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酷达令》 楔子 “我觉得……我没办法再跟你在一起了……”迟缓犹疑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嘈杂的音讯微微作响。 路上的车辆不住地从旁掠过,只有定定停在路旁的她,像被他欲言又止的话给静止了般。 “是吗?”握着方向盘的手因用力过度而关节泛白,她所传回的语调,却是平静得像他说的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寒暄。 “你就是这样!”对方像被踩着了痛脚般突地爆出叫嚣,“就连我要跟你谈分手,你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这样叫我怎么再和你相处下去?你根本一点感情都没有!” 视线悬宕空中,她沉默不语,隐在镜片下的眼眸墨然一片。她该有什么反应?大吵大闹有用吗?为了一个不肯费心了解她的男人做出这种无聊的举止,值得吗? “我本来是想平静分手,是你逼我口出恶言的……”像唱独角戏地怒叫了一阵,男子挫败地停下了口,有些心虚地替自己辩解。 “我知道。”她平静地打断他,“是我的错,就这样?” “澄观,我……”男子还想解释,却因她的淡然而不知该如何开口,顿了半晌,只能口拙地低叹口气,“嗯……” “就依你说的,我还有事,不多聊了。”手指一按,结束了通话,手缓缓放下,少了以往干脆利落的气魄,小巧的手机握在手中,却成了千斤重的负荷。 没有感情?若没有感情,为何她会觉得胸口沉窒不堪?下意识地从敞开的车窗往外望去,看到了映在后照镜中的自己,表情和平常一样泰然自若。 难道,没将伤心表露于脸上,就代表她没有感情? 蓦地,手机响了,将她从怔忡中唤回,她定了定神,按下通话钮。 “我是褚澄观……没有,我没有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我现在停在路旁……嗯,快到了,我会替你好好监督的,别担心,好,回头见。”轻轻将手机掷上了一旁的前座,档速一打,方向盘一转,小巧的福斯金龟车流畅地加入了拥挤的车水马龙中。不管旁人再怎么说,她依然是她,她所坚持的她,永远也不会为了别人改变。 第一章 清脆的高跟鞋声在走廊上响起,迅速利落,宣告着来者所拥有的果断个性。 褚澄观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抬头看了上头的标示一眼,推门走进挂着“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的摄影棚,热带岛屿的明亮景色立刻清晰地映入眼帘。 她微微一怔,被这和棚外截然不同的美景短暂掠了心神,恍惚中,仿佛感受得到海洋气息的微风轻拂脸庞。 “哎呀,褚小姐,欢迎、欢迎!”负责这个case的伍先生眼尖地瞥见来人,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迅速敛回游离的心神,褚澄观挂上公式化的自信微笑,伸出手:“您好,柏先生有事没办法来,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是、是。”伍先生笑着伸出手和她相握,一面转头喊道,“小王,还不搬把椅子来请褚小姐坐?小朱,快点拿饮料请褚小姐喝啊!” “不用了,我等会儿就走……”话还来不及说完,舒适的坐椅和清凉的饮料已出现眼前。盛情难却,褚澄观无奈,只好接受对方的热情款待:“谢谢。” 也难怪他们如此,国际知名的“海潮”珠宝精品名店单靠品牌的口碑就已让人趋之若鹜,根本不用广告宣传来增加销售,若不是为了装点门市,恐怕连这一年只拍一次的平面广告也没有必要了。能承接这个case,不仅酬劳丰厚,就连名气也会被带着提高,对方怎能不卯足了劲好好地巴结一番,以期下次再有合作的机会?优美的唇线扬起一抹淡淡的讥诮,褚澄观拿起饮料轻啜了一口。 “若不是‘海潮’的面子够大,根本吸引不了宇轺先生接下这个case的。”伍先生站在一旁,依然兴奋地喋喋不休。 宇轺虽为中国人,却是自小在伦敦长大,大学时期被英国一间国际知名的经纪公司签下,自此开始往模特儿路线发展,才短短数年的时间,就已跻身世界名模行列之中。 宇轺那魅力独特的神秘气质掳获了全世界女人的心,只要由他代言过的产品,销售量就会大幅激增,平面海报供不应求,由此可知这阵“宇轺旋风”刮得有多狂烈了。 可惜的是宇轺却极少露面,若case的感觉不对,即使开出天价,也休想说服他答应。而这种物以稀为贵的效应,更是煽动了大众如痴如狂的迷醉心理。 表面上依然挂着有礼的笑,内心的思绪却早已飘到十万八千里去。褚澄观又拿起饮料轻啜一口,心头的郁闷让她完全不想接腔。她累了,好累,好累,她需要时间休息。等会儿回“海潮”和老哥说一声,辛苦工作了六年,她第一次申请放长假,不为过吧? “褚小姐,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看到摄影师出现棚内,伍先生低声歉道。 “没关系,您忙您的。”褚澄观一笑,目送他跑向一名男子,而后百无聊赖地看了看表。那位世界超级名模怎么还不出现?她等着跟他说些慰勉的话后就要走人的。将手中饮料喝了干净,将纸杯往旁边的垃圾桶一丢,站了起来,看着被灯光笼聚的布景,眼眸被炫得微微眯了起来。 碧蓝的海,若老哥准了长假,就找个靠海的地方去吧!或许在深邃海水的倒映中,她看得到不同于他人眼中和她所自认的自己。她轻轻地吐口气,一边走着,一边打量这个摄影棚。 “对不起,让让!”扛着笨重器材的工作人员从转角冲出。 “抱歉……”褚澄观连忙后退,背却结实地撞上一堵人墙,脚下所传来的柔软感更是让她一惊——她今天穿的可是超细跟的高跟鞋啊! “对不起,你要不要紧?”她赶紧收回脚,看向受害者。 “小心!”无暇回答她的问题,受害者及时拉了她一把,替挡住交通要道的她免除了被撞的厄运。 这个摄影棚怎么危机重重?褚澄观急忙前进数步,远离那片是非之地。对了,他的脚!她转头看向那人。“对不起,刚刚踩到你了,你的脚还好吧?” 抬起凹陷了一个洞的海滩鞋板,宇轺挑眉,俊朗的笑容中带着抹戏谑:“应该是吧!”幸好场务找来的海滩鞋太大,否则现在凹陷的会是他的脚背。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褚澄观心里松了口气:“鞋子我会赔你的。” “不用了。”宇轺一笑,洒月兑地挥挥手。 “我坚持。”褚澄观认真地看着他,短短的三个字充满了不容推拒的决断,她向来不喜欢占人便宜,更何况他只是个陌生人,“这双鞋子多少钱?” “我得想一下……”宇轺作思忖状,眸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迅速扫过。 他还从没遇过一个女人见了他,却只是执着地跟他讨论鞋子的赔偿,大有一副及早撇清、互不相欠的意味。还有那一身严肃的套装、一丝不苟的发髻、老气的金边眼镜——她是谁?怎会突兀地在这个和她完全不搭边的地方出现? “宇先生,您准备好了?”远远地,伍先生惊喜的叫声插入了两人之间,直至走近,他才看到被挡在宇轺之后的褚澄观,又是惊喜喊道:“褚小姐,你们认识了?” 原来,他就是那个国际名模。 “不,不认识。”褚澄观摇头,看向对方,挂上符合秘书的样板微笑,大方得体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原来你就是宇先生?久仰。”她伸出手,隐在金边眼镜下的美眸迅速地朝对方上下打量了一回,唇边染上了满意的笑意。 不愧是享誉国际的名模,穿着长度及膝的浴袍依然无法遮掩他的健美体格,高挑的身形,宽阔的肩线,还有那因腰带而显露的结实曲线,再衬上立体俊挺的五官,一定能替“海潮”的设计品表现出绝佳的效果。 “褚小姐,‘海潮’老板柏宇彻的专属秘书。”伍先生及时地、小声地补上。 久仰?宇轺微微挑起了眉。他敢打赌在这个case之前,她绝对不晓得他的存在,否则也不可能那么近的距离还认不出他。要客套,他可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你好,能为贵公司拍摄平面广告是我的荣幸。”他扬起魅力十足的笑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手指很修长,戴起‘海潮’独家设计的戒指一定很好看。”看着他的大手,褚澄观淡淡一笑,手松开了。 金主说话了!“我会请导演多拍几张手指的特写镜头。”伍先生连忙抽出笔在手掌迅速记下。 她的眼神就像他只是个商品,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宇轺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沉凝,脸上依然带着迷人的微笑:“谢谢,我会考虑转行当个手演员的。” “那可不行!”柔腻的女音突然插入他们的谈话,用英文笑道。一名貌美的金发女子亲昵地搭上宇轺的肩膀,凌乱中带有层次的流行发型赋予了她野性的美艳:“一棵摇钱树毁在我手上,你想害我被公司的大头们骂死不成?” “宇轺先生的经纪人,伊莎贝拉。”伍先生低声补充,“她听不懂中文。” “你好,我是褚澄观,柏先生的专属秘书。”见她的手依然环着宇轺,褚澄观没伸出手,只是微笑点头致意,用英文自我介绍,“他今天有事无法前来,所以由我代表。” “你好。”伊莎贝拉随口回应,锐利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老女人一个!她低笑了声,眼中闪耀着胜利的光芒,“请你转告柏先生,轺有绝对的能力能把你们所想要的感觉完全呈现出来,就算没派人来监督,也绝不会发生任何问题,你们大可放心。” 这个伊莎贝拉不好惹。六年的秘书经验让褚澄观一眼就看透了那隐于美貌之下的精明与傲气:“我会将这些话转告柏先生的。不过,我相信柏先生若没有一定的了解,也不可能轻易找上宇先生拍摄广告。”她不卑不亢地回以一笑,以同等自信的眼神看向对方。 又来了。宇轺见状低笑,手指慵懒地梳过额前的发。每当遇到新的合作对象,不论是外形或是气势,伊莎贝拉总喜欢抢占上风,这次,似乎是不太能够两者都如愿了。褚澄观那一身干练的秘书气质,可不是靠装扮硬撑出来的。他看向一旁因听不懂英文而一直陪着干笑的伍先生,决定不踏进这混乱的局面:“我想先请摄影师帮我测光,可以吗?” “当然可以!”终于又听到自己熟悉的中文,伍先生忙不迭地直点头,“小陈,快去请摄影师就位!” “失陪了。”宇轺朝褚澄观一点头,转身往大布景走去,却又突然顿下脚步、回头,“对了,我脚下这双海滩鞋是由‘海潮’提供的,如果你执意要赔的话,就请柏先生从你的薪水中扣吧!”他挑眉一笑,才又转身边走边月兑下浴袍。 “你刚刚用中文说了些什么……”不满被中文摒除在外,伊莎贝拉追了上去,接过他月兑下的浴袍,两人渐行渐远。 她都忘了还有这件事了。褚澄观扬起唇角,朝他的背影望去,除去浴袍后是穿着一条百慕大短裤、赤果着上身的精瘦体格。她果然没看错,那肌理分明的背部,因低腰短裤而露出的紧窄腰际,这次的平面广告肯定会造成轰动! 任务已达成,该见的人都见到了,她没必要继续在这儿浪费时间:“我也该走了,不妨碍你们工作了。”她对伍先生打了个招呼,打算离去。 “不留下来多看一会儿吗?就快正式拍摄了。”伍先生连忙挽留。 “不了,我还有事,下次吧!”褚澄观一颔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摄影棚。 “那一身装扮恐怕得到大英博物馆才找得到了!”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伊莎贝拉轻蔑地冷哼,“又丑又老,连秘书都这么没品味,看来‘海潮’的格调也好不到哪儿去。” 站在布景中央接受测光的宇轺依指示抬高了下颚,深邃的黑色眼瞳遥望远方:“伊莎贝拉,你的脾气得改,对方是出钱的老板,用不着那么咄咄逼人。”淡然的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谴责。 “她不也拿她的柏先生反将我一军?两不相欠了。”待在布景外围的伊莎贝拉哼了一声,对刚刚势均力敌的情形有点不满,幸好她胜出数筹的外貌让她心理平衡了些。 他的高知名度让伊莎贝拉在谈判合约上向来无往不利,得以予取予求,使得她高人一等的傲气也与日俱增。宇轺摇摇头,决定找个时间好好跟她谈谈,转身开始伸直手臂柔软筋骨,准备在镜头下呈现自己最完美的状态。 伊莎贝拉知道他在酝酿情绪,撇了撇唇,静静站在摄影机旁,没再开口。突然,布景的椰子树树叶微微摇晃,让她皱起了眉头。奇怪,什么时候安排风吹椰子树的计划?合约上根本就没写到这一点! 伊莎贝拉站起身,想找负责的伍先生来问个究竟时,却被身后“砰”的一声轰天巨响和玻璃碎裂声给震得惊跳数尺,一回头,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全身的血液顿时冻结! 天! “轺!回答我!快叫救护车,别光站在原地!快呀!轺!轺——” “你们必须给我负责!” 才一接近“海潮”所有人——柏宇彻——的办公室,愤怒的咆哮声立刻从门板狂猛透出。双手端着托盘的褚澄观一愣,还来不及反应,门已被激烈推开,怒气冲冲的伊莎贝拉冲了出来。 “你好……”客套的寒暄对上头也不回的伊莎贝拉,全数消散空气中。褚澄观不以为意,侧身顶开因用力过猛而来不及关合的门,直接走进办公室:“这次又怎么了?” 坐在办公桌前的柏宇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身子往后一靠,苦笑以对。 “我们不是付了高额的慰问金了吗?她已经用‘业务疏失’名义把那间负责case的工作室搞垮了,难不成要‘海潮’也走到倒闭的地步她才甘心?”褚澄观低声咕哝,将托盘上的咖啡放到他面前,自己则拿起了原先属于伊莎贝拉的那杯,用香醇的咖啡来平稳心里的不满。 造成这一切的椰子树布景为求逼真和质感,以特殊材质做成,重达五十公斤,这一倒,不仅毁损了照明设备,更害得宇轺下半身暂时性瘫痪,所有工作全都停顿,必须靠复健才能恢复正常的行动。 严格来说,对于这场意外,“海潮”根本就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但是伊莎贝拉却像在找出气筒似的,一口咬住“海潮”,要求东、要求西,三天两头就来大闹一番,谁受得了?!纵有满腔的同情和歉疚,也被伊莎贝拉的无理取闹弄得烟消云散。 “我们有道义上的责任,月兑不了身的。”柏宇彻一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明天就要开始休长假,这件事跟你无关,我会处理。” “于公于私,我俩都不是休长假就能终止的关系吧?说吧,你给了我一个无限期的长假,不在乎这一两天的。”褚澄观斜倚桌沿,朝他调皮一笑,成熟的外观顿时染上了年轻的光彩。 看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柏宇彻叹了口气,眼底却充满宠爱的笑意。除了一些亲近的亲友外,没人知道他们这层关系,澄观也能干地将她的秘书身份表现得可圈可点。看在他这个同时身为老板的兄长眼里,真是又满意又疼惜。 “宇轺上个礼拜出院了,他还是无法行走,必须靠轮椅行动。”柏宇彻顿了下,才又续道,“麻烦的是,他不肯复健,伊莎贝拉要我们想办法。” “什么?”褚澄观不悦地皱眉,手中的咖啡杯放上桌面。人家国际名模耍脾气不肯复健,居然要他们想办法?“我直接去找她谈!”一怒之下,她转身就要走出办公室。 “澄观,假如真要拒绝,你觉得我没这个能力吗?”淡然的语调顿住了她疾冲的脚步,“若不是接下‘海潮’的case,宇轺也不会遇到这件事,更不会是现在半身不遂的情况。不管责任归属如何,是我不能眼见一个人的下半生就这么毁了,就因为我们‘海潮’。” 可恶!褚澄观抿了抿唇,忿忿然地踱回原地,既怒这场意外所造成的愧疚感,又恼宇轺的自我放弃和伊莎贝拉的蛮横。不是她没同情心,而是对方真的太过分了。 “都警告过你放长假前别听这些了。”看到她紧蹙的眉,柏宇彻不禁莞尔一笑。 “我关心你,关心‘海潮’啊!”褚澄观轻皱鼻头,也忍俊不禁地笑了,“怎么,对上万人迷的宇轺,能干的伊莎贝拉也无可奈何呀?居然要找上‘海潮’求助?” “宇轺拒绝上医院复健,后天伊莎贝拉要回英国聘请物理治疗师和向总公司报告此事,再加上处理一些宇轺原先预定的工件,这一去至少也要半个月的时间;而宇轺是个公众人物,伊莎贝拉不放心将他交给别人照顾,所以才会提出要我们派人帮忙的要求。”对方愿意把这个工作交代给他,也算是信得过他,“从他出院,这一个礼拜都是伊莎贝拉在打点他的起居。” 这不意味着“海潮”派去接替伊莎贝拉的人,不仅要担负起游说的任务,还得当钟点女佣?褚澄观翻了翻白眼,真是!受害者最大,可以予取予求! 看到褚澄观眼中的不以为然,柏宇彻知道她对宇轺的观感已跌至谷底,澄观向来厌恶自我放弃的人:“别怪他,若是有一天我的双腿突然废了,我可没有自信能以平常心视之。” “是——”褚澄观拖长音,双手一摊,“宇轺现在在哪儿?” “花莲再过去一点的一个小镇。”褚澄观瞬间拧眉的错愕表情,让柏宇彻不禁笑了。当他听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时,也是怔愣了一阵。有谁想得到扬名国际的宇轺会跑去那种小地方?不过,地方偏僻也有好处,至少记者和fans找不到,“宇轺在那里有一栋海滨别墅,出院后坚持要去那里长住,连伊莎贝拉也拿他没办法,就是因为这样,伊莎贝拉才打算从英国聘请物理治疗师来。我应该会派小伍去吧,口才好,又是花莲人,对地理位置熟,很适合这长期抗战的任务。” 海滨别墅?褚澄观微微一怔。这个名词触动了她心里某一根弦。 她一直想着放假要去看海,但,只是想而已,明天就要开始放假了,她到现在却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要一想到这个她主动要求的长假,她就觉得郁闷,生命中的这段空白,她不知该用什么方法去填补。 她好怕这样的自己,仿佛只有工作才能证明的存在;更怕当她真鼓起勇气去看海,会强烈感觉自己的虚渺,而投向大海的怀抱——或许,这就是她至今还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原因吧! “澄观?澄观!”柏宇彻关心的呼唤将她的神智拉回。 “什么事?”她敛了敛神,微微一笑。 看着她若无其事的笑靥,柏宇彻叹了口气。他知道澄观和男朋友分手了,却完全不知道原因,因为澄观不肯多谈,以前劝她休假都遭到驳回,这次她主动提出,再加上这件事,反倒令他感到不安,而且她的身体状况,也让他放心不下:“你这样让我和小都很担心,假如有什么事不方便找我谈,你可以去找小,别都闷在心里。” 她明白老哥和嫂子夏的关怀,但她真的做不到把心事对他人倾吐:“让我去吧!”没回应他的关怀,褚澄观突然转移了话题。 柏宇彻愣了会儿,才意识到她又回到一开始的话题。 “你要放假了,澄观。”他一正神色,认真道,“我有可能会让你去吗?要是你的气喘又发作了怎么办?在那种地方根本就没人帮得了你。”澄观一直给人利落精明的感觉,加上她太独立好强,根本没有人看得出她患有气喘。气喘就像个不定时的炸弹埋在她的体内,只有他们家的人知道这个病有多危险。 “我现在的情况好很多了。”褚澄观无奈地低叹口气,柔声辩解,“药都有,随身带着,回诊也一次都没中断过,我甚至已经记不得上次发病是什么时候。”只除了在夜深人静时,常会因胸口的闷痛而惊醒。她默默在心里补充道。 “我却永远记得几乎把你害死的那次发病是在你上国中的时候。”柏宇彻看着她,黑眸因担忧而转为深沉。那次她在学校因运动太过激烈而发病,校方又延误送医院差点害她失去了性命,在经历了这样的濒死边缘,他怎么可能让她去?“没发病不代表根治,你不能拿你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这么说来,我的休假计划是不是要取消了?我是不是不能出国、不能离开台北,只能乖乖地待在家里和你的眼前,好预防发病时你能随时把我送往医院?”褚澄观双手一摊,自我解嘲地低笑道,“我不能因噎废食的,哥,我不想把我的生命用来等待终结。” “我不是这个意思……”想不出说词反驳,柏宇彻烦躁地转动手中的笔,开始另找借口,“假如你接下这个任务,必须和宇轺同住一个屋檐下,期限也不知多长,我放不下心。” “你担心他会对我怎样吗?一个不肯复健、下半身瘫痪的失意人?”褚澄观挑眉,故作轻松地促狭低笑,“再说,这任务有什么不好?有免费的别墅住,又有薪水领,还可以乘机看看东岸的风景,呼吸新鲜的空气,除了偶尔动动嘴皮子游说一番外,这跟度假有什么两样?为了这分好差事,我很乐意把我的假期往后挪的。” “澄观……”她那故作轻松自若的模样,让柏宇彻眉头皱得更紧了。 会突然起了这个念头,可能也是想让这件事先缓一缓她尚未理出头绪的心情,好让自己有心理准备去迎接假期,否则,她真怕明天开始放假,她会一直待在家里,直至耐不住寂寞而宣告假期结束。 褚澄观淡淡一笑,望进他的眸子,坚定地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别担心。”去看看海,或许宽广的海能沉淀她的思想,能告诉她除了工作之外,她还有哪些其他的存在价值。她俏皮一笑,开始撒起娇来:“让我去吧,东岸的空气比北部好上许多,我会小心不让自己发病的。何况,你知道我的工作能力,我若是能说服宇轺,那眼睛像长在头顶的伊莎贝拉不就会对我甘拜下风?我等着看这一幕呢!” 柏宇彻想再找出理由反对,但在看到她眼中的坚持后,满腔的劝说只能化为一声低叹。澄观一执拗起来,没有人能说得动。 “我还能说什么?”他苦笑摇头,目光转为温和,“要是宇轺真的太过分,你就放弃回来北部,知道吗?千万别逞强。” “你刚才不是还要我体谅他的吗?”褚澄观低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当了你六年的秘书,可不是白当的。” “都六年了。”柏宇彻眯起了眼,低低重复。从高中毕业澄观就一边上夜大一边做超龄打扮替他处理事务,就像怕时间不够用似的,渴切地想将所有的东西都吞噬进她那年轻的思想里,那急迫的模样,愈发让人意识到她的生命有多虚幻,随时可能会因某次突然的发作而离开人世。那一次,真的把他们全家给吓怕了。 “是呀,考虑替资深员工加个薪吧!”褚澄观一笑,将咖啡杯收进托盘,“我把事情都交接给助理陈小姐了,以后若有什么事,就问她吧!我要去看海了!”眨了下眼,她愉悦地走出办公室。 她是用什么样的人生观来看待自己的生命?她真如外表所表现的那么开心吗?盯着关上的门,柏宇彻轻叹口气。 第二章 盯着眼前飞满绿色藤蔓的镂空铁门,气喘吁吁的褚澄观按着因运动过度而隐隐作痛的侧月复,累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靠海的小城镇,滨海公路紧邻延伸,一边是山,另一边是海,这样的景色在一整条的滨海公路上随处可见,并无特殊之处,因此一般游客鲜少在此仁足。 在公路即将整过这个城镇的起点处,有一条分岔的小路往山的坡度上延,很不幸,宇轺住的地方就在这条小路的顶端。 可恶!早知道这个花莲再过去“一点”的小镇这么远,她绝对不会坚持自己开车来!六七个小时的车程开得她头昏脑胀、腰酸背痛,更惨的是;那个‘小”坡道车子根本就上不去!她只能把车子停在路旁,把皮包斜背,提着她沉重的行李和公事包,就这么蹬着两寸半的高跟鞋,穿着窄裙套装,淌着汗、拖着疲累的身体爬了三分钟的斜坡! 那斜坡对一般人来说或许没什么,但对于有气喘的她而言,可算是个剧烈的运动,弄得她发髻乱了,西装外套也月兑了,那双饱受折磨的高跟鞋怕已熬不回北部。 她真佩服伊莎贝拉有那种精力可以三天两头就跑到“海潮”发标,就算是从花莲搭机,这么频繁的往来还是挺烦人的。诸澄观掏出手帕拭汗,好不容易顺了气,才有余力打量四周,一拾头,立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一幢有着淡蓝色屋顶的洋式平房出现眼前,前院绿草如茵,白色的篱笆划下了它的占地范围,绿色的藤蔓攀延其上,在蓝天晴阳的映照下,有如童话故事里的小屋一般。 天!她一直想要一幢这样的洋房!褚澄观情不自禁地攀上了门,想更仔细地看清里头,铁门却应声而开。 怎么回事?这里的民风淳朴到可以日不闭户?她狐疑地皱起眉,思忖了会儿,穿起挂在手臂的外套,把斜背的皮包改为侧背;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才提着行李往房子走去。 “宇先生?宇先生,您在吗?”在遍寻门铃不着后,褚澄观只能站在微敞的玄关门口扯开喉咙喊。 半晌;无人回应。不会门开着,人就跑出去了吧??锗澄观四处环顾;看到庭园有条石铺小路往屋后绕去。不得已,她只好再次提着沉重的行李踏上不知通往何处的小路。 为什么她得开七个小时的车跑来这边劳动身体?心里不住嘀咕,突然“喀哒”一声,褚澄观一僵,随即懊恼地闭上了眼,脚下高低不一的感觉已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亲爱的高跟鞋已经先一步地弃她而去了!那脆弱的鞋跟根本禁不起石子路的折腾。 是老天在惩罚她踩了字轺的海滩鞋没有赔偿吗?她无奈地低叹口气,弯身将折断的鞋跟整个拔除,踩着一高一低的步伐继续往前走。 小道尽头出现一片空地,空地的上限终于崖边,崖边矗立着一棵大树,枝叶连绵成了大片绿阴,树下有个人影面向着海,最让褚澄观高兴的,是那人坐着轮椅!她加快脚步,快速地往那人走去。 “宇先生?”抑着急促的呼吸,褚澄观停在他身后轻唤。 那人一回头,果然是俊傲的宇轺。 “褚小姐?”看到来人时宇轺一怔,随即扬起迷人的微笑,向她伸出手,“你是来看我的吗?” 她还以为会看到一个表情暴戾、眼神阴沉的宇轺,再不然就是满脸胡渣的颓废样,绝不是眼前这充满阳光的灿烂笑容!这哪里像一个不肯复健的任性名模?! 难道是伊莎贝拉故意传达错误信息让他们多跑这一趟?将满腔的诧异掩饰得天衣无缝,褚澄观微笑回握他的手:“您好!这里风影良漂亮,很适合静养。”情况有变,她决定先不言明来意,或许寒暄一下,待会儿就可以启程回北部了也说不定。 “三年前我来出外景时就喜欢上这里的景色,托人费了好久的时间才帮我找到这间房子。”微弯的黑眸盈满了自豪,宇轺轻执她的手,转动轮椅往崖边更前进了些:“从这里往下看去,景色更美。” 褚澄观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崖下望去,婉蜒的海岸线完整地呈现眼前,碧绿的海水,连绵的浪涛轻拍礁石,激起了雪白的泡沫;一抬头,无边无际的碧海蓝天呈现眼前,一股莫名的感动急涌而上,竟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很美吧?”许久,宇轺才问道,看到了她提在手边的沉重行囊,“褚小姐,你…是准备到东岸度假的吗?” “不是的。”褚澄观敛回心神,笑着摇头,将行李放置脚边,宽广的景色让她看得傻了,竟忘了把行李放下,“不知道伊莎贝拉有没有跟您提过,‘海潮’会派一个人来,接替她回英国后的工作?” “她说过会有人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是你吗?”字轺挑眉,见她点头,深邃的眸子问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笑容更灿烂了,“以后得麻烦你了。你是自己开车来的?真是辛苦了,这段车程不轻松吧!” “还可以。”诸澄观有礼地说着客套话。总不能叫她揪着他脖子大喊累死人吧!"请问伊莎贝拉在吗?”她还等着把这些状况问清楚呢!真的只是单纯地照顾生活起居吗?他已愿意接受复健了吗?从他开朗的笑容中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去镇上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宇轺低道,突然顿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她知道她现在一定很狼狈,但也没必要这样盯着她看吧?!没把心头的不悦表现出来,褚澄观依然带着微笑,踩着高度不一的鞋子,努力在他犀锐的视线下站得挺直。“有什么事吗?” “两次见到褚小姐都是套装打扮,给人一种能干利落的感觉。”她很冷静,很少有人能在他的注视下不脸红的,她却连一点手足无措的举动都没有。 “谢谢。”褚澄观微笑颔首,这样的形容词对她而言是赞美,一如她费心所营造出的气质,“工作时穿着适宜的服装,是一种基本的礼仪。” 堡作?宇轺一笑,侧首眺望远方,才又回过头来对她说道:“进屋喝杯茶吧!”他推动轮椅,弯身提起她的行李和公事包。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褚澄观想伸手拿回,手还没触上提把,她那lv的行李袋已画了个优美的抛物线,向蔚蓝的海洋投奔自由而去! 这突来的状况让诸澄观愣住,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他…是不小心的吧…望着那距离他们大概有两公尺的崖边,头脑发胀的她发觉这个理由根本说服不了自己。 “哦,忘了还有这一个。”无视褚澄观脸上的惊愕,宇轺微微一笑,健壮的手臂再次扬起,她同色系的公事包也利落地消失在崖边的那一端。 怕他下一个动作是扯下她肩上的皮包如法炮制,褚澄观紧抓着皮包背带,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她的皮包绝不能被丢,里头有她的药和呼吸器,要是被丢了,她就真的得当场打退堂鼓回北部去了。 “对了,伊莎贝拉昨天去北部时带回有名的起士蛋糕,刚好可以配下午茶。”对她的防备视若无睹,宇轺像没事人般地笑道,转动轮椅往洋房的方向推去。 那爽朗的笑容就像他刚刚丢出崖边的只是两颗地上捡来的小石于:“请等一下!”顾不得什么客套,褚澄观用力拉住轮椅的握把,走到他面前,想质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他这个举动大、大没道理了! “请问…为什么把我的行李丢掉?”努力抓回脑海中被错愕打散的愤怒,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思绪开口。 “为什么?”宇轺低低将她的问题重复了一次,随即愉悦低笑,“因为我不希望在这儿还看到有人穿着拘谨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那会影响我休闲的心情。”他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眼中带着戏谑。 “那里面有我的日常用品,还有我带来处理的公事文件,你至少应该先问过我。”褚澄观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试着讲理,但只要一想到她希望替换的高跟鞋也在里头,不曾有过的尖嚷就油然而生。她的名牌套装,她的化妆品、保养品…天! “这是我的地方,我有权处置任何在这里的任何东西。”宇轺一耸肩,挑眉笑笑,山了个请的手势,“喝下午茶,嗯?” 迎上他因笑意而微弯的墨澈眸子,褚澄观一震,心头顿时雪明。她懂了,他知道她来的主要目的——说服他接受复健! 她刚刚怎么会觉得那是充满阳光的笑容?那根本就是不怀好意的诡笑,要让她误以为他真像外表表现的那么乐观!他若以为她会这么容易就被打退,那就大错特错了,只要她的呼吸器和药还在,她撑得下去的! “那就打扰了,宇先生。”她回以同等灿烂的微笑,惟一美中不足的是,紧咬的牙根微微透露了她的情绪。 有趣的女人,东西被丢了还笑得出来。可敬!宇轺兴味盎然地一挑眉,低低一笑,转动轮椅领头先行。 她的lv,她的sisley——— 望着崖边,褚澄观在心里低叹口气,才踩着不稳的步伐跟随而去。 看着面前一脸趾高气昂的伊莎贝拉,褚澄观发觉她今天真的倒霉透顶。 她才随着字轺踏进屋内,伊莎贝拉也刚好回来,连椅子都没坐下,就被伊莎贝拉邀请“参观”房子,名为“参观”,实际上却是她一路跟在伊莎贝拉后头,拿着记事本努力地把照顾宇轺的注意要点—一抄下,那情景和要出远门的女主人在交代女佣根本就没什么两样! “换洗衣物收集好,小镇的洗衣店会两天来收一次,你可以不用动手。房子要每天打扫,三餐要自己准备,哪里喜欢吃外食…”成串的英文噼里啪啦地从伊莎贝拉口中丢出,好不容易顿了口,取而代之的是用怀疑的眼神直盯着她,“''海潮''应该不会笨到派一个不会煮饭的人来吧?” “当然不会。”记重点的手把笔握得死紧,褚澄观虚假一笑,用再标准不过的英文回答,全靠工作多年磨出的耐性让她把满腔的怒火压抑下来。正好,她也是个不喜外食的独居人,简单的家常菜还难不倒她,不过要是宇大少爷挑嘴,那可就下是她的问题了。 “那就好。”伊莎贝拉轻哼一声,摄影棚不分胜负的初会让她对错澄观存有敌意,“我也不敢指望你能劝得动轺接受复健,反正你只要尽力维持原状到我回来就可以了。” 这女人怕输给了她才是真的吧!褚澄观扬起甜甜一笑,语音诚挚无比:“没关系,虽然这不是我的责任,但我还是会劝宇先生接受复健,毕竟‘束手无策’地看他这样一直堕落下去也不是办法。”和人正面开战向来不是她会做的事,不过对上这对任性名模和自傲经纪人的组合,这个原则必须暂且搁置一旁了。 这番指桑骂槐的话,伊莎贝拉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美艳的丽容因怒气而微微抽动。她一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喏,你的房间。”她推开房门。冷睨了褚澄观一眼,“轺的魅力无人能及,又是举世知名的模特儿,希望褚小姐能自我把持些,否则心伤的只会是自己,懂吧?” “这个倒可以不用担心,在接洽这个广告前,我还没听过宇先生呢,而且见了两次面,我都没什么特殊感觉,应该是不会发生任何事。”褚澄观一笑,侧身从她面前走进房间,没去看伊莎贝拉的表情,不过依她那傲气高涨的个性来看,怕不被她这番话气炸了?“这房间的景致很漂亮。”走到窗边接受海风的吹拂,褚澄观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哼!”头之争败了势,伊莎贝拉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听到忿忿离去的脚步声,褚澄观轻喷了声。真是,她该先跟伊莎贝拉打探完四周店家才开始逞口舌之快的,看!气跑了人家,现在她得靠自己模索了。 唇角弯了个和心绪完全相反的弧度,褚澄观不以为意地挑挑眉,走出门外,打算踩着她那高低下一的鞋子补充物品去也。 “我不喜欢她!”伊莎贝拉愤怒地走到阳台,往宇轺旁边的椅子用力坐下。 宇轺看着手中的书,目光不曾稍移。两个女人对峙的结果是可以想见的,伊莎贝拉太过心高气傲,没吃过亏也吃不了亏,而对方是个能伸能屈的得体秘书,她怎么可能是人家的对手? 不过,他相信褚澄观是个懂得拿捏分寸的人,否则在被他这样丢过行李后,不可能还待得下来。一想到那隐藏在冷静表情下的心绪该有多怒火高涨,俊薄的唇不禁微微扬了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我不喜欢她!”得不到支持的伊莎贝拉恼怒地加大了音量。 视线依然专注书上,宇轺不着痕迹地将游离的思绪拉回。半晌,才开口缓道:“是你自己找上人家的,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柏宇彻会把那个讨厌的秘书派来?”伊莎贝拉不悦地喷了口气,见宇轺从头到尾没看过她一眼,一咬唇,用力抽掉他手中的书,转为娇嗔道,“都怪你!要是你肯跟我回英国接受复健,我也不用受她的气了。” 字轺也不夺书,只是慵懒地靠向椅背,沉静的眸光直视着她,直到伊莎贝拉因为心虚别开了眼,才转头看向在阳光下闪着翠绿的草皮淡道:“在医院我就已经说过,镜头前的宇轺不会再出现了。你继续在我身上投下资本,只会让公司永远无法回收而已,我当不成模特儿,我不想拖累你也丢了这个工作。”那淡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你这只是暂时性的瘫痪,只要复健就会好的,为什么你不肯复健,为什么你要这么绝望?!”再次被拒绝的挫败让伊莎贝拉忍不住大嚷。 “我没绝望,只是不想复健而已。”宇轺淡道,身后传来的轻响引他回头,看见来人,他轻挑起眉,扬起了笑。 不知为何,只要一看到她,他的心情就会变得愉快,可能是她老成的装扮吧,拘谨古板中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做作,勾起了他的兴趣。真不知换上正常打扮的她会是什么样子?他可得好好想个方法让她那身千篇一律的套装在他眼前消失。 “要出去?”他朝她微一颔首。 褚澄观发觉他很喜欢用这种明知故间的方式来戏弄人,这次她清楚地从他眼里看见了揶揄。东西被他丢下了山崖,不出去买还能怎样?总不能叫她用身上这套衣服直熬到伊莎贝拉回来吧! “待会儿就回来,先跟你们说一声。”褚澄观点头,见到伊莎贝拉对她不理不睬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 “需要伊莎贝拉或我陪你去吗?”宇轺笑睇她一眼,体贴又细心。 褚澄观一愣,脸上的笑微微僵硬。他故意的!他明知伊莎贝拉和她不合,也明知她不可能会拖他作陪,摆明了看好戏! “我要准备明天回英国的行李,没空!”不给她任何回答的机会,伊莎贝拉刷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走去。 她求之不得呢!褚澄观也不以为意,摇头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比较快。”在说到快这个字时,她还若有似无地加重了语气。 “是吗?”居然用暗谕嘲笑他,她的忍耐力难道已到达极限了吗?那待会儿他很可能有幸看到冰山变为火山的盛况了。宇轺意味深长地笑睨了她一眼,重又翻开刚刚被伊莎贝拉抽走的书,“那我就不陪了,路上小心。” 他笑得好诡谲!褚澄观隐隐感觉有诈,却又瞧不出端倪,只得作罢:“那等会儿见。” 日暮西山,橙黄的夕照映在满布藤蔓的铁门前拉出一道长长的身影,宇轺静静地远眺天际,俊朗的五官在夕阳的照映下,犹如出自名家的完美雕塑。 当褚澄观提着三个大纸袋气喘吁吁地爬上小坡道时,那背后衬着夕阳光晕的人影不禁让她一楞。他又想做什么了? “宇先生,看夕阳?”她不动声色地打着无关紧要的招呼。 宇轺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径自推动轮椅来到她面前,瞄了她手上的袋子一眼:“东西都买好了?” “嗯。”幸好镇上还有间小小的百货行。衣服。鞋子、化妆品一应俱全,虽不是她惯用的品牌,但在这种地方也只能将就了。 “可惜了这些东西。”看着那些纸袋,宇轺惋惜地摇头叹道。 他说得又低又快,褚澄观一怔,根本没听清楚。 突然,毫无预警地,宇轺倏地长臂一伸,一把夺过纸袋,使劲利落地往坡下掷去。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褚澄观甚至来不及反应,手中的重量已顿时减轻,等回过神,纸袋落地的闷响声清楚地传入耳里。 “可惜。”轻松地拍了拍手,宇轺又叹了声,批高了眉笑睇着她。 望着他的笑靥,一时间,褚澄观真不知道应该对他的迅速敏捷大声喝彩,还是为她的悲惨哀悼。他,竟然再次丢了她的东西?! 气到极点,褚澄观反而面无表情、语音平板地说道:“你只会用这种孩子气的行为来刁难我吗?没用的,我若真那么容易被气走,柏先生也不会派我来。”会说出这番话表示她已有了争执的心理准备,挑明了说,至少比他一直用笑脸掩饰问题好上许多。 宇轺双手闲适地交握,面对着她的严肃,依然是一派的从容优雅:“我没有在刁难你,我不在乎你长住这里,更不在乎你打算用什么软硬兼施的方法来说服我;我只是不想我恬静的生活被你的严肃和公事破坏。”即使是抱怨,她居然也能说得如此平心静气。要是伊莎贝拉的忍耐力也有这么好,那他应该可以做到完成case,也不会得罪任何工作伙伴的完美纪录吧! 说完那番话,褚澄观以为两人的对立已呈现白热化,下料,他却是这样的反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激他说出心里的真正想法?“你甚至没间我买了些什么!”她不服地反驳。 “光是纸袋上的专柜名,还不够明显吗?我说过,我不想看到拘谨的穿着,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吗?”他微一颔首,由下而上的迷人凝望闪耀着诚恳的光芒。 他,是个挂着天使笑容的恶魔!褚澄观强忍下在他面前翻白眼的冲动,勉强自己扬起了唇:“不,是我驽钝,没意会过来,这次,我会注意的。”她转身暗地咒骂了声,直接走下坡道,见那些东西散落在转角,微一思忖,立刻停步弯身去捡。 “你捡一次,我就丢一次。”宇轺那带笑的轻松语调从上方传来。 为什么他连威胁都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忿忿咬牙,褚澄观一把提起被她装成一袋、如今沦落为垃圾的各式名牌,大迈步地走回坡道,用力放在他面前。“我只是不想做个随地乱丢垃圾的人!麻烦宇先生您丢到垃圾桶里,谢谢!”她扯了个冲味十足的笑,转身快步走下坡道。 他真的惹火她了。字轺轻声低笑,对着她的背影淡淡开口:“对了,我忘了说。” 褚澄观停下脚步回头,微眯着眼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公路再过去两百公尺处有条比较大的路可以开车上来,正好可以到达地下室的车库,你可以不用每次都辛苦地爬这个坡道。我太久没开车,你也知道的,”他无辜地一摊手,看了看自己的脚,“都忘了还有这条路了。” 脑海中闪过她刚刚临去前他笑睨她的眼神——诡谲——他故意的!他在报复她暗示他“慢”!长这么大,褚澄观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哭笑不得的滋味。 “天色一晚,滨海公路上会有不良少年出没,很凶狠,前阵子才发生过砍人事件,你自己要小心点,快去吧,等你回来吃晚饭。”宇轺愉悦地朝她一挥手,提起她扔在他脚边的纸袋,吹着口哨轻松地推着轮椅进了庭院。 这是提醒,还是惊吓?诸澄观仰头望天,深吸口气,又深吸口气。 早料到会是个难缠的局面了,她,褚澄观,不是个好欺负的人,从来就不是,她会证明这一点! 第三章 “bye!” 伊莎贝拉挥动的手随着计程车的驶离远去,直至车子弯过了坡道,宇轺才遥控关上外围的门,推动轮椅顺着一旁的小坡道上去。 坐轮椅的好处,就是能将手臂锻炼得更结实有力,这向来是他无法随心所欲去做的事之一。模特儿要求结实,却严禁虎背熊腰的健美体态,若模特儿穿起西装就像要把西装撑破似的,还 有哪个品牌敢找上门邀请代言? 看着眼前那因推动轮椅而日渐粗壮有力的手,宇轺扬起了似有若无的微笑。他已多久没这么为所欲为过了?世界名模是个荣耀,也是个枷锁,束缚着人必须站在原地保持原状,下得前进,也不能后退。 “需要我帮你吗?”淡淡地,褚澄观清亮的语音从身后传来。 一回头,褚澄观手里拿着串钥匙,站在车库前看他。在看到她身上的装扮时,宇轺挑起了眉。只是换个装扮,气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合身的七分袖t恤和牛仔裤,驱散了套装的老成;原本盘起的发髻梳成了马尾,随着风拂在背后飘动,年轻活力中又夹杂着一丝妩媚。 模特儿的广阔交游培养出他看人的眼力,但他却一直错估了她的年龄,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她并非他所认为的那么成熟。而且,伊莎贝拉错了,她既不老也不丑,卸掉化妆品的掩盖,她的五官虽非美艳抢眼,却柔柔媚媚的,带着一种似水的韵味,一点也不像她之前那种精明干练的女强人气息。 他总算看到了她卸除秘书身份的真实面貌,不过,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她那副老气的金边眼镜依然安稳地挂在鼻梁上。 “第一次看到你这个样子。”宇轺转动轮椅笑道,完全地面对她。 “托福。”褚澄观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唇角,手托了托眼镜。要不是他那么“强烈”地坚持,她怎么可能会以这副模样在他面前出现?这身装扮虽然舒适休闲,却让她感觉别扭极了。 “宇先生要上去吗?我帮你。”不想再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打量的目光下,她走出车库,绕到他后头握住轮椅的握把。 她是他所见过的人之中,最为客套的!昨天好不容易逼得她稍微显露了真实的情绪,经过一晚的休息,就又完全平复,真让人不禁想要为她完美的自制力发出喝彩。不过,他可不想有人一直这么生疏地对他。宇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手握住轮子,轻松地就阻下了她的推动,将轮椅固定原地。 “叫我宇轺或阿轺就好,我不介意。”他开始闲话家常,“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褚澄观点头,微扬的笑容中噙着抹自嘲。能睡得好那还真是佛祖保佑呢!昨晚才一人睡,没隔多久就被胸口的灼热感给问醒来。 她还以为东岸的新鲜空气可以抵掉一些过敏源引起的症状,没想到还是失算了,那整床的棉制寝具折腾得她整夜不得安眠,而规律的生理时钟又让她赖下了床,一大早就醒来了。不过,怕伊莎贝拉见了她又引起不必要的敌意,她索性待在房里看海景,直到听到车子远去的声音,才下来车库拿她昨天忘在车上的手机。 要不是怕他以为她娇生惯养,一方面也不想让他知道她有气喘的毛病,否则的话,她原本在经过花莲时还打算买组蚕丝寝具带下来。不过,算了,反正最多也才十几二十天而已,幸好她的睡眠时间一向不长,忍一忍就过去了。 “请问你…几岁?”他回头睨着她,突然问道,“不介意告诉我吧?”迷人的风采将这问题的唐突完全消弭无形,只是对上她,似乎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这应该属于个人隐私吧,宇先生?”有礼的笑还挂在脸上,然而镜片下的眼眸已微微眯了起来。 每个人在她除去套装的老成打扮后,都会质疑她与外表不符的工作能力,过去是,现在也是!她虚假一笑,手上更为使力,却是文风不动。可恶!为什么他轻而易举地就将她的力量挡下?! 虽说一般女孩子对于年龄的问题总是较为敏感,但她的反应也太过于激烈了吧?更加激起他的好奇心。“阿轺,我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你这样叫我的,小澄。”对她的不悦视若无睹,字轺柔声纠正,低醇的嗓音透露出执着的信息,双手一转,握把整个挣月兑出褚澄观的掌握,又回到面对面的局面。 虽然坐着的高度使他必须由下往上注视着对方的眼,但那从容不羁的笑容,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和错觉。褚澄观抿紧了唇,对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感觉有些不安。她向来能不愠不火地完全掌控局面的,这两天,她却常被逼到失控边缘,这不是个好现象。“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阿轺。”若不顺从,不知道他又会用什么方法来强迫她屈服,他昨天的激进方式已让她见识够了。小澄?真够可恶了! 她在用温和的言语进行无言的抗争。将她眼里的不满尽收眼底,俊朗的眉宇蕴满了笑意,字轺突然冒出一句:“二十三?” 褚澄观得了下,才意识到他又回到年龄的问题:“这不重要。”够了,她不想再被他的控制牵 动:“既然你还不想回屋子,那我就先进去了。”她微一颔首,头也不回地转身往车库里的楼梯走去,一下子就消失在楼梯顶端。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让他想到她昨天的模样—— 她第二次从小镇购物回来,一踏进客厅,立刻二话不说地笔直走到正在看书的他面前,一古脑儿地将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经过他的指点,这次她可没有气喘吁吁的模样了。 “请问,这样符合待在您府上的标准了吗?”褚澄观将散落的衣物摊开,一脸平静地直视着他。她眼里的挑战他可看得一清二楚。字轺放下书,一低头,那躺在最醒目之处的内在美立刻映入眼帘,。粉红蕾丝的,淡蓝素面的,全都一清二楚。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这招——够绝! “当然,就当来这里度假吧!”对那有着花边的诱人衣物视若无睹,宇轺淡淡一笑,绅士地扬起手做了个欢迎的手势。 “谢、谢!”褚澄观加重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回道,弯腰又一古脑儿地将桌面上的衣物全扫进纸袋里,转身回房。早料到他不可能因这一点小小的事就被她反击成功的!虽早有预料,但她还是因一时气不过而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以为他没看到——一思及此,宇轺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和套装完全不搭边的幼稚举止,他完全看得一清二楚。让他即使隔了一天,仍然一想起就忍不住好笑。 看来,伊莎贝拉在她不能陪在他身边的期间,替他找来了一个有趣的伴。宇轺愉悦地吹着口哨,推动轮椅往坡道前进。 将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烘碗机里,湿漉漉的手用力甩了几下,褚澄观打开微波炉用食指和大拇指捏起热腾腾的吐司,随意咬了一口。 从车库上来后,她想找找看有没有牛女乃或果汁能当早餐,才一踏进厨房,迎接她的是整桌的杯盘——从盘子的数量和里头的残骸可以看出伊莎贝拉似乎拿这顿早餐当成临去英国的饯别宴,其中最不可思议的,在这顿她来不及参与——也避之惟恐不及——的丰盛早餐后,竟然会连杯牛女乃也没剩下!翻遍了冰箱,惟一还跟早餐搭得上边的,只有两片孤零零躺在冷藏库、不知被冷落了多久的吐司。 对于伊莎贝拉能将分量准备得这么准确,她真的甘拜下风。褚澄观无奈地摇头苦笑,推开后门往屋后的山坡走去。 她该在什么时机、用什么方法进行游说?边咬着吐司,褚澄观一路思考这个问题,在还没想好对策前,她不想待在屋里和他对上。 诱之以利是不可能的,就算宇轺接受、老哥肯付,她也抵死不答应,没理由“海潮”得为了这个自暴自弃的名模多付这笔钱。 动之以情?在昨天刚被他这样对待过,她还培养不出情绪对他说些感性的话。看来,暂时只有说之以理了,只是,对于他听得进多少道理,她实在不敢抱持太大的希望。想到他那总是四两拨千斤的灿烂笑容,她就忍不住心里有气。 她倒宁愿他变得任性孤僻,就算软硬兼施她都有方法劝他就范,但现在问题是,他是个狡诈的人——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他不把他的问题点表现出来,她根本找不到游说的切入点。 远远地,就看到树下有个人影。 怎么这么巧?本来想避开却反而撞上。褚澄观脚步微顿,心里低低咕哝。现在要回头离开已经来不及了,也罢,反正她刚刚已决定劝说的方向,天时、地利、人和,就算劝说失败,至少也可以避免他又问她私人的问题。 将剩下的吐司迅速吞进肚子,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她直直地往他走去。 “宇…阿轺。”脑海中突然蹦出稍早的僵持,褚澄观及时改口,“看海?” “不,我在看天。”宇轺回头看了她一眼,缓缓地摇头笑道,“海太过幽邃神秘,还是天比较朴拙易懂。” 没预料到随口一问会得到这种哲学式的回答,褚澄观怔愣了下,才语意含糊地应道:“或许吧!”不想再牵扯到其他话题,她走到他身旁的草地坐下,看着海,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在来这里之前,我曾去你的主治医师那儿一趟,问了他一些需要注意的事。” 仰首望天的姿势不曾变动,黑澈的眸子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犀锐。 她还真是不浪费时间,想早早完成任务离开,但他可不太舍得呢!字轺扬起了笑,手指在月复部轻松交叠:“问他没有用,他又不知道我喜欢在此么。要是你先打电话问过我,昨天也不会经过那番折腾了。” 难道他这个人永远都无法正经谈话吗?才一开口,就又故意扭曲了她的意思。褚澄观垂下眼;借着推眼镜掩饰眸中的怒气。 “那没什么,是我不好,到这种地方还准备那些衣服,难怪你不高兴。”深吸一口气,她一耸肩,无谓地笑笑,随即眼神一黯,看着他真诚地低道,“我比较关心的是你的身体。你现在是暂时性的瘫痪,只要努力复健,很快就可以恢复;但假如一直拖下去,你的肌肉会逐渐萎缩,到时候就算你想复健都无法挽救了。” 难道,她一定要用这种老套的方法吗?宇轺强忍着胸腔中鼓噪的笑意,低垂着视线和她对望,沉默不语。 他的眼睫毛真的好长。望着他的眼盈满了关怀和担虑,掠过脑海的却是游离的思绪:“复健虽然很辛苦,但只要你肯去做,一定能成功的!”见他似乎动容,褚澄观伸手覆上他的手背,给予鼓励。 他真的想不到,看起来再拘谨下过的她,居然这么有演戏的天分,光看她眼中的诚挚,他几乎要信以为真。不行,他忍不住了! 突然间,宇轺爆出大笑,而且笑得惊天动地。不可遏止。褚澄观被吓得上身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惊愕地看着他。 他可能是被她的直接点出了恐惧,一时之间无法承受而情绪崩溃吧!在发现宇轺眼角微微泛着泪光时,褚澄观定了定心神,放柔了声音道:“别自暴自弃,我们都会帮你…”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宇轺更是笑得无法控制,狂肆的笑声随风四处飘扬。褚澄观只能停下口,仰头看着天空,等他停止。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嗓音因大笑而变得有点喑哑,字轺咳了几声,才歉声道,“我以为我忍得住,没想到……对不起,你继续。”他用手掩住口,又咳了几声。 咳嗽是假,为了掩盖笑意是真,有本事他就拿条黑布把他弯成半月状的眼睛给蒙起来!会以为他刚刚是情绪崩溃算她眼睛瞎了,居然到现在才发觉他在嘲笑她!一口怒气倏地涌上,褚澄观的脸板了起来,眼神变得深沉。伊莎贝拉宠坏了她的世界名模,但她不是拜倒在他魁力之下的女人,也不是靠他吃饭的经纪人,对这种打着悲惨旗帜而行任性举止的人,她受够了! “你这样一直逃避有什么用?你依然是不能走,依然只能自怨自艾地依赖轮椅,需要别人照顾!”她毫不退缩地望向他,口气变得严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为所欲为给多少人造成了麻烦?许多人为了你的事而乱了生活步调,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惭愧吗?” 开战了呢!宇轺眉宇微扬地看着她,一脸的兴味盎然。 “自怨自艾?我像吗?”相较她的义正词严,他的语气显得是如此云淡风轻,“而且,我并不需要别人照顾,是你们一厢情愿地如此认为,造成了我的困扰。还好房子够大,这里物价也便宜,住在这里的开销我还负担得起,依然很欢迎。” 第一次,从进“海潮”工作六年至今,就算客户再怎么恶劣,这还是她第一次有想揍人的,而且,非常强烈!她,牺牲假期,开了七个小时的车来这里做牛做马,却被他说成了白吃白住的“困扰”?! “你不需要人照顾?你能开车吗?你能走路吗?坐在轮椅上你能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吗?”褚澄观冷哼,不想再费心掩饰真正的想法,“你什么都不曾真正去做过,怎能大言不惭地夸口说你不需要别人照顾?” “嘿,这样不公平,你不能用我不曾尝试过的借口来否决我,是你们没给我机会,不是吗?”即使面对尖锐的言词,宇轺依然语气轻快地反驳。他真的把她气炸了,连这么犀利的质问都毫无保留地说出口。他微微一笑,手臂推动轮子转了个方向,缓缓地往坡下而去。 “等一下!”褚澄观见状急忙跃起,快步跟上他,“话还没说完,你别逃避问题!” “我没逃避,只是想证明。”宇轺看了她一眼,愉悦笑道,“免得你又说我这只是没受过教训的人在大放厥词。” “这样又有什么用?”褚澄观停下了脚步,对着他的背影质问,“为什么你宁愿选择以后残废也不愿意复健?” 为什么?这个问题他已被问过千百次了。字轺停住,转了过来,眼神澄澈地看着她,里头没有丝毫的轻优。 “因为,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他倏地一笑,又恢复惯有的轻松洒月兑,继续往坡下而去, “中午就看我表演一个半身不遂的人如何准备午餐吧!”他的语音愉悦地传来,渐行渐远。 可恶!褚澄观屈膝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支着下额,长长地吐了口气,可郁闷却仍沉窒地压在心坎。 他是真的对半身不遂的状况毫不在乎,还是演技绝佳?在他俊傲的带笑面容上,她根本读不出任何思绪! 深邃多情的眸子,冷酷狂妄的侧面;愉悦轻快的笑脸;或站、或坐、或跪,或慵懒地侧倚枣红的贵妃椅上,或性感地果着上身躺在黑色丝缎上,或狂放地在高度及膝的草原奔跑;每一张风格鲜明的影像都是他,也都不是他。 褚澄观捧着宇轺的写真,指尖感受到那光滑的触感,一页一页地缓缓翻过,终于明白他的成名并非一时的幸运。相片里的他时而冷傲,时而忧郁,浑身散发着一种介于优雅与危险之间的诡魅气质,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能那么完美地表现出如此多样的感觉,即使只是经过快门摄下的影像,却完全穿透纸张的封限,直接拨动了看者的深层感官。 “好了,用餐了。”宇轺一进客厅,就看到她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写真集。表情微微一沉,俊朗的眉宇难得地轻拧了起来。 伊莎贝拉居然把这些东西带到这里! 他并不希望她看到他的照片,因为她不知道在镁光灯下的他是什么样子,从一开始,她看到的就是普通身份的宇轺,而下是众所皆知的宇轺,但如今,她看到了他的照片。 将心头的沉凝不着痕迹地掩下,宇轺来到她身旁弯身拿走写真集,开朗笑道:“本人就在你面前,还用得着看相片吗?” “不一样,透过镜头,你的表现非常好。”看着他,褚澄观由衷说道。虽然对他的人生观难以苟同,但她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个模特儿的料,也难怪他发生了意外,伊莎贝拉会这么气急败坏。 她的眼神就像她一直到今天才真正认识他。宇轺心头一沉,转身将写真集放到旧报纸堆上。除了拍摄后的修正讨论外,他从不看自己的照片,看着照片里的他,他有种被吞噬的感觉,仿佛他的真实自我将被照片里的假象吞噬,不复存在。他知道心头的不悦为何,他怕她家觉到他的特殊,那她对他的淡然态度也会改变。难得遇到一个把他当普通人看待的人,他不想失去这样的相处模式。 “这里还有。”看到他的举动,褚澄观将桌上那些贴满他广告及照片的剪贴簿和写真也一并拿给了他。难得,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不笑的表情呢! 他在担心什么?对一个任何东西都可以换算成数字的精明秘书而言,在发现他的魅力后,可能只会让她惋惜“海潮”的广告没拍成吧!他实在不想承认,但她对那些照片的态度真的让他松了口气。 “谢了。”宇轺一笑,将那些也一并丢了过去,“吃中饭了。” 他的态度太奇怪了,就像是他极度厌恶模特儿这个工作,厌恶到连看一眼都不想的地步。跟在宇轺后头走进餐厅,褚澄观一直思忖着这个问题。难道,他不肯复健会是这个原因?这个念头才一闪过脑海,她立刻就将它推翻。不,不可能,这个理由太可笑了,没有人会为了这样而毁掉自己的双腿的。 “宇式特制海鲜意大利面,试试看吧!”到了餐桌前,宇轺介绍道。 海鲜?!茄汁微酸的香味勾起了食欲,可是褚澄观脸上的表情却是僵硬无比。 医师曾告诫过她不适合吃海鲜,因为海鲜会造成她易发病的体质,自此她就再也没碰过海鲜,因为国中那次发病真的吓坏了她。看着那盘装满料多味美的乌贼、蛤蜊和虾仁的意大利面,浮现脑海里的只有气喘发作的痛苦。 察觉到她的迟疑,宇轺更是热情招呼:“试试看,我保证它绝对和看起来一样好吃。” “抱歉,我不吃海鲜。”犹豫了会儿,褚澄观决定不冒这个危险。 是不吃海鲜,还是不想承认他有自我照料的能力?宇轺挑高眉,饶富兴味地看着她。 他眼中的怀疑让她为之气结,褚澄观暗暗咬牙、将盘子推到他面前,扬了抹笑:“我真的不能 吃海鲜,过敏。”一如以往,她将患有气喘的状况隐瞒。 “皮肤过敏?”见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宇轺无所谓地笑笑,打开冰箱门开始翻找,“这个地方什么都不产,就海鲜最多。你不早说,看来,要证明我的厨艺,你还得再等会儿了。牛肉你应该吃吧?” “嗯。”褚澄观轻应一声,心里不以为然地暗自咕哝。她怎么知道他会抢着煮饭?要是由她主厨,她连对海鲜过敏都可以不用说。 看他忙了会儿,将一个浅皿送进烤箱,手法颇为纯熟,她不禁好奇问道:“你对做菜似乎很拿 手?” “一些简单的西式料理还难不倒我,不过一些要炖、要焖的中国荣我就没辙了。”当的一声,宇轺用隔热手套将浅皿拿了出来,放到她面前,“趁热吃吧!” 融化的起士上散布着微焦的褐色,引人食指大动。褚澄观拿起汤匙挖了一口,牛肉咖哩和起士的香味融合在饭里,形成一种浓郁的好滋味。真厉害,竟然用冰箱里现有的材料就能做出这种美食。 “好吃吗?”宇轺开始吃起意大利面,明明看到她眼中的惊讶,还故意笑问道,“你说我照顾不了自己的话,是否要收回呢?” 爱记恨的男人;念念不忘要她认输。又用力挖了一口,褚澄观面无表情地淡道: “只是会煮饭并不能够代表一切,这种地方应该不流行钟点女佣的工作,房子脏了谁来扫?还有很多事你还没遇到而已。” 不愧是善于言辞的秘书,如此的伶牙俐齿。要是她这样就被他驳倒,他还觉得有点失望呢! “时间还很多,等着看吧!”他慵懒一笑,开始认真地吃起意大利面来。 第四章 就在褚澄观“下乡”的第三天,一直保持沉默的手机终于响起。 “澄观,你在那里过得好不好啊?”一按下手机的通话钮,嫂子夏钥清亮的嗓音立刻传入耳里。 “很好啊!”那声音里的轻快也感染了她,褚澄观愉悦一笑,坐在敞开的窗边,看着海。“美丽的海景就在后院,真的很漂亮,有空你应该和老哥过来看看。” “那又不是你的房子!何况字轺还不知道欢不欢迎呢!”夏钥轻轻笑哼了声。“对了,宇轺没有太过刁难你吧?” 褚澄观轻轻一笑,她知道夏钥一定犯了和她刚开始一样的错误——觉得宇轺是个乖癖暴躁的人。不过,尽避他的形象和他们想象的差了十万八千里远,他还是让她受了不少闷气。 “没有,他昨大还煮幅烤咖哩饭给我吃。”虽然满想说说他的坏话,但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她还是决定批好的一面讲。“宇轺他…和我们原先想的都不一样,他很爱笑,而且也很欢迎我们来这儿,说真的,假如真的有空,抛弃老哥来这里度假吧!这里在山坡上,不适合他。”虽然柏宇彻的惧高症在婚后有稍微改善,但对于一些具有高度的地方,他还是敬谢不敏,能避就避。 “我可能没办法……”手机那头沉默了会儿,才传来夏钥害羞的报喜。“我怀孕了,你哥不会准我去的。” “真的?”褚澄观惊喜低喊。“恭喜!几个月了?”她要当姑姑了! “才两个月。啧,别老谈我的事,打电话给你是有正事要说。”不习惯被问这些,夏钥别扭地连忙转了话题。“我这儿有一些字轺经纪公司转来fans的信件,我昨天寄去给你,应该今天会到,你注意一下。其他事;回来再谈了。” “好——”褚澄观笑着拉长了音,知道夏钥不习惯谈这种事。“我会尽量早点回北部去的,你自己要注意一点,bye!” “谢了,bye!” 即使收了线,诸澄观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蕴满了笑意。想必老哥现在一定是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吧! 她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有生儿育女的一天,那太遥远了,远到她不敢奢望。无所谓,她早就看开了,等她的小侄儿或是小侄女出生,她不也有粉女敕的小婴儿可以玩?褚澄观淡淡一笑,起身走出房门。 褚澄观握着抹布,双手撑地,臀部翘起,看着木质地板的原始纹路在她的快速跑动下不住从眼前掠过,来回了两趟,感觉心跳鼓噪地加快,呼吸变得急促,她立刻停下跪坐歇息。 这是伊莎贝拉交代的事情之一,房子全铺上了原木,经过宇轺的轮椅辗压,每隔两天就得上蜡保养。真不知伊莎贝拉是真的每天都这么做,还是故意在刁难她?刚刚她还在替前庭的草圃浇水,现在在为走廊打蜡,为了看海,沦落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她无声地轻叹口气,双手撑地,臀部高翘,心里默喊声预备,又开始迅速地往前冲。 宇轺一进走廊,看到的就是这个模样,臀线优美的小随着咚咚的声音上下晃动,像个粉女敕的桃子似的,让他不由得轻笑出声。“嘿,小澄,有空吗?”他愉悦又亲切地一唤。 褚澄观闻言停了动作,一回头,宇轺在客厅与玄关的交接处看她。脑中还在急速判断该如何回答时,他已忍俊不禁地低笑起来。 又怎么了?她跪坐起身,侧着看他,感觉不悦又隐隐地萌芽。 “眼镜。”看到她眼里的不满,宇轺指了指鼻梁,笑得更加开心。那因汗水而滑下鼻梁的金边眼镜,要掉不掉的,让她看起来既老气又可爱,和初次会面时的精明干练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谢。”随便撇了撇唇表示微笑,褚澄观用力将眼镜推了回去,“什么事?” “我刚收了封''海潮’寄给你的挂号,喏!”宇轺拿起手中包得厚厚的信封晃了晃,推动轮椅就要往她前进。 “等一下,你别过来!”她才刚打好蜡啊!褚澄观急喊,突然觉得这样有点气急败坏,轻咳了下才用平常的语气说道,“那包东西是你的,伊莎贝拉把你的信寄到‘海潮’。” 看着那个信封,宇轺扬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少嘛!” 他那样子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褚澄观推了推因汗水下滑的眼镜,微拧起眉。她还以为fans来信会让他快乐许多,没想到依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你不打开看?”见他一直没有动作,她提醒。 “再说吧!”随手把那袋信放在鞋柜l,宇轺一耸肩,对她一笑,转移了话题,“我要去镇上买东西,你来不来?” 不等她回答,他又续道:“别老窝在房子里,这样对身体不好,来这里就是要到外头走走看看。” 为什么她有种角色颠倒的错觉?那好像是她该对他说的台词吧?!“我陪你去,等我一下。”一站起身子,她才发觉腰酸背痛。真的人老了,禁不起折腾了。 没忽略她脸上的抽搐,宇轺微一扬眉:“还有没有体力下坡啊?需要我这个残疾人士帮你吗?快速的二轮传动,柔软的大腿,坐起来很舒适哟!”他拍拍大腿戏谑道。 把这段话录下来,不知道构不构得成性骚扰的罪名?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褚澄观咬牙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觉得能走是种幸福,我还是自己走好了。” 厉害!非但不为所动还反将他一军,有她在,这个乡居生活一点也不寂寞呢! “那我先到外头等你喽!”他手臂一转,轮椅灵活地爬下玄关的两级梯阶,出了门外。 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像个行动不便的人?那轮椅就像他的第二双脚似的!褚澄观微恼地拧着眉,将手中扎布用力甩向一旁的地板蜡罐上。 为什么接近了宽广的海,她却变得浮躁了? 为什么呢?! “阿伯,给我一个袋于。” 看着宇轺从笑咪昧的果贩手上接过袋子,认真地一颗颗挑选着柳橙的模样,在一旁等着的褚澄观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了抚紧绷的额角。 他的买东西居然是逛传统美市场!若不是亲眼见到,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世界“男”名模沿着滨海公路散了十五分钟的步,只为了跑来逛菜市场,连她都不知几年没到过这种地方了! “你昨天怎么没来?害我们都在猜说你是不是回北部去的啦厂一看到宇轺,有着原住民腔调的果贩立刻半真半假地埋怨道。 “昨天冰箱还有东西,所以就没过来了,看,我还带了个小姐来看你呢!”宇轺指着摊外的褚澄观笑道,“这个小姐漂亮吧?她前天刚来,会在这里住一阵子。”将沉甸甸的袋子交给果贩,宇轺又抽了个袋子装起莲雾。 闻言褚澄观杏目微瞠。他在干嘛?竟像个女人家话起家常!她来这里、长的怎样又关这位东部的老先生什么事了? “这小姐不错,看起来纯纯的啦!”纯朴的果贩看了诸澄观一眼,笑得开心不已,“我就说,还是本地的女孩子好看的啦,那个阿多仔不好的啦!” 我的天!他们竟拿她和伊莎贝拉比较起来了。褚澄观悄悄地翻了个白眼,假装看别处完全地背对他们。 “阿伯不公平哦,上次那位小姐你就有请她一颗苹果。”察觉到她的保持距离,宇轺故意将话题绕着她打转,顺手又挑了两个芭乐,把袋子交给果贩。 “我只是还没请的啦!这么漂亮的小姐,我不只请苹果的啦!”果贩搔头呵呵笑,认真挑了颗漂亮的水梨,朝褚澄观猛招手,“漂亮的小姐来,阿伯请你吃水梨的啦!” 她从来不曾有过这么想找个地洞钻下去的感觉,从、来、不、曾。那位先生宏亮的叫声,几乎把菜市场里的视线全招集到她身上!褚澄观尴尬地低下头,不知该怒该笑。 “只有水梨她不愿意过来。”见她定在原地,宇轺抿唇一笑,更是陷她于泥沼之中。 “来、来、来,再加一个苹果,别客气的啦!”果贩又豪爽地拿了个又红又大的苹果,更大声地招呼着,“我对这么漂亮的小姐都很慷慨的啦!” 为免情况继续恶化下去,褚澄观只好快步走去接过,勉强扯了个微笑:“谢谢您。”对果贩的热情纯朴不好意思气愤,只好将满腔的埋怨全都推到了宇轺身上。他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式陷她于困窘——借刀杀人,够狠! “不要客气的啦!以后买水果就找我,我会给你打折的啦!”果贩笑咧了嘴,又抓了几颗小番茄塞到她手上。 “谢谢。”褚澄观连忙双手接过,面对这样的情况,她有点不知所措,对方的好意是如此真诚,她无法用商场上的虚假来回答对方,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要回应些什么。 她难得一见的困窘模样,让宇轺看得兴味盎然。决定了,以后每天都要来市场一趟,他很想看看她隐藏于面具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个性。 “偏心!每天来跟你买水果的老主顾是我,结果我什么都没有。”将眼里笑意敛下,宇轺故作哀怨地别开头,将秤完重量的水果放进轮椅底下的置物篮。 “你又不是漂亮的小姐,撒娇是没用的啦!”果贩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借着蹲下帮忙绑塑胶袋的动作,偷偷多塞了几个莲雾进去。 褚澄观见状,微微一怔。这样的买卖赚得到钱吗?她抬头想提醒他果贩做的小举动,却正好对上宇轺含笑的视线,对她眨了眨眼。 乡下人纯朴又不求回报,阿伯心口不一的关怀他再清楚不过,故作不知,是因为不想拆穿对方的好意:“算了,还是卖菜的阿婆最好,都会算我便宜点。”看到电子秤上的价格,宇轺咕哝道,掏出钱包付钱。 “去、去、去,去买菜,男孩子就是这么不得人疼的啦!”果贩故作生气地把他推出摊位,又忍不住笑了,“来,小姐,阿伯拿袋子给你装。”他对褚澄观招了招手。 “去啊,阿伯可喜欢你呢!”宇轺开心笑道,推动轮椅往隔两摊的菜贩前进。 他居然把她一个人丢下!踌躇了会儿,褚澄观才走进水果摊里。 在她把水果放进果贩拿来的袋子时,果贩突然悄声道:“他行动不方便,又一个人,多照顾他一点,知道吗?这个少年仔不错,这下半辈子不能走就太可惜的啦!” 看着那果贩的笑脸,褚澄观觉得手中的水果好重、好重,这么沉重的热情,教她难以承受:“我知道,谢谢您,还有这些水果。”褚澄观慌忙点头,一转身,像逃避毒蛇猛兽似地快步跟上宇轺。 之后,类似的场面出现在宇轺所伫足的每个摊位,大家都熟悉地和他打着招呼,欢迎她这个外来客,而她,只是一径地陪着笑;觉得每接受一份好意,心头就愈沉重一份。对一个陌生人,为何能产生这种关怀的情绪?她和宇轺都不过是个过客而已。 等她推着他离开,开始走向回头路时,置物篮已堆满了食物。 “这种乡下地方总是太阳一下了山,整个镇就像是入睡了似,商店早早关门,居民也鲜少出户,市场算是最热闹的活动场所。”两人静静地走了一段,宇轺突然开口。 他爱这里人的纯朴,山坡上的别墅其实不属于那个小镇的范围,他们却对他这个外来客给予同等于本地孩子的关怀与疼惜,甚至于更多。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世界名模,也不知道他有多受欢迎的过去,他们只知道他叫阿轺,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只是这样,就足够让他们单纯直接地付出丰富的热情。 深吸一口气,敛了心口的沉窒感,褚澄观才点头应着:“嗯,和北部差很多。” “是差很多。”宇轺摇头低笑,她现在的沉默有点异于平常,“怎么样,走这一遭,有何感想?” 靶想?褚澄观微拧起眉,那像有着涵义的问题让她升起了防备。还能有什么感想?发现他既会要求赠品又会跟老板套交情,其实有成为欧巴桑的潜力? “这里的人都很好。”她淡道,脑海中浮现果贩纯朴的笑脸,“卖水果的老伯很希望你能好起来,他说你这样下半辈子不能走太可惜了。” “阿伯跟你这么好?还跟你讲悄悄话呢!”没正面回应她的转述,宇轺轻快地笑道。 “你为什么不肯复健?”这个问题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一定要复健?”宇轺淡淡一笑,回头反问。 “因为你这样很奢侈。”褚澄观眼睫低垂,顿了下,才语重心长地低道,“有些人的生命一直被疾病所掌控,为了康复他们愿意付出所有,但他们根本没有抉择的余地,因为他们所患的疾病非现代医学所能根治的。而你,只要复健就能行动自如,却轻言放弃,你真的很奢侈。”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发现,会对他的自我放弃感到愤怒全是因为嫉妒所造成的。她嫉妒他对生命的奢侈,所以对他的观感一开始就有失偏颇,会对他的轻佻疾言厉色。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有感而发?压着被风吹得凌乱的发,宇轺透过飞散的发丝看她,她眼里的黯然,让他的心微微一紧。原本就想过造成她故意与人有着隔阂的举止,一定有个原因,但他没料到会是和疾病有关。 她的周遭有谁受疾病所苦?尊长?或是男友?他转回头,静静地看着前方,沉默了半晌才淡道:“这是你第一次说出你心里真正的感觉。” 褚澄观一惊,看着他的背影,他敏锐的观察力让她感到诧异:“是吗?”心里明白是事实,可是她却不想在口头上承认,因为这样会让她有输他一截的感觉。她看不透他,他却把她看得一清二楚。 “装傻。”她竟然和他打起太极拳。宇轺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工作,想早点找到问题完成任务好回北部去,你从来就没有认真地想了解我在想些什么,不是吗?” 褚澄观深吸口气,仰头望天,犹豫半晌才点了下头:“没错。”既然被他看穿,她下想再口是心非,只是白白让他看笑话罢了,“这不能怪我,你对我而言,真的只是个工作,除此之外,我们不会有交情。” “我没怪过你啊!”宇轺愉悦低笑。虽然她的话是如此的冷漠,但至少她愿意说出真实想法,“我只希望你别再故作关心,做你不想做的事。这里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来到这儿还只想着工作,你不也是个奢侈的人?” 她是不想劝他复健没错,她对自我放弃的人是严厉的,觉得他们就算再怎么可怜,也是自己造成的,根本就不值得同情。对他的不屑被当事人当面点出,是种很尴尬的场面,但他话语里像在谈论别人的云淡风清,却让她只有股想笑的冲动。 “对于我的敷衍,我真的很抱歉。”虽然一直告诫自己不能笑,但她的唇角还是忍不住弯了起来,“我没想到有那么明显。”到最后,她还是不禁轻笑出声。 忆起前两天对他的敌意,她就更加忍俊不禁。她对他的态度真的很恶劣,但被他温和的指正后,她一点罪恶感也没有,反而被自己的小器与幼稚弄得笑不可抑。 “嘿,不诚恳哦!”宇轺挑起了眉,回头看她。 “对不起……”才说了三个字,她就笑得讲不下去,到最后甚至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笑个不停。她下知道为何克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但她真的停下下来。 “嘿,我是受害者耶!”宇轺转动轮椅,手支着下颚,好笑地看着她。等她笑声渐歇,他朝她伸出手,“之后和平相处,deal?” “deal。”褚澄观点点头,伸手握住他的,“从现在开始,我是来这里度假的,直到伊莎贝拉回来。”撇开嫉妒,换个角度来看,她发觉他是个不错的人,是她认识的人之中不曾有过的类型,从没有人像他一样会当面揭穿她的客套。 “这不是很好吗?走吧,路上的车都停下来看我们了。”宇轺手一用力,把蹲在地上的她拉起。 又在调侃她了。褚澄观一笑,觉得之前对他的玩笑动辄恼怒的反应,实在是大小题大作了:“不过,我还是蛮想知道你不肯接受复健的原因。”她推动轮椅,继续往前走。 “如果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你觉得我这样浪费生命很奢侈,我就告诉你。”宇轺双手一摊,轻松道。物物交换,很公平。 褚澄观怔了下,随即一耸肩:“那算了。”她可不想对他剖心置月复到这种程度。 早料到她不可能答应的。宇轺一笑,也不以为意。 “我只是想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突然,他轻声说道,“我累了,模特儿是个出卖生命的工作,只要我是模特儿,我就不属于我。” 他突然回答,让褚澄观微微诧异。她之前的想法竟然是对的!“这些都可以谈,不是吗?”她轻拧着眉,“没必要为了摆月兑模特儿这个工作,而赔上下半辈子的行动自由。” “你没待过这个圈子所以不了解,这不是我说退就能退出的。”宇轺静了会儿,然后淡淡一笑,“而且当你过了近十年非人的生活,广告合约缠满身,不论去到哪儿都没有个人的隐私,随口一句话、随便一个小举动,都可能被渲染成罪大恶极的行径,周遭的人没有一个会把你当成‘人’来看待,而是一个可以数字化的商品,相信我,在经历了这一切,即使必须跟撒旦订下契约,你也会试着去考虑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大家都只看到他光鲜亮丽的一面,有人妒羡他的成就与名气,有人迷醉在他的魅力之下,却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撇去一切假象,以真实的眼光与态度来看待他。” 褚澄观闻言一时哑口,愧疚感油然而生。会逼得他做出拒绝复健这个残酷的决定,她也是元凶之一。她还记得在摄影棚初会时,她看着他,脑海中转的尽是他能为“海潮”增加多少知名度。而她,竟然还敢理直气壮地指责他在浪费生命。 “换个角度想,这次的意外其实算是帮了我。”感觉到她的沉默,宇轺洒月兑地笑开,“现在我半身不遂,刚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 伊莎贝拉百般追问他都不曾透露的原因,却轻易地对她说了。因为他知道她能懂得他的想法,不为其他,因为她当他是个普通人看待,而不是把他当成世界名模。 “伊莎贝拉是你的经纪人,跟她说她应该会帮你。”褚澄观提议。伊莎贝拉很护着他,不是吗?不然,也不会甘心在这里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了。 闻言,宇轺轻笑出声。伊莎贝拉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退出模特儿这个圈子:“相信我,我比你还了解她,她对镜头里的宇轺比对真实的宇轺更来得着迷。” “我可以理解。”褚澄观无声地低叹口气。谁叫他被捕捉到的镜头都透着无法抵抗的魅力呢? 言谈间他们已来到宇轺家的坡下,突然,宇轺定住轮椅,回头看她。 “为什么你对我有免疫力?”这点让他感到好奇,昨天看到他的照片时她承认了他的魅力,却对她并没有大大影响。 为什么?这问题好怪。“不管你再有魅力,那都与我无关吧!”褚澄观蹙起了眉头。 “是无关没错。”宇轺挑起了眉,低低笑开。不愧是她,回答得一针见血。 他推动轮椅,开始往坡上前进。褚澄观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别帮我,我自己来。”宇轺定下轮子,拒绝了她的帮忙。 “坡很陡。”虽然对她来说会是个过度的劳动,但她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自己上去吧? “放心,这个坡我不知爬过几次了。”宇轺一笑,朝她眨了下眼,迅速往坡上前进。 不让她承受他的重量,这算是体贴的举动吗?看着他的背影,褚澄观唇畔不由自主地浮现一抹笑意,迈开脚步,心情轻松地走上斜坡。 第五章 除去了工作的狭隘局限,褚澄观发觉这里的生活让人感觉很舒服,原本紧绷的心情也变得轻松。当然,妄想用人生大道理来说服他接受复健的事,她是绝口不提了。光是想到她曾做过那种事,她就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 那一天从镇上回来,字轺排了张工作分配表,当她看到里头完全平均分配的工作,包括拖地和打蜡,她不禁提出质疑。 “你要怎么打扫呢?”能将工作推到他身上,她当然很乐意,但她不想他逞强,他甚至卞不了轮椅。 “别小看我。”宇轺拢起眉,卷起袖子露出肌理分明的上臂,傲然一笑,“推轮椅可不是推假的,只要买个长柄的抹布和拖把,简简单单就可以完成了。如果你想用偷懒的扫除方式,我的轮椅也可以借你。”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悄悄翻了个白眼。她可没那个手劲,还是直接用抹布比较省力。 之后,他们就一直过着分工合作的生活。他煮饭,她就负责洗碗;她擦窗户,他就负责地板。 而每天早上和他散步到镇上的市场买东西,虽然市场里人们的热情她还是无法坦然接受,但一个礼拜的相处下来,她已能自然地以真诚的笑容回应。这也算是一种进步,不是吗?离开之后,她应该会怀念这里的人吧! 从市场回到家,宇轺总爱拿着书,到可以看得到海岸线的树下,静静地看着。她也会拿着镇上买的商业杂志,坐在她房间的窗前看着,看累了,就看着海,心情会变得很舒坦、很舒坦。 有时,他和她也会一起看书、散步、看海,虽然偶尔会聊些话题;但沉默的比例依然是比较大的,可尽避如此,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是自然的,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尴尬。撇去了虚假,两人的相处模式虽变得淡泊,却是一种没有心理负担的清朗感觉。 在北部时,她想也不敢想自己会过这种无聊的生活,但在这儿,这却成了一种悠闲。等她离开这儿,大概很难再有机会这么奢侈地挥霍生命了吧! 下过,在这种闲适的生活中,推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永远也摆月兑不掉的气喘。最近的天气时阴时晴,空气变得浑浊,加上来到东岸后,她没有一天是睡好过的,日积月累的睡眠不足让她的身体状况变得很差,每次一钻进被窝,呼吸不顺的沉窒感就像块大石般压在胸口,甚至有好几次都濒临发病的边缘,全靠她的呼吸器和药剂压制下来。 但这样的用量却让她感到担心,因为比她原先预期的用得更凶,她的药剂已所剩无几,她必须找个时间到花莲的医院去补充一下。 这一天中午,宇轺做了西班牙风味的炒饭。 看吃得差不多了,褚澄观从冰箱拿了个苹果给他,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餐盘。 “我到后院走走。”宇轺拿着苹果的手对她晃了晃,转动轮椅从后门离开。 褚澄观先用水冲掉盘子上残存的饭粒,突然间发现,陪他上市场买菜,都不曾看过他在海鲜摊前停留。想不到总爱在言语上椰榆她的他,其实是很细心体贴的。 她不吃海鲜,并没有要他也跟着禁食呀!边洗着碗,褚澄观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卖水果的阿伯说的没错,他下半辈子不能走真的太可惜了,但她也只能惋惜而已,他没强迫她回答避而不谈的内心,她也没理由再去强人所难。这是他要的生活方式,他有权这么做。 抹干了手,褚澄观拿了颗苹果往客厅走去,想看看午间新闻的财经消息,在走进客厅时,鞋柜上的那包信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走近拿起,眉头微拧了起来。这包信放了一个礼拜了,就算他讨厌模特儿的工作,但fans是无辜的吧!不甚认同地摇了摇头,伸手想放回原位,但一想到这些都是出自真诚的关心,那包信就放不下去。 算了,就当帮这些fans一个忙吧!褚澄观低叹,转身往后门走去。 “你在看什么?”从宇轺后方走近,褚澄观打着招呼。没认真探究过他在看些什么书,正好可以用来当开场白。 “雨果的《悲惨世界》,很值得深思的一本书。”宇轺头不曾抬起,依然看着书上的文字。自从接下模特儿的工作,他就和文字产生了距离,连报纸都没时间看,更别说是这么悠闲地沉浸在文学名著之中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很享受现在这样的生活。 《悲惨世界》?她唯一有的印象是国、高中的历史课本看过书名的出现而已。看着那印着烫金字体的原文精装厚皮书,褚澄观屈膝在他身旁的草地坐下,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有没有什么书能推荐给我的?在这段时间,我也想看本书。”她的步调一直过快,以致摒除了这也不必要的心灵食粮,现在难得有这个机会,借由文字沉淀思绪,反正,她也是为了休息才会申请长假,不是吗? “真的?”只执着于工作的她开窍了,宇轺侧头看她,微微一笑,“待会儿进屋我再拿给你。” “谢谢。”记起来的目的,一直放在背后的手,拿着那包厚厚的信件伸到了他的面前,“先别急着看书,这些fans的关心,你不能这样弃之不理。” 必心?对他,抑或对镜头下的宇轺?微扬的唇角噙着排难以察觉的讥诮,宇轺把视线调回了书上:“你我不是达成共识了吗?怎么又开始劝说了?” “要你看这些不是要劝你,而是不希望这些读者的关心全都白费。”已经知道他不肯接受复健的症结,她还会傻得用fans的信来造成压力吗?“换个立场,如果这些信是我写的,要是知道你只是随意地丢到一旁,看也不看,我一定会很难过。” “相信我,你绝不可能会做出写信给偶像的事。”宇轺低笑,微弯的眼眸蕴满了戏谑,“你举这个例子太没说服力了,说不定你连偶像都没有。” 怎么又被他猜中了?她一直觉得崇拜偶像是件无聊的事。一时间,褚澄观不知该笑还是该怒,有点羞恼地发出强调;“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不是这些信件的收件人,他们是写给镁光灯下的宇轺,而那个宇轺已不存在了。”看向海岸线,宇轺微眯着眼,感觉那片湛蓝的光芒。 他不是一直都很洒月兑温和的吗?怎么事情一和模特儿有关,就变得异常别扭。 “既然收信人不在,那我可以擅自拆开来看了?”他有他的坚持,她也有她的主意。她在想什么?宇轺挑眉,打量的视线在她的脸上掠过:“随便,别问我。”他一耸肩,翻开他的《悲惨世界》继续看了下去。 “dear宇轺:我是你的影迷,知道你发生意外,我和我姐都好担。,我们每天都很认真地跟上帝祷告,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褚澄观拆开信封,挑了封来自影迷的信,径自念了起来。 虽然表面上对她这个行为不为所动,但宇轺心里却是感到哭笑不得。她居然想得到这一招!依她那一封念完立刻又拆开一封、中英文来者不拒的气魄来看,她应该是打定主意非把那堆信全数念完才肯罢休。 “你这样很吵,会打扰到我看书。”在她念到第八封时,他终于忍不住提出了抗议。那千篇一律的内容,她念得不烦吗? “会吗?”褚澄观故作无辜地张大了眼,微微一笑,又抽起一封信继续念了下去。 算了,那些信有限,终有念完的时候,他只要忍耐到结束就一劳永逸了。宇轺仰头望天,发出无声的喟叹,对她的朗读声置若罔闻,开始专注地看着他的“悲惨世界”。 突然,身旁静了下来。 俊朗的五官染上淡淡的笑意,宇轺得意地挑起了眉。这么快就宣告放弃了? “你…你看一下这个。”褚澄观的声音变得僵硬。宇轺一转头,她脸上惊惶紧张的表情让他不禁怔愕。怎么了?竟能使自制得宜的她露出这种神情。接过她递来的信,字体是电脑打印。 “轺; 很抱歉我失败了,看到你出院的消息,我在家里哭了好久,因为我们相聚的日子又延长了。还好你还留在本地,你放心,我会再想办法的,这一次我一定会成功,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在天堂过着恩爱的生活。 别怕,在送你上天堂后,我很快就会随你去的,我保证,那一天很快就会到了,等我! 爱你的妻” 那次意外是人为破坏?看着那封信,宇轺沉默地不发一语。 “这必须报警。”褚澄观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不到凶手居然这么大胆,竟敢利用宇轺的经纪公司转信。 “先不要报警。”宇轺敛回思绪,挡下她的动作,“信封呢?” “在这儿”她看过了,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地址,“为什么不让我报警?” 宇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认真地看着信封。 为什么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褚澄观蹙起了眉头:“她会再下手的!” “她以前来过信,邮戳来自同一个地方,信里的格式也相同。”把信放人信封,宇轺轻吐口气,“她觉得我和她是七世夫妻,七世都无法相聚,而这一世是第七世,只要这一世结束,我们就会在天堂相会。” 褚澄观惊讶地睁大了眼:“收到这种怪异的信,你都不会提高警觉吗?”这样的fans根本就是stalker——对特定人物异常狂热,甚至到了变态的地步。 “诸如此类的信太多了。”宇轺摇摇头,把信拿给她,“你不知道现在的fans都很疯狂的吗?” 看到他又把注意力转到《悲惨世界》上,褚澄观不禁拧起了眉:“你不让我报警,是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只有邮戳不代表什么,而且事发后警方也勘察过现场,既然那时没有任何发现,现在再去找,也不可能会找出什么证据。”宇轺一耸肩,“别担心,这个地方很偏远,她不会找到这里的。”觉得多此一举只是因素之一,怕媒体听到风声蜂拥而至才是最大的考虑。他好不容易找到这片恬静的世外桃源,他不想失去。 “这种人很执著,你不能掉以轻心!”这是攸关他生命的事,他却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褚澄观不禁为之气结。 “你在担心我吗?”宇轺笑睨她一眼,“让我好感动。”收到这封信也不算件坏事,至少让他见识到她气急败坏的一面。 都什么状况了,他还在调侃她?褚澄观瞪了他一眼,抱着信件一跃起身,大跨步地朝屋子走去。再和他讲下去也没用,倒不如早点去找老哥帮忙。 “小澄,”宇轺突然扬声喊道,“答应我,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疾走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他怎么知道她要做什么?一回头,正好迎上宇轺那了然于心的灿烂笑眸。 她眼中的不满,他可看得一清二楚。宇轺挑起了眉,唇畔一着愉悦的笑。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还不了解她吗?当有突发状况时,她的应变能力可是旁人望尘莫及的。但不巧的是,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任何会破坏现况的应变。 “嗯?”他轻哼一声,催促着她的回答。 竟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可恶!褚澄观恼怒地抿紧了唇.不发一语地和他对峙,最后,还是只能宣告放弃。命是他自己的,他有权决定该怎么做。只是,这样的漫不经心真的很让人生气。 “随便你了!”冷硬地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往房子走去。 早知道就把那包信扔了,既不用听她唠叨,也不会发现那封信。宇轺低叹口气,再次翻开一直被打断的《悲惨世界》,继续专注地沉入书中的世界。 轮椅停在门廊,宇轺看着在庭园浇水的褚澄观,扬起温和的微笑。 “嘿,别板着脸嘛!”他扬声笑道。 戴着遮阳帽的褚澄观一抬头,看到他那布满灿烂笑容的脸,原本郁闷的心情更加气愤。她倏地回头;来个相应不理。 “哟,真生气了?”宇轺摇头低笑,推动轮椅来到她的身旁,“为了那种无聊的信件跟我冷战,未免太小题大作了吧?” 谁跟他冷战?说得他们的关系好像有多亲密似的!褚澄观抿紧了唇,转身背对他,依然不发一语。 想不到她生起气来脾气挺倔的嘛!像个孩子似的。忍住蹦噪的笑意,宇轺悄悄地动了轮椅,压住水管。 怎么没水了?原本丰沛的水量突然变弱,褚澄观皱起了眉,一回头,发现始作涌者正好整以暇地笑睨着她。 “请让一让,你压到水管了。”忍着怒气,褚澄观平板道。 “你很久没用这么客气的口吻对我说话了。”又一个新发现,原来惹她生气,她又会戴回防备的面具。 为什么他一点也下在乎那封信?反倒是她在穷紧张!褚澄观冷怒着脸,放开手中水管,转身往屋里走去。再看着他那没事人样的笑容,她怕她会忍不住对他大吼。 “话还没说完呢!”宇轺转动轮椅追了下去,却忘了被压着的水管,一时间,突得释放的水压操控水管急速乱窜,喷了他一身的水,“先别忙着呕气,快回来救我啊!”一边伸手阻挡不知会从哪儿射来的水柱,宇轺一边笑嚷着。 褚澄观见状,连忙回头帮忙,结果乱窜的水管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抓,费了好大的劲,她才想到踩往水管的方式,这才顺利将水管口擒拿得手。 自作孽!甩了甩手上的水,褚澄观没好气地在心里不住本哝。 她的帽子掉了,全身湿了,连眼镜也滑下鼻头。无视自己也是全身湿淋的狼狈样,宇轺忍俊不禁地放声大笑。 “喂,我帮你你还笑我!”瞪了他一眼,褚澄观不服地皱起眉头。 “我在笑…你很笨……”宇轺笑弯了腰,因笑得太过激烈,连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你一开始就把水龙头关掉不就好了吗?”话一说完,他又放肆大笑。 她刚刚怎么没想到?褚澄观一愣。看到他笑不可抑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够了没?”她羞恼地插腰低嚷。 宇轺摇了摇头,笑得完全讲不出话来。她的反应太可爱了,让他只要一想到就想笑;还有那挂在鼻头的眼镜,天! “你还笑!”可恶!褚澄观咬唇,童心一起,一把抓住水管,扭开管口的开关,朝着他激射过去,“你忘恩负义,我要替天行道!” “嘿,欺负残障同胞哦!”大敌当前,再怎么好笑的事情也得暂时搁置一边。宇轺操控轮椅躲着水柱的攻击。 “你应得的!”褚澄观得意地嗤哼一声,灵巧地在他周围移动,毫不留情地朝他喷洒水柱,“现在知道双脚的好处了吧!” “谁说的?就算坐着轮椅我也能抓到你!”摇头洒落发上的水珠,宇轺狂放地宣告道。 “呵,我等着瞧!”褚澄观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用力晃动手中的水管,笑得得意不已。 “你很狠耶!”她居然都朝他的头脸喷水!宇轺笑骂,用手臂护住脸,开始追着她跑。 “会吗?”见他靠近,褚澄观开始往后撤退,一面撤退还不忘加强攻势。 “小心喽!”他发出警告,修地弯身一把攫住地上的水管,绕在右臂上用力一扯。 褚澄观哪是他的对手?才僵持了一下,就连人带水管地整个被扯了过去。 “你现在晓得坐轮椅的厉害了吧!”宇轺一手围住她的身子不让她逃月兑,另一手则拿着水管不住往她身l喷洒,弄得褚澄观惊叫连连。 “住手!住手——”为了闪躲水柱,她几乎整个人都缩进宇轺怀中,不住笑嚷,“我认输,坐轮椅才是最好的抉择,我认输!” “瞧!”宇轺得意地关了水管,甩甩还淌着水的额发,双手一摊,“早点认清事实不就没事了吗?” 闻言,褚澄观忍不住反驳;“别忘了,一开始是你先来惹我的……”一抬头,宇轺近在眼前的五官让她突然顿了口,直至此时她才发现,她正坐在宇轺的腿上,而且他的手还环着她的腰。 她怎么会玩得这么疯?褚澄观尴尬地一跃起身,脸很难得地红了起来;“对不起,我很重。” 他没看错吧?那惊鸿一瞥的红潮让宇轺挑起了眉:“我的腿没感觉,不碍事。”他转动轮椅侧头看她,证实了他的疑问——她真的脸红了! 对上宇轺戏谑的眼神;她脸上的燎烧益加一发不可收拾了厂“我、我、我要去做晚餐了!”慌乱地丢下这句话!褚澄观完全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跑进屋内。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宇轺仰头大笑了起来。 有她相伴,生活真的快乐很多!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字轺一怔,笑意微微收敛,眼中染上了思忖的沉凝。 为什么他会这么觉得?等伊莎贝拉回来,她就会回北部去了,不是吗?突然风这个事实像块大石沉窒地压在他心坎。他发觉,他不想她离开,她像座无尽的宝藏,让他挖掘不完。 这是爱吗?这个窜过脑海的严重字眼,让宇轺微微拧起了眉,随即低笑起来。会是爱吗?现在他还不知道,惟一可以确定的是,有一种特殊的好感正在萌芽中,在他对她的感觉之间。 一直到冲进房里,褚澄观还感到脸热辣辣地烧着。 冷静点,这种小事不值得脸红成这样啊!她不断地告诫自己,一边拿出干净的衣服换上。 都怪他,不重视那个stalker也就算了,还故意来招惹她!想到那场玩闹的肇因,褚澄观不禁微皱鼻头,心里不住嚼咕。 虽然这个地方不容易找到,但stalker异常执着,那个女人一定会用尽方法找到这里来的,这只是时间问题。低叹口气,诸澄观关上衣橱,觉得心情又开始变差。 对方都动过手了,他却还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就算从容不迫也没必要豁达到这种地步。她明白他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原因,但为了这样而赌上自己的命,值得吗? 解开散乱的马尾,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一抬头,镜中颦着眉头的她让她浑身一震——她是这样的表情吗?混合了担虑、焦躁,还有些许的不安,这是她现在的表情吗? 褚澄观急忙起身背对着镜子,因为镜中的自己让她感到手足无措! 在国中那次几乎丧命的发病后,让她体会到自己的生命之火有多微弱,自此之后,她对任何人事物都不肯付出太多的感情,因为,她不想在自己离开人世时抱着憾恨,也不想她的离去,会造成别人的心伤…… 因此,她没有知心的朋友,有的只是表面上的泛泛之交;即使是在经过热烈的追求下答应了与前男友交往,她依然没有敞开过心胸。会分手都是她的错,她非常清楚。 她已用这样的方式过了十几年,为什么突然间,她会为一个相处不到两星期的陌生人觉得担心?! “不关我的事,下关我的事…”她像在自我催眠般喃喃地念了起来。从一开始宇轺对她而言就只是个工作,除去这一层关系,他完全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闭上眼,在心里用力地喊,再次张开眼时,眼中已变得冷静。 就算会被说成没有感情,她也安然,因为,这就是她,她所坚持的她。 第六章 虽然不明显,但宇轺发觉,她又躲回了冷漠客套的面具之后。 睇了坐在一旁看着《咆哮山庄》的她一眼,心头的沉闷告诉他,他一点儿也不喜欢现在这样的状况。 “好看吗?”宇轺索性把手上的书合上,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看。 他的样子摆明了就是要找她聊天。褚澄观眉头微拧,扶了扶眼镜,视线依然专注书上:“才看了十几页,还不晓得。” “我昨天接到柏先生的电话。看着前方的海,宇轺双手随性地枕在脑后。 老哥打电话来?她怎么不知道?‘是吗?’隐了心里的疑问,漫不经心的回应里听不出任何有关这个话题的兴致。 宇轺好笑地挑起了眉。能把话说得这么让人接不下去,也算是一种过人的能力吧? ‘你不是他个人的秘书吗?离开北部这么久,他愿意放人?’昨天电话里听不出任何不悦,只有关心,还有那直呼澄观的自然口气,让他不禁有点…嫉妒。他可是用强迫的方式才能够叫她小澄的呢! ‘工作我交代给助理了。’翻了一页,发现脑海中的剧情和这一页的文字产生了断层,褚澄观眉头拧得更紧。她不想跟他聊天,一点也不想,却还是被他牵走了思绪。 她越是不理他,他就越不肯罢休!宇轺俊薄的唇扬起了笑,继续紧追不舍地发问:‘你家人呢?就算是出差的名义,但离开这么久,他们应该也会担心吧!’ ‘不会,他们信得过我。’够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吼回去。她的情绪浮躁,既怒自己无法做到以往的无动于衷,又怒他的故意撩拨——依他的聪明,她不相信他看不出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要回屋里了。’她一跃起身,拍拍臀部的脏污。 ‘你能不能帮我倒杯水?’这样就想逃?可没那么容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宇轺故作无辜道,‘我这样推着轮椅上下坡很累,不好意思,要麻烦你。’ 他那不是电动轮椅吗?没人叫他一定要用手推的!怕一反驳会被他用言语纠缠住,褚澄观只好强抑下怒气,点了点头:‘好。’ 将书抱在手上,她转身就走,一抬头,变为灰暗的天色让她皱起了眉。又要下雨了,这代表今晚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她的药不知道还够不够?明天再不找个借口出去买药是不行了。 ‘下雨了。’滴溅在手背上的水珠让宇轺轻喊出声,‘那我该进屋了。’真可惜,少了让她服务的机会。他惋惜地挑眉笑笑,把书放到椅背的置物袋,推动轮椅往山坡下前进。 ‘我帮你。’褚澄观见状立刻上前帮忙。 此时却突然刮起了一阵强风,‘刷’地一声,倾盆大雨立刻当人兜下。 ‘书给我,你顾好自己。’雨的声势犹如万马奔腾,宇轺得扯开了喉咙喊,声音才能不被淹没。他连忙接过她手上的书,快速推动轮椅。 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疼得紧,褚澄观无暇回答,伸臂挡在眼前,快速地跟在字轺后头往屋子里奔去。 等他们进了厨房的后门,两人全身湿透,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去,四周景色已被大雨氲成白茫一片。 ‘最近似乎常被淋成落汤鸡。’宇轺一边拂去脸上的雨水,一边笑道。 但在他身后的褚澄观却是苍白了睑,吸下到空气的恐惧让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糟糕,她跑得太急了!她挺直背、努力地做着深呼吸,想不着痕迹地把状况压下,却发现这不但没有用,反而有恶化的趋势。 ‘我…我…回房去…换衣服……’她挣扎着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说道,低着头,快步从宇轺身旁走过,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房门一关上,急促的喘息声再也无力压制,诸澄观冲到桌前,一把拉开抽屉拿出里头的药剂瓶把呼吸器装在瓶口,放人口中用力吸了几口,喉头的堵塞感终于消失,又能顺畅呼吸。 她虚弱地靠着桌子,缓缓地坐在地上,一种无奈的悲哀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只是在苟且偷生、等待死亡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只要一浮现脑海,甚至还来不及成形她就会立刻将它打散,困为她怕,怕真的想下去,她会对人世没了留恋。 仰头靠着后方的桌子,褚澄观长长地喟叹口气,伸手拭去额上的水,却已分下清是雨水或是汗水。 ‘小澄,我泡了热茶,换好衣服出来喝,这样比较不容易感冒。’伴随着敲门声,宇轺温醇的语音在门板后响起。 她这个样子,应该看不出任何异状吧!褚澄观撑着桌子起身,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发现除了脸色略微苍白外,一切正常。 ‘好,我换好衣服就出来。’她应道,除去身上的湿衣,开始换起衣服。 傍晚的大雨带来沁凉的夜晚,清朗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一片寂静拥抱大地。 在这样的深夜,宇轺沉沉地睡着,突然,断续杂乱的敲门声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发生什么事会让她在半夜来敲他的门?这从不曾发生过的状况让宇轺迅速地从乍醒的混沌中恢复清醒,坐起身将床边的轮椅拉正了位置,双手支在床沿,用力一撑,利落地坐上了轮椅。 边按电灯的开关,宇轺一边旋开房门:‘什么……’话还没说完,贴着房门软倒在地l的褚澄观让他顿时哑口,他连忙弯腰执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起。‘你怎么了……’ 她一抬头,那苍白得几乎发青的脸色与痛苦交织的表情,让宇轺浑身一震。 ‘叫…救护…车…气…气喘……’褚澄观一只手颤抖着从口袋拿出手机,另一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连指甲刺入他臂向里都不自觉。 气喘!宇轺脸色一白,不等她说完,立刻抢过她的手机,按下—一九:‘我这里有气喘病患。’电话一接通,他立刻说了地址和上来的路。 ‘你们那边太远了,车子要十五分钟才会到。’ ‘十五分钟?’她连五分钟都不知道撑不撑得过,‘不能再快一点吗?’ ‘病患应该随身有药和呼吸器,你先替病患急救,我们会尽快赶过去的。’ 十五分钟…这个状况和她国中发作时一样严重……她会死…褚澄观一慌,延误送医的恐惧在此时笼罩了她,让她更加喘不过气来。 ‘你的呼吸器和药呢?’一结束通话,宇轺立刻急问,伸臂圈住她的腋下,使劲一托,将她横放腿上,就要往她房里冲去。 ‘用完了……’一说话,褚澄观又激烈地咳了起来。她一直以为药量还够她撑过今天的,结果下午的突发状况让她的药所剩无几,而今晚的发作又是如此猛烈,那些药根本不够压制,若不是如此,她也不可能来向他求助。 ‘你有气喘怎么不平说!’宇轺把轮椅转为自动操控后,随即往车库奔去。受不住心头的焦急,他不禁急怒道。若是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状况,他绝对会留意不让她有药剂用馨的状况发生。 ‘我…我……’褚澄观连续张口试了几次,却只能发出虚弱的气音。 ‘别回答我!’她呼吸都来不及了,居然还想讲话!她脸上因呼吸困难不住冒出的汗,让他担虑得也几乎喘下过气来。 她没办法呼吸了…痉挛的气管让褚澄观猛烈地干咳,呼吸急促却完全吸不进空气。胸口闷胀的压迫感逼得她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渴切地喘息着。她的肺像要炸开了似的,她快撑不住了…… 好痛苦…她要是就这么走了,不是很轻松吗…她紧紧地抓住胸口,心头的疲累让她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再去面对气喘的纠缠。这次救回来了又如何?只不过是代表会有下一次的病发而已,她下想再过这种如履薄冰的生活了…… 宇轺迅速地来到车库前,看到她那因痛苦而纠结的表情,他的心也全绞拧在一起。他沉怒地抿紧了唇,恼怒她的隐瞒,更多的是气自己的无能为力!救护车这一来一往,会浪费掉多少时间?!如果他能开车,在这十五分钟内他已赶到镇上的医院了,可偏偏他的脚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在这儿干等。 ‘撑着点,救护车很快就会到了。’遥控开了车库外的大门,宇轺托直她的背让她能够顺畅呼吸,紧紧握住她的手给予鼓励,‘别停止呼吸,别放弃!’ 他温柔的语气传人耳里,褚澄观拧眉。就算救活了她,她也不会改变和他保持距离的态度,何必呢?混沌的意识让她想抽回手,可他手上的坚定却不容许她放,执着地将她从昏沉的黑暗中拉回。 他的手温蕴贴着她,她突然发觉,他在颤抖。没看过他惊慌失措的脸…突然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头窜过,几乎合上的眼睫轻颤,挣扎地张了开来,看到他眼中的焦急,一股力量倏地涌上心头,她张开口,一次又一次试着深呼吸。 这里是个漂亮的地方,她不想污染了这里…… 由远而近的救护车声响划破了寂静的四周,宇轺一直悬浮的心,总算稍稍落地。‘救护车来了,别怕。’ 一打开车后的门,急救人员立刻推着担架进来。 ‘幸好我们刚从别的地方收了病患顺路经过这里,三分钟就到了。其中一个一边将放有药剂的呼吸器放人褚澄观口中,一面对宇轺说道。 才三分钟吗?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因为每一秒都像一世纪那么长。宇轺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才发觉掌心已因紧张而完全儒湿。 见救护人员把她推上了车,宇轺也想跟上,却被挡下。 “里头还有另一个病患,放不下你这张轮椅。”看到他行动不方便,负责关门的人皱起了眉。’不然你留个电话,我再请院方通知看需不需要你到场。” 要他放她独自一人?“我坐计程车随后跟去。”宇轺拧眉沉道。 “我们还不确定会送到哪家医院;你行动不方便,还是在家等通知吧!吸了药这位小姐情况会比较稳定,你放心啦!”听到警告的鸣声响起,救护人员急道:“快点,你再坚持下去反而是害了那位小姐!” 无法,宇轺只好快速地报了电话。 “哦——伊——”宏亮的警鸣声往山坡下愈渐远去,直至看不见踪影,宇轺依然停在原地,不曾稍动。 从知道她有气喘就一直压抑的恐惧与慌乱,直至她平安地送往就医途中后,才汹涌地淹没了他所有的心绪。 “damn!”突然,他爆出一声怒吼,紧握的拳头狠狠往大腿捶落,然而那毫无知觉的反应,却更让他握紧了拳,久久不能自己…… 从救护车离去至今,已一天半了。 坐在阳台的宇轺仰头望天,墨邃的眸子如冷潭般清澄。余暇时不离手的文学名著,如今被放在椅背后的置物袋里,一点也不想去动它。 昨天中午医院总算来了通知,救护车到了镇上又因医院的药剂不足,而转往花莲,虽已无大碍,但还是需要留院观察。 而她即使透过护士小姐转达仍然再三强调的,是不希望他到场的讯息。所以,他只能在这儿等,独自一人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懊恼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宇轺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曾经那么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和正常人一样什么都能做,但真的发生了事情,才深深体会到健全的双腿,是在面临分秒必争时最不可或缺的关键。 要是因为拖延了那些时间而造成了憾恨,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会这么担心她,是因为爱她吗?这个问题再次浮现脑海。宇轺微眯着眼,眸光因思忖而转为深幽。即使经历了这件事,他还是无法得出一个答案。 或许这些感情都还需要琢磨,还需要去发掘,但,他真的不想她离开,不想在他还没发掘出一个结果,这一切就宣告结束! “铃…”电话铃响打断了他的沉思。 拿起手边的无线子机,宇轺按下通话钮。“喂?” “我是褚澄观,现在在车库门前,你能帮我开一下门吗?”褚澄观淡然的口气从话筒另一端传来。“还有,你能不能带些钱出来?我身上没钱付计程车费。” “嗯。”轻应一声,宇轺收了线,静坐原地,并没有动作。 她回来了,还会自己坐计程车回来。半晌,脸上才浮现微微的笑意,推动轮椅往车库的方向前进。 手里捧着热茶,褚澄观坐在沙发上,透过氤氲的热气觎了他一眼,微微拧起了眉。 他,很怪。她还以为只要一进门他就会开始追问,没想到在倒了杯热茶给她以后,他就像平常一样直接拿起书,坐在落地窗前专心地阅读。 这是欲擒故纵吗?褚澄观轻喝了日茶,不以为然地撇撇唇。这招对她没用的,他不问,她也乐得不说。经过发病后的折腾,她已没有力气去和他抗衡。 “小澄,能帮我把电话拿过来吗?”突然,宇轺抬头对她说道。 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褚澄观有点吓到,顿了下才反应过来电话在她旁边:“好。”她拿起无线子机走到他面前交给了他。 “谢了。”宇轺对她笑笑,转过身开始熟练地按出一长串的号码,没再看她。 他真的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完全没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不知为何,褚澄观心头有股介于不悦与怨茂之间的奇异情绪在发酵,电话的重量似还留在掌心,沉沉的,挥之不去。 怎么了?和他保持距离不是她想要的吗?为什么她还会有这种感觉?褚澄观轻一着唇,缓缓往她的房间走去;这种无所适从的心情让她感到不安。 “伊莎贝拉,是我。”宇轺用英文说道。“你有办法在这几天回来吗?带着物理治疗师?” 物理治疗师?褚澄观一怔,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他想做什么? “后天会到?”这个答案让他满意地笑了。“没错,我要接受复健。”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褚澄观不禁否目微膛,惊讶地回头,却正好迎上他澄澈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为什么?褚澄观怔立原地,纵有满腔的问题,在对上他的眼时,却全哽在喉头,完全问不出口。 对话筒那一端伊莎贝拉的狂喜尖叫置若罔闻,宇轺微一侧头,俊薄的唇轻杨,慵懒地月兑了她一眼。 望着他从容自若的笑,褚澄观突然明白——他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几乎是反射性地,顾不得掩饰心头的慌乱,她转身快步走进了她的房间。 即使房门紧紧关上,她依然抑不下急擂的心跳。 选在她病发后出院的这时候,有什么特殊涵义吗?这个念头一窜过脑海,褚澄观的心漏跳了一拍,怔得原地无法动弹。不可能的,她想太多了……急敛回纷来的思绪,她连忙强自镇定心神,但一闭上眼,他的眸子立刻清晰地浮现脑海,吓得她赶紧睁开眼,懊恼地咬唇。 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事情全都变得那么无法控制? 晚餐时,整个气氛诡谲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汤匙机械式地把食物送进口中,褚澄观发觉她完全吃不出食物的味道。若是可以,她真的很想不出房吃这顿晚饭,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举动像在自认心虚,就算咬牙,她也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出来用餐。 是她多想了吗?他依然是一脸笑盈盈的样子,他俩之间依然沉默少话,但她的心,就是轻快不起来。他是否也感受到和她一样的气氛?抑或是,那气氛是他故意营造出来的? 察觉到她的坐立不安,宇轺微微扬起了唇,眼中有抹愉悦一闪而过;“对了,今天早上柏先生打你的手机找你。”用餐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心思游离的诸澄观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头一震。糟了,要是让老哥知道她发病的话就完了:“你们说了些什么?” “听到我的声音时他颇为讶异。”宇轺低笑,耸了耸肩,“听到我说你没办法接电话时,口气满急的,似乎很担心你。” “你跟他说我发病了?”叹了口气,褚澄观拧眉。老哥知道她发病一定急疯了,国中的那次经历让全家人都成了惊弓之鸟。 “没有。”宇轺挑起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隐瞒病情的对象之一,所以我没说。井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像我一样受到如此临场靶的震撼,是吧?”边说边笑睨了她一眼。 那隐隐带着慑人的迷魅眼神,酝酿出一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危险气质,让她的心更加浮躁不安。他想说什么?那听来似另有涵义的话又在刺探一些什么?褚澄观低下了头,借着拨弄食物的举动来逃避他的目光。 “柏先生知道我的情况。”她尽量维持平静的语气低道,“他会问是因为担心我。” “哦?”宇轺慵懒地靠向椅背,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你跟柏先生似乎挺熟的。” “共事了六年,能不熟吗?”她避重就轻地回答,端起盘子往流理台走去。她没办法再和他虚应下去了,他虽然没有直接提出问题,但那迂回曲折的方式却会技巧地迫使她说出更多。 “知道吗?我觉得你才是极度奢侈的人。”看着她的背影,宇轺突然低道。 奢侈?对什么奢侈?金钱?或是…生命?脑海中浮现他之前问过她、她却没有回答的问题,褚澄观整个身子变得僵硬。他看出了什么? “会吗?”虽然回答得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她的心已悬提在半空中。 突然间,他发觉他真的很庆幸看见她昨天的发病,否则他将永远也堪不破造成她与人隔阂的原因是什么。宇轺眯起了眼,眸光因愠色而变得深沉,却稍纵即逝,瞬间又回复了平常总带着笑意的模样,无声地轻叹口气。 她这样的个性,通是没有用的,只会让她更缩回自己的防备之中而已。 “不会吗?”他轻笑,推动轮椅往门边退去。“这个问题的真实答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到底在暗示些什么?褚澄观拧眉,回头想问清楚,却只看到他刚好转过门口。 看着空荡的厨房,他的话却依然回荡耳际。 第七章 一早,褚澄观就开着她的福斯金龟车前往花莲,去付她尚未结清的医药费。 而宇轺也正好利用时间前往镇上市场买些东西,只不过隔了一天没去,市场的阿伯、阿婆们少不了又是一阵热络的问候,见不到褚澄观的人,更是卯足了劲问,连要他多让着她、别欺负人家的耳提面命都出笼了,不禁让他啼笑皆非。 怕他们担心,也顾虑到她的意愿,宇轺没将她患有气喘的实情说出,随便找了个理由含糊带过。等他能月兑身回家时,已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他总算可以体会为什么小时候母亲去离家只有五分钟路程的市场,却总是得花上一二个小时才能回到家门的原因了。 边推着轮椅上坡,宇轺的唇角边扬起了笑。转过弯,一位站在楼空铁门前东张西望的女子让他停止了前进。 “请问有事吗?”他扬起有礼的笑询问道,心里却升起了防备。因为第一个窜过脑中的猜测,是那个自称“妻”的stalker。 “你好。”女子闻声回头,看到他,艳丽的脸庞扬起惊喜的微笑,“你是宇轺先生吧?我是柏宇彻的太太,夏钥,也是‘海潮’的设计师,你直接叫我夏钥就好。”她走近他,伸出了手。 真的就像澄观说的,他一点也不像柜绝复健的人,她还以为澄观是为了怕她担心才故意骗她的呢! 柏先生结婚了?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光芒:“你好。”宇轺伸出手和她轻握,然后打开了门,“请进,你是来找小澄的吗?” 小澄?这个亲呢的称呼让夏钥那双凤眼眨了眨,又眨了眨,“是呀,她手机一直打不通,我先生挺担心的。”她一边回答,一边偷偷地打量着他。澄观一向没那么容易跟人熟络的,而他居然叫她——小澄?她开始好奇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是怎么相处的了。 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宇轺一笑,转头从容地看着她。夏钥来不及避开,只好尴尬地笑笑。 “对不起,我只是很好奇。澄观跟你很熟吗?”直言无讳的个性让她直接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因为你叫她小澄,所以……” 柏大太也满了解她的个性嘛!宇轺一笑,抢前替她开了立关的门:“单独相处了这段时间,还能不熟吗?她个性满可爱的。” 可爱?夏钥双眼微瞠。除了他们家人之外,她可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可爱这个字眼来形容澄观。直觉地,她发现他对澄观的感觉似乎并不单纯。 “请坐。”宇轺带她到了客厅的阳台上,“小澄现在不在,晚点才会回来。” “她去哪儿了?”看着外头的蓝天和草坪,夏钥心里不禁发出赞叹。难怪澄观会邀她来,这种广大的视野在北部可是很难得看到。 “她到花莲去了。”宇轺倒了杯茶给她,在她身旁坐下来。 “谢谢。”接过杯子,夏钥咕噜噜地立刻喝了半杯。那个上坡路让她爬得口渴了,难怪澄观不建议彻来,那样的高度彻根本就承受不了。 “还要再来一些吗?”那率直的举动让字轺看了颇觉有趣,而且她与澄观完全相反的类型,也让他放心大半——因为这表示着柏先生对澄观的关心与熟悉,并没有夹杂男女之情。 “不用了。”夏钥摇头笑笑,放下杯子,随即神色一正,认真问道,“能不能请你老实地告诉我——澄观她是不是气喘发作了?我就是怕她会隐瞒,所以才来这一趟。” “等她回来你自己问她,我不方便代她回答。”宇轺一笑,从阳台的小阶梯下到了草坪,“在这儿等满浪费时间的,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海?”他朝她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好。”她也很想问问他和澄观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夏钥把肩上的背包放了下来,走下阳台,带着好奇的笑容,快快乐乐地推着轮椅往他所指的方向前进。 从车库楼梯上到一楼,客厅传来的娇柔笑声让褚澄观微微拧起了眉。 会是伊莎贝拉吗?怎么提早一天回来了?压下心头的猜测,她脚步未停地往房间走去。她跟他一点也不熟,她不想知道他来了哪些访客,即使那人是女的…… 突然察觉到这样的念头似乎带着酸味,褚澄观一惊,连忙将之抹去。她是怎么了?他阴阳怪气的,她也不需要受他影响吧! “她好像回来了,我听到脚步声。”客厅的笑声静了下来,宇轺的声音清楚地传进她的耳里。 开什么玩笑?她没有陪客的义务吧!褚澄观眉头拧得更紧,加快脚步往房间走去,想来个相应不理,慕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却让她硬生生地顿住了脚步! “澄观!”夏钥从客厅探出头,一看到她,立刻高兴地朝她奔去。 “夏钥?”褚澄观瞪大了眼,愣愣地任由夏钥拉住她的手。怎么可能?夏钥她…她不是怀孕了吗? “你不是怀孕了吗?哥怎么会让你来?”她反握住夏钥的手,急忙问道。夏钥不会是瞒着老哥自己跑来的吧?那老哥不急疯才怪! 罢从客厅接近走廊的宇轺,当然没漏听了她的那声惊呼。哥?这个月兑口而出的字眼让他挑起了眉。哥?看来,他得再重新评估一次她和柏先生之间的关系了。 “你还说?!”被她这么一反问,夏钥才想起要开骂的事。 “要下是你手机一直打不通,打到这儿又找不到你的人,你哥怎么可能会准我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和你哥都好担心!”她又急又怒,关心之情全溢于言表。 手机两天没充电了,当然打不通,看来发病这件事是瞒不住了。“我知道…”褚澄观皱眉低应着,突然浑身一震。她忘了他也在场! 一往客厅的方向望去,正好迎上他含笑的眼,那诡谲的神色已说明了一切——他全听到了,也明白她们口中的“哥”,就是柏宇彻。 “你别再想瞒我们了……”见她转移了注意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夏钥顿了口,娇媚的凤眼眨了眨,又眨了眨。他们俩之间的眼神,真的有点不太寻常…… “你们聊,我不打扰了。”宇轺朝夏钥优雅一笑,推着轮椅往他的房间前进,在经过褚澄观身旁时.他不着痕迹地轻触她的指尖,用几近耳语的声音低道,“我会好好地发掘出你还隐藏了些什么秘密。” 褚澄观一惊,像被火烫着般连忙将手收到背后。虽然只是指尖轻触,却让她的心狠狠地漏跳了一拍。这种寻常的举止由他做来,却显得如此暧昧…… 她脸上稍纵即逝的红潮,丝毫没逃过夏钥的眼。 “来、来、来,带我到你的房间,咱们姑嫂俩真的该好好聊一聊了。”目送宇轺进了房,她拉着褚澄观的手,随后指向另一扇房门,“是这一间吗?” “是这儿。”按下她的手,褚澄观带着她走进正确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宇轺对你很礼遇,居然给你视野这么好的房间。”一进房,夏钥立刻就被窗外的风景给吸引住了。 听到他的名字,褚澄观的心不由自主地惊跳下,被他触碰过的指尖仿佛又隐隐发烫“嗯。”伯被发现自己的异状,褚澄观慌乱地轻应了声,连忙转移话题,她宁愿受到关怀的责难,也不想谈论关于宇轺的事。 “老实说,我大前天半夜发病了。” “果然被你哥猜中了。”夏钥脸上的笑意褪去。叹了口气,“要不要紧?” “药不够,还叫了救护车,我一直留在医院观察,直到昨天寸回来,刚刚就是去缴医药费。”看到夏钥瞪大的眼,她急忙拉住她的手,“这些你千万别跟哥说,我只是一时忘记,以后不会发生了,我不想让他担心。” “澄观—-”夏钥心疼地喊了声,满腔的关怀让她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低声喟叹,“你们兄妹俩真是的,一个有强烈的惧高症,一个有气喘又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两个都要我担心。” “以后……真的不会了。”褚澄观低下头,做着连她自己都质疑的保证。 夏钥摇头笑笑,拍了拍她的手:“宇轺看到你发病,一定吓死了。”她知道依澄观的个性,是绝对不可能把患有气喘的状况主动向别人提起的。 “还好。”脑海中窜过他那双布满焦急关怀的眼眸,褚澄观轻咬着唇,说得有点心虚。她真的吓坏他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又急又怒甚至狂声咆哮的样子。 他为何如此对她?根本就没必要的…突然间,漫然的情绪淹没了心口,一股热流急涌上眼眶。这个无法控制的情绪让她慌了手脚,她急咬着唇,努力地将眼泪逼回。她怎么了?没道理为了他的眼神哭的…… 看到她的反应,夏钥没有追问,良久,才轻道:“澄观,你喜欢他?” 喜欢?这个字眼把她吓白了脸。跟他保持距离都来不及了,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褚澄观立刻忙不迭地摇头:“我没有,你想太多了。” “是我想大多吗?”夏钥轻轻一笑,没再逼她,当局者迷,时间会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的,“知道你没事就好了,我该回去了,免得你哥也连带担心我。” 夏钥另有深意的语意和表情让她觉得不安。她不会喜欢上人的,过去是,现在也是。 褚澄观微一思忖,拉住了夏钥的手;“夏钥,你怎么来的?” “坐飞机到花莲,再坐计程车到这儿。”夏钥边说边从皮包掏出手机,“对了,还得跟航空公司check回程的机位。” “你能不能多留一天?”褚澄观按下她的手,不让她拨键。“我明天开车载你回去。” “这样来回太远了,我坐飞机就好了。”夏钥摇了摇头,抽回手又要开始按键。 “我不回来了。”这次,褚澄观索性抢过她的手机,看着她认真道,“我要直接回北部,不会再到这儿来了。” “叩、叩”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看着书的宇轺抬起头。不可能会是她,二选一,会来敲他门的当然只有今天造访的客人了:“门没锁,请进。” 门一打开,果然是夏钥。进房前她还往后瞄了下,确定褚澄观没发现,这才进房迅速把门关上。 “晚安。”发觉自己鬼祟的行径全落入他的眼中,夏钥不好意思地笑笑,“突然说要住下,还这么晚来打扰你,真是抱歉。”晚饭时夏钥对他提了她会住一晚的事,却对离开的事只字未提,让她越想越觉不妥,趁着澄观洗澡的时候,悄悄地找上了门。 “没关系,反正有空房间。”宇轺一笑,替她拉了张椅子。“坐啊!” “谢谢。”夏钥走近坐下,思忖着该如何开口,“听说伊莎贝拉明天就会回来了?” 宇轺笑着点头:“小澄说了?” “嗯。”她点点头,“你为什么会突然想接受复健?”在听到澄观提起时,她的心里就有个想法,但那只是她的猜测而已;现在,她想要证实她心里的想法是否正确。 “这是你想问的,还是小澄想问的?”这个问题一出口,宇轺随即低笑地摇了摇头,“对了,她是不可能问的。” 他真的很了解澄观!他们不过相处了不到两个礼拜而已。夏钥略带惊讶地看着他,更加肯定自己的直觉:“没错,是我问的,我想知道。”“她应该对你说过她发病、药又用完的事了?” 见她点头,宇轺一笑,又续道;“那打—一九时,说救护车要十五分钟后才会到的事,也说了?” “什么?”夏钥惊愕地月兑口低喊。十五分钟对一个气喘发作的病患,怎么可能来得及? “她没说。”她的表情让宇轺不禁笑了起来,“幸好有辆救护车刚好经过,三分钟就到了。” 即使明知澄观没事,她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真是太好了。” “我那时候心里非常懊悔。”顿了会儿,宇轺低沉地开了口,“之前我因为某些因素不肯复健,而且我确信就算失去双腿,我的行动依然能和正常人没有两样,但在那等待的时间里,我才发觉我根本连开车送她急救都做不到。” 在救护车还没来之前,对曾有过这种想法的他.他懊悔得几乎想要掐死自己。字轺轻叹口气,仰首轻靠椅背,浓眉微微聚起。 他,真的很喜欢澄观…他脸上的痛苦让夏钥任愣,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那时候才突然顿悟,就算复健后会面临我之前逃避成功的状况,但我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不只包括我,还包括其他人…” 看到她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宇轺微微一笑,原本沉滞的气氛立刻变得轻快:“所以我就下定决心接受复健了。” 就算要他付出的压力与人情再怎么沉重,只要他坚持,一定可以推拒得掉的,和那时候的束手无策相比,那样的困境根本就微不足道,他不想再一次经历那种恐惧了。 看着他俊傲的笑脸,夏钥虽然也跟着微笑起来,但心头还是感觉很沉重。她没猜错,他会突然答应接受复健的原因果然是因为澄观。 下午澄观回来前,她和他聊了满久的,虽然他一直带着的笑很可能是因为客套而扬起的,但她依然可以感受得到,他是个很优秀的男人,尤其在知道他们两个对彼此都互有好感时,她不希望因为澄观的逃避就这么将这分情缘抹煞。 “我会多留一晚的原因;是澄观说明天伊莎贝拉回来后,她要直接载我回北部,她说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叹了口气;夏钥把褚澄观的话对他说了。她以为他会震惊得无法言语,没想到,他却一笑了。 “真是的。”宇轺用手托着额,开心地低笑不已。他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了。 愣了半晌,意会到他笑的原因,夏钥心情倏地放松,也笑了起来:“你知道了?” “嗯。”宇轺点点头,唇畔弯了抹优美的弧度,“正合我意,我也不希望把我复健时的狼狈样尽收眼底,你也知道的,男人嘛,总有些说不通的尊严。”他自嘲地朝她眨了眨眼。 “没错、没错!”夏钥颇有同感地拼命点头。当初彻就是这样,就为了那一丁点儿的自尊,打死都不让她知道他患有惧高症的事,要不是澄观居中撮合,说不定到现在两人还是形同陌路呢! “看来小澄她哥也让你因此而受了些苦。”宇轺调侃道。 “是呀……”头点到一半突然僵住,夏钥尴尬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老公和澄观之间的关系了?”会是她不小心透露的吗?她记得她没对他提过啊…… “你今天和小澄在走廊喊得那么大声,想不听到都难。”宇轺低笑,“而且你和柏先生关心小澄的程度,一点也不像雇主。” “不是我说溜嘴就好了。”夏钥吁了口气,一耸肩,决定来个家族秘密大公开。 “算了,既然都已经泄漏了,我就来说得更详细点吧厂当下,夏钥把柏宇彻如何的从母姓、和婆婆再嫁后生下了澄观,将两人不同姓的缘由解释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看来,小澄的嫂嫂是真的认定他了,竟如此帮忙,“真的很庆幸你来,不然我不会知道这么多事。”他看着她,真诚说道。 “不客气,澄观帮过我,现在换我帮她。”夏钥眨眨眼,突然惊跳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该离开了,要是澄观洗完澡发现我不见踪影,一定会猜到我是来通风报信的。”她拉开门,看走廊上无人,朝他挥了挥手后,立刻走出了门外。 看到这样的嫂子,让他不禁对那从没有见过面的柏先生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看着悄声关上的门,宇轺不禁低笑。 不急,等他复健完,他会用最完美的一面,出现在她和她的家人面前。 第八章 [本报讯] 自从出院后就销声匿迹已久的世界名模宇轺,昨日在经纪人的陪同下,在住所现身。得知消息的媒体和蜂拥而至的影迷们,将该大楼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最令在场人士感到狂喜的,是宇轺已经完全康复了,在看到宇轺从车上走到门口的画面时.有些热情的影迷甚至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但在感到惊喜的同时,影迷也得到一个坏消息,宇轺宣布自此退出模特儿的圈子,不会再以公众人物的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 在场媒体问了许多问题,包括他出院后的行踪及退出的原因等等,但宇轺一概以笑容回应,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在经纪人及大厦管理员的保护下进了大楼。即使如此,媒体与影迷仍然守候楼下,久久不肯离去。 本报记者通过越洋电话访问到宇轺经纪公司的高层主管,据表示,他们会再进行挽留,不会让宇轺这个闪耀的名模消失在大家眼前…… 宇轺康复的消息占了半幅影剧版,报道旁是他背对着群众走人大门的照片。低叹口气,褚澄观将报纸放下,按了按额角,眉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造成这么大的骚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住在哪儿了。他忘了还有个stalker在对他虎视眈眈的吗?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替他担心,褚澄观深吸口气,用力将那分报纸丢进了垃圾桶。不关她的事,就算他被拖到地狱去和别人结成连理也与她无关!她拍过桌上的档案用力翻开,内心不断告诫自己。 但,为何她的心,就是定不下来呢?望着档案上黑色的字体,大脑却像和眼睛失去了连线,来回测览了好几遍,她依然没看懂上头在写些什么。褚澄观痛苦地闭起了眼,这样的状况让她挫败得完全提不起力气。 从东岸回来已经一个半月了,一回来她就立刻销假上班,她以为那段步调缓慢的生活很快就会被忙碌的工作和时间的流逝给完全淹没,没想到,却是每过一天,那些回忆就越鲜明一些,虽都只是些淡然无趣的事,却鲜明得像深烙在脑海里,无法磨灭。 每个夜晚是她最难熬的时候,从东岸回来的她变得无法适应北部浑浊的空气,窒息的痛苦几乎天天压迫着她,少了药,她就成了个气若游丝的无用躯体。 她变得不适应她以前的生活了,那他呢?在她将陪伴权让回给伊莎贝拉之后,复健的痛苦和伊莎贝拉的支持鼓励,大概早已替代了她在的那段日子的无聊回忆了吧…… “澄观?”伴随着迟疑的轻唤,夏钥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她好端端地坐在办公桌前,不禁埋怨地笑道,直接开门走进,“我还以为你不在,敲了那么多下门都下理我。” “对不起,我没听到。”褚澄观想给个歉疚的微笑,但一扬起唇,才发觉她的唇角好僵好沉,根本笑不出来。她变软弱了,只是看到有关他的消息就控制不了情绪。 “你又发呆了?”夏钥隔着办公桌和她对望,眼中尽是了然,再看到垃圾桶的当日报纸,心里更加确定。一个半月前,澄观的人是回来了,可是她的心,却丢在东岸那片会一人魂魄的深海里。 “想公事。”低头避开那带着审视的眼光,褚澄观看着手上翻开许久的档案,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你哥要我来问,你真的不想放假吗?”夏钥双手交握支着下颔看她,“去东岸前你请了假,你说过回来会……” “去东岸的那段时间已经够了,我真的不需要。”不等她说完,褚澄观已经摇头拒绝,“我想放假时,会再主动提出的。” 她的顽固让夏钥不禁为之气结,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算了,就这样吧!”她转身往门口走去,却又突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对了,澄观,帮我订束花吧!” “给谁?”褚澄观拿出记事簿,在上头写上订花。 夏钥停口不语,见她集中注意力在听,才不怀好意一个字一个字地缓道;“宇、轺。” 褚澄观浑身一震,被这突然撞进耳里的名字给弄乱了心神,她连忙低头抄写,掩下心头的失防,“卡片上要写些什么?”她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地问。 “恭喜他顺利康复喽!”澄观以为那些小举动逃得过她的眼吗?夏钥窃笑,随手抽了张纸,在上头写了一些字:“这是宇轺的地址,为了表示诚意,就由你代替柏先生去吧!” 看着那张纸,褚澄观并没有伸手接过,半晌,才面无表情地低道;“夏钥,别对我耍这种伎俩,没用的。” “不然你告诉我,怎样才有用?”被拆芽了用意,夏钥也不隐瞒,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喜欢宇轺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你不敢承认?” 喜欢?不,她没有资格去喜欢人的。褚澄观讥诮一笑,摇了摇头:“我没有,而不是不敢承认。” “我是过来人,你还想骗我?”夏钥拧眉不悦地喊,“你若是不喜欢他,怎会回来后就三天两头的发呆?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北部空气不好,让我精神变差,人也变得有点恍惚,我会注意不再让这种状况发生。”将内心的想法掩饰得天衣无缝,褚澄观抬头看她,扬了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你真的想太多,他对我只是个工作,工作结束,我也忘了。不过为了表示‘海潮’的关心,花还是要送,只是那个送花的人进不进得去,这我可不敢保证。” 瞪了她半晌,夏钥只能无奈地叹口气:“你会后悔的,澄观。”语重心长地丢下这句话,夏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后梅?褚澄观苦涩一笑。她还有多少生命能让她后悔呢? “真的是他吗?” “天啊!不会吧?太幸运了…”两位门市小姐从暗门走进“海潮”营运内部,兴奋地互抓双手,压低了声音嚷道。 这一幕落在正要前往门市的褚澄观眼里,不由得皱起了眉。“别在上班时候嘻笑,要是被客人看到了,很不礼貌。”她走近低声道。 “是,对不起……”一瞥见来人,她们立刻收敛起笑容。褚秘书的严格在“海潮”可是众所皆知的。 “嗨,好久不见了。”醇厚慵懒的嗓音响起,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一抬头,宇轺俊朗的五官直直地映人眼帘,褚澄观惊讶地瞪大了眼。距离上次看见那篇报导又是好几天的事了,她完全没料到回北部后一直都没联络的他,居然会突然出现眼前。愣了半晌,幸好绝佳的反应让她迅速敛回了游离的神智。 “你好,恭喜你的双腿康复。”她微一颔首,客套的招呼显得有利而又生疏。 “褚小姐,宇先生说他和柏先生有约。”看到宇轺,两个门市小姐才想到进来的目的,偷偷地看了宇轺一眼,脸迅速地红了起来。 有约?为什么她这个秘书完全不知道?老哥的行事数她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我知道了,字先生,请跟我来。”把心头的疑问掩下,她微一颔首,领头先行。 宇轺朝那两名正走回门市的小姐丢了个微笑,才缓步跟在褚澄观后头,微眯的黑眸带着丝不悦。一个半月了,他曾想过她会不会有点想念他,没想到却是让关系从“阿轺”退化到“宇先生”。而她,又穿起套装,梳起发髻,变回了拘谨虚假的她。 “小澄,我会走了呢,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宇轺倏地停下脚步,手放在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笑睨着她。 他到底想怎么样?褚澄观微恼地停下脚步。她不想和他单独相处,不想和他闲话家常,只想公事公办赶紧把他送到老哥办公室。她抿紧唇,强迫自己扬起了微笑:“恭喜你的双腿康复。”一回头,她又把先前的招呼语重复了一次。 “就这样?”宇轺不可置信地挑起了眉。她居然这样敷衍他? “我们还会请人送花过去的。”对他脸上的表情视若无睹,褚澄观冷静道,转身继续往柏宇彻的办公室走去。 突然,一股拉力攫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带,等她反应过来,她已被他用双臂圈制在墙壁与胸膛之间,动弹不得。 这可是别人的办公室前呀!“你在做什么?”褚澄观低怒道,看了旁边紧合的门一眼,额角不禁沁出冷汗。 “做什么?”宇轺挑起了眉,戏谑反问,“做我半身不遂时所不能做的事。你说的没错,接受复健后好处多多呢!”支在壁上的双臂曲起,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的体温透过衣服烫着她的肌肤,褚澄观困窘地红了脸,心跳急如擂鼓。他这个亲密的举动让她慌了手脚,好不容易凝聚起的自制与应变能力被击得溃不成军。 “宇先生,请自重。”感觉他的上身又微微下压,几乎完全贴上了她的曲线,褚澄观急忙伸手去挡。 “阿轺。”他低沉着嗓音在她耳畔柔声更正,“别把我努力缩短的距离又轻易拉开。还有这发型,不适合你。”手捏住其中一枝固定的发夹一抽,立刻有几绺发丝落了下来。 他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颈侧,褚澄观不由得起了阵轻颤:“别碰我的头发!”她低头避开,伸手隔开了他的手。 “想阻止我?”宇轺低笑,双手各自攫住了她的皓腕,高举过头,轻易地就用单手固定,将她的抗拒消弥无形,“别忘了我可是靠推轮椅锻炼出一双好臂力。” 他又在拆她的发髻了!褚澄观懊恼咬唇,却无计可施,只能任由他轻柔地将她的头发完全释放。 她从不晓得他有这么高大,轮椅的高度柔化了他的威胁性,直至现在这种近距离的贴近,她才发觉,他那诱引着人丧失心魂的危险魅力并不只会出现在镜头里。在被他钳制的同时,她的心也狂乱得抓不住自己。 “分开这么久了,你真的没话对我说?”着迷地看着她因长发披肩而变得妩媚的模样,宇轺温柔低道。 褚澄观心头一震,差点被他低醇的嗓音给掠了心神,双手高举的姿势更是将原有的空隙消除为零,她甚至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心跳,而她狂鼓的心音,也绝对逃不过他的感觉。这种像把内心赤果地摊在他面前的感觉,让她突然恐惧起来。“别这样…我喘不过气来了……”她虚弱道。她不曾示弱过,但这样的情况,让她好无助…… 他逼得太紧了,忘了情绪激动也会引发气喘。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宇轺一惊,立刻放开了手,扣住她低垂的下颔使之抬高,让她能顺利呼吸。“要不要紧?”他替她拂开了散落颊上的发,柔声问道。 褚澄观摇摇头,突然觉得想哭,因为她分不清是这样的身体让她觉得比较无助,还是他的举止让她觉得无助。她好怕,原以为离开那里,会让心里那个浮躁的自己消失,没想到,反而造成了一个更容易失防的自己。 “啊……”突然他们身旁的门一开,走出的男子见状惊讶地低喊出声,“对不起、对不起…”他慌忙道歉,完全忘了这是他的办公室门口,转身就要往回走,却又突然停住了脚步,两眼瞪得老大。 那个女的好像是…褚秘书?那人连忙回头,怕是自己看错,他又揉了揉眼睛。果然是褚秘书没错!但、但…他从没看过褚秘书头发放下来的样子,更别说是被个男人抱在怀中了…… “请问,不介意回避一下吧?”宇轺侧身挡在褚澄观之前,隔绝那人像看珍禽异兽的目光,有札地微微一笑。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那人尴尬地不住欠身,走回了他的办公室。 “你现在应该可以稍微体会我之前不想接受复健的原因了。”宇轺耸肩笑道。 她在“海潮”的严肃形象,可能熬不过今天下午了吧!褚澄观无声低叹口气,听出他话里难以察觉的无奈,原想将他推拒在外的冷硬顿时软化下来。 “看到你能行动自如,心里真的满替你高兴的。”做了个深呼吸,她才有办法维持平静的语气说道:“只是我觉得既然你不想再做公众人物,就不该回来北部,你的行踪这样闹了开,那个stalk—er会很容易找上你的。” 她真的关心他,对于这件事还念念不忘。这个发现让宇轺愉悦地扬起了唇角。 “事情总是要解决的。”敛了心头的喜悦,他淡淡一笑,“走吧,跟柏先生的约会已经迟了。” 她都忘记这件事了。褚澄观连忙领头先行:“我记得行事历上并没有你的名字。”托了托已经下滑的眼镜,她开口问道。 “是没有我,不过有我经纪公司的名字,是夏钥帮我预约的。”宇轺迈步跟上。 夏钥?褚澄观微微拧起了眉。她真的是想尽办法在撮合他们。 “难怪。”不过她最近也迷糊得太严重了,居然认不出他经纪公司的名称。 宇轺在她后头走着,欣赏她同行走而微微摆动的飘逸长发。之前她都绑着马尾,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头发放下的样子。不,不是第一次。他随即在心里淡淡地否定。在她病发向他求助的那一晚,她的头发也是飘散的,可是那时的紧急状况却让他无暇欣赏。 “回到北部,你的身体适应得过来吗?”突然,他开口问道,短短的问句里有着浓浓的关怀。 “一点也没有影响。”褚澄观想也不想地立刻回答。她不禁庆幸此时正好是背对着他!否则她脸上的心虚绝逃不过他的眼。 她不知道,那欲盖弥彰的肯定语气反而使她真实的状况昭然若揭。宇轺轻叹口气:“有机会再到我那儿吧,那里空气比北部好上太多了,这次我会帮你准备不会引起过敏的蚕丝寝具,让你夜夜好眠。” 为什么他要说得他们好像朋友似的?在把照顾他的工作交还给伊莎贝拉之后,她和他已没有任何关系了。褚澄观咬紧了唇,分不清占据心头的是落寞还是愤怒。 “再说吧!”她随口应道,停在柏宇彻的办公室前,敲了门。“到了。”她轻道。 “请进。”里头传出柏宇彻的声音。 “宇先生到了。”褚澄观推门走进,开口说道。“谢谢你了,褚……”正在看设计图的柏宇彻一抬头,温和的笑立刻怔愕地凝在脸上,“你的……头发?”认真地回想起来,他似乎不曾看过澄观把头发完全放下来的模样。 可恶的老哥,需要这么讶异吗?褚澄观脸上闪过一丝困窘:“发夹掉了。”她随口搪塞道,决定待会儿不送咖啡进来了,她可受不了老哥又拿打量的眼神看她。“我退下了。”她一点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目送她出了办公室,宇轺轻轻一笑,这才转过身看向柏字彻。“你好,我是宇轺。”他伸出手。 “你好,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柏宇彻回握他的手,目光不着痕迹地迅速在他身上旋了一圈。“请坐。” “谢谢。”宇轺在他对面坐下,察觉到对方打量的目光,他只是噙着持浅笑,神态从容地回视着。 夏钥从那次回来就不断地夸奖宇轺,让柏宇彻颇不以为然,直觉是夏钥言过其实——当然多少也有点炉嫉的因素,有哪个男人听到老婆不住夸奖别的男人时还笑得出来的?加上长兄如父,相差了十一岁,让他有种女儿交男友的错觉,审核标准不严格点哪行? 不过,今日一会,那从容内敛的气质和沉稳的气度都很符合他的要求,俊逸的长相就更不用说了,这些条件配澄观算是勉强及格。柏宇彻扬起了满意的笑。在分数评量间,他还是忍不住稍微偏袒自己妹妹一点。 “那一次谢谢你救了澄观。”柏宇彻首先开口。听到夏钥转述时,他紧张得心脏都快停了。他已有一次失去家人的痛苦,他不希望再经历一次。 “别跟我道谢,要是那次没有抢救成功,我想我会比任何人都无法接受。”宇轺淡淡一笑,眼神直直地望向他,“这次来有件事,我就明说了。今后我为了找澄观,可能会常常到''海潮''打扰,基于你是‘海潮’的所有人,又是澄观的哥哥,于情于理我想都应该先跟你报备一下,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你工作上的事都处理完了吗?”柏宇彻反问。宇轺的名气造就了无法退出的阻碍,他不希望这样的情况给澄观带来麻烦。 “到昨天已全部谈妥,我现在已不是公众人物了。至于媒体和新闻的热度有限,没多久他们就会转移目标,我会等到那时候才开始进行我的计划。”明白他的顾虑,宇轺扬起自信的笑容。若不是这样,他今天也不会来找她。 经纪公司的高层为了劝阻他,甚至特地搭机来台,当他看到他们放弃劝说时的沮丧表情,心头的轻松解月兑是难以言喻的。 “进行什么计划?”柏宇彻明知故问。 “追求澄观。”宇轺一笑,丝毫不讳言。 这小子,挺有种的嘛!柏宇彻扬起了眉,眼中浮现欣赏的光芒,“当着我的面这样宣告,不怕我反对?” “所有的阻碍我都不怕!因为我有信心克服,只除了澄观。”着出他笑里的捉弄意味,宇轺摇了摇头,“澄观对人的排拒与冷漠,才是我最害怕的一点。” 他连这一点都看出来了。柏宇彻欣然一笑。前一阵子他才知道澄观的前男友在四处向人抱怨,把分手的原因全归咎到澄观身上。这些话居然还会传回他耳里,足见那个人渣把这些话告诉多少人。即使他愤怒到有杀人的,他仍然没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他知道澄观绝对不希望他这么做。 澄观对生命的恐惧是需要耐性来化解的,如今出现了一个懂得她且真诚地想去打开澄观心扉的人,对于这样的妹夫人选,他还有什么好反对? “有什么困难来找我和夏钥,我们绝对倾力相助!”柏宇彻豪气地伸出手,内心的应允不言而明。 有了他们做后盾,他更可放手行动了。宇轺愉悦地扬起了笑,伸出手,两人紧紧交握。 “轺,上车,我载你。” 宇轺才一踏出“海潮”门口,开着bmw的伊莎贝拉立刻停在他的眼前。 方才那番谈话的愉悦完全敛起,宇轺开门坐上了前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看着前方,淡谈问道。 “除了来找她以外,你还会到哪儿去?”伊莎贝拉开着车,半呕气地说道。 从轺突然答应复健就可以看得出来了,她费尽口舌依然无法说动的事,那个褚澄观却花了不到两个礼拜的时间就把状况完全改变。她虽不甘心,却也下得不承认,轺若不是喜欢那个女人,不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大的改变。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宇轺低叹口气,他知道伊莎贝拉把他退出的事也怪罪到澄观身上;“就算我离开了那个圈子,你依然是我的朋友。” “可是我想看到镜头下的你啊!”伊莎贝拉恼怒道,朝前面一辆开得极慢的车子迁怒地猛按喇叭,“你这样说退就退,太突然了。” “伊莎贝拉,我是认真的。”宇轺看着她,放沉声音严肃说道,“如果你当我是朋友,我很欢迎你来找我,但假如你还抱着劝我复出的念头,那我们真的连朋友都当不成了。” 知道他在下最后通碟,伊莎贝拉不甚甘愿地抿起了唇;“知道了。” 卸下严肃的表情,宇轺忆起一事;“你出门时应该没有人发现吧?” “没——有——”伊莎贝拉不悦地拉长音,“你退出的意思都这么坚决了,媒体们见没戏唱都已经追别的新闻去了,楼下散得只剩一些影迷,他们才没那种本事。” 那群影迷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stalk—er:“还是得小心点,我不想给‘海潮’带来麻烦。” “是不想给她带来麻烦吧…”伊莎贝拉嗤哼,突然一个轻微的震动让她睁大了眼。可恶!后面那辆车居然敢撞她!“这是红灯!看到红灯不会停吗?”满腔的怨气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发泄,伊莎贝拉立刻摇下车窗大骂。 只见后面那辆车的女驾驶探出头来,不住做道歉的姿势。 “你骂英文她也听不懂,反正只是小擦撞,别惹是生非了,等一下又惹来一堆媒体。”宇轺执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原位,“绿灯了,走吧!” “可恶!”伊莎贝拉又骂了声,才甘心地坐回驾驶座,开车继续前进。 一路上,他们两个都没发觉,后头那辆车一直间隔着一辆或两辆车的距离,直跟踪到大楼的巷口,见他们的车进了车库,这才缓缓离去。 第九章 “嘟——”内线的电话响声把怔忡中的褚澄观吓了一跳,看着那不断闪烁的显示灯,接与不接在心头角力,她不禁握紧双手,恼怒地闭起了眼。 都是他!几乎天天都来“海潮”报到,每次来都还经由门市通报,他料准了她不可能让他在门市苦等,因为这样不仅会害他的行踪被媒体发现,也会让“海潮”的营业受到牵连,所以他有恃无恐,像牛皮糖似地紧缠着她! 她很清楚他来的目的是想追她,从他似有若无的碰触间就可明显地感受到。但他太狡诈,知道只要一提出她就一定会拒绝,所以每次来什么也不说,只是东南西北的跟她闲话家常,再不然就是拿着本文学名著坐在她的桌旁,让她就算想拒绝也无从拒绝起。 而这样的情形再加上那次目击者的渲染,她顿时从拘谨孤僻的老处女成了“海潮”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甚至还有女同事找她聊起了感情生活。天晓得,以前除了夏钥之外,还从没有哪个女同事跟她说过公事以外的话题。 都是他!为什么?她有什么迷人之处,值得他这么大费周折?她不明白! “我是褚澄观。”一咬唇,她终究还是接起了电话。 “褚秘书,门市有位小姐说要见你,方便让她进去吗?” 还好不是他。不自觉地,褚澄观吁了口气,却又有股失落感隐隐而升:“哪一位?” “她坚持不肯说,她说你认得她的…”门市小姐为难地回答,开始描述起对方的特征,“这位小姐长得很漂亮,是个外国人…” 几乎是同时,伊莎贝拉的形象窜入了脑海。她来做什么?褚澄观一怔;随即敛回心神,打断了门市小姐的描述:“让她进来。” 币上电话后,不一会儿,电话又响起。 “对下起褚秘书,那位小姐坚持要你出来。”一接起话筒,门市小姐带着抱歉的为难语调再次传来,隐约还可听到伊莎贝拉说得又急又快的正统英文在当背景音乐。 从没见过自己突然来访还这么拽的人。褚澄观低叹。幸好“海潮”常有外国客人出入,所以要求门市小小姐必须具备英文能力,否则无法沟通的窘况,岂不是让傲气十足的伊莎贝拉更火冒三丈? “没关系,我出去,请她等会儿。”她一面起身一面挂上电话,迈步往门市走去。 没了宇轺这张大牌,伊莎贝拉还能这样为所欲为吗?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褚澄观一正神色,推开暗门走进了门市。 “你好。”有了前几次会面的经验,褚澄观没伸出手,只是点了点头,“请问有什么事?” 睨了她一眼,伊莎贝拉还是很不服气。为什么轺会喜欢上这样的老女人?!“我们到外面谈。”她一扭头,转身就往外走。 早已习惯她的无礼,褚澄观也不以为然,跟在她后头离开。她们才走出去,里头的门市小姐立刻小声地交头接耳了起来。 一直走到“海潮”后方仓库专门用来运送货品及通往职员专属停车场的巷子里,伊莎贝拉才停下脚步,一转身,双手环胸,冷傲地睥睨着她。 “为什么不进我办公室?坐着谈不是比较舒服吗?”褚澄观在她面前约一公尺处停下了脚步,感觉这样像在谈判,她微偏着身子,并没有和她正面对峙。 “我就是不想进你的办公室。”隔墙有耳,要是她们的谈话内容传到了轺的耳中,那她可就玩完了。“先警告你,不许把我来找你的事告诉轺。”伊莎贝拉沉声说道。 “好。”褚澄观点头。现在对他都已经避之惟恐不及了,又怎么可能会主动找话题跟他聊天?她怕越接近他,她就越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绪。要一边不动声色地抵抗他的魅力,又要一边拘禁自己的感情,这样的折磨让她过得好累。 “很于脆嘛!”伊莎贝拉轻蔑一哼,脸色板了起来,“听着,我要你劝轺打消退出的念头!” 闻言,褚澄观的脸沉了下来。不是恼她无札的口气,而是她罔顾宇轺的意愿让她心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她从没探究过宇轺退出模特儿圈子的原因,只一味地要他复出,这算什么?! “他的决定不是我能左右的,失陪了。”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轺澄观冷冷说道,转头就走。 “你给我站住!”伊莎贝拉一怒,用力扯住她的手,“别想随便敷衍我,你能让轺接受复健就表示对他有一定的影响力…哈!我知道了,你不答应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你想独占轺,所以才不让他再回到大家面前,对不对?” 怒气到达了极点,深吸口气,轺澄观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你有没有考虑过他的心理?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原先只想替他说几句话,结果一开口,满腔的愤慨让她不禁怒吼了起来,“你只一味地要他站在世界名模的位置,但你根本就没有替他想过!他只是个人,不是永远活在你们心目中的偶像…”直至看到伊莎贝拉怔愣的表情,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常,突然哑了口。 她怎么了?为什么一遇上他的事,她的反应就比自己的事还要来得激动。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片空白,双唇因无措而抿紧。她是否真的陷得太深了?她变得会关心他、会为他设想,这已完全违背了她的原则…… 不,她不想对人世有什么牵挂的,也不想有人对她牵挂……放假吧……远离这些,她就可以回到以前的自己了…… “从头至尾,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想法,他自己下的决定,与我无关。”眼镜下的眸子带着犹如勘破一切的神色,褚澄观缓缓地抽回被她握着的手,平静地低道,“我以后也不会再和他有任何关联,你可以不必再来找我。” 她说得干脆,伊莎贝拉反倒瞠目结舌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要她帮忙劝宇轺复出,并没有要他们分手啊! “这个问题让我自己跟她谈。”突然,宇轺沉稳的嗓音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看到他,伊莎贝拉的脸一白。糟了,轺下过最后通碟的! 褚澄观一回头,他高大优雅的姿态映入眼帘,她的心情反倒澄澈如水,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总是要说开的,刚好趁此机会,省得一直挂念着,让心踏不着地。 “伊莎贝拉,能请你回避一下吗?”望着褚澄观的眼神不曾稍移,宇轺开口轻道。 “好。”怕他会记起绝交的事,伊莎贝拉连忙点头,快步走出了小巷。 直至伊莎贝拉的脚步声远去,宇轺才微微扬起了唇角:“若不是门市小姐告诉我你们往这里走来,恐怕我永远都听不到你们的对话,也很有可能在毫无预警的某一天,你就突然消失,任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是聪明的,听得懂她话里的涵义,听得懂她想要逃开:“并没有什么差别.我们本来就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褚澄观一耸肩,说得淡然。 “知道吗?你真的很奢侈。”宇轺双脚交叠地倚着墙,凝视着她,“为了等那个不知何时会来临的结果,而放弃整段生命,值得吗?” “我没有放弃。”褚澄观挺直了背,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我很认真地过着我的生活把握每一分每一秒做着我该做的事。” “你却将生命中最重要的元素给摒弃了。”宇轺沉声柔道,眼中有着心疼。“要是没有了感情,你这趟生命之旅将没有任何意义。” 他眼中的情感让她心头一震,她急忙别开了头。“我不需要。”她迫着眉,冷硬地说。 “是不需要还是不敢去要?”不让她逃避,宇轺走到她的面前,“你说我为了换取自由而牺牲了下半辈子的行动自由是不值得的,那你呢?或许你一直害怕的结束会在你白发苍苍时才出现,但在那之前,你将因恐惧而把自己设限在孤独无依的世界,蹉跎了终生,值得吗?” 她是怕没错,在经过那样生死边缘的痛苦挣扎?不由得她不怕。“你不曾经历过,没有这个资格去评判我。这是我的生命,和我想要的生活方式,你无权过问,说过这些话的你应该懂得。”被说中痛处,褚澄观恼怒地沉下了脸,用他当初的理由给予还击,“我要回去上班了,失陪。”推开他就要往巷口走去。 宇轺及时攫住了她的手腕,技巧地将她身子一旋,温柔地圈人了臂弯:“虽然是你的生命,却是我所想要参与的。”越相处,他发现对她的感情越是多添一分。他低哑了声道,手臂收紧,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别总是躲在你划地自限的框框里。” 他饱含深情的感性语调透过耳膜重重地撞进了她的心坎,褚澄观想推开他,但手抵上他的胸口,心头的慌乱却让她怎么也使不出力。她该听他的吗?她的生命允许她去接受一段感情吗? “需要时间思考吗?”察觉到她的迟疑,宇轺体贴一笑,松手放开她,“只要你别突然逃开,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想。我只希望即使你拒绝我,也是为了个性不合等寻常原因,而不是你从没认真考虑过就一味地否定了我。” 她真的有时间考虑吗?褚澄观犹豫着,对死亡的不安与对感情的期盼在心头交战,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宇轺才记起他们大咧咧地挡在巷子中央,带着她往旁让了些。看到她脸上的茫然表情,他又心疼又愉悦地笑了。这表示她真的开始考虑了,不是吗? “我会等你回答的。”宇轺柔声道,“别怕生命无常,有我陪你共同面对……”突然身后有股重力朝他一撞,让他颠踬了下。 “小心!”看到他被后面走来的女子撞到,褚澄观想也不想地连忙相扶。手一伸出才发觉,她真的躲不开他了,她没有办法做到对他冷漠以对,她关心他,更甚于自己。 一直被强制抑下的甜蜜窜上心头,褚澄观徽赧地轻咬下唇,一抬头,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却让她的笑意顿时冻凝唇角。 撞上宇轺的女子又用力往前一推,寸踉跄后退,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双手和刀子,脸上扬起了满足又愉悦的笑,全身弥漫着让人寒毛直竖的森诡气息。 看到那女子的模样,褚澄观脸色变得惨白,即使宇轺全身的重量失控地朝她压下,把她撞得跌坐在地,手脚磨破了皮,她却依然感觉不到痛楚。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结了般,她看到他眼中的痛苦与歉意,还有那逐渐涣散而失去焦距的眼瞳,变为一片黯然。 为什么?为什么?!他刚刚还笑着说要给她时间的!看到身上的衬衫迅速染上了暗红的血色,看到扶着他的手全被鲜血染红,是如此地触目惊心,那仿佛是从她身上流出的血,将她全身的力气抽离。 大喊救命啊!冲出小巷找人帮忙啊!脑海中不断充斥着应变的指令,她的四肢却和大脑断了连线,只能神色惨白地坐在原地,双手强烈颤抖;却完全动弹不得。 他的血在放肆地流逝,他的生命在迅速地远去,她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们在这里于什么?!”突然“海潮”的出货口开了,看到外头有人,里头的员工一喝,直至看到那名女子手上的鲜血和刀子,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快报警、快叫救护车,杀人了!”他脸色一变,冲进仓库急声大嚷。 仓库里顿时沸腾了起来,嘈杂的人声往小巷逼近,那女人却置若罔闻,脸上依然平静而满足地笑着:“轺,等我,我马上来陪你了…”她看着一动也不动的宇轺,用极其温柔的语调轻道。 “就是她!”第一个冲出的人指着她大喊,“她手上还拿着刀子!” 其他人见状急忙小心翼翼地将她包围,正要一拥而上时,她却突然抬起手,在众人眼前,将染有宇轺鲜血的刀子,重重地刺人了自己的胸口!她扬起一抹无限愉悦的笑,双眼闭上,软软倒地。 这突来的变故把大家吓傻了,全愣在原地。 “救护车来了,快让开!”巷口有人指挥着救护车,大喊着跑了进来,众人才犹如大梦初醒,急忙让了条通道。 “褚秘书,我扶你!”看褚澄观依然坐在原地,其中一人连忙弯身相扶。 为什么他的身体变得那么冰?褚澄观怔怔地任人将她拉起,眼泪无声地滑下了脸庞,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定定地看着急救人员将宇轺和那名女子送上担架,推上了救护车。 “褚秘书,快上车!”有人站在救护车厢门前,朝她大喊。 上车……这个名词在脑海里转了好几圈,她才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褚澄观被动地就要上前,却被人拉住了手腕,往后一带。 “我跟救护车走!”接到通报的柏宇彻从“海潮”冲了出来,及时阻止了她上车,“派人开车载她跟夏钥随后跟来。”急急丢下这句话,柏宇彻跳上救护车,关上了门。 救护车的鸣声在小巷里显得格外宏亮,直至远去,那犹如催命符般的鸣声,依然在褚澄观耳旁回荡。 滂沦的泪不住自眼眶涌出,模糊了眼前的情景。那次她被送上救护车,他是否也是这样目送着她? “澄观,快上车!”一辆车在她身旁停下,神色惊慌的夏钥探出身子,急忙将她拉进了车里,迅速往医院驶去。 夏钥拉着褚澄观冲进了急诊处,看到正在柜台填写资料的柏字彻,连忙过去急问:“怎么样?要不要紧?” “医生说伤口很深,造成内脏大量出血,正在手术室急救,你们去那边等。”柏宇彻说了手术室的位置,脸色沉重地看了褚澄观一眼,“看着澄观一点,我马上过去。”他对夏钥叮咛道。 他从没见过澄观这种木然的样子,让他很担心,所以他才坚持不让她坐上救护车,坐在车里看着生死未卜的宇轺,将会让人感觉这段路程永无止境,这不是她现在这种状况所能承受的;他宁可冒着让她见不到他最后一面的危险,也不要她面对这种残酷的心理折磨。 “我知道。”夏钥点头,澄观的状况也让她担忧不已。一路上澄观就像个只会流泪的傀儡女圭女圭,泪决了堤地流,眼里和脸上的神色却是一片漠然,看得她好害怕。 在丈夫眼中看到了鼓励的眼神,夏钥打起了精神,拉着褚澄观往手术室快步走去。 看着上头亮着“手术中”的显示灯,褚澄观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抓不着任何思绪。 她竟然怔怔地看着他倒在血泊中,没做任何反应。她的应变能力不是向来最受人称赞的吗?为什么?双臂中好像还残留他沉甸甸的重量,褚澄观一低头,却只看到已变得暗红的血迹,在手上,在衣服上,晕成一片又一片诡魅的死亡气息。 “澄观,别看!”看到她变得惨白的脸;夏钥脸色一变,连忙除上的外套连同她的手紧紧包住,“这只是个意外,他会好起来的…”她难过地闭上了眼。 就算好起来,那她呢?她的死期又是何时会来临?一个礼拜后?或是两个月后?思及此,她的胸口开始沉滞了起来。她从没逃离过死亡,不是吗?生命就是如此,只要对人付出了感情,就一定要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这不是她一直奉为圭桌的原则吗?为什么她竟然会想将它放弃? 听到她胸腔发出的干鸣声,夏钥急忙打开包包,将她的呼吸器和药剂取了出来;“含着呼吸,快!”那愈渐急促的喘息让她不禁急道。幸好彻有先见之明要她把澄观的药剂带来,否则连澄观也进了急诊室那就糟了。 褚澄观一呼吸,感觉药剂在喉口舒缓开来,千头万绪顿时涌上胸臆,情绪一崩溃,让她忍不住痛哭失声。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为什么除了身体的痛苦外她还要忍受心理的折磨?这一次她在手术室外忧虑着别人的生死,那下一次呢?是不是又该别人在急诊室里为她的病发忐忑? “澄观…”夏钥将她拥进怀中,难过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抬头,看到柏宇彻无言地看着她们,眼中一样布满了沉重。 “我已经通知伊莎贝拉赶来了。”柏宇彻开口,顿了会儿,才又轻道,“那个凶手在送医途中不治死亡,警方刚到急诊处那里,说要做笔录。” “凶手都死了,不急在这一时吧?!”夏钥闻言怒道,像母鸡捍卫小鸡一样将褚澄观拥得更紧。 “我知道。”柏宇彻覆着她的手紧握,安抚着她,“所以我刚刚回绝了,等宇轺情况稳定了再说。” “他们还在吗?”突然褚澄观深吸口气,离开了夏钥的环抱,站起身,“我要做笔录。”虽然语音中还带着哭泣后的暗哑,但里头所充满的坚定却是不容置疑。 “澄观!”夏钥微微怔愕,连忙拉住她的手,“你不担心宇轺吗?你不能丢他一个人在这儿啊!” “就算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褚澄观面无表情地淡道,用力地从夏银紧紧的执握中挣月兑,“倒不如早点帮警方做完笔录,好让他们可以尽快结案。”她转身就往电梯走去。 夏钥杏目圆膛,眼中点燃了怒火:“你为什么要这么无情?宇轺他真的很喜欢你,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追上去拉住褚澄观的手臂,疾声怒道,“在他生死关头的时候,你真的连陪他一下都不肯吗?” 无情?这个字眼好像已成了她的代名词了。这才是她所坚持的她,不是吗?镜片下的眼眸羽睫低垂,读不出任何思绪,良久,褚澄观才平着声音轻道:“放开我吧,我要去做笔录了。” 她的话几乎让夏钥气炸了肺。要不是她和澄观真的像姐妹一样亲的话,她真的会忍不住甩她一耳光!“澄观你…” “小钥,让澄观去。”一直旁观的柏宇彻握住了夏钥的手,阻止她再继续说下去。 夏钥还想反驳,但一看到他眼中的神色时,已到喉头的声音硬生生地顿了下来,手松了开。 “我下去了。”褚澄观轻道,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你为什么要这样袒护澄观?这样对宇轺太不公平了!”澄观一离开,夏钥立刻怒道。 “别怪澄观,她若真的无情,就不会被吓得无法动弹,你应该很清楚澄观有多冷静的。”柏宇彻低叹口气,“因为太过关心宇轺,她才会变得慌乱失措。其实她比我们任何人都还要担心,这样的压力却反而让她无法承受,所以她寸会选择逃避。” 夏钥一怔,随即沉重地闭上了眼。她没体会到澄观的痛苦,还骂她无情…“我们该怎么帮澄观?该怎么帮她……”她额头轻靠柏宇彻的肩,心头的歉疚让她忍不住硬咽。“除非宇轺醒来自己去说服她,否则一切都没有用。”轻揽着夏钥的肩,柏宇彻看向那扇依然紧合的门,忍不往无声喟叹。 第十章 经过将近四个小时的抢救,总算将宇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当宇轺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虽然因麻醉药效未退而依然紧闭双眼,虽然还得转到加护病房观察两大,但医生手术成功的宣布,让三人悬着的心都着了地。 “感谢神!”伊莎贝拉不禁双手交握,又哭又笑。 “我打电话跟澄观说。”狂喜之余,夏钥不忘要跟还在做笔录的褚澄观报平安。 这时候柏宇彻的手机刚好响起。 “是澄观。”看了看手机,柏宇彻说道,按下了通话钮,“澄观,手术刚好结束,宇轺他没事。” “那就好。”隔了会儿,那端才传来淡淡的回应。“哥,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见夏钥和伊莎贝拉开始往加护病房移动,柏宇彻也迈步跟了上去。 “我要休假,从今天开始。”她的话让柏宇彻倏地停住了脚步。 “我不答应。”柏宇彻沉下了脸,“澄观,你没守在手术室前等,我不怪你,但一个人的逃避是有限的,你不能再躲着不面对事实。”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辞职。”顿了下,褚澄观才又轻道。 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柏宇彻一时哑口:“当初你要去东岸我不让你去时,你曾要我别因噎废食,你现在不也是在因噎废食?!”想到她以前反驳他的话,他不禁急怒道。 手机那端传来无言的沉默,良久,才又有了动静。 “要让我休假或离职全看你决定,总之明天开始我不去上班了。”话一说完,她立刻切断了连线。 “澄观…”柏宇彻想要阻止已来不及,他连忙回拨,得到的却是语音信箱的讯息。 握着手机,柏宇彻拧起了眉。不是当事人,他们根本帮不上忙。看来,除了等宇轺康复出院之外,将无他法可想。 是后腰的剧痛将他从黑暗的深渊中唤醒,宇轺闭合的眼因疼痛而聚紧,轻徽的申吟选出口中。 累得趴伏床沿假寐的伊莎贝拉被惊醒,看到他眼睛微微张开,不由得惊喜大喊:“轺!你让我好担心!” 在沙发处休息的柏宇彻和夏钥听到声响,也靠了过来。 “你还好吧,能说话吗?”夏钥体贴低问。 因伤口在后腰,宇轺是趴伏的姿势,他侧过了头,看着他们。 “还可以。”宇轺忍着疼痛,勉强扬起了微笑,开始环顾四周,“澄观呢?”从手十室出来后他一直睡睡醒醒,这期间,他一直挂念着她。 伊莎贝拉的表情迅速转为鄙夷。她虽然听不懂他们用中文讲了些什么,但褚澄观这名字她可还认得! “她根本没资格让你这样挂念!当你在手术室时她就已经不见人影,你在加护病房两天,再转到普通病房,我们三个都在这儿守着,她却是连个电话都没来过!”夏钥还来不及回答,伊莎贝拉已忿忿不平地骂了起来,“我从没有见过这么无情的女人!” “澄观呢?”对那成串的批评置若罔闻,宇轺看向柏宇彻,用中文又问了一次。 柏宇彻喟叹,沉凝低道:“伊莎贝拉没说错,如果你想听原困,我可以解释。” 闻言宇轺静了下来,幽邃的眸光读不出任何思绪,半晌,他才扬起讥嘲一笑:“我把她吓坏了,原想说服她人生并非她想象的那般悲观,却又当场在她面前演出了一场意外。” “轺,我也关心你,为什么你并不把我当朋友?!”四个人之中只有她被排挤在外,伊莎贝拉不禁受伤地抗议,“别说中文,我听不懂!” “我爱她,伊莎贝拉,所以我懂得她为何逃开,我懂得的。”宇轺用英文说了一次,看向夏钥他们,微微一笑,“需要我用中文再说一次吗?” 夏钥一直担心宇轺醒来知道澄观不在时会对澄观失望,在听到他这番话时,满腔的担虑顿时化为喜悦,让她不禁喜极而泣。“不用,我们英文很流利。”她用英文哽咽道,发觉自己的失态,不由得又破涕为笑,用手擦去眼泪,“一怀孕,就变得爱哭了。” 柏宇彻环住夏钥,眼中满是惊喜与欣慰,澄观这次真的遇上一个真心懂她的人了。“我相信你能让她改变的。”他看向宇轺,温和地笑了。 “我不懂!”看到他们高兴成一团的样子,她就心里有气!伊莎贝拉忍不住又开口,“假如我爱的人发生意外,我会一直守着他,但褚澄观她不是,她不爱你! “伊莎贝拉,等你生命中遭遇任何阻碍时,你就能懂得。”宇轺看着她温柔轻道,像看着一个吵闹骄纵的孩子,“你傲得不曾体谅别人,如果能多替别人设身处地着想,你就会懂的。这些我早该告诉你,却一直找不到机会说。” 她傲?她不会体谅人?伊莎贝拉怔在原地,眼中惯有的不可一世被击得粉碎,只余下落寞。 “宇轺当你是朋友才会这么坦白地跟你说。”看到她大受打击的模样,夏钥不禁开口安慰。 夏钥的话让她又重燃起信心,伊莎贝拉着向宇轺:“你不怪我去跟褚澄观说那些?”这件事也是她从宇轺昏迷后就一直挂念的。 “别再提就好了。”宇轺坦然一笑。 “好,决定了!”伊莎贝拉突然一跃而起,脸上又扬起自信的笑,“我要去帮你把外头的媒体全部解决!”她一挺肩,充满活力地走出房间。 “其实她也满可爱的。”伊莎贝拉的情绪迅速变化,让夏钥愉悦地笑了起来。 “个性直爽是她的优点。”宇轺一笑,浓眉微微聚起,“媒体是怎么一回事?” “没错,那个疯狂女影迷又将你推上了头版。”柏宇彻一笑,幸好他运用关系将事件稍稍压了下来,没让澄观的名字也出现其上,“没有牵扯到澄观,你可以不用担心。” “那个影迷就是自称和我是七世夫妻的女人吗?”见柏宇彻点头,宇轺抿了唇,静默下来,假如他听澄观的话早做防范,也不会在她面前发生这件事,“是我的错,在东岸时澄观已经要我注意,我却没听。” “那种狂热分子就算防范也是没有用的。”知道他是对澄观感到歉意,柏字彻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凶手已死,你们以后不会再遇到这种事了。” “死了?”宇轺拧眉。那时他已因伤重昏迷,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自杀,用刀子刺进胸口,在救护车上就已死亡。”柏宇彻一笑,突然用力一击掌,把夏钥和宇轺都吓了一跳,“好了,事情过去了,赶快专心康复去追澄观吧!” “吓到我了!”抚着狂跳的心口,夏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害我扯到伤口了。”宇轺因疼痛而五官纠结,不禁埋怨,却又忍不住好笑,身于一动,把伤口拉扯得更加剧烈。 “安分点。”柏宇彻好笑地摇摇头,对夏钥说道,“我去请医生过来看需不需要再替他注射一些止痛剂。” “嗯。”夏钥点头,目送他走出了病房。 “你真的嫁了个好老公。”宇轺衷心说道。他们夫妻俩的关心和帮忙,他铭记在心。 “谢谢。”夏钥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眼角眉梢却满是掩不住的得意与笑意。 报纸塞满了整个邮箱,没去拿过;手机直接关机,一直都没开过;电话被直接拔了线,收到衣柜里;电视更是像个装饰品一样,没接上电源的它完全失了它应有的功能。 穿着件及膝t恤的褚澄观侧躺床上;茫然的双眼涣散得没有焦距,像个没有意志的物体,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做完了笔录,打完电话给老哥,她就躲回了自己家里。她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她强迫得来的假期已过了几天,她只知道她发呆的时间比睡着多,只知道饿了才吃东西,吃两片苏打饼,喝了几口水,但往往每一餐的间隔,却是从晚上又到了夜晚。她麻木地吃,麻木地睡,麻木地洗着澡,除了习惯性,她已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动。 她不敢拿报纸、不敢开电视,就连碰一下也不敢,怕一不小心看到关于他的报导,她就会又无法固守自己的原则。 在他倒向她的那一刻,她才发觉说着不对任何事物付出感情的自己,是真的爱上他了,伴随这种觉悟而来的,是深沉的恐惧。越接近他,她付出的感情就越深,她不敢想象,若真的敞开了心接受他的感情,她会爱得多在烈!禁锢了十数年的情绪在一瞬间决堤,那势头是雷霆万钧的。 但在这样的付出,有朝一日,当她生命的终点真的来临时,她会有多么的死不瞑目?她会变得放不下这人世的一切,她会变得放不下他!她情愿把自己再次锁回无情的枷锁里,她也不要尝那种痛苦。 觉得胸口闷胀起来,褚澄观闭上了眼,依然没有动。这几天她一直是这样,呼吸器和药远远地扔在电视柜里,就算呼吸再怎么急促,她也不曾想去将它们拿来。她只是躺在那里,自生自灭。 在这种用尽全心全力维持无情的时候,是最适合走的吧?而怪的是,过去让她时时自危的严重发病,在这种她什么举动也没采取的时候,却不曾爆发过。 就像现在,胸口的灼热感又缓缓消退;呼吸又平顺了下来。褚澄观闭上了眼,突然觉得人生是场无奈的闹剧,唇畔扬起苦涩的微笑。 “小澄?”宇轺温柔的低唤传进了她的耳里。 幻觉开始出现了吗?微笑中带着点自嘲,她依然一动也不动。 “小澄?”呼唤更清晰了些,还带着脚步声。 她的生命真的到了终点,连幻觉都如此真实。褚澄观闭着眼,已进入半昏睡状态。 原本昏暗的室内突然灯光大亮。 “小澄!”惊骇的低呼在耳畔响起,她还来不及反应,就已被一双健壮的臂膀倏地从床上抱起,像腾云驾雾般往房外奔去。 褚澄观虚弱地轻眨着眼,在看到那近距离放大的脸时,昏沉的神智在瞬间迅速清醒!宇轺?!他怎么会在这儿? “放开我……”她推着他,自以为威力十足的怒喝,其实已因多日的营养不良成了气若游丝的申吟。 看到她燃着怒气的眼,心头紧悬的情绪倏地放松,宇轺抱着她坐倒在地,不顾她的命令,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 “我还以为你…”那种恐惧又笼罩了心头,宇轺激动地抿紧了唇,完全讲不出话来。 当他看到她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他全身的血液当场降至了冰点。他以为他已迟了一步,在不听她劝告造成了这场意外后,所得到的是她用病发不治所给予的惩罚。 褚澄观心头一震,他温暖有力的拥抱,触动了她的感情,也提醒了她的逃离。 “放开我!”她挣扎着,不顾一切地逃月兑他的怀抱。 罢刚抱着她急奔的举动已经拉到了伤口,一方面勉强阻止怕她伤到自己,一方面怕尚未痊愈的伤口又撕开,他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她和他拉开了距离。 这一连串的举动,已让褚澄观因体力不支而急促气喘:“你怎么进来的?”她冷着脸,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多情深邃的眼眸。 “你哥哥给我的钥匙。”看到她消瘦了一大圈的模样,宇轺心疼地拧了眉,“这段时间你是怎么折磨自己的?竟山身受重伤的我变得更憔悴!”语音未歇,已染上几丝关怀的气急败坏。 “不关你的事。”褚澄观故意说得无情,“你受伤不关我的事,我憔悴也不关你的事。” “真的无关吗?”宇轺低笑,双腿屈起坐得随性,“就连我重伤未愈擅自逃出了医院来找你,也与你无关吗?” “你…”褚澄观惊讶地看着他,他眼中的清澈让她明白他所言是真,“你疯了!” “会吗?我不觉得。”宇轺轻松地挑起眉,接下来更语出惊人,“那或许我现在伤口出血的状况,会让你更觉得像个stalker死缠着你了。” 她脸一白,连忙抢到他身旁,拉起他的衣服,果然看见覆盖伤口的纱布已经渗出鲜血。 “你……”褚澄观心里一急,那日的手足无措又攫住了全身,才说出一个字,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是我不好,吓坏了你……”宇轺轻柔地将她揽靠肩处,低声安慰。她颤抖不已的轻泣,让他拧紧了心。这些天她独自一人,是怎么面对这些感觉的?恐惧、懊悔、自责,只要一想到这些痛苦在啃蚀着她,他就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一些来将她从这泥沼中救出。他竟然放她孤独了那么久! 一直禁锢的情绪决了堤,褚澄观克制不了自己,双手紧握着他的衣角,泣不成声。她到底该怎么办?她无法抑下对他的关心,也做不到对他视若无睹,但她更无法掌握自己生命的长短!她该怎么办? “别哭了,再哭下去你会缺氧,气喘很容易发作。”宇轺抬起她的下颔,替她拭去了眼泪。 “你快回去医院…”好不容易情绪平稳了些,褚澄观哽咽道,推着他。 “我不回去。”握住了她推着他的手,宇轺看着她低道,“不把你带离这里,我不回去。” “你在流血!”看到他满不在乎的样子,褚澄观不禁怒道,眼泪又掉了下来,“快回去止血!” “你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我的生命又算什么?”宇轺仰头苦涩一笑,“你可以自生自灭,难道我就不可以吗?” “不一样!我是无计可施,你是故意求死,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褚澄观慌乱找寻手机,他的自我虐待让她哭红了眼。 “真的无计可施吗?”宇轺握住她的手,阻止她寻找的动作,“你的药、你的呼吸器呢?气喘虽然无法根治,但只要及时医治,几乎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没有生命危险为何我已两次踏进了鬼门关口?”心头的焦急让她不禁咆哮。为什么他一定要在这时候跟她讨论这个?! “那没有宿疾的我,为何也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宇轺温柔地用双手托住她的脸,深情的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是否我为了这个原因,为了怕再次遭逢生命危险,我就该放任伤口让它流血,让我的生命就此终结?” 他眼中的认真让她脸色一白:“不可以!”她急喊,“这没有道理啊!” “那你的理论又有什么道理?”宇轺扬起了淡淡的微笑,“每个人都会让别人有生离死别的挂念,不只是你,为什么你要那么悲观地放弃一切?” 为什么他还笑得出来?为什么她的气喘在他口中是那么的云淡风轻?望着他的笑容,褚澄观闭上了眼。 是她太悲观了吗?他半身不遂时依然正常过活,而她呢?因噎废食,她却只是在因噎废食泛出眼眶的泪顺着脸庞滑下,感觉心里被冰冷封起的情感,像被流水拂过,缓缓地化了。 “为什么你不怕?你只是要我接受你,但有一天我真的病发走了,你不难过吗?”即使泣不成声,她也要问出这个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答案。 “我怕,但我不想放弃、”宇轺敛起了笑,深情地看着她,剖析出内心最深层的回答,“即使有朝一日我走了,就算我走得牵挂不安,那也是这趟人生给我的刻骨铭心。若你先走了,即使留给我的是余生的伤痛,那也是你给我的深刻纪念,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取代。” “那都是痛苦,不是吗?”褚澄观拭去了眼泪,眸子被泪水粉点得晶灿。她的原则,化了,却还挣扎着,想找着一丝认同,或是挣扎着,想自我解放得更彻底。 “也都是纪念。”轻轻地拥她人怀,宇轺又淡淡地笑了,“人都会老会死,重要的是曾体会过的感情。” 缓缓地,她抬起头:“我…我想吻你。”她小心翼翼地说着,带着羞涩,带着点狂放。“可以吗?”她的眼睫不安地眨着,更惹人怜爱。 “求之不得。”宇轺笑了,闭起了眼。感觉她柔软的唇轻轻地碰上了他的,就如同初会时她给人的感觉那般拘谨矜持,却让他心头狂喜得几乎不能自己。 抬起头,看到他仍然闭着眼的模样,褚澄观很难得地露出了小女人的娇羞。“结束了。”她轻触他的手,咬唇低下头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没戴眼镜的样子。”伸手抬起她的下颔,宇轺一笑,不禁戏谑道,“看得清楚吗?知道吻的人是我吗?” “我度数不深,会一直戴眼镜是为了想装得成熟点。”褚澄观摇了摇头,也微微地笑了。 她那释放情感后的妩媚模样,让他有股想吻她的。“闭上眼。”他命令道。 他眼中的火热让她红了脸,褚澄观轻抿了唇,尽避心如擂鼓,却还是缓缓地闭起了眼。 宇轺轻轻托住她的后脑,脸缓缓俯低,却在双唇即将贴近的一刻,门铃很煞风景地响了起来。 “damn!”宇轺轻咒一声,转为在她颊上印下一吻,“有人来逮捕我归案了,以后再继续,来吧,跟我回医院去。”他拉起她,往门口走去。 “宇轺你给我出来!小钥查到澄观待在家里不是要你在伤重时就偷跑出院的!还偷了我的钥匙,你还要不要命啊!”激烈的拍门声伴随着柏宇彻的怒吼响起。 “你瞒着他们自己跑出来的?”褚澄观瞪大了眼,突然忆起他的伤势,“你的伤口还在流血!快点!”她连忙拉着他,快步往门口奔去。 “都拖了那么久,不急于一时的。”她的急躁让他笑了起来,“而且走这么快反而会加快血流的速度,会使情况更恶化的。” “别再开玩笑了,我很担心你的……”褚澄观回头看他,脸上布满了担虑,声音变得柔缓,我好不容易征服了恐惧,别再让我担心了。” “不会了。”宇轺一笑,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我保证,不会了。” “宇轺!澄观!快开门!”柏宇彻的咆哮又透过门板传来。 没想到他一急起来,也是个拼命三郎呢!“来吧,罪魁祸首是你,你得陪我一起挨骂。”宇轺对她眨了眨眼,牵着她的手往门口走去。 已经求得美人归了,他还会怕被揪回医院吗? 尾声 两年后,在报纸影剧版一小角,有着一篇小小的报道—— 本报讯 曾经红极一时的世界名模宇轺,已在昨日完成了终身大事。 据了解,新娘为“海潮”所有人柏宇彻的前专任秘书,两人缘起于两年前宇轺因替“海潮”拍摄平面广告而发生的意外。 在那场意外后,宇轺即表示退出模特儿的圈子,曾引起轩然大波。之后又被疯狂影迷刺成重伤,如今一切否极泰来,宇轺表示他非常喜欢现在平淡的生活,不想再做任何改变。 两人婚后将会定居东岸,希望曾经热爱过宇轺的影迷们,能一起衷心地祝福他们有个美满的婚姻,白头偕老…… 一本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