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心恋》 楔子 清明时节的西湖,飘下了细雨纷纷,原本拥满人潮的湖畔,此时让雨给驱散了吵嘈,带进了寂静。 这样迷蒙的雨丝,看在白素贞的眼里,充满了诗意柔情。 她偷偷觑了面前男子一眼,随即害羞得低下了头。方才还人来人往的桥,如今只有她和小青,还有他的身影。 她不怕雨淋的,可他却递来了伞,宁可自己淋得浑身湿透,也执意要她接过。 其实,这场雨是她调皮唤来的,可在他做出这么体贴的举动之后,她又怎么说得出口?她只能紧紧握着伞,羞怯又温柔地笑着。手中握着的伞柄,还留着他的温度,将她的脸也蕴上了嫣色。 “我怎么把伞还你?”白素贞看了他一眼,眼里含着因爱柔化的娇媚。 男子看得痴了,连自己还处于雨淋之中也不自觉,直至身旁的小婢噗哧一声,他才有如大梦初醒,他急忙捉回失魂的心神,拱手一揖。 “小生许仙,如果方便,能否请姑娘告知府上位置,明日小生再登门拜访。” “告知府上哪儿?”小婢刁钻地重复一次。“怎么?要来提亲呐?否则咱们小姐住哪儿怎能随随便便让你知道呢?” “青儿!”白素贞有些羞恼地低斥一声,怕这样像在请君入瓮的言词会让他看轻了她。 “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小生是有这个打算的。”不料,他却正色道,盈满深情的眼直视着她。 他……是有这个打算的……心慌得漏跳了一拍,白素贞急忙侧过了螓首,怕满脸的娇羞会让他瞧了去。 “不知姑娘是否嫌弃小生……配不上你?”许仙紧张地问。 白素贞轻含下唇,心里盈满了甜意。“青儿,你跟他说。”小声地丢下这几个字,她连忙背过了身,整个脸像有火在烧似的,说什么也鼓不起勇气看他。 “知道地方就快点儿离开吧,咱们小姐快羞死了。”青儿说了地点,笑着推他离去。 “多谢姑娘!明日午时小生定会过去,请等我!”许仙欣喜若狂,激动地朝白素贞鞠了几个躬后,快乐地离去。 “我从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是这么美好。”望着许仙下桥后越行越远的身影,白素贞轻轻喟叹,半晌移不开目光。 青儿不语,一反方才的俏皮。 半晌,白素贞缓缓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是人,一个是蛇,结果是让人不安的。”她又叹了口气,可眼里却浮现出爱恋的神情。“但我却想试,即使那会毁了我的一切也无所谓。” “嗯。”青儿轻应一声,还是没说什么。 “别这样嘛!”白素贞轻轻地笑了,扯扯青儿的袖子。“为了纪念今天,我们来发一个愿好不好?” “什么愿?”青儿被挑起了好奇心。 “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青儿看了看天色回答。 “愿……同在清明酉时出生的男女,如能在这座桥上相遇,两人因借伞而结缘,那他们将会白头偕老,永志不渝。你说,好不好?”白素贞兴奋地拉着青儿的手问道。 听到白素贞说的愿,青儿心里更难过了。小姐是担虑她和许仙相公的未来才会许下这个愿的,她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之上,希望能和这些被许下愿望的情人一样,真能白头偕老。 人与蛇相恋,是被允许的吗?青儿连忙咬唇,不敢多想,打起精神,勉强扯了个微笑。“好啊,凭着我们的法力,以后符合这样条件的男女可有福了。” 白素贞和青儿双掌交握,闭目喃喃祝祷,真爱散扬的法力,将永世流传。 第一章 西湖白堤旁有座小小的寺庙,虽处于风景名胜之中,却不曾染上世俗的喧扰,即使是清明这人声热闹的时节,它依然保有清幽静雅的气息,古朴的院寺衬着淡淡的袅袅香烟,庄严肃穆。 “小姐,香。”一名妇人将燃香递给跪在蒲团上的女子。 “谢谢女乃娘。”那女子浅笑接过,轻柔的语音像是风吹铃响那般清脆。 她正是杭州首富曲衡之女——曲无瑕。 曲衡有权有势,名声传遍江、浙,但即使如此,曲府最为人乐道的不是曲衡的成就,而是曲无瑕美若天仙的相貌。 因曲衡的极度保护,鲜少有人见过她的容颜,大多的形容都是穿凿附会而来,当然也少不了生事者放出鄙夷的谣言来贬低这些传言的真实性。但,此时若有人在场的话,他们就会发现那些谣言有多离谱。 她皙女敕的肌肤透着淡淡的嫣色,红艳的樱唇扬起一抹优雅的弧度,颊上的梨窝满盈娇甜,因笑意而微眯的瞳眸宛如星子般灿烂,一渥黑亮的长发披泻肩头,衬得身着白色装束的她更加清丽月兑俗,柔美到让人失魂的地步。 熬人看着她完美的侧脸,只能用赞叹来表达内心的骄傲。虽然她自小就照顾小姐长大,可每当小姐对她展露了笑容,她还是常会忍不住看得出神。老天对小姐真是太厚爱了啊!给了她倾国的容颜,又给了她温柔善良的性情,这样的可人儿怎能不教人疼得紧呢? “女乃娘,您别老盯着我瞧呀!”曲无瑕抿嘴一笑。“刚刚您不是还说有好多话要跟我娘说?”已逝的曲夫人牌位供奉于此,长伴菩萨身侧。 “真是的,我都老糊涂啦!”妇人敲敲额角,另点了燃香,跪到曲无瑕旁边的蒲团上。“小姐,来,你先跟夫人说!” “嗯。”曲无瑕轻应,双掌合十,虔诚地闭上了眼。 娘,女儿再过十日就要嫁给子熙表哥了,子熙表哥待我极好,姨妈和姨丈也都很疼我,请您不用担心。希望您泉下有知,也能替女儿感到高兴。她在心中默祷,脑海中浮现季子熙温和斯文的面容,不由得微微染红了脸,连忙藉着起身插香的动作掩饰,怕被女乃娘见了又要取笑。 “好了,女乃娘。”曲无瑕抑下羞意轻道,跪回原位。 熬人点头,香举至胸前,口中开始念念有词,模糊的语音让人听不真切。只见她拜了一拜后,起身插香,然后再次点了燃香,又做了一次拜祭的动作后,才起身去扶曲无瑕,开始收拾祭品。 看着妇人忙碌的动作,曲无瑕轻含下唇,思忖了会儿,而后开口轻道:“女乃娘,为什么每年清明您都会多准备一份祭品?那人是谁?跟我和爹有关吗?”每年她都见女乃娘多做这个举动,可神案上除了娘的牌位外,已无他人。怕出嫁后没有机会回门祭拜的她,决定将存在心中多年的疑惑问出。 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妇人微微一怔,随即强笑带过。“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反正你有跟夫人说到该说的话就好了。有没有要夫人保佑表少爷会永远疼你呀?” 曲无瑕脸蓦地红了起来。这种羞人的请求,她哪好意思说?“女乃娘,您老爱取笑我。”她低下头,羞赧地嗔道。 “女乃娘哪有?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呢!”妇人呵呵地笑着。“反正小姐也毋需担心,表少爷待小姐那么好,两人一定是白头偕老的。” “女乃娘!”她那与樱争妍的嫣容更烫了。 “好,你脸皮薄,女乃娘不说。”妇人提起收拾好的祭品笑道。“天色已晚,咱们该回去了,否则待会儿表少爷来没见着你,可不知道要多失望了。” 曲无瑕羞窘得直咬唇瓣,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只能红着脸往外头快步走去。这个举动,又引起了妇人促狭的笑声。 为了保持寺庙的静幽,曲无瑕没让轿子和其余的仆佣们接近,她们得走过风景优美的白堤,才能到达停轿的地方。 曲衡不喜她外出,所以这难得可以窥见西湖美景的机会,是她每年期待的时刻。湖光潋滟,垂柳轻摆,西湖引人的雅致尽在眼前。白堤外的瑰丽景色让曲无瑕看得出神,足下的速度不自禁地慢了下来,柔美的脸庞浮现一抹微笑。 嫁给子熙表哥后,不知他会不会常常带她来这里游玩?曲无瑕心里起了这个念头,但才只片刻,那原本愉悦的笑容已稍稍黯淡下来——子熙表哥虽然斯文有礼,可他向来就不是这种风雅的人。 发觉这样的想法带着批判意味,曲无瑕心一慌,急忙敛神,将注意力转回了白堤上的景色。表哥待她的好,连爹都夸赞不已了,她怎能这么不知足呢? 苞在后头的妇人可就没她那种观看风景的闲情逸致了。她抬头看天,面有忧色地喃喃自语:“看这天色好象会下雨……”像在呼应她的话似的,绵连的雨丝开始飘落下来。“糟了,小姐快点!”她惊喊一声,连忙用衣袖遮在曲无瑕的头顶上,拉着她往一旁的桥跑去。 桥的那端是座小小的凉亭,她们直跑进里头,才歇足喘息。 “暂时回不去了……”曲无瑕望着亭外轻喃道,声音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欣愉。 “这怎么成?”妇人急得几乎跳脚,要是回去晚了的话,怕老爷又要责罚她了。她走到亭檐下伸出手,雨不大。“我还是去轿子那里拿伞好了。” “您会淋湿的!”曲无瑕连忙阻止。“在这儿等一下没有关系,不急。” “谁说……”没有关系!底下的四个字全吞进了喉头,妇人脸上尽是为难。 那是因为小姐不知道老爷的性情才会这么说!除了小姐以外,老爷对其余的人都是毫不留情,为了一点小事被打得半死是常有的事,更何况是耽误小姐回府的时间?要是犯了老爷这个最大的禁忌,就算她是跟随多年的老仆也难逃一劫! 一思及此,妇人神色更慌。“小姐,我马上就回来接你,你在这儿等我,千万别离开!”她急急抛下这些交代,头一低,立刻往亭外冲去。 “女乃娘……”曲无瑕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雨中。“真是的。”还以为可以在这人间仙境多待一会儿呢!她摇头轻叹,缓步走到亭柱旁,拿出手绢轻拭身上的微湿,一面看着外头的景色。 雨丝轻飞的西湖,更增添了迷蒙之美。曲无瑕看得入神,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怔怔地陷入了沉思。 传闻白堤是白蛇娘娘与许仙相遇的地方,传闻那时也是这样的细雨纷纷。景色依旧,人事已非,当时曾有的相同景色,如今只留下一段凄美的传闻。 她不懂,白蛇娘娘怎能在第一眼时,便知道许仙就是她要相许一生的人?是什么样的感觉给了她如斯的坚定信念?在被许仙负了之后,她是否后悔?是否后悔曾给予那样坚定的依赖与交心?她和子熙表哥从小一起长大,她已完全记不得第一眼的印象为何,所以她实在无法体会白蛇娘娘的心情。那样的怦然心动,是什么样的滋味呢?曲无瑕微仰望天,许多疑惑悬在心头,却依然无解。 一阵轻风随着微凉的雨丝拂来,一个不留神,手中的绢帕让风给吹飘到了亭外,刚好勾在桥的护墙边。 “糟了!”曲无瑕掩嘴低呼,看了看漫飞的雨丝,略一踌躇,连忙以袖遮头,碎步奔下了亭阶,到了桥边才发觉,那桥的护墙竟高达她的胸际。 她踮起莲足、伸长手臂,却还是够不着那方手绢。雨丝虽绵细,但那侵湿人的无息速度依然迅速。一心只想拾回手绢的她无暇顾及,不多时,轻薄的衣料已然湿透。 突然,一把不知由何处伸来的伞张在上方,原本漫天纷飞的雨丝被完全隔绝。曲无瑕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一只恒稳的手臂自身后探出,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替她勾回了手绢。“这是你的?”温醇的男音自她身后响起,持着手绢的手环着她,举至她的眼前。 那温厚的语息就在耳畔,惹得她不由得起了一阵轻颤,不曾和男子如此贴近的她,心里猛地一悸,随即赧红了脸。那人没有退开,就这么将她困在护墙与胸膛之间,距离近到让她得以清楚感受身后的他所传来的体热。 “放开我……”她惊慌低嚷,想要挣月兑他的环抱。 耳畔传来一阵沉厚的低笑,身后的温热退了开去。“何必这么害怕?我不过是替你捡回手绢而已。” 靶觉到他的后退,紧悬的心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随即又被他语中的嘲弄挑起微恼。她回身想看清这名轻薄男子,不意一转头,却迎上一双墨邃的邪魅黑眸! 那张俊魅的容颜透着毫不掩饰的傲然自信,微扬的唇角噙着一抹邪冷,将他勾人心魂的气质彰显得更加慑人。他的黑眸因笑而微微眯起,眼神邪气却不下流,里头所蕴涵的狂佞仿佛要将她完全吞噬。 曲无瑕蓦地一怔,这瞬间,她忘了呼吸,忘了怒斥他的举动,她所有思绪全然坠入那双宛如深潭的眼瞳中。 见她呆立,男子唇畔微扬,将手中的绢帕递上她手,她下意识地接过,他却反而攫住她的柔荑,包容在手掌之中轻轻抚弄。“好细女敕的肌肤。”他凝视着她低喃,语音像微风拂过树梢般轻柔,还带着一丝狎弄。 他怎么能?!曲无瑕倏地回神,连忙抽回手,藏在身后。不曾握牢的手绢再次缓缓飘落,她只能羞恼地轻咬下唇,看男子在绢帕落地前再度将之攫回掌中。 “姑娘方才不是还千方百计想要拾回吗?怎么现在反而弃之不顾了?”他将绢帕举至鼻端轻闻,斜睨了她一眼低笑道。 曲无瑕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后退,怕会跌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幽邃眼眸。 “小心。”见她几要撞上护墙,他伸手拉她一把,反将急欲后退的她拉入怀中。“姑娘在怕些什么?难道在下长得很吓人吗?”他将她揽近,低沉笑道。 他的语音透过胸腔,重重地撞进她紧贴住他的耳里。曲无瑕揪紧了襟口,完全抑制不住紧张的情绪。他做得是唐突逾礼的举动,可她只除了悬紧心弦以外,却感受不到丝毫愤怒。她心跳得好快,急如擂鼓。她怎么了?怎么了?和子熙表哥独处时,她也不曾慌乱成这个样子啊! 子熙表哥?曲无瑕一惊,猛然忆起自己的身份,即将嫁做他人妇的她,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倚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连忙伸手将他推开。“你别过来!” 女乃娘怎么还没来?她焦急地看向岸上,分不清心里怕的是什么。 “下雨呢。”柔软语调布满慵懒气息,他没再逼近,只是伸出持伞的手为她挡去雨丝,邪俊的容颜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对自己半边身子陷入雨中的情况丝毫不以为忤。 “我回亭子里就可以了,你替自己遮雨吧……”她摇头,不自觉得随他放软了语调。 “拿去。”他看着她,微笑低道。语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迫力。 他那直勾勾的眼,仿佛要将她看透。曲无瑕心漏跳了一拍,只能咬着唇,不住摇头,手藏在身后,坚决不肯伸出。她怕伸出手,怕接过伞,怕两人之间会产生交集,她怕这样心神不定的自己,似乎一旦伸出手,什么事都将起了变化。 女乃娘怎么还不来?她再次看向岸上,急得都快哭了。 她的模样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兔。男子眼中闪过一抹矍烁,唇角挑起若有深意的笑。她越纯真,他越能得到乐趣。看来,今后所要进行的游戏将会非常令人期待。 “拿着。”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将伞柄交到她手上,然后紧紧覆上她的手,不让她放开。他的指掌修长,轻易就将她的手完全包覆。 连子熙表哥都不曾这么放肆对她!“放手!”那温热的大掌热得像会烫人,她惊慌地想将手抽回,但在他的钳制下,她完全挣月兑不得。 他邪魅一笑,倏地俯子,在她耳旁沉道:“我会取回借伞的代价,你的手绢,就当作是订金吧!” “我不要借你的伞……”曲无瑕慌乱喊道,将手用力缩回,不料一直紧抓不放的他却在此时突然放开了手,用力过度的她失去平衡,差点往后跌去,等她站定身子,眼前已空无一人。 怎会这样?要不是手中还握着伞,要不是手背上还残存着他的温度,她真会以为方才只是一场梦境。曲无瑕望着空阔的桥面,他临走前的话还回荡在她耳畔——借伞的代价…… 她就这么怔愣地伫立原地,就连拿着伞的女乃娘奔近都不自觉,脑海里只余下他那双深邃的黑眸,狂放、肆张。 *** 喜闹的锣钹声在外头响着,坐在镜台前的曲无瑕怔怔地望着镜中映出的人儿,那张绝美的容颜妆点了脂粉,头戴着璀璨的银亮凤冠,可她眼中的神情却是迷惘的。 这是她吗?婚期不是还在十天之后,怎么她现在已经穿上了嫁衣?怎么她的脸上完全找不到新嫁娘的喜悦气息? “小姐好美啊!姑爷见了一定魂都没了。”为她梳好妆的丫环由衷地叹道。 一旁沉默已久的女乃娘突然开口:“你们都下去吧!”那些丫环收拾了东西便退出房去。 “女乃娘?”曲无瑕回头看她,知道女乃娘有话要说。 “女子最重的是三从四德,就算表少爷他们再怎么疼你,你也不能失了分寸。”妇人走到她身边,持起她的手严肃说道。“这些话女乃娘是代替去世的夫人说的,希望小姐能听得进去。” 女乃娘的话像是另有一番涵义,向来慈祥的女乃娘从不曾如此严厉对她的。“女乃娘?”曲无瑕迟疑地唤了一声,怕是自己多心。 她对这样的可人儿还是硬不起心啊!妇人叹了口气,语气转缓。“女乃娘不知道那日在白堤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那把伞是谁给你的,女乃娘只知道你这些天都心不在焉,就连见了表少爷也是如此。小姐,你要嫁人了,别做出让女乃娘担心的事好吗?” 女乃娘看出来了,女乃娘看出她的魂不守舍了!曲无瑕心陡然一凛,抹上胭脂水粉的脸却是苍白一片。 自从那一日,她的心魂,就已遗落在那片雨丝轻飞的白堤桥上。 只要一闭眼,浮现的就是那双狂浪的放肆黑瞳;只要一沉思,耳畔就会响起他那轻柔温醇的挑逗声调,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她怕这样的自己,可越是克制着不去想,他的俊逸却是益发清晰,紧攫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甚至不晓得他的姓、他的名及他的一切,可她就是无法自拔地深恋上了他。她终于明白为何以前不懂白蛇娘娘的想法,只因她从不曾遇过那样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双眸子。而今,她体会到了,那是一种令人心不由己的呼唤,明知不该,明明感觉危险,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坠入;让人忘了现实,忘了礼教,就这么陷入一个陌生男子的魅惑之中。 可为何这样的体验来得这么晚?她要嫁给子熙表哥了啊!在她发觉她根本不爱子熙表哥时,她要嫁了,满布心中的,竟全是不甘的情绪…… 见到她脸上的神情,妇人的心跌到了谷底。“小姐,就算是女乃娘求你吧!”她倏地双膝跪下,老泪纵横。 “女乃娘!”曲无瑕急忙上前相扶。“无瑕晓得的,您别这样!” 她知道她是绝对要嫁给子熙表哥的,也知道她和他不可能再次遇见,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一股痛楚泛过心头,泪,就这么滑落。 “我要嫁的是子熙表哥,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无瑕晓得的……”她闭眼喃道,轻颤的语音透着一丝绝望和对命运的无能为力。 “小姐晓得就好。”妇人并没有听出异样,她欣喜地拭去泪水站起。“糟啦,害得小姐脸都哭花了,来,女乃娘帮你补粉……”她连忙将曲无瑕推到了镜台前坐下,拿起水粉开始妆点了起来。 嫁为季家妇,从此别再多想……曲无瑕无语地任由女乃娘摆布,看着镜中的自己被脂粉掩去了泪痕,完全看不出痕迹,一如欺瞒自己回到从前不曾遇过他的平静日子,回到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她。 她恍惚地让人覆上红绡、坐上花轿,恍惚地听着轿外的鞭炮声和喜乐声,随着轿子的轻晃,送嫁队伍往即将嫁至的季家前进。 轿子经过了钱塘江畔,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有人落水啦!快来救人呐!” “大伙儿赶紧帮忙,救人要紧!”一阵嘈杂后,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外头的纷扰,曲无瑕完全充耳未闻,心思游离的她只是怔怔地坐在轿内,对往后的日子感觉不到应有的期盼与希望。 “我来索取借伞的代价了。”陡然,一阵低醇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红绡随即被拂去,映入眼瞳的是他那双令她魂牵梦萦的黑眸! 这是怎么一回事?曲无瑕樱唇微张,看着那张依然噙着邪笑的脸,思绪停摆,完全说不出话来。 倏地,她的后脑好象被什么东西打撞了一下,一阵无力感漫然地攫住了她的全身,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好不容易将落水的人救上岸后,整个队伍开始赶路,深恐误了良辰吉时。一直到季府进入视线范围内,在前领头的女乃娘才松了口气。 当轿子停在大门前时,身着喜服的季子熙欣喜地走到轿前,用脚踢踢轿子。女乃娘带笑地在一旁等候着,半晌过后,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凝。当季子熙踢了第二次却依然毫无动静时,四周都安静下来,全都盯着花轿看。 “怎么回事?”季子熙拧眉,不悦地问。 懊不是小姐后悔不肯出来吧?!熬人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走到轿前青喊:“小姐,你答应过女乃娘的,快出来啊!”却依然没有回音。 “让开!”季子熙不耐地将她推开,一把掀起轿帘。 这一掀,只听得在场众人全都抽了一口凉气—— 轿中空无一人! 第二章 那双眸子紧随着她,几乎将她逼得室息! 曲无瑕在无垠的黑暗里狂奔,心急鼓得像是要撞破胸膛,她不敢回头,可那带着邪佞笑意的冷峻脸庞却已到了眼前…… “呀——”慌乱的惊呼在房中响起,满额冷汗的曲无瑕蓦地坐起身子,好半晌还无法从那双黑眸的梦魇中月兑离。 她怎么会梦见他?曲无瑕回神抬头,立刻被强烈的恐惧紧攫住心头——这是哪儿?这房间秀丽雅致的摆设是她不曾见过的!这到底是哪儿?她一慌,下意识地揪着襟口,却发现另一项令她更为震惊的事——她的身上只着单衣! 她的嫁衣呢?要嫁到子熙表哥家的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找寻四周,绝望地发现这间房里根本没有其他衣物,就连被褥也见不着踪迹。她明明坐在花轿上的,怎么会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她紧咬下唇,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 “有……有人在吗……”她迟疑地开口,完全得不到回应。“有人在吗?请回答我……”她又喊,夹杂着一丝哽咽。回应她的,只有满室的孤寂。 她无助地绞紧手指,犹豫许久,只好下床,幸好她的绣鞋置在床前。她穿上绣鞋往外走去,单衣的纯白和绣鞋的鲜红,形成强烈的对比,更提醒她眼前状况的诡谲。到了门口,只着单衣的她不敢明目张胆地走出,只敢稍稍地开门探头,门外的长廊上空无一人。“有人在吗?”她又喊了一声,依然无人回应。不得已,只好推门走出。 房外是个小小的庭园,小巧、典雅,此时满园的百花正锦簇着,可惊慌的她却无心欣赏,她见不着有人,便挪步往庭园入口的拱门走去。 一踏出拱门,一阵清爽的凉意扑面而来,曲无瑕随即睁大了眼——一片的绿水碧波呈现眼前,在日阳的照射下莹莹生辉——原来这个厢房之外全让碧水给包围! 这是怎么回事?曲无瑕脸色惨白,踉跄后退,没注意身后的门槛,一不小心就这么往后跌去。 “这么投怀送抱,是你对于借伞之恩的感激吗?”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大手托住了她,戏谑的低笑也在耳畔响起。 这特有的低醇语音虽才听过两次,但她已深铭于心。曲无瑕蓦地回头,果然见到那双慑人魂魄的魅瞳。 不是她在幻想,她真在花轿上见到他!“你……啊!”猛然忆起自己衣衫不整,她连忙双手环胸,蹲了下来,螓首羞赧得几乎埋入胸前。 “我说过,我会来索取借伞的代价。喏,订金,不会过了十天你就忘了吧?”他略微俯身,掏出一方手绢在她面前轻扬。 曲无瑕下意识地抬头,正好迎上他居高临下的邪笑视线。一瞬间,原来慌乱的心怔住了,倏然泛上心头的百般滋味,竟夹杂着一丝不该的欣愉。她怎么能?面对这样的状况她该感到惊惧的。她连忙摇头,亦想甩落心头的莫名。“那伞是你强迫留下的,放我回去,今天是我的……” “出嫁之日。”他眸中闪过一抹冷狠,嘴角勾起,替她接了下去。“若非如此,我又何必挑这一天来索取代价?” 这话是……什么意思?曲无瑕一凛,看着那双笑意不曾到达的冷眸,身子没来由地轻颤。 “此时的杭州城内已因曲府小姐在送嫁途中失踪一事,被曲衡闹得满城风雨。”他低笑,似自言自语的低喃,宣告的却是最骇人听闻的消息。 曲无瑕睁大了眼。天!爹和子熙表哥会是如何焦急?!“让我回去!我爹会偿付你借伞的代价的,求你让我回去……”她忘了自己的衣衫不整,急急抓住他的衣袖。 “偿付代价?”他倏地攫住她的下颌,那冷鸷的眸光让她瞬间无法动弹。“逝去的生命你要用何种代价偿付?你倒是教教我呀,曲大小姐。”嗤笑冷得像刀般,划过她的心坎。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心猛地一震,她嗫嚅,在他的逼视下双膝不自主地发软。 “曲衡把你保护得挺好,嗯?一个不知罪恶是非的千金闺秀?”他扬起冷冽的笑,加重手指的力道。“要是他知道他宝贝至极的女儿在这成亲的日子,正衣衫不整地倚在一个男人怀中,不知会做何感想?” 她甚至忘了愤怒、忘了呼痛,因他眼中明显的恨意狠狠地震住了她。爹做了什么?向来慈祥和蔼的爹怎会让他仇恨至此?一定是弄错了! 他的手陡然探入她的襟口,隔着亵衣攫起她的一只丰盈细细抚弄。“要是季家那小子看到这个画面,不知会是什么感想?” “放开我……”她挣扎,脸瞬间胀红,羞辱的泪滑下脸庞。那日桥上的他虽邪气,却不曾可恶到这种地步。 “这样就哭了?那接下来的事你该怎么承受呢?”似惋叹,似怜惜,语调又回复那日的轻柔。 泪还在颊上,他的温柔将她的心瞬间抛高,曲无瑕还来不及调整心绪,双唇已被温暖的湿热覆住——他……竟吻她!她惊讶地启唇,却反被他乘机将舌窜入,放肆地深汲她口中的甜香。探入衣内的手肆无忌惮地探索,指间隔着肚兜寻着她的蓓蕾,轻揉逗弄着,感觉她在他的撩拨下挺立。 他身上狂佞的男性气息霸道地窜入她的鼻际,引她阵阵晕眩,在他手与舌的双重诱引下,未经人事的她被点燃了内心深处的狂热火苗,她只能揪紧他胸前的衣襟,怕虚软的双腿撑不住自己。 在他的吻下,她几乎无法喘息……曲无瑕星眸微启,想找寻一丝空气,却撞上一双炯然冷静的沉眸,在他的瞳中,她看到了迷乱的自己。 他一直看着她?当她失了心神时,他一直用这种冰冷得近乎无情的眼神看她?“不!”突然生出一股力量让她推开他,直退了数步,惊慌不已地看着眼前这名冷如雕像的男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何推开?我看你挺沉迷的,不是吗,‘季夫人’?”他微眯着眼,闪过一抹恶意的冷笑。 原本嫣然的丽容瞬间惨白,见他逼近,她转身急奔,想逃离令人心骇的他,然而才一迈步,就让人由身后打横抱起。“放开我!”她慌乱挣扎,却是无济于事。 “在这个地方,你能逃到哪?”他嘲讽道,转眼间两人已回到她方才离开的房里,双臂一放,将她扔至榻上,颀长的身子随之上榻,毫不费力地将她压覆在身下。 单衣的襟口已因挣扎而敞开,衣内的肚兜也已歪斜,雪白的酥胸露出大半,曲无瑕想伸手去挡,却反被他攫住双腕,固定在螓首两侧,不曾让人窥见的皙女敕毫无掩饰地在他眼前呈现。 “这雪白的肌肤——季子熙尝过吗?”他俯首贴近嗅闻,鼻际在她的雪脂凝肤上轻划而过。季子熙……这个名字提醒了她的失节,提醒了她的不贞,更提醒了她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终于承受不住地啜泣出声。 “问你自己,问你爹。”他冷道,对梨花带泪的她完全没有怜惜之心。 “我真的不懂……”她不住地轻泣。 “己卯年清明酉时生,是不?” 曲无瑕倏地睁大了眼。那是她的生辰啊!“你怎么知道?” “戊申年清明酉时,我的生辰。”他眼眸微眯,轻道。 同月同日同时生,两人之间整整差七岁……曲无瑕看着他,不懂这有什么影响。“那又……如何……” “如何?”他冷笑,语气冰寒地吐出一字一句。“当一个近乎夭折的富家千金被江湖术士断言她的生辰冲上鬼煞时,贫苦人家的孩子就活该被当作替身,让人丢弃在林野间自生自灭以来化解她缠身的鬼煞。而捍卫爱子的父母就活该被人打得半死,又因无钱延请大夫,最后依然怀恨而亡!”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油绿的菜花田女敕黄相间,七岁的他才刚过完生日,和邻坊的孩子在田野间穿梭、玩耍,整理田地的爹娘含笑看着他们。那情景,美得像一幅画。 可当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闯入田间时,一切都变了,天堂瞬间变为地狱。 他们无视爹娘的阻挡,一把将他抓起,尖叫和哭嚷声不住在耳旁响起,他分不清是同伴或是爹娘的声音,只知道手被抓得好痛,他开始拼命挣扎,得到的是狠狠地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头脑昏沉。 他被人扔挂在肩上,看到了爹娘好不容易理好的田埂被踢散了土泥,快要可以收成的菜花被踏烂,鲜女敕的黄被染上脏污的泥色。 爹说这些收成了以后就可以买新的种子,今年冬天就不用愁了的!他慌乱地抬头,想找爹来阻止他们,却看到方才的满足笑颜,如今因被人踹倒在地而痛苦扭曲。而娘拼命叩首,像不怕疼地敲在坚硬的泥地上,求他们放人,鲜血冒出额角,和着泥尘,晕染了一片。但他们却视若无睹,把他双手捆绑,将他扔趴在马背上。“孩子——”娘的凄厉嘶喊,像刀,凌越了所有的声音,刺入他的心。 他来不及回应,已被强行带离,地面在眼前快速掠过,无法抓持的他只能害怕地握紧双拳,深恐被摔下马背。 被浓荫遮蔽天日的深野林间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甚至不曾替他松绑,一脚将他从马背上踹下。“别怪我们,要怪只怪你跟我们小姐同时辰生,走!”一阵马蹄奔腾后,人迹罕至的林间又回复了幽暗的寂静。 他挣扎站起,身上因拉扯和跌落而满是伤痕,看着四周,他咬牙忍着恐惧和眼泪,想找出一条回家的路。突然间,不远处响起一阵低咆声,随即身后传来一阵**声。他一回头,顿时浑身一僵——草丛间藏着一双碧绿的兽眸! 他倒抽一口气,开始没命地回身拔腿狂奔,在没有路径的林间跌撞前进,参差的枝桠划伤了他的脸,崎岖的山径绊倒了他,他好痛、他好怕,怕得几乎跑不动,但听到身后逼近的喘息声,他还是挣扎爬起,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突然,脚下一空,隐藏于树丛后的悬崖让他来不及顿势,连呼救都来不及,就这么伴随着沙石滚落数十丈的崖下,昏了过去。 叫醒他的,是冰冷的大雨。 即使张开了眼,四周仍是一片黑暗,他的手还牢牢地绑在身后,根本动弹不得。饥寒和身上的剧痛将他的勇气撕裂成粉碎,七岁的他,终于忍不住地崩溃放声大哭,滂沱的雨势却将他的声音全数掩盖,整个天地只有无垠的黑暗,和无尽的雨声…… 回忆使他的眼神更加冷狠。“同时辰生,遭遇却天壤之别。你说,那又如何?” 盎家千金指的是她……怎么可能?她咬唇摇头,他一定是弄错了!“我爹不会做这种残忍的事……” “‘你爹’不会,但在其他人眼中,他只是个冷血残苛的富贾,他不是其他人的爹!”随着眼中转沉的恨意,他加重手上力道。“你说,你要如何偿付代价?” 她的手腕好痛,但罪恶感使她的心更痛,她无法为自己辩解,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不住宾落双颊。 “杀了你吗?”眼眸因思忖眯起,随即低笑。“不,那太仁慈了。” “你想……做什么?”他轻柔的语意反比怒声咆哮更充满威胁。曲无瑕心一颤,惶恐地看着微勾唇角的他,无助地发现狂傲的令人心悸的他,同时也令人心惧。 “做什么?就像这样……”他扬起一抹邪佞的笑,唇贴上她雪白的颈项开始往下滑动,咬开她的肚兜,随着下移,将她已然坚挺的蓓蕾含入口中,用灵动的舌不住挑弄,深邃的幽眸一直紧凝着她。 “住手……”她羞愤交加,想斥责他,然而滚出喉头时却转为娇软不已的申吟。她只觉整个身子都在他唇舌吮弄下焚烧,化为无力的热流。 他将她的蓓蕾吻得挺立,修长的手指探入她的亵裤内,或轻或重地诱哄出她最深处的。“曲衡会发现他保护至极的女儿身子被人玷辱;季子熙会发现他再纯洁不过的妻子在他人怀中变为婬乱的荡妇;而你……”他勾起一抹冷狠的佞笑。“将会身败名裂,而且会身不由己地爱上我这个毁灭你的人,你的心再也不会属于你自己!” 残酷复仇的乐趣,这就是她该偿付他的代价。 他恨曲衡的冷残,然而更让他恨之入骨的,却是她的出生!同时辰生,只因身份不同,他就该在七岁的稚龄尝到家破人亡的残酷?他遭临的厄劫,都是因她而起!若非她挑了这个时刻降临人世,他和她又怎么可能会产生交集? 他会让她明白,即使她的家世再如何高贵,他也会将她摧毁、贬低到比任何人都要卑微的地步。他要将因为她而降临在身上的不公,连本带利地还诸她! “不要……”她听到他冷酷的话语,她想抗拒,可他手指与唇造成的激情却夺去她的理智,体内泛起的焦灼与空虚让她想求更多,罪恶感与快感不断强烈冲击,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她开始狂乱轻泣。“求……求你……住手……” “怕你只会求我别停手而已。”他讥诮地冷嘲。 [删除n行] *** 即使交欢的情潮已然褪去,空气中,却依然弥漫着男女欢爱的火热气息。 自后环住她的双臂将两人的距离缩到最近,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耳畔是他由沉重转为平顺的呼吸声。 从的迷乱中清醒,恢复理智的瞬间,曲无瑕的妍颜也迅速变为惨白。她慌乱地挣月兑他的双臂,揪紧凌乱的襟口,迅速退到榻上离他最远的角落,身子无法遏止地颤抖。今天该是她的出嫁之日,可她却将身子给了另一个人! “你怎么能……”她哑然,如此败德的作为她连说都说不出口。 他慢条斯理地系紧腰带,一脸淡然,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情。须臾,他扬起笑,挑眉看她。“经过那么多次的欢愉还有力气挣月兑我的手,就一个处子而言还算不错,是适合做这事的料。” 曲无瑕惊骇掩唇,怕难以抑制的啜泣会逸出口中。他怎么能?在经历过这些后,他怎么还能说出这些残酷的话? “哭什么?”长臂一伸,他轻易就将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化为无形,抬起她的下颔与他平视。“还是刚刚那些不够让你满意?” 她的心口好痛,痛得她几近窒息……曲无瑕紧咬下唇,无言地任眼泪滑落。在他这样对她后,她的心里却找不到怨恨,只有对自己的悲哀……她怎能恨他?毕竟是他们曲家毁他在先啊! “是恨我?还是想将我碎尸万段?回答!”他的手霸道地加强了手劲,不让她用沉默闪躲。 “对不起,对不起……”泪水模糊了双眼,万般纷杂的情绪,化出口中只剩下三个字,却是如何也道不尽她心中的愧歉。 没料到她会有此反应,他有些怔住,冷冽的眸光中掠过一抹失防,但只一瞬间,他的眸中又充满了复仇的阴鸷。他何必为她感到心软?即使对于这件事她并没有决定权,但若不是她和他是同个生辰,他们家就不会遇上这件事。她是一切万恶的根源,他不恨她,该恨谁?! “就这三个字?”他冷冷嗤笑。“我爹娘的死、我所受的苦,只三个字就想一笔勾销?你果然天真哪,曲大小姐,还是该唤做季夫人?哦,不,被我这么尝过后,你可能已成不了季夫人,也可能已不愿成为季夫人。”他用指尖轻轻画过她因垂首而露出的雪白颈项,用讥诮的言词毫不留情地践踏过她方才的欢愉反应。 他要竭尽所能地伤害她,就如他当初蒙受横祸般。世上没有无辜者,有的只是弱势者,活该被强势者百般欺凌,这是他们曲家教他的道理! “别这样……”她咬唇低泣,既是心疼他的遭遇,亦是被他冷狠的话语刺痛了心。 “这样就承受不了,那有朝一日当你爹死在你面前时,你该怎么办呢?”他的手探入她的领口,在她细女敕的肌肤轻轻抚模。无法克制的,他的眼中又染上一抹沉浓的。 她倏地睁大了眼。“不!错在我,拿我抵就够了,放了我爹,求你!”无暇顾及他的挑弄,她急急抓住他的双臂。 “你的清白已毁,你拿什么抵?”他嗤笑拨开她的抓持,冷眼看着失去平衡的她仆倒。“当年我娘跪在地上拼命求情,磕得满头是血,有谁给过他们机会?” 止不住自责的泪滑下脸庞,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幸福的,没想到这些却全是建构在他人的生命上换来的。“我很抱歉……我真的不愿意……” 男子英眉微微凝敛,眼中泛过一丝连他也不自觉的思绪,他倏地站起。“这些话我会在杀了你父亲后再如数回敬。”他不再看她一眼,留下泪流不已的她往房门走去。 就在他拉开门时,突然听得“砰”地一声闷响,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她正贴着墙柱缓缓滑下的纤细身子,软倒在地。 鲜红的血像染开的朱砂,沿着她圆滑的额缓缓流下,滑过她紧闭的黑色羽睫,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雪白的单衣在墨绿的青花石地板上显得那么轻薄,像是转眼间就会不见了踪影……该死!他脸色大变,上前攫起已无意识的她,撕下衣袍覆住她汩汩冒血的伤,迅速点了止血的穴道,提气用内力放声传了出去:“找大夫到水榭来,快!” 他不准她死,绝对! 第三章 一抹玉色身影跃下往来于主屋与水榭的小舟,无息的步伐灵巧地往书房疾行而去。慕容恕俊傲的面容罩上一层寒霜,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没料到看来柔弱的她竟有勇气寻死,还好力道不够,只撞出了皮外伤,否则他定会追至地狱将她揪出继续折磨! 她以为他会那么轻易放了她吗?绝不!他要她看着亲人在眼前被欺压至死的滋味,还要她活着去尝尝被人凌辱身心、被人指责失节的滋味!十八年前因她而种下的仇,他要现在的她来偿! 愤怒地走进书房,里头的人影让他一怔,怒意瞬间褪去。“师父!”邪俊的脸庞上难得有了真诚的笑意,他惊喜地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 一名发鬓霜白的老者回身看他,斯文慈祥的脸上有着一双炯然犀透的眼。“路经杭州,正好过来看看。”慕容渊微微一笑。飘泊不定的他,从未在一个地方多做过停留。 “杭州有事?”若非如此,师父对这种繁荣的地方向来是敬谢不敏。 慕容渊笑笑,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景色淡道:“前些日子我在江苏听闻曲衡要嫁女儿,所以回来看看。没想到,今日才踏上杭州,就听到那位姑娘在送嫁途中失踪的消息。”他双手背在身后,回身看向慕容恕。“刚刚这里好象起了阵小小的骚动,有几艘小舟往水榭那儿去,是不?”睿智的眸中带着了然。 慕容恕面色沉凝,已明白慕容渊所为何来。“师父,别阻止我。” 对于他的坚决,慕容渊只是沉默不语地看着他,温和依然的表情中看不出是失望或是接受。他是个云游四方的居士,诗画、医学、武功皆各有涉猎,十八年前因为上山采药而救了崖下奄奄一息的慕容恕。经过几天的医治后,慕容渊在他的指引下,带他回家。 在接近那幢小小的木屋时,原本走路还一拐一拐的慕容恕不顾疼痛地奔跑起来,迫不及待地朝家门奔去。 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奔进门,迎接他的却是双亲躺在榻上死去多天的尸首! 那情景,慕容渊永远也忘不了。一个原本满面笑容的孩子在瞬间消失,变成一个没有生魂的躯壳,面如死灰地看着辞世的双亲。 “老天爷!” 身后传来一阵惊呼,不等对方行动,慕容渊立刻抢到那人身旁挡下他的去路。“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那人是听到动静过来探究竟的邻坊,慕容渊从他口中问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邻人深怕得罪凶残的曲衡会惹来牵连之祸,只能对伤重的两人狠心的见死不救,甚至在两人气竭身亡时,也不敢过来收尸,任由两人陈尸家中多日。 慕容渊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自保是这些弱势百姓唯一能做的。“别把这孩子还活着的事说出去,否则你也会被人当成共犯,知道吗?”他恐吓道,那人忙不迭地点头,跑了出去。 他将两人的尸首埋了,走回到慕容恕身旁,沉重地看着他。从进门后,这孩子就一直呆立原地,连他将尸首拖到屋后埋葬时,他依然呆立原地,怔怔地望着已空无一物的床榻,像尊呆立的腊像,面无表情。 “我只是个四方游走的人,你愿意跟着我吗?如果你继续待在这里,你还是难逃一死。”慕容渊低道,见了此事,他无法丢下这个孩子不管。 他的心冰僵了,可耳却敞开着,方才邻人的话,全都毫无保留地听进了耳里。曲衡!慕容恕在脑海中烙下这个名字。死?他不能死,他要替双亲和自己复仇!槁木死灰的脸上有了生气,却是沉浓的杀气。 “我跟你走。”他握拳,背负着深仇大恨的他绝不允许自己在这里丧命。 从那一刻,他不知道什么叫欢乐,不知道什么叫喜悦,他的心中只有无尽的恨意,就如那日在深野林间的无垠黑暗,将他的心紧紧包围。七岁,一个聪明活泼的孩童在一夕之间成长,成长的代价却是如此高! 慕容渊清楚看见,那双童稚未月兑的眼中燃起了灼灼的恨意,复仇,是那张木然脸上唯一残留的意识。 思绪回到十八年后的今天,看着眼前这双恨意依然强烈的眼眸,慕容渊叹了口气。“恕儿,知道我为何帮你取了这个名字吗?”慕容恕这个名字,是他后来替他更名换姓,以应付旁人的好奇疑问。 “我明白。”鹰眸微眯,慕容恕低道。他眼中过重的仇恨和杀意,必须用宽恕来化解,这些年来,慕容渊不断用这些话开导他。 “明白和实践之间还是有着差距。”慕容渊又叹了口气。他从不曾强硬地要他放弃复仇念头,因为弑亲的血海深仇不是他这个外人所能置喙,他只能用言语不断开导,但如今看来,依然无用。“曲衡冷血残民,他是罪有应得,但这件事那女孩根本完全不知情。她何尝愿意造成这一切?就如你何尝愿意和她同时辰出生?”慕容渊还想说服他。 “可她却是一切罪行的肇因。”慕容恕眯眼,否决了他的说词。若没有她,任曲衡再残暴,又怎么会犯到他们家?她是因,曲衡造成了果,不管是无心也罢,是刻意也罢,他绝对要追究到底,要他们曲家父女都付出代价! 想起了之前自己的失控,他悄悄地握紧了拳。 虽然他告诉自己,在她出嫁之日夺去她的身子,才是辱她至极的方式。但他很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而已。他忘了原先的计划,一心只想埋入她的体内,撷取她的盈香这是不争的事实。步骤乱了,虽不致影响整个复仇计划的环节,但这个错误已不在他所能容许的范围之内。他要弥补错误,要更加地折磨她,让她尝到生不如死的感觉!慕容恕下了这个决心。 见他依然执着,慕容渊摇了摇头。“罢了,多说无益。我要走了。” “不多留一会儿?”慕容恕拧眉。 “我只是路经杭州,生命短暂,我不想在此浪费。别送了,我自己会来,就自己会走。”慕容渊往门口走去,在跨出门槛时,突然回头。“恕儿,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家,你用任何方式都足以将她折磨得生不如死,仁慈些……”他轻轻摇头,然后步出书房。 慕容恕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沉下了瞳神。 不知为何,此时浮上心头的,竟是她盈满了歉疚的翦翦水瞳。冷峻的眉目瞬间沉郁,幽深的黑眸夹杂着难以解读的思绪。 *** 阵阵的痛楚让她从昏沉中醒来。曲无瑕抚着抽痛的额,触到额上的纱布,想起了一切。泪,再次无声滑落。 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好污秽,她的存在毁了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若能让她选,她宁愿当初真的夭折死去,也不要造成这桩悲剧。她知道自己不管再做什么举动都于事无补,但她除了生命之外,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偿还了…… “醒了?”一名少女听到动静探过头来,清秀的脸上带着冷淡的表情。 没料得有人,曲无瑕慌乱地抹去颊上的泪痕。“你是……” “派来侍侯你的丫环。”她冷冷应道。“你昏了一天了。” 一天了吗?曲无瑕看着外头,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想坐起身,但脑中的昏眩让她努力半晌后,依然躺回床上。她喘了口气,额上已香汗淋漓。 对她的狼狈,少女只是袖手旁观,并未做到一个丫环该做的职责。 曲无瑕虚弱地喘息,只得稍作歇息,她朝少女微微一笑,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书儿。”简短两字,语气无礼又轻蔑。 “书儿?这名字很好听。”她由衷赞美。 “再怎么好听还不是贱命一条?哪有姓曲的人家那么有福气?”书儿嘲讽道,冷冽的口气里带着强烈的憎恶感。 曲无瑕一怔,一抬头。正好对上书儿那充满厌恶的眼神。 温柔善良的曲无瑕向来是曲府上下疼爱的对象,即使面对一名最卑下的仆役,她也是温柔带笑,在她身上绝对找不出任性骄纵和轻视他人的恶行。这样的她,掳获了所有人的心,从来没有人用过这样的态度对她。 她不懂为何书儿这么讨厌她,难道真是她骄矜自私而不自觉吗?好不容易靠着自己的力量坐起,忍不住泪又滑下脸庞。她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天真…… “哭什么啊?果然是千金大小姐!”书儿撇撇嘴,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曲无瑕深吸口气,平复心里纷杂的情绪后,柔声开口:“书儿,能不能请你帮我找件衣裳来?”她身上依然只着单衣,她怕届时他再来时,她还是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没衣裳。”装模作样!书儿心里嗤哼一声,把她有礼的请求当成刻意的讨好,转身径自走到桌旁端来药碗。“爷交代过水榭里不准放别的衣裳,你别求了,没人会理你。把药喝了吧!”她把浓稠的汤汁端到她面前。 他是存心想把她折磨得崩溃的……曲无瑕摇摇头,咬紧唇,眼泪再度滑下。 她该怎么办?她现在已分不清自己是对他歉疚多些,还是迷恋多些?他一心只想伤害她,可她却说什么也恨不了他…… “书儿,你放我走吧!”她反拉住书儿的衣摆,哀求道。即使他已扬言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复仇,她还是迷恋着他,她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再这么下去,她会将自己全然迷失的。 那双美眸闪耀着动人的幽灿光芒,书儿一怔,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多么讨厌她,差点让她眼中的哀戚给诱得点头。书儿连忙甩头,拉回自己的心绪。“那是不可能的,别妄想了。” “求你带我离开这里,这块玉佩就当成对你的谢礼,离开后我会再给你补偿的,求求你吧!”曲无瑕拿出胸前的一块贴身玉佩,那是去世的曲夫人给她的遗物。 那块玉碧绿莹翠,看得出来价值不菲。书儿伸手缓缓接过,盯着那块玉佩,冷板的脸上没有表情。 “书儿?”见她呆怔,曲无瑕轻唤,心里着实着急,怕他会突然闯进。 “这又是你们曲家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换来的?”书儿低道,音量愈渐转大,变为骇人的怒吼。“拿我们的钱财来买通我们,这不是太好笑了吗?谁稀罕这鬼东西?把这肮脏的东西拿回去!”手用力一掷,将那块玉佩扔回她腿上。 曲无瑕被书儿激烈的举动震住了,怔怔地看着那块玉佩在雪白的被褥映衬下更显翠绿,心头一片空白。在她面前之外的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何连书儿都这么憎恨他们曲家? 书儿不悦地抿唇,把药凑到她面前。“快把药喝了,别浪费我的时间!” “若是不能离开,伤治好了又有什么意义?”她摇头,她已身心俱创了啊! “相信我,你若是不把伤治好,你爹会死得更难看。”一个冷冽的男声在书儿背后响起。 曲无瑕一凛,丽容瞬间苍白。书儿连忙回头,屈膝一福。“爷。” “把药留着,下去吧。”他袖子一拂,书儿立刻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曲无瑕偏过头不敢看他,一双柔荑因紧张而绞得指关节全然泛白。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他?歉疚?恐惧?抗拒?还是……迷恋?她真不知道啊…… “书儿也真傻,不会将玉佩据为己有后,再来跟我密告?”看到那块玉佩,慕容恕讥嘲一笑。 曲无瑕一惊,连忙抓起玉佩往身后藏,怕连这自己身上唯一所存的事物都被他没收。 看到她的举动,慕容恕只微勾起唇角。“想买通下人在这里是不可能的,这些人全是吃过你们曲家苦头,你越用钱财来诱引他们,只会越替自己招来屈辱。”慕容恕端着药碗坐上榻沿。“不喝药,嗯?” 靶觉他的贴近,曲无瑕下意识地往榻内挪去,头垂得更低,丝被直拉至下颔。 慕容恕低笑,以碗就口,倏地扣起她的下颌,覆上她的唇。曲无瑕还来不及抗拒,浓苦的汤药已全数渡入口中。 “还想来一次吗?”他将药碗端至她面前,挑眉看她。 曲无瑕咬唇,见他又作势将碗举至唇边,连忙双手接过,仰首把里头的药喝得涓滴不剩,汤药的苦涩顿时让她五官全都皱起。 突然,唇被湿润的感觉覆住,清冽甘甜的液体哺入口中,残留口内的苦涩感顿时涤清。原来慕容恕尝到了药汁的苦,见她一饮而尽,随即用备置在旁的梅汁为她解苦。梅汁尽数渡入后,他的唇并没有即刻离去,反倒将舌窜入,恣意品尝。 梅汁的甜香和他灵动的舌形成一种奇异的诱人组合,曲无瑕觉得全身像要焚烧起来,不由自主地以生涩的技巧回应他的掠夺。随着他的撤去,她的樱唇也变得鲜艳丰润。 曲无瑕抿抿唇,那上头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发觉口中多了个东西,贝齿一咬,梅子的酸甜立刻在口中泛开,心,也不自禁地跟着染上一股甜味,只是紧随而来的,是比药汁更浓烈的愁苦。她神色一黯,垂首轻悄道:“你这体贴的举动是想让我……”她顿了下,深吸口气,才有勇气将接下来的问句问出口。“让我……爱上你吗?”然后,才能将她伤得更深…… “聪明。”慕容恕嗄声低笑。 “白堤相遇、借伞,都是你为了报复而设下的预谋?”她颤抖低问。 “没错!我说过我会让你爱上我!”他笑睨着她,勾起她的下颔。“成效如何?” 盈满冷佞的黑眸中尽是自信,他将一切坦白,因为他要让她尝到比受骗更重的创伤,明知他的所作所为皆有目的、皆为手段,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爱上他,这样的矛盾会更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痛不欲生。 他的回答冰冷,却像火烫的铁,烙疼了她的心。这才是他接近她的目的,她早知道了,可为何心还是这么痛……曲无瑕侧过螓首,不敢看他。在他如此伤她后,她都依然恨不了他,若他真用计谋诱引她,虽明知是假,可教她又如何能抵抗得了?恋上他只会使得待在他身边变为一种折磨,她怕他会利用她的迷恋将她伤得更重,她更怕自己会走到宁愿受重伤也不愿离开他的地步…… “不用急着回答,目前我还会好好待你的。”他低哑轻笑,贴近她耳畔轻喃。“永远都别再想寻死,否则在你断气的同时,你爹也会紧随而去,不过,是在历经怎样的折磨之后,这我可就不敢保证了。如果你乖乖的,你爹就还能再多活一段时间。” 曲无瑕低头避开他温热的吐息,因为那会让她感到心动和心痛。“你要怎样才肯放手?” 她这个动作,露出了一段优美的颈线。慕容恕用指尖在上头轻画而过,眼中闪过一抹炙热的焰苗,倏地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还久呢!”他迈步往房外走去。 “你……要去哪?”曲无瑕惊道,不知该挣扎他的怀抱,还是该遮掩少了丝被覆盖的自己,转瞬间,他已绕过庭园来到一个水塘旁。 这个水塘飘着一股药草的清香,塘沿用桧木围起,还筑了个下水的短阶,才刚到池边,就已感受到池水的热度。 [删除n行] *** 她身上仅余的衣物就只剩下肚兜和亵裤了。 曲无瑕包裹着丝被蜷曲榻上,看着窗外的黑影幢幢,唇紧紧咬着,翦翦秋瞳中尽是恐惧。 在送来晚膳后,书儿就坐着小舟离开了,留下她在这个水榭之中,被孤寂的碧水环绕着。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这里离外界多远,她只知道失节悖礼的自己已被人世抛弃、孤立。 风吹枝桠撞上窗棂,发出一声巨响,曲无瑕倏地一惊,丽容变得惨白,更加环紧了双臂。 这里虽然悄然无人,虽然屋外一片漆黑,但依然还有明亮的烛火和遮风的屋宇保护着她的安全,她明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强烈的惧意泛上心头。那当时的他呢?一个七岁的孩子被丢在安危难卜的深山野林中,那种恐惧感会比她现在面临的害怕还要强上多少倍?一思及此,她的心忍不住揪疼,凄然地掉下泪。 为了江湖术士的一句话,为了让她活着,爹真的狠心毁了三条人命?这教她怎能怪罪他的残忍?是他们曲家先毁了他的啊!曲无瑕将脸埋入曲起的双膝之中,哀楚地啜泣起来。 “你怕得哭了?”一只大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背。 曲无瑕陡然抬头,在泪光闪动间看到他那张勾着笑意的邪俊脸庞。“你……来了……”她怔怔低道。 “是的,我来了。”慕容恕坐上榻,将她圈在环抱之间柔声低道。 他的怀抱好温暖……曲无瑕忍不住热泪盈眶,朝他结实的胸膛偎去。 即使明知他这个举动可能藏着伤她更重的一步暗棋,她也不愿去想,现在的她只想抓紧这一刻,抓紧这一刻他用心机营造出来的温柔,因为,很可能她以后就再也不会尝到这种滋味了……她垂下眼睫,唇边浮现一抹凄美的笑容。她分不清这样的义无反顾是赎罪多些还是爱恋多些,唯一清晰的是,今后不管他再如何对她,她都只会默默承受,就算心痛,就算身心重创,她,亦无悔。 他以指为梳顺过她黑亮的秀发,感觉丝绢般的触感自指缝中流泻而过。“这几天城里寻人寻得紧,回主屋危险。等风头过了,你就不用再住这儿了。”语调柔滑,但瞬过眸中的光芒却是邪恶的。 寻人……是呵,爹和子熙表哥定会焦急寻她的。 为子熙表哥披上嫁裳才是昨天的事而已,可如今回想,却仿佛已过了一生一世。她已不可能再为子熙表哥坐上花轿了,在得知这一切、经历这一切之后,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天真纯洁的她。她的身子给了他,更重要的,她的心已被他紧紧俘虏…… “我能问你的名字吗?”顿了会儿,她问道。 名字?他怔了下,眸色转凝,由他深恨的仇家来提醒要他宽恕,这不是太讽刺了些吗?“慕容恕。”良久,他终于开口。 恕……她在心中再三低回这个名字,像要烙进心坎般地挚诚。 “伤口疼吗?”他轻触她额上的纱布。 忆起在水塘发生的事,她赧红了脸,连忙摇了摇头,深怕被他瞧见。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没好处的。”他的手在她的腰间轻缓滑动,感觉她曼妙的玲珑腰身。 她仰头看他,眼中透着祈求。“请你放了我爹好吗?他是因为爱女心切才会酿下错事……”“别说这些,我不想听。”他手指轻覆上她的唇,深邃的黑眸中读不出思绪,微扬的唇畔也分不出是笑意抑或讥诮。 她看不透他,可她依然爱上了他……曲无瑕沉默下来,明白不管是哀求还是以死要胁,她都不可能对他造成影响,顶多只是让他复仇的乐趣少了那么一些些而已…… 她能感动他吗?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股哀戚窜上心头。 或许吧,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四章 翌晨醒来,身旁只残留着微温,人,已不知去向。 曲无瑕眷恋地抚过他躺的位置,感受他所余的温度。他的心要到何时才能像这样,也蕴上暖人的温度呢? “梳洗了。”书儿连门也没敲,就端着一盆水直接推门走进。 忆起自己只穿着贴身衣物,曲无瑕羞红了脸,连忙用丝被将自己紧紧裹住。 看到她的反应,书儿轻蔑地嗤笑一声。“遮什么?只要是爷带回留宿的女子,哪个隔日不是这样衣不蔽体的?早看习惯了,也不差你一个。快点走开,别妨碍我整理床榻。”她一把夺过她紧攒的丝被,开始折叠起来。 是吗?她……早该料到的……他那极富诱引的技巧不可能是无中生有的,在他怀中,曾偎过几名女子?曲无瑕丽容惨白,神情恍惚地下了榻。 又一个被爷勾了魂的人!书儿瞥了她一眼,幸灾乐祸地耸肩。 别在乎那么多了……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慕容公子他人呢?”曲无瑕忍着心中酸楚问道。 “你没资格管这些吧?爷要来时就来,要离时就去,没人能羁绊住爷的,你别妄想了。”书儿取饼发篦开始梳理她的长发,不甚情愿的她下手力道颇重,梳了几回,篦上已满是用力扯断的发丝。 对这一切,曲无瑕都是咬牙忍着。“书儿。”她轻唤。“能告诉我……你为何那么恨我们曲家吗?” 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书儿微怔,随即脸色变沉。“问我作啥?你扪心自问不就得了吗?”她把发篦往桌上一扔,端起水盆就要往外走。 “书儿别走,告诉我吧!”对她语中的讥诮置若罔闻,曲无瑕连忙拉住她的衣袖,她想知道爹到底做了什么。“就当是诉苦抱怨好吗?求你告诉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书儿原想将她的手甩开,但接触到那双若有所求的眸子,态度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撇了撇嘴,不甚情愿地开口:“我们家原是曲家的佃农,有一年因蝗害歉收交不出地租,曲衡非但不肯给我们延交的机会,还趁此逼我爹签下卖身契,将我卖到青楼去……”书儿眼中盈满愤恨,弯身一把攫起裤管,除下鞋子,赫然出现的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疤痕!“这就是当初要被拖到青楼去时,他们硬要把我裹成小脚所留下来的伤痕!要不是爷刚好经过救了我,还帮我家付了地租,我现在就只能在妓院里卖身卖笑了!” 那一条条纠结的疤像烧红的铁烙在曲无瑕的心坎,她捂紧了唇,震惊地望着那一道道诉说残酷暴行的伤痕。 她没有裹小脚,因疼她至极的曲衡不肯让她受这种苦,不论别人怎么劝都不让她裹小脚,反而还朗笑着说:“曲家的财富可让所有求亲者趋之若骛,根本就不需要裹小脚去迎合别人……”那豪迈自信的笑声仿佛还在耳旁,现在却和眼前那惨不忍睹的足背构成了一幕可笑、讽刺的画面。 那伤多痛、多重?望着那微微变形的脚,曲无瑕只觉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她的幸福全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之上!慕容恕一家三口的牺牲换来了她的生存;书儿如此的牺牲换来她衣食无虞的安稳生活;除此之外,还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爹为了创造出曲家的富贵,到底还做了哪些残酷的事?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书儿动了动足掌,撇嘴自嘲道:“这只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就恢复了,现在依然能走能跑,没什么,跟那些真被里成小脚卖到青楼去的人比起来,算是很幸运了。” 曲无瑕狠狠地咬唇啜泣,舌尖已隐隐尝到血味,可的痛却怎么也比不上心理的痛。过去纯洁无知的她是多么地傻?从前的她很少哭的,因为她被无知的幸福包围着,她见不着罪恶,环绕她的尽是善良的笑颜;可现在她却常常以泪洗脸,因她已明白那幸福的一切都只是假象,是爹用残忍的手段所营造出来的假象!她好痛恨自己生在富裕的曲家! 看到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书儿忍不住对她感到同情。等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书儿连忙斥责自己:“疯了不成?”自己的遭遇比她可怜上千百倍,干么可怜她啊?对自己这反复的情绪感到不满,书儿穿上鞋,将持起的裤管放下。 “反正只要牵扯上曲家,我们这些贫穷百姓就没有什么好下场,比你家养的畜牲还惨。畜牲大不了被吃掉而已,我们不仅被吃,还得受尽折磨。”越说越感不平,她没好气地问。“大小姐,你还想问些什么?你还想说你不知道些什么?” “我现在知道了……”曲无瑕低垂羽睫喃喃低道。“你们家现在还是曲家的佃农吗?” “怎么可能?当然是爷收容了我们全家。”书儿翻翻白眼。“这府第的仆佣和四周的农户全是爷从惨无人道的曲衡手中救下的,而且爷还给我们安全无虞的生活,所以,永远也别妄想贿赂这里的人,那是没用的。” 曲无瑕拭去满颊的泪,拉过书儿的手,将一项物品塞进她的掌中。“书儿,这东西给你。”她柔声轻道。 书儿摊开一看,正是昨日那块被她退回的玉佩。“你做什么啊?都跟你说没用了,这种肮脏的东西我死也不会收……”她怒道,手一扬就要掷回。 “这保平安的。”曲无瑕连忙阻止,急急解释。“这是我外祖母传给我娘的,跟我爹绝对没有关系。你收下吧,可以消灾解厄、保平安的。” 保平安?怎不说它价值连城不是还来得吸引人?狐疑地瞄她一眼,书儿发觉她完全不懂这个大小姐在想些什么。“你这么讨好我,我也不会放了你的。” “我知道。”曲无瑕点头,扬起一抹带着淡淡哀愁的微笑。 书儿眉头皱得更紧。“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对你好的。” “在我们曲家对你做了这些事后,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曲无瑕忍不住又悲从中来,连忙抑下心中涌然而上的难过,强颜欢笑道。“我真的只想能保你平安顺遂而已,你收下吧!” 书儿犹豫了下,终于握在掌中。 “最好能挂在颈项,藏在衣内,贴身放着这样效果更好。”曲无瑕拿过玉佩,轻柔地为她挂上脖子。 看着胸前的玉发出温莹的光芒,沉甸甸的,像是压在她的心头。书儿沉默着,无法理解心里的矛盾滋味为何。 *** “没用的狗奴才!把她给我拖出去!”激烈的吼叫声突然从曲府大厅传来,把走到廊外的季子熙吓了一跳。 有两个佣仆拖着一个满身伤痕的人走出了大厅,那人像是没了意识,垂着双足让人拖曳而行。季子熙拧眉看去,忍不住微微一惊——她是无瑕的女乃娘啊! 曲衡连无瑕亲如养母的女乃娘都能打成这样,若是让他发现了他是为了曲家的财富才和无瑕成亲,怕不当场被碎尸万段?季子熙脸色变得青白一片。 “谁在外面?”又一声怒吼。 “姨丈,是子熙。”他急忙收回心神走入,抱拳一揖。 “连那么大的一个人也会弄丢,死了干脆,没用的老家伙!还有官府里养的全是批蠢材!杭州城也才这么一丁点大,居然连个人也找不回来,看我以后还供不供应他们银两!”曲衡依然凶狠地忿忿骂道,顺了口气,才看了季子熙一眼。“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没有,真的很抱歉。”季子熙垂首低道,神色间尽是恭谨,不敢让曲衡发现他只是敷衍找找而已。他才不在乎曲无瑕的下落,他在乎的只是能不能得到曲家的财产。 “妈的!要是劫走无瑕的人胆敢伤了她的话,我曲衡定要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曲衡挥手怒吼。 爱女下落不明的事已够让他烦躁了,再加上最近曲家所经营的各方事业又意外频传,布铺失火、钱庄失窃,就连从未传过有盗贼出没的运河居然也好死不死地出了事,把他运往镇江的财物洗劫一空。这些意外赔了他不少的银两,把忧女心切的他几乎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季子熙深吸了口气,小心地挑选着措辞说道:“姨丈……现下坊间有种传闻,我不知道该不该让您知道……” 曲衡瞪了他一眼。“快说,别吞吞吐吐!” “有人说无瑕能神鬼不觉地消失,定是内神通外鬼,而且……”他嗫嚅着。 “妈的!叫人把那个他妈的老女人丢到古井去!”曲衡朝外头大喊,立刻有人应是。他回头看向季子熙,怒道:“而且什么?快说!” “而且可能是跟人私奔……”说出这件传闻是为了增加曲家对自己的亏欠,但看到曲衡变得铁青的脸,季子熙很识相地停下了口。 “别以为你是我的女婿就可以口无遮拦!”曲衡两眼眯起,露出凶狠的阴光。“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侮辱无瑕的话,管你是什么东西,我也绝对不会轻饶!晓得了吧?” “子熙明白。”季子熙头垂得更低。 “明白就好,要是找不到无瑕的人,你也别妄想接下我曲衡的财产!”曲衡啐了一口,拂袖离开大厅。 懊死的老家伙!等大权全到了我手上后,看你还能怎样嚣张!季子熙抬头紧盯着曲衡离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阴毒愤恨的光芒。 *** 渐渐地,她已能克服羞耻心,穿着贴身衣物在水榭的范围四处行走了。 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事。站在花丛中的曲无瑕勾起自嘲一笑。以往她连手臂都不敢露上半截,如今,她却敢穿成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伸手轻抚过鲜艳的花瓣,开始怔怔出神。她不懂,他到底是何身份?能救下书儿他们,甚至给予田地耕租,这透露出他的丰厚财势;而这水榭的优雅布置显示了他的不俗,若非因为被人拘禁,她定会爱上这个宛如仙境的地方。 他,到底是何身份?在被丢弃山林后,他有了何种经历?她想问,却又不敢问,怕会提早触动他复仇的关键。轻轻地,曲无瑕叹了口气。 这些天他待她极好,好得像是陷入深恋的情人。对他的温言软语,她只是细细品尝,将一幕幕的甜蜜永隽于心,她还不至于傻到以为他真爱上了自己。 这只是他报复的一个手段而已,在甜蜜的给予过后,才更能衬显出接下来的掠夺会多么令她痛不欲生。她只能默默地等待着,毫无招架之力地等待着那将会令她天地崩毁的一刻。 曲无瑕仰首,缓缓地闭起了眼,沐浴在朗朗日光下,感受暖阳在肌肤上轻拂而过的温柔触感。 一阵风拂轻轻扬起,她感觉到了他的男子气息。淡淡的,在百花的芳香中,却是最清晰的,也最能攫获她的心。曲无瑕立刻睁眼四处寻找,果然在凉亭里发现他颀长的身影。 “你来了?”曲无瑕难掩欣愉地奔进亭中,意识到他紧盯她身躯的灼热眼光,脸一红,只能故作不知地走到他身旁。看到石桌上摆放的笔砚纸墨,不由得好奇地探头。“你在题诗吗……”待看清纸上的内容,原本已染上嫣色的双颊更是艳红得与花争妍。 他画的人是她呀!而且还是只着贴身衣物的她!一幅又一幅,在花丛中、在水塘旁,灵活的笔触将她勾勒得栩栩如生,巧笑倩兮的她凝望进观看者的心坎。 “别画我……”她羞道,连忙伸手去抢。 “小心,别把我画了多天的作品撕坏了。”慕容恕低笑,轻巧闪过她的掠夺。 “你怎能把……把我这样子画下来……”曲无瑕又羞又急,看到他手中那叠纸,天呐,他画了多少了?!“把那些画给我……”她又伸手去抢,不料慕容恕身子一侧,她非但没抢到画,反而还将自己送进了他的怀中。 “人比花娇,不画多可惜?”慕容恕伸臂将她紧紧环拥,抱她坐上他的大腿,在她颊侧印上一吻。 “可是……”她看着他将画放到她伸手不能及的地方。多羞人呐!这样的画要是被别人瞧见了,怕不让人以婬乱之名大肆抨击? “晚些书儿会来带你离开水榭。”慕容恕低头在她颈处轻轻摩挲,汲取她身上的淡雅清香。注意力立刻被移转,曲无瑕一怔。“要离开这里了?” “嗯,待会儿书儿会送衣裳来,把东西收拾一下就可以搬到主屋了,我已经派人理好了房间。”他随口轻道,指尖抚上她的额,在看到那淡到几乎没有痕迹的疤时,勾起一抹满意的笑。“还好没留下疤。” 曲无瑕愣了下,随即了解他说的是额上的伤。“快好了。”她无措地低下头。她都已忘了这个伤的存在,没想到他还记得。心头泛过一阵甜意,他能将心思放在她身上,即使这是报复的手段之一,她也甘之如饴…… “谢谢你……”她感动地朝他扬起柔美的微笑,那绝色的程度,连庭中的百花也失了颜色。慕容恕回以浅浅一笑,黑漆的瞳眸中闪过一抹冷佞的色泽,在接触到她那全然信托的眼神时,眸中的邪魅更加浓郁。他不要他的物品上留有不属于他的痕迹。她会留下伤痕的,在心里,既深又痛,而且道道是他所为。 十八年前的恨经过时间的酝酿,已成难以抹逝的心魔,操控他的一举一动,让他处心积虑地用尽了温柔体贴,去对待一个他恨之入骨的女子。但他乐于被仇恨操控,因为如此,他才能泯灭善良地去采撷复仇的果实。 当她从温暖的包容中堕进了冰冷的残酷地狱时,这强烈的落差会让她产生如何的绝望表情?慕容恕扬起邪笑,他实在是等不及想看那幅画面。 现在,该是他开始品尝复仇甜美的时候了。 风再度轻扬,吹动了他置于身后的画,画纸翻动着。 沉浸于感动中的曲无瑕没有发觉,在最底下的几幅画的是未着片缕的她,正姿态撩人地卧伏榻上,微启的星眸带着艳媚的邀请,跃然而为勾魂摄魄的荡妇…… *** 是夜,曲无瑕终于得以穿着端正的绫罗衣裙,跟在书儿身后,坐上了小舟,渡过幽碧的湖塘,往不曾接触过的另一岸划去。 夜凉,带着淡淡的微沁。曲无瑕望着不着边际的黑暗,只有水榭的萦渺灯光渐去渐远,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舟舷。“书儿,还要多久?” “别跟我说话!”书儿不悦地回答,她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帮你?”听到她的喘气声,曲无瑕自告奋勇。 “得了吧!你坐好,别帮倒忙就成了。”书儿没好气地翻翻白眼。 即使一片黑暗,她依然想象得出书儿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笑。“书儿,你人真的很好。”书儿怔了下,整个脸烧红了起来。一定是划船划得满头汗才会觉得这么热的,她这么告诉自己。“别说好听话了,这对我没用!” “这不是好听话啊,是实话。”曲无瑕轻笑,将下颌抵在曲起的膝上,感受夜风轻拂的舒爽。 书儿闻言,不禁也跟着莞尔一笑。曲姑娘就像个纯洁善良的孩子,即使再如何恶言相向,她依然是笑颜以对。真不知这是做戏还是天性如此?若是做戏,那她以后的日子还会好过些,若不……书儿微微拧起了眉,对她所要遭遇的事感到不忍。才短短几天的相处,她竟也让她收服了心。 “到了。”小舟抵上了岸边,书儿连忙收敛心神。将小舟系上木桩后,带领她往慕容恕吩咐的地方走去。 曲无瑕小心翼翼地在后头跟着,不明路况的她,一步一印皆充满了不安,深恐会被绊倒。走了一段路后,突然眼前一亮,她们已来到一个悬满檐灯的长廊。 这儿富贵的程度和她家不相上下啊!曲无瑕望着廊檐的雕饰和似无止尽的长廊,微微诧异。只不过这儿多了分高雅的贵气,而她家多了分俗艳的富气而已。 “等一下。”书儿走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厅门前,停步对她说道,而后伸手叩门。“少爷,书儿带曲姑娘来了。” 屋内有丝竹声、有乐吟声,还有莺莺燕燕的娇笑声……曲无瑕心陡地一沉,脸色变得苍白。她想象得到里头的情境的,在曲家,这样的宴会三天两头就有一遭。音韵娇柔的歌伶,媚眼如丝的舞妓,还有柔腻美艳的青楼花魁软倚胸前……她连忙掩住了耳,仿佛隔绝了那些扰人的娇笑声,就能说服自己不去想象那伤人的残酷画面。 里头的声响盖过了书儿的呼唤,书儿又喊了几次后,才得到回应。 “先带她到那儿去,我随后就到。”慕容恕漫不经心的语调自屋内传来,而后又扬起了愉悦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不可能是对她的……曲无瑕只觉有股冷意在心头泛开,让她怔愣原地,半晌挪不开脚。 “走吧!”见她不动,书儿催促着。见她依然不动,书儿干脆拉了她走。 她失神地任由书儿拉着,转过几个弯,原本明亮的环境变为昏暗,全赖书儿方才自檐廊取下的灯,才得见前方的道路。 有股惶恐在她心里蔓延,仿佛在这黑暗的长廊之后,等待她的是足以吞噬她的鬼魅魍魉。曲无瑕猛地顿住脚步,不肯再走。“你要带我去哪儿?” 书儿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到了口边的话终究还是吞了回去。“走就是了,爷待会儿就会告诉你的。” 他复仇的时候到了吗?让她踏上了主屋,是否意味着他要开始大肆掠夺他费心种下的成果?曲无瑕心头一惊。“不,我不去,我要回水榭!”用力挣月兑书儿的手,踉跄地往来时路奔去。回到水榭,他还会是那个用心机对她好的他…… 书儿急忙追上,扯住她的双臂。“爷来看不到人会骂的,你别给我添麻烦了!” 曲无瑕怔了下,停下动作,看到书儿混合了焦虑和怜悯的表情,泪无声地溢出空洞的眼眸。她在挣扎些什么?逃不开的,又何苦给人添麻烦?可,她又该如何面对…… “太快了……”她摇头无助低泣。她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太快了啊…… 书儿同情地望着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来吧!”带她走到一间透着晕黄光线的厢房前。书儿犹豫了下,低道:“你……自己多保重些……”对书儿而言,这已是难得的一句关怀。 “这是哪儿?”她问,在看到书儿无法启齿的为难表情时,她只能苦涩一笑。“他要亲自揭开复仇的序幕吗?我等他……”心,已因认命而冰冷。 “太聪明不是好事,我正等着看你惊慌的表情呢,你这样不是辜负了我一番期待了吗?”充满冷意的低笑声在她俩身后响起。 书儿急忙回身福礼,慕容恕手一扬,书儿立刻退了下去,幽静的长廊余下两人的身影。 曲无瑕望向那张俊傲的脸庞,在水榭时曾有的温柔笑意已不复见,如今只有藏不住的狂猛恨意往外肆张。直至现在才发觉,她是一直带着一丝期望的,期望自己能温暖冰寒的他,然而,千年凝冻的冰,又岂是她这渺渺星火可以撼动的?她缓缓地闭上眼,任心痛的泪滑过脸庞。 “爱上我了吗?”他斜睨她轻笑问出当日保留的问题。 “结果你早已操控股掌之中,又何必问我?”曲无瑕凄然一笑,她早就把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他面前了。 “太好了,果然如我所料。”他挑眉,笑意却达不到他冰冷的眼底。“想不到这么快就让我勾了魂。” 她强忍着不痛哭失声,但他的话却狠狠椎入她的心。是她不堪,明知是计,却依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快进去吧,还是要我帮你?”他斜倚廊柱而站,冷邃的眼眸盈满了残忍的期待,像在等待一出好戏上演,对她的凄绝视而不见。 别再抱有期待了!曲无瑕深吸口气,忍住心口的痛楚推门走进,触目所及的事物却远远超出她意想之外—— 偌大的厢房空旷一片,有的只是位于正中央的灵桌和牌位! 这是什么地方?!她惊骇地睁大了眼,不由自主地后退,却撞上他厚如坚石的胸膛,阻断她的退路。 “进去!”他用力一推,毫无招架之力的她立时仆跌进厅。 强忍着疼痛抬头,映入眸中的是灵桌正中央的两座牌位,更两旁而去,是层列的牌位不断延伸,在幽幽晃晃的烛火中透着诡谲。 他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阴气森森的厅堂?“不……”她不顾跌得疼痛不堪的手肘与膝,慌乱起身,想逃离这充满阴怨的地方。 “别想走。”他用力攫住她的双腕,将她拽到灵桌前。“看清楚,这些就是因曲家而亡的无辜百姓。”拿起中央的两个牌位抵到她面前。“这,是我无辜的爹娘!”他喑哑低怒道,沉凝的语音布满了浓烈的恨意。 曲无瑕惊恐地侧过头,紧闭双眼,然而牌位上祭香的味道却毫无阻碍地飘入她的鼻息,提醒她所在何处,提醒她曲家害人无数! 之前环她、护她的臂膀哪儿去了?为何如今成了将她推入深渊的魔掌,毫无怜惜之心?!“不要……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她狂乱地拼命挣扎,却挣不开他钢如铁石的钳握。 “出去?这是你以后要镇日待上的房间,你还要出去哪儿?”慕容恕冷笑。 他怎么能?怎能狠心至此?曲无瑕惊骇地摇头。“别让我待在这,求求你……恕!恕,求求你……”她没有办法待在这里,罪恶感与自责会把她逼得生不如死的!破碎颤抖的语音里,是无助急切的祈求。 慕容恕黑眸眯起,眼神更加冷鸷。“你没有资格叫我恕,这个名字不是你们罪孽深重的曲家人能够叫的!”手臂一甩,她立刻仆倒在地。 “我不要待在这儿,让我出去……”曲无瑕跌撞爬起,回应她的却是砰然甩上的门,和外头落锁的金属碰撞声。她抽了口凉气,扑到门上。细女敕的手紧握成拳不住地往门板捶落,即使破皮渗出血渍,她还是拼命地敲着。“别把我关在这儿,求你……” “现在你还有人可求,当年我被丢弃深山野林时,我能求谁?求野兽别吃了我吗?”慕容恕讥诮的冷笑声在门外响起。“死命求吧!白费心力。” 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曲无瑕一僵,只觉全身的体温全降到了冰点,阴暗的幽森窜入她的体内,冻痛她的心。 他就这么走了?就这么把她锁在这充满怨怼的地方?无力的身躯沿着门板缓缓滑下,盈满眼雾的眼中尽是空洞。 在他开始复仇的第一步,竟是如此残酷的手段,要用她的愧疚把她自己逼得生不如死?曲无瑕蜷曲至门边,整个身子不可遏止地颤抖…… “不要——”她抱头声嘶泣喊,伤痛至极的哀戚在这片阴冷的空间里回荡…… 第五章 “爷。”书儿来到书斋,怯怯地喊了一声。 “什么事?”执笔的手不曾停住,依然勾勒出一笔一划刚健有力的线条。 “曲姑娘她……奴婢怕她撑不住……”书儿鼓起勇气低道。 这三天来,她送进去的食物曲无瑕全没碰过,只是瑟缩地蜷曲墙角。刚开始她还会开口求她放她出去,而现在,别说求了,就连听到她开门走进也没半点动静,就像个没魂的女圭女圭,张着一双灰黯无神的眼,流着永不止息的泪。 专注的神情依然不曾或抬,良久,不含喜怒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别忘了当初是谁让你半年下不了榻的,书儿。” 书儿沉默地咬唇,在雨气时节还会隐隐作痛的足伤,她怎会忘得了?但在看过曲无瑕的情形后,她真无法忆起自己该怨恨她些什么。而且几天相处下来,她发觉她的个性除了善良、纯洁以外,还是只有善良、纯洁,她若真是凶残冷血之人,也不可能只因为被关进祭堂,就将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书儿鼓起勇气,还是开口:“曲姑娘好象病着,全身都发烫……” “我对下人好,不代表我允许他们逾越,晓得吧?”淡淡几句,就让书儿乖乖地噤了口。 “是。”她尽力了。书儿无奈地应了句,福身退下。 在书儿退到了门边时,轻淡的语音响起。“太早把她整死也没趣,我会去看看情形的。” “是!”这次的回应声多了分喜悦。 只是……爷会再想出什么样的法子来对曲姑娘?书儿微凛,开始怀疑她这个求情的举动到底是对是错?心中隐隐浮现一个念头,或许让曲姑娘就此死去,对她还宽容些…… *** 即使是日正当中的午时,这儿,依然是阴阴暗暗地,隐隐透着股森冷的气息。 开锁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门咿呀地开了,带进一丝光线,为站在门口的人投射出一道淡淡的身影。 犀冷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在离灵桌最远的角落发现了她蜷缩的身子。发丝凌乱,一身狼狈,没有生气地躲在那里,像是要将自己嵌进屋角般地瑟缩着。 淡漠的眸子读不出思绪,慕容恕足下无息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微微俯身,在她肩头轻轻一推。 原先低靠膝上的螓首被推得后仰,无力地倚着墙,低垂的黑色羽睫与苍白的丽容形成强烈的对比。 她在发烧,刚刚他触上她肩头时,那烫人的热度已穿透衣料蕴上了他的指尖,慕容恕英挺的眉微微皱起。 即使她一脸憔悴,即使她娇美的唇已不再红润,可如此虚弱的她,依然美得令人屏息,让人忍不住想要拥入怀中细细呵护。 但,这种怜香惜玉的事,不是他会做的,更何况,这样的结果,还是他用心安排的。慕容恕嗤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依然冷眼看她。 她的头好沉……她的四肢像不是自己的……从昏迷中微微惊醒的曲无瑕眉头无意识地蹙起,轻微地颤动着。 不……她不要睁开眼,只要一睁开眼,无边无际的阴怨就会将她完全包围,每个牌位都在历历指责着她的罪孽深重……可,不睁开眼,永无止息的梦魇又会缠绕着她,强烈的自责也会将她的心紧紧攫住,将她逼至崩溃边缘…… 她该醒来,还是就此沉去?两者都是难以承受的折磨,叫她如何选择…… 她想回忆那双邪魅的瞳眸来镇恒自己惶惧的心,却发现他只会将她推入更深的炼狱,勾起她更深层的罪恶感……谁来解救她?谁来解救她远离这罪恶的命运? 慕容恕睨她许久,最后终于单膝点地要将她抱起,此时,她却有了动静。 “我不要生在曲家……我不要生在清明酉时……我不想……我真的不想的……”昏沉的她开始模糊呓语,泪像断线的珍珠不断滚落。 即使是昏迷中,她也不忘哭泣吗?慕容恕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感觉温热的湿濡感在指尖泛开,黑眸转为难以解读的深沉。 她何尝愿意造成这一切?就如你何尝愿意和她同时辰出生?慕容渊的话亦同时在耳畔响起,慕容恕浑身一震,看着她锁满深愁的容颜,原本冷硬的心,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动摇。 但,只一瞬间,眼中曾有的波动又悄然而逝,转为惯有的冷冽。他将她轻柔地抱起,走出这片阴暗的天地。 *** 又醒了……总该睁开眼的……曲无瑕颤抖着眼睫,强忍心头的恐惧扬起眼睫,所见的情景让她惊讶的一坐起身,然而一涌而上的昏眩随即让她又躺了回去。 她正躺在一张榻上,阳光温和地从微敞的窗棂透进,间或扬起的暖风吹动着丝柔的帏幔。房里秀气雅致的摆置,跟那间森冷的房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曲无瑕怔然。她……在做梦吗?月兑离梦魇的她,终于得以做了个美梦吗? “你醒了?”书儿勾起帏幔,端着汤药在榻边坐下。 “书儿?”她疑惑地低喃,这太清晰了,根本就不像是梦境。凑到唇边的浓苦,更是证明了所处环境的真实。她浑然不觉地将苦涩的药汁喝下,不敢相信自己真离开了那个残酷的地方。 “大夫说你受到惊吓,还受了点风寒,多休息就没事。”书儿为她拭去唇边残留的药汁。“这里是你以后住的厢房,你可以不用害怕了。” “嗯。”她轻轻点头,书儿安慰的言语,让她心头升起一阵暖意。“是他……让我离开那里的吗?”顿了会儿,她犹疑问道。 那是因为爷不想太早失去复仇的乐趣的……书儿没将慕容恕的原意说出,怕会刺激虚弱的她。“除了爷,还能有谁呢?”她笑笑。 曲无瑕闭上眼,微扬的唇畔噙着抹心宁,噙着抹感动。至少,他还不到弃她不理的地步啊…… 看着她柔美的笑靥,书儿发觉曾有的怨怼全都烟消云散了。算她无用吧,算她心软吧,她实在恨不起这样善良温柔的人。 “那里……有你的亲人吗?”缓缓地,曲无瑕问道,带着浓浓的不安与歉疚。 书儿顿了下,知道她问的是那间祭堂里的牌位,随即摇头。“没有。”却有大半是再熟悉不过的街坊邻居。 听出书儿的声音里带着保留,曲无瑕双手握紧丝被,微微地颤抖,再次泛红了眼。“我很抱歉,真的……” 书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们也都知道。”要怪,就只能怪曲衡那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冷血妖怪吧! 这算是一种宽恕了。“谢谢……谢谢……”曲无瑕感动得泪如雨下,不住哽泣喃道。 心念甫动,书儿的手已覆上她纤弱的肩头,用拍抚给予安慰。书儿嘲讽地笑笑,轻叹了口气。为何她的纯真善良感动得了她,却感动不了她那冷血的爹呢?而爷,又要何时才会感动呢? *** 经过几天的调养,曲无瑕的气色已好了许多。这些天,慕容恕从未出现她的眼前,在微微放心的同时,布满心头的却是更多浓烈的挂念。 她,是心系着他的。 望着眼前的碧水盈盈,坐在亭内的曲无瑕斜倚亭柱,怔怔出神。 经过书儿的解说,她才明白这座庄园建筑在西湖岸旁,即使身处庄园之内,亦可将西湖四时的美景尽收眼底。而这座“凌波亭”是府中尽览西湖景致最佳的观望地点,就在她所住的厢房不远处。 遥望而去,风景清丽的白堤隐约可见。那里有座桥,是她和他初会的地点,也是白蛇娘娘与许仙初会的地点。 传说的结局是悲哀的,而她呢?她甚至不敢多想。 靶觉身后有人接近,她不疑有他地回头。“书儿,要回房了吗……”迎上的,却是那双令她心悬不已的眸子。毫无心理准备的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连忙低垂螓首,下意识地揪紧了衣摆,怕许久不见的他,带来的是她承受不起的伤害。 然而,心头掩不住的企盼,却让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偷偷朝他觑去。 他魅佞依然,不曾因不见她而有了影响;而她,却因担虑、却因牵挂,而日渐形销骨立。这对比是昭然若揭的,她永远只能困在他的掌握之中转旋,而他,永远也不可能被她牵动一丝一毫。 “风景美吗?”他自身后将她纤细的身子拥进怀中,举止是如此自然亲昵,仿佛他们不曾分离,仿佛他对她的仇恨和伤害,都不曾发生过。 叫她如何怨得了他呢?曲无瑕闭眼往身后的温暖胸膛偎去,她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点头,无声地轻喟了口气。 “和细雨纷飞的情景,何者较美?”他俯首在她颈窝处细细厮磨,低醇问道。 她知道他问的是那日初会的情景。缥缈的焦距望向远方,她低道:“雨天诱人,如今伤人,我无法分辨。” “怎会无法分辨?最美的,是你……”他哑声低笑,温热的唇含住她圆润的耳垂,细细挑弄着,不安分的手沿着她窈窕的曲线滑过,勾勒出她的玲珑。 [删除n行] *** “瞧,一直到这儿,都是属于爷的区域呢!”书儿指着前方的潋滟水色,兴奋地喊道。 她们现正在一艘小舟之上,徜徉在西湖的碧水青天之间。舟尾有一名船夫负责划桨,书儿坐在曲无瑕身旁,为她介绍四周的景物。 曲无瑕顺着望去,已分不清心头的情绪波动是因乍见美景而起,抑或是为慕容恕靶到与有荣焉而起。 不远处,是她眺望了无数日的白堤。“不能再前进些吗?”问句里带着恳求。 “不能出了这个范围的。”书儿眉头拧了起来,用力摇头。 知道书儿的顾虑,曲无瑕解释。“我不是想逃离,我只是……”只是……想多回忆当日初会的情景而已……何苦呢?语音顿了下来,她摇头笑了笑。“没关系,回去吧!” 书儿这才释怀,朝船夫打了个手势,小舟往来时的岸口划去。 说真的,她越来越拒绝不了曲姑娘的盈盈水眸了,尤其是她若有所求地瞅着人瞧时,更是让人无法狠心说不。幸好体贴的曲姑娘总是拿捏得准分寸,从不曾坚持一些会让她挨责的要求来为难人。 “慕容公子……是做什么的?”半晌,曲无瑕轻问。 书儿一怔。“爷没跟你说过吗?” 曲无瑕苦笑,摇了摇头。她哪敢问呢?怕会触动他的过往回忆。 “爷就是当今圣上御封的画圣——‘天飞’,你没听过吗?圣上多赏识爷的书画啊,收藏在宝库内爱不释手呢,就连肖像也非得指定爷亲自下笔,圣上才会龙心大悦。还有啊……”一说到主人的骄傲事迹,书儿开始滔滔不绝。 余下的话全从耳旁流泻而过,只“天飞”两字,就将曲无瑕震住了。 “慕容天飞”,她怎么可能没听过?他的书、画在王贵公卿之间算是一种财富、地位的表征,往往动辄千金亦不可得。封为“天飞”,是因他的笔触昂藏郁拔,宛如苍龙飞天,故得此名。而他的画以神驭形,尤以山水画著称,观赏者如临其境,就连不识风雅的鄙夫见之,亦能深刻感受画中的灵性。 曲衡亦藏有慕容天飞的一小幅梅图,极为珍藏,不过四尺见方,却是花了高价和用尽人情相逼才由某位朝官处取得,而那幅画亦是曲无瑕最喜爱的。曲衡爱画只为彰显名贵,而曲无瑕爱画却是深受那幅梅图所展现的冷傲风骨所吸引。 他……居然是慕容天飞?曲无瑕忆起当日在水榭时他替她描摩下来的画,没来由地,背脊竟窜过一丝冷意。 挥洒间尽是千金的慕容天飞,并不以数量取胜,反而极端控制作品的数量以免流于画风粗劣。而这样的他,为何会起闲情逸致替她作画,还是整叠? 一阵微凉的薰风吹来,吹得她起了阵寒颤。 夏日的脚步近了,她却感受不到暖意…… *** 站在凌波亭中,慕容恕的眸神远远地看向湖面,湖心飘着一艘小舟—— 她,在上头。 清明酉时……一个罪恶的时辰。毁了他,也毁了她。 不。慕容恕俊薄的唇瓣扬起一抹讥诮的笑。他没被毁,他凭着书画的才能攀上了今日的地位,会被毁的人,是她。同时辰生,为他招来了家破人亡的噩运;而他,也要让她尝尽身败名裂的痛苦! 她的心思起伏,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要她因他欢愉,因他憔悴,因他而不成人形;而他,只要在她濒临崩溃边缘,及时扶她一把,她又将有了生气。她却不知道,在这样乍起乍落的情绪波动之后,等待着她的,将会是场永无止息的噩梦,而他,将不会再给她任何扶持。 脑中突然浮现她绝美的容颜,复仇的快感竟微微沉淀。英挺的眉不悦地聚拢,为了这意料之外的陌生感觉。 “爷。”一声恭敬的呼唤,把慕容恕从沉思中拉回。 慕容恕回头,看到跪在阶前的侍从。“如何?”他淡问。 “曲衡最近因连番的意外忙得焦头烂额,少了防心,属下已顺利取得他与朝官勾结的证据。”那人双手将手中的帐簿呈上。 “很好。”慕容恕点头称许,并没有伸手接过。他双眸微眯,低道:“另一件事呢?” “已办妥了,只要画上有爷的落印,没有人不抢着要的。”那人呈报,等待着主人的嘉许,然而却许久没有动静,他不禁狐疑地抬头,却只看到慕容恕背对的颀长身影。 听到这消息他该高兴的,可他为何反而拧紧了眉?慕容恕阴鸷地沉下神色,望向那艘往岸边接近的小舟。 把她衣衫不整的画散扬出去,在曲大小姐成亲失踪的事件上点下最悬疑的线索,勾起人心最邪恶的揣测,这不是他对她的复仇手段中最重的一步棋吗?可一想到她的果裎将展现在其他的男人眼前,竟让他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阵怒意。 “爷?”阶下的侍从轻唤。 “没事。”慕容恕即刻将失控的心神敛回。“你可以下去了。” “这些关于曲衡的机密资料,要不要属下交给太子?” 慕容恕闻言沉吟,微眯的黑眸中,尽是难以看透的深沉。他与当今太子因书画而结识,太子想找出受贿的污吏,好重整纲政;他若供出行贿的曲衡,便能将他打入永劫不复之地。如今证据在握,等的是他一句话。 经过一番沉默,良久,他缓道:“先不要,再看看情形。” “是。”那名侍从一拱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按仇只差临门一脚,他却一时心软了…… 一时心软?这个突然闪过脑海的念头让他微微一怔,随即扬起一抹冷笑,否决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他不过是掌握着最终的王牌,要在最后给他们曲家人狠狠一击!他阴冷地眯起眼,拂袖离去。 第六章 好热闹…… 曲无瑕拧起柳眉,专心一致地拨弄着手上的绣品,强迫自己不去听外头传来的丝竹声。 她如今居住的厢房离宴会厅极近,每次慕容恕办起了宴会,那些笙瑟演奏就会毫无掩饰地传进了她的房中,更甚者,就连歌伶、舞妓的娇笑声也都清晰可闻。这安排像是刻意,想让她处在嫉妒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今日的娇软细语特别放浪……曲无瑕轻咬下唇,发现手中的绣线已纠缠成一团。她摇头苦笑,开始挑解那些缠死的线头。 她有什么资格介意呢?她不过是他复仇的对象,和她交欢不过是复仇的手段,并不代表他对她有任何心灵上或身体上的眷恋。她,怕是永远也吸引不了他的。所以,他流连于花丛间,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何况,他是名享当朝的才子,外貌俊逸,器宇轩昂,又岂能不让众女子趋之若骛? 尽避她一再说服自己,可她还是抑不了嫉妒伤疼的感觉……曲无瑕突然发觉,她的执着心结一如手上的绣线,完全解不开呵!轻叹了口气,她将绣品置于桌上,不想再理,怕千头万绪,更理更为心伤。 “曲姑娘。”书儿一声轻唤,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你来的刚好,我把这条手绢绣坏了,咱们再来重描花样……”曲无瑕打起精神笑道,在看到书儿不对劲的神情时,心陡然沉下。“书儿,怎么了?” 书儿为难地咬了咬唇,然后把手上的东西递到她面前。“这个……爷要你换上,到宴会厅去。” 曲无瑕怔了下,纤手托起那薄透的衣料,发觉衬在衣料下的手指,依然清晰可见。他……竟要她穿这样到宴会厅去? “爷还说,你不听从的话,他要罚我……”她不想说这些话,但爷却硬要她说,因为不论是爷、是她或曲姑娘,都很明白曲姑娘不可能会让自己的行为造成对别人的伤害。 他看透她的,知道什么是伤她最好的方法,而这一次,又是怎样的方式?会比上次在祭堂时伤她更重吗?曲无瑕闭了闭眼,低问:“宴会厅里……有谁?” “除了爷以外,都是些花魁、歌伶等。”书儿低头不敢看她,怕会压不下心头的不忍。 “没有别人了吗?”她还以为他会召集一些高官名绅来看她的沦落。 “没有了。”书儿摇头。 “来帮我吧!”她低道,虚弱的语音里已分不清是伤痛多些,抑或是自怨多些。*** 看着穿着媚艳的她走进厅堂,慕容恕的眼眸眯了起来,原本笑得畅怀的愉悦微微僵凝唇畔。这衣裳,是他选的,他知道这薄如蝉翼的质料会将她凹凸有致的优点完全显露,同时也会将她的自尊与羞耻心完全践踏。但,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居然同时也让她摄走了心魂,虽只一瞬间,但那胸口陡然沉窒的感觉,却是无法自欺。 黑色薄纱的外衣将她的肌肤映衬得似雪洁白,低胸的肚兜隐约透出诱人的沟线,而原属妖娆的装扮反更烘托了她的纯洁,像是凡夫俗尘都无法污染。 她太美了,美得出乎他意料之外! 整个宴会厅因曲无瑕的突然出现而静了下来,原本娇笑燕语的女伶们都本能地升起敌意,目火铄铄地紧盯着她,像野兽被人侵入了地盘般地凶悍。 曲无瑕不敢抬头看他,怕强烈的心伤会迫使她夺门而出——方才进门时她就看到了,他正倚坐软榻上,有名艳美如花的女子亲昵地偎贴在他的怀中,甚至用嘴*了果子喂到他口中…… 她强忍着心痛,低头走到他面前,润润干涩的唇低道:“你找我什么事?”低垂的视线一直看着地面,她却依然可以强烈感觉到一道道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凌利目光,加上这暴露的穿着,她伤痛的心绪中也充斥了局促不安。 “姒*,她如何?”慕容恕没看向她,反而朝怀中的女子低笑道。 被唤作姒*的花魁迅速而锐利地将曲无瑕从头到脚地扫了一眼,表面虽依然娇笑,眼中却透出再阴毒不过的光芒。 身为艳妓之首的她有妖娆的姿艳,而眼前女子有纯美的清丽,两人的姿色各有所长,皆在伯仲之间,她有绝对的自信不输给她;可她也清楚知道,在这样的自信背后是一股强烈的挫败,因眼前女子的气质,是她永远也无法拥有的。 任她再如何美艳绝伦,也顶多是朵人人皆可亵玩的牡丹;而她,却是难以攀折的出水芙蓉。谁胜谁负,还不明了吗? “她?爷,您是嫌姒*太热情如火了吗?找个冰块回来放着做什么呢?”但就算这女人美的程度赢她,那又如何?谁能让男人销魂谁就是赢家!姒*掩饰了内心的阴狠,媚眼含春,挑逗地用指尖在慕容恕胸膛上绕着。 慕容恕轻攫住她不安分的手,在她的唇瓣轻啄了一下。“总是得有人服侍斟酒吧?”他睨了呆站原地的曲无瑕一眼。“还不过来?” 曲无瑕失神地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她的视线该放哪里?她的耳力该如何封闭?她不想知道这一切,然而四肢却像和思想失去了连线,她连想要将耳朵捂住、把眼睛掩住都不能,她只能全身僵冷,看着他的手在姒*高耸的胸部上抚过,听着他们调笑的轻佻话语。 “爷,她呆站着呢!”姒*娇笑,艳红的唇避过慕容恕的半敞衣襟,在他健硕的赤果胸膛上流连着,细心描绘的丹凤眼示威地睨了她一眼。 “太不懂事了。”慕容恕低笑摇头,挑眉看向曲无瑕。“怎么?服侍、斟酒这些小婢做的事侮辱你了吗?” 他的手滑进了那名女子的衣襟……曲无瑕闭起了眼,原本白皙的丽容变得惨无血色,像有只手紧握着她的心,好痛、好痛…… “人家看起来像是千金小姐,这些卑贱事儿哪里做得来呀?爷,别为难人家了。”姒*火上加油地嗤哼着,连挑拨的语调也甜得腻人。 慕容恕没有被激怒,他只是扬起莫测高深的笑,将怀中的姒*轻推了开,起身走到曲无瑕面前,挑起她的下颌,俯首在她耳畔轻道:“身处被报复的地位,你不觉得你在这儿的日子过得太养尊处优了些吗?做点事,别让我报复不成,还得多供奉一个千金小姐。我这要求,不过分吧?”低醇温热的耳语,说的却是勾起她歉疚最深的词汇。 慕容恕转身走回软榻,重回柔腻的温柔乡中。不需对她投去任何视线,他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他甚至毋需怒声吼叫,毋需费力逼迫,只消轻描淡写说上几句,即使再如何不堪心伤的事,她亦会咬牙去做。 丙然,不多时,一直呆若木鸡的她,开始缓缓朝他们这儿走来。慕容恕眸色转浓,勾起一抹冷佞的笑。他已完全模清她了! 自从她被他从花轿挟持到这儿后,她所要面临的就是一连串的报复,她怎么还认不清?她怎么还能存有奢望?她在这儿,只是为了偿债;他用温柔举止诱出她的深恋,也只是一种手段……曲无瑕努力地想象自己现在身处他处,没有音乐声,没有娇笑声,没有伤人的婬秽景象,这里有的只是引人入胜的景致。她现正坐在小舟上,被清冽的碧水包围,环绕她的是如诗如画的西湖美景,不是这间厅堂!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做到无视的淡然地步,无视他的冷情,无视他的举止,捧起酒壶,无动于衷地斟下一斛又一斛的酒。 姒*拧眉,慕容公子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他抚过她的举动和回复她的反应,根本都敷衍得像做戏一般。她顺着慕容恕的眼角余光看去,发现他停留在神色木然的曲无瑕身上时,眼神阴沉了下来。 “爷,姒*来服侍您喝酒。”姒*露出勾魂一笑,轻巧地跨坐在他腰间,半露肚兜刻意托高的胸部逼近他的眼前,想拉回他的注意力。 这姒*,放肆了。慕容恕冷眸微眯,透着危险的光芒。他碰她们,不代表她们可以碰他。慕容恕原想将她推开,但当他瞥见曲无瑕那变为苍白颤抖的神色时,瞬间改变了主意,举起的双臂转向托住姒*的臀,使她更贴近他。 以往不论她服侍得多么热切,慕容恕都从不曾有过激狂或失控的反应,因此这与鼓励无异的行为让姒*更是兴奋得使尽浑身解数。她拿起酒杯啜了一口,然后覆上慕容恕的唇,将口中的酒液尽数渡入他的口中,两人缠绵地交舌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爷,你好强壮……”姒*红着脸扭了下腰,暗示着身下的他所起的变化。 曲无瑕胸口猛地一窒,纤弱的身子晃了下,要不是还余着残存自尊支持着她,怕她已当场昏厥。他也曾用这样的方法喂她喝药,结果是进了药池,春色无边……一思及此,她连呼吸也找不到力气。原来在他心中,她只是和青楼女子一样得以随意交欢的卑贱女子……不,只怕在他心中,她连欢场女子也比不上…… 慕容恕和她相同,脑海中亦是忆起了那日的情景,回想着她的生涩甜美,因此有了反应。这一点,却是没人知道。 他没忽略曲无瑕那盈满了伤痛的眸子,心头有股悸痛的感觉窜过,他随即将之抹去,勾起一抹邪魅的笑,低道:“没酒了,还不再倒?” 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强忍的泪几已夺眶,曲无瑕用力咬唇,克制着不让情绪崩溃。她颤抖地捧着酒壶,心神俱碎的她根本无力控制,一失手将流出壶口的酒全洒在姒*身上。 “你这该死的东西!”姒*尖叫,一跃而起,手一扬就要往曲无瑕脸上甩下。曲无瑕没有抵御,她只是闭起眼,等着承受那伤人的责打,然而,那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睁眼看去,发觉慕容恕攫住了姒*的手。 “你没资格打她。”轻淡的语音透着沉浓的怒意,冷睨她一眼,他放开她,走到曲无瑕面前。“你这么做是在引起我的注意吗?” 曲无瑕甚至无法抬眼看他,怕内心的难过会让她失声痛哭,她只能咬紧唇,无言地摇头。 姒*愣坐着,方才那一眼,将她冻得无法动弹。慕容公子明明沉迷在她的挑逗之中,却为何在转瞬间说变就变?所有的震惊、不满全化为强烈的妒恨转移到曲无瑕身上。她狠狠地瞪了曲无瑕一眼,像是要将她碎尸万段般阴狠。 突然,她发觉曲无瑕极为面熟,她皱起眉,开始回忆曾在哪里看过。 “过来。”慕容恕将曲无瑕拉入怀中,坐回软榻上。“我不该冷落你的。”他佞笑,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移,她的淡雅芳香刺激着他的嗅觉,引起他内心深处的沉醉,他发觉,如今能引起他的的人只有她。 他把她当什么?在这些乐伶、歌伶的众目睽睽下;在这个他刚刚才吻过、搂过的花魁旁,他居然对她用同样的手、同样的唇做同样的事?! “放开我!我跟她们不一样!”最后,她崩溃地哭喊出声,用力挣月兑他的环抱,想逃离这个让她觉得自己下贱婬秽的地方。 慕容恕轻易地就制止了她的妄动,勾起冷冽的笑。“有哪里不一样?我跟你之间毫无名分,你不是也委身与我?不是也娇吟,热切地反应……” 曲无瑕捂住双耳,不想再听到那些刺耳的话语,在他心中,她当真什么都不是……强烈的绝望让她浑身冰冷,她无力地闭上眼,不断涌出眼眶的,是被他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口所流出的汩汩鲜血。 “你以为你还是个黄花闺女吗?”慕容恕嗤冷笑道,故意不看她心碎已极的神情,依然攫起她的皓腕说着最冷酷的话语。“你早不是了,只是株残花败柳而已,凭什么认为自己和她们不同?我若要你就随时可以要你,你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手一扯,丝薄的质料立刻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她浑圆白皙的香肩。 “住口,不要再说了……”曲无瑕掩耳低位,他的话已将她彻底击毁。 “姒*,绝对别像她这样,知道吗?会惹男人厌的。”他挑眉低笑,仿佛没将她的伤痛看进眼里。 “是。”姒*柔腻地应了一声,看到曲无瑕被折磨的样子,她觉得愉悦极了。突然她瞥见曲无瑕果肩上一点殷红的痣,一刹那间,终于忆起曾在何处见过她。“爷,原来您卖给虞大人的画像是以她画成的啊!” 曲无瑕猛地一震,全身瞬间冰冷,脑海中出现的是那日在水榭凉亭中看到的画。他……竟将那些画卖了出去? 她知道了——感觉到怀中人的变化,慕容恕眯起了眼,青楼女子果然坏事。“姒*,出去。” 姒*睁大眼,不懂自己哪里说错话。“可是我……” “带着其他人,都出去。”他淡道,却透着不容人反抗的强势。 姒*脸上青白交接,虽不甘,也只能咬牙和其他人走出这间厅堂。方才丝竹绕耳的热闹情境,如今只剩下寂静。 “你把那些画卖了?”曲无瑕睁着泪眼抬头看他,怕会得到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慕容恕唇角邪扬,低笑道:“题材香艳,尤其得知画中人是杭州美名远播的曲府千金时,买的人更是趋之若骛呢!”他原想让她在回到曲府时,再自己去面对这件事实的,没想到姒*的一句话,就坏了他的计划。让她有了心理准备,这可减低了不少伤害的程度。 曲无瑕根本不敢想象在出了这片庄园之后,她要面对的会是怎样的世界?谁来告诉她这不是真的?谁来告诉她这只是场梦?曲无瑕的唇转为苍白,无可抑制地颤抖,脑海空白一片。她好冷,他的无情将她的心刻满了伤,冰冻成碎裂…… “你怎么能……”半晌,泪流满面的她只问得出这句话。 “我为何不能?”慕容恕轻蔑低笑,覆上她胸前的浑圆,近乎暴力地揉搓。“只要你在我的掌握之中,只要你亏欠于我,我就能做任何事。”他的家毁人亡,皆因她的出生而起,慕容恕不住地在脑海中提醒自己。 她的身子好痛,可她的心更痛,他的冷血无情深深刺痛了她。他甚至连之前诱她陷入迷恋的温柔假象都完全省下,从前的他碰她是种欢愉,而今却是一种伤害,一种侮辱!“别这样……” “你有什么资格拒绝?”听到她的拒绝,他反而变本加厉,粗鲁地撩起她的长裙,双膝强硬地分开她的双腿。“不要!放开我!”曲无瑕开始疯狂挣扎,她不要在这种情况、这种心境下被他占有了身子,她不想在他眼中只是个为所欲为的发泄工具,她不要她爱他的心被践踏至此…… “你不是一直都很沉迷其中吗?装什么矜持?”慕容恕嗤笑,动手扯去她的亵裤。 “不要!”她惊喊,莲足慌忙蹬蹭,却反被他轻易用双手攫住,弯成弓形固定两旁,无可掩饰地将自己呈现在他面前。屈辱的泪滑下脸庞,她极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钳握。“放开我……”她脆弱地哭道,在这方才的一切之后,这不叫交欢,这叫伤害! “我要你。”他俯在她耳畔低哑道,身子紧密地贴压着她。 “不!”曲无瑕惊慌后退,却忘了双足早已被她箝握,根本退不开。“你放开我,别碰我!”双手紧握成拳捶打着他。 “你逃不掉的,我要你。”刚挺的男性抵着她的甬道入口,沉冽的复仇已转为浓烈的炙热火焰,早从她跨进厅门就已熊然的欲火,终于得以焚烧。 靶觉到他的狂热,怕他长驱直入的她更是狂乱挣扎。“啪”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在偌大的厅堂,顿时,四周的气息像是冻结了,凝窒了。 两人都停下了动作,视线都投注在造成这一切的雪白柔荑上。 她非但拒绝了他,还甩了他一巴掌?满腔的欲火瞬间熄灭,灼起而升的,是狂烈的怒火。慕容恕粗暴地扣起她的下颌,怒极反笑,透着危险的光芒。 “你打我?”语音轻柔,却犹如冰雪寒霜。 曲无瑕揪紧了破碎的襟口,只能用破碎的泣音说出:“别碰我……” 看着她镌满凄楚的眼,他感觉一股怒火在胸口燃烧,因为在这欲求不满之际,在这他要刻意伤害她之际,他竟产生心疼她的意念!这矛盾的心理让他气她,也气自己。 “你会尝到后果的,我保证。”冰冷的笑容中含有深深的杀人,慕容恕愤而起身,往外走去。“你要做什么?”曲无瑕大惊,只来得及捉住他的衣摆。 “用别的方式去展开我的报复。”慕容恕停下脚步,冷怒地看她一眼。“姓曲的不只你一个,你既不让我动,我只好去动别人。放手!” 他说的是她爹!曲无瑕双手扯得更紧。“你别这样,求你!” “求我抱你好替你爹受罪?”他睥睨她,眼神混杂了愤怒与刻意营造的轻视,然而,更多的是连他自己也读不出的情绪,甚至还有了……期待。 青楼女子用身子换来的是金银,她用身子换来的是一次饶恕,这样以物易物的她,和那些青楼女子有什么分别?她咬紧唇不住颤抖,即使她用尽了心力,也无法逼使自己将那些轻贱己身的话吐出。 要他如何说出那些话?一旦说出口,莫说他将视她为鄙物,就连她也会恨透了如此卑贱的自己!内心揪扯许久,她只能攫紧了手中的衣摆,泣不成声。“别碰我,别碰我爹……” 她恨他恨到不让他碰的局面,这不是他所要的吗?为何他反而更感愤怒?!慕容恕面罩寒霜,激狂的怒涛在体内冲击这肆,急欲找个抒发的管道。 “走开!”他不再看她,往前迈步,却被她拖住了脚。“别以为我只会伤你的心,不会伤你的人。放手。”他沉声警告。 “你伤我伤得够了,停手吧……”她哭喃道,死也不放,任泪流满面也无力去拭。 她竟敢挑战他话中的真实性?!怒意被逼至临界点,慕容恕攫起衣摆用力一甩,手上使了劲道,立时将毫无抵抗之力的她飞摔出去。他连看也没看一眼,怒气冲冲地大踏步而去。 虽然地上铺了厚软的毯子,可摔跌的劲道依然将曲无瑕震得眼冒金星。 不,不能让他离去!曲无瑕强忍昏眩支起身子,想要追上阻挡,然而才一站起,无边的黑潮立刻朝她席卷而来,覆住了她的感觉,也掩盖了她所有的意识。纤弱的身子一软,跌卧在红艳的厚毯之上。 在昏迷前唯一残留脑中的,是他绝然而去的背影…… 第七章 “不要!”原本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曲无瑕突然嘶喊,猛坐起身,把正在帮她盖被褥的书儿差点吓得尖叫出声。 “曲姑娘,你还好吧?”看着额冒冷汗、不住喘息的曲无瑕,惊魂甫定的书儿心跳得猛快。还处于噩梦震惊中的曲无瑕根本就听不进她的话,她的眼前依然被梦中那片血腥所包围。 她看到他拿着长剑刺入她爹的身体,一剑又一剑,强烈的恨意化为汹涌而出的鲜血,在他残忍的笑容中晕染开来,讥诮冷血的尖锐笑声在耳旁不住地回荡,环绕不去…… 不,他不会用这种干脆的方式,他定会将她爹折磨得生不如死的! “我要阻止他……”曲无瑕踉跄下床,慌乱间被丝褥缠住了脚,一个不平衡,就往地上跌去。 “你要去哪儿?小心啊!”书儿及时接扶住她下坠的身子,心跳差点被吓得停止。曲姑娘这么虚弱,要是再摔这一下还得了? “我不能让他害了爹……”曲无瑕不住喃道,拨开书儿的手,执意拖着虚软的身子下榻。 “你出不去的,你还想做什么?身子差成这样,你乖乖休养成不成?”看她如此折磨自己,书儿不由得发怒,用力将她拖回榻上。 她忘了,她正被拘禁中,她出不了这个庄园的……曲无瑕全身一垮,颓然地倒回榻上,泪迅速沾湿了枕巾。可难道就这么叫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毁了她爹? “书儿!”她倏地攫住书儿的手臂。“他在哪里?带我去找他!” 书儿低下头,低道:“爷刚刚就没看见人了,你找他也没用,他不会理你的。”若非她觉得不对劲自己跑到宴会厅去,可能曲姑娘现在还倒在那里没人发现。虽说她早知道爷掳了曲姑娘回来是为了报仇,也知道爷所受到的伤害绝对有理由让他这么做,可当她看到曲姑娘失去意识地躺在那里时,她真的忍不住在心里怪起爷来了。曲姑娘个性是这么纯善,即使曲衡做出了会使人恨上一生一世的事,也不该换曲姑娘来受此折磨啊! 书儿的话像桶冰冷的雪水,泼醒了她,也冻冷了她的心。曲无瑕原本狂乱的眼眸顿时转为灰黯,失神地悬宕空中,心,龟裂成碎片。 她怎么还认不清?她若真能撼动他的决定,也不会被他甩昏在地了。把她救回房中的,绝对不会是他,因为深烙在她的脑海里的那道背影,是那么地冷绝……曲无瑕闭上了眼,夺眶而出的泪无声地诉说着她内心的伤痛。 书儿同情地看着她,想要给予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书儿,我求你一件事,好吗?”良久,曲无瑕低道。 “你说吧!”她相信曲姑娘绝对不会提出任何会为难她的要求。 “帮我到外头打听我爹怎么了,求你……”曲无瑕闭眼哽咽道。“我知道他对你们做了很多不该的事,就算他被害死,也算是罪有应得,但,他终究是我爹……求你帮我这件事……” “好是好……”虽然她也鲜少有机会可以出这个庄园,她还是可以在仆役间托人得知这个消息,可最让她感到踌躇的,是考虑到曲无瑕的心情。“可是你如果知道情形却没办法改变,这样心里不是更难过吗?” 曲无瑕咬唇摇头。“可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地胡思乱想要来得好吧……”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见她已有所觉悟,书儿也只得答应。 “谢谢你,书儿……”曲无瑕掩住了唇,感激与心伤让她泣不成声。 她的心已被他伤到至极了啊,可为何她还是恨不了他?是偿罪吗?所以让她无怨无尤?不……晶莹的泪汹涌而出,曲无瑕绝望地发觉,自己已爱他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即使他做了这一切,她还是抽不回恋上他的心绪。 这样的伤害何时会结束?她还能承受多久?怕得是在她的生命已无法负荷时,她依然无法对他有所怨怼…… *** 微风轻拂的湖畔,将郁闷的暑气驱散了些。 曲无瑕怔怔地坐在凉亭内,看着西湖的美景,心却杳然不知所踪。自从他扬言报复、抛下她而去的那日起,她就没再见过他了。 他还要如何伤她?在他对她爹展开报复时,大概已进入了他复仇的尾声,亦即是他计划将她伤得最深的时候。她知道,在最后他会将她送回那个已被摧毁的世界,要她去尝那种曾拥有一切,又被夺走一切的悲惨滋味。 他不会干脆地杀死她和爹的,把他们推入残酷深渊去饱受折磨才是他所期待收到的结果。曲家被毁、她身败名裂,甚至会被人冠上婬妇的指责。他流传出去的那些画,足以将她侮辱到比青楼女子还不如的地步。 她好怕那一刻,怕他要将她送回的那一刻来临。 令她担惧的不是所要面对的人言可畏,而是离开了他,从此不再相见的可能让她难以承受。他若停止了复仇,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可以见他了吧?他的心中,也不会再有她的存在……她宁愿待在他身旁,即使他再如何伤她,她依然想待在他身旁。 她多傻呵,在他这么对她后,她却还是这么痴恋着他;明知他不可能为她心动,明知他过去对她的温柔举止都只是些假象,她还是唤不回自己的心,多傻呵! “曲姑娘,用膳了。”书儿的呼唤叫回她的神智。 “我不饿,谢谢你。”曲无瑕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今天厨子裹了粽子呢,吃点吧!”书儿努力劝道,这些天曲姑娘吃得比只小猫还少,日渐消瘦的身子像个游魂似的,看得她担忧极了。 粽子?曲无瑕一怔。“今日是什么时候了?” “再两天就是端午了。”书儿将粽子剥好放在盘中,端到她面前。“应个景尝尝新吧,这厨子里素粽的滋味可是连爷都夸赞呢!” 端午?她来这儿这么久了?曲无瑕下意识地接过,看着那粒小巧玲珑的素粽,心神恍惚了。是吗?他爱吃这素粽?她拿起象牙箸,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了起来。 书儿见了总算松了口气,曲姑娘终于肯吃东西了。 “我爹他怎么了?你都还不曾告诉我。”吃到一半,曲无瑕突然开口。 书儿顿时哑然,虽然她早打听到了消息,可这几天曲姑娘的心情差到极点,她又怎么可能把这些坏事情告诉她? “你说吧,我有心理准备的。”曲无瑕停下了手中的象牙箸,静静地看着她,柔美的瞳眸中透着一抹坚持。 书儿犹疑会儿,叹了口气,终于说了。“我不知道爷用了什么法子,在一夕之间,你爹的产业全毁,田地早被人暗地收购,布庄和谷庄焚于一炬,而钱庄因放高利贷逼死良民而被官府查封,就连宅第也被充入官库,现在他好象流落街头吧……”其实书儿还有所保留,长期受曲衡欺压的百姓们见他落魄,纷纷落井下石,温和些的冷嘲热讽一番,激烈些的拳打脚踢都有,更别想会有善心人伸出援手。可又怎能怪得了他们?是曲衡过去的作为残苛得让人忍无可忍的啊! 曲无瑕闭上了眼,她无法想象向来叱咤商场的爹如何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季家没有帮他吗?”他们应该不会弃爹不顾吧?结不成亲家,至少还是亲戚。 “这我就不知道了。”书儿摇头。 曲无瑕淡淡地扬起唇角,那笑容却隐含了太多太重的愁苦。一切都尽如他安排,走到他要的局面,他开心了吗?“那我呢?”她低道。“坊间如何说我?” 听到这个问题,书儿噤口,连只字也不敢透露。要她当面说她人尽可夫、放浪、不守妇道?这些词叫她怎么说得出口?!“哪有人说你什么呢?我来帮你收盘子,你这次吃了很多呢!”书儿强笑带过,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书儿这欲盖弥彰的态度,已让她衡量出外界的传闻有多不堪。她自嘲一笑,心头并没有起太大的波动。早料到的,不是吗? 美眸轻转,虚无的视线望向远方——初会的白堤,依然在那儿。 “书儿,你知道白蛇娘娘的传说吗?”突然,她轻问道。 这不着头绪的问题让书儿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当然知道啊,尤其我们又住在西湖边,若说没听过才真要笑掉人家大牙呢!” “端午,是她喝下雄黄而现出原形的日子吧?”曲无瑕依然缥缈地看向白堤,就连温柔的语音也淡得像飘向空中。 “嗯。”书儿点头,微拧起眉。怎么回事?曲姑娘问这些事做什么?这样的曲姑娘让她有点害怕。 空洞的眼神让人读不出思绪,曲无瑕沉默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远方。 许仙因见到白蛇娘娘的原形给吓失了魂魄,白蛇娘娘为了救他,冒着危险,不顾一切地上仙界盗药,而如此牺牲得到的结果,却是许仙苏醒后那惊惧厌恶的狠心背弃。 若她是白蛇娘娘,即使明知救了他后会失了他的心,她还会去做吗? 答案是无庸置疑的。曲无瑕浮现一抹苦笑,笑自己愚傻的执着。即使他伤她伤到了身心俱碎的地步,她依然是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愿见他受到伤害。 和白蛇娘娘的坚贞相比,许仙的轻易变心,是多么令人鄙夷啊!而他呢?和许仙相比,他又如何?脑中浮现他冷冽的眸神,曲无瑕已无法再给自己任何奢望。如何比呢?许仙至少还深爱过白蛇娘娘,他却是连心都不曾停留在她身上啊! “你比我幸福呵……”她望天轻道,对着那凄美传闻中的白蛇娘娘。 “曲姑娘?”书儿迟疑低唤,她喃喃自语的失神模样让她更加害怕。 “回房吧!”曲无瑕轻轻一笑,转身往厢房的方向走去。 望着那纤细孤寂的背影,书儿只觉心酸得想哭。她咬咬牙,忍住那股冲动,迈步跟了上去。 *** 宴会厅里,依然是歌声舞影的情景。 慕容恕状似慵懒地斜倚软榻,那俊邪面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即使是怀中姒*的娇腻细语也没能动摇他,望向底下舞妓的视线深沉,宛如冷潭般深不见底。 他终于毁了曲衡,把曲衡从睥睨众人的高处打落到无容身之所的地步。多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得以了结,他该狂喜、该如释重负,可为何他依然心情沉郁,像心头压了块大石,紧迫得近乎窒息? 是因为她吗?一思及此,目光转沉,慕容恕原本冷凝的表情更加阴鸷。 在被她气极的那日,他召来了早已将一切部署妥当的侍从,带着曲衡官商勾结的证据,只等他一声令下,作恶多年的曲衡将会尝到产业毁于一旦,和身系囹圄等候秋决的滋味。 但当他在面对等候命令的侍从时,眼前却出现了她那双哀戚眼眸。只不过是“动手”简单二字,他竟说不出口!这失常让他心凛,他极力地想将这扰人的思绪消抹,却挥之不去,而益发鲜明的,是她仆跌在地的身影。 他部署多年,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他还在踌躇些什么?想想爹娘当初陈尸多日的惨况,想想贫穷百姓被欺压的情形,想想他当年被丢弃山林中那种呼天不应、唤地不灵的恐惧!他极力说服自己曲家人该死的理由,最后终于下令,曲衡的产业在一夕间全毁,但手中有关曲衡勾结朝官的证据,他却保留了。 或许是他想再让曲衡多尝尝颠沛流离的滋味,所以才不愿让他这么早就被朝廷处决——这是他为自己反常的决定所找来的藉口。 “爷,您都不看姒*!”姒*微嗔,含娇带媚地斜睨了他一眼,轻画过他胸前的指尖挑逗的意味比指责多。 慕容恕不动声色地敛回心神,扬起一抹邪笑。“底下舞得卖力,不看岂不白辛苦了她们?”“若爷喜欢看,姒*改天跳一段新舞让爷瞧瞧。”姒*倚偎在他胸前,柔腻笑道。若非她真喜欢上这邪魅男子,休想要现今正是当红花魁的她对人如此费心。 “不用了,累坏你,鸨母会怪我。”他低笑,淡淡地否决了她的提议。 旁人为求她一笑而费尽百两,而她主动讨好,他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姒*脸色变了下,但总是送往迎来惯了,随即又挂上娇媚的笑容。“爷待姒*真好。” 她多想捉住这俊傲多金的才子好月兑离红尘,只可惜她用尽手段,也模不透这男子的心绪。他纵情、他享乐,却从不放心在声色上头。 听到她自我陶醉的说词,慕容恕冷冷地嗤扬唇角,觉得这句话可笑至极。在十八年前就已冷狠了心的他,又怎么可能在男女情爱上化开冰封的感情? “爷,怎么不见那日倒酒的女人?”姒*看了下四周,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其实姒*自那日被慕容恕驱回后,心里一直对曲无瑕耿耿于怀,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见他为一个女人而变了脸色。强烈的妒意让她一直芥蒂在心,今日为了和对方一较高下,她还特地打扮过。 “你问她做什么?”鹰眸微眯,反问的语辞中带着难以察觉的不悦。 “姒*瞧她一点也不懂服侍的道理,想多磨练她嘛!”姒*眼中闪过一丝邪恶,心里转的尽是该如何欺凌她的念头。 清灵月兑俗的她又岂是她这名青楼女子能够污染的?慕容恕眼中的光芒更加沉鸷,姒*那逾越的言词让他十分不悦。他并没有察觉,这愤怒的反应竟是对她不自觉的维护。 “爷,您不公平,姒*求您画张像您都从没答应过,却替她画了那么多张画。”没意识到自己触碰了不该提的问题,姒*依然工于心计地想在慕容恕的心里和曲无瑕一较高下。“姒*不依,您定要帮姒*画张像才成。” 突然间,慕容恕大笑出声,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得开心不已。没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姒*一怔。倏地,慕容恕停下笑,锐利的眼看向她,那犀冷的瞳眸中根本看不出曾有笑意的存在。 “你要如何跟她比?若不是我允许,别说让她替你倒酒,就连你想见她一面也不够资格。”他轻柔道,却无形地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压迫。 “我……”被冷然气势震慑的姒*哑了口,只能怔怔地对着他的视线,她想低头避开他的盯视,可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完全无法动弹。 慕容恕从姒*惊恐的神情中看到了自己,惊觉自己失常的原因,倏地浑身一震。他在做什么?!对曲家的复仇计划中,就只剩把曲无瑕推回布满蜚短流长的地狱,让尖苛的人言将她折磨得崩溃的最后一步棋。而想出这种残酷方法的他,却为了一个花魁对她的轻蔑而愤怒失态,甚至还开口教训了姒*? “对……不起……”姒*结巴,想要道歉补救。“我不知道她是慕容公子喜欢的人……”没想到话一出口,手腕被猛地攫住,更是把她吓得当场尖叫。 “你说什么?”慕容恕脸色阴沉已极,透着张狂的怒意。 此时宴会厅已完全安静下来,所有的人全被慕容恕吓坏了,整个厅堂被紧张的气氛完全笼罩,像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我……我……”姒*不住发抖,好半晌还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迟迟得不到回答,慕容恕脸色更加难看。“说啊!” 突来的一声咆哮,让姒*惊哭出声。俊逸卓尔的慕容公子怎么会变这样?原本就已嗫嚅的她,此时完全被恐惧梗塞了喉头,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只有断续的啜泣声在静寂的大厅中回响。 向来一切情绪皆隐于心中的他,被激得大吼,全是因为姒*那该死的、辱他至极的话!他喜欢她?他对她的恨是用尽镑种手段也无法消释的,又怎么会可能喜欢上背负罪孽而生的她?! 即使是误会他也不想听到这样的说法!慕容恕那双幽邃的黑眸已完全失了冷静,对己身失态的不满更是把他的愤怒焚烧到了极致。 那为何你迟迟不把她送走,还一直让她留在这听不到侮辱的地方?内心深处有个细微声音响起,慕容恕一惊,顿时冷汗淋漓。 不!他只是在等时机,绝对不是对她动了感情,他所遭遇的一切皆因她而起,她的存在只会让他感到憎恨而已! 自欺欺人!冷笑声又响。早在你用温柔手段对她诱引时,也同时爱上她,说什么凌辱报复?那些都只是你为了拥有她而替自己找来的藉口! 他爱上她?不,绝不可能。他会证明自己绝对没对她动情,他会证明对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伤她的计谋! “走!把她们全都带走。”他神色冷冽地对姒*沉道,而后朝外头下了命令。 “把李城找来。” 他会证明一切的! 第八章 在厢房内刺绣的曲无瑕感觉到心绪不宁,愈渐烦躁,秀眉轻颦,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手绢,怕再继续下去会毁了这块绢料。 方才还丝竹悠扬的宴会厅怎么突然没了声音?她拧眉思忖。有音乐声代表他又召来歌伶花魁,那情景是可以想见的,随着清晰的乐音在眼前转为鲜明的画面,引她心痛;但倏地消失的音乐声,却又令她不安起来。 是她多心了吗?可能只是曲终人散了吧!她勉强自己一笑,然而满腔的躁虑仍是无法释怀。 “你不绣了?”发觉她停手,书儿探过头来。 曲无瑕摇摇头。“先放着,等我心静下来再绣。” 书儿点头,开始收拾那些针线绢料。她大概猜得到曲姑娘为何心烦……突然,书儿也发现不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眉头拧了起来。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停止了?“奇怪,怎么……”还来不及对曲无瑕提出心中疑虑,外头长廊响起的纷杂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话。 “快点开门!”吼叫声随即在门口响起,衬着一声重过一声的拍门声。 怎么回事?曲无瑕看着那一道道映在门上的幢幢人影,有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泛开,像迅速扩散的烟雾,紧攫住她的思绪。 书儿也吓了一跳,爷从没让别的仆役来过这里的。“我去看看。”她对曲无瑕说了声,走到一半,门外又传来不耐的催促声,这一次她听出对方是和她再熟悉不过的李城。“死阿城,你叫魂呐!小声点成不成?”她一边开门一边没好气地骂了回去。 “你在这儿啊?”门一开,看到书儿,原本气势汹汹的李城收敛了许多。 “废话!我才要问你来这里做……”书儿原本还想开骂,但看到阿城身后那两名庄园的守卫,顿时睁大了眼。那两人手上都捧着托盘,一个放置了凤冠霞帔;一个放置了珠宝首饰,闪烁着璀璨的珠光。“这是在干么?”她惊诧问道。 “走开点,爷的事你别管。”李城低声道,推开她,带着两名守卫走入,朝曲无瑕斥喝:“爷要你换上属于你的东西,等会儿他们会送你出去。” 曲无瑕呆怔原地,对他的话似乎置若罔闻。 早在门一开时,她就已看到了这堆东西——这些她曾穿戴过却没来得及拜堂的衣饰。她知道这一刻会来,可真正面对时,她依然心痛如绞。 他要她走了吗?她穿戴嫁衣被他掳来,又将穿戴嫁衣被他送走,不同的是她已非清白之身,她的心也不再是她的,而今他将当初取走的嫁衣还她,这是多大的讽刺?她的无知、她的纯真、她的心,她又该找谁去要? 她揪紧心口的衣襟,怕心碎裂的疼痛让她无法承受。泪无声地迅速涌上眼*,泪雾将眼前那些凤冠霞帔渲染成一片鲜红,就像是她心头不住淌下的血。 “快点!轿子还在后门等。”李城指挥两人把东西放在桌上,见她没有动静,又开口喝道:“你如果不自己动手,我们也会……” “也会做什么?你没看到她很难过吗?”书儿怒道,插入曲无瑕和他们之间。“你至少也得给她时间反应嘛!”这消息来得如此突然,曲姑娘怎么承受得了?她看了曲无瑕一眼,在看到那毫无血色的丽容时,忍不住鼻酸。 “书儿,这是爷吩咐的,你别为难我们成不成?”李城尴尬低道。 “可是……”书儿还想替曲无瑕争取一些时间,才一开口,就被曲无瑕打断。 “我换,我不会赖在这里的。”她怔怔地看着桌上的嫁衣低喃道,哽咽的语音含了太多的凄绝哀愁。她拿起凤冠,一失手,让锐利的银片划破了指尖,晶亮的银片迅速染上了血渍。 “你受伤了!”书儿惊道,连忙拿了手绢裹住她手。 为什么她感觉不到痛?曲无瑕恍惚地任由书儿替她包扎,泪无声流过脸庞。她的心好痛,痛得麻木了身子,她又怎么感觉得到手上的伤?她真宁愿就此死去,这样就可以不用去体会心伤了…… “曲姑娘……”见她这样,书儿忍不住也掉下了泪。 “我们到外头等好了。”不忍再看下去,李城连忙开口,和那两个守卫落荒逃到门外。 曲无瑕深吸口气,努力将唇瓣扬起一个弧度。“别为难他们,书儿,帮我一下,别让他们等太久。” 那抹笑容是她见过最令人伤心欲绝的神情!为什么到了这时刻,曲姑娘还顾虑得到他们这些下人?!书儿哽咽得泣不成声,一边拭泪一边替她更衣。 红艳嫁衣、烁光凤冠,曾经除下的又一一穿上了,曲无瑕看着镜中的人儿,仿佛又看到了出嫁当日的自己。 这一去,代表他的复仇已了,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他真狠绝到连驱离她都不屑亲自为之吗?一咬下唇,热烫的泪又滑下脸庞。 即使没上胭脂水粉,曲姑娘依然美丽得几要夺人魂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真不忍心见她离开这里受苦。书儿啜泣,解下颈上曲无瑕给她的玉佩,帮她挂上。“这玉佩,让你保平安……”话还没说完,她已泪流到无法言语。 “谢谢你,谢谢……”曲无瑕哽咽喃道,一咬牙,转身走出了门外,不敢再回头,书儿过多的好意反会成她心头更沉重的负担,让她迈不了步子。 书儿没有跟出,她只是趴俯案上,大哭特哭了起来。 直到房门关上,曲无瑕还是可以透过门板听到书儿的哭声。她轻抚过颈上的那片玉佩,书儿的体贴更衬出他的无情,他在哪儿?她连想见他一面都得不到…… “可以走了吗?”李城见她走出,上前问道。 “慕容公子他……他人在哪儿?”曲无瑕咬唇,挣扎许久,终于抛开矜持问出。“我……我想见他,请你带我去见他……”就算会被他冷嘲热讽也罢,她不要就此离去,至少,至少也该让她见最后一面,由他来执行这最后的处决…… “我不知道,爷他交代完就离开了,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无能为力。”李城摇头,不忍看她哀伤的神情,他大概有些了解为何书儿会那么护这名女子了。 她的心像被刀当场劈开,裂了……曲无瑕怔在原地,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缥缥忽忽地响起。“是吗……”他真恨她至此,真对她没半分留恋?曲无瑕闭上了眼,回答她的是期望粉碎化成的泪。 “可以走了……”她喃道,清楚明白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边请。”李城领头,和殿后的两名守卫带她往后门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过宴会厅,不知道自己走过湖畔的凉亭,她像个失了魂魄的躯壳,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走,走出曾有过他的日子…… 恍惚的她没有发觉,湖上飘着一艘小舟,舟上有双深墨的眸子凝视着她,恒如冰潭的瞳眸有了波动,不只是愤怒,还涵盖了太多他和她都无法分辨的情绪,无言地看着那抹身着艳红的身影,走出了这片庄园…… *** 季府 当曲无瑕下了轿子看到季子熙和季家夫妇那混合了厌恶、不屑和嫌弃的神情时,她的心里已没太多感觉,她的心,早在离开那座庄园时就已死去。 当他们瞥见她身上的装扮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四人对峙许久,最后是脸色最为铁青的季子熙开了口;“先进屋里再说,别站在这里丢人现眼!” 她虽无心,却是将一切看在眼里,没来由地,竟有股想笑的冲动,她该庆幸慕容恕还没狠毒到用送嫁乐队大肆喧闹地将她送回季家的程度,否则季家的人很可能会大门深锁,死也不肯让她踏进屋里半步。 进了大厅,季家三人纷纷落坐,只有她头顶沉重的凤冠站在厅中,任他们鄙夷的视线包围打量,像是三司会审般的,要为婬名渲染得满城风雨的她做出宣判。 “熙儿,你让她进门,该不是还想娶她吧?”担虑不已的季夫人首先开口。 季子熙沉着脸,抿嘴不语。曲家产业已毁,当初引他娶她的诱因已失,加上那流传于高官富绅间的婬画,他怎么可能会娶一个身败名裂的女人为妻? “熙儿!”见他沉默,季夫人急了,提高音量。“她都不知道跟过多少男人,还让人画了那些下贱的画,我绝对不准你娶她进咱们季家的大门!”最教她无法忍受的,是曲无瑕居然挑出嫁当日另投他人怀抱,让他们季家丢尽了颜面。 季子熙还没解释,曲无瑕已开口轻道:“姨娘,无瑕绝不会嫁给子熙表哥的。”即使季子熙不计前嫌愿意娶她,她也不可能会嫁他,因为她的人和她的心,都属于慕容恕的,她绝不会再给了另一个男人,即使那人是她原应婚嫁的季子熙。 那听似让人心安的话语,其实代表着再明白不过的拒绝。季子熙脸色大变。虽没宽宏到还想娶她的程度,但男人的自尊让他无法接受先被说出原该是属于他的台词。他都还没嫌弃她,她还敢先拒绝他?“那你又来这儿做什么?提醒别人你曾是我季子熙的未婚妻吗?”他咬牙恨道。 若不是轿子把她送到这里,她也从没想过要找上季家;若不是想问他们爹的下落,她也不会踏进季家大门。曲无瑕低头,知道这些话会挑起更多的不满,所以没有开口。 “这段期间你都上哪去了?”季子熙质问道。 “别人说的那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没等她回答,季夫人又急急逼问。 那些传闻她从没听过,又怎么知道是真是假?曲无瑕浮现一抹苦笑,倏地双膝一跪,以额叩地。“造成姨丈、姨娘和子熙表哥名声的莫大伤害,无瑕自知罪孽深重,却无以补偿,唯一能做的只是离开这里,别再拖累你们。可无瑕想求你们一件事,若你们知道家父下落,能否告知无瑕好让我们父女能够相聚?” “说这什么话?”一直沉默的季老爷开口了。“你一个弱女子能上哪去?再说,你至少也还是我季某人的外甥女。你爹现在下落不明,曲家又被查封,你就先住在这儿,等找到你爹再做打算吧!” 听到曲无瑕肯自己离去的季夫人笑容还挂在脸上来不及卸下,就被季老爷的话给冻住了。“这怎么成?要是让人知道这伤风败俗的女人待在这儿,有哪家姑娘还敢嫁给咱们熙儿啊?”她双手叉腰,不悦地尖道。“若十年五年都找不到曲衡,她岂不是在这儿住上一辈子?她要走就让她走啊,省得累赘!” “娘,爹这个决定没错。”季子熙冷冷瞥了曲无瑕一眼。“要是把她赶了出去,别人会说咱们季家无情无义,届时对咱们的伤害更大。让她待在这儿,总比让她出去外头让人指指点点的好。” 季夫人又气又怒,最后只能不情愿地跺脚恨道:“这可恶的麻烦精!” 曲无瑕听着他们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地大肆批评,脸上的表情平静依然。就算这些话再尖酸恶毒,也完全伤不了她,因为除了他之外,已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在乎。能留也好,不能留也无所谓,对她而言,都没什么差别了。 “就是这样了。”季老爷做了最后的结论。“无瑕,你待在这里就得自律一点,别再做出会败坏我们季家门风的事,知道吗?” “是。”曲无瑕低道,留在季家,应该会比较容易得到爹的消息吧! “去把那身嫁衣换掉,看了刺眼!”季夫人恨道,事情已无法转圜,她只好把气都出在曲无瑕身上。“都已失贞失节了,还有脸穿着那袭嫁衣?” 季老爷唤来一名婢女,低声吩咐。“把她带去西边厢房。”然后转向季夫人安抚。“别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他搀扶着季夫人,走出了大厅。 季子熙看着被婢女扶起的她,咬牙切齿。虽说娶她只为曲家的权势与富贵,他一点也不想管这段期间她到底上了哪儿、被几个男人抱过,但因她而害得他在朋友间沦为笑柄这件事,他却是说什么也忘不了,越想越是满肚子火。 曲无瑕起身,看到季子熙正怒瞪着她,她只能低道:“子熙表哥,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想到他以前在曲衡面前忍气吞声的辛苦全化为乌有,他更是生气,一个箭步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贱女人!”而后怒气冲冲地走出大厅。 “表小姐,你没事吧?”看到她被打倒在地,旁边的婢女立刻上前相扶。 季子熙下手颇重,她的耳里不住嗡嗡作响。“我应得的。”曲无瑕抚颊,摇头轻道。 慕容恕即使再如何恨她,也不曾动手打过她。脑中浮现他向来冷漠无情的眼神,她却觉得世上最温柔的莫过于此。无法克制地,凄楚的泪滑下双颊。从此之后,她真见不到他了…… 一旁婢女以为她是被打哭的,连忙安慰。“少爷只是在气头上,他不是故意的,别哭了……”她一边扶着她,一边带她走出大厅。 再多刻薄的人言也伤不了她,只有亟欲见他却无法得偿的哀戚,才真会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曲无瑕失神地被带着走,泪水模糊了双眼,悲伤的泪痕汹涌地在她的丽容上蔓延。 他狠绝的作为让她心死,但可悲的是,心死的她,却对他死不了心。 *** 一抹俊逸的身影立在湖畔的凌波亭中,慕容恕望向湖心的眸神冷冽,一如深碧见不着底的湖水。 这儿,是她最喜欢待的地方,往往一待,就是半日的时间。 即使他一直放任她在庄园内自由活动,亦随时有眼线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所以就算他鲜少伴在她身旁,也对她的行动完全了若指掌。 再瑰丽的湖光山色,也有烦腻的时候,不过是西湖的景色,是什么能让她看得如此沉迷,百看不厌?看着斜阳日暮将湖水染上了鲜丽的朱橙,他的冷眸也给微微沾染了一抹迷离的色泽。 察觉身后有脚步声接近,慕容恕迅速敛回纷乱的心绪,回复到面无表情。 “爷,属下已将曲姑娘送到季家了。”完成任务的李城报告。 “季家人反应如何?”他淡问,依然看着染上橘橙的天。 “并没有什么激烈的举止,不过他们脸色都难看得紧,最后还是让曲姑娘进去了。”李城据实以报。 慕容恕冷冷地勾起唇角,早料到季家为了顾全颜面绝不可能将她屏弃门外。但收留了她并不代表季家不记恨,有些刻薄的对待,是在门关起来后才会展开,外人看来越是斯文的书香世家,心胸会越是狭隘。 眸子微眯,慕容恕沉道:“派人进季家去监视着,把她所有的事都向我报告。” “是,属下告退。”李城拱手退下。 即使你把她赶出了这里,你还是关心着她。心里的声音悄然响起。 不,这不是关心,他只是想看她在他复仇的布局下,会遭遇到怎样的折磨而已。慕容恕眉一拧,立刻将那抹心音驳回。 最近那声音愈渐纷杂,他早已练就了迅速反辩的功力。那反辩的速度,迅捷到连他都不禁要怀疑那是否亦为用来说服自己的谎言……他不由自主地握拳,不经意地抬头,映入眼中的是在余晖下闪着反射光芒的白堤,心陡然一震。 她,一直看着的是白堤和那座他们相遇的桥吗? 对她而言,一切噩梦都由那里展开。她到底是用什么心情去看它? 会考虑到她的心情,你定是爱上她了……心音又响,这一次,他却只是怔怔地遥望那座白堤,并未反驳…… *** 一间原本要拆做仓库的破旧厢房,是季家给她的房间。房里除了一张榻、一床被褥外,再无其他。 房内闷热,屋顶会漏雨,就连被褥都透着股霉味。同样是寄人篱下,季家给她如此,慕容恕傍她的却是舒适的环境;季家是她的亲戚,而她和他却是什么都不是,更甚者,还是不共戴天的仇家。 曲无瑕对这样的环境不曾抱怨,她早将自己的心封闭了,做到视若无睹的地步。她不敢回想,不敢比较,她只能要求自己无神恍惚地过,什么也不想地过,才能欺瞒自己不去想已不在他身边的残酷事实。 墙外传来报时的更声,曲无瑕一惊,发觉在失神间,天色已然暗下。 又一天过去了?她茫然地看着外头,想要回想进了季家多久,却发觉她根本无法数出已过了多少这样的日子。 曲无瑕走出房间,一抬头,见着的是满盈的圆月。还记得才过端午而已,现已满月。是吗?她离开那里竟已近十日? “谁?谁在那里?”一声斥喝在身后响起。 曲无瑕回头,发现一身醉意的季子熙斜倚廊柱,眯着醉眼看她。 “是我,无瑕。”她低道,微微诧异,她从不晓得斯文的季子熙会喝酒,还会喝到这种步履不稳的地步。 “无瑕?”季子熙鄙夷地嗤笑,摇摇晃晃朝她走近。“都不知和几个男人睡过了,还敢叫无瑕?” “你醉了。”刺鼻的酒臭味让曲无瑕后退一步。 “我酒量那么好,怎么可能醉?”季子熙突然一把攫住她的手。“那些男人教过你什么?也让我试试吧?” “放开我!”曲无瑕一惊,用力挣扎。 “让你在我家白吃白住,和你睡上一次做为代价还算便宜你呢!”季子熙狞笑,反将她拉得更近。“别装清高了,整个杭州都知道你是人尽可夫的荡妇。” “我不是,你放开我!”她费尽全力捶打他,一心只想挣月兑他的脏手。除了慕容恕之外,她的身子没人能碰!“放开我!” 季子熙笑得邪气,双手将她环住,以前故作的温文假象全然卸下,如今他只是个想一逞婬欲的急色鬼。“哟?是那些男人教你这样才够味吗?” 曲无瑕拼命挣扎,可体弱力轻的她又岂是他的对手?屈辱的泪夺眶而出,情急之下,她拔下头簪,将锐利的尖端抵上颈子。“放开我,不然我当场自尽!”她宁可死也不愿被他污了她的身子! “我才不信你敢自尽!”谁管她死活?季子熙嗤笑,低下头就要往她吻去,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抚着颊踉跄后退。 季子熙把手掌摊到眼前,就着微暗的光线看,赫然发现掌上染满了鲜血。“你这贱货居然敢用簪刺我?”他大怒,要朝曲无瑕扑去,却被她手上的簪逼退数步。 “你不要过来,否则我会杀了你,再自尽!”曲无瑕颤抖着手,将手中的簪子对着他,握得死紧。 “我肯碰你还算抬举你了,呸!”他才没必要为了这个贱女人赔上自己的命。季子熙狠狠地啐了一口,满心不情愿地离开。 见他离去,曲无瑕手中的簪子掉落,再也无力撑持,她倚着身后的廊柱,缓缓滑坐地面,埋首痛哭。 让她遭遇这种事也在他算计之内吗?他怎么能忍受让别的男人碰她的身子?他当真对她一点也不在乎?所有的人都这么看她,还有多少心怀不轨的人会对她下手?曲无瑕咬紧了唇,任泪流满面,就连用力过度而咬破皮也不自觉。 她还能待在哪里?就连她想躲在那间简陋的房间内,失魂地度过余生也做不到啊!她仰首望天,哀戚地发觉,天下之大,却完全没有她可以容身的地方…… 有,还有个地方……缓缓地,她笑了,绝美的容颜浮现一抹幽忽的笑,她扶着廊柱站起,颠踬着往后门走去,隐于黑暗之中。 *** 初晓的西湖,笼罩在蒙蒙的晨雾间,在这人迹未至的时刻,有一抹纤细的人影来到了白堤。看到那座凉亭,走了整夜的曲无瑕满足地笑了,走得疲累不堪的双足也感觉不到疼痛。她走上凉亭,四周尽是白雾,阻了她的视界,看不到位于湖岸的那座庄园。 她是看不见他了……曲无瑕闭上眼,原以为再也流不出泪的眼,还是泛出了薄雾。刚刚她先去跟娘的灵位拜别,才猛然想起女乃娘每年祭拜的,该是因她而牺牲的慕容恕和他的爹娘。 她与他,竟在十八年前就种下了这样的纠葛,是命运弄人吗?同月、同日、同时辰生,这该是一种缘,为何上苍要将之造成一种孽缘? 白堤,白蛇娘娘在此和许仙相遇,不得善终;而她,也是在此和他初会…… “是你下的诅咒吗?”曲无瑕仰首低喃,滂沱的泪不住地奔腾而下。“你不愿后世之人拥有你求不到的良缘,所以下了诅咒,是吗?” 脑海中浮现那日在白堤初会的情景,曲无瑕闭上了眼,有他的情景皆历历在目。她和他是天注定的孽缘,再也不可能了……曲无瑕攀过了凉亭栏杆,扶着亭柱而站,栏杆外的距离,必须踮起足尖才得以站立。烟雾让她看不到底下,只听到清澈的水声在下方流过,仿佛一股沁凉,洗涤着她的心灵,让她平静。 她的出生是一种错,她的存在也是一种错,而今,这个错误,她将予以了结。来生,还有可能吧? 曲无瑕哀戚一笑,闭上了眼,纵身一跃…… 第九章 她看见碧绿的深潭中,有一双幽邃的黑眸,像他,但眸中却透着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关怀和担虑。 没想到她在临死之前,还能清晰地想起他的眼……曲无瑕凄凉一笑,缓缓睁开了眼。 “曲姑娘,你终于醒了!”惊喜交加的叫喊声,把她从失魂中拉回。 曲无瑕惊讶地睁大了眼,发觉触目所及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景物,和书儿那张喜极而泣的笑脸。这儿……是她当初心碎离开的地方啊! “我……在做梦……”曲无瑕喃道,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是真。定是她死了,眷恋的魂魄飘到了这个地方,徘徊不肯投世。 “是真的、是真的!”书儿拉过她的手,触上自己的脸颊泣道。“不是做梦,你真的回来了!” 那脸颊是温的,那泪是热的……她真的活着,真的回到了这里? 还来不及有任何思绪反应,泪已迅速涌上了眼*。“书儿……”只说得出这两个字,激动的心情让她哽咽得泣不成声。 “别哭啊,回来是件好事,别哭。”书儿不住帮她拭泪,却是越拭越多,最后连她自己也忍不住大哭,两人相拥痛泣。 好半晌,两人的激动情绪稍稍平复,看到彼此哭得泪眼模糊的样子,都不禁破涕为笑。 “一回来就哭,成什么样?”书儿笑嗔道,她用袖子抹去泪水。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明明……明明……”曲无瑕咬紧了唇,无法再说,那种无法被世间所容的绝望心情,至今想起,亦是撕痛了心。 “我也不知道,从你离开后我就被调到别的地方去了,今早爷叫我到这儿来服侍人,没想到一进房就看在你躺在榻上。”想到乍见的惊喜,书儿忍不住微微哽咽。“定是爷带你回来的!” “他……带我回来的?”曲无瑕喃喃重复。难道她看到的那双眼,真是他的?这怎么可能…… “不然还有谁有权利下这个决定?啊!光顾着哭,都忘了!”书儿低呼一声,端来还冒着热气的瓷碗。“来,喝参汤。你才离开不到十天,就憔悴成这个样子了,不好好补补怎成?” 他的复仇还没结束吗?他还有后续的举动尚未做出吗?曲无瑕怔然,随即淡淡地笑了。只要能回到他身旁,就算是他要亲手将她刃之以为泄恨,她亦无怨无尤,只要还能见到他,这就够了…… 曲无瑕顺从地喝下书儿递来的参汤,感觉流过胸臆的温热汁液,也温活了她已死的心,为她带来生存的力量。 *** 看着眼前摊开的纸张洁白一片,然而见者的心绪却是百般纷杂。 慕容恕提笔的手悬了半晌,迟迟不曾落下,最后还是将笔置回砚台,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湖光山色。然而翠峰碧湖的美景,依然涤不去心内的烦乱,反让他忆起她那抹纵身跃下的身影。一思及此,他不悦地皱起了眉。 虽然那时在下方坐着小舟等候的他及时接住她下坠的身子,甚至没让她沾到水,可那倏地心悸的感觉,却让他难以调适,一直至今,明知她已安然无恙地身处这座庄园,却依然梗介于心,无法释怀。 那时,当他听着那名安排至季家的下属钜细靡遗地报告季子熙藉酒侵犯、后被她以簪逼退的经过时,他只觉怒火上涌,甚至几乎开口怪罪下属的袖手旁观。 几乎,只是几乎而已,他还没失控到是非不分的地步。他非常明白没他的交代,下属绝不会擅作主张做出他吩咐外的举动。 这样的结果不是他精心安排的吗?可耳闻时泛过心头的唯一情绪,却是质疑起自己的残忍。他还来不及回答自己,又被另一个消息攫走了注意——她离开了季家,行踪未明。 几乎是同时,窜过脑海的是那座白堤的景象。他没给下属任何交代,只是淡淡地吩咐退下。等到察觉自己做了什么事,他已独自划了小舟,在那座桥下由深夜候至初晓。 他根本无法解释这失常的举止所为何来,但当他听到她疲累的脚步声走入了凉亭时,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心中如释重负的安心。 练过武的他耳力尖锐,让他听到了一切。她的低泣,她的怨怼,和她攀过栏杆纵身跃下的轻响…… 她被他伤到这种地步,居然还是怨上苍的诅咒,而不愿怨他。一丝痛楚猛地窜过胸膛,慕容恕用力地握紧窗棂,满腔纠葛的难解情绪让他不知该如何宣泄。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她。慕容恕瞬间敛起散落的心绪,容色冷淡地回身,果见犹疑踌躇的她站在门口。 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还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的曲无瑕顿时红了脸,手足无措呆站原地。 “有事?”沉冷的语调完全嗅不出曾有的波动。 书儿好不容易帮她问出慕容恕的行踪,不是为了让她在这里发呆的。深吸口气,她好不容易找着自己的声音。“是……是你救我回来的吗?”曲无瑕低着头,还是鼓不起勇气抬头看他。 他凝睇她许久,徐道:“没错。” “为什么这么做……”她抬起头,却在看到他的脸时语音微弱了,急切求解的眼神转为痴迷的深锁,贪恋地流连不去。 他就在她眼前,不再是只能在梦境中才得以相见,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曲无瑕揪紧了衣摆,怕难以压抑的冲动会促使她不顾一切地上前拥他。 她那毫无保留的迷恋眼神,竟让他几乎无法招架。 懊死上让她爱上他这只是复仇的手段而已,他动什么心?慕容恕怒斥自己,将月兑缰的心智硬生生地拖回。 “为什么?”他冷冷反问,替自己找寻一些回复恨意的时间。她是造成他家破人亡的罪源,就算他此时用冷酷言语折磨她,也是她应得的,能救她月兑离外界已是他破例的仁慈。“你以为你能一死了之吗?你还有太多的债未偿,我不会就这么轻易让你死去。” 无所谓了,只要能待在这座属于他的庄园,她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了。曲无瑕淡淡一笑,依然用着深恋的眼神看他。“早在白堤桥上相遇的那日,我就不再属于我自己了。”她轻道,诉说的是内心深处最赤果果的情感。“至你赦准让我离世之日,请告诉我,我会双手捧着利剑,让你亲手了结这段罪孽。” 慕容恕浑身一震,不知该如何化解心中悸动的他只能将冲击转为愤怒。眸子因阴鸷而转浓,愤而转身。“出去!” 曲无瑕无语,望着他,将他的背影深深地烙进心版,才挪步走出。 “在你死前,我会让你活得比死还痛苦!”在她要跨出门槛时,他冷狠道。 她顿住了脚步,扬起微笑,低缓道:“我等着。”转身走出书房。 她怎能如此?那像是已洞悉一切的死心塌地,根本无法让他获得复仇的乐趣。这不是他要的反应! 为何他还会感到不忍?!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慕容恕握紧了拳,满腔的躁郁化为全力,握拳重击墙上。 由拳上绽出的血痕,在白墙划流而过…… *** 捧着酒壶的姒*不由自主地颤抖,在看到慕容恕缠了白布的手时,更是吓得正襟危坐,不敢轻举妄动,她胆战心惊的表情浑然失了过去妖媚诱引的模样。 她以前居然还曾妄想要掳攫他的心、入主这座庄园?偷觑了阴郁的慕容恕一眼,姒*只觉过去的她真是白痴到没有脑袋的地步。阅人无数的她竟然掂不出他的斤两?眼前这名喜怒难测的男子根本不是她可以碰得的。 经过上次,她早已清楚体会到了。过去得他召唤,她是恨不得插翅飞来,使出浑身解数勾引;而今她却视为苦刑,一心只想尽快离去。 慕容恕举杯就口,突然轻道:“怎么?你平常的娇媚哪去了?” 怕都来不及了,她哪还有余力故作娇态?姒*背脊一凉,扯了个僵硬无比的笑容,小心应答:“姒*见爷心情不好,不敢烦爷。”今天他又只让她带了一名弹奏琵琶的乐伶,要是他又发起怒来,她可是人单势孤,没人可以帮她的。 “心情不好?”他轻嗤一声,姒*的心跟着高悬,怕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见他只是又举杯喝酒,她才微微放心,立刻替他斟满了酒。 原以为要姒*来能稍解烦躁,没想到反是更增郁闷。看到了姒*,反将脑中盘旋不去的她衬得更加鲜明。慕容恕拧紧了眉,将杯中的酒一仰而尽。他的脑海中尽是她纤细的身影,她楚楚可怜的神态,和那双盈满深意的眼眸,完全地填满了他的心绪,不留他丝毫喘息的空间。 他甚至没召来大批乐伶喧闹,因为怕会勾她心伤。该死的!他一向是这么做的,不是吗?为何如今他却狠不下心?“啪”地一声,手中瓷杯已被沉怒的他握得粉碎。被碎瓷划破的掌隐隐传来疼痛,慕容恕看着渗出的血丝在湿淋的掌上缓缓泛开,面无表情。 姒*见状心一凉,吓得快哭出来了。一旁的乐伶察觉不对,一失神,慌得连拨乱了好几个音。 “天色不对,你们先回去吧!”良久,慕容恕轻道。 “姒*先告退了。”这句话宛如天降神旨,姒*喜出望外,连忙提起裙摆站起。以后即使打赏再多,她也不来了!她迅速往门口退去,想在最短时间内离开这儿。那名乐伶也急忙收拾了乐器,紧步跟随,转眼间,宴会厅只剩慕容恕独坐的身影。 他凝睇着被血色染成淡赤的手,缓缓地举至唇边轻舐,血味和酒味在舌尖扩散,然而感觉最重的,却是心头的苦味。 在复仇后他依然放不下恨意,执意这么做的他,折磨的是她,还是自己?他倏地握紧了拳,任疼痛的感觉刺入心坎。 *** “要变天了,等会儿会有暴风雨来。”书儿看向天际,拧起了眉头。“进房吧,别再待在这儿吹风了。” “你怎么知道暴风雨要来?”曲无瑕惊讶地由凌波亭往外看去。 “我在这儿住了几年啦,你想跟我比?”书儿嗤道,此时一阵强风袭来,卷起满地沙尘,刮得她们女敕脸生疼。“瞧,这不是起风了吗?快点儿!”书儿压着被风吹得散乱的头发喊,急急拉着她走出了凉亭。 曲无瑕任由书儿拉着走,美眸一直看着天际,还是不太敢相信天候真的说变就变。 “啐!真是冤家路窄。”走到长廊上,看到姒*和一名乐伶迎面而来,书儿忿忿咒道。“走,咱们绕道。”她立刻拉了曲无瑕回头,不想让她撞见姒*,又引起难过的情绪。 曲无瑕还没反应过来。“书儿,怎么了……” “哟,瞧瞧,这不是倒酒的那个小婢吗?”眼尖的姒*已经发现她们了。 曲无瑕微微一怔,停下脚步,看着姒*款款地朝她们走来。 “你想干么?卖完笑还不赶紧回妓院去多接几个老相好去?”见避不开了,书儿挡到曲无瑕面前,尖酸回道。善良的曲姑娘根本不是这种人的对手。 姒*瞪了书儿一眼。“你这丑东西没资格跟我说话!”她转向曲无瑕。“爷嫌你服侍得不够好,还要我来伺候才满意。你呀,工夫还真差呀!”她可没忘当初慕容恕曾为了这女人把她赶走,反正以后她也不会来这儿了,不藉这次机会出口怨气她又怎会甘心? 没听到乐声,她不知道慕容恕还召了她来。曲无瑕淡淡地看着她,平静的表情不曾变过。 “你傻啦?”没得到预期的效果,姒*更加恼火。“原来像个木头一点反应也没有,难怪爷不要你……” “你给我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书儿大吼,像母鸡捍卫小鸡般将曲无瑕护在身后。 “我跟这块木头说话,哪里轮得到你开口呀?一个木头一个火,烧在一起算了,省得麻烦!”姒*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么早就让爷赶走,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书儿不屑地嗤笑道。 这句话说到姒*的痛处,向来被寻欢客捧在掌心的她,还不曾受过这种待遇。满腔的怨气在面对慕容恕时又不敢发作,现在遇上了书儿,正好发泄。“爷他是有事要办呐!舍不得我等,所以让我先走。哪像这木头?爷连看都不想看呀!你们一个是虚有其表,一个是泼辣的丑八怪,爷没将你们赶出去就算是厚道了,你们还凭什么在这儿撒野?” “哟,至少我们还能住在这儿,哪像有人呐,还得下贱到做些千人睡的勾当,可怜啊!”书儿掩嘴,仰首轻蔑地呵呵笑道。 “你!”姒*气到说不出话来。 “怎样?”书儿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挑衅。 “书儿,别这样。”曲无瑕拉拉书儿的袖子,轻声阻止。她真的不在意那些恶毒的话,不在意他又拥了别的女子在怀中,如今的她还能待在这里见到他的面,她已心满意足了。“慕容公子他去办什么事了?”她朝姒*问道,唯一关心的是暴风雨将至,他会淋湿了身子。 哪有去办什么事?她是被赶走的!但这些话姒*可不会说出来自打嘴巴。“去西湖划舟了啦!”慌忙间瞥见水色,她信口胡诌。 “暴风雨要来了,他还……”曲无瑕惊道,难道他不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啊?爷爱挑这时候出去,我管得着吗?不跟你们浪费时间了!”怕谎言会被识破,也怕会遇上风雨,姒*扭身就走,和乐伶双双消失在长廊尽头。 “不行,我要去岸口看看!”曲无瑕脸色惨白,提起裙摆快步奔跑。 “一定是她在骗人的,爷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有暴风雨要来?”书儿急忙追上,拉住她不让她去。 “可能他一时之间没注意到……”她急道,整颗心惊惶不安。 见她不肯罢休,书儿只好退让一步。“不然你先回房,我去问李城,这样好吗?要是爷真出湖了,咱们再派人去追。” 曲无瑕咬唇,她若不答应,书儿绝不放她走的。思忖了会儿,她只得点头。 书儿见她首肯,临去前不忘再次叮咛。“回房去等,别乱走!” 见书儿消失了踪影,曲无瑕立刻转身便跑。要是他真出湖了,在这书儿一来一返当中,暴风雨早到了!她要在暴风雨前先找到他,通知他回岸! 方才还晴光明亮的湖畔,此时已被漫天诡谲的灰暗笼罩。天上厚重的云层在狂风的吹袭下迅速翻腾着,像在酝酿一场最大的风暴。 奔到岸口的曲无瑕压着不住飞散的长发,强抑心慌数着停靠岸口的舟只,数至最后一艘时,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小舟真少了一只! 她焦急地往湖心望去,却完全看不到船只的踪迹。他在哪里?他在哪里?!暴风雨要来了啊!曲无瑕咬唇,急得快哭了。 看到被风吹得不住碰撞的小舟,她牙一咬,伸手去解其中一艘的缆绳,然后提起裙摆上了小舟,费尽全力一摇桨橹,往湖心划去。 暴风雨还没来,她还来得及通知他的! 白蛇娘娘,当年你为救许仙冒着生命危险上仙界盗药,你该懂我的心的,求你保佑让我顺利找到他,就算是牺牲了我的命也无所谓,求你! *** “爷!”惊慌的书儿冲进宴会厅,仆跪慕容恕苞前。“求您救救曲姑娘啊!” 随后跟进的李城也是一脸焦急,但还能镇定地拱手行礼。“爷。” “怎么回事?”慕容恕拧眉,他向来不喜仆婢慌张的举止。 “曲姑娘以为爷出湖,自己坐着小舟去找您了!”书儿急道,当她问完李城得知慕容恕还待在宴会厅,匆忙回到房里,看到房里空无一人时,她差点没当场晕倒。曲姑娘十成十是自己出湖找爷去了! 这种天气?慕容恕脸色一变。“到底怎么回事?” 书儿迅速把经过说了一遍,急得尽是掉泪。 “刚刚属下和管船的人去查点了船只,发现除了一艘送修的小舟之外,还少了一艘。”李城立即补充。“属下已派人出湖寻找。” 她连他的手都挣不开了,哪还有力气持桨和风浪搏斗?脑中浮现她被湖水吞噬的画面,慕容恕只觉全身冰冷。该死的姒*!若是无瑕遭遇到什么不测,他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快到岸口去!”他怒吼,语音尚未消散,人已消失眼前,只余下一阵旋风。 “快点!”李城拉了还没反应过来的书儿,狂奔跟上。 *** 原该停止舟只出湖的岸口,此时一艘又一艘保持适当的距离划向了湖心,随着愈渐转大的风浪,散布湖面的小舟也险象环生。 “爷。”见到急奔而至的身影,还在岸上的众人纷纷停手行礼。 “人呢?”慕容恕劈头就问,望向湖心的视线焦急不已。 “还没找到。” 这个回答让慕容恕心焦不已,见最后一艘船只离了岸,他立刻足下一点,迅速跃上了那艘船只。 “爷,不可啊!”好不容易奔到岸边的李城大惊失色,却是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见他上了小舟。 “快点划!”上了小舟的慕容恕怒声催促。 持桨的仆人听了,更是竭尽全力地划,却完全达不到他的标准。心焦如焚的他一把夺过桨,运起内力疾速划动,小舟急射而出,原本是最后离岸的船已赶至了前头。 “看到人了吗?”慕容恕运起内气传送出去,虽是风浪交加,亦清晰地传入众人耳里。 在最前方那艘船上的人扯着喉咙喊着,声音却被风吹散,只得拼命地伸臂示意。 慕容恕转头看去,只看到怒涛奔腾的前方,有艘小舟随着高涌的浪被抛高丢下,完全失去了控制。他的心,亦随之紧悬至了高点。 “无瑕!” 前方小舟上,脸色惨白的曲无瑕紧抓着船舷,脑中一片晕沈四肢麻木。 努力不使自己被浪抛出船外已费尽她所有的力气,她并没有发觉有数十艘舟只正朝着她划来。 她不能死,她还没找到他……她咬牙,伸手去抓失控的船桨,突然一个大浪袭来,船桨擦撞过她的额,那强劲的力道让她当场昏了过去。 他看不到她的人啊!慕容恕用尽划舟技巧,船却完全无法靠近,汹涌的浪一再将他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轻易隔了开。“有什么方法可以接近?”慕容恕急问。 “浪太大,进不去啊!”同船的人扯开了喉咙回答。 “该死!”慕容恕怒道,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大自然面前是如此无计可施。眼前突起的情景让他睁大了眼,全身血液凝结—— 一个大浪卷起了那艘船将之翻覆,她纤细的身子被狠狠抛高,又重重沉入湖内,被巨浪吞噬! 他一把攫起同船的两人使力往离他们最近的船扔去,将手上的桨往前用力一掷,人随后而至,足尖在桨上用力一点,借力使力往前纵身,犹如一枝飞箭窜入湖中 这一切在顷刻间发生,众人只来得及就近将两个仆人捞起,看着那艘失去控制的小舟倾覆,速被湖水吞没,波涛狂啸的湖面完全见不到主人的身影。 “爷,您在哪儿?”也不管狂风听不听得到,众人慌忙地大吼,数十艘小舟拼命地搜寻,深恐晚了一步捞到的是主人冰冷的尸首。 突然其中一艘小舟偏了一边,浑身湿透的慕容恕抱着曲无瑕攀上了舟。“快回岸!”众人见状纷纷欢呼,连忙划桨往岸边划去。 眼帘紧闭的曲无瑕唇色发紫,毫无意识。慕容恕连忙将她平放,用内力逼出她月复中积水。 经过一番急救,曲无瑕终于有了动静,她虚弱地煽动羽睫,看到了眼前的他。白蛇娘娘听到她的祈求,终于让她找到他了…… 她颤抖地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只差了一点点距离,却始终碰不到。“暴……风雨……要来了……别出湖……”要传达的话终于说了,支撑她坚持的动力消失,头一偏,举起的手臂颓然滑落,她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慕容恕紧攫她滑落的手,她冰冷的指尖冻凝了他的心。 她冒着生命危险出湖居然只为了告诉他这句话!他将她的手贴上颊边怒声嘶吼:“你给我醒来!我还没报完仇,你要是被湖夺走性命,我定永生永世也不饶你,我不许你这么轻易就一死解月兑!听到没有?!” 狂风席卷的天,开始下起雨,那张布满沉痛神情的脸上,纵横的湿意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十章 慕容恕大跨步地步入祭堂,颀长的身形伫立灵前,幽邃的眸子直视正中央的牌位,视线深沉,宛如冷潭般深不见底。 什么是恨?恨的定义究竟为何?在听到她处于半昏迷状态中说出那句话后,他完全不明白自己过去坚持的恨意,为的是什么。 她为何不恨他?在他毁了她、她的亲人和她的家,甚至毁了她的一生后,为何她一点也不恨他?以牙还牙,他对曲家报复的够多了,已超过了他们该还的范围。而他,在做了这么多复仇的举止后,却为何还是无法停止恨意? 其实,你早已不恨了……慕容恕闭上眼,冷峻的面容尽是苦痛。 直至此时他才发觉,一直存在心里的细微喧扰,原来是他不曾受到恨意蒙蔽的真实自我。它早已将他隐藏的心思看透,不断呼唤他正视自己,他却反而倔强地反其道而行。 她的手那么冰,她的气息那么微弱,却还是惦记着他的安危。 他给过她什么?一些藏有祸心的温柔?一些隐有狡诈的爱怜?她该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在这种天候出船简直与送死无异,她又何苦如此无怨无尤?他给她的只是伤害,根本就不值得…… 他还有机会吗?还有机会挽救吗?慕容恕抬头,看向被焚香白烟环绕的双亲牌位。“如果您们已能释怀,请您们让她回到人世,求您们……” 屋外,风雨交加的天,依然黯沉…… *** 她从来不知道景致瑰丽的西湖,竟也有如此狂怒放肆的时候…… 风好大,浪好大,她根本就抓不住桨……为什么她都看不到他的身影?暴风雨要来了…… 我还没报完仇,我不许你这么轻易就一死解月兑!有人在她耳旁大吼,混杂着风雨声,却依然清晰震撼。 是他,她知道的,那些被恨意冰封的话语,是他一直对她耳提面命的……她找到他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抬手找寻他,虚弱地在空中挥动着,却触不到他。“别……别……出湖……”她的意识模糊了,她的身子好重,可她一定要说…… “我知道,暴风雨来了,我知道。别担心,我知道了。”有人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掌握,像怕她会突然离去般握得死紧。 那手掌好温暖,像那日白堤初会,他覆住她手握着伞的感觉…… 是吗?他知道了…… 曲无瑕紧紧反握,一直不停呓语的她缓缓安静下来,唇畔噙着一抹安心的浅笑,终于沉沉睡去。 榻旁是压低了音量的对话。 “这位姑娘已无大碍,再多加静养就没事了。” “多谢大夫。李城,送大夫出府,其余的人也都退下吧!” “爷,您休息吧,让书儿……” “都退下吧,我会守着她……” *** 朗朗的晴光从敞开的窗棂中射入,轻柔地洒在那抹纯丽的睡容上,姣美清灵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缓缓地,那细密的羽睫微微颤动,轻煽了数下,还带着乍醒茫然的翦翦水眸在经过数日的隐藏后,终于再次得见。 “醒了?”一只大掌温柔地抚过她的额,为她拂开散落的发丝。 曲无瑕迎上他温柔凝睇的眼,好半晌,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 “想喝水?还是想吃点东西?”他柔声问道。 他和在水榭时的他好像,只不过,似乎少了那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心机……曲无瑕有些失神地看着坐在榻沿的他,轻轻摇头,空白的脑中转为纷杂。 她的心里现在一片混乱,太多事了,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梦? “没话想对我说?”慕容恕扶她坐起,睨着她低道。 曲无瑕檀口微启,却不禁哑然,想问的事太多了,反而不知该从何开口。 “找到你爹了。”突然,他轻道。 “暴风雨呢?”曲无瑕杏目圆睁,问出的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语。 没料到她有此一问,慕容恕微怔,而后爆出一阵低笑。 曲无瑕立刻羞窘地垂下了头,双手绞扭。她怎知杂乱心思的想法会就这么月兑口而出……霎时间,她突然惊觉,她从不曾听过他笑,如此温醇愉悦……惊讶抬头,当她看到他犹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时,就这么怔住了。 他止住了笑声,然而微扬的唇畔依然噙着笑意。“早停了,窗外有阳光,不是吗?” 那抹笑意只有温暖的调侃,不见他惯有的冷嘲。她该不会还在做梦吧? “我爹呢?”她低问,终于问出正确的问题。 “在南屏山的净慈寺里,那里的僧人收留了他。我有东西给你看,等一下。”他起身,走到桌旁拿了东西又重坐回榻上,把手上的东西摊开。 随着他摊在眼前的画,曲无瑕的体温也降至了冰点。那约五、六张的画纸,每一张都是一丝不挂的她,或倚或躺,各是撩人的姿态……丽容瞬间惨白,他打听出她爹的下落,是想拿着这些婬秽的画,将他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吗? 心猛地揪痛,她还来不及反应该哭还是该苦笑,就让他突来的举动给硬生生切断了所有乍升的情绪—— 慕容恕将手上的一叠画由中撕开,再撕开,转眼间一幅可叫价千金的名作全化为一堆毫无价值的碎纸。曲无瑕惊讶地看着他,完全说不出话。 “这是在水榭的时候,和那些卖出去的画一起画的。我那时犹豫过,最后留下这几幅未着衣物的,原想在将你送回季家之后,才要让人拿去出售。”慕容恕淡淡地扬起唇角,将那些碎片住身后一抛,轻薄的纸片散开,缓缓飘落,像片片白雪。 他在做什么?为什么告诉她这些?又为什么要将这些画撕毁?曲无瑕瞪大眼,不懂他到底用意为何。 “还有这个。”慕容恕又从一旁取来一本帐簿。“这是曲衡和朝官勾结的证据,我也犹豫过,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只毁了曲家的产业,原想让曲衡再受尽颠沛之苦后,再将这些证据呈上朝廷,将他绳之以法。”他又一笑,装订成册的帐簿在他手上,依然像是薄纸数张,轻易地就被撕为碎片,化为漫飞的白雪。 他所说的和他所做的完全相反啊!画撕了可以再画,帐簿撕了却是没有副本存在。他这么做,他还要拿什么筹码来报复她和爹?曲无瑕怔愣半晌,只问得出三个字:“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反而提出另一个问题。“你冒着风雨来寻我,究竟是因为歉疚有愧于我,想藉此偿还;还是因为——真的爱上了我?” 曲无瑕心头一悸,羞赧地低下了头。“我……以前就说过了……” “那是我用计得到的感情,无法用来回答我的问题。我现在要知道,在我这么残酷对你之后,你为何还要这么做?”慕容恕扣起她的下颌,不让她逃避。“别沉默不语,我要听你亲口回答。” 靶觉被他的视线紧紧包围,她根本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说啊,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难道要到再次被他驱离之后,才来后悔再也见不到他、再也无法对他诉说感情吗?心里有股声音一直鼓励她。 她低垂羽睫,轻咬着唇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到开口的力量。“我会去寻你是……因为……我……我……爱你……我能承受你给我的伤害,是因为……因为我爱你,就算你摧毁了我的天地,我依然支撑得下去。”最难讲的字一说出口,原本紧悬浮空的心反而着实了,让她有了开口的勇气。她又深吸口气,续道:“那时我会心死到走上绝路,是因为我对你的爱恋,深到让我无法忍受别的男人碰我的地步。若非如此,我会苟延残喘地活着,即使在有生之年只能见到你一面,我也会咬紧牙地活着。会冒着风雨去寻你,是因为你比我的命还重要,在找不到你时,我甚至愿意用我的命去换你的……”忆起那时的心慌,她不禁哽咽。 看到晶莹的泪珠涌出了她低垂的眼,慕容恕伸手轻轻为她拭去,深湛依然的眸子,让人读不出思绪。 “知道吗?”许久,他缓道。“我并没有出湖,少掉的船只是被送去维修的。” 曲无瑕惊讶地抬起眼,脑中轰然作响。那她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场笑闹剧?他会怎么看她?认为她不过是在做戏?认为她只是多此一举?想到刚刚的表白,突来的晕眩让她闭起眼,身子一侧,顿时昏了过去。 他忘了乍醒的她有多虚弱!慕容恕急忙扶住她软倒的身子,将掌贴上她的背,运了真气给她,直至她又缓缓睁开眼,才松了口气。 “别看我!”惊慌之余曲无瑕只能将他推开,双手蒙着脸,潸然泪下。这可笑的事实让她如何接受?可能她葬身湖底,还会落了个被人嗤笑愚笨的下场。 “我很庆幸你误会我出湖了,知道吗?”慕容恕拉下她的手,将她轻揽入怀。“若非如此,我的心会永远被自我营造的恨意掩埋,我将永远也不会发现——我爱你。” 她忘了流泪,猛地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只说一次而已。”他一笑,为她拭去还挂在颊上的泪。 “我……我没有听错?”她忘了矜持,急急追问。 “我不是你,怎知你有没有听错?”他逗她,故意不回答。 曲无瑕咬唇,她听到他……说爱她啊……“你肯原谅我和我爹了?” “过去被夺走生命的人都能够见谅了,活着的人一直怀抱仇恨又有何用?经过了这么多年,我才体会到自己名字的意义。”他勾起淡淡自嘲一笑。她能活着,算是爹娘给他的最好答复了。恕……她在口中无声反复,才明白为何当初她唤他为“恕”却引来他的勃然大怒。 “或许我复仇的手段过头了些,但那全是事出有因,所以我不会为我过去所做的一切道歉。”他轻道,说的是宣告,而不是商量。 曲无瑕哽咽点头,她根本不要他的道歉,他能够释怀,她就已心满意足。 “而我们同在清明酉时生,上天注定要将我们紧紧相系。既然如此,天意不可违,你只能待在我身边,永远也不能离开。”虽是一个承诺,他却用了另一种方式,拐弯抹角地说出。 “嗯。”她懂他话中的涵义……曲无瑕开始轻轻啜泣,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是桩孽缘,而上天得怜,终究有了好的结果。 “你额上总是带伤……”他怜惜地轻抚她额上被船桨撞出的伤口,低道。“我待会儿让人帮你移房到水榭去,有药草浴池的浸泡,会好得快些。” 望进他眼中邪魅的光芒,她羞红了脸,知道他同她想的亦是一般心思。想起了那时的旖旎景象。 “来了这么久,都还没陪你游过湖。等你伤好,我会带你走遍西湖美景,雷峰夕照、苏堤春晓、三潭映月。”他将她拥揽入怀,用言语描绘出一片湖光山色。“还有我们初会的白堤,等到了冬天,那里断桥残雪的景致亦是一绝。” “净慈寺呢?”望向他的眼里有着期待。 她那明显的心思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慕容恕微微一笑。“你爹已经皈依佛门,可能是这段期间让他自觉罪孽太重,而有所顿悟。如果你想去,随时可以去,那儿值得多停留几晚,那里的南屏晚钟可以洗涤戾气和世尘。” 她这一生还有什么好祈求的?在这时候,上天全给了她……满腔的幸福让她泣不成声,她只能紧紧地拥着他,激动得无法言语。 经过了那场风雨,一切都否极泰来。是白蛇娘娘的保佑吗?在风雨时的祈祷,她听见了吗?“你知道白蛇娘娘的事吗?”她深吸口气,哽咽道。 慕容恕轻柔地抚过她的长发。“你告诉我。”他并非没有听过,只是想听她温柔的语音叙述那段凄美的故事。 “相传清明时她和许仙在白堤相遇,那时也是下着雨,两人因伞结缘……”曲无瑕闭眼轻道,脑中浮现了久远之前的传说画面。“和我们的相遇多雷同呵!不同的是,我们拥有了幸福,她却是被许仙背弃,被压在塔下孤独地度过数十年……在湖中寻你时,我曾求她保佑,定是她帮助了我,否则也不会在我醒来时,一切全都转好……” “你投湖自尽时,那些话是对她说的吗?”慕容恕顿悟,他还以为她是在怨天,没想到她却是将自己的哀伤和白蛇重叠。 “因为那时候太难过了,所以误会她……”曲无瑕嫣红了脸,没想到那时的怨语会被他听见。“你……听到了?” “我在亭下候着呢,怎么听不到?”他一笑,在她耳旁轻轻呵息。“告诉我,你那时还想了些什么?有没有偷偷骂我?” “没有……”曲无瑕红着脸闪避,却避不开他追随而来的吻,她闭上眼,沉醉在那只余下温柔爱怜的亲吻中…… 风雨逝去,天已青晴。 尾声 入冬的白堤覆上了初雪,使它的美名更副其实。 “来,你很久没到杭州了,让我好好介绍一下白堤的典故。”两名游客走到了白堤,其中一人兴奋地喊。 “除了白蛇和许仙,还有别的吗?都听得腻啦!”另一个人很不给面子地哼了声。 “这你就有所不知喽!最近啊,白堤还另有一段美丽的动人故事呢!慕容天飞和曲衡,这两人听过吧?” “怎么没听过!这两人怎么会扯上关系啊?”那人被勾起了兴趣。 “在清明时,慕容天飞和曲衡之女在白堤的桥上因雨结缘,那时曲姑娘再过十日就要被曲衡硬逼着嫁给她表哥了,两人只能叹相见恨晚啊!说到那表哥,真是个衣冠禽兽,娶她只是为了曲家的财产而已。”他忿忿道。“曲姑娘为了追求真爱,甚至愿意丢弃女子最重要的名节,不顾一切地追随慕容天飞而去。其实这件事不该传了出去的,因为大家只知道她失踪而已,没人知道她逃进了慕容家。怪只怪慕容天飞的仆人卖主求财,拿了慕容天飞替曲姑娘画的画到外头去卖,事情才传了开,曲姑娘名声就这么毁了。” “怎么这样啊?这仆人真该死!”那人听得入迷,激愤地跺脚。 “后来曲姑娘被她表哥强行带回,那时曲衡又家道中落不知去向,她表哥嫌她没钱、还给他戴了绿帽,就对她百般凌虐,还想玷污她呢!”他撇嘴。 “这人真是禽兽不如!硬拆散了一对深情鸳鸯,还这么对待人家,为什么不当初就成人之美?!”那人气得破口大骂。 “曲姑娘当然抵死不从,走投无路下她只有走上绝路一途。就在要跳下去的那一刻,被慕容天飞给救了回来。就是那儿,她要投湖自尽的地方。”他指向前方的凉亭。 “真的吗?”那人踮高了脚看,对于有幸能来到这种发生过凄美故事的地方,感到兴奋不已。 “最后不知去向的曲衡找到了,两人的深情感动了他,他才作主让曲姑娘嫁给了慕容天飞,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说了最后的结局。 “真想看看慕容天飞替曲姑娘画的画啊!含了无限深情在里头的画,一定很美。”那人轻叹。 “别傻啦!慕容天飞对曲姑娘可怜惜得紧呢!他还高价把那些流落出去的画收购了回来,不想让曲姑娘的美貌被别人瞧见。” “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不是……啊!那里有只松鸭呢!快过去瞧瞧!” 一阵脚步声,高谈阔论的两人快步奔离,白堤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此时,有一对男女从白堤桥上的凉亭走下,男的俊傲,女的柔美,他搀扶着她,温柔而布满了深情。 “今天总算听到外头的传闻了,你把自己说得那么好,坏事全推到子熙表哥身上。”想起方才那两人的对话,曲无瑕抿唇轻笑。 “我不过稍稍起了个头而已,谁让世人总对才子佳人多了份包容?”慕容恕挑眉笑道。“平常人就叫奸夫婬妇,才子佳人就叫棒打鸳鸯,世上就是这么不公。” “好得意吗?”她笑睨他一眼。“把那些画收回,可费了你不少工夫呢!” “可不是?五百两卖出去的东西,得用两千两的价格购回,这亏本生意只有我会做。”慕容恕笔意叹气,将她更拥紧了些。 “那是你咎由自取,谁让你想这法子来欺负我。”她皱了皱鼻头,轻笑道。突然感觉鼻头一痒,轻轻打了个嗤。 慕容恕拧起了眉,立即除上的披风罩在她身上。 “没什么的,你会冷。”她摇头,想将披风还他。 “披上。”他不由分说地又替她披好。“你不照顾好自己,又怎么照顾得了孩子?”在责备之下,隐藏的是浓厚的关心。 “霸道。”曲无瑕嗔道,甜甜一笑,披风上尽是他的余温,好象被他用双手紧紧环绕。抚着已微微隆起的小肮,感觉幸福的甜蜜填满胸臆。她闭起眼,往后朝他偎去,轻喟道:“我好幸福……”方才听到那些过往,已经久远得像是几生几世以前的事了。 慕容恕扬起唇角,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不是还要上净慈寺看爹吗?太晚到的话,可听不到钟声。”他提醒。 “嗯。”曲无瑕站直身子,回身朝他温柔一笑。“走吧!” 慕容恕伸出手寻着她的,紧紧与之交握,将她环于怀臂之中,两人相视深情一笑,在白堤皎洁的美景中,一对深情相偎的背影,缓缓向前走去。 春去秋来,白堤引人入胜的景致会变,可,曾在这里发生的美丽爱情故事,却将永远流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