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影凝香》 楔子 抱王府,雄伟富丽的府邸彰显尊贵气势,恰如其分地将主人恭王爷柳劲沛的地位权势完全显露。 柔和的日光在长廊上拉出两道淡长的身影,一名中年男子带着一个男孩自下人进出的偏门走进,两人均是一身墨黑劲装打扮,踏在青花石砖上的脚步完全悄无声息。 “拓影,记得为师的教诲吗?”为首的男子开口,冷峻是平板语音中唯有的生气。 身后的男孩闻言抬头,清瞿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拓影记得。”男孩应道,口气亦是如出一辙的冷板。 男子点点头,抑声冷严道:“记住,自你见到郡主的第一眼起,你的生命就不属于你,即使死,也绝不能让郡主伤到分毫,知道吗?” 四年前恭王爷将冷拓影交给他,为的就是要训练出一个忠心不二、武术高强的贴身侍卫,好守护恭王爷最疼爱的小女儿——柳香凝。 “拓影懂得。”依旧平抑的语调,冷拓影俊美的面容上有着超龄的冷然神情。 柳香凝,一个和他生命画上等号的名词!这个观念是他这四年来不断接收的,已熟到即使睡梦中都能倒背如流的地步。 在入师门的第一天,他就已明白了这个道理。 无所谓,他的生命也早该在四年前就已逝去,既是恭王爷替他拾回,恭王爷就有权利全盘操控。忆起四年前,那原本冷板的表情有了些微变化,悲痛的神色一闪而过,但只一瞬间,立刻又回复到有如石刻的冷峻。 绕过了几个回廊,隐约有阵轻柔的乐声传来,愈往前走去,乐声愈渐清明,琮的音节像是淙淙流水,传递着清雅和悦,在这乐音的环绕之下,世上所有的暴戾之气仿佛都被涤净了一般。 那有如天籁般的乐音,让他意识到冷沉的自己似乎被这平和的盛世所隔绝在外。冷拓影微眯起眼,心头有种难以言喻的负重感。 “属下参见郡主。”男子带他走进一座凉亭,抱拳躬身敬道。 位于男子身后的冷拓影看不到凉亭内的景况,然而他并没有孩子气地探头张望,他只是抱拳躬身,像个傀儡一板一眼依男子常年的教导而行。 乐声停止,清亮有礼的小女孩语音响起。“冷叔叔好。” 那语音,比乐声更加悦耳。这是冷拓影闪过脑海中的唯一念头。 “属下不敢当。”男子拱手推却,侧跨一步!将身后的冷拓影带到身旁。“郡主,这是恭王爷为了恭贺您八岁生辰所送您的贴身侍卫。” “属下参见郡主。”冷拓影单膝下跪,恭敬低头。 “我爹送我的?今年的生辰他又不能陪香凝过了吗?” 失望的软呢语调响起,让闻者不由自主地想竭尽所能为她拂去心头哀愁,即使是心冷如铁的男子也忍不住开口安哄。 “郡主,王爷他……”虽有心,却是从未做过这柔情的举止,才一开口声音就哑了,末梢的话尴尬地在空气中飘散得无影无踪。 “没关系的,冷叔叔,香凝早料到了,爹忙嘛!真是谢谢您了。”女孩儿善解人意地轻笑了声。“别让大哥哥老是跪着,让他起来吧,他叫什么名字?” “属下让他自己回答。”男子压低语音。“拓影,起来回郡主话。” 冷拓影站起,抬头正准备回答时,却因这一瞥而怔愣住了——他看到一个玉女圭女圭,一个美得晶莹剔透的玉女圭女圭! 自小到大,不论大人或是孩子,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就像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圭女圭,不同的是她多了分生动的灵气,有着鲜红的唇、乌黑的发,还有甜美的笑容,比巧夺天工的玉女圭女圭还要美上太多太多。 冷拓影怔怔地看着她,完全忘了回答。 柳香凝见他怔愣,并没有任何害羞或不悦的神情,她只是微侧着头,露出甜美的笑容。白皙的小脸透着女敕红,秀气的眉睫因蕴满笑意而弯扬,澄澈的瞳眸宛如黑晶般莹亮莱然,小小的身形坐在凉亭的石椅上,使得四周的百花园景全都相形失色。年仅八岁的她,就已拥有颠倒众生的美貌。 “拓影。”男子沉声警告,对他的失神感到不悦。 “回禀郡主,属下名叫冷拓影。”冷拓影立即回神,躬身答道。 “拓影?你的名字跟你的人一样,都很美呢!”柳香凝天真澜漫地笑道。 他美?一直受人鄙夷嗤骂的他……美?而师父替他取的拓影意谓拓着主人的身影,紧紧跟随,守护主人的生,代替主人而死——这个名字,美? 冷拓影抬头,想观察她为何会有此评论,然而当他望进她那双灿如星子的瞳眸时,那抹隐藏眸中的色泽却将他震住了,比初见她灵美的容貌时更加惊讶——他看到了深沉,宛如他的一般。 受尽盎贵怜宠的她不过八岁,为何会有和尝过人心冷残的他有着相同的世故?那抹色泽,是她的,抑或是他倒映在她眸中的? “拓影,还不谢过郡主?”男子冷厉开口,冷拓影这连番的失常让他气青了脸,若不是碍于郡主在场,他早已一掌往他击去。 听出师父口气中隐含的怒意,冷拓影迅速敛回心神,表面虽不动声色,但实际上已震出了一身冷汗。 他竟犯了师门大忌——失了无我。一个侍卫若有了自我,将对主人的安危造成极大的伤害,因当遇上危险时,他会将己身的性命看得比主人还重! 他曾看过多少师兄弟因此被师父毫不留情地一掌击毙! “属下谢过郡主。”他屈膝下跪,藉着这个举动敛回了月兑离控制的心绪。 “冷叔叔,别凶他嘛!”柳香凝用软呢的语调轻道,然后走到冷拓影面前看着他,身形高瘦的他跪下的高度刚好与她平视。“以后香凝还得麻烦冷哥哥你多多照顾了。”她微侧螓首,甜甜笑道。 冷拓影看着她那与眼中那抹眸光完全连不着边的可人笑颜,回荡在脑海的是师门千篇一律的教诲——她,就是他的主人,从此以后,他再没有自我,再没有思想,影子,是他唯一的生存意义。 柳香凝,一个八岁的郡主,他穷尽一生所要守护的对象了—— 第一章 春日澜漫,恭王府的花园里百花齐放,粉彩的蝶儿在花丛中飞舞着,悠扬的琴音在花园里飘散。 若循声找去,就能看到花园凉亭中有一抹窈窕的身影,正坐在石桌前,专心优雅地抚琴。 她,就是柳香凝。经过九年岁月的洗涤,让原本就美丽的她出落得更加绝尘月兑俗。 她清灵姣美的脸庞微微带笑,完全沉醉在琴音所环绕的情境中,优美的乐音自她青葱般的指尖流泻而出,宛如天籁般将人温暖包围。 “小姐,您的琴艺越来越好了。”在一曲奏完时,站在身后的小婢如儿连忙递上香茗,由衷赞叹。“难怪连老琴师都说他已经没办法教您了。” “原来如儿你懂琴呀?那改明儿还得麻烦如儿师父您多多指教呢!”柳香凝接过茶盏,柔美的语音说得真诚无比。 “没有、没有啦!”如儿连忙摇手,她连琴有几根弦都不知道了,哪能指教些啥啊?“如儿只是觉得小姐你今天弹得很好听,其实如儿一点也不懂琴的。” 持着茶盏的纤手放下,原先带笑的娇靥被落寞与失望占满。“那你是觉得我以前弹的都不好听了?”柳香凝轻咬下唇,自责欲泣的表情惹人爱怜。“难怪老师不想教我……” 怎么会越描越黑呀?!“没的事、没的事,您千万别这么想呀!从没有人敢说小姐您琴弹得不好……” “原来你们全都是震慑于我的婬威之下不敢说出实话……”柳香凝震惊地睁大了眼,炫然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是的,这……”如儿急出一身汗,越想开口解释越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深恐一开口又说错了什么话。 柳香凝以袖掩面恻过了头,双肩轻微颤动着,看得如儿对自己的成事不足懊恼得直跺脚,原是称赞的美意,却因为不会说话反而惹哭了小姐。 然而,一心想着该如何挽救失言之过的如儿并没有发觉,柳香凝那双隐于水袖的眼眸,原本满盈的泪光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作弄得逞的淘气光芒。 “郡主。”一声沉冷的轻唤自旁传来,不知何时,原本空无一人的亭阶前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在看到亭中的场面时,男子木然的神色不曾有所改变。“发生什么事?”冷板的语音依然。 “冷护卫!”原本急得慌了手脚的如儿宛如见着救星,连忙奔到男子身旁,将方才的事情说了大概。“我真的没那个意思的,你快点儿帮我跟小姐解释吧!” 放眼府中,唯有冷护卫最了解小姐,无需言语,只消一个眼神,冷护卫就能够知道小姐的意思。而说也奇怪,人如其名的冷护卫一年四季都是那张寒冰脸,全府上下也只有小姐才明白他那俊美的面容下转的是什么心思。 两人之间的关系与默契,是旁人完全无法体会的,让她觉得她这个贴身小婢很没用,完全抓不到自己主儿的心思。如儿偷偷地叹了口气,小姐待她极好,她却连一个贴身小婢的职责也做不到。 听完了如儿的叙述,冷拓影淡道:“我会处理的,你退下吧。” “小姐,您别难过了,如儿真的觉得您琴弹得很好,只是如儿口拙,不会表达而已,如儿先退下了。冷护卫,那就麻烦你了。”如儿满怀歉意地说完这些话后,欠身退出花园。 冷拓影静静地看了依然以袖掩面的柳香凝一眼,而后旁若无人地迳自走到石桌旁,开始收拾琴具。 “你到莫府观察得如何?”突然一句问话响起,方才还掩面轻泣的柳香凝,如今抬起的娇容上只有温婉的笑靥,完全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面对这样的转变,冷拓影依然是冷硬的表情,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惊讶,仿佛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莫将军和莫夫人两人鹣鲽情深,丝毫没受此事影响。” “总算没白帮了他们。”柳香凝淡淡一笑,轻睨了他一眼。“方才看我难过你不着急吗?原来在你心中琴具比我这主人还重要。”这撒娇任性的语句由她说来,仍优雅得犹如春风拂过人心。 冷拓影将琴具收回琴盒,捧在手上侧立一旁。“拓影的职责在于护卫郡主的安全。”意即主人的心情并不在他的职责之中。 眼波流灿的美眸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柳香凝羽睫轻揭,唯一显露在脸上的是她惯有的笑容,优雅中还带着迷醉众生的魅惑。“都跟你说别叫我郡主了,跟着如儿她们叫我小姐不好吗?” “郡主就是郡主,非一般称谓得以取代。”淡然语调里有不容抗拒的威势。 “真是一板一眼。”她轻叹。 就是“郡主”这样难以取代的称谓,才会更让她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是永生永世都难以跨越。九年了,她是主他是仆,这样的关系从没因熟稔了解而有所改变。唇边微扬一抹自嘲的笑,她轻轻摇头,转身倚着亭栏看向花园的景致。 冷拓影没再回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犀锐的目光环视四周,落入他眼中的不是春日的美景,而是能让他得知动静的任何风吹草动。 “该回房了。”不久,冷拓影淡淡地开了口。 知道他不会无端打扰她的兴致,柳香凝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园中的美景。“谁来了?” “大夫人、二夫人和其他小姐都到了,再不走等会儿就会遇上。”冷拓影走到亭阶前,等候她的起身。 柳香凝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含笑的眼眸微弯,让人看不清她的想法。“我还想再看一会儿花,先不忙着走。”语毕,她反而气定神闲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不再望向他。 冷拓影浓眉微拧,虽对她此举不甚赞同,但依然沉默不语地退回一旁守候。 不多久,回廊前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做作的娇声笑语,而亭中两人却恍若未闻,依然维持原来的姿势,一站一坐,两人出色的外表和景色相得益彰,四周的气息月兑俗得仿佛隔绝了人世。 “哟,香凝,不是二娘爱说呀,你还真是有闲情逸致,竟还有心思在这儿抚琴赏花呢!”一声尖锐的叫嚷侵入了这片原本宁静的美景。 来了。柳香凝唇畔扬起一抹淡淡的戏谑,而后站起缓缓回身,优雅有礼地屈膝一福。“大娘、二娘,还有各位姐姐安好。” 冷拓影则是冷眼扫过这一群嘈杂的女子,最后又将视线掉回了柳香凝身上,并没有上前请安。他的主人只有郡主一人,除了当初收留他的恭王爷和师父之外,他眼中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而大夫人和二夫人一方面对他无形的冷然气势有所忌惮,一方面对他的目中无人也早已司空见惯,压根儿没想过要他鞠躬哈腰。两人一使眼色,抢至柳香凝身旁将面前的椅子坐了,跟随而来的女儿们也迅速将其余的石椅坐满,无位可坐的柳香凝只得站着。 这些明显的举动全落在柳香凝眼里,聪慧的她早已明白这些不速之客的心思,美丽的脸庞依然维持温柔的微笑,然而眼中闪过的一抹黠色,却是谁也没瞧见。 “好?咱们王爷最疼爱的小女儿对我们完全不放在眼里,连请安都还得自个儿找上门来,走得咱一双脚酸死了,又怎么会好呢?”二夫人尖酸道,双手握拳不住往一双肥腿捶去。 “二娘怎么这么说呢?香凝从没这么想过,您们都是香凝最尊敬的长辈和姐姐啊!您腿哪儿酸?香凝帮您捶捶。”柳香凝无辜地眨着大眼,拎起裙角就要在二夫人面前跪下帮她捶腿。 几乎是同时,二夫人立刻感觉有股冻人的寒光射向背脊,不用回头也晓得来自何处。就算她有十条命也不敢受她这一跪啊,更别说让她捶腿了!二夫人连忙将她的动作阻下。“我腿酸自有我的女儿帮我捶腿,用不着劳你大驾,省得到时又让王爷说我欺负你。”看王爷帮她找的好护卫! “我才不要!”一个和二夫人圆润的体形、脸形相似的女孩立刻反驳。“要捶找丫发捶去,我才不做这低下的事儿!” “宝儿!”二夫人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都怪她平时惯坏了这骄纵的女儿,连在众人面前也不稍微假装一下,让她好有个台阶下。 “本来就是啊,我……”不识大体的宝儿依旧任性地不晓得闭嘴,兀自还想反驳,话才一说出,立刻就让身旁手快的姐妹给掩住了口。 “够了没?今儿个来不是为了来这儿丢脸的!”在看到柳香凝含笑看着这一切时,大夫人不由得沉声怒道,活像她们是特地来演一出闹剧给人瞧似的。 “没错、没错!”二夫人连忙附和,狠狠瞪了女儿一眼,示意她暂时别再开口说话,看到女儿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才把矛头又转回柳香凝身上。“这段期间你避我们避得紧呐?府里也才这么一丁点大,居然十天八天都见不着你的人。” “回大娘、二娘的话,香凝最近是因琴艺停滞正在勤练琴艺,鲜少踏出房门,所以才会不儿人影。没能晨昏去向您们请安是香凝的疏忽,以后香凝会注意的,请大娘、二娘别放在心上。”柳香凝屈膝一福,满怀歉意地说道。 “勤练琴艺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不出去!”大夫人嗤哼,将话题转上了此行前来的目的。“你倒好,一个人躲在王府里弹琴,啥都不用理,要知道,在众位大臣公卿中抬不起头的人可是咱们呀!” “就是呀,你都不知道各位夫人讲得多难听!要不是你,咱们还得受这种侮辱吗?连当小妾人家都还嫌累赘呀!”有人开了先端,二夫人接得更加顺畅。 原来是当初恭王爷看上了莫群绍将军,虽碍于莫将军已有元配,恭王爷仍属意让柳香凝以郡主的身份屈居小妾相委,不料莫将军执意不肯,后来还惹恼了被托作媒的皇帝,引起一番风波,最后因为莫夫人单远怜的努力才得以解决。 罢得知王爷说亲这件事时,引起了大夫人和二夫人心中极大的不满,认为王爷偏心,一心只想把柳香凝许配给他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选,却毫不为其他的女儿着想;但事情到了后来变成一出闹剧,两人庆幸之余还前来落井下石,准备好好羞辱柳香凝一番。 柳香凝浑身一震,原本带笑的妍颜顿时僵凝,苍白一片。檀口轻启,却是不住颤抖,好半晌才微弱道:“莫将军对莫夫人用情之深,根本没有香凝能够插足的余地……对不起……香凝闹了个大笑话,让您们蒙羞了……”声至语尾,已经哽咽。 “不是什么用情深不深的问题吧?症结在于咱们香凝郡主的条件差到入不了对方的眼,否则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纳妾呢?就算是把恭王府整个家世来当陪嫁,再加上个郡主的封号,人家莫将军也还是看不上眼呐!”难得有机会能贬低柳香凝,二夫人当然是不会放过。 “都怪香凝不够才貌双全,一切都是香凝的错……”柳香凝以袖掩面,双肩轻轻颤抖。 “可不是!整个恭王府的名声都让你给败坏啦,现下没半个王卿公子愿意上门提亲,连带拖累了你这些姐姐,你说,这些过错该谁来承担?要是当初王爷让咱的宝儿许配给莫将军的话,就不会有这回事发生了!”见她毫无招架之力,二夫人越是咄咄逼人。 “二娘,您说得过火了吧?”一位平素就对柳香凝颇有好感的姐姐,看到柳香凝那我见犹怜的娇弱模样,忍不住出口帮她。“那些公子应该都是被宝儿妹妹吓跑的吧,之前那个吴小王爷不就是见了宝儿妹妹的吃相才……” “有没有搞错?你竟敢指责尊长?你这丫头片子怎么一点家教也没有啊?”没料到会被自己人揭了疮疤,二夫人气得忘了大夫人也在场,破口大骂。 大夫人虽不满女儿胳臂往外弯,但对方欺到自己头上这口气她可也忍不下。 “你对我养育孩子的方式有任何意见吗?再说你家宝儿从那件事之后就乏人问津是不争的事实,我女儿哪点说错了?别被人说了痛处就四处乱咬,先回去把你自己的女儿教好再说!”大夫人脸一板,不屑地嗤之以鼻。 乱咬?敢情她在暗指她是狗来着?二夫人脸色瞬间铁青,不甘示弱地插腰回嘴。“女儿嫁得出去就了不得呀?嫁了个不成材的夫婿还要托王爷帮忙在朝中安插官位,这也就罢了,最要不得的是朝中的薪饷根本就不够他上妓院花费,女儿还得三天两头回娘家来挖墙角,要是这样嫁出去算风光的话,我家宝儿倒不如一辈子当尼姑算了!” “你!”女儿误嫁良人这件事是大夫人毕生唯一的痛,从没人敢当着她的面提起,如今旧疮疤被血淋淋地揭开,气得大夫人不假思索地扑了上去。 “做啥?打架谁不会啊!”二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起身应战,一高瘦一矮胖的身影立刻揪打成一团。 “喂!你别打我娘……啊!你怎么打我?!” “我没打你你打我做啥啊?可恶,你这丑八怪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喂,冷静点,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要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大夫人的一个女儿高声呼喊,但当不知哪儿飞来的一拳在她脸上留下一圈青紫时,什么同仇敌忾的呼吁全都抛到了脑后。“可恶,居然敢打我,看我的厉害……” 霎时间,原本宁静清幽的花园顿时成了战场,四周尽是激烈打斗扬起的沙尘。而被众人围剿的柳香凝早已退出了战场之外,淡笑地袖手旁观着这场闹剧。 女人打起架来真是丑,比不上拓练武时的俐落好看。柳香凝不以为然地笑着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后,屏息走入战局。 被扭打成一团的女人隔绝在另一边的冷拓影见状脸色微变,要伸手阻止已然不及。 “大娘、二娘,您们千万别为了香凝打架……”柳香凝伸手去拉其中一人的衣袖,另一手则是以袖掩住口鼻,她几乎要被飞扬的沙尘呛得窒息了。 “走开啊!”二夫人正打得兴起,被这么一拉,反射动作就是往旁甩开然后继续缠斗,直到四周的打闹声都安静下来,她才惊觉状况不对,定睛一瞧,心在刹那间凉了半截——王爷宝贝至极的柳香凝竟然趴伏在亭柱旁,一动也不动! 这突发的状况让所有的人全吓傻了眼,怔愣在原地。 “让开!”一声斥喝让众家女子下意识地退了开去,一脸森冷的冷拓影迅速掠至柳香凝身旁,抢先点了她身上几处要穴,用除下的黑色外袍将她紧紧包里,打横抱起。 冰寒的目光扫过每个在场的女子,每个和他目光对上的人无不打了个冷颤,连忙低下头去。 “今天这件事我会详细禀告恭王爷的!”冷拓影面无表情地留下这句话后,带着昏迷的柳香凝轻飘掠去,转眼已出了这片花园。 即使已不见人影,整个花园里依然是静默一片,只有间或的鸟鸣声响起。好半晌,大夫人才找回元神开口:“都是你,说好用言语教训她的嘛,怎么动起手来?要是她真有个什么闪失,莫说王爷饶不了咱们,就连皇太后也有得我们好瞧了!”已逝的三夫人是当今皇上的妹妹,柳香凝更是身受皇太后和皇上的宠爱,只要一想起伤了柳香凝的后果,大夫人不禁冷汗涔涔,完全没了方才撒泼的模样。 “我……我不是……故意的……”二夫人结巴道,她只是轻轻一甩,分明没使那么大的力啊!突然间,二夫人想起了什么,转头朝大夫人怒目道:“你可别想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啊!要不是你提议要来找她,哪还会发生这件事?而且方才是你先动手的,若真要追究起来,你也月兑不了关系!” “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咱们是好姐妹啊!”如今她们是同在危舟上的人,只得暂时先抛开成见,互相帮助再说了。“来、来、来,咱们得先套好说词,免得到时反而更惹怒了王爷……” 只见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双方人马,如今犹如闺中密友般地咬起耳朵来。 ??? 冷拓影抱着柳香凝掠出花园后,立刻往她居住的厢房方向疾行。 “你刚刚点穴下手好重,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呢!”突然,一声轻柔的语调从他怀中的黑色外衣里传出,软呢的埋怨中带着些许笑意。“别着急,我没事的。” “我知道。”冷拓影依然是一脸木然的表情,脚步不曾稍缓。 方才奔近她身旁时,他立刻看出毫发无伤的她只是假装昏厥,随机应变的他当下配合她做出点穴疗伤的幌子,果然将那一群女子吓得手足无措。 “什么都瞒不了你。”还以为能顺便让他紧张一下呢!柳香凝轻叹,自包裹的外衣里探出头来。 “这么做很危险。”冷拓影眼中掠过一丝不悦。虽对她的慧黠和机智有信心,但还是担心一不留神会对她造成伤害。 “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不会的。该来的总是会来,与其一直躲,倒不如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何况要耍手段,她们哪是她的对手呢?柳香凝微笑,气质依然是那么地优雅高洁。“怪只怪我条件不好,让莫将军嫌弃了,竟连收做小妾都让人不放在眼里……”语音渐微,已布满自怜自艾。 冷拓影闻言拧起了眉头。“是郡主拒绝对方的。”他回道,不满她的颠倒是非,轻淡的语意里尽是不容抗议的坚决。是阐述事实,也是替她辩驳。当初若不是柳香凝出面为莫将军夫妇说情,怕此事至今还无法善终。 “全天下可能也只有你这么想而已。”柳香凝轻叹口气,眼底却是完全大相径庭的笑意。“她们瞧不见了,放我下来吧!” “小心为上。”他简短道,直走进柳香凝厢房的范围内才缓下速度。 “可以别包着这件外衣吗?很气闷的。”柳香凝侧头看他,晶莹的美眸里蕴满了让人难以抗拒的请求。 只可惜寒冰依然是不为所动。“男女授受不亲。” 柳香凝闻言扬起唇角,这样的回答她早料到了,她的笑里带着点嘲讽,带着点苦涩。她不再言语,转而抬头望天,须臾,才又缓缓开口。“以前你也曾这么抱着我,趁夜翻越山岭,一路跌跌撞撞的,还从山沟摔了下来,身上划了好几道口子,却是把我保护得极好,没让我受到任何一点伤。” 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波动,却随即被隐下。“多年前的事,属下忘了。” “你忘了,我倒记得挺清楚的。”柳香凝低笑,不让他那么轻易带过。“那时的你不会说些男女授受不亲的话,抱着我也不会还隔着这件外衣。” “那时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英挺的浓眉蹙起,虽推说忘了,但那曾烙在心坎里的事,又怎是“忘了”两字就能抹煞? “对了,那时是因为我外衣被人剥了,你把外衣给我穿。”柳香凝忆起,而后轻轻笑开。“不是说忘了吗?又记起来了?” 冷拓影没做回答,任由她调侃去,只是迳自大步往厢房的方向走去。 那冷淡的反应让柳香凝眼中的笑意微微沉淀,她悄悄地将系在颈上的翠玉握于掌中,冰冰凉凉的,就如一贯的他,如他的眸子、他的人,沾染不上温度。 还是年幼时好,他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也还有时间等他自己想通,但如今……柳香凝眼神因沉思而迷离,悄无声息地叹了气。 时候到了,她已十七岁了,有了一桩婚配的开始,亦意谓着长辈将再为她安排其他的对象,她还能有多少时间再去等待? 等待一条千年的冰河,暖化为一池春水? 要到何时呢? 第二章 一早天才微亮,整个恭王府就已热闹活络了起来,原来是被皇帝召进宫中停留数日的恭王爷在今日回府。 才一踏进府中,恭王爷立刻将冷拓影召进了书房。 “我不在的这几天,香凝她怎么样?”恭王爷问道。 身形魁梧、一脸正气鲁直的恭王爷是个骁勇的武将,早在战场上磨练出声如洪钟的本事,尽避他已将音量压得极低,却还是连在走廊都听得到。 冷拓影拱手,将昨天两位夫人和其他小姐前来找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们居然敢这么做?”恭王爷立刻气得吹胡子瞪眼,拍案大骂。女儿遭到拒婚这种侮辱可说都是他一厢情愿所造成的,现在反倒害得她被人冷嘲热讽,在自责之余也就更加深了对两位夫人的怒气。 门外站着想来先模糊事件的两位夫人,手正要敲上门板,突然听到这声大吼,两人脸色变得惨白,对看一眼,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不约而同地转身就想离开。 “大娘、二娘,您们也是来找爹的吗?”一回头,柳香凝绝美的笑靥就在眼前。“来,咱们一起进去,爹……”说着,扶着二夫人的手就要推门走进。 “不……”大夫人和二夫人脸色丕变,忙不迭地摇手。在这王爷怒气当头的时候,她们哪敢进去?这可不是主动寻死吗?“我们待会儿才……”话还没说完,就让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给全然掩盖。 “你们两个来得正好,统统给我进来!”随着怒吼而来的是房门打开的咿呀声,冷拓影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候着。 两位夫人心里连迭叫苦,虽明知送死,也得硬着头皮走进,两人就这么忐忑不安地踏进了书房。 “这么快就把事情说了?”在经过冷拓影身旁时,柳香凝悄声轻道,似笑非笑地朝他睨了一眼,然后优雅地走进书房。 柳香凝向来不喜他凡事都向恭王爷报告的举动!每每制止,他却依然,从不曾依顺过她一次。因为对他而言,他虽然守卫的是她,但赋予他这项责任的却是恭王爷,所以他不会为了她而改变他所该尽的职责。 冷拓影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置若罔闻地将门关上,静静地走到一旁候着。 书房里,只见两位夫人连椅子都不敢坐下,战战兢兢地站在书桌旁,就像是等候刑决的犯人一般。 相较之下,温柔带笑的柳香凝可就显得自在多了。“爹,您这几天辛苦了,我已让人熬了参汤,等会儿就送来,好让您能祛祛劳顿。” “没关系,爹不累。”这番体贴的言词,让原本怒气冲天的恭王爷在转瞬间有了笑容。然而在看到两个拼命想让自己不存在的妻子时,顿消的怒气在刹那间骤升,甚至比方才还更加勃然大怒!“你们看看!这样一个孩子你们也欺负得下手?她哪里犯着你们了,足够让你们说那些狠毒的话来伤害她?” “妾身不敢……”大夫人还想辩解,却让紧接而来的大吼吓得噤若寒蝉。 “还说什么不敢?!冷护卫都跟我说了,你还想说什么谎?” “我们不知道香凝那么虚弱,我们真的不是有心要害她晕倒的……”二夫人解释,在看到恭王爷瞬间铁青的脸,浑身一凉——完了,她不会不打自招吧? “居然还有这种事?”巨掌一拍,桃木做成的书桌立时被拍掉了一角。“你们还有什么资格为人母?!还有什么资格身为王爷夫人?看我今日不将你们休掉!” 两位夫人怎么也想不到会招来如此严重的后果,顿时吓傻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书房中只有恭王爷生气的粗重喘息回响着,完全听不到其他声音。 “爹,您吓着女儿了。”突然,柳香凝略带责怪的软语划破了沉默。 “啊?哦……”恭王爷从盛怒中回神,猛然忆起柳香凝最不爱他乱发脾气、大吼大叫的,只能搔着头,尴尬笑道:“爹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她们两个……” “大娘、二娘又没对女儿怎样,您发那么大的脾气做什么呢?”柳香凝秀眉轻颦,微愠地责难道:“她们只是因为太关心女儿,才会操之过急地说出那些话,这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她说把你害得晕倒……”怎么变成是他的错似的?恭王爷指向二夫人,不服地反驳着。 “这都是误会,冷护卫也没跟您说女儿晕倒,不是吗?”柳香凝慢条斯理地截住抱王爷的话。“您这样在暴怒下就定了大娘、二娘的罪,要将她们休了,那姐姐们怎么办?女儿没有娘亲疼爱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难道爹要让姐姐们也失了娘亲的依护吗?” “可是你二娘她明明说你晕倒的……”恭王爷求救地朝冷拓影投去一眼,见他摇头,气势一馁,明白晕倒只是件不实的传闻。 晕倒一事已不存在,而攻击的冷言冷语变成了关爱的对待,他又有什么理由发这顿脾气?虽然明知可能是柳香凝帮她们掩饰的成分多些,但女儿执意如此,他也只能就此善终,否则再坚持下去,到时惹恼女儿,被讨厌的可是他啊! “啊——算啦、算啦,你们下去吧!下次再有这种事发生我就不轻饶了,知不知道?!”恭王爷挫败地挥手。 大夫人感激地朝柳香凝投去一眼,而二夫人的眼神里非但找不到任何感谢,反倒更加阴郁怨恨。“妾身知道。”两人异口同声地躬身回道,快步退出书房。 “要不是爹当初看错了莫群绍那小子,也不会累得你今日这样了。”恭王爷叹了口气。 “这件事不是莫将军的错,您别老是怪他。”柳香凝拧眉。都已说过不知千百次了,爹却总是将过错推到对方身上。 “我知道、知道啦!”恭王爷连忙挥手,发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再不改口,女儿待会儿可就要开始责怪他为何迫不及待想将她嫁出去了。 说也奇怪,平常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他,为何只要见女儿不高兴,就慌得跟什么似的?她只不过是皱皱眉而已,也没凶也没骂的,他怎么就怕成这样咧?算啦,反正女儿坚持的都是对的事,他跟着做也就没错啦! “对了,这次爹进宫,见到了福王爷的公子。”话题一转,恭王爷开始了他所打的如意算盘。“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又文武皆通,爹已跟福王爷约好了,说改天要请他们过来作客呢!” 柳香凝静静地听着恭王爷兴奋说完,才缓缓开口:“爹,您又想做什么了?” 心思被当场揭破,恭王爷有些许尴尬。“哪……哪有?这回不会像莫将军那件事一样了,这次爹已经先问清楚,福王爷的公子尚未娶亲,咱们门当户对,你和他又是郎才女貌,若是成亲,就成了朝中最为人所称羡的一对……” “爹——”柳香凝柔柔地打断了恭王爷编织的美梦。“女儿还小,还不想嫁。” “不算小了,你二姐在你这年纪已经生了一个孩子了。”恭王爷不悦地反驳。 “爹——”柳香凝走到他身旁,柔腻喊道。“女儿留在府里陪着您,不好吗?真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嫁出去?” 纵有再大的闷气被这柔声一喊,顿时也烟消云散。恭王爷叹了口气,疼爱地看着她。“爹是怕再拖下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帮你物色好的夫婿,你大娘、二娘又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教爹怎么放心得下呢?” “怎么说这种丧气话?”柳香凝慎道。“放眼朝中,有谁及得上爹这种勇猛体魄?要是您不长命百岁,也就没有人敢自称长寿了。” “爹总算没白疼你了。”这些话听得恭王爷心花怒放,呵呵大笑。 “而且女儿想嫁的是女儿喜欢的人,爹您先别忙着为女儿决定好不好?” 一直神色木然的冷拓影在听到这句话时,神情有些微的震动,他望向她,却看到她的眸子望向远方,温柔笑靥带着点爱恋中的甜蜜。 他日夜守护着她,却浑然不知她已有爱恋的对象?冷拓影眼眸微眯,心头有种难以言喻的沉窒感。 “你有喜欢的人了?”恭王爷整个耳朵都竖了起来。“谁啊?告诉爹,爹看看那人够不够格……” “还没到时候的。”柳香凝嫣然一笑,起身一福。“女儿练琴的时间到了,爹您好好休息吧!” “等等,话还没说完呀……”恭王爷心急地想要再问个究竟,却慢了一步,只来得及阻下刚要跨出门口的冷拓影。“拓影!” “王爷有何吩咐?”冷拓影停下脚步,恭敬等候。 “郡主她喜欢的是谁?快点跟我说!”恭王爷急问。 这个问题他也想问,只是,他能问谁?冷拓影微顿,而后拱手回答:“属下不知。” “你怎会不知道?你是她的贴身护卫啊!看这些日子来她遇过哪些人、跟哪些人说过话,多少都猜得出来的,你怎么会说不知道?”恭王爷惊道,极欲求解的迫切让他跳脚大吼。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备感不解。鲜少出府的她几乎没有遇过其他男子,更别提有交谈了解的机会。能让聪慧的她倾心的男子究竟是谁?深邃的眸子染上难以解读的色泽,却是他自己也不清楚那种低落的情绪从何而来。 “属下真的不知,有关郡主的行踪,属下都已跟王爷报告过。” 抱王爷哑然,却也明白他所言是真,最后只能叹口气。“好吧,以后你就再跟紧点郡主,她所遇见的每个人都要向我报告,知道吗?” “是。” “啊!快点、快点,别让郡主离开你的视线太久,赶紧跟上啊!”恭王爷突然忆起,迭声催促道。 “是。”冷拓影一拱手,悄声离开了书房。 ??? 初夏晚风轻拂过星空,带着舒适的凉意,轻巧地穿梭在凡尘之间。微启的窗棂透着烛光,微风吹送入屋内,带动了满室氤氲的气息。 空气飘浮着一股桂花的清香,淡淡雅雅的。浸坐在浴桶中的柳香凝凝视着随水波轻轻摆动的桂花花瓣,黑莹的瞳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轻叹了口气,望向微敞的窗子,看着漆黑的天,又轻叹了口气。 想起他在紧要时还记得要隔层外衣抱她,她的心情就高兴不起来。她只知道他谨守男女之隔,没想到竟守到这种程度! 也没注意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她开始留心时,他就已是完全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为什么呢?以前他虽然总是冰冷着脸,但一举一动间依然能够察觉他对她的温柔,不像现在,他好似将她当成一触即亡的剧毒,连根小指头也不敢碰上一碰。 柳香凝拧眉,纤手支着额角,徐徐抚着。难道他就要这样沉默地守在她的身边,直到终老吗?一思及此,心中的烦躁更甚。 他又怎敢自称拓影?影子是无时无刻跟随在主人身旁的,而他,她随意举例都可举出不下十个他不能守在身边的理由,只要用过晚膳后,他就不会再踏进她的闺房,更遑论沐浴时能见到他的身影!避嫌避得还真紧,就连她爹都不担心日夜守护的他会毁掉她的声誉,他又穷操心些什么? “小姐,水不够热吗?”见她皱眉,候于一旁服侍的如儿立刻倾身问道。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忆起还有别人在场,柳香凝恢复温柔的微笑,掬起水往肩上淋去。突然,她眼中闪过一抹俏皮的神色,唇畔微微上扬。要避嫌是吧?就让她看看在避嫌与尽忠职守间他要如何取得平衡吧! “如儿,我有件事想麻烦你。”柳香凝转头对如儿说道。“我的琴琴弦好像有点松了,你能不能帮我拿给李伯,请他送到老师那儿调整一下?” “现……现在?”如儿一脸错愕,见柳香凝点头,整张脸立刻垮了下来。“等如儿服侍您沐浴完再去好不好?”不是她偷懒不愿意,实在是现在她根本走不开呀!这儿是南边,她得先跑到北边的琴室拿琴,再到东边的马房去找李伯,恭王府虽没皇宫那么大,可也是占地惊人的,这一去至少也要半个时辰,要小姐这娇弱的身体泡在水里头半个时辰,要是泡病了怎么办? “太晚怕老师已经休息了。”看出她的顾虑,柳香凝微微一笑。“你放心去,刚才加了热水,水温够的,要是不舒服我会先起来坐坐!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妥啊! “快点去呀,否则我明天就没琴可用了!”柳香凝催促。 小姐从小就每天练琴,从不间断的,这习惯怎能被她毁了呢?如儿一惊,这罪过可大着呢!“那……小姐,你自己要留意点啊!我走了。”她交代了声,匆匆离去,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 直至脚步声完全消失,柳香凝才缓缓起身,将原先安稳置于一旁架上的肚兜拎起,藏到了架子后头,然后又回到木桶中。 敛起得意的笑,柳香凝吸口气,轻轻喊道:“拓——拓——”声音不大,连在长廊上都几不可闻,但如她所料,那抹原先不见踪迹的黑影已迅速来到门前。 “什么事?”冷拓影拧眉在门外低问。他知道她在里头沐浴,他得凝聚所有的集中力才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像那扇门后面的情景。她明知他在这时候都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又为何将他叫来?! 仿佛听出他的不悦,里头的声音怯生生地应道:“我的……我的……肚兜……不知道掉在哪儿了,可是如儿又不在……”肚兜两字说得极其细微,若不是冷拓影因练武习出超乎常人的耳力,根本就不可能听见。 她的意思是想叫他进去帮她找吗?冷拓影瞪着那扇紧闭的门,眉拧得更紧。这时候如儿跑哪儿去了?“我去找如儿。”他冷冷应道,转身就走。 “等等,我好像看到了……啊!”一声惊呼伴随着物体翻落的声音,然后就悄无声息。 冷拓影连忙奔回门边。“郡主?郡主!”又轻唤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他眉头紧拧,最后只得出了下下策。“请恕属下唐突。”而后推门走进。 才一进门,就看到披裹着一件单衣的她巧笑倩兮地坐在一旁的椅上盯着他瞧,冷拓影脸色一沉,立刻别过头去。向来冷硬的脸上有些微的不悦,怒她用这种方式来测验他的忠诚度,破坏自己清白。 “我还以为这时候你是卸下护卫的职责,不会理我呢!”柳香凝轻笑道,对冷拓影脸上的微怒视若无睹。 “既然郡主没什么事,属下就先行告退。”他依然低着头,拱手想退出房外,却被她喊住。 “谁说没事?我的脚扭伤了,肚兜也还没找到呢!”柳香凝举起右脚轻晃,单衣衣摆随着这晃动敞开,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小腿。 她的话更道出一件令人血脉贲张的事实——她单衣底下空无一物!冷拓影脸色更加紧绷,平板的语音透着强抑过的喑哑。“属下去找如儿来帮您找。” “我脚扭伤了,就算你找来如儿也于事无补,而且我现在感觉好冷,等你找来如儿我可能已染上风寒了。”说着说着,柳香凝就轻轻打了个嗤。 她真扭伤了吗?可他根本没法子求证,总不能叫他触碰她的脚一探真假吧?!冷拓影沉怒不语,良久,才开始在房间里头寻找起来。 看着他绷得僵直的背,柳香凝扬起一抹得逞的微笑,雪白的小腿轻晃,半点也看不出扭伤的模样。 好不容易在架子后头发现了那抹鹅黄色泽,冷拓影立刻伸手去取,然而突然窜过脑中的念头却让他的手就这么顿在半空中——这是肚兜,是包里她身子的贴身衣物! “你找到了!太好了!”见他迟疑,柳香凝故意喊道,不让他有任何假装没找到东西的机会。 一咬牙,摒除脑中所有邪念,冷拓影将袖子拉长包住肚兜拿起,递到柳香凝面前。“郡主。”他甚至不愿将肚兜两字再说一遍。 他何时变得如此奸诡了?居然想得出这个法子!柳香凝羽睫啊的,看着依然低头的他,用着无辜的语调说道:“我不会穿。” 冷拓影猛地抬头,她到底要他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无视于他恼怒的目光,柳香凝扬起娇甜的微笑。“我真的不会穿。”从小到大都有人服侍着,她怎么可能会穿呢? 她的肚兜还在他的掌中!意识到自己手握得死紧,冷拓影微微放开,因为那会给他一种握着她的错觉。 “我觉得冷了……”柳香凝拉紧衣襟,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虽然明知她是装的,可他就是狠不下心不信。冷拓影咬牙不语,半晌,立刻除上的外袍替她披上。“请恕属下唐突。”说完立刻将她打横抱起,往她所住的厢房掠去。 又是这个招数!柳香凝咬牙,挫败地无声叹了口气。下次若再要施计,一定要确定他身上没穿外袍才成! 一下子就已来到她的房门前,冷拓影将门轻轻踢开,把她放置榻上。“属下去找如儿来。”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去。 “拓!”在他即将奔出门外时,柳香凝突然唤住他。“如果我没扭伤脚,你会进来帮我吗?” 他停下脚步,顿了会儿,却没有转过身来。“属下会去找如儿来。” 如儿、如儿、如儿!这个名字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已喊过千百次了!柳香凝不禁气恼地喊道:“除了我的安全外,难道我和你之间就不再有任何关联?你以前甚至会听我谈心事的,拓!”即使到月明星稀,他依然待在她的房中静静听着,完全不用顾虑到男女之别。 那是因为你不曾听过别人的蜚短流长。冷拓影在心中暗暗地回道。 甭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即使关系为主仆,亦无法跳月兑非分的关联。若不是两年前在园中听到大夫人和二夫人那些不堪入耳的对话,他也还没想到这样的作法会让她蒙受不实的侮辱。 “请郡主以后直喊属下的名字,单喊拓字并不妥当。”他冷然道,依然没有回头。 柳香凝微怔,而后轻笑。“现在连叫法都得避嫌了吗,‘拓’?” “恭王爷开始留心郡主的婚配,属下只是希望别让任何的流言传入未来驸马人选的耳里。”冷拓影回答,对她的明知故犯没作任何回应。 他知道的。时间已推着她面对众人媒妁的压力,这样的转变不只是她,连他也都一清二楚。柳香凝轻咬下唇,嗔怨地看着那冷漠的背影。可时间逼近的结果,却只是让他和她更加地生疏! “是吗?”她轻道,缓缓取下头上的翡翠簪子,毫无预警地往摊平的左手用力插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打横伸出的大手分别握住她攻击的右手和护住左手,原本退到了门边的冷拓影在顷刻间掠至她的身旁。“郡主!”他低吼,冷得像冰的语调里融入了怒火的温度。 “不是从方才就不肯正视我的吗?现在还把我的手握得这么紧?”柳香凝戏谑道,柔美的笑靥里完全找不出方才自残的痕迹。 在紧迫之余,他根本就忘了这样的举动有多越矩。意识到行为的不妥,冷拓影像烫了手般迅速松手转身,但她身着单衣的形影已烙入眼帘,撩起从刚刚就一直极力压制的旖旎想像,这些却不是别开头就可以全数抹煞的。 “为什么这么做?”抑下怒气,冷拓影沉郁道。若是他晚了一步,锐利的簪子将会穿透她细致的手掌!为了捉弄他,值得冒这么大的险吗? 看到他狼狈又怒意不定的神情,柳香凝笑得更加灿烂。能逼得他摘下冷然隔阂的面具,就算真受了伤也无所谓,更何况,她对他有信心。 “别皱眉呵!”柳香凝笑道,伸手去抚他揪紧的眉,没有意外的,他还是一如往常地迅速避开,不和她有任何肢体上的碰触。 冷拓影双唇抿成一直线,知道再待下去除了夹缠外,是不可能得到任何回答。“属下告退。”他不等她的应允,迳自头也不回地走出。 “别问我为什么,问你自己。”在他即将跨出门外,柳香凝柔美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问他自己?冷拓影一怔。 “小姐,原来你在这儿!我在浴斋没见着你人,吓得快哭了……”此时,满头是汗的如儿冲了进来,不知是跑得太快、身体没法子负荷,还是惊吓过度,一张脸变得异常惨白。 冷拓影见状不再逗留,几个起落后跃上树梢,一直到远离了院落的范围才停下了脚步。 问他自己……冷拓影不断思量这句话,却是如同恭王爷问他郡主属意何人一般,越思量越是使得原本沉冷的思绪更加紊乱。 一阵凉风袭来,他才忆起懊恼间他并未取走他的外袍,想起她今夜的反常,浓眉微聚,立刻下定主意放弃那件外袍。 她在想什么?恭王爷问他,就连当事人的郡主也问他,而无解的他又该问谁? 他又该问谁? 冷拓影将身上的单衣拉紧,察觉怀中有异物存在,伸手取出,就着月光,看清后浑身一僵——肚兜!他方才竟顺手将她的肚兜放进了怀里! 怔愣了半晌,直觉地就要将之掷出,但手才一举起,动作猛然顿了下来。 真要就这么丢了?可若要交还,又该怎么还?而留着……该死!他怎能有如此的念头产生?!冷拓影恼怒地抿紧了唇,怒她造成这两难的局面。 看着手中那丝绸精制的小小布料,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有太多的情绪混杂。恍惚中,似乎还有股淡淡的幽香窜入鼻际。 许久,他还是放下了手,轻柔地将之收进了怀中,一跃而去,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三章 原本只有月光照射的后院突然多了一抹颀长的身影,冷拓影站在水井前,除去上衣露出赤果的上身,肌理分明的精瘦体魄是长年习武锻练出来的成果。 尽避初夏的夜还带着些微凉意,冷拓影依然以木桶汲起水井中冰冷的水,毫不迟疑地一桶又一桶地往身上淋下,想藉此浇熄方才的刺激,但尽避水温冰冷!胸口的灼热感却是难以释怀。 停下了冲淋,他双手支在井边,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孔在波纹水面中荡漾,朦胧月光的笼罩下,一双碧绿色的瞳眸闪着光灿,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鲜明。 冷拓影闭上眼,用力甩头,发上的水珠飞散,然而再次张眼,那双水面上的绿眸依然凝望着他,不让他有丝毫喘息的空间。一双如翠玉般深邃碧绿的眼眸,这像是一生一世的烙记,提醒他悲痛的过去,永远都无法磨灭。 他缓缓地倚着水井坐下,仰首望天,冷然无情的面容有了些许的情绪波动。 打从他懂事以来,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受人鄙夷唾弃的诅咒。 在朝代更替的纷乱中,外族乘机进犯,居住边陲的百姓是首当其冲的牺牲品,男人被夺去财物、生命,女人被夺去贞节,而他,就是因此种下的孽种。 村人们恨极了他们母子,因为他那双碧眸一再地提醒他们曾遭遇过的兵荒马乱,以及无法守护家园的悲痛。村人们将对外族的恨转嫁到他们母子身上,用着最鄙夷的目光与言词对待他们。 当他八岁那年,外族再犯,孤儿寡母的他们及不上村人的逃亡速度,和其他一些逃亡不及的百姓被外族追上,他第一次见识到人竟能残暴冷血到如此程度!他们恣意屠杀伤害人命,就像捏死只小虫一般。 可笑的是,在村中人们都骂他杂种,说他是外族潜进村中的恶魔;但到了外族手中,他却又成了货真价实的汉人,尝尽毒打凌虐。 混杂的血统两者不容,在汉族中他受尽心理上的折磨,在外族中他被鞭打得体无完肤,更甚者,他亲眼看着和他相依为命的娘亲被人纵马践踏而过,他却只能眼睁睁见她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该归属何方?他又能归属何方?!他不见容于任何一族,天地之大,却丝毫没有他可以容身之处! 当恭王爷率领的军队抵达边境,从突厥人手中救出他们这些落难的百姓时,他已形同行尸走肉般!完全丧失了生存的意志。 而恭王爷看出他有练武的慧根,并不嫌弃他的混杂血缘,要他担任守护郡主之责,直到那时,恭王爷的知遇之恩让他首次有了生存的意义——一抹影子,永远守护主人的影子。 唯一得知他的身世而能完全无动于衷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冷拓影眼中的神色有着些许的撼动,他将单衣着上,轻巧地跃上琉璃屋檐,在屋脊上无声疾掠,最后又回到柳香凝居住的院落。一双犀冷的碧绿眼眸在黑暗中闪烁,居高临下地俯瞰这整个院落。 夜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冷拓影却浑然未觉,只是定定地看着那间微微透出烛光的厢房,看到一抹玲珑的翦影从窗前一闪而过,向来冷凝的眸光转为迷离。 只有她—— 那是他乍到恭王府两个月后,首次陪同她进皇宫的时候,那时正值仲夏,是夏虫群聚的季节。 才和她相处了两个月,对她没多大感觉,只是遵从着师父的教诲,竭尽所有心力守护这个灵动娇俏的小主人。 小小年纪的她就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优雅温柔,见了他只是甜甜地笑着,不曾仗着身份任性胡闹,也不曾有过任何无理的要求,他这个护卫当来真是再轻松不过。 “冷哥哥,这是七彩孔雀,是他国特地上贡给皇舅的。瞧见那朵花没有?那可是花匠费了十年心血才栽种出来的呢!”原先和大夫人等女眷同行的柳香凝特意放慢了脚步,如数家珍地为初进皇宫的冷拓影介绍着。 早已被磨掉少年心性的冷拓影连一丝丝的兴趣都不曾被挑起,打从一入宫他就一直全神戒备地留心着四周环境,根本没对那些新奇的事物瞧上一眼。 “我的宝贝郡主,你走快点成不成?晚到了皇太后骂的人可是我们呐!”和他俩已有一段差距的二夫人停下脚步没好气地催促着。 “来了。”柳香凝软软地应了声,而后悄声向冷拓影说道:“等我和皇女乃女乃请安完,我再带你来这儿好好看一看。”说完对他一笑,然后才转身快步跟上。 到了皇太后的寝宫,不得入内的他只能在外等候,他就近找了个隐密的地方练起内功心法,当他一个循环完成时,刚好她们也从皇太后的寝宫里鱼贯走出。 “冷哥哥,我们到刚刚那个园子去。”趁着大夫人和二夫人和其他王爷的女眷聊天时,柳香凝没加入其他孩子玩乐的行列,反而还寻着了冷拓影的所在,要来实现她方才许下的承诺。 冷拓影面对这样的体贴,并没有丝毫的感动或喜悦,他只是奉行着主人的命令,跟随主人的去向而行,她这番为他设想的举动,反倒是她比他还更兴奋。 他静静地跟着她的介绍来到了一洼浅塘旁。虽然他完全像个没反应的木头,她还是兴趣盎然地解说她所有知道的事物。 “原来你在这儿啊!”霸道的男童声插入了他们之中。 冷拓影早已听出有脚步声接近,但因觉得没有危险性,所以并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因此当他听到背后出声时,并无意外。 “烦人的家伙!”突然,一句不悦的轻悄咕哝声响起。 向来有礼温婉的她会说出这种咒骂的辞汇?冷拓影微诧地看向柳香凝,映入眼帘的却是她那一贯天真无邪的笑靥。是他听错了吗? “二皇表哥、小皇表哥好。”柳香凝甜甜地福身打着招呼。 “听说你爹送你一个贴身护卫是吧?就是他?”手里拿着个竹篓的二皇子走到冷拓影面前,不屑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最后哼了声。“不怎么样嘛,又高又瘦,像根竹竿似的。” “怎么会呢?香凝觉得冷哥哥身材高挑,长得很好看。”柳香凝柔声反驳。 听到暗自喜欢的表妹称赞他人,小皇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学二皇子走到冷拓影面前,挺着胸不善地瞧着他。“哪儿好看啦?比得上本皇子的英挺吗?这下人怎么不懂规矩呐?见了皇子也不会跪下请安!” “他只是尽他的职责而已,你们别这样!”见冷拓影被包围,柳香凝慌了,扯动小皇子的衣袖想要阻止他们,但他们根本不理会她。 “等会儿让你跟我的护卫练练,看你这女人味的家伙能有几两重!”小皇子冷哼着。 面对这样的挑衅,冷拓影丝毫不为所动,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柳香凝身上,留心着她的安全。 “喂!装得像木头似的做啥啊?”挑衅没得到丝毫回应,二皇子忍不住伸手推冷拓影,不料反被他体内自然运生的内力给震得踉跄后退,手上的竹篓月兑手飞了出去。“你好大的胆子!当心我要父皇砍了你的头!”出糗的他恼羞成怒地放声大吼。 “二皇表哥不要,你们别为难他呀!”柳香凝着急地扯住二皇子的衣袖,但在气头上的二皇子根本不理她,用力将她甩月兑。 “动手啊,咱们来过过招,看谁厉害!” 小皇子见冷拓影连眼也不眨一下,浑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怒火从心头烧起,一把揪起冷拓影的衣襟。“喂,你装死啊?我们在跟你说话有没有听到……咦?他的眼珠子是墨绿色的耶!” “在哪儿?我看看!”二皇子闻声忙不迭地凑了过去。 被发现了。冷拓影微微一震,脸部表情变得僵硬,脑海中唯一担虑的竟是柳香凝的感觉。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的她会作何感想?!会感到惊讶?害怕?抑或是……嫌恶?下意识往柳香凝的方向望去,但这一眼,却让他怔住了——因为那张纯真无邪的小脸,竟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不悦严肃! 这……是她?那个他守护了两个月有余的她? 小皇子直盯着冷拓影的眼珠子瞧,惊呼一声,立刻退后一大步。“怎么会有人眼珠是绿色的?恶心死了,我刚刚居然还碰到他!”双手不住地往衣服上搓。 “你真少见多怪耶!这叫杂种!”二皇子看清后,睨了弟弟一眼,得意地说。“我之前在敬王爷府中也看过一个,外表和咱们汉人一模一样,眼珠子却像天那样蓝,敬王爷说那是汉人和突厥人生的杂种,没什么好怕的啦!” 冷拓影以为经过四年的严厉磨练,已够让他把过去全然忘记,没想到听到“杂种”这个让他不容于天地的词,好不容易痊愈的伤口依然是被连血带肉地撕开!冷拓影抿紧了唇,拳不由自主地紧握,却仍难以抑制胸口那股疯狂翻腾的伤痛。 “恭王爷有没有搞错?竟让个杂种当郡主的护卫?”小皇子愤慨跳脚。 看出冷拓影的脸色变了,二皇子因伤害得逞而更语出伤人。“可不是!香凝表妹也是有皇室血缘的,怎能让个杂种……” 话还没说完,就让一声尖叫给打断了。 “呀!”尖喊声中布满惊惧,两名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冷拓影已纵身往叫声的方向跃去。 “好多虫,我好怕啊!”不知何时,二皇子失手飞出的竹篓倾出了他们费了一上午抓来的虫儿,大如天牛、小如毛虫,得了自由的虫儿迅速地往四周窜爬飞舞,尤以站在竹篓旁的柳香凝首当其冲,有大半的虫子从她脚上飞窜而过,她一张小脸吓得惨白,连想要逃离都迈不开脚。发现有虫子正顺着裙摆往上蠕爬时,更是把她吓得当场哭出。“不要、不要,这些虫好恐怖,爬到人家身上了,呜……” 转眼间冷拓影已跃至柳香凝身畔,将她从腿弯打横抱起带离那片虫只纵横的危险区域,在一旁的草地将她放下,迅速为她拂去身上的虫子。这一切在转瞬间完成,当柳香凝已由哭泣转为轻咽时,两名皇子还呆站着不知所措。 “怎么了?怎么哭得那么大声?”王爷夫人们关切的问句由远而近。 “糟啦!闯祸了。”二皇子吐舌,拉着小皇子想跑,一转身正好迎上蜂拥而至的王爷夫人们,只得又回到原地。 “哎呀,香凝呐,谁欺负你了?”一位夫人见柳香凝脸上带泪不禁大惊失色,将她从冷拓影身边拉了过来,其余夫人们见状也立刻围了过去。 一下子柳香凝就被众夫人们团团围住,冷拓影见状静静地退至一旁,冷眸微眯地看着受尽怜惜的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震惊过后,他才猛然察觉有异,在由皇子们口中得知他非纯正汉人时,她的脸上完全没有讶异之色,表示她早在之前就已知道他的身世。 可,她,到底从何得知?她对他的态度完全不曾改变过呀! “香凝怕虫,真的对不起,让您们担心了……”见自己惹了这么大的风波,自责的柳香凝眼泪掉得更凶,心疼的夫人们立刻柔声给予安慰。 “怎么会有这些虫?”其中一名眼尖的夫人瞥见了地上的竹篓,转向皇子们厉声问道:“你们平时老爱欺负香凝,说,是不是你们捉来的?” “是……是我们捉来的,可是这不关我们的事,是竹篓自个儿打开的。”二皇子见每位夫人都目光严厉地看向他们,连忙辩解。 “对啊,竹篓放在那里,我们根本就没有动它。”小皇子也赶忙帮腔。 “竹篓你们应该提着啊,怎么会变成放在那儿了?”一名夫人追问。 二皇子和小皇子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的,谁也不敢说,说了不就等于自曝他们为难柳香凝主仆的事实吗? 柳香凝见状,连忙挡在两名皇子和夫人们之间。“您们别怪二皇表哥和小皇表哥,这不是他们的错……”两位皇子听了不住点头,但柳香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在转瞬间僵直了颈子,冷汗开始往下淌。“是二皇表哥在推冷哥哥时,不小心才让竹篓飞出去的,根本不能怪他们呐!” “冷哥哥?”一位夫人狐疑问道。 “就是恭王爷帮香凝新找的贴身护卫。”另一名夫人悄声回答。 “你们推香凝的贴身护卫?”语毕,所有夫人的眼睛全盯着两个皇子。 随着夫人们的逼近,两个皇子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完全不敢吭声。 “小皇表哥叫冷哥哥跟他过招,可冷哥哥为了保护我分不开身,不能答应小皇表哥,二皇表哥才生气推他的,全都是我和冷哥哥的错,千万别怪小皇表哥和二皇表哥呀!”柳香凝情急地拉住一位夫人的袖子,拼命地为他俩求情。 “你们怎么这么霸道呀!人家贴身护卫保护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居然为了这种事推人家?我一定要将这件事禀告皇太后,请她老人家告诉皇上!”一位夫人听了立刻气得拉了二皇子的手就往寝宫的方向走。 “不要啊!”二皇子一听要见皇太后,立刻吓得哭了。 “我们以后不敢了啦,求求您别告诉皇女乃女乃……”小皇子一把抱住那位夫人的手,死命哀求。 “不行!我们以前就是这样纵容你们,你们才会得不到教训!要是以前我们就禀告皇太后,你们俩现在还敢欺负香凝吗……”现场只听见皇子们的抽噎声和夫人们严厉的谴责声此起彼落,方才盛气凌人的两名皇子现在却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外带落了水,满脸眼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这样的转变,倒是他所始料未及的。冷拓影看向柳香凝,只见她静静地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子衬着仍然闪着泪光的眸子,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柔模样。 看到她眸中残留的泪雾,冷拓影心头微沉,自责保护不周让她饱受惊吓。 突然,柳香凝的一个小小动作吸引了他的目光。 柳香凝像在裙摆上发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得甜美灿烂,而后弯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件东西放在粉女敕的掌心上。 那……是一条色彩翠绿的大毛虫啊!冷拓影惊愕地看着她笑着对那只虫低语了些什么,而后轻柔地将它放在道旁的花丛间,拂了拂裙摆站起身,眼睫上的泪珠依然,脸上饱受惊吓的苍白依然,她就像不曾动过一般地站在那儿。 日光晴朗,鸟鸣轻啼,要不是这一切都鲜明得让他无法错觉,他真会认为方才是他眼花看错了。冷拓影盯着她娇小的背影,心头难得地因错愕而纷杂。 仿佛意识到有人看她,柳香凝突然回头,正好迎上冷拓影那双深邃的眸子,没预料到这一幕的她有片刻愕然,然而她只是甜甜一笑,然后缓缓朝他走近。“冷哥哥你不会生皇表哥他们的气吧?” 冷拓影摇头,此时血缘被揭的事已不重要,他现在只想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孩子。锐利的眸光在她脸上梭巡,想找出一点慌张失措的蛛丝马迹,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香凝,过来一下。”此时,一位夫人喊。 “好的。”柳香凝柔柔应道,然后对冷拓影说道:“我先过去一下。”她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朝他嫣然一笑。“别跟人家说哟!” 冷拓影一愣。 “你都看见了,我知道。”柳香凝笑得更加灿烂,不同的是向来柔美无瑕的表情中多了抹慧黠调皮的神色。“不可以说哟!”还娇笑地对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才转身朝夫人和皇子的方向走去。 那抹神色,就如同初次见到她时的震撼般,深据脑海,难以忘怀。因为,这个“她”与他亦是初次相见,相处了两个月,他从不曾发觉,她还有这一面。 后来,非但皇上和皇太后也加入了极力责骂皇子的行列,就连被骂得极惨的两位皇子也因柳香凝的求情而感激涕零,自此对她爱护有加,不曾再有什么欺负的事情发生。 不远处有抹黑影晃动,冷拓影敛回心神盯望,发现只是枝叶被风吹动,紧绷的身躯才又放松。 一直到事后回想,他才惊觉她的聪明。她此举非但掳获了众人的好感,使得爱作弄人的皇子改变了恶习,更重要的,她完全隐瞒了这场混乱的主因——他的混杂血统,自始至终,再没有人提过此事。 包甚而,她当初被虫吓得哭喊的样子,也是为了阻断皇子们更伤人的话而假装出来的。那时她才八岁,就已聪明伶俐至此。 抬头望了望月色,冷拓影才发觉已在屋檐上站了大半夜,那扇他所守护的门窗,早已熄了灯火,一片黑暗,看不到里头。 如她,教人难以捉模—— 不。她不是黑暗,黑暗这个词会亵渎了她,她像个澄澈的晶石,让人看得透彻,却是教人难以捉模。 就像她帮着莫将军拒绝了自己的婚事这件事,这么陷自己于被人攻讦的地位,又有什么好处?还有方才的…… 冷拓影用力甩头,强迫自己封闭了所有心思。 多想又有何用?黑暗的影子想去看透晶石,却是只能拓出晶石的影,什么也捉不着。 身子一跃,月光笼罩的屋檐上已空无一人。 第四章 天是晴的,凉风是怡人的,湖上的风光是明媚的,画舫上的丝竹乐吟是轻拂人心的;可为何偏偏坐在对面的人,却是令人那么地难以赏心悦目呢?看着隔桌与她对望的敬王爷之子李玉堂,脸上温婉带笑的柳香凝心情着到了极点。 想起昨天进宫探望皇女乃女乃一举,她就不禁悔不当初。 谁知道二皇表哥近日即将成亲一事竟会勾起皇女乃女乃对她的注意呢?昨天一进宫,皇女乃女乃就连珠炮似地灌输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道理,尽避她用尽方式推拒,依然阻断不了皇女乃女乃做媒的兴头。 最令她惊愕的是深居宫中的皇女乃女乃动作竟如此迅速,昨儿个才跟她提起,今日对方就踏上门来,打着游湖吟诗的美名,将府里尚未出嫁的姐妹们和大娘、二娘全邀上了画舫。敢情好,皇女乃女乃早在跟她提起之前就已有预谋了!她不着痕迹地瞥过后侧身影一眼,他那淡然的反应更让她懊恼得直在心里低咒。 这样的情绪却谁也没有察觉,那惊为天人的李玉堂依然滔滔不休地连番赞叹。“早就耳闻郡主的美貌犹如天仙下凡,今日一见,才知所闻根本就及不上郡主容貌的一丝一毫啊!”瞧那一身白衣和那高雅月兑俗的气质多相衬啊! “李公子过奖了。”再不想些法子打断他的话,她可要被那些如潮的阿谀奉承给溺毙了。柳香凝表面带笑,心里可是直犯啕咕。“这里有点闷,香凝到舱外透透气,恕香凝失陪了。”不等李玉堂回答,立刻起身一福,往外走去,冷拓影见状也静静地跟了上去。 “我也去!”李玉堂出自自发地跟随而去,继续说道:“天仙下凡这样的词根本就无法形容郡主你,若是能目睹郡主的美貌,就连看惯天仙的玉皇大帝也会甘愿坠入凡尘呢!” 柳香柳状似羞赧地以袖掩唇,红晕飞上了双颊。“李公子实在是太抬举香凝了。”天,他简直像只赶不走的烦人苍蝇!谁快来把他甜得腻死人的嘴塞住呀! 那双颊染嫣的模样让李玉堂看得痴了,蓦地生起一股冲动。“不知在下是否能称呼郡主闺名?” 笑话!她希望如此唤她的人都不叫了,又怎么轮得到他?!柳香凝螓首垂得更低,无限娇羞地低道:“这样不好吧……” “没关系、没关系,是在下唐突了。”李玉堂连忙摇手。虽遭到了拒绝,心里却是高兴得差点飞上了天。这样我见犹怜的美女上哪儿找呀!真庆幸能得到皇太后青睐,将追求佳人的机会赐给了他! “希望李公子别见怪。”柳香凝羽睫轻,无辜又惹人爱怜。 “怎么会?不、不、不、不会!”李玉堂头更是摇得像博浪鼓似的。 “李公子,你们在这儿啊!”突然,一声捏得又尖又细的喊声从后方传来。 柳香凝和李玉堂回头一看,在看清来人时,顿时两人的心情有天壤之别。 “宝儿姐姐。”总算来了,她还以为她们那一群人全让这艘画舫给吃了呢! 半路杀出程咬金,李玉堂懊恼得直想捶胸顿足,但碍于礼貌,还是勉强扯出了个笑容。“柳姑娘。” “李公子,别见外嘛!叫我宝儿就好了,我也直接叫你玉堂吧!”宝儿压根儿就无视于柳香凝的存在,圆胖的身子一挤,挤进了两人之间,亲热地挨着李玉堂娇声道:“你也真是的,出来也不喊人家一下,留人家在船舱里头陪着娘和姐姐们聊天,多气闷呀!”说话的亲密状,简直已将李玉堂当成了未婚夫。 柳香凝倒乐得轻松,顺势静静地退后,走到冷拓影身旁,悠闲地看着湖光山色。 “柳姑娘,别这样……”早知当初就别为了避嫌多邀了这些闲杂人等,真是自找麻烦!李玉堂不住后退,想避开宝儿那直直往他靠去的身子。 “我娘说等会儿游完湖,要邀你到家里作客呢!”宝儿对他的回避浑然未觉,兀自兴高采烈地说道。 去是会去,但可不是为了你呀!怕会引起佳人误会,李玉堂努力拨着那双紧攀着他手臂的“禄山之爪”,可却是怎么拨也拨不开,最后,只得宣告放弃,迳自转向柳香凝谈话,对挂在臂上的庞然大物视若无睹。 “不知郡主是否已有对象?”李玉堂再次扬起微笑,看向柳香凝。 柳香凝闻言原本带笑的神色黯了下来,低头不语。 “玉堂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爹原本要将她许给莫将军当小妾,结果被回拒了呢!”说到揭人疮疤,宝儿可是当仁不让,抢先开口。 见佳人神色更为黯然,李玉堂气得直想扭住宝儿的脖子。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他不过是为提亲的事起个话头,谁叫这个丑女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为了让佳人心情好转,他开始批评起莫群绍的不是。“那莫将军也真没眼光,居然因为一个出身市街的民女而拒绝了郡主,武人就是武人,连优劣都不会分了。” 宝儿听了气鼓鼓的,原先是想破坏他对柳香凝的印象,没想到他反而开始帮她说起话来。 又一个肤浅的人!连莫夫人的脸都没见过,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柳香凝暗怒,姣美的容颜却是一扫阴霾地露出可人娇颜。“是啊,武人都很勇莽的,但若不是像莫将军这样的武人,恐怕咱们大唐也不会如此富泰民安吧?对了,我爹好像也是武人出身的呢!” 李玉堂一时语塞,没料到替佳人打抱不平的一番话会变成鄙视恭王爷的言论。“就是有恭王爷这样的人才能护我大唐安全无虞啊!”他干笑,试图转变话题。“不知郡主平日喜欢做些什么消遣?” “我喜欢品茗!”不甘被冷落一旁,宝儿立刻开口。“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那种享受最棒了!”想到品茗所附的茶点,口水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正好,那儿有些茶点,宝儿姑娘你快去尝尝吧!”李玉堂连忙指着不远处的一张小茶几上的糕点说道。 “难怪我老闻到糕点的香味!”宝儿开心拊掌,快步地扑了过去,开始大啖起来。美食当前,什么形象、什么相公人选也都得靠边站啦! 阻碍走了,李玉堂才又堆起满脸温柔的笑,转向柳香凝问道:“郡主你呢?” 柳香凝微偏着头想了想,笑道:“就看看孙子兵法和在纸上演练军队,有时再和冷护卫学学一些武术。” 冷拓影闻声拧眉,她何时做过这些事了? 李玉堂愕然,好半晌才找着自己的声音。“真特殊的嗜好啊……难道郡主不喜欢抚琴和女红吗?” “不知道为什么,怪得很,我只要一碰那些东西就头痛。”柳香凝无奈叹道。“李公子一定认为香凝很没用吧!” 虽早已明白她慧黠过人,但当面见识到她抹黑自己而面不改色的功力,仍感到不可思议。就算她对李玉堂不满意,也不需要诋毁自己来使他知难而退吧!她,到底有何想法?冷拓影虽有满腔的疑问,但依然完全抑下,静静地看着眼前上演的戏码。 “当然不会,就是这样才显得出郡主你的与众不同嘛!”李玉堂咽了口口水。管他的,人长得美就好,其余的并不重要。 “我也不喜欢抚琴和女红,我也很与众不同吧!”宝儿将糕点一扫而空后立刻又转了回来,刚好听到李玉堂的那句话,连忙插了进来,糕点塞了满嘴,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偶尔还会喷出点小饼屑。 看着襟前那点乌黑、还带着点口水沫的豆沙,李玉堂已经没办法再容忍她的存在。“在下有些事想和郡主单独谈谈,不知方不方便?”他用力地瞪了宝儿和冷拓影一眼,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玉堂,你这样做不好啊,要是让我娘误会了,她会对你印象不好的。”宝儿连忙摇头,沾着饼屑油渍的手又紧紧地攀了上去。 他的袖子!这是他前些日子才做的袍子啊!他受够了!“你放手!你娘看不上我我还求之不得咧!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快点给我滚进船舱里,别再打扰我们了!”李玉堂大吼,用力将手抽了回来,什么斯文的模样全没了。 “玉堂……”宝儿睁大了眼,不敢相信他居然这样对她。 这李玉堂器量未免小了点,竟把气都出在别人身上。柳香凝轻轻叹了口气。既然特殊的嗜好吓不跑他,她也该使出杀手锏了。 “李公子有话直说无妨,拓不是外人,有关我的任何事他都很清楚。”柳香凝柔道,回头看了冷拓影一眼,在看到他的瞳色转为深沉时,笑得更加愉悦。 她竟然当着他人的面喊他“拓”?冷拓影唇不悦地抿成一直线。那原是她私下唤他的方式,经过他的告诫后,她反而变本加厉! “任……何事?”李玉堂一顿,迟疑地问。到多“任何”的地步? “没错!”宝儿歇斯底里地推开柳香凝,冲到李玉堂面前喊道。“你都不知道他们俩有多暧昧,甚至三更半夜他都还留在她的房里。你想,他们还能做些什么勾当?”被人拒绝,宝儿将这股怨气全转移到柳香凝身上。要不是这臭女人故意在那里扮柔弱、引人注意,人家玉堂怎么可能不喜欢上她?宝儿恶狠狠地瞪着柳香凝,那股愤恨劲,仿佛要将她当场生吞活剥。 “郡主?”李玉堂才不管宝儿说了什么话,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柳香凝。 “是的,任何事。”柳香凝给予残酷的肯定,而后扬起一抹无邪又娇柔的笑。“像我前几天沐浴时找不到肚兜儿,还是拓帮我找来的呢!” 在看到她的笑容时冷拓影就已意识到她所要说的话,但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几乎是同时,身旁惊骇的抽气声已经响起。可恶,她居然说出这种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这是怎样的一对主仆啊?界限不分到这种地步?李玉堂惊诧不已,目光在两人身上调来调去,他总算明白为何莫群绍会拒绝这桩婚事了。 “你们真不知羞耻!”宝儿发抖地指着柳香凝,尖声大叫。 “为什么……”柳香凝不解地问,好似不知方才那番言论有多么骇人听闻。 “在下突然想起有事,游湖就到此为止。”就算她长得再美他也不要,娶个不清不白的妻子反倒落科笑话!“舵夫,回航、回航,快点!”李玉堂倏地后退,边跑边扯开喉咙喊,恨不得能当场飞回岸边。 李玉堂落荒而逃的模样让柳香凝忍俊不住地掩嘴轻笑,她今日对李玉堂所耍下的计策够让其他想上门结缘的人望之却步一段时间了,人言可畏,真是无坚不摧的利器啊! “都是你!”一个婚嫁的机会就这么飞了,宝儿气得跺脚,冲到柳香凝面前,用力地推了她一把。“你和侍卫不清不白的也就算了,干么要连累我啊?要不是你的话,玉堂绝对会娶我!” 柳香凝被推得退了几步,腰间抵上船舷的栏杆,轻轻呼了声痛。 冷拓影见状脸色一沉就要迈步上前,察觉到他的举动,柳香凝连忙用眼神阻止,只见他原就冷然的神情变得更为难看,僵持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退后。 这一下撞得还真痛!柳香凝不由得轻抚腰眼。 “香凝也很希望李公子能和宝儿姐姐共结连理,可他偏偏就一直跟在香凝身边,香凝也不知为什么。”柳香凝轻咬下唇,委屈低道。 宝儿听了更是心头火起。“你的意思是指玉堂缠着你?你少臭美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句话喊得响了,原本在船舱里的柳家女眷纷纷出来甲板看个究竟。 “香凝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柳香凝忙不迭地摇头。“可是假如李公子要娶你的话,为什么刚刚他还凶巴巴地吼着要宝儿姐姐滚回船舱呢?” “当然是李公子根本就不希望宝儿妹妹上来这儿搅局啊!”一位大夫人的女儿毫不留情地道破事实,其他的姐妹们听了开始吃吃窃笑起来。 “你!”向来娇蛮任性的宝儿哪受得了这种侮辱?脸一青,手臂扬起就要往柳香凝的脸颊掴下。 柳香凝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却忘了后方已无退路,腰抵上了栏杆,身子失去平衡往后倒去,眼见就要跌进湖里,说时迟那时快,冷拓影已一个箭步掠到栏杆旁,及时环住柳香凝的腰,但他大半身子已探出船外,全赖内力用脚勾住栏杆支撑着两人的重量才不致掉进湖里。 其他众人被这突来的状况吓得白了脸,直至冷拓影抢救得及,才松了口气。 “手环住我。”冷拓影低道,他另一只手抓着栏杆,他没办法再多出一只手去稳住她逐渐下滑的身子。 “我的手举不起来。”柳香凝笑道,那怡然优雅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此时她还是人悬在船边的危险状况。“你抱我上去。” 有这难得的机会能够靠近他,她才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呢!何况,他这次可没办法除下外袍给她了吧!柳香凝扬起唇角,将螓首靠上了他的胸前。 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冷拓影感到满腔的怒火熊熊上扬。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挑这节骨眼捉弄他?! 他深吸一口气,抓着栏杆的手臂用力一提就要翻上甲板,不料此时画舫却突然猛烈地晃动了下,他的手被震得松月兑,两人笔直地坠入湖中! “船怎么突然转向了?”站稳了身子,其中一个女子埋怨道,其他的姐妹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惨了!香凝和冷护卫都不见了!”突然一声惊喊引得大家往栏杆边看去,当看到那里空无一人时,她们浑身的血液在霎时间都结成了冰! 其中尤以闯祸的宝儿最为惨无血色。老天爷!爹可能会气得把她的脖子当场扭断!“快去叫我娘和大娘来啊!叫李玉堂把船停下,快呀!” 要是找不回那个死丫头,她也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 荡漾的湖波轻拂着岸边,带来规律的沙沙声,声音虽是连绵不断地,却奇异地为这片景色更增添了祥和之感。 这一区满礁岩,船只无法靠近;加上周围被茂林环绕,没人愿意费尽千辛万苦来这儿观赏另外就有的风景,因此这儿几乎可说是片遗世的荒地。 湖面上有一黑一白的事物漂近,到了岸边,黑色的影子突然站起,原来是个身着黑袍的人,湖水顺着他的发丝、衣袍不住滴落,他伸手拨开覆住面部的黑发,冷拓影那俊美的容颜赫然出现阳光之下。 原来柳香凝不谙水性,他俩落湖后,冷拓影无法一边带着柳香凝一边游动,只能随着湖波漂到了这个地方。 此时柳香凝已经昏迷,冷拓影将她抱上岸,轻柔地放在平坦的地方,伸手在她鼻前一探,感觉她吐息虽微弱但规律,悬在半空的心才安放了下来。幸好她几乎一落湖就昏了过去,并没有喝到太多水。 直至此时,他才开始起身打量四周环境,目光约略绕了一圈,他已大概明白所在之处。看这情形,不找个地方将衣物烘干,是无法离开的。冷拓影思忖,转身回到柳香凝身旁,正要屈身将她抱起,视线在接触到她时,突然顿住! 日光轻柔地撒在她的脸上,原先戴在头上的发饰、簪子早已掉落湖中,乌黑的发丝披泄而下,将她雪白的肌肤衬得更加动人。湿透的发和羽睫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晴光的轻拂下,她犹如水中仙子,美得让人难分梦幻现实。 他已太久不曾正视她了,久到没注意她竟美到如此地步……冷拓影移不开自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她身旁单膝脆下。 他不该正视她,更不该碰她!他不住在心头告诫自己,然而在他看见她身上的白衣因湿濡而变得若隐若现时,“轰”地一声,所有的理智全在此时绷断,脑海中除了她的诱人外,已无任何空隙能够容许其他思想存在。 他颤抖地伸出手,缓缓以指月复轻抚过她的眉、她的眼,最后落在她红线的唇瓣上,那柔女敕的触感,像股强大的力量,透过指尖猛烈地撞击他的胸膛,让他几乎停了呼吸。 那微启的檀口在呼唤着他……冷拓影双臂撑在她的螓首两侧,缓缓俯低上身,随着距离缩短,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上的淡雅清香窜入鼻息,勾引他幻想她薄透布料下的每一寸玲珑…… 就在双唇即将贴近的刹那间,原本昏迷不醒的柳香凝突然嘤咛一声,微启的唇瓣轻刷过他的。冷拓影一惊,倏地退后一大步,全身冷汗淋漓。他在做什么?他竟趁着她昏迷时辱了她的清白?如果不是她发出声音,他可能已经…… 冷拓影连忙又退了一大步,背过身不敢看她,怕把持不住的他又会犯下错误。唇瓣碰触的感觉虽只一瞬间,却是如此鲜明。冷拓影轻触方才碰到的地方,无限悔恨的情绪中竟还夹杂着像是一偿宿愿的满足,这个体认让他震惊不已。 “嗯……”柳香凝蹙起了眉头,眼睫轻,缓缓地睁开眼。初醒的混沌让她无法思考,她连眨了几下眼,好不容易才忆起发生的事。“拓!”她一惊,猛然坐起。拓和她一起落湖的,他在哪儿?! “属下在。”冷拓影低头拱手,低沉的语音已完全听不出方才的意乱情迷。 若是柳香凝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定会懊悔自己发出那声嘤咛打断了这一切,更会懊悔自己为何不早点醒来,否则她定可用计陷住他让他无法逃避。然而,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因他的安然无恙吁了口气。 她怕极了他会为了救她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得知他平安无事,柳香凝又回复平素从容优雅的笑容。她起身看了下四周,然后轻笑道:“咱们漂到了一个好地方呢!” “属下会保护郡主离开的。”感觉她走到身旁,冷拓影又微微侧身,不让视线接触到她。“我们得先找个地方把衣服烘干。” 他以前不过是不看她的脸,怎么突然变本加厉,连面对她都不肯了?柳香凝一怔,随即发现了原因,哑然失笑。不过是衣料贴身得让曲线毕露、薄得可以看得到肚兜的花纹而已,值得他避到这种程度吗? 包何况……这是不是代表他刚刚已看过了这样的春光外泄呢?一思及此,柳香凝笑得更加开心。要烘衣服,呵,不知他会怎么做?这可有趣! “好,咱们快离开这儿吧!”她不禁在心中暗祷,希望大娘、二娘她们别在此时精明起来,一下子就派人找到他们。 上天保佑! 第五章 他真是够了! 看着那件将两人分隔开的大黑袍,只穿着件肚兜的柳香凝气得咬唇,连作弄他都提不起兴致。还以为他会无计可施,没想到碍事的外袍此次依然派上了用场,他就这么将外袍张得全开,用树枝和藤蔓架起,轻易地阻隔了两人的视线。 如果她把那些正在烘干的衣服全踢进火堆里,不知道他会有何反应?柳香凝灵光一闪,但随即否定。这样她衣衫不整的模样也会被别人瞧见,那可不成;更何况,若是没彻底毁掉他的大黑袍,不管她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不知道大娘、二娘她们要如何寻我们了。”柳香凝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衣服快干了,等会儿就可以出去和她们会合。”若再不月兑离这两人独处的窘境,他怕她的名誉会被破坏得更彻底,她稍早对李玉堂说的那番话就已够骇人听闻了。冷拓影用树枝拨弄了下火堆,火燃烧得更旺。 柳香凝双臂环膝,将下颔枕在膝上,怔怔地看着前方。“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以前我被人劫持的事。” 冷拓影脸色一凝,并没有答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手中的树枝,两人之间只余下木柴燃烧的峡啪声。 那是柳香凝十一岁那年,恭王爷因在朝中和人意见相左而结下了仇怨。 对方怀恨在心,竟挑恭王爷出征不在京城之际,派了一队人马趁着柳香凝前往皇宫时,杀进了队伍之中将柳香凝劫走。从不曾遇过这种事的家仆们吓傻了,只能任贼人宰割,而尽避冷拓影武艺高强,但对方人数众多,最后仍负伤让对方劫走了她。 她那时很害怕,那些人剥了她的外衣将她绑在树上,寒冷的山风冻得她直发抖,而且他们还一直形容到了约定时间要如何将她凌迟至死。但就算如此,她的脸上除了从容自若外,依然没让任何畏惧的神色透露出来。 她早习惯了,死就死吧!她自嘲一笑。 没有人会来救她的。爹远在塞外,大娘、二娘恨不得她能早日消失,又怎么可能会派人救她?而她被劫走前看到冷哥哥倒在血泊中,就算他没死,也伤重得无法行动,她根本没有逃月兑的机会。 家里除了爹之外,没有任何人希望她回去,就连他,冷拓影,他也不过是尽着自己的职责,在生命受危时,他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么可能想得到她?爹以为给她一个护卫就可以弥补他常年不在府中的亏欠,可他却不知,她所要的深切关怀却是谁都无法取代的。 原以为自己早已失了对人世的留恋,将一切看得淡然,但到了临头,才发觉那些都是在自欺欺人罢了。柳香凝泪光一泫,连忙狠咬着唇,不让心头的酸楚化为眼泪。她不能哭,哭了会被大娘、二娘嘲笑的!她努力告诉自己,可当她看到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隐在前方的树丛中凝望着她、示意她噤声时,她惊讶得张大了眼,什么假装、什么故作坚强全在瞬间瓦解了,就连被人掳走时也不曾露出骇怕神色的她,此时泪珠却决堤似地汹涌落下。 他真来救她!他竟负着重伤前来救她! 冷拓影悄声避开敌人的耳目,迅速点倒巡守的两人,割断缚住她的麻绳,抱起她,毫不回头地往山林的方向奔去。听到后方有人追来的声音,他更是倾尽全力,迅速地在林间穿梭。 柳香凝紧抱着他的颈子,却不是因为害怕急速飞驰的速度所致,而是她哭得泣不成声,需要一个胸膛让她依靠。他的袍子上都是血味,甚至尚未干透。习武多年的他应该知道这样的伤会要人命的,而他却连伤也来不及里,就单枪匹马地前来救她,她一直以为世上只有爹在乎她,没想到他竟也如此重视她! 重伤的冷拓影因失血过多已濒临昏迷边缘,这段路全靠意志力支撑,听她哭得厉害,以为她非常害怕,不禁柔声安慰。“别哭,我会保护你的……”这一开口,余存的真气散了,脑中一阵昏眩,身子一晃,就往山涧里跌去。 他昏迷前唯一的意识就是将她紧拥怀中,用自己的躯体将她紧紧包住,任尖石树枝划破他的肌肤。这番震动非但将他原已止血的伤口再次扯开,更增添了众多的伤口!冷拓影已不堪负荷,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 什么都看不见的柳香凝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充满了枝叶的摩擦声,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全都静止下来,压伏在她身上的冷拓影动也不动。 “冷哥哥?”她迟疑地喊了声,却得不到回应,感觉有股浓稠的液体自颈肩处滑下,她连忙钻出他的压制,发现脸色苍白的冷拓影昏迷不醒。“冷哥哥!” 她的身上除了沾上尘土和树叶以外,什么也没有!看着毫发无伤的自己,柳香凝忍不住又激动落泪。这是她第一次感觉有人重视她重视到连生命都可以遗弃的地步! 别哭,我会保护你的……他的低语声仿佛还在耳际,柳香凝咬唇,不行,她不能再哭了,他冒着生命危险救她,她绝不让他就此死去!她抹去眼泪,开始撕开裙角为他包扎止血,一边在他耳旁轻喊:“拓,快起来,快起来呀……” 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改口单喊他“拓”字,因为从那一刻起,在她心中,他不再只是个护卫,而是一个占了她心中极大位置的人,他所占去的那片方寸,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那时候见我哭,你还会安慰我呢!”回想以前的情境,柳香凝感叹不已。现在别说安慰了,他可能连正眼瞧她都不肯。 许久,黑袍另一边的他依然没有回音,柳香凝不禁为之气结。“为什么每次说到这件事你都闭口不谈?”她走到黑袍之前,对着看不见的他低喊。 冷拓影握紧了拳,手中的树枝应声折断。他怎么可能愿意谈?只要一忆起这件事,他就会忆起自己的失职,竟让不曾落泪的她饱受惊吓,哭得脆弱不堪!每每忆起她那张泪水滂沱的小脸,他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揪痛! 他甚至没将她救出,等他醒来时,他们已被闻讯赶来的御林军救回皇宫。 他有多无能?他保护不了她,更救不了她! 包讽刺的,在她的描述下,他反成了奋勇护主的功臣,得到皇帝和皇太后的大笔赏赐。 最教他难以面对的,是她—— “我娘留给我一对玉?,一块我留着,挂在颈子,另一块给你。”回府后,柳香凝来到他的房间,站在他的榻前说道。 重伤未愈的他躺在榻上,看着那块玉在她白女敕小手上门着碧绿光芒,迟迟未曾伸手接过。那是她母亲的遗物,这意义如此深远的一份礼,反让他的心头更为沉重…… 见他没有动静,柳香凝干脆拉过他的手,将那块玉塞进他的掌中。“娘说这两块玉不能分开,必须是同一个人持有,所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句话震动了他冷封的心,冷拓影猛地抬头,迎上一双贴近的微弯灿眸。和他近距离地对上眼,柳香凝微侧螓首,笑得更加灿烂。 这只是句稚女敕的童语,没有人会将一个侍卫看得和自己一般重要,更何况他还是个受人鄙夷唾弃的杂种!冷拓影这么告诉自己,想把撼动的心绪压下,回到师父训练他保持无情的地步。 “我是认真的。”突然,柳香凝贴近他耳畔低道,而后退后一步笑看着他,有如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天真依然。 冷拓影看着她那张与那抹眸光完全连不着边的可人笑颜,心头被强烈的震撼所填满。这一瞬间,他仿佛褪去了天地不容的烙印,他成了一个平凡人,一个能和她相提并论的平凡人…… “我……我保护不周……”他喃道,怕她只是一时迷糊。 “你做了件比保护我更重要的事。”柳香凝甜甜一笑。“要记得哦,以后看到这块玉?就要想起我今天对你说的话。”语毕愉悦地转身离去。 看着房门关阖,他的脑海里还是一片混沌,完全无法思考,只能看着那块玉?,定定地,心头只有一个坚决的意念—— 他定会竭力守护她一生一世,至死方休。 忆起过往情景,冷拓影取下系在腰间的王?,眸色转为深邃,通透的玉?带着如水的冰凉感,刺激着他的掌心。 在接过玉?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不容天地的他已得到救赎—— 但,理智逼他面对现实,除了留下这份曾让他以为自己不再是抹影子的证据,他,依然是抹影子。冷拓影闭上眼,指月复隔着眼睑轻按着那双无法改变的眸子,表情又回复了平素的冷然。 影子,就只能是抹影子,即使主人想要让他反客为主,他依然只能是抹没有思想、没有意志的影子,这是他生存的唯一理由。 “你若再不回话,我要揭开袍子走过去哦!”迟迟没有得到回音,柳香凝娇笑道,手已碰上袍子,准备暗数到三就直接揭开袍子,不让他有反应的机会。 冷拓影从回忆中回神,沉怒地盯着袍子,仿佛它会突然凭空消失。“适得其反的道理你不该不懂。”他沉下脸,退了一步。 柳香凝一怔,随即恢复了笑容。“那么认真做什么呢?”还是放开了手,退回原位坐下。 冷拓影难以察觉地吁了口气,也退回原位坐下。 如果她个性再脆弱一点,她可能会干脆投湖算了。柳香凝叹了口气。不过那种事她是不会做的,既得不到结果,也断了再挽回的生路。 “那块玉?你还留着吗?”她换了个方式。看到那块玉?就要想起她那天说的话,这可是她事先埋下的伏笔。 望着手中的玉?,冷拓影低道:“什么玉??” 他这样的回答比任何答案都还要绝情!虽然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可…… 瞪着面前的袍子,柳香凝咬着下唇,她这一刻真的懊丧得想掉泪。 “把衣服穿上,有人来了。”突然,冷拓影道,他已听到有纷杂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现在她已没有力气再去和他斗智斗力了。柳香凝又叹了口气,乖乖地拿起晾在火堆旁的衣服穿上,不会穿着的她只是随便将衣带系上。衣服穿得端不端正根本就不重要,现下她脑海只专注盘算逼他敞开一切的法子。 她一定会想出来的,一定! ??? “可恶!可恶呀!”刺耳的尖叫从远而近,伴随沉重的脚步而来的,是哭得唏哩哗啦的宝儿。她狂猛地冲进房里,将房里的东西摔得乒乓作响。 “宝儿!”一脸焦急的二夫人追随而来,一踏进房就看见满地的瓷器碎片,她再往内室去,看到宝儿正发了狂地撕扯床幔,立刻心疼地过去抱住了宝儿。“我可怜的亲亲宝儿,你别这样伤害自己啊!” “为什么?为什么爹都只护着那烂东西?”宝儿挣月兑二夫人的怀抱,撒泼地跺脚哭喊。“分明是她先跑来引诱我的玉堂哥的,却变成都是我的错!而且她不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为什么爹还要赶我到别苑去?” 抱王爷在得知柳香凝落湖之事后,气得当场就要打宝儿,若不是柳香凝拼命拦阻,怕宝儿这条小命根本禁不起恭王爷的愤怒一击。 想到在大厅上被恭王爷又骂又吼的情形,宝儿更是疯狂大喊。“还要那个烂东西帮我求情,我呸!谁稀罕啊!她以为做个顺水人情我就会买她的帐吗?我偏不理她,我宝儿宁愿被赶到别苑去也不领她的情!叫她去死吧!” “宝儿,忍一忍吧!为了赌气搬到别苑去,这不值得啊!”二夫人连忙劝道。 “我死也不要!”宝儿捂耳尖叫,见杯盏、花瓶全都被她摔碎,便开始踹起桌椅。“我踹死你这个烂贱人!踹死你!” “宝儿,你去了别苑叫娘一个人怎么办啊?”想到女儿被赶离自己身边,二夫人不禁潸然泪下。 “还不都是你!”宝儿闻言瞪眼,反而把矛头指向二夫人。“要是你能得到爹的宠爱,我还会落到这种地步吗?你也真够差了,竟敌不过一个死人……” “宝儿!”二夫人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最宠的女儿竟这么跟她说话。 “怎样?事实就是如此啊!”明知那是母亲最忌讳的事,但迁怒之余,宝儿已口不择言。“我还没说完呢!三娘死的时候你还高兴得很,说自己又可以回到以往受宠的地位,没想到爹却对三娘念念不忘,根本连睬都不睬你……” “够了!”“啪”一声,盛怒的二夫人甩了宝儿一巴掌,但才一出手,她立刻就后悔了,心疼地上前查看。“宝儿,痛不痛?”却被宝儿用力推开。 “别碰我!”宝儿抚颊,一脸愤恨地看着二夫人。“连你也这样对我?连你也这样对我?你以后别想我再喊你娘!”她大喊,转身跑出房间。 为什么?为什么——二夫人颓然跌坐在地,泪流满面。要不是那对母女,她今天会落到这个局面吗?失去丈夫的宠爱,现下连女儿也都失去了。 都是她!都是柳香凝那个小贱人!二夫人眼神顿时变得凶狠,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方才的慈爱已荡然无存。 她们母女失散,她也绝不让她好过! ??? “小姐,喝药。”如儿端着一碗热气蒸腾的汤,小心翼翼地推门走进。 天,又来了,从她落湖回来后,她一天所喝的药量几乎相当于她过去一年内所吃的药!柳香凝偷偷翻了个白眼,表面却是温柔一笑,伸手接过。“谢谢你,冷护卫呢?” “应该在外头吧!要如儿去找他吗?”如儿应道,不禁感叹,她常听别的婢女埋怨其他小姐总是为了吃药的事大发雷霆,将她们折腾得半死不活才肯吃药,还是她的小姐好,不论药再多、再苦都会静静地喝了,一点也不会刁难她。 “那就麻烦你了。”柳香凝微微一笑,捧起药碗至唇边吹凉。 “我去去就回来。”如儿点头,碎步跑了出去。 见如儿出了房,柳香凝眼中闪过一抹黠光,迅速起身走到窗边,素手一倾,将碗中的汤药尽数倒进盆栽之中,而后回到座位坐定,黛眉轻颦,俨然一副良药苦口的难受模样。 “小姐,冷护卫来了。”如儿一踏进房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顿时感到歉疚不已。“药很苦吧?如儿去帮您端点甜汤来润润喉。”立刻端着药碗跑了出去。 柳香凝不禁抿唇娇笑。这如儿真是太耿直了,她不过是在她面前干脆地喝下一次药而已,就完全地赢得了她的信任。 看到她的表情,随后进门的冷拓影立刻知道她一定没将药喝下,眉头下意识地拧起,走到窗边一探,果然在那里闻到阵阵的中药味。 “你又皱眉了,这样容易未老先衰呵!”柳香凝笑道,眼中尽是得逞的笑意。 冷拓影眉头越锁越紧。“郡主不该如此欺骗如儿。” “你这是在为如儿抱不平吗?”柳香凝挑眉。“还是在暗指我诡计多端?” “属下不敢。”冷拓影面无表情地回道。 柳香凝闻言一怔,神色随即黯了下来,她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才缓缓转过身低道:“可你心里却是这么想。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 那窈窕的背影满了落寞,冷拓影心一紧,忍不住就要开口否定,但话到了喉头,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这是她故意装的、抑或是真的?他时常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已难分真假。 但这样是否意谓着她诡计多端?这个念头才一窜过脑海,立即被他予以否决。不,这样的词会亵渎了她,她是不是这样的人,他根本再清楚不过——有人接近!冷拓影眼神转为犀利,狂暴而至的脚步吸引了他的注意。 “聊得很开心嘛!”宝儿不屑的嗤哼声伴随沉重的脚步声冲进了房间,在愤恨之余,宝儿不甘就此离府搬到别苑去,想趁着最后机会来报复一下。 她不是今早才被恭王爷下了极重的惩罚,此时应该整理行装到别苍去,又过来这里做什么?冷拓影眸中精光一闪而过,提高警觉地注意着她。 看到宝儿脸上涕泪纵横的痕迹,柳香凝一怔。心高气傲的二娘怎么会让宝儿这副德行到她这里来丢人?“宝儿姐姐。”她起身相迎,却让宝儿一把推开。 “别跟我称姐道妹的,你还不配!”宝儿插腰,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搬到别苑这个教训还不够吗?这攻击性的动作让冷拓影沉下了脸色,脚步才微跨,就让柳香凝阻了他的动作,用眼神制止他的捍卫。 难道连她也得不到教训?!冷拓影脸色更加沉郁,但还是服从地退至一旁。 见她这样,宝儿反而更加愤恨。“又是这一套,我早看透你啦!扮娇弱、扮委屈,以为我会像大娘一样,随便受你美言几句就感动不已吗?你那诡计在我身上一点用都没有!” “我没有……”柳香凝才一开口,立刻就被打断。 “没有才怪!从以前你就一直玩这招了。大家都以为你有多好,其实你才是那个最奸诈的人!假装成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结果满脑子害人的思想!” 看着柳香凝脸上惯有的柔笑渐渐消失,冷拓影只觉怒火愈渐上冲。她为何不像以往用以退为进的方式?既能浇熄对方的怒火,又能教训对方,结果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怔仲地站着,任由别人指着她的鼻尖叫骂。 “怎么,不说话啊?反正我在爹眼中一点地位都没有了,还被赶到别苑去,也不怕你再去乱嚼舌根。来啊,让我看看你有多恶毒!”宝儿恨恨地呻道。 “你说我奸诈恶毒?”柳香凝抬头看她,澄澈的眼里看不出是喜是怒。 “没错!城府深沉、满月复心机、思想毒辣、借刀杀人,还要我再送你几句吗?”不爱碰书本的宝儿骂起人来竟也句句成语。 柳香凝闻言再度陷入了沉默!脸上的神情是从不曾有过的严肃。 看见柳香凝失常的模样,冷拓影立刻挡在她身前,对宝儿冷肃道:“请自重。” 那无形的气势吓得宝儿立时愣在原地,好半晌都还找不着自己的声音。 “拓,别为难她。”一只纤手自后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冷拓影回头,她的眼中没有黠色、没有情绪,有的只是迷惘和……受伤。 前所未有的紧窒满他的胸臆——为什么?当她被大夫人她们率众包围时,她都能安然地全身而退,为何现在却被这几句不尽不实的话攻得束手无措?! 为什么爹就只给她这样的护卫?一股不平的怒气往心头冲,宝儿又开始冷讽道:“哟——感情真好呀!也难怪啦,像你这么阴险恶毒的女人,也只有像他这种杂种才能……”底下未竟的语音,全消失在冷拓影射来的目光下。 即使他从来不对女人动手,并不代表女人就有撒泼妄言的权利。冷拓影脸色瞬间沉怒,她不该毁坏了她的名声,尤其不该用不容天地的他来毁坏她的名声! 他眼中的凌厉让宝儿吓得不由自主地直打哆嗦,双腿没法子移动分寸。 “拓——”察觉到他的紧绷和蓄势待发,攫住他袖子的手抓得更紧。 冷拓影不悦地抿唇,而后低喝一声解除了加诸在宝儿身上的无形禁锢。“离开? 方式来保护自己,怎能将她的慧黠和奸诡画上等号?无伤大雅的小作弄是她自娱娱人的小乐趣,更说不上是什么心思邪恶! “不是吗?”柳香凝笑得更加讥诮。“你刚刚不也说了?我当真是个城府深沉的女人。” 他一怔。难道……她会如此反常,全是因为他方才的话引起的吗?不!不可能!冷拓影一惊,不敢多想。“你不是。”他沉道,唯一开口的安慰只有三个字。 柳香凝回身看他,淡淡地笑了。“你又了解我多少?”笑容转为苦涩,她犹如自言自语地喃道:“又了解我多少?” 她轻咬下唇,转身走出房门,察觉到他的跟随时,顿住脚步。“别跟来,让我一个人。”才又缓步离去。 你又了解我多少? 望着她袅袅的背影,冷拓影脑海中缠绕的只有这句话。俊美的面容一如往常的冷然,但袖下悄然紧握的双拳,却透露出连他也未曾察觉的情绪。 第六章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冷拓影坐在屋檐上,看着高悬夜空的明月,心头杂乱一片。 打从王爷要将郡主许配给莫将军未果,她的行为举止与思想就变得比以前更难以捉模,她的眼神流转间总带着教人无法猜透的情绪。 她的心中到底属意何人?日前恭王爷问他的问题此时突然窜上脑海。冷拓影一怔,综合种种迹象来看,难道——会是……他自己? 这个发现顿时让他冷汗淋漓。这是不可能的!冷拓影立刻予以驳斥,恼怒自己竟没有自知之明到如此地步!他不过是个护卫,一个比寻常百姓都尚且不如的护卫,他根本不该妄想会受到郡主的青睐! 但……若不是他,那个人又是谁?他完全想不出有这号人物的存在……冷拓影再度陷入了怔仲,他心里虽激烈反驳,但总有股声音,让他无法遏止地将箭头又转回自己身上。 “咚”一声轻微的木头撞击声拉回他的神志,冷拓影眼神在瞬间变得犀锐。这像是窗棂互碰的声音……他微一沉吟,脸色一变,迅速施展轻功往柳香凝的闺房奔去。 ??? 此时,在柳香凝房中,正是紧张对峙的局面。 柳香凝手上握着一支簪子,隔着圆桌紧盯着另一头的黑衣人;而那黑衣人手上拿着把刀子,也虎视耽忱地伺机一扑而上,两者不同的是,柳香凝全身上下安好无缺,而黑衣人左手手背已经被簪子划了道伤口,血流不止。 拓怎么还不来?柳香凝心头暗暗着急,但脸上依然维持着从容不迫的表情。要是她落入这黑衣人的手上就糟了,看他眼里那股愤恨样,八成会连同划伤他的仇一起连本带利地还诸到她身上。 “再不走,我的护卫就来了。”一反内心的惊慌情绪,柳香凝面容镇定地笑道。“他的武功比我高上许多,可不是在手背上划道伤口就可以了事的。” “少嗦!”黑衣人隔着面罩闷闷地喊,跃上桌子往她的方向扑去,但又被她灵巧地逃到另一端,如此重复了数次,黑衣人更是气得怒火中烧。 这刺客是谁找来的?只会用这种笨方法。虽是危急时刻,柳香凝还是忍不住抿唇轻笑。“我的护卫来了,你再不走可是会有危险。” “呆子才信你!”黑衣人恨恨地咬了声。 “好吧,那你就当个聪明人吧。”柳香凝无限惋惜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簪子簪回发上,转身往床榻走去。“拓,别太折腾他。” 黑衣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让背后突来的一股力量点倒在地。这小贱人说的是真的!当身子重重地摔倒在地时,伴随剧烈疼痛而起的是强烈的懊悔。呜,早知道就信了她的话。 “属下来晚了。”冷拓影拱手,眉头因自责而拧起。 柳香凝扬眉,作状自我端详,而后柔笑道:“我又没死也没受伤,你哪里来晚了?别总是这么一板一眼呵!” 他和她的标准永远都有着极大的差距。冷拓影闭了闭眼,转身将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扛上了肩。“属下先告退了。”不等她回答,他立刻往房门走去。 门才一推开,立刻感觉有一股掌风袭来,冷拓影疾往后掠避开这个攻击,开始和对方缠斗起来。 “拓!”柳香凝惊喊一声,在看到冷拓影背上扛了一人仍游刃有余时,心才随之安定下来。她现在越来越怕遇到危险了,因为她很担心他会为了救她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另一名跃进的黑衣人了心只想救回同伴,但在久攻不下而胸口又中了一掌后,已呈落败之势,惊慌之余,听到柳香凝的呼声,立刻抄起怀中的暗器,往柳香凝的方向射去。 在察觉到对方意图的同时,冷拓影即刻将肩上的重担卸下,飞身往柳香凝的方向掠去,饶是他动作迅捷,但在这刻不容缓间仍是迟了一步,只来得及用自己的身子帮她挡下暗器。 “拓!”被他重重撞上床榻,柳香凝顾不得满身的疼痛,只急着检查他的伤势。 “不要紧。”冷拓影阻下她的手,将肩头的暗器拔起,一跃而起,突觉脑中一阵昏沉。该死,暗器上喂了药!他沉冷着脸,一步一步往黑衣人走去。 黑衣人见一举得手,原想乘胜追击,但一看到冷拓影没事人似地站了起来,不由得瞠大了眼。怎么可能?他的暗器上可是喂了令人立即昏迷的迷药啊!怎会一点效果也没有,心一慌,背起同伴就想逃跑。 昏眩感愈重,此时冷拓影全靠着意志力硬撑。他不能死,他此刻若死了她的安危就再没人保护!见他们要逃走,无力追出的他只能发出一掌,将那人击得往前扑去。“把解药拿出来!”他咬牙走去,从齿缝迸出咆哮。 “这是迷药,用不着解药的!”黑衣人连忙摇头。 担虑释去,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冷拓影凝聚掌力,打算在昏迷前先击毙这两名刺客,黑衣人也看出他的打算,情急之下,再度掏出暗器往房内射去。冷拓影见状立刻飞身跃出,及时抓住了暗器,只顾着挡下暗器的他无暇顾及自己,掌心一痛,暗器刺入了手掌。 从鬼门关前逃月兑,黑衣人已吓得无心恋战,连忙扛起同伴,施展轻功往外奔去,跃过围墙,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双重药力的催使下,冷拓影意识已变得混沌,恍惚中感觉刺客已经离去,再无力撑持,倒卧在屋外长廊。 “拓!你要不要紧?”柳香凝担虑地奔到他身旁蹲下,伸手去触他的额头。 冷拓影拨开她的手,断续道:“快进……房,把门锁……锁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柳香凝怔怔地蹲坐他的身旁,半晌,突然扬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迷药是吧?来得正是时候呢!”看了不省人事的冷拓影一眼,她笑得更加灿烂,俯身吃力地将他扛了起来。 衡量一下长廊到床榻的距离一眼,柳香凝轻叹口气。“唉,在这之前还得先劳动一下了。”眼底却是与语意相反的愉悦。 她用力站起,扛着冷拓影的身子一步一步往房里走去。 ??? 他有多久不曾睡得这么熟了? 冷拓影满足地喟叹了声,伸手环住了身旁的软馥,鼻间尽是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雅淡香,让他更沉入梦乡。 打从娘亲丧命于突厥人手上后,他就再也不曾如此深沉地入睡过了。在师父那里接受训练,他在夜间只能浅眠,以训练警觉力;进了恭王府,他更是不敢放任自己熟睡,深恐一睡着就会成为害她致死的主因。 一只触感细女敕的手轻柔地抚上了他的额,清澈甜美的声音在他耳畔低声柔道:“你连睡梦都不忘皱眉吗?”声音里涵盖了太多的爱怜与疼惜。 只有娘会这样对他说话……可……娘已死了,他亲眼见到的……这是梦……他几乎已忘了作梦的滋味了……冷拓影又淡淡地叹了一声。 有股温暖的触感贴近他的胸膛,还带着一丝冰凉,而他的胸膛是赤果的……赤果的?!冷拓影在瞬间清醒,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柳香凝那巧笑倩兮的绝美娇靥。这是怎么回事?他睁大了眼。 “你醒了?”她笑道,将螓首枕上他的胸膛,态度自若得好似他们已是多年夫妻。“你睡得好熟呢!” 刹那间,昨晚发生的事全回到了脑海。冷拓影倏地跃下,丝被被连带拉下,眼角瞥见她只着肚兜,心里一惊,立刻又将丝被掷回榻上,将她完全覆盖,幸亏他身上还留着一件长裤。 他昏迷前明明倒在长廊,为何会到了她的榻上?而他们竟同床共枕了一整晚?!一时间他完全无法思考,只是下意识地退后。他刚刚拥在怀中的是她曲线玲珑的身子……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温软的触感,冷拓影握紧了拳,强迫自己将那种感觉逼出。 看他一连串的反应,柳香凝只是笑得更加娇美。“你比我还慌呢!别担心,我会担负起责任的。” 冷拓影再也忍耐不住,攫住她的肩头大吼。“你就这样毁了自己的清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香凝望进他翠绿的眼瞳,并未言语,只是将眼神缓缓下移,冷拓影不由自主地随她移下眼神——近距离逼近的是她丝被下滑的春光外泄! 冷拓影像烫了手般地倏地退后数步,背过身子,一张俊脸已满是铁青,柳香凝见状忍不住榜格娇笑了起来。他心中恼怒不已,却是不敢回头。眼神环绕室内四处找寻自已的袍子,绕了三、四遍,完全不见他那件黑袍的踪迹。 他的衣服呢? “在椅子上。”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柳香凝主动开口,却在他手即将碰到衣物时冒出一个更惊人的事实。“不过,它可能已经不能穿了。” 冷拓影将那堆黑色的“布料”拿起——是的,它现在已只能称作布料,一条条晃动的布条宣告着它的支解——他的脑中因过于震惊而呈现一片空白。要他如何走出这个房间?就这样赤果着上身、只着一条长裤地走出? 看到他的背影僵住,柳香凝无辜地耸肩。“你太重了,我没办法帮你月兑下衣服,只好拿剪子把它剪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盯着手中那堆布料,自责与懊恨不住在心头强烈撞击,从未曾让情绪表露脸上的他,如今却有股想要嘶声狂啸的。她的清白竟毁在他这种人的手上?她为何要如此玷辱自己? “香凝!你怎么了?回答爹啊!香凝!”突然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吼从远而近,正是恭王爷那独一无二的洪亮嗓音。 两人闻声都是猛然一震。 冷拓影转头看她,狂怒褪去,如今他的眼中是更为深沉的冷怒和失望。 她从不曾见过他拿这眼神对她!柳香凝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爹不是她叫来的,她的讶异并不亚于他啊!“不是我……” “香凝!”门砰地推开,两人同时往门口看去,一脸慌乱的恭王爷站在门口,见到这样的状况,他也傻了眼,就这么怔站门口,顿时整个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竟和一个护卫衣衫不整地待在房里?而那个护卫还是他最信任的,甚至还是他亲手救回的?恭王爷脸色变得苍白,这样的背叛让他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接受。 “香凝要不要紧呀……啊?怎么……”二夫人随后冲进了房里,看到房里的情况,也一下子哑了口。“你们……你们……”二夫人后面是随着奔来的如儿和其他两名婢女,她们见了,也是当场愕然。 二夫人这一喊,喊回了恭王爷的神智。他大步踏前,一巴掌狠狠地往冷拓影脸上甩落。“你竟敢这样对我女儿?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一掌又一掌不住往他脸上、身上招呼。 冷拓影不避不闪,甚至没有运功抵御,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任恭王爷击打,没多久身上已数处瘀青,血迹从他嘴角缓缓淌下。 他何苦如此!柳香凝连忙披着丝被,介入两人之间。“爹!您会打死他的!” “走开!你再不走开我连你一起打!”恭王爷气红了眼,右手高举。 “爹!”柳香凝无畏无惧地看着恭王爷。“不是他的错,您不能只怪他!” “不是他的错,难不成是咱们冰清玉洁的香凝郡主主动勾搭人家的?”见机不可失,二夫人在一旁讥诮地煽风点火。最好王爷一火起来,一掌把这贱东西当场打死! “走开!”恭王爷更怒。 “二娘说的没错。”没想到柳香凝反而站得挺直,对这一切直承无讳。“这些全是我做的,这一切全都不能怪他。” 冷拓影浑身一震。“郡主!”她这样不是更将自己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好!你要找死我就成全你!”恭王爷没想到自己疼爱至极的小女儿居然做出这种事,悲痛之余,手狠狠地挥下,用尽了全力!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硬生生地挡下恭王爷的攻击,回了一掌。那人却是方才任由恭王爷打骂的冷拓影。“王爷,郡主她承受不住的!” 抱王爷从盛怒中回神,才猛然发现,他刚刚竟差点夺走女儿的小命!这一惊,顿时让他脸色惨白,手颓然垂下,一瞬间像苍老了十岁。 “爹……”柳香凝走近低喊,恭王爷那憔悴的模样让她见了心酸。 “待会儿再说吧!”恭王爷无力地摇了摇头。“你们都把仪容整理好,到了书房再说吧!”他叹了口气,转身往房门走去。 “王爷您怎能这样就放过……”二夫人还想挑起战火,却在恭王爷的一瞪之下完全噤声。 “你还嫌闹得不够大吗?”王爷怒道,带头走出了房门。二夫人见状,也只得讪讪地跟随走出,临走前,还不忘朝柳香凝丢去一眼,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模样,忍不住得意地笑了。想不到这贱东西也会有这么一天啊! 为什么爹会突然跑来?她原打算等拓开敞了心后,才要开始对爹着手的,这么一来,什么都乱了,什么都乱了……望着冷拓影精瘦的背影,柳香凝难过地闭起了眼,心头沉重不堪。 她在看他。冷拓影感觉到她的视线,可他却没有回头。因为他不知现在该用何种表情看她。要他回到过去的冷然无情他做不到,怪罪她的所作所为他又狠不下心,而给予柔情他却又没有这种资格。最后,他还是无言地步出了房门。“如儿,去帮小姐更衣吧。”经过如儿身旁时他低声交代,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哦!是。”被这一切吓傻了的如儿这才有如大梦初醒,快步进了房间。 其他两名婢女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的,两人转的都是同一种心思,转身狂奔,准备将这最骇人听闻的事告诉大家! ??? 书房里一片沉默,恭王爷坐在上位,沉痛不语,而已换好衣服的柳香凝和冷拓影分处两侧,两人的神情也没好过到哪儿去,其中最手足无措的,要算是被突然叫来的如儿了。 连大夫人、二夫人都被王爷摒绝在外,她这个小小婢女进来做什么呢?如儿低着头,偷偷地瞧瞧小姐,再瞧瞧王爷,然后又低下了头。 “香凝,你真是太教爹失望了。”许久,恭王爷叹了口气,浑然失了以往生气勃勃的威武气势。他在朝中曾听见别人说她和护卫暧昧不清的传言,但他完全不信,非但如此,还将散播谣言的人打了一顿。 两个夫人和其他女儿从以前就认为他偏心,特别疼爱香凝,可他没有啊!他原先对所有女儿都是一视同仁的,是她们变了,变得只会争权夺利、对其他事都不再关心,所以他才对她们心寒。 而香凝就不同了,她总是体贴地对他嘘寒问暖,就算对他生气,也是因为他做了错事,她出自关心才会生气,不像其他的女儿只会为了他没买首饰回来而大发雷霆,所以他才会变得特别宠她,而她也没因这样就变得骄纵,依然还是他那个娇俏可人的小女儿。 他是多么地以他的小女儿为傲啊!可没想到,她却做出这种败德的事,教他情何以堪呐! “爹,女儿只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人,这错了吗?”柳香凝抬头,柔声开口。 她喜欢他?冷拓影闻言一震。他何德何能?他何德何能?!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受宠若惊的喜悦。 “当然没错,可那人不该是他啊!”恭王爷指着冷拓影恼怒地喊。“他只是个护卫,哪里配得上你!” 抱王爷的话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心坎,冷拓影背脊一僵,方才升起的喜悦被完全打散。没错,他只是个护卫罢了,这是他一直都深知的,何苦在此时又有了期待 “爹,您对娘念念不忘,是因为她是皇舅的妹妹吗?”柳香凝走到恭王爷面前,轻轻低问。 “当然不是!”恭王爷脸色一变,立刻坚决地否定。“我只喜欢她的人,才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就算她是个宫女我也不会忘了她……”恭王爷说到这里突然哑口。他这不是在自打嘴巴吗? 柳香凝没咄咄逼人,她只是柔柔一笑。“女儿的心情同您一样的,爹。” 见情况月兑离了他的控制范围,恭王爷情急得哇啦大叫。“不一样、不一样!怎么会一样?拓影他是个杂……” 听到恭王爷喊出这个词,柳香凝脸色一沉,硬生生地把他的话打断。“突厥人又如何?汉人又如何?难道混杂血统就不该有人的尊严?”语音转柔,带着诱哄的意味。“爹,女儿以为您的眼界不该如此短浅的。” 抱王爷一时语塞,汗颜不已。许多人得知他收容混族孩子当做女儿的护卫一事,都对他大感钦佩,认为他打破了种族的藩篱,他自己也是一直以此自豪的,没想到,到了后来才发现,他不过是怕被说成视界狭小所以要做到包容异族血统的地步,但在潜意识中,他还是存在高人一等的姿态。 “拓有多优秀,您应该很清楚的。”柳香凝又道。 那自是当然!拓影等于是他自小看大的,冷静、内敛,武功高强又忠心耿耿,若非对他如此青睐,又怎么可能将女儿的安全交代给他?他若身为汉人,定是个有所成就的俊才,可是……可是……他是个……杂种啊! “不管了!”恭王爷一拍书桌,烦躁地挥手。“就算被人说成小眼睛、小鼻子也无所谓了,反正我就是不许你嫁他!” “爹……”柳香凝还想再劝,但恭王爷丝毫不给她机会。 “别再说了!”恭王爷大吼,转向冷拓影。“拓影,你到底有没有对郡主下手?” “属下没有。”他非常清楚双份迷药的分量够让他睡得跟死人一样熟。冷拓影恭敬地回道,不曾看向柳香凝一眼。王爷的话已将他打醒,他只是个杂种,他不该有任何痴心妄想。一股椎心的痛楚窜过胸臆,冷拓影咬牙忍下,强迫自己不去注意。他只能是抹影子,一抹什么也不是的影子…… “那好,香凝,我要你嫁给福王爷的儿子,这次我不管你再怎么说我都不会再让你拒绝!”恭王爷指着柳香凝,而后转指向冷拓影。“还有你,我命令你娶了如儿,然后夫妻俩一起到别苑去服侍宝儿,听到没有?!”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全都惊讶地睁大了眼。 原来王爷要如儿在场竟是为了这件事! 如儿惊讶之余,忍不住害羞地低下了头,还有点窃喜的感觉,但一想到小姐对冷护卫的一往情深,又对自己的喜悦感到不该。小姐平常对她多好,她没有回报也就算了,怎能还嫁给小姐喜欢的人呢? 爹居然如此对她!“爹,你不能这么做!”柳香凝着急站起。 “谁说不行?!你是我生的,他是我捡回来的,我要你们嫁谁娶谁就嫁谁娶谁,谁都别想有异议!”恭王爷铁了心,打定主意,不管柳香凝再怎么说都不会改变。 柳香凝失神地坐回椅子,向来聪慧的心思现在却是杂乱一片。她要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王爷,”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冷拓影开了口。“若要将拓影从郡主身边隔开,拓影可以立刻启程到别苑去,别让如儿做了牺牲,这样对她太不公平。” 这样他们还是会藕断丝连啊!唯有各自婚嫁他才会完全放心。恭王爷想了想,还是不肯答应。“不行!” “属下绝对不会再和郡主见面,王爷您尽可以放心。如儿无辜,别让她因为此事而平白牺牲。”这次冷拓影一反常态,再次请求。 柳香凝紧咬下唇,悲痛的泪几已夺眶。爹方才的那些话,让拓完全退回了自怜的壳中!爹要将她嫁给别人了,他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就只顾得到如儿,却完全不顾她吗? 抱王爷沉吟了会儿,看看一脸坚决的冷拓影,再看看慌乱得手足无措的如儿,眉头一拧,大手一挥。“好吧!那就这么决定了,你立刻出发!” “是。”冷拓影拱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他竟看也不看她一眼!看着他冷绝离去的背影,柳香凝再无法抑止地哽咽嘶喊:“拓!你当真就这么弃我而去?你舍弃得了我,你能舍弃你的名字吗?影子又怎能离开主人?你不能走!”泪水滂沱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为了她,他连命都可以舍弃,又何况是他的名字?冷拓影顿下脚步,扬起一抹笑,他已忘了多久不曾笑过,如今一笑,却盈满了苦涩。 “郡主,您多保重。”语毕,他毫不迟疑地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柳香凝怔愣原地,任泪水不住汹涌落下,却恍若未觉,只是直勾勾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不曾稍瞬。他真这么头也不回地走出她的身边…… 从没见柳香凝这样哭过,乍见这一幕,恭王爷不由得愣住。难道……他做错了?可……拓影根本就配不上她呀! “香凝……”他担虑地上前,想要安慰她,谁知道才跨出一步,柳香凝的身子就软软地倒了下去。“香凝!”他赶忙抢上前去接住柳香凝软倒的身子,然后转头对如儿大吼:“你还站在这儿干么?快去叫大夫啊……” 耳边的嘶吼声仿佛好远好远……九年来的她,拓瞧见了多少?他又放进心里多少?她从以前就一直反覆不断地在问自己,如今得到了答案,他什么也没放进心里,连一丝一毫都不曾…… 眼前一黑,柳香凝完全沉入昏迷之中。 第七章 窗外下着雨,天幕是阴沉的,就如她的心情,不见一丝光明。 柳香凝坐在敞开的窗棂前,怔怔地看着接受雨水洗涤的园景,就连飘进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脸和发,她也恍若未觉,依然失神地望着窗外。 人怎能没了影子?影子总是无声无息地跟随身后,让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忘了他的重要,可,当一个人没有了影子,也就不算是个人了。 然而她从不曾忘了他的存在啊!她不像别人不懂得珍惜,她甚至把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角落,为何老天还要让她尝这分离之苦?! 柳香凝自虐似地狠咬下唇,然而心头的伤痛却无法发泄分毫。 “小姐……喝药了……”如儿端着汤药进房,看到这幅景象,不禁红了眼眶。 打从冷护卫离去的那天起,小姐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琴也不练,完全不像以前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小姐了。 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汤碗,柳香凝讥诮一笑。 上回宝儿前来兴师问罪时,她被那些言语刺伤的模样,全是为了逼出他的内心所假装出来的,要他明白他会为她着急,会为她心疼,若不是为了如此,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些言词,从小就听惯了更恶毒的,宝儿那些只能算是小巫罢了。 她有错吗?为了在大娘、二娘的逼迫下成长,她只能这么做,用计适当地予以柔性的反击,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如今,她开始怀疑了,是否她真的心机深沉,上天为了罚她,所以在她第一次使计逼他无路可退时,就让爹当场撞见? 城府深沉呵!柳香凝又自嘲一笑。上天要用这种严厉的方式罚她,她承受不住呵!若她回复自我,上天应该会收回责罚吧!那么就让她回复自我,再将他带回她的身边吧!“倒了吧,我不喝。”柳香凝摇头,将药碗轻推了开去。 “小姐,你以前都会喝的……”如儿心疼道。 柳香凝不发一言,直接拿过汤碗,将药汁全数倾进了窗外的盆栽,然后将空了的药碗置回如儿手中的托盘上。“我喝完了。” “小姐……”如儿睁大了眼。 “我从以前就一直是这种‘喝’法。”看了呆愣的如儿一眼,柳香凝淡淡一笑。“你不会知道的,也不可能知道。”知晓她一切事的,只有他而已…… 小姐怎么变这样了?如儿咬着下唇,吓得直掉眼泪。 若是她早一点掉泪,他见了会不会缓下脚步,不走得那么决绝?柳香凝轻叹口气,用手绢拭去如儿颊上的泪。“是我不好,从以前就一直瞒着你。” “不、不是的。”如儿拼命摇头,在她心目中,小姐永远都是无人能比的。“是如儿不够关心小姐,要是换作冷护卫,他一定都知道的。” “那当然,他是我的影子呵!”柳香凝想笑,但她的唇角根本扬不起来。一个人若没了影子,就只能是抹游魂了,游魂才会没有影子…… 如儿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端着空碗站在一旁,陪着她沉默。 “香凝……” 抱王爷小心翼翼的叫唤声从门口传来,柳香凝望去,缓缓起身一福。“爹。” “不用了、不用了。”恭王爷喜出望外,他还以为女儿会从此不睬他,怕得都不敢来看她了呢!朝如儿使了个眼色,如儿意会地退出门外。“你身子有没有好一点?”他走到柳香凝身旁的椅子坐下。 “身子好了,但心里却已病入膏肓。”柳香凝低道,她不怪爹,爹这只是爱女心切的保护举动,她真的不怪他,但她心中的痛,却不是说散就能散的,若他不再回到她身边,恐怕这一生,都难以痊愈吧…… “呃……身子好了就好。”恭王爷一脸尴尬,连忙避重就轻,改变话题。“昨儿个我已和福王爷说过成亲的事,他很高兴,连皇上也都非常赞成,不知道你觉得……”见柳香凝一直沉默不语地看着他,恭王爷越说越小声,最后也没了声音。 唉,这该教他如何是好?他也不愿意这样啊!谁叫冷拓影不是个纯正汉人,否则就算他只是个护卫,他也能为他在朝中安插个职位,什么身份、家财根本就不是问题!可,偏偏他就是个混族人啊! 良久,柳香凝才低道:“爹您已做好安排,也事先声明过了,女儿就算再怎么觉得也没有用。” 他那个总笑得温婉可人的小女儿到哪儿去了?恭王爷心疼不已,心一软,低低开口:“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许她还能给他一点解释,告诉他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要她从刺客来袭的事开始说吗?说了又如何?让爹再派一个护卫来更加深她对他的想念吗?她摇摇头。“都过去了。”突然忆起一事。“爹,为什么你那天会突然过来?”爹从不曾在那种时候到她房间的。 “还不是一个婢女突然跑来说看到你房间窗门都破了,怕你遇到什么不测,要我赶紧过去看看。”想起那一天,恭王爷忍不住暴躁跳脚。“害我担心得半死,没想到冲到这里却……”说到这儿,他立刻顿口,怕又勾起她不好的情绪。 刺客来袭的事根本没有闹开,一早也没人来过她的房间,那个婢女是谁?又怎会知道此事?柳香凝蹙起了眉头。“是如儿?” “不是、不是,是那个叫……叫……”春儿?不对。小玉?也不是……恭王爷极力苦思,想了好几个名字后,终于且一奋地拍掌大喊:“我想起来了,是小凤!” “小凤?”柳香凝重复了一次,小凤是宝儿离府前的婢女,除了有事,平常根本不会踏进她的院落,又怎么会……蓦地心头闪过一个想法,难道……“二娘她那时怎会在场?”她紧接着问。 “你二娘前一天晚上就跑来我房里,一直跟我哭说宝儿被赶到别苑去之后她有多寂寞,还哭了一个晚上。”想起那天受的折腾,恭王爷心有余悸。 原来这一切都是二娘搞出来的鬼!柳香凝闭上了眼,她一直以为二娘只是心胸狭窄了点,没想到竟窄到容不下她的程度! “怎么了?”看出柳香凝的异状,恭王爷担心地问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真的没事。”柳香凝睁开眼,笑着摇摇头。 她不要回复自我了,就算要回复,也不该是现在!她无法忍受自己受尽别离之苦,而放任罪魁祸首逍遥地在一旁看着好戏!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黠光,隐于水袖下的纤手,用力握紧。 她该用什么方法回敬二娘?有什么方法既能让二娘得到教训,又能让拓回到她的身边?脑中思绪飞快地转着,柳香凝沉吟,恭王爷又说了什么话,她浑然没听进耳里。 二娘这次失手,很可能会再次行动……突然,一个念头窜进了脑海,柳香凝扬起了菱唇,笑得优雅又自信。 她会等着,二娘想要杀害她的举动,将会成为对她助益最大的利器! ??? “你找的刺客怎么这么没用啊?都已经把她的护卫迷昏了,却连个人也刺不死!”二夫人的房中传出一声愤怒的喊叫。 “你小声点、小声点啊!”另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惊慌地压低声音制止。“要是让别人听到就糟了!” “这里都是我的人,谁敢去泄我的底?”二夫人冷冷地扫了自己哥哥一眼,不屑地哼了声。“真没用,跟你找的刺客一样!” “怎么能怪我?”男人不平地抗议。“谁知道那个护卫那么强,连射了两支迷药都还射不倒,你又没跟我说他厉害到这种程度!” “我根本不懂武功,又哪里知道什么强不强的?”二夫人气势馁了点,却还是得理不饶人。“我不管,你一定得再帮我找个刺客把她给杀了!” “不用了吧?!”男人皱眉。“王爷不是都要将她嫁出去了吗?她以后又碍不着你了……” “谁说的?!”二夫人恶狠狠地打断他的话。“那贱东西害得我的亲亲宝儿被赶到了别苑去,我才不让她开开心心地嫁人!” “你真是……”男人指着她,最后无奈地摇头。“唉,算了。”真是最毒妇人心呐! “我不管!你一定得再帮我找人来杀她。”二夫人双手插腰,蛮横道。“这件事你已经月兑不了身了,你若不帮我把她杀了,我就把这些事都抖出去。” “你!”男人气得跺脚,他怎么会有这种妹妹啊! “你什么你呀!”二夫人不满地哼了声。“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人选啊?咱们没多少时间了,假如让她嫁进了福王府,那就更没有机会杀她了。” “你也得让我想想啊!只会在旁边鬼叫!”男人被逼急了,口气变差。 “你敢用这种口气跟我……”二夫人脸色一变,话还没说完,就让呼声打断。 “有了!”男人高兴地抚掌大笑。“那个人一定成的,只要有钱,他什么事都会办,而且守口如瓶!快、快、快,快点告诉我要什么时候下手!” 二夫人欣喜之余,也就忘了他刚刚出言不逊的事了,连忙附上了耳,悄声说道:“我跟你说,那贱东西在出嫁前,一定会到宫中跟皇太后和皇上话别,那时候就……” ??? 阴暗的树林里透着股诡魅的气息,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抱着个包袱畏畏缩缩地走进,四周森冷的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害怕张望。 “呀——”突然有一物自旁边的树丛窜出,吓得他惊声大喊跌坐地上,定神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只人畜无伤的兔子,一颗狂跳不已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啐!连兔子也来落井下石!以后再也不帮她了,老叫我做些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男人喃喃怨道。 忍着落荒而逃的,男人咬牙往树林的深处走去,来到了一棵白桦树前。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只有这棵白桦树而已,立刻肯定土自己已来到正确的地点。 突然间四周安静下来,静得仿佛随时都会有鬼魅出现,连手一动!衣袍摩擦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男人恐惧地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上前,从怀中拿出檀香插进堆起的土堆,然后再掏出火石,“喀嚓”两声,没多久,檀香高雅的香气立刻随着升起的燃烟散播开来。 男人紧张地四处张望,没多久脸就垮了下来。不会吧?难道那些人是骗他的,其实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又疑惧地望了四周一圈,男人脸上的表情转为愤慨。那群烂东西不仅行刺失败,还说这些不实的传闻害他跑来了这个鬼地方! “可恶,回去非得给他们好看!”男人气恼地咒骂一声,脚一抬起,就要往插在土堆的檀香踢去。 突然一颗小石破空而过,撞上了他的腿弯,男人痛呼一声,抱着右腿不住单脚跳跃,痛得只差没当场掉出眼泪。“痛死我啦!” “这么糟蹋用来联络的东西不太好吧?那可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方法耶!”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树林,突来传来年轻男子轻松愉悦的笑声。“想得出用檀香这种方式,很高雅吧!” 男人吓得心跳差点停止,缓缓回头,看见一名俊美的年轻男子脸上带笑,正拿起檀香嗅闻,那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像妖魔鬼怪,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你就是……‘夜’?”看他一身白衣的斯文模样,男人忍不住怀疑。 “怎么,不像吗?”男子笑着朝他走近,手中的小石一抛一抛的。“谁说取名叫‘夜’就得穿得一身乌漆抹黑的?我偏爱做个与日争锋的‘夜’。” 就是那些小石子打得他呼爹喊娘的。男人哀怨地看了那些小石子一眼,忍下怨气,开始说出来意。“听说只要有钱,你就可以帮人做任何事?” “是啊!外带守口如瓶,免费大奉送,不需要遮口费哟!”“夜”笑道,还对他轻佻地眨了眨眼。 这人……真的是那个为钱杀人不眨眼的“夜”吗?怎么一直笑,而且还漂亮得过分了……男人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看出对方的不信任,“夜”扬起唇角,眼中犀利一闪而过,手腕轻轻一扬,原先在他手上抛上落下的石子立刻不见了踪影。 男人只觉有两股劲风自头侧扫过,刮得他老脸生疼,回头一看,赫!“夜”手中的石子全牢牢地嵌进他身后的白桦树里,还排列成他头形的圆弧度! 要是他的手偏了一下……一思及此,男人不禁冷汗涔涔,轻视的心态全一扫而空,连忙将手上的包袱递了过去。“我有事要托你,这一包里头全是银票,总额是五百两黄金,我要雇你去杀一个人。” “好大手笔呀!”“夜”吹了声口哨,扬起笑,并不急着把包袱接过。“谁值这么多钱?” “恭王爷的小女儿,柳香凝。” “那个再过五日就要嫁给福小王爷的柳香凝郡主?”“夜”挑眉。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男人诧异地张大了嘴,该不会好死不死找到了那个护卫的朋友吧?! “消息灵通是我们这一行的必备条件。”“夜”拍拍他的肩膀,诡谲一笑。“别担心、别担心,我根本不认识她的。” 怎么又被他看出心里的想法啊?男人一惊,尴尬地笑笑。 “说吧,要我用什么方式下手?”“夜”双手一摊,一派地从容自若。 进入了正题,一直显得紧张兮兮的男人终于沉着了些:“两日后柳香凝会进宫拜别皇上和皇太后,那时我要你假装山贼中途劫人,向恭王府要求赎金,不管赎金有没有收到,都要找名目把她给杀了。总之,一切都要置成挟持事件,别让人知道这是预谋杀人。你应该有同伴能装成一群山贼吧?”说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担心了起来。 “当然,我的人缘那么好,随便喊一声就有上百人跟着我出生入死。不过……”黑亮的眼珠顽皮地骨碌碌转。“那……那笔赎金也会是我的? “嗯。”男人。妹子可能已恨那个郡主恨到不共戴天的地步了吧!直言不管花多少钱都要让她死,说话的那股愤恨劲,现在还留在他的脑海里。太恐怖了,? “无聊死了!”她放声大喊,从桌上拿起松子酥就往嘴里塞,接着又喊了声,随手又塞进一块如意糕,就这么一直重复,将桌上的糕点全都一扫而空。“无聊死了、无聊死了!” 她手又往盘子伸去,模了个空,一怒之下,拿起盘子就用力地往园中摔去。原先停在园中枝芽上的鸟儿全都慌乱飞起,有几只吓得失去方向,没头没脑地往宝儿坐的亭子飞窜而去。 “呀——呀——”宝儿惊叫连连,抱头鼠窜,等鸟儿散去后,早已是披头散发、一身鸟羽的狼狈样。这下子非但出不了气,反而惹了一肚子怨怼。她双手插腰,怒气汹汹地转身。“看我这样你不会来救我呀?以前你护着那贱东西的殷勤劲儿到哪儿去啦?换了个主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当护卫吗?” 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冷拓影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喂——我在跟你讲话唉!”宝儿气得冲了过去,扬起肥短的手就要往他的脸上甩去。 冷拓影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微一侧身,轻易地闪过了她的攻击。 用力过猛的宝儿收势不及,五体投地跌了个狗吃屎。“我的鼻子呀……”她按着撞得红肿的鼻子,哀嚎连连。 “我的职责只在谨防刺客来犯,至于那些动物,恕不在属下负责的范围之中。”好不容易他说话了,说的却是更教人为之气结的话。 她原先还为了有护卫而高兴呢!没想到有跟没有一样,而且一个活死人跟在后头,反而更让人讨厌。宝儿动作笨拙地爬了起来,气恼地用力拍着身上的灰尘。“反正你们主仆俩没一个好东西,一个奸诡狡诈,一个冷血无情,被分开是活该!” “你不能那样说她。”冷拓影脸一凝,沉声说道。 宝儿一愣,反射性地顿口,随即想起不对。“现在我才是你主子耶!你帮那贱东西辩白个什么劲啊!” 冷拓影一震,冷然的表情转为迷离。他以为卸下护卫的职责,他就能将她完全忘怀,没想到就算分隔两地,他的心绪依然牵挂在她身上。 手缓缓握起悬在腰间的那块玉?,冰凉的温度刺痛了他的掌心。娘说这两块玉不能分开的……所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她清亮的嗓音,犹似在耳边响起,冷拓影的手握得更紧。他辜负了她的信任,他的武功若再高强些,他的意志若再坚定些,这一切都不可能会发生,他还是能当抹影子默默地保护她到终老。他从一开始就不配拥有这块玉! 看到他痛苦的神情,宝儿幸灾乐祸地笑了。“活该呀!谁叫你们要做些苟且的勾当,没的败坏了恭王府的名声!” 冷拓影冷冷地睨了她一眼,那无形的气势,立刻让宝儿顿了口。 她这个主子当得真窝囊!“我才不跟你这杂种计较!”宝儿虽有满肚子怨气,却完全不敢反驳,只能忿忿地嗤哼了声。“没空理你了,今天是王府派人送东西来的日子,我要去看那些人送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来。”说完,脚用力一跺,转身就跑。 杂种……在她的护卫下,他已多年不曾听到这个名词……发现自己的心思又转回柳香凝身上,冷拓影连忙将不受控制的思绪捉回。别再想了,他已失了护卫的资格,这辈子与她不会再有交集。他抿紧唇,缓缓地朝宝儿消失的方向走去。 到了货物进出的偏门上止刻就听到宝儿愤怒的尖叫。“怎么才这么一点东西啊?你们这些奴才存心把我饿死是不是?” “小的不敢呀!”载来食粮的仆人不住讨饶。“因为昨天香凝郡主前往皇宫途中遭山贼劫持,王爷下令不准所有人进出,没有人采买,所以东西才这么少的。要不是二夫人怕小姐您饿着了偷偷派我们出来,怕连这些东西都没得吃呢!” “你说什么?”冷拓影脸色一变,立刻冲上前去揪住那个仆人的衣襟。“郡主被人劫走了?” 仆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啊……山贼要求三百两黄金……还……不许王爷报官……说只要见到……官兵的踪迹……就要当场……把郡主杀了……”说完这些话,他已因窒息而胀得满脸通红。 这个消息把宝儿怔住了,等她看到冷拓影这慌张的举动时,她立刻开心地哈哈大笑。“老天罚你们呐!活该呀!” “你给我住口!”第一次,冷拓影失控地放声怒吼。他为什么要离开她?为什么不守在她身边?他早该要预想到那些刺客失手后,定会有第二次的行动,他怎么不早想到?那些人绝对不是山贼!“郡主在哪里被劫走的?” “在……在郊外的……青石岗……”语音方落,他颈上的桎梏立刻得到了纡解,原先站在他面前揪住他衣襟的冷拓影早已不知去向。 “喂!你是我的护卫耶!我不准你去救那个贱女人……”宝儿跺脚尖叫。 但不管她再怎么喊,也完全传不进冷拓影耳里,他早已倾尽全力,朝青石岗飞窜而去。 第八章 这群人对她还真是放心,居然连条绳索也不绑! 柳香凝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朝困住自己的小木屋绕了一圈,优雅从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被贼人所缚的模样。 二娘不愧是二娘,心思虽恶毒,却只能想出这些在人意料中的事。她甚至怀疑,六年前她被绑走那次,极可能也是她派人所为。不管她是让刺客伪装成山贼,或是直接找上了山贼,反正变来变去,都离不开这样的窠臼。一样的模式、一样的手法,不同的是,她身边少了那道守护的影子。 拓现在不知如何了?晓不晓得她被绑的消息呢?宝儿姐姐有他在身边伴着,定是幸福得紧吧!她轻叹口气,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窗边,窗棂早已被木条钉死,她只能透过缝隙,约略地观察外头的情形。 其实二娘千方百计要置她于死,对她不无好处的。第一次让她明白了拓把她看得比他的命还重;第二次让他和她有同床共枕的机会;而这一次,将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捩点,若成功,她会获得重生,若失败,她就只能成为一缕冤魂。在这安危难测的时候,她还是带着温柔可人的笑。 外头还真吵。她微蹙起了眉头,若非她是那个被掳来的人,教她光听外头的声音,她会以为是一群庄稼汉子在寒暄呢。 渐渐地,外头的吵嘈声散了,四周变得安静,有轻微的脚步声朝木屋走来。柳香凝黛眉微扬,好整以暇地等待来人进入。 “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外头的日光拉出一道颀长的背影,身着白袍的“夜”神态潇洒地自外头走进。一看到柳香凝从容镇定地看着他时,他不禁挑眉。 “你怎么不哭不喊啊?这样我们会很没面子耶!”他责难道,但盈满笑容的脸上却完全看不出不悦的神情。 柳香凝微微一怔。这就是那群人的头子?被掳的时候他蒙上了面巾,教人看不真切,如今一见,他一身的书卷味,根本就看不出像有武功的样子!但只一瞬间,她立刻敛了疑问,以袖掩唇低低笑道:“能从三十人的护卫行列中不伤一兵一卒地把我夺来,这样的面子还做得不足吗?” “夜”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她已瞧出了端倪。其他的部属全是他带去虚张声势的,自始至终动手的只有他一人而已,轻易地就达成了任务。 “好吧,既然郡主都如此称赞了,那夜某也就虚心接受了。”他低低一笑。 交谈不过两三句,柳香凝立刻看出他和她是同等类型的人——奸诈、诡谲。她唇畔微扬,开门见山说道:“他们花多少银两雇你?” “夜”未现惊讶之色,只是又愉悦地低低笑了几声。“问得这么直接不太好吧?我可也有职业道德的。” 柳香凝微笑,自怀中取出一个被布巾包里得十分密实的事物,她缓缓拆开,璀璨的光立刻自缝隙中迸射出来。“我这里有一块价值连城的寒玉,是当年高丽贡奉我大唐的珍品,皇上将它赐给了我,你若能受我所雇,这块寒玉的所有人就会变成是你。”布巾全数除去,出现两人面前的是一块如双掌大小的极品美玉。 “想不到我最近的行情如此看涨啊!”“夜”吹了声口哨,随即扬起诡诈的笑容,带着亦邪亦正的奇妙气息。“不过……你此举不太明智啊!你不怕我夺了玉,然后再将你杀了,这样我不是可以双面通吃,又何苦在钱财与道德间为难呢?您说是吧,郡主?” “就算是千年美玉,也不堪重重一摔,这一点你应该知道才是。”柳香凝不疾不徐地举高纤手。“还是要我当场验证?” “这验证代价太大了,我想还是别的好。”“夜”又吹了声口哨,脸上依然是那抹轻松自若的笑容。“只是……这块玉太众所皆知了,贡品耶!我拿了不就成了活标靶?一块不能月兑手的玉,对我而言也只能算是块石头呀!” “依阁下的能力,我相信这应该不是件难事才是。”柳香凝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自信。 “夜”浓长的眉毛愉悦地扬起,忍不住又轻轻吹了声口哨。他今日还真是遇上个好敌手呀,比起那天到树林里的那个窝囊男人要聪明太多了!“说吧,你要委托我什么事?” 语音方落,柳香凝只觉一阵凉风袭来,等她反应过来,手上的玉已凭空消失。一抬头,那名男子正拿着玉凑上唇边轻轻一吻,然后放进怀中。 柳香凝表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实际上却已冷汗直流。在他面前,她的想法只能算是小计策而已,他若刚刚就露出了这一手,她根本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他有能力控制局面的,却又为何将掌控权让给了她? “我是接受委托的爱财者,千万别把我跟那些掠人财物的没品强盗混为一谈呐!我可是非常高雅的。”仿佛看出她的疑虑,“夜”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至于职业道德嘛……我也说了,爱财者嘛,就一切以财为重,更何况,杀人实在不是件好事呐!”说到这里,他更是强烈反对地皱起了眉头。 看到他缓缓将腰带缠上腰间的举动,柳香凝才发现原来他的腰带是一条软鞭,刚刚他就是用软鞭隔空取物,技巧已到了精湛的地步,竟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说吧,你到底要叫我做些什么事呢?”“夜”缠好了软鞭,朝她问道。 柳香凝笑笑,看着他,良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道:“杀、了、我。” ??? 日已西斜,天幕与山陵间被昏暗的色泽笼罩,带着难以辨物的迷!随着日光逐渐地隐于山后,天色就愈显得黑暗沉重。 一抹与黑暗几乎同化的身影迅速地窜过半人高的芦苇丛中,来到了青石岗的山脚下,闪着碧绿幽芒的眼眸紧盯着隐于半山腰的几栋木屋,不曾稍瞬。 那里有她,有他誓一言要一生一世用生命守护的人……绿眸转为迷离,闪过一丝懊悔。他却违背了誓言,弃她而去,害她陷于危险之中。 护卫的家仆并没有死伤,这已不像一般山贼的残暴所为;而白天他也向附近居民打听过,这里根本不曾有过山贼的踪迹,更加证实了他原先的猜测。他敢断定,掳走郡主的人绝对不是为了掳人勒赎那般单纯,即使恭王爷倾尽所有来交付赎金,也绝对换不回郡主的命。 整个日间他受尽心里煎熬,他怕,怕贼人早在一得手就已取了她的命,也怕在他苦候时机时,错失了救她的机会。他极想立刻冲上山去救她,但,他非常明白,此举非但救不了她,反而会赔上自己的命。 赔上他的命不要紧,为了她,他什么都可以舍弃,让他如此小心翼翼的是,怕他一失手,将会害得她命丧当场! 因此,他必须强捺下心中那股激烈的冲动,由艳日候至沉夜,候着时机最佳的一刻。 向来冷峻的脸庞,如今满了痛苦失措的神色。冷拓影缓缓地将腰间的玉?合于双掌之中,闭上了眼。他从不信天,因为混族的他早已被天地遗弃,所以,他从不信天。但,此时,在此时此刻,他却不禁强烈祈求有天的存在,祈求天能保她平安归来,祈求天别让他总差了一步! 他不能失手,不能失手!冷拓影深吸口气,缓缓睁开眼,碧眸中精光交烁的是冷静和犀锐,方才的情绪起伏完全消失无踪。 抬头看了看天色,绿眸微眯,此时微风一拂,只动了满片的芦苇如波,风一止息,芦苇尚未停止摆动,那双碧眸已无息地隐于夜色之中,不见去向。 ??? “喂!喂!小子唉!”洪亮的喊声伴随着用力的拍门声响起,在万物俱寂的夜里显得特别的响彻云霄。 “你怎么又来了?我那时候不是叫你们赶紧下山走人了吗?”随着开门的咿呀声,“夜”略带责怪的语音轻轻响起。 “放心啦,俺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啦!”洪亮的声音呵呵笑道。“俺是想来提醒你一下,这青石岗入了夜会有老虎从别的山来这儿出没猎食,要你小心点。想说小子给了俺这群猎户这么多钱,总不好见死……” “我应付得来的,谢谢你了,大叔,你赶紧下山吧!”“夜”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记得从山后的小径下山,千万别让人看到你。” “知道啦!你留神点啊,俺走啦!”洪亮的声音越行越远。 真是,人太热心是会坏事啊!“夜”轻轻低叹了声,走到屋外,昂首闭眼,享受着夜风的吹拂。 “方才谁来了?”柳香凝柔美的语音在身后响起。 “夜”并没有回头,依然维持原姿势。“一个老粗朋友罢了。”他避重就轻道。“吵到你了?” 她又岂是能如此轻易就被蒙混过去之人?“你带来劫人的是一群猎户?”柳香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走到他的身旁,也仰首看天。 他就说吧,会坏事的。“夜”抿抿唇,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为何不直接找一群山贼来还比较省事?也不用将这些无辜百姓拖下水。”柳香凝拧眉。若是官府查到那群猎户身上,就算他们只是充充场面,也是月兑不了干系。 “那怎么成?”“夜”睁大了眼,无限委屈地看着她。“山贼意见多又贪心,找他们来会分去我大半酬劳的,倒不如找些‘物美价廉’的帮手,我宝贝的银两才不会被人瓜分呐!反正那些猎户马上就要转往长白山移动了,不会有人猜得到他们就是那批‘长据’青石岗的山贼啦!” 他的意思是指山贼凶恶,极可能会临时起意,做出黑吃黑的事吗?但他如何确定那些猎户不会把消息走漏出去?这一点又是她不得其解的地方了。 “咦?”突然,“夜”轻喊了声,随即眉开眼笑。“来、来、来,我带你去看烟火!” “烟火?”柳香凝一愕。这时候,上哪儿去看烟火? “快呀,再不来我就不等你!不来看的话,你会后悔的。”只一下子,“夜”已窜出了两丈外,对她高声疾呼。 他的话总是轻挑中带着涵义。虽不明究理,柳香凝还是提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 青石岗是长安城外一座小小的山岭,要高不高、要低不低的,还有一面坡度陡峭的山壁,上头寸草不生,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因此,这片山岗向来不受人注意。 在夜色沉浓之际,一抹黑影迅速地拣至山壁底下,在墨黑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的他几乎与空气同化。 扁凸陡峭的山壁难以攀登,敌人防的只是岗前的山路,这里定会失了防护。碧绿的眼眸微眯,冷拓影抬头观察着被黑暗笼罩的青石岗,浑身充满了蓄势待发的气势。 他一提气,倏地跃起,身形灵巧奔动,转眼间已窜上山壁的三分之一,迅捷的身形在山壁上游走,犹如在平地般自在。 山头上,有两个人影正俯看着大地。 “你的情人来英雄救美了。”“夜”戏谑道,手中拿着个球形的东西抛呀抛的。 拓来救她了!柳香凝大喜,但在看到脚下的景色,整颗心也沉到了谷底。这样的峭壁怎么上得来?他为何不挑前头的路走?连忙往下方看去,却是被夜色所蔽,什么动静也看不到。“在哪儿?” “那儿……那儿……又到了那儿……”“夜”左指右指,像看热闹似的。 柳香凝凝神随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半晌,她的眉头蹙了起来。“我看不到。”温柔语音里已带着她也没有察觉的微愠。 哗,郡主生气了耶!“夜”眨眨眼,耸耸肩。“好吧,该是放烟火的时候了。” “什么意思……”柳香凝不解地拧眉,但随着他将手中球状东西抛出的举动,她立刻获得了解答。 那颗球划了个圆弧落在山腰上,在落地的刹那问,爆射出大片的火光和烟雾。她看到了拓,却是他失足翻滚的身影!那居然是火药!柳香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时,身旁的“夜”已迅速地抛出第二次的攻击。 “住手!住手!”柳香凝及时扑下他第三次的攻击,揪起他的衣襟,嘶声厉道:“你若害死了他,我会杀了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就算追到阴曹地府,我也要将你碎尸万段,听到没有?!”不知不觉,着急的眼泪已夺眶而出。 “夜”睁大眼,惊讶地吹了声口哨。他早看出她是个外柔内强的人,却没想到,气势竟悍慑到如此地步!“哗,没想到温柔婉约的郡主也有如此粗暴的一面,我被恐吓了,好害怕哦!”掩下心中的赞赏,他拍着胸脯,无限惊恐的模样。 “我不是在说笑!”柳香凝怒道,着急地在山壁寻找他的身影,好不容易看到有抹黑影又迅捷地往山头窜跃,紧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一直到这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她怎能没有他?拓一直以为只有他将她看得重而已,他却不知道,人与影是相互依存的,失去他,她也不再有生存的意义。 “真是……我只是想让你看得比较清楚一些嘛!”“夜”委屈地说道。 “那是会炸死人的火药……”柳香凝怒喊,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他突然将火药往地上一抛,未竟的话语全消失在瞬间爆起的光亮之中。从惊惶中回神,柳香凝发现由自己毫发无伤,不禁怔愣。 “看吧,我就说它是有‘烟’的‘火’嘛,就这样而已嘛!”“夜”嘟着嘴咕哝道。“算啦,至少也让我见识到你泼辣的一面,值得了。” 难得地,柳香凝脸上染了红晕,向来作弄对方的她,首次尝到了被人反作弄的滋味。“难道你就不怕害他失足跌落?”她咬唇,不甘就这么哑口无言。 “你居然这么看不起你的情人?”“夜”笑睨她一眼。“这种小山坡对他来说根本就不足为道。” 柳香凝瞪着那张笑得得意又骄傲的脸,半晌,轻叹了口气,淡淡苦笑。她和他的程度实在差太多了,在他面前,她只能算是小奸小诈之流。 “好啦,走吧!”“夜”拍去掌中的尘土,转身往木屋走去。“刚刚那抹光亮够让他看清你在这里了,要是当面遇上,我不敢保证我打得过他啊!总不能在这里就被他把人救走嘛,这样我就杀不了你了。” “好。”柳香凝轻应了声,留恋不舍地往山壁看了一眼,才转身随他走去。 他听见她的声音!突来的闪光让冷拓影失足滚落数丈,在衣袍与土石的摩擦声中,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耳朵。 冷拓影连忙稳住身子,不顾身上的擦伤,急急抬头往上望去,正好看见一抹乍现的闪光,将她的倩影烙入了他的眼帘。她还活着,还活着,而且安然无恙! 一直惶惶不安的心,在此时终于有了着落,但敌人的精明也让他更加提高了警觉。对方竟料得到他会由此突击,表示对方绝非等闲之辈,也显示对方早已有了戒备。 他不能死,就算死,也要将郡主救回王府再说!冷拓影一提气,再度往山顶快速而奔。 第九章 冷拓影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到了小木屋前,转变为谨慎的沉凝步伐。 眼前所见只有两间像是临时搭起的木屋,完全不像山贼群居的山寨,他的推测果然没有错。 冷拓影锐利的目光扫了四周一圈。敌人既已得知他的进犯,他若再遮遮掩掩反而误了拯救的时机。他没再隐藏自己的行踪,反而泰然大方从容地走进小木屋前的空地。 “在下冷拓影,请各路英雄赐教。”他双手抱拳朗声道,留意着四周的任何动静。 周围依然寂静一片,戒慎的眸光在黑暗中闪烁,却完全看不到可疑的地方。 突然,异物破空的疾速声从身后传来,冷拓影立即纵身一跃,轻易地闪过了暗器的攻击,然而身子尚未落地,立刻又有一抹白影随后窜出,一个飞踢就往他的胸口袭去。 身处半空无法问避,在危急时,冷拓影伸手在“夜”的小腿上一拨,借力使力,以漂亮的鹞子翻身往后翻去,也顺带化解了“夜”的攻势。 不等他站定,“夜”立刻又攻了上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快速地穿梭交会,冷拓影招式沉稳,一波波的进攻都带着强势的后劲;而“夜”的武功纯以轻功见长,转眼间已各自过了数十招。 在一个对掌后,两人各自往后飘开数丈,冷拓影面无表情,冷然地看着高踞枝头的“夜”,微眯的绿眸中闪过惊异的光芒。这名男子的武功和他在伯仲之间,兼之他又一心闪躲不和他正面交锋,在这一时半刻间根本无法分出高下。 可恶,那个香凝郡主居然没告诉他她的情人武功厉害到这种程度,也不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存心害他嘛!“夜”表面上笑得自若,心里却是不住暗咒。 “喂,兄弟,武功不错哟!”“夜”斜倚树头,轻松笑道,开始闲话家常。“你怎么练的啊?教教我吧!” “郡主人在哪里?”冷拓影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专注地盯视着他。 “别这么拘谨嘛!我最怕这种人了。”“夜”不由得皱起眉头,热络地挥着手”“放轻松,放轻松。” “郡主呢?”冷拓影依然不为所动,执着同一个问题。 “你这人很无趣耶!”“夜”不满地喊,语音未落,突然有两颗石子各自由他的头顶和下盘攻来,无路可选的他,只得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跃下了树。 还没站定,冷拓影的身形已窜到了眼前。 “你偷袭,小人!”“夜”连忙问躲,疾退之余忍不住抗议。 “青出于蓝。”冷拓影短道,攻势不曾稍停。 看不出这个冰块脸也会说笑嘛!“夜”好笑地挑了挑眉,随即往他身后看去,放声大喊:“大哥我打不过人家了,兄弟们赶紧一刀砍了郡主啊!” 冷拓影一惊,连忙回身看去,却哪里有其他人的踪影?心知有异的同时,他立刻俯低身子,正好闪过了身后的突击。 “要耍奸诈还是我这个蓝比较厉害吧!”早知偷袭不会得逞,一掌击出后“夜”立刻趁此空档往后掠去。开什么玩笑?要是硬碰硬的来,他很可能会被打扁在地啊!愉悦的声音越来越远,转眼已退到了数十丈之外。 冷拓影一跃而起,立即追去,却在掠去数步后猛然顿止对方正笑脸盈盈地拿刀架在郡主的颈子上! 日夜牵挂的人儿就在眼前,却是处于危险之中,冷拓影心里千头万绪。老天爷,他多希望此刻被刀架着的人是他! “拓……”柳香凝低喊,颈子上立刻多了道口子。 “没人叫你说话!”“夜”喝道。唉,这穷凶极恶的模样还真是不适合他呀! “你若是敢伤了她,我会用尽任何方式追寻你至死。”冷拓影沉声道,幽绿的眸中盈满了杀人的沉浓。 现在他相信了,这两人真是天生一对,连恐吓词都像了个九成九。“夜”抿紧了唇,一张俊脸上尽是强力忍笑的奇怪表情。 她看到他了,她曾经以为此生再难以相见,如今,他就在她眼前,就在她眼前!柳香凝难抑心中的激动,忍不住又红了眼眶。这段日子,她哭的次数超过她以往落泪的总和,但,怪不了她呵,他不在她身边,她只能是抹游魂呵! 看到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冷拓影只觉像有只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心脏,痛得他无法呼吸。都是他的错,让她陷入惊恐之中。“放了她。”他冷肃道。 “夜”挑眉,扬起一抹欠揍无比的笑容。“我、不、要!” 冷拓影眯起了眼,专注地看进对方的眼里,揣测着他下一步的举动。柳香凝在他手上,他不能轻举妄动。 蓦地,一旁树丛发出的轻微声响引起“夜”的注意,“夜”用眼角余光看去,登时睁大了双眼。 这个大好的时机冷拓影当然不会放过,他立刻一个箭步上前,拳头狠厉地直袭“夜”的门面,趁着他往后闪躲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柳香凝救回。得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带着柳香凝急速后掠,防对手再次来夺。 丙然,“夜”惊慌地奔来,冷拓影采防备姿态,人既已救回,他便可肆无忌惮地放手一搏,不料“夜”却脚步不曾稍停地越过他俩,直朝身后的树上奔去。 “有大猫呀,猫呀,我最怕猫了!”“夜”一直窜上了树的最顶端,才惊惧地叫喊。 这突来的转变让冷拓影怔愣,还没反应过来,柳香凝惊惧的低呼声拉回了他的神志。“小心,有老虎!” 冷拓影倏地回身,一只身长约七尺的老虎正耽耽地盯着他们,他心中一凛。 空手搏虎他是否能够敌得过?望进那双写满饥饿的兽眼,冷拓影转身用内力将柳香凝推出。“逃!逃得越远越好!”他喊道,转身迎上正一扑而上的老虎。 柳香凝安稳地落在数十丈外的草地,她惊慌地朝他看去,却看到他几乎被老虎的身躯所淹没。人跟虎斗怎么斗得过?他甚至没有武器!柳香凝咬紧唇,不让担虑惊呼出声,因为她怕他一分了神,很可能会招来致命的一击。 “你快去帮他啊!”柳香凝奔至“夜”躲藏的树下,压低音量急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夜”忙不迭地摇头,抱着树干的手收得更紧。“我这人天生跟猫犯冲,你叫我做什么都成,就是和猫打交道的事不干!” “那不是猫,是老虎啊!”柳香凝不禁为之气结。 “都一样啦,它们的祖宗是同一个人!”“夜”的头摇得更凶。 这是那个狡黠灵活、将一切都掌控在指掌间的人吗?一时间,柳香凝只觉哭笑不得。“你身上有武器,快借给他呀!” “对哦!”“夜”一拍额头,连忙取下缠在腰间的软鞭和怀中的短刃,随即就要掷出,后来一顿,又将短刃收回了袖中。“喂,兄弟,接着!”他衷心希望这位仁兄会使软鞭,好将他从猫的魔掌下救出啊! 即使他用尽全力,每一个拳头都像打在又硬又实的沙袋上,一点效用也没有,而点穴却又因方位不对,完全白搭!正当冷拓影不知该怎么办时,突然听到“夜”的喊声,连忙一跃而起,闪过老虎的扑抓,接住软鞭往后跃去,拉开距离。 见对手逃离,老虎转移了目标,掉头往柳香凝和“夜”所处的方向走去。 “天呀!我最讨厌猫了,你别过来呀!”“夜”惊叫连连。 冷拓影脸色一变,连忙手腕一抖,往虎面上挥去。“过来,别找错对象!” 老虎吃痛,不悦地转回方向,咆哮着朝冷拓影走去。 冷拓影缓缓后退,始终保持一定距离,不住挥动手中软鞭,将软鞭末梢全都打在老虎鼻头,痛得它弓起身子,不住怒吼,最后再也忍受不住,纵身往冷拓影扑去。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冷拓影施展轻功一跃而起,落下时正好跨坐在老虎背上,软鞭绕过老虎颈子,使尽全力收紧! 老虎开始用力跃动,想将背上的负担甩下,却是不管怎么动都甩不下,颈子上的束缚越收越紧,紧到它开始吐出了舌头,前爪不住耙地。 “那条软鞭我不要了……”“夜”见状喃道,一条勒过猫的软鞭要他缠在腰间,这等子恶心事说什么他也不干! “拓……”见他已控制了局面,柳香凝立刻迈步奔近!却被冷拓影喝住。 “别靠近!它还有气!”冷拓影将手收紧,直到老虎双目眦出、口吐白沫,全身已停止了动作,确定它已断气时,他才松开手,站了起身。忆起方才的惊险,冷拓影不禁冷汗淋漓,若非多了软鞭相助,怕他已力尽,更遑论置虎于死。 “拓……”一声低柔的哽咽轻喊拉回了他的视线,一转头,就看到婷婷袅袅的她站在两步外的距离,眼陵含泪地看着他。 那抹楚楚可怜的神色足教人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疼惜……冷拓影倏地握紧了拳,感觉指甲刺入掌肉的痛楚。但那人不该是他,不该是他……他敛了满腔的激动,拱手低头冷道:“郡主您受惊了,属下即刻护送您回王府。” 柳香凝朝他迈出的莲足硬生生地顿住。“分别这些天,你只有这些话对我说?”她看着他,语音里带着颤抖。她还以为他会来救她,是已想开了一切,没想到,他拘泥的仍是他的职责! 冷拓影不曾抬头,依然冷冷地淡道:“郡主成亲将至,属下祝您与驸马白头偕老。” 缓缓地,柳香凝笑了,晶莹的泪珠滑过腮际,落在她盈满苦涩的唇角。“血统为何?身份为何?我说服不了爹,也说服不了你,难道一切都得等来世重生才有转圈的余地?!” 冷拓影猛烈一震,冷然的表情龟裂。她的呼唤烙进了他的心坎,那该是他的罪愆,却为何成了她沉重的负担?他沉痛地闭上了眼。 “受死吧!”突然,一声大喊打断了这一切。 那人竟丝毫不挂念他杀虎的情分!冷拓影脸色一变,随即朝柳香凝的方向扑去,及时接下朝她疾飞而过的暗器,却在下一瞬间,听到柳香凝凄厉的叫声。 他一回头,在刹那间,时间仿佛都停止了,只有她的身子像慢动作似地缓缓倒地,重重地落在他的心上,发出一声强烈的巨响! “不——”他嘶喊,连忙抢前扶起,只见她心口插了一柄短剑,鲜红的血迅速染红她的胸口。他立刻点了胸口周围的止血大穴,却依然阻止不了鲜血自她纤细的身子不住流出的速度。谁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谁来告诉他这只是她假装的,就像从前一样?求求谁来告诉他! “不许动!”突然,一群身着御林军的军队冲上了山头,将蹑手蹑脚正要逃跑的“夜”团团围住。“大胆山贼!竟敢绑架郡主,速速束手就擒,随我们下山发落。” “好大的排场啊!”“夜”吹了声口哨,双手自动地伸了出来。“走吧、走吧,我也不想留在这儿和那只猫相处啊!” 一群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会经过一番厮斗,没想到竟如此顺利。“绑起来,押到恭王爷那儿等候发落!”御林军队长喊道,立刻有人上前用绳索将他绑了起来。 那边的吵嘈全都没传进冷拓影的耳里,他的心、他的眼神、他的注意,全都牢牢地系在柳香凝身上。 “拓……”她的声音飘飘忽忽地响起。 “别说话……”他撕下袍子,按住泊泊冒血的伤口。 “老天……听到我的请……请求……赐我……一个重生……来世若……若我为奴……你……不会……嫌弃我吧……”她扬起一抹凄恻的笑,举起手,想触碰他的脸,却突地剧咳了起来,口吐鲜血。 “活下来,我要你活下来!”冷拓影握住她颓然滑落的手激烈嘶喊。 “回……答我……你会嫌弃……我吗……”柳香凝指尖开始变得冰冷,执意要一个回答。 靶觉她的体温在急速逝去,他连忙将掌贴上她的背心,传送内力,却依然无法力挽狂澜。不该如此,不该如此!祈求来生的该是他,为何上天要夺走她的性命?! “拓……”她又喊,向来澄澈的晶眸已涣散失神。 无能为力的虚空紧攫住他的心头,他紧紧地将她拥进怀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会,我绝对不会嫌弃你,别走……”他哑声低道,语音已然哽咽。 “那……我就……放心了……”柳香凝扬起一抹满足的笑容,螓首一侧,这世上,已没有任何事情困扰得了她…… “不——”冷拓影痛苦地闭起了眼,双臂收得死紧,回应他的,却是她逐渐冰冷的身体…… ??? 因有百姓来报,说青石岗有隐蔽的小路可以避开监视直接攻顶,忧心的恭王爷立刻随着秘密出发的御林军来到了青石岗山脚下,殷切期盼着,希望能在御林军将柳香凝救下时,能马上见到安然月兑困的她。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出现他面前的,竟是一具香消玉殡的尸首! 看着冷拓影抱着女儿的尸首缓缓走近,恭王爷瞠大了眼,全身控制不住地强烈颤抖。他的小女儿死了?他的小女儿死了?!“为什么——老天爷,您不公平呐!”恭王爷跪地嘶喊,向来刚硬的形象在瞬间瓦解,只余下痛失爱女的孤独老人模样,在众人面前捶地大哭。 那嘶吼声仿佛没传进冷拓影的耳里,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柳香凝苍白的脸,俊冷的面容木然一片。 “恭王爷,节哀呀!”御林军队长连忙上前搀扶。 抱王爷拭去眼泪,冲到被绳索紧紧捆绑的“夜”面前。“说,到底是谁雇你杀她的?!”根据御林军的明察暗访,已得知这是件假藉山贼掳人的刺杀行动。他温柔的小女儿何辜,那人竟如此狠下心杀害?! 即使恭王爷欲将他到骨扬灰的怒容近在咫尺,“夜”依然是一派的轻松笑容,完全看不出方才被老虎吓得哇哇大叫的模样。“我怀中有个东西,希望恭王爷您取出来看一下。” “恭王爷,小心有诈……”旁边的队长急喊。 反正他也活过半百了,心爱的妻子走了,最疼爱的小女儿也走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恭王爷心一横,伸出了手,等看清手中事物时,不禁脸色大变——这是二夫人兄长的官印啊! “我就是怕会有这一天,趁着对方来委托的时候施展了妙手空空,有了这个佐证,主犯的罪名就落不到我头上啦!”“夜”闲闲地笑道,好似事不关己。 “少废话!”队长立刻喝道。“你也是难逃一死!” “唉……还以为我大唐的法律是公正的呢!”“夜”叹了口气,原本紧紧捆绑的绳索蓦地松落下来。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让突然爆开的烟雾与光亮刺激得纷纷掩目转头。“下次捆人时,记得先确定那人会不会缩骨功啊!”爽朗的笑声逐渐远去,在场只余下众人的咳声连连。 “追、追啊!”等恭王爷反应过来,人已不知去向,他气得跳脚大喊。杀死香凝的凶手绝对不让他逍遥法外,他定要亲手将他砍了! “追啊!”御林军队长回神,一脸惊慌,立刻率众追出,一行人走了个一干二净。 周围起了这阵骚动,冷拓影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不曾有所撼动,他的目光依然紧锁着她。 抱王爷见了,忍不住心酸。若是他没将拓影调到别苑,此事应该就不会发生了。“拓影,你不去追那名刺客?”他定和他一样,极想将刺客碎尸万段。 他的心在她合上眼的那一刻就已死寂,他所要守护的主人已死,他这抹影子,又有何存在的意义?冷拓影依然怔怔地,像灵魂出了窍。 “拓影……”恭王爷又唤一声,走到他面前。“把香凝交给我吧……”看到女儿毫无生气的面容,恭王爷忍不住再度老泪纵横。 抱王爷的举动,终于撼动了冷拓影僵直的姿势。 不,他不将她交给任何人。冷拓影退了一步。 “拓影……”恭王爷有些急了,他从没看过拓影如此失神的模样。“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不,她是我的人,人与影是分不开的。”冷拓影似自言自语地低道。 抱王爷一凛,发现状况不对。“拓影!我命令你把郡主交给我,听到没有?”他厉喊。 冷拓影抬头,冷静的眼神清澈无比。“多谢王爷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郡主已死,属下的职责也已了,从今以后,拓影不再听令于王爷。告辞了。”话一说完,他立刻转身飞跃而去。 “拓影,等等呀,拓影——”恭王爷急喊,却是转眼就不见踪影,无计可施。 他真做错了吗?这一切全是他的冥顽所造成的吗?恭王爷双手无力掩面,痛哭失声。 ??? 冷拓影发了狂地倾尽全力飞奔,在最短时间内掠上了长安城围间最高的一座山岭。 站在悬崖边,底下就是万丈深渊,偶尔有一、两颗滚落的小石坠落谷中,却是深到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 如果他不拘泥于身份、血统,或许她就不会死了。冷拓影痛苦地闭上眼,紧紧抱住怀中那具冰冷的尸首。 “我怎么会嫌弃你?就算你来世生为纯粹异族人,我也要寻你到天涯海角,又怎会嫌弃你?”回忆她临终前的问话,冷拓影哽咽失声地喃道。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跨了一步,三分之一的足掌已越过了崖边,小砂石不住宾落。“等我,我们一同共赴来生。”他轻道。 “别跳,这么高摔下去很疼的。”蓦地,他怀中冒出了柔柔软软的声音。 冷拓影浑身一震,若不是他定力过人,怕此时已惊跌谷底。 “后退一点好不?站这么近,很吓人的。”软馥的柔荑圈上了他的颈子,带着暖人的温度。 冷拓影怔愣地退后一步,脑海中依然是空白一片。 “你答应过我的,重生后,绝对不会嫌弃我呵!”甜甜的笑语声在耳畔泛开,带着软呢的气息。 冷拓影怔怔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从她的眼、她的鼻,到她红润的唇,而后又回到她因笑意而微弯的眼。他的手缓缓地,像怕她是个易碎的瓷女圭女圭似的,用手背轻柔地刷过她的额与她的颊,感觉她的温软。 “我重生了,不许你食言。”柳香凝定定地望进他的眼里,怕他再次退缩。 冷拓影依然怔怔地,手抚过她柔软的发丝。 难道她做得太过分,把他给吓傻了吗?柳香凝咬唇,冷拓影的反应让她心慌。“拓……”语未竟,全数吞没在他急切的吻中。 他的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像是没有下一刻地激烈地吻她,天地仿佛都寂静了,只余下两人粗重的呼息声在耳边回荡。 他吻她……柳香凝狂喜之余,激动得落下了泪。 嘴角尝到咸涩的泪水,冷拓影在瞬间回神,强迫自己离开她诱人的红唇。 柳香凝知道他误会了,立刻紧紧揽住他的颈子,不让他拉开两人的距离。“别紧张,我是喜极而泣,高兴得落泪呵。” 冷拓影怔了会儿,才又轻轻抚上她的发。“你……还活着?” “不。”她摇了摇头,眼角还挂着晶莹泪珠,然而笑容却璀璨耀人。“我重生了,我不再是郡主,而是一介百姓,可以不用顾虑门第、血统的普通百姓。” “你的伤……” “这些血很吓人,是不?”柳香凝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包皮囊。“可怜了某只鸡、某只鸭为我贡献了这么多血。” “你的呼吸明明停了,体温也……”冷拓影喃道,怕眼前只是自己期待过深而产生的幻影。 “有种药草叫黄泉草,吃了会让人有暂时死亡的状态。”柳香凝皱了皱小巧的鼻头。“苦苦的,难吃得紧,要重生果然得付出代价。” “那个刺客并没有杀你……”直至此时,他心里才有踏实的感觉,她是真真实实地活在他面前! “相反的,他还帮了我许多。”柳香凝一笑,靠上他的肩头。“还有问题吗?”他连串的疑问让她好高兴,因为他不再像以往一样,总把情绪抑下。 “属下……”软馥的柔荑捂住了他的唇。 “回复冷静,你那讨厌的个性也回来了。我不再是郡主,你也不再是属下了,好吗?”她看着他柔轻道,手才缓缓放下。 “我……真有幸能得你青睐,真有幸能得你抛开一切追随吗?”冷拓影难以置信地喃道。 “早在我给你玉?之时,我就已宣下了誓言。不过,你那块玉?可能已经丢了吧!”说到最后,她故意叹道。 语音方落,一抹翠绿的光泽立刻出现眼前。柳香凝欣悦一笑,自怀中取出另一块玉?,两块玉?并放,在初晓的日光照射下,散发璀璨光芒。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柳香凝看着他,温柔中带着难以撼动的坚定。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冷拓影重复一次,缓缓地俯下脸,再度攫取了她的甜美。 在初晓的日光下,他们许下了永志不渝的誓言。 尾声 这一年京城里最骇人听闻的事件,该是恭王爷的二夫人花钱聘雇杀手杀害香凝郡主一事了。 二夫人与其兄在皇上的亲审下,承认了罪状,被判处斩刑。他俩被推出午门斩首示众固然大快人心,然而杀手至今仍未就逮一事,亦教人气愤填膺。经过一番搜寻,青石岗上已毫无人迹,御林军撤了驻扎,开始往他处寻去。 随着时间逝去,人们逐渐淡忘此事,然而痛失爱女的恭王爷却永远也忘不了,雄伟的体魄开始变得佝偻,不过三年的光阴,他已似老了二十岁。 他将爱女的衣物葬在三夫人的墓旁,每日都去悼念一番,回府时总是眼眶微红,不胜唏嘘。 但,某天,恭王爷在那里遇见了一个酷似爱女的少妇,少妇身旁还带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可爱女娃,恭王爷就此认了那位少妇为干女儿,对她们母女极为疼爱,从此之后,恭王爷脸上又开始有了笑容,身子也硬朗了起来。 而,那名少妇的丈夫,似乎也有双绿眸…… ??? 青石岗上,当年用来藏匿人质的“山寨”,如今成了一家三口的温暖小窝。 “拓——”柔柔软软的嗓音随着温暖的拥抱而来,柳香凝自后环住正在调弓的冷拓影,将粉女敕的颊挨上了他的脸侧。 冷拓影笑笑,大手一环,轻巧地将她带上他的大腿。“小瞳呢?” “让‘干爹’带去了。”柳香凝一笑,纤手捧着他的脸,额抵上他的,望进他的绿眸中。“不论什么时候看,你的眼总是这么漂亮。” 冷拓影莞尔一笑,三年前梗塞不已的症结,如今却毫无芥蒂。“只是,不该传给了小瞳……” “谁说的?”柳香凝板起脸。“若不是她遗传了你的绿眸,咱们能帮她取了‘冷瞳’这种好听名字吗?”语毕,她又是柔柔一笑,往他的颈窝处靠去。 “希望小瞳能遇到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冷拓影柔抚过她的发丝,轻叹道。 “会的。”她充满自信地应道。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缓缓地,冷拓影开口。 “什么事?”柳香凝螓首不曾或抬,依然享受着他的怀抱。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混族人的?” 柳香凝陡然抬头,看着他,而后噗哧一笑。“你现在还在问这种问题?” “我想知道。”俊美的脸上有着些许尴尬,却是不轻易罢休。 “这个问题你想多久了?”柳香凝温柔地看他,双臂环住他的颈项。 “从二皇子和三皇子找碴、你帮我解围那时候开始。”他坦承道。 “你居然忍得了那么久?!”柳香凝低呼,随即皱了皱鼻。“谁叫你那时候所有心思总爱放在心底,哼!” 冷拓影尴尬不语,手指玩弄着她的发丝。 柳香凝笑睨了他一眼,将螓首又靠回了他的肩膀。“早在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可那时为何我完全看不出来你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是‘干爹’之前就对你说过这件事吗?”冷拓影微拧起眉,他后来也曾想过这样的答案,但总觉得不对,因为和她对望时,他不曾在她眼中看见一丝一毫的诧异。 “怎么可能?‘干爹’早在你进府两个月前就已征讨西突厥去了,他怎么告诉我呀?就连你这个‘礼物’也是一个惊喜呢!”柳香凝笑得娇甜。 “你那时难道一点都不觉得绿眼珠的人很奇怪吗?”他眉头拧得更紧。 那时她对人世已看得淡然,又有什么能震惊得了她呢?柳香凝耸耸肩,但笑不语。“你说呢?” “香凝!”他微恼地喊。 “我爱听你叫我的名字,再多唤几声……”柳香凝附上他的耳旁,轻轻呵气。 一股急速窜升,冷拓影侧首寻着了她红滟的唇,渴切深吻,许久,才舍得还给她喘息的空间。“是否我多唤几声,你就会给我回答?”他抵着她的额,喑哑问道。 她的粉颊已因那一吻染上了嫣红,柳香凝挑了挑眉,诡谲一笑。“还得看你表现得如何了……” “我会得到回答的,一定会的!”他愉悦一笑,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往木屋走去。 柳香凝轻倚他的胸膛,满足地喟叹了声。 这,就是她美满的重生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