日子,她完全没想起他? “妈就是怕你想起来难过,才把你和他的东西全藏起来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的心,到现在还会痛,到现在,她依然想逃避吴承书过世的事实。 她下应该打开这潘朵拉的宝盒,里面剩下的不是希望,而是痛苦,她应该继续遗亡心的…… “唉——想起来也好,妈才不用每天藏这些东西,藏得心惊胆跳的,就怕你发现后会再昏睡不醒。”陈玉兰心疼地替女儿擦着泪。 “昏睡不醒?”家曼幽幽地看向母亲。 “那天你从医院回来,就开始睡觉,睡了三天三夜才醒来,我和你爸还以为你吃安眠药自杀了,吓死我们了。” 家曼想起来了,那天,她只知道自己好累,身体好重,只想睡觉。 “承书的告别式呢?”她泪下停,又翻了一页。其中一张,是吴承书偷亲了她一下,却被身边朋友拍下。 “他父母怕你受不了刺激,不让你参加。” “吴伯父和吴伯母,他们好吗?” “承书的告别式后,他们就立刻移民去温哥华,离开这个令他们伤心的地方。” 唉——人一旦碰到伤心难过的事,就只想着要离开和遗忘。 家曼点点头,连她都承受不了了,承书的父母怎幺能忍受得了! “他们说你还年轻,又死心眼,忘了承书也好,要爸妈别让你记得承书。” “嗯……妈,我好想睡觉……”家曼泪流下停,却轻轻地打了一个呵欠。 “不行!”陈玉兰吓到了,她拍拍家曼的脸。“女儿呀,你不能睡,你睡着了,仲言怎幺办?” 她真怕女儿想起了承书却忘了仲言,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呀! 仲言?“我不知道……”她一脸茫然。她也爱着这个男人呀…… 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什幺潜意识里一直抗拒着孔仲言了,因为她对承书的爱还在:因为承书的死给她的打击太大,令她害怕承诺、未来,还有失去。 “家曼,听妈说,”陈玉兰捧着女儿的脸。“仲言是个好男人,承书一定也希望你有幸福快乐的未来。” 家曼摇摇头,她好旁徨、好矛盾、好挣扎。 吴承书给了她最美的青涩恋情,可是,孔仲言却也给了她温暖、感动、安定、满足和幸福,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同时爱着两个男人,还是该放下其中一个…… “女儿,别这样!”老公不在,又不知孔仲言在哪儿,陈玉兰快急死了。 她怎幺问了孔仲言的生辰八字,问了他身家背景,就是忘了问他的电话! “妈,我没事,让我睡一觉就好。”家曼还是非常想睡。 思考太累人,现实太复杂了,睡着了,什幺都可以不用理。 就是让你睡了,才会有事!陈玉兰焦急地在心里嚷嚷! 家曼踉舱地起身,地上手提包里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但她好象没听到。 陈玉兰连忙想帮她接,一看来电是孔仲言,她开心了一下,可是又想到女儿目前的样子,就又皱起眉了。 不行!她不能让孔仲言知道女儿到现在还恋着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如果他打退堂鼓,家曼一定会受不了刺激的。 不知孔仲言早已知情的陈玉兰,为难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电话响了又停、停了又响,家曼终于发现了。 她回过身,一双凤眼疲累地半眯着。“我的电话?” 陈玉兰递给了她。 “家曼,你在哪里?你到家了吗?你没事吧?”迟迟等不到家曼,打电话又没人接听,孔仲言差点急死! 孔仲言万分焦急的声音,却令家曼的心渐渐活了过来。是啊,还有一个这幺为她紧张的人,她的世界还没有绝望呀…… “没事……” “你怎幺了?你哭了吗?”听出她的异样,却看不到她的表情,孔仲言更急了。 “没有,只是有点鼻塞。”听着他的声音,她的心似乎没那幺沉重了,还能说着小谎。 “真是的,一定是海风吹多了,如果不舒服就别来会场了。”孔仲言不禁自责。 “好。”她的心好乱,孔仲言说别去哪里?她根本不知道。 “你把王老板的旧合约整理好,我请快递过去拿。” “好。”喔,她是回来拿旧合约的。她想起来了。 “那你在家休息,我这里忙完,就立刻过去看你。” “不用了,我待会儿要去看医生。”她谎道,不想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 “那好,你自己要穿暖和一点喔。” 家曼点头,挂上了电话。 “妈,别让仲言知道我过去的事情,我怕他……”她摇摇头,喉咙哽咽,没再说下去。她怕他也许会因为同情而爱她,也怕他会因为得不到完整的爱而离开她,这两种情形,她都不要。 现在的她,对自己完全没了自信。 下一刻,她该如何面对? 孔仲言还是担心家曼,一忙完公事,立刻飞奔到她家。 家曼虽然安静地睡着,可是陈玉兰凝重的脸色和红肿的双眼,却让孔仲言更焦急。 “伯母,家曼到底怎幺了?” “小靶冒,医生说多……多……休息就好了。”陈玉兰转过脸擦泪。 “伯母,别瞒我,是不是家曼生了什幺病?” “仲言……”陈玉兰再也忍不住地哭出来。 她回房拿来一堆照片和小东西。“你看看吧。” 孔仲言翻着家曼和吴承书的照片,心里一阵酸、一阵疼。 “她想起来了?” “你知道?”陈玉兰惊讶得忘了哭。 “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知道该用什幺方法让家曼想起过去。” 她果然不是遗忘,而是拒绝回忆。 “你不怕她想起以前的事,就不喜欢你了?” “我有十足把握让她爱上我,我不会要她忘了吴承书,我只要她记得我的奸。” 其实说不担心是骗人的,但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就用百倍、千倍的爱来疼她、感动她。 “呜——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陈玉兰喜极而泣。 “……仲言?”家曼悠悠醒来,看见孔仲言就在面前,突然不知该用什幺态度面对他。 “醒了?”孔仲言紧握她的手心。 看着他,家曼以为自己忆起过去后,就会少爱他一些。可是没有,她仍喜欢他手心的温度,爱上他脸上的微笑和眼底的温柔,甚至,他的浓情令她心中的承书模糊了…… 只是她愈爱他,就愈觉得对不起承书,她该怎幺办?她好慌! “饿吗?” “好饿。”她假装没事地点点头。 “我去煮面线。”陈玉兰看到女儿醒了,连忙出去张罗吃的。 “还鼻塞吗?”孔仲言扶起她坐着后,替她倒了一杯茶。“来,喝口热茶。” “你可不可以别对我这幺好?”他不对她好,她应该就可以慢慢收回对他的爱。 “不对你好,要对谁好?” “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喔,如果我无法喜欢你,怎幺办?” 孔仲言心停了一秒。“……那我就要对你更好,让你不得不喜欢我。” 他什幺都不怕,就怕家曼拒绝看见他对她的好。 “那……我可以请十天假吗?”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思考她和孔仲言的爱要如何继续,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找到答案的。 而且她也想去看看承书,为他上炷清香。 “如果你不舒服,我可以陪着你。” “别拒绝我,让我陪着你,奸吗?”他有些慌地紧拥着她,终于明白她为什幺会这幺害怕失去的感觉。 “我……”她的泪忽然涌上眼眶。在他怀里,她感到好抱歉。 “什幺都别说!”他吻着她,害怕她说出要离开他的话。 陈玉兰探头进来,看到他们俩的模样,便默默地退开了。虽然心里担心,但她对孔仲言还是有信心的。 相信他能让家曼获得真正的快乐。 第七章 既然请不了假,家曼决定自己离开。现在的她,真的需要奸奸地静一静。 她来到安放承书的纳骨宝塔,拈了一炷清香,对承书倾诉藏在心底的话。 “对不起,这幺久才来看你,你不会怪我吧?”照片上的承书还是那张憨厚的笑脸,一点都没变。 她忍着哽咽,强装出笑容抱怨道:“你在天之灵,应该要保佑我永远都不要忘记你的,可是你却收走了我对你的回忆,我这幺爱你,你却想彻底离开我,你真是残忍!” “你可知道,这些日子你不在,我是多幺的脆弱和害怕。害怕自己一个人处在太大的空间里,害怕梦中那杂乱无章,却又令我心痛的模糊影像。你常说我胆子小,我还死不承认,结果你一不在,我就……呵呵,我很没用吧?”她笑着,泪水却已经滑出眼眶。 “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否则你也不会这幺快离开我,我好没用喔,什幺都做不好。”她内疚地低下头,眼泪一颗颗地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那细小的声音却似乎特别响亮。 吴承书虽然被喻为软体设计金童,但他却是个不懂生活情趣的人,整天窝在电脑前,脑子里除了程序语言还是程序语言。 为了不让他忙过头,家曼才说着要和他一起出国,让他能纡解压力,可是还是太迟了。 他为了设计一套线上游戏,七天七夜没睡觉,最后,他被发现休克在研究室里,虽被同事送医急救,却已回天乏术。 他就是这幺执着的人,他执着地以他的方式爱她,一个眼神、一句关怀,让她感受青春最美的爱恋:同时,他也执着他的工作。他曾说,因为爱她,所以他要努力工作,让她一生衣食无忧。 她明白、她支持、她等待,但是他却这样离开,一句话也没有! 寄托了四年的感情,一瞬间全消失,她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只觉得心被掏空,她不想承认、下想面对,当时她只想深深地熟睡着,希望醒来时承书会在身边,告诉她这一切全是梦。 后来,她是醒来了,可是却忘了他。生活起居没变,变的是她多梦难眠,又怕冶,直到一个昂藏稳重的男人走向她,握住她的手心,给了她最渴求的温暖,带她走出严冬…… 家曼抬头看了承书一眼,觉得他的眼神好似在怪她栘情别恋。 “你知道了,对不对?”她问道,心里好抱歉。 “我不是故意要爱上他的,我……在你收走我对你的回忆的那段日子,他在我最脆弱无助的时候,用他的爱和耐心成功地进驻了我的心,我根本拒绝不了……” “我好自责、好内疚。如果一直记着你,我就不会爱上任何人,也不会造成另一个人伤心,现在我不知道该怎幺办了……承书,你能告诉我该怎幺办吗?” 她好难受、好挣扎,真想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孔仲言面前。她爱他,却无法坦然地面对他。 如果是这样,那干脆…… 她看着吴承书带笑的眼,心里作了决定。 “我想……我知道怎幺做了。” 她要离开孔仲言,离开台湾去温哥华,承书的父母在那里,她要替承书照顾他们。 于是,她回家整理了一小袋行李,只留了一张字条—— 对不起,我想先离开一阵予,别挂念! 然后,她没再向任何人道别,独自搭上了往加拿大的班机。 家曼不告而别了! 当所有人全急得团团转时,只有孔仲言像个没事人一样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气得有天石凯再也看不下去,冲进他的办公室。 “你到底想怎幺样!”石凯一推开玻璃门,立刻大吼道。 “有事吗?”孔仲言低头看着手中一长串的程序语言总表,没什幺表情。 “『有事吗?』”石凯快气死了。“家曼都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你还问我有事吗?你到底爱不爱她呀!” “我当然爱她。”终于找出程序漏洞了,孔仲言拿出红笔批记。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根本一点也不爱她!” “要什幺表情才能表示我爱她?”孔仲言抬起头看着好友。 “至少要伤心、痛苦、憔悴、狼狈、落寞、茶饭不思……”石凯开始把他所知道的词全用上。 “你干脆改行当编剧算了。” “这是人性!真会被你气死!”石凯气极地叫道。 孔仲言放下工作,认真地看着他。“石凯,你真觉得如果我爱她,就得放纵自己憔悴、行将就木?” 他也很想这幺做,可是不管他有多思念她,他也逼着自己一定要坚强,他的肩膀还要让家曼倚靠,他绝对不能倒下。 “这还用说?!这不是爱情的基本原则吗?” “家曼需要我。”他忽然说道,声音好低。 “你——”石凯停止暴跳,他终于明白孔仲言的用心了。 原来孔仲言竟是这幺地爱家曼,为家曼着想。 “家曼此刻最脆弱,如果她回来了,我却病了,那谁来照顾她?” “对不起,我下知道你是这幺想的。”石凯冶静下来。“可是,如果你这幺爱她,为什幺下去找她?” “让她静一静也好。” 如今她面临人生最难的抉择,他不要她带着对吴承书愧疚的心来爱他,所以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地想。 “静一静?先生,如果她想不开呢?” “不会的。”孔仲言说着,其实他是说来安自己的心,他相信家曼心里有他,下会丢下他一个人的。 孔仲言凝重、笃定的神情看得石凯无言以对,以前他们都怕家曼会想下开,所以没有一个人肯相信家曼,也没有一个人敢给家曼空间,只是牢丰地守着她。可是孔仲言却能放手一搏,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深的信任呀! 石凯汗颜,再也不敢怀疑孔仲言对家曼的爱。 “那你现在打算怎幺办?” “等。”孔仲言看向窗外。不管多久,他都愿意等。 叩!叩!王秘书敲门,进了办公室。 “老板,软体研发协会的委员来访,说想见您和石先生。” “有什幺事?”孔仲言疑惑地挑眉。向来只有公司去找研发协会协助,从来不会有委员主动来访的。 “他们说事关机密,要亲自对您和石先生说。” “我知道了,你先安排他们到vip室。我们马上过去。” “是。” 王秘书走后,石凯忍不住问道:“到底什幺事,这幺神秘?” “我也不懂,去就知道了。” 孔仲言和石凯到了vip室,忍不住靶到夸张地对看了一眼,因为来的五位委员身边还跟了律师和保镳。 他们和对方打了招呼,协会委员不多说什幺,直接递上两份资料给他们。 “麻烦你们两位把这组程序解出来。规则是第一位解出来后,第二位请先暂停。如果先完成者解错了,第二位才可再继续。” 石凯拿到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哇靠!又不是大学联考,还弥封呐! 孔仲言翻了内页一道程序题,下解地问道:“为什幺?” “不好意思,要等到程序解出来后,我才能说明原因。” 半个小时过去,孔仲言早了石凯一步,把程序解出来了。 “好,请石先生暂停。”而后,委员们交头接耳了一番,立刻有了结论。 “可以说了吧!”石凯已经被他们整得快失去耐性了。 “其实这组程序是吴承书先生生前所设计的,他的父母希望能找到接班人,替他完成作品的后半部分。” 孔仲言和石凯惊愕地对看了一眼。 “我们挑了十位软体研发界的菁英,但是只有孔先生解出来,刚才我们几位委员和律师讨论后,决定让孔先生组成团队一起完成这套作品,希望你们替吴氏夫妇完成这个心愿。” 委员将资料袋交给孔仲言。 “这是吴承书先生生前完成的前半部作品。他的父母本来已替他登记了智能财产权。作品完成后,吴氏夫妇会将前半部作品的智能财产权转移,但唯一的条件就是,日后需以这套作品收益的百分之十捐助给慈善机关。你可以选择答应或拒绝。” “好,我接!”孔仲言二话不说地答应,石凯立刻儍眼。 “那预祝孔先生成功。” “谢谢!”孔仲言唤来王秘书送客。 委员离开后,石凯立刻叫道:“喂!承书的程序连我都看不懂了,你还接!” “吴承书曾经是家曼最爱的人,他的遗憾就是家曼的遗憾。所以不管再怎幺难,我都得做下去。” 石凯下敢置信地摇头。“我只能说,你真是爱家曼爱疯了!” 孔仲言不理会石凯的评论,他看着手中的资料袋。 疯了又如何?爱情本来就是一种疯狂行径!但疯狂的力量却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他希望自己能有这种疯狂的力量,好永远为家曼撑住一片安稳的天! 加拿大·温哥华·隆冬,细雪纷飞 来温哥华多日,家曼并末找到吴氏夫妇,邻居说他们远游了,至于去哪里?何时回来?没有人知道。 于是,她只好在附近租了问小套房,暂时住下,等着吴氏夫妇。 唉——现在的她,又是自己一个人! 这天总算模索出怎幺上网,她打开电脑收信,看着信箱发出爆满的讯息,她点了进去。 一看,她的心差点没跳出来,所有的寄件人全都是“子日”!而且每天寄了快十封,共七十八封! 她覆在鼠标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这些日子,她已经尽量不去想他了,虽然天天梦见他,但她认为这只是过渡期,心一狠,忍耐一下,日子久了自然就会淡去。这两天她比较没有梦见他,或是想起他,她以为过渡期过了,可是,当她看见化名为“子日”的孔仲言寄来的信,她的心又开始为他狂跳,无法遏止…… 她就知道自己仍是无法忘记他! 不行!为了对他公平,她必须忘了他,也一定要让他忘了自己! 她眼底泛泪,狠下心,删着一封一封主旨为“我想她”、“等她回来”……的信件,直删到一封主旨只画了个圈圈的信,她无法按下删除键,心里紧张极了。 这封没有主旨的信,只是他对“小梳子”的问候吗?他终于忘记她了吗? 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忽地揪紧,再也忍不住地痛哭出声。她点入信件—— 相思欲寄无从穿,画个圈儿替。 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 我密密加圈,你须密密知侬意。 单圈儿是我,双圈儿定你。 整圈儿是团圆,破圈儿是别离。 还有那诉不尽的相思, 把一路圈儿圈到底…… 小梳子,久久等不到她的消息,我想我是真的失去她了。 我爱她,不想她痛苦,不想她勉强自己待在我身边,所以我给她空间、给她时间,希望她能有所决定,不再旁徨挣扎。虽然我很可能得到否定的答案,但我仍愿意等,等她平安归来。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等待不是最美的距离! 对于“等待”,我有着茫然的恐惧,我真怕自己这辈子再也等不到她了…… 我好想她,但却不知把思念往哪里寄,如果圈圈可以替,我的心可能早已被圈圈东得满满。我更想知道她是否平安,哪怕只是一个讯息也好。 夜好深,你睡了吗? 我—— 还在昼着圈圈,等着她的消息…… 家曼咬住食指关节,泪流满面地点了下一封—— 前山极远碧云合 清夜一声白雪微 欲寄相思千里月 溪边残照雨霏霏 今晚应该是下弦月,但寒流来袭,乌云密布,看不到残月,无法想着,她足否也正看着月亮想着自己? 近来,想她让我变得特别喜欢拍北海岸的海景,我流传在网路上,希望有一天能转寄到她手上,让她能把忧愁和不快乐,统统往大海喊去。 阴天,又湿又冷,送给她的怀炉在我手心,不知道她现在穿得暖吗?冷吗…… 小梳子,这幺久没有你的回音,让我很担心,你最近好吗? 还是你和“她”一样,都离开了? 我的“等待”得到金奖,算是完美的ending,可是我人生的“等待”却仍在延续中,何时截止,遥遥无期…… “仲言……”看完信,家曼哭得不能自己。 她要回家,她现在就要回家! 她要紧紧地抱着他,不要他把思念画成圈圈、不要他拍什幺海景!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放下他。 她好爱他,无法解释地、不顾一切地,就只是想爱他。 她好想他暖暖的手心、热切的眼神,还有沉稳的心跳,她想要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听他一声声唤着她,她想…… 天!她要他!她的心强烈地呐喊。 如此狂热的爱恋,不再像是以往那一阵阵酸甜滋味拂过,而是强烈地撼动着她的心,令她颤抖,令她不顾一切! 她双手发抖地拿出护照和签证。她现在就要回台湾! 穿著薄衣的她,也不管此刻外头正飘着雪,打开门踉踉舱舱地冲了出去,却撞上了门外刚好要敲她门的吴氏夫妇——吴东兴和何婉华。 “家曼?!怎幺真的是你?”何婉华非常吃惊。 “吴爸爸、吴妈妈……”家曼脸色仓皇,双手还在发抖。 “怎幺了?你脸色怎幺这幺差?快,先回屋里。”何婉华心疼地连忙将她扶进屋里,吴东兴则立刻找到厨房,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吴妈妈……”家曼抱着她突然地大哭出声。 何婉华温柔地安抚着就像自己女儿的家曼。“别哭,吴妈妈在这里,别怕。” 家曼仍然哭着,她把她对孔仲言的思念,和激动的情绪全哭了出来,哭累了,她便倚在何婉华柔软的怀里抽噎着。 静默了一会儿,吴东兴终于忍不住开口地责备道:“邻居说有个中国女孩在等我们,我就猜到可能是你。你也真是的,要来也不跟家里的人说一声,害你爸妈找你找到快疯掉,还要我们赶快从日本回温哥华,看看你这位任性的小姐在下在我这儿。” “对不起……”家曼低声道歉。这阵子,她好象对不起很多人。 “别这样。”何婉华暗示着老公。 “我是疼她才要念她的!不管如何,后天一定要跟我们回台湾!” “你们也要回台湾?”家曼瞠大眼。他们不是要远离伤心地吗?难道他们早已走出阴霾了? “嗯。”何婉华温柔地抚着她的头。“承书那一套末完成的软体,我们决定将它释出,让有能力的人去完成它。台湾方面说,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选了,要我们回去签约。” 听到承书,家曼脸色又黯了下来。 “吴妈妈、吴爸爸,对不起……承书出事后,我竟然忘了他,所以没有向你们道歉,也没有替他好好孝顺你们。” “承书过世不是你的错,你不要钻牛角尖。”何婉华回忆起爱子,忍不住也红了眼眶。 “不,是我没照顾好他……”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一直都有心悸的毛病,肝也因为长期熬夜而发炎了好几次,我就劝他不要再写什幺程序,偏偏他就不听!”吴东兴一想起这个不听老人言的儿子,就又气又难过。 家曼愈听愈惊讶。这些她怎幺都没听承书说过? 原来,她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情人! “算了,不说了,说这些也没用了。你们慢慢聊,我回家去整理客房。”吴东兴在老泪泛出前,连忙离开。 “别理吴爸爸,他也是心底难过。” “我知道。” “家曼,这段日子,你好吗?” 家曼点头,这段日子,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在痛苦中煎熬的幸运儿。 “那就好,承书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快乐。” 家曼好内疚,她沉默了一会儿,抬眼道:“吴妈妈,我……我爱上别人……” “那很好啊。”何婉华终于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会死心眼,看不到更好的男人呢!” “你不怪我栘情别恋?”家曼好惊讶! “儍孩子,日子再难过总是得过,只要你对承书有情有义,年节替我们去他灵前拈炷清香,这就够了。” “吴妈妈……我好抱歉。” “别说儍话,只要你快乐,什幺都好。虽然你当下成我的媳妇,但我还是把你当成女儿,除非你嫌弃我们两个老的。”何婉华故意说道。 “才不会!” “那就笑一个。”何婉华温婉地逗着她。 家曼缓缓地舒展眉头,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笑颜。 在回台湾的飞机上,四周好安静,只有微微的灯光亮着,所有人几乎都已经进入梦乡,但是家曼依旧醒着。 她看着窗外,靛黑色的天空带着点微弱的星光,窗里窗外都奸安静。 她噙着微笑,闭上眼想着孔仲言。喜欢摄影的他,下知道喜不喜欢窗外这如此安宁、纯净的世界? 她回想着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还有网上的巧遇,不自觉地抿着笑容。 她细细地回想着他们曾经通信的内容,还有那次在msn的聊天…… 我有一个朋友,她受了感情上的伤…… 她的男朋友过世了,走不出伤痛…… 你觉得我该如何帮她,才能带她走出伤痛,又不会给她造成第二次伤害? 用爱吧…… 这些片段的对话忽然窜进她的脑子,她惊愕地睁开眼。 原来,孔仲言早就知道她的过去了! 那他还敢无怨无悔地爱上她,难道他就下怕她想起过去后,会不要他? 这个儍瓜、这个笨蛋!她的泪滑出,又哭又笑的,为这幺痴情的人感到心疼。 她看着表,这趟十二个小时的航程,突然变得格外令人难耐,归心似箭的她,再也无法闭上眼好好休息…… 第八章 看着电子邮件信箱,已经十天了,迟迟未收到“小梳子”的来信,孔仲言不禁开始担心起她。 小梳子到底怎幺了? 她之前的痛苦都过去了吗?还是,她仍陷在爱情的矛盾中?或者是,她终于因他一直倾诉对家曼的思念而感到厌烦,下想再理会他了? 他撑住额际,没有人懂、没有人支持的心,觉得好无力。 最近是怎幺了?为什幺他爱的人和关心的人都要离开他? “老板,和吴氏夫妇签约的时间已经到了。”王秘书进门提醒道。 孔仲言吁了一口长气,抹了抹脸,关上萤幕。 “好,你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出发。” 开着车,孔仲言心底五味杂陈。 为了不让吴承书的遗憾变成家曼的遗憾,他逼着自己接下了那件史上最艰难的设计。他为家曼付出这幺多,可是她却看下见,也无法感受。他对她奸,她不知道,又该如何全心全意爱着他呢? 现在家曼不知去向,他的一颗心浮着,又得故作镇定,这实在奸累奸累,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吴承书遗留下来的程序设计…… “小心!”王秘书突然高喊。 孔仲言回过神,看见前面行人时已来不及煞车,他方向盘一偏,砰地一声,撞上了分隔岛。他的头以不小的力道撞上挡风玻璃,额际立刻挂了彩,血流了下来。 “老板!你没事吧?”王秘书没有受伤,却吓坏了。 还在晕眩的孔仲言摆摆手,连忙下车看看自己有没有伤到人。 “你们没事吧?” “你这个人怎幺开车的?!”牵着小孩的母亲已经吓白了脸。 “对不起……”孔仲言有些晕眩地晃了一下。 年轻的妈妈看到这幺帅的男人如此有诚意地道歉,慢慢地缓下了怒气。 “叔叔你流血了……”看到孔仲言额上的血,原本受到惊吓的小朋友,脸色更白了。 “这不是血啦,是西红柿酱喔!”孔仲言弯下腰,故意认真地对小男孩说道。而他的话也成功地引出了年轻妈妈的笑容。 “真的吗?我吃吃看——”小男孩信以为真,小小的指头靠近他。 孔仲言起身,不让小朋友揭穿他的谎话。 “这位小姐,”孔仲言客气地称呼着那位年轻母亲。“这是我的名片,我请我的秘书带你们上医院彻底检查,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打电话给我。这是一点点的医药费。”他把身上的几张千元钞票全掏出来给她。 “不用了,我们只是吓到,没什幺的。”他这幺有诚意,年轻妈妈反而不好意思了。 “应该的,就算你上行天宫免费收惊也要车钱的,收下吧。”他把钱塞给他们,而后回过身对王秘书说道:“你先带他们去检查,我自己去餐厅就行了。” “老板,您不先上医院包扎?委员那里,我替您把时间挪后。”王秘书担心地看着他的伤。 “小伤而已,没关系的。”孔仲言用手帕擦了擦,但血又冒了出来。 即使还感到晕眩,孔仲言仍下想延后签约时间。因为他始终有种感觉,好象只要他尽快签约,赶快完成吴承书的遗作,家曼就会出现…… 接下吴承书未完成的程序,他感觉好象也接下了让家曼下半生幸福的任务,所以,他一定要尽快完成它,一刻也不能耽搁! “看他们检查如何,再打电话给我。” 他又向年轻妈妈道歉。“对不起,我得无走了,有什幺需要我做的,尽避跟我的秘书开口,别客气。” 说完,他上了车,往餐厅驶去。这次他非常专注且小心翼翼,因为家曼的下半生还在等着他,他不能有半点意外。 餐厅里,家曼如坐针毡,频频转头看向大门。 下了飞机,她原本想在第一时间内就冲到公司去找孔仲言,可是,当她听到吴家夫妇说,这次要帮承书完成作品的人竟然就是孔仲言,她差点没为这巧合激动得哭出来。 这是承书冥冥之中的安排吗?承书允许了她和孔仲言在一起吗?否则为什幺别人完全无法处理的程序,到了孔仲言手上就迎刃而解? 她好激动,简直一刻都不能等!可是孔仲言却迟迟不出现。 “家曼,耐心点,他一定会来的。”何婉华温柔地安抚着家曼。 知道即将帮她儿子完成作品的人,竟是家曼想爱却下敢爱的人,何婉华除了觉得巧合,也觉得安心。 “喔。”被看穿心事的家曼,立刻红了脸。 “如果姓孔的小子品行有问题,或者是不能好好待你,我就不把承书的作品给他!”吴东兴故意念着。“女儿”就要被人娶走了,他总是有些不舍。 “吴伯伯,你放心,仲言绝对是好人!”家曼果然中计地急急替孔仲言辩护。 “你吴伯伯是逗你的,别当真。”何婉华笑道。 家曼红透脸,低下头,再也没有勇气抬头了。 “对不起,来晚了。” 这到哪里她都能认得的声音,过去几日只能在梦里听到,现在,终于又真实地出现在她耳边了! 她掩饰着激动的心情,慢慢抬起头,望向孔仲言。看见他眼底的惊讶,和几乎藏不住的强烈爱意,她缓缓地站起身,忍住澎湃的心,不让自己奔过去紧紧抱住他。 意外见到家曼,孔仲言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愣住了,直勾勾地看着气色红润,眼神灿亮,只穿了一件粉红毛衫的家曼,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在梦里…… “孔先生,我为您介绍……” 旁边委员说了什幺,孔仲言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眼底心里全都是家曼,他的胸口因为激动的情绪,仿佛就快裂开了! “好久不见……”他对家曼轻轻地说。声音哽咽,且发抖着。 家曼肯来见他,是表示她已经作奸决定了吗? 他紧张地定定看着家曼的眼,当他看见她眸底的期待,和见到他时的激动光彩,他知道,她真的选择了他! 他好开心、好激动、好想高喊,但这里是公共场合不适合,他拚命压抑,喉头紧得发疼。 “嗯……好久不见……”如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她和他已经分开三十年那幺久了。 “原来你们认识?还真巧!”委员惊讶地问道。 “坐下再聊吧。”吴氏夫妇打量着孔仲言,这幺年轻又杰出的人才,难怪家曼会这幺爱他。 在吴氏夫妇的视线下,孔仲言好紧张,他真担心他们会阻止家曼和他在一起。 “喝茶吧。”何婉华带着笑容,替无法回神的孔仲言倒了杯茶。 何婉华贴心的动作,让孔仲言立刻明白自己已被他们夫妇俩接受,心中感动下已。 “孔先生,请您先把合约再看过一次,如果没问题请在左下角签名。”看不出这几人之间暗潮汹涌的律师,突然插话道。 孔仲言回过神,尽量集中注意力,很快地再把合约看过一遍,确认与之前看过的副本一样后,立刻签了名。 “好了。”律师将合约交给双方各保留一份。“祝孔先生早日顺利完成。” “谢谢!” “我们先离开,你们聊吧。”委员和律师相偕离开。 “我们也要先回家整理一下,你们两个聊吧。”何婉华拉着丈夫,贴心地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离去前,还背着孔仲言给了家曼一个加油的手势。 “你……” “你……” “你先说……” “你先说……” 两次的异口同声,令他们相视一笑。 沉默了一会儿,孔仲言开口问道:“这些日子,你去了哪些地方?” “温哥华。” “你没有请假。” “对……对不起,老板,假我会……我会补请。”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双腿在发抖、她的……她的一切都因他的出现而发抖。 “那……我们还吃饭吗?”他看着她眼底的激烈光芒,眼神好深邃、好浓烈。 “吃……吃吧……这里的牛排不……不错。” “那就牛排吧。” 天!这是什幺对话呀!深深相爱的男女,久别重逢后,不是该紧紧相拥、热烈地亲吻吗? 孔仲言不懂,为什幺同样激动的两个人,却有如此平淡的对话?是因为思念太过,反趋冶静吗? 两人继续沉默地凝望着彼此,好象想把这十日来的思念一次补足,餐点一道道的上来,但他们都没吃上半口。 “牛排冷了……”家曼轻轻地说道,眼睛仍离不开他。 孔仲言看了桌上一眼,而后扶起家曼。“那我们回公司吧。” “好啊……” 结束这段表面上超无聊,却又激流暗涌的对话,如果功力不够、心脏不强的人,肯定虚月兑,此刻的家曼走起路来,已经变成同手同脚了。 孔仲言好笑地看着她,家曼立刻红了脸。 “别笑我,我——”她好挫折,但就是怎幺样也调整不回来。 孔仲言怱地搂住她的腰,下管两人还身在餐厅里,低头就吻住了她,直到她融化在他怀里,直到四周掌声、口啃声热烈地响起…… “好多了吗?”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孔仲言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嗯。”她红透了脸,轻声道:“我们快离开,好多人在看喔。” 孔仲言大笑,将她揽进怀里,大步地带着她走出餐厅。 “你的车怎幺了?!” 走到停车场,看到孔仲言的休旅车车头凹了一大块,家曼马上从他怀里跳开,什幺娇羞都不见了。 “没什幺,小意外而已,别担心。”孔仲言耸耸肩,装作无所谓。早知道会遇到家曼,他刚才一下车就该通知修车厂把车拖走。 “小意外?怎幺会凹这幺一大块?你受伤了没?”家曼的双手急急地在他身上检视着。 孔仲言握住她慌乱的手,搁在胸口。“没有。别担心。” 幸好伤口在发际里,又被他额前的头发盖住,否则,家曼看到了一定会非常难受的。 “一定有,你说谎!”她都快急哭了。 “老板,您的伤没事吧?”王秘书急急赶来,没见到被孔仲言高大身躯遮住的家曼。 两人一回头,王秘书立刻惊讶地看着家曼。“你——” “你伤在哪儿?快告诉我!”家曼管不了王秘书的惊讶,心急地找着孔仲言的伤口。 “没事的,别担心!”孔仲言安抚着她。 “怎幺能不担心?我不要你受任何伤,我不要!”她急哭了,紧紧地抱住他。“我不要失去你,你明白吗?” “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孔仲言心疼地吻去她的泪。“为了你,我会好好保护我自己的。” 罢才是想她想到分神,才会发生意外的,现在,有她在身边,他再也不会如此了。 “快让我看看伤口。” 孔仲言把伤口给她看。“你看,伤口很小吧。” 看着仍然殷红的伤口,家曼豆大的泪又滚下。“一定很痛吧……” “不比你的心疼。” “你知道就好。” “家曼,你以后可不可以也别让我心急、心疼?别再不告而别?”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她要用一辈子守着他。 “老板,我无把合约带回公司,您下午的行程我会替您推掉,您和苏小姐叙叙旧吧。”王秘书贴心地为老板安排着,然后安静地离开。 “走,我送你回家,你不告而别,你爸妈很心急的。”上了车,孔仲言说道。 “不,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幺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 “这幺神秘?”孔仲言问着,但他已经依言发动车子了。 车子开上山,一个转弯后,高耸的八角形宝塔就出现在眼前,孔仲言立刻猜到家曼要带他来见谁了。 下了车,家曼始终拉着孔仲言的手,步上阶梯进入塔内,她拈了两炷清香,一炷递给孔仲言。 “仲言,这就是承书。”她对着照片轻声说道。 孔仲言看着照片里的吴承书,心底为这位天才的早逝感到惋惜。 “承书,这是我爱的人,我带他来见你了。我知道一定是你舍不得我难过,所以才会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把仲言带来我身边照顾我、疼我。谢谢你对我的爱,也希望你能保佑我和仲言白头偕老,永远远不分开。” 闻言,孔仲言惊讶地看着家曼,听到她如此向吴承书坦白,他既开心又惊讶。 看来她心中的结已经打开,能全心全意地爱他了。 “承书,我答应你,会一辈子好好照顾家曼,让她幸福快乐的,请你放心。” 家曼看着他,心里好感动。 上完了香,两人牵手相偕步下宝塔前的阶梯,又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路,来到观景亭,他们倚偎着彼此,眺望着山下美景。 家曼倚着他,忍下住叹道:“曾经,我在承书灵前决定离开你,现在,我在承书灵前承认我爱你,真是好奇怪的转变。” 孔仲言下语,只吻住她的额际,久久、久久…… 而后他轻声说道:“谢谢你愿意敞开心爱我。” “那也得你够爱我。” 她永远都下会忘记他为她画下的相思圈。就是因为那些圈圈,才圈出了她压抑在心底的爱意,解开了她矛盾的枷锁,让她下顾一切地只想爱他! “我还担心你感受不到呢!”孔仲言松了一口气。“幸好老天爷怜悯,才会把我深深的爱意,传递给远方的你。” 家曼差点笑出来,网路邮件竞成了“老天爷”? 如果他知道她就是“小梳子”,还每天读着他的爱意,他会有什幺反应呢? 他会下会因为男性自尊作祟,死下承认自己就是“子日” 她忽然想起飞机上送的盥洗用品里有一把小梳子,于是她从手提袋中拿出来给他,然后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 “为什幺突然给我梳子?当纪念吗?”看着航空公司的mark,他说道。 “因为你笨!”完全没认真想嘛!家曼真会被他气死。 “笨和梳子有关系吗?”这道逻辑在程序语法上,是无法解读的。 “没有关系!”家曼气得想走,孔仲言连忙拉住她。 “你在生气?” “你还不是太笨嘛!” “你生气的样子好美,我好久都没有见过你朝气蓬勃的样子了。”在夕阳映照下,她粉女敕的脸蛋显得更诱人了。 “你——” 孔仲言突地低头吻住她,释放他对她深深的思念和爱意。 在这远离尘嚣的观景亭里,他终于可以好好地、深深地、不顾一切地吻她了 家曼原以为能就此天天陪在孔仲言身边,可是自从他接手承书的作品后,就无日无夜地躲在办公室里。这几天下来,她完全没见到孔仲言。 这令家曼回忆起承书过世前的那一段日子,也是这样。她不禁开始觉得慌,开始害怕孔仲言也会像承书一样。 不!她不能再失去他了! 她霍地站起身,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收一收,准备上楼去把孔仲言拖出来。 “工作还没做好,你要去哪里呀?”洪惠美冷冷的声音,从家曼身后传来。 “我……” “请了十几天假,一回到工作岗位,就不安分地直想着玩?”还不知内情的洪惠美,以为家曼真如老板所说是因出国游玩而请假。 “老板不开除你,是你的福分,你还这幺不珍惜?想当初我刚进公司时,可是……” 家曼无奈地频点头,再怎幺不愿意,也要听洪惠美把“古”讲完。 “……所以,我们一定要珍惜。” “是,我知道。主任,我都了解了,谢谢你的开导,我帮你泡杯咖啡,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洪惠美满意地坐回她的位子等咖啡。 家曼吁了一口气,她抓起手提袋,避开洪惠美的视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楼上孔仲言的办公室。 “王秘书,老板还在忙吗?”办公室外,王秘书似乎没什幺可忙。 “呃……老板已经忙了一天一夜了。” “那你怎幺没提醒他要休息?” “老板不准我打扰……” “不行!我不能让他继续下去!”说着,家曼就要推开门。 王秘书拉住她。“苏小姐,我知道你关心老板,但这套软体很重要——” “我不管!”家曼甩开她,推门进去。 “家曼?”孔仲言抬头,累极了的眼下,已经出现黑影。 “老板,对不起……”打断了老板的思绪,王秘书赶紧道歉。 “没关系,你下去吧。” “家曼,有事吗?”孔仲言看着她。 “难为你还认得我!”她气极地讽道。 “怎幺了?”孔仲言起身走向她。 “你自己说,你关在办公室多久了?” “多久了?”孔仲言看了一下电子时钟上的日期。“……呀!我已经三天没离开办公室了,对不起,我……” 他忙到忘了时间的神情,令家曼害怕极了!她激动地冲向前,抓起放在孔仲言桌上的程序纪录表,奋力撕碎。 “家曼,你疯了!”孔仲言连忙抢回来。 “我是疯了!如果失去你,我会真的疯掉!你懂不懂?我不要你这样!” “你——”看着她狂乱又恐惧的神情,孔仲言好心疼,他知道她一定又想起吴承书的死。 他抱住她。“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承书也是这幺跟我说……”忍住泪水,家曼轻轻地说。 “真的,为了你,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承书也是这幺向我保证,结果呢?你们都只会骗我!”她的泪滴了下来。 “家曼,这是工作,请你体谅——”他也好为难。 “我不要!你说我不体谅也好,无理取闹也罢,总之,我不要你再写承书留下来的东西!” “合约已经签了,你明知不可能——” 她气极地推开他。“好,既然你爱工作甚于我,那我就成全你。”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开。 孔仲言急急地喊住她。“你明知道我有多爱你!” 她下回头,微微地侧着脸,表情失望,心痛地哽咽道:“现在我不知道了” 她微俯的侧脸,充满痛苦,低垂的长睫毛,似乎想盖住底下的明眸…… 这背影怎幺这幺的熟悉?孔仲言搜寻着记忆,这时,他看见了她手上的驼色方格提袋…… 记忆中的影像渐渐地和眼前所见重迭……“背影”?!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家曼。 家曼失去吴承书的时间,正与他拍下照片的时间吻合,而拍照的地点,也恰巧就在医院和苏家之间…… 他怀疑着,而后渐渐惊愕地瞠大眼。 原来家曼就是那道被藏在他心中,久久不能释怀的“背影”! 难怪他总有已经认识她很久的感觉,原来她就是在初秋街头那名牵动他情绪的女子,他从未停止心里对她的记挂。难怪他对她这幺容易就动心,只想着要永远保护她…… 可是刚才她失望:心痛的表情,又令他心惊。 他回过神,连忙追了出去,然而家曼已经离开公司了。 第九章 “现在你打算怎幺办?”石凯听完孔仲言的问题,没有给答案,先反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孔仲言没追上家曼,打电话到苏家去,家曼也还没回到家。他决定先征询好友的意见。“家曼和工作,两者我都不可能放弃的。” “家曼的意思又不是要你放弃,而是要你不要沉迷于工作里。” “吴承书那套软体有多迷人,这你是知道的,我每天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完成后的成果是如何,怎幺可能中途暂停?” “她就是怕你这样,当初吴承书也是因为如此,才七天七夜不睡觉的。” “我不是他!”他已经受够别人将吴承书当初的情况拿来当例子,对他“谆谆教诲”。 “但你现在就很像他。”石凯不讳言地指出。“你自己看看,以前你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追逐镜头的比设计软体还大,而且即使你接到什幺大case,或是什幺年度大企划,你也下会这幺废寝忘食。也难怪家曼会担心啊!” “我真是这样吗?” “我本来就常熬夜写程序,所以在别人眼里没什幺差别,但你是接了吴承书的软体后才变成如此的,所以,家曼会怕是有原因的。” 孔仲言回想了一下,好象真是这样。 “而且你们才刚重聚,你就把全部精力都投注在工作上,她当然会觉得下安嘛。” 孔仲言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怎幺做了。” “那你今晚会去道歉吗?” “明天吧,等她气消了再说。”刚才他拚命打家曼的手机,但她根本下接电话,最后甚至索性关机。 “明天一早带着她最爱吃的馒头夹蛋去吧。”石凯好心地教他。“对了,你房子装潢好了吗?” “还剩前院空着,不知道要种些什幺。” “什幺时候搬家?” “女主人不肯住进去,搬了也没用。” “家曼那幺保守,你不娶她,她是不会和你同居的。而且,你的新屋离她家这幺近,要是被她邻居那群三姑六婆撞见,她脸皮那幺薄,肯定会受不了别人指指点点。” 石凯说得有理,家曼都已经伯公司同事闲言闲语,而不愿公开他们俩的恋情了,更下可能没名没分地和他住在一起。 “既然你们这幺相爱,为什幺不干脆在农历年前把婚结一结?” “喂,那只剩不到一个月耶!怎幺来得及?” “公证只要一个小时。”石凯瞥了他一眼。 “我才不要这幺草率。我和家曼的婚礼一定要隆重,就算不用让全世界知道,至少也要让所有亲朋好友来观礼。” “你是不是年轻人呀?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做法,还亏你有一半兴趣是搞艺术的,规矩这幺多。” “好,我就等着看,看你的婚礼是不是在法院公证。” “哈!幸好我没打算结婚。这辈子我只要有大老婆『电脑』,和小老婆『相机』陪着我就够了。” “最好是。”孔仲言才下信。 他相信老天爷绝对是公平的,一定会派个女人来整治这个暴躁又自负的石凯。 石凯笑笑。“不管这个了。今年的摄影颁奖典礼你去不去?” “照旧,不去。”这种媒体、名人聚集的典礼,他是不会出现的,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在玩摄影。 “又不去?现场有很多美女耶!” “没兴趣。” “也对啦,我要替家曼看好你,不准你在外拈花惹草!”石凯摆出身负重任的严肃模样。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对了……”孔仲言从抽屉拿出数位相机的xd卡,他忽然想到,应该把那张“背影”照片放大,裱框放在新屋客厅。 “怎幺了?” “放大假前,先帮我把照片放到最大,然后裱框。” “喂!真过分!早知道下班前,就不要晃到你办公室来……”石凯碎碎念。 “你下是很想看那张『背影』吗?这张就是了。”孔仲言“引诱”着他。 石凯果然眼睛一亮,但随即疑惑地问道:“那为什幺突然要放大裱框,你要公开?” “不是,因为我已经找到『她』了。”孔仲言神秘地笑着。 “真的吗?是谁?”石凯眼睛奸亮。 “家曼。” “嗄?!”石凯差点被口水呛到。“不会这幺巧吧?” “就是这幺巧啊,原来我和她的缘分是早就注定好的呢……”孔仲言露出幸福的表情。 “你什幺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她离开时的背影和照片里完全一样,我一看愣住了,所以才没追上她。” “哇,真要恭喜你耶!” “谢谢……好啦,快去吧,记得要在你放大假前做好。” “好——是——遵命!真罗嗉!”石凯拿着xd卡,决定先回自己的办公室,在电脑上先睹为快。 石凯急急地离开,到门口时,又回头道:“明天一定要记得带馒头夹蛋喔,而且馒头还要香芋口味的,还有,再带一杯非常热的豆浆,不热她不喜欢喝。” “知道了啦。” 唉——真不知道谁才是最罗嗉的人! 坐回椅上,孔仲言看着电子信箱,里头才刚收下几封从美国传来的信件。久未收到小梳子回信的他,不禁开始担心,她到底是怎幺了? 于是他开启了新邮件—— 小梳子,你最近好吗?在忙些什幺呢?已经好一阵子没收到你的来信,不禁有些担心你的近况。 我爱的女人在我的思念“感召”之下,终于回到我身边了,也承认了对我的爱。 虽然,今天我们发生了口角,但我仍觉得被幸福紧紧包围住,她是因为关心我、舍不得我太劳累,才会生气的。 明天一早,我会带着我满满的歉意,还有她最爱的馒头夹蛋和豆浆,上她家道歉,同样身为女人的你,觉得这样的诚意够吗? 期待你的回信,也希望你平安快乐! 孔仲言按了发送键后,开始一封封地看着美国分公司寄来的信件,没想到不一会儿,竟马上收到了小梳子的回信。 不好意思,前些日子因为我的电脑中了疾风病毒,很鸡连上网路,再加上电脑送修好几次,所以无法收到你的信。 不过,电脑能上线后,你寄来的每封信我都仔细看过了,真的很感人,我想,就算定冰块也会融化吧。 而且,想不到你不但懂摄影,国学造诣还这幺好,就算她不被你的思念感动,也会被你那堆“圈圈”感动的。 难得有男人会这幺肉麻地为心爱的女人“画圈圈”,你算是特例! 还有呀,我觉得如果你要道歉,光定带着馒头夹蛋和豆浆应该不够,你还要多陪陪她,因为再怎幺独立的女人,也会怕男人把时间都投注在工作上的。 所以,拨一点时间给她吧,她一定会开心的。 我最近很好,别担心我。 祝好运喔,拜! 看完信,孔仲言不禁露出宽心的笑容。小梳子的用词已不再像以前那幺沉重了,看来她应该已经走出阴霾了吧?他松了一口气,只要她没事,他也就放心了。 “家曼呀,我说你别这幺小题大作了。”陈玉兰安抚着女儿,看到孔仲言在这幺冷的天里还一直站在门外,家曼不在乎,她这丈母娘可舍不得哪。 家曼绷着脸不开口,但眼神却下断地飘向窗外。 不知道孔仲言会不会听“小梳子”的劝,拨些时间出来陪她,别再沉迷在工作里。 其实,今天他肯放下工作来她家求她原谅,而不是继续窝在办公室里,她就已经非常安慰了。 苏恩德也加入劝说。“是啊,仲言他会照顾自己的。” “爸、妈,你们别替他说话!既然他这幺喜欢工作,那我就成全他奸了。” “可是,设计程序的人不都是这样吗?”苏恩德觉得奇怪。 家曼也知道,但是当孔仲言着迷在吴承书留下来的工作里,她就是会忍下住地害怕。 “好啦,我开门让他进来了喔?”陈玉兰一只手已经扶在门把上了。 “不行!” “来者是客,一直让他待在门外,邻居会说话的。” “那你开门吧,我也要上班了。”家曼披上围巾,准备出门。 陈玉兰把门打开,门口的孔仲言还来不及开口,家曼就从他身旁钻过,他连忙把早餐递给陈玉兰,追上去,在电梯门口拦住了家曼。 “你还在生气?”孔仲言陪笑着。 “走开!别挡路,我还要赶着上班呢!”家曼推着他。 “小气鬼!”孔仲言故意逗她。 “你……”家曼气极了。“你不道歉就算了,还说我小气!” “我就爱看你气呼呼的模样,你生起气来好美喔。” “别以为你说些肉麻的话,我就会原谅你。” 她双手环胸,噘着嘴,不过却被孔仲言顺势偷了个吻。 “你!” “先别生气,我们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你想怎幺骂我、惩罚我都行,好下好?” “我们?一整天?”她一下子忘了生气,眼里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嗯。我知道有家百货公司要结束大拍卖,今天我可以陪你去逛逛。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也行。” “今天不是假日,你不用工作吗?”她哼了一声,气还没有全消。 孔仲言搔搔头。“啊,别再提这件事了。我知道这段日子是我疏忽了你,从今以后,我-定不会再这样了,原谅我好吗?” 他故意装出一脸无辜的可怜模样,逗着家曼,让她很难再绷着脸。 “……好啦!下不为例喔!” “遵命!那幺,小姐请。”他替她按开了电梯门,两人先后走进电梯。 “仲言。”家曼突然低头唤道,脸色黯淡。 “怎幺了?” “你觉得我昨天是无理取闹吗?” 闻言,孔仲言立刻紧紧地拥住她。“我明白你心里的苦。对不起,为了你,以后我会更爱惜自己的。” “谢谢你。”家曼感动地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唇。 “喔!夭寿喔——一透早就家烈情喔!” 原来电梯已经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正要进电梯的欧巴桑撞见这爱火熊熊的场面,连忙捂住眼睛,又笑又叫地用台语调侃着他们俩。 家曼红透了脸,连忙拉着孔仲言逃走。 “家曼啊,有呷意就紧嫁人,麦搁拖啊!”欧巴桑还意犹未尽,继续朝家曼大喊着,恐怕整栋大楼的人都听见了。 到了停车场,家曼忍下住掩面哀叫。“噢!被李妈妈看见就等于被整个社区看见嘛!我完了啦!” 她又急又恼,但孔仲言却乐得合不拢嘴。 “有什幺关系?” “怎幺会没关系?!” “那你就干脆嫁给我嘛。” “谁要嫁你了!”家曼脸倏地一红。“开车啦!” “考虑一下吧。”孔仲言发动车子。“我为人诚恳不虚华,胸膛还冬暖夏凉,是个下错的选择。” “这是我听过最烂的求婚词。”她笑骂着,可每一句她都好喜欢听。 “噢,真让我伤心!”他夸张地叹气。“我已经力求特别了耶。” “喂……你就不能严肃一点吗?你严肃正经的时候比较帅。” “像这样吗?苏小姐。” 他整了整面容,非常严肃,然后慢慢转向她,手还虎口大张地撑着下巴,一副“勿忘影中人”的滑稽样。 “哈哈哈——”家曼差点没被他的表情笑死。 “看到你笑,真好,我想我一辈子都看不腻你的笑容。”他看着她,眼底柔情似水,爱意浓烈。 家曼羞红了脸。“常笑会有鱼尾纹,会变丑……” “如果你眼角出现细纹,那我就变成熨斗,熨平它,让你永远都这幺美。”他轻吻着她的眼角,用热烫的双唇熨着。 “你好肉麻喔……”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呼吸紊乱。 “这幺实用、体贴的男人,你再不嫁就没了喔……”他温润丰厚的唇轻点着她的唇办,诱惑着她。 “嗯……好……”家曼凤眼半眯,朱唇微启,在孔仲言温柔的劝哄下不由自主地答应了他的求婚。 听到家曼的回答,孔仲言开心极了,不禁紧紧地吻住她。天气虽冶,他们俩的热情却令车内的温度节节上升…… “苏家曼!又在发呆?!最近你怎幺这幺不专心?”洪惠美又在念了。 “喔。”家曼回过神,把注意力放在企划案上。 身边的电话响了,洪惠美替她接了起来,用最甜美的声音道:“行销企划部您好。” “哈罗……洪主任?呃……苏小姐在吗?”不能第一时间听到家曼的声音,孔仲言有些失望。 “是,老板,您稍等。”她把话筒递给了家曼,却站在旁边不走。 “你好。”家曼转过身,背着洪惠美。 “一点都不好,你的专线怎幺不是你接的?害我还用了最谄媚的声音,真是破坏形象。” 家曼忍下住掩嘴轻笑道:“你本来就没形象嘛。” “唉!还不是你害的。” “找我有事吗?” “我程序终于写好了,所以马上打电话来告诉你呀!” “真的吗?恭喜!”家曼好开心,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忐忑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了。 “嗯,剩下后制及配音部分我不用参与,等全部完成后,我再做总审核就行了……呀!终于可以专心结婚了!”他伸了一个大懒腰。 “喂!在公司别谈这个。”家曼紧张地小声道。 “我们都快结婚了,你到底要何时才打算公开我们的恋情?” “嗯……反正不是现在。”家曼总觉得背后那一双眼虎视眈眈,让她好紧张。“总之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要讨论这个,下班再说,就这样。”她急急地挂上电话。 “苏家曼,你最近怎幺常和老板讲电话?而且还有说有笑的?”洪惠美紧盯着家曼。 “讨论公事……” “要讨论公事,老板也不可能找你这个小员工。别想骗我,从实招来!” “真的没什幺。”家曼低头,赶紧做她的事。 “苏家曼,为了你好,听我一句劝,别整天妄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老板不会看上你的,你别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如果你嫌时间太多……哪,这些再给你做!”洪惠美作势要把隔壁同事桌上的公文也全部推给她。 “不会不会,主任您不用太『照顾』我,我的时间刚刚好够用。”家曼可是敬谢不敏。 “那就别胡思乱想,你看老板连对公司里公认的那几位美女都没兴趣,何况是平凡的你。” “是是是,不会的。” 说真的,家曼也不知道为什幺孔仲言就独独相中她? 找个时间,她得好好问问他。 第十章 家曼决定嫁给孔仲言后的某个星期天,陈玉兰一大早便已坐在客厅里,剪起了红薯字。她一边剪,还一边掉着泪。 “老太婆,你在哭个什幺劲儿啊?这像话吗?”刚散步回来的苏恩德看到老伴自个儿在那泪流满面,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地数落起她来。 “我这是开心呀!我们家曼终于要嫁人了,呜……” “快把眼泪擦一擦,别让女儿看见你这神经兮兮的模样……”他抽了张面纸给她。“你帮他们小俩口挑好结婚日子了没?” “我待会儿要把他们的八字拿去给算命师合看看,然后再挑日子……” 此时梳洗完毕的家曼也来到客厅。“妈,你今天不是要去跳土风舞吗?……咦?你在剪什幺?”一见满桌子的红薯字,她立刻叫道:“妈,你太夸张了啦!我都还没决定什幺时候结婚,你这幺快就在剪双喜字?” “趁着我有空,先剪一些起来也好嘛。” “那也不用凌晨五点就起来剪吧?而且,现在哪还有人自己用剪刀剪双喜字啊?”苏恩德又念了老伴一句,语气里却满是不舍。 “一辈子才一次的事,就算整夜不睡,我也想帮女儿剪啊!” “妈,谢谢你……”家曼好感动。 “我们还以为你一辈子不会嫁人了,幸好老天爷保佑,让你遇到仲言。只要你嫁了好人家,妈再辛苦都下怕。” “妈……”家曼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一大早的,你们两个别这样了。”苏恩德说是这样说,却也感动得有些哽咽。“我去厨房把粥热一热。”他转身离去,偷偷拭着眼角的泪。 “家曼,你今天下是要和仲言去新房子那边种花?” “嗯。”家曼伸手整理起桌上的双喜字,一张张迭好。 “那他怎幺还没来?” “快了吧。” 叮咚! “说人人到,我去开门。”陈玉兰丢下剪刀连忙去开门,结果只看到一大束的花,连人都让花给遮住了。 “嗨,这是我第一次送你花,开心吗?”孔仲言笑着说道。 “我这幺老了,收到花是很开心啦,不过你还是送给年轻的吧,她应该会更开心。” “呃……” 孔仲言发现自己送错人,脸上立刻尴尬得出现三条黑线,家曼已经在客厅里笑得不可开交,而他却只能又气又窘地瞪着她。 “仲言,你来了啊,刚好,一起吃早餐。”苏恩德端出一早先准备好的热粥和小菜。 四人围着餐桌,和乐融融地用起丰盛的早餐。 “老伴呀,嫁给你几十年,一根草都没收过,还是女婿好,知道要送花讨丈母娘开心。”陈玉兰喝了一大口粥,故意亏孔仲言。 正在喝粥的孔仲言差点被呛到。 “妈,别逗人家了。你不是要去跳土风舞?还不快点把粥喝完。” 陈玉兰一看时间,果然要来不及了,她立刻猛暍粥,再也没空说话。 目送老伴匆匆忙忙地出了门,苏恩德继续回头和未来的女婿闲聊。“仲言,你父母这几天会回厶口湾吗?” “嗯,除夕当天会回到台湾。” “那正好,反正他们当天回来,也不会有空张罗年夜饭吧?邀他们一起来我们家吃,你觉得怎幺样?” “喔,好呀,谢谢伯父。” “嗯……你父母有什幺不吃的吗?还是我干脆在饭店订一桌?” “伯父,别客气了。我父母其实也不太讲究吃,以前,他们的生活不是很好过,常说有得吃就是福气。所以,只要家常菜他们就很满足了。只是要麻烦你和伯母了。” 孔仲言明白苏恩德在担心他那过惯富裕生活的父母,会因为吃不惯家常菜而对苏家留下坏印象。 “喔,那就奸、那就好。”苏恩德尴尬地笑着,这孔仲言还真细心哪…… 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家曼,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家境富裕的人,就算下势利眼,对生活品质也会非常讲究和吹毛求疵。 现在她终于可以放心了,下必再为了即将见到他父母而担心。 “爸,我们要先走了,否则下了雨,又得改天才能种花了。” “好好好,快去吧。我也要到公园去找人下棋,需要帮忙再打手机给我。” “好。” 家曼和仲言一齐收拾好碗筷后,才相偕离去。 昨天刚下过雨,花园里泥土湿湿的,很容易翻动,正适合种花。 新屋院子里,适合种花的土地只有约两坪大小,于是他们利用这小小的空间,种了红、紫、黄、白四种不同颜色的郁金香。 等到花开的季节,随机种植的各色郁金香,就会使院子里除了原本所拥有的亚洲禅风之外,又增添一些北欧的浪漫情怀。 而孔仲言选择种植郁金香,除了它的美之外,也因为它是爱的化身,他希望把爱种满每个角落,让家曼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聿福包围。 另一侧约四坪大的空地,他们则植上了韩国草。两人手上忙着,心里也不约而同地开始描绘假日在绿油油的草皮上,和朋友一起烤肉的画面。他们的眼角不禁都泛起笑意。 孔仲言还打算养一只拉不拉多犬来陪家曼。因为结婚后,家曼打算做个全职的家庭主妇,他担心自己出门工作的时间里,家曼可能会觉得无聊,若有只狗儿陪陪她,应该也不错吧。 他抬头,看见家曼正专心地挖土洞、埋球根,弄得满身满脸都是泥巴,这并下浪漫的景象,却令他觉得好幸福。 这是人生最美的画面,只能用眼睛看、用心看,是相机很难拍出来的感觉…… 家曼拍拍手上的泥土。呼——终于种好了!她真期待看见花开的那一刻! “走,我带你进去洗手。”孔仲言牵起她的手,走进浴室。 家曼看着镜子里披头散发的自己,觉得应该把头发绑起来。 “仲言,你这里有梳子吗?” “没有,我用我的『五爪梳』好了。”说着,孔仲言用手顺着她的发。 家曼嘻嘻笑着。“我之前不是有给你一把『小』的『梳子』?”她乘机再一次暗示道,等着他的反应。 “我放在公司。”他专心地顺着她的发,没反应,家曼气呼呼。 这个笨蛋,亏他智商还挺高的,却连这一点暗示都听不懂!难不成她要大声地对他表明,自己就是“小梳子”? “那把『小梳子』很好用,你要随身带着。”她不死心地再次暗示着。 “咦?你为什幺要一直强调『小梳子』?”他奇怪地看着镜中的她。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小梳子很好用而已。”她心虚地低头,连忙走出浴室。 “等一下,你是不是知道了……”孔仲言以为她知道的是他有一个非常要好的网友。 但是,怎幺可能呢? “对!”屡次暗示不成,家曼气极了,既然暗示不成,她干脆明说。“我不但知道,还知道杜牧的『寄远』和梁绍壬的『圈儿词』呢!” “啊!你怎幺知道我们的通信内容?” 她看过他的电脑?不可能呀!他的电脑都有设定进入密码的,除非…… “你是小梳子?” “笨蛋!”他终于开窍了。 “你真的是小梳子?真没想到,我竟阴错阳差的把参赛作品寄给你。” 孔仲言简直不敢相信,他作梦也没想到,他生命中最关心的三个女人,竞都是同一个人! “那你会回来,是因为看到我的信吗?” “要不是我怕你用那幺肉麻的信,再去残害其它的女性同胞,我也不会舍身相救的。”家曼笑睨了他一眼。 “真是老天爷保佑。”他拥住家曼,重重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我真幸运!” 他好开心,虽然和她的感情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幸好他们俩的缘分,始终断不了。 他们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 “有人在吗?”此时屋外有人高喊着。孔仲言和家曼相偕出去。 “请问是孔先生吗?” 来人带了一个大旦薄的纸箱,里头不知装了什幺。 “我是。” “这是您裱框的相片,请您签收。” “谢谢。”孔仲言签收,而后把照片搬进屋内。 “什幺照片这幺大张呀?”家曼好奇地跟着他进屋。 “你看看就知道。”他神秘一笑,然后把纸箱打开。 “咦?这是……”家曼眯着眼,觉得照片上的人好熟悉,一时却辨不出是谁。 孔仲言笑笑,指着照片中的手提包。 “啊!是我?”她一下子认出来了,好惊讶。 “没错。” “你为什幺会拍到我,什幺时候拍的,我怎幺不知道?”她愈看愈觉得照片里的自己奸哀伤。 “应该是你离开医院的那一天,我在街角遇见你,不过只见着了背影,所以这幅作品就叫『背影』。” 家曼想起来了。那天的她,心里好难受,好想也跟着吴承书离开这个世界。 “拍下这张照片之后,我的心因为你痛苦的神情揪紧了好几天,一直担心着你会下会想不开。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时,都会忍不住想,不知道照片中的人心情好一点了没?直到认识了你,听说了你的事,那心疼的感觉和当初是一样的,所以,更令我忍下住想保护你、照顾你,让你快乐……” “原来,我一直在你心里……”看着照片,家曼眼眶里蓄满了感动的泪水,心底已经没有了哀伤,只有满满的幸福。 他和她,在一连串的机缘巧合下相遇、相爱,水远都分不开了。 “嗯。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在这幺短的时间内爱上你,还爱得很深,爱得不可自拔。” 家曼微微颔首,笑了起来。“算你厉害,竟然可以在一夕之间,让我从超级讨厌你变成离不开你……” “呵——幸好我脸皮够厚、决心够坚定,而且就爱看你的坏脸色,才没被你吓走。”他拥着她在怀里,站在照片前,玻璃反映着他们幸福甜蜜的模样。 家曼仰首吻了他的下巴。“谢谢你这幺爱我。” 孔仲言顺势吻了她的唇,家曼攀着他的颈项,踮起脚尖,更热情地回吻着他。她朱唇微启,他则以舌尖挑逗着她。 他的大掌从腰间游栘至她的胸前,手指隔着衣料摩擦着她的敏感,满意地感受到她的惊呼及轻颤。 “仲言……”她全身酥麻,双腿虚软,呼吸不顺,仿佛就要昏厥。 孔仲言的唇来到她的耳垂和颈项细吻、轻吮,手解着她衣服的钮扣,而后覆上她的柔软。 家曼吓了一跳,她羞极地想逃开,但他散发出来的热焰,却焚烧着她体内的,令她难以拒绝。 她不安分的双手也为他解着衣服。小手游栘在他光滑厚实的胸膛上,她觉得好温暖、好满足。 她深深爱上这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令她安心,不用担心外面的风雨,当她累了,还能随时让她倚靠。 孔仲言的唇沿着她的颈线往下移,在那片柔软的月复部印下爱的痕迹,火热的舌尖更挑弄着她胸前的蓓蕾。 “啊……”一阵电流狂袭,家曼全身发抖,几乎无法呼吸。 她爱他,他也爱她,这一刻,来得刚刚奸。 孔仲言气息粗喘地抱起家曼,走进房间,温柔地把她轻放在床上,他的唇覆上她,热吻着她。 这个女人用背影进驻他的心;用笑容吸引了他,更无声无息地征服了他,让他只想一辈子牵着她的手。 他珍惜她、爱她,一辈子都不会放开她…… 外面下起绵绵细雨,屋内情意也正绵绵…… 全书完 后记 朱茱 每次辛苦写完故事,一到后记,就超想将它赖过去,但是每次都还是会乖乖的写,因为我有太多的想法想和读者分享。 在写这故事前,我想起了以前一位同事,她最爱的人过世了。 记得七年前她男朋友过世时,我从没见她掉过一滴泪,她始终带着坚强的笑容,帮着男朋友的家人处理他的后事。 她坚强得好令人心疼,我们想劝也无从劝起,只能在她背后支持她,看着她笑谈她与他如小说情节般的爱情故事。 她希望我为他们的爱情做纪录,可恨的是,我的功力下到家,无法深刻地描述她心底的痛苦与遗憾…… 几年下来,她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把珍贵的青春全奉献给稚童。 有人说,当爱在最深时,突然失去了对方,那份深厚的爱,就会永远停留在记忆深处,不会淡去。 因此,我常想,人真的无法用同等的爱,再爱上另一个人吗? 这样的人好傻,却也傻得可敬可佩! 这篇故事送给她,希望她能像剧中女主角一样找到聿福。 不过,完成了这篇故事,我的功课也二二六六的,惨不忍睹。忍不住想高喊,为什幺读书还要考试,我痛恨考试、惧怕考试! 尤其数字观念极差的我,偏偏念了财金系,真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呀! 呵!幸好,学期快结束了,我的噩梦即将摆月兑,快乐日子就在眼前喽! 拜——啃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