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丝(上)》 第1章(1) 倘若有天,我离开了你,你会找我吗? 会。 会上天下地的找吗? 会。 即使在很久以后,你已不记得我的模样? 我会找到你的。 殷缸的鲜血,顺著剑身暖暖流下,在剑尖之处汇成血滴,再落至地面上形成了一朵朵斑斑血花。 神界武将神所居的武将林中,此刻身为天帝麾下的众武将神,正齐聚一林切磋武艺。 与往常不同的是,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将神无冕,今日不但准时出席,甚至愿拉段与众同僚切磋武艺,令原本就惧于无冕的众人,纷纷避开他,以免倒楣地被无冕当成磨刀的对象。 一名没来得及躲过无冕的武将神,就连一剑也未出,即遭无冕扬刀一划,自左肩至左臂上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冒涌的鲜血直朝剑尖汇聚落下。无冕在他一迳地后退时,再次举刀对准他的脸庞,但就在这时,一片遭人摘下的女敕叶,在指劲的劲射之下,飞快地擦过了无冕持刀的掌背,留下一道不浅的血痕之余,也逼得无冕不得不换手握刀。 清亮的女音自他的身后传来,并同时让他不悦地皱起剑眉。 “不过是练练身手罢了,真有必要下手这么重?”久久不来武将林一次,一来就想杀神,他若不是想验收这阵子闭关潜修的成果,就是天生嗜血太过。 “这局尚未分出胜负,你要代他吗?”他微微侧首,不敢苟同地瞧著来者身上永远都是大红或大艳的华服。 子问浅浅一笑,“我很贪生怕死的。” 佳人笑意未歇,二话不说就猛攻而来的无冕,已飞快来到她的面前一刀正正地朝她的面门砍下,而她则是迅即取下发簪,在他下一刀砍下时,将长刀格挡在她的额际上方不动。 “你的脾气,近来可说是愈来愈坏了。”她叹了口气,一掌击向他的胸口时,顺道旋身一脚将他给踢开。 “你倒是永远都笑嘻嘻的。”他边说边削下她一缯发,随后欲置她于死地的一刀再砍向她的颈间,“总有天,我会教你再也笑不出来。” “你不觉得你对同僚未免也太无情了些?”她不慌不忙地弹指震开他手中刀,并识相地退了两步与他保持好距离。以免他杀心又起。 对于她多年来总是对他过于防备的举止,无冕暗自思忖了半晌,并再三瞧了瞧她这张永远的笑脸。 “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他忽地一个箭步飞窜至她的面前,并以只有他俩听得见的声调轻轻说著。 “若是与我无关的,就甭说了,若是与你有关的,也甭说。” 对于他的事,她是半点兴趣也无,反正从他这地下太子口中所吐出的话,九成九都不会是好事。 “再过不久,我将夺下斗神这一职。”他才不管她愿不愿听,刻意在她耳畔低哺,让她字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子问颇为讶异地看著一脸势在必得的他,并有些怀疑自个儿方才是否听错了。 斗神?这么多年来,从不去抢下武将神之首,也不肯去立下汗血战功抢得战神一职的他,会想当上斗神?或者,其实斗神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想要的……是神之器?还是别的? “你有话要对我说吗?”他目光炯炯,瞬也不瞬地瞧著她面上的变化。 “有。”她一手掩著芳唇,面带痛苦地道:“拜托,劳烦你离我远点,你这张脸若是靠得太近,我会想吐……”是谁说全神界生得最俊最俏的第一美男神仙,非无冕莫属的?她随便拉个藏冬或是不知跑哪去的火凤,再不济她也可以拖个郁垒出来,甚至不需帮他们打扮,他们就可当场把这个无冕给比下去! 两道寒光当下直朝她射去,她只好告饶地抬高两掌。 “你真正想听的是什么,你就直说吧。倘若,今日你只是来此想试探我和他人的心意,或是我与他人在日后会不会成为你的敌人,那么我现下即可告诉你答案。” “说。” “眼下,藏冬、郁垒还有火风,这三神皆对斗神之位丝毫不感兴趣,而圣祺则是神法尚未大成。”说起来,这神界虽是人才济济,却没几个胸怀大志的神仙,大多不是逃得无影无踪。就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待在不想当的职位上。“别说是斗神了,就连个战神,藏冬和郁垒还有火凤都不愿当了,更何况是善良的圣祺?” “你与青鸾呢?”疑心甚重的他,仍是紧咬著不放,就怕暗地里他们几个会不意地跳出来同他抢神之器。 “青鸾早已不知所踪,而你,也知她的性子,她之所以会弃太岁一职,是因她本来就不要官不要爵,神之器对她来说更是半点用也没有。至于我,则是天生畏事的鼠辈,能少一事,我就绝对不会去多一事。”指望青鸾?她不要逃得比谁都快,就很让那票太岁师祖们面上有光了。 “是吗?”全然不信任的目光,在四下巡视过林中的众神一回后,再次停伫在她的身上。 “放心吧,放眼神界,你最不需要提防的,就是我。”她只好再次示诚,“在毫无对手的这等景况下,斗神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我又何须吃力不讨好的去抢件我根本就不想要的东西?” 无冕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耳,他只是朝正等著他相信她的子问扬起长刀,并在下一刻,趁她毫无防备时刀势再起。 “依你看,我为何会想拿下斗神一职?”他边问边划破她的衣裳,差点就来不及躲的她,两条手臂险些就被毫无同僚情分的他给卸下。 不知道不知道……就算有点知道她也全都当作不知道! 她边躲边稳住笑意,“自然是因你认为放眼神界,只有你才有那资格。”他冷声哼了哼,“你愈来愈虚伪了。” “哪里。”眼看他下手愈来愈重,子问不得不在与他闲聊之余,赶紧从一旁看傻了眼的同僚手上夺来一柄剑,可就在她转过身来时,无冕却已不在原地。 她猛然抬首,跃至她上方的无冕,已一刀狠狠朝她砍下,她连忙用剑去挡,岂料力道压根不是他对手的她,手中之剑应声而断,冰凉的刀身随即滑至她的颈间,并紧紧贴著她。 “你可会助我得到神之器?” “这事我帮不上你。”她毫不考虑地拒绝。 他想了想,拐个弯再问:“倘若藏冬或是郁垒也想抢斗神一职,你可会为我出手拦住他们?” 子问笑吟吟地摇首,“当然不会,我不淌浑水的。”又不是吃饱撑著了,她才不会去跟那两尊不良神作对。 “你以为我会信——”无冕口中的话尚未说完,一道怯生生的嗓音自他俩前头林间小道上传来。 “子……子问?”大老远就瞧见无冕一刀架在子问的脖子上,身为天女的繁露登时被吓得面无血色。 “繁露?””子问纳闷地瞥她一眼,同时不耐烦地一手隔开无冕在她脖子上摆好看的刀,“你就先忍著点吧,瞧,她郝被你吓坏了。”还没同她把话说完的无冕,在不情不愿地收刀回鞘后,冷眼看著那个出了名胆小的天女,在子问一靠近时,即伸出双手将子问臂膀搂得紧紧的。 “你来这儿做什么?”她这娇娇女敕女敕的天女,不待在天女宫反倒跑来这全都是男人的地方? 面色带点不安的繁露,示意子问弯,附耳对她说了一顿后,随即又害羞又害怕地躲到子问身后去,子问看了仅是摇了摇头,不得不再一次当起天女们专用的传讯者。 “咳,大家都听好了!”她拉大了嗓让林间所有的同僚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说,月前鬼后诞下一子,奉天帝谕令,她得找名武将神同她一块去人间代天帝赠礼!” 原本不想多管闲事的无冕,在听完这段后,随即止住原本想走的脚步。子问继续对一林子的男人传话,“她要我问你们,你们哪个要保护她去赠礼?” “这件圣差,我接。”丝毫不给其他同僚机会,无冕在她把话一说完立即主动应允下来。 原本就已是面色发白的繁露,一见全神界都没神敢与他同待在一块半刻的无冕要陪她去,她连忙拉紧了子问的纤臂,频频摇首之余还以求救的目光看著她,可是子问却是一反常态,硬是在这当头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背过身子。 她没看到、她没听到、她什么都不想问,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无冕一步步朝繁露踱来,先是满脸兴味地瞧著那个平静过头且明显想置身事外的子问,而后再随意扫了繁露一眼。 单单只是被他扫过一眼,满面惊慌的繁露便已躲缩至子问的后头,哪怕子问再怎么转过身、再怎么不想与她纠缠,繁露就是死命捉著子问的衣袖不放。 “怎么,你不想同我去?”无冕挑高剑眉,很有耐性地挑战子问同情心的底限。 “不……不是。”他愈是靠近,繁露愈是抖得厉害。 “那咱们何时起程?” “三日后……” “你可以回去覆命了。”无冕大刺刺地侧过首,并对子问露出百年也难得一见的笑意。 他笑了?瞪著无冕面上的笑意,好阵子过去,子问的脑海仍是一片空白…… 直到她慢慢回过神,再次瞧了又瞧眼前的男人确实是无冕没错之后,当下赫然明白了无冕为何要主动接下这圣差能她,只能咬牙地瞪著这回不知是想玩她或整她,或是已想出了新法子好杀了她的这个伪同僚。 原本天色尚好的晴苍,在大批的雨云飘飞而至时,已成了阴沉暗色吓人的天际,浓浓的密云徘徊在他们的顶上不肯消散,即将降下大雨的味道,偷偷躲藏在大地之上。不过多久,一道似要划破大地的闪电降临时,子问偷偷地将目光潜进无冕的眼底,但就在下一会儿,当雷声频频作响时,她忽然觉得很是懊悔,自己为何要有双凡事都看得太清的眼? “子问?”眼看她果愣了许久,繁露忍不住摇摇这个张着眼睛神游太虚的靠山。 虽然很不想面对现实,但还是得清醒面对的子间,瞄了瞄笑意满面的无冕,此时看著她的目光,既是期待又是兴奋。 这让她不得不回想起,上一回,无冕也是这么对她笑时,是在他尚未闭关修练、神力也还未大增之前,那时,在一次的武艺切磋之中,她“不小心”胜了无冕一掌…… 也就只那么一掌而已。 可那一掌,却让她后悔了几百年…… 她那不经意的一掌,不但激起了无冕无穷无尽想要打倒对手的疯狂执念,为求更上一层楼,他还时常闭关修练以期神力大增、武艺更加精进……唉,话说回来,上同他的一笑后。 她就被迫与他切磋武艺切磋了几百年,而这回他的笑,她想,她的下场,八成会比上回还要来得更惨更惨。 “子问?”眼中泛著泪光的繁露。又再对低首掩著脸的她.求救地拉了拉她的衣衫。 不管闲事、不管闲事……可是闲事,向来就是不肯不管她。 眼下,一个都已下战帖,另一个只差没被吓出两行清泪了,在这景况下,除了答应虽不是故意和无冕联手,但暗地里却实是合谋陷害她的繁露代她到人间走一趟外,她还能怎么样? “子问……”她叹了口长长的气,自袖里取来绣帕拭去繁露面上的泪水。 “别哭了,我代你去就是。”纵使再怎么不情愿,她也很担心无冕会刻意在人间惹是生非,或者为神界树立了强敌,而她最烦恼的是,待她去到了人间后,无冕会怎样对付她? 正欲走远的无冕,在听见她的这句话后,脚下的步子明显变得轻盈许多,让她只能毛火地瞪著那具在得逞之后的嚣张背影。 她就知道,只要她一点头,她不是不偏不倚地往陷阱里眺,就是恰巧地又中招算了,若是无冕真要她死或是另有他图的话,到时,她见招拆招就是了,就算是胜不了无冕,她还是可以安慰自己,反正,生死都只是人间过眼,没什么好留恋,也没什么好挂牵。无冕若真想杀她,这几百年来,他有太多太多的机会,而她则是横竖都躲不过,既是如此,与其提心吊胆的,还不如坦然待之来得好,只是,她仍是有一点不明。 她的这条小命,真值得让无冕亲自动手? 袖摆处突然传来一阵拉扯,子问甫回过神时,这才发现还有个繁露仍躲在她身侧。 繁露眼眶里还是汲著泪水,“你当真要代我去?” 倘若能说实话,她当然会说,她一点也不想做这等蠢事。 可繁露这尊小天女,不但娇贵惯了,生来就不懂心机,也不懂神界以外的风雨,若是可以,她并不想让繁露离开神界一步,她只希望繁露能和其他天女一般,全都无忧无虑地在天女宫中快快乐乐的过著每一日,而她,则至少在尽头来临之前,还是能够为他人留下些什么…… 一道银白的亮光闪过天际,而后携来了阵阵低沉的雷吼,紧接著,更多的亮光划过天际,繁露站在原地,愕然地看著子问整个身子似乎透明得连闪电都可映照而过。 站在大雨中,不躲也不避的子问,沉默了一会儿后,对划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你就当我……嫌命太长吧。” 冬日的脚步才缓缓走过,迎面而来的料峭春风,在扑上面庞与四肢时,仍是让人忍不住再次拉紧了身上的外氅。雨日过后,脚下的大道因太多人行走的缘故,如今,已是泥泞一片。像个被踩碎的回忆。 环首四下,犹沾著雪的树林、犹挂著冰柱的屋檐、路上那遭人人踩过融雪而形成的小水坑……双手捧著贺礼的子问有些不安地将手中之物更拿妥了些。 与无冕一前一后走在行人鲜少的城郊大道上,四下的冷清,令子问不禁回想起,眼前的血腥,与那一年……那一年她甫张开眼的片刻,腥红的颜色铺满了战地,那些或许高耸人天、或许歪歪斜斜竖插在将士与马匹里的长矛.衬映著满地的尸首,以及,那一地混合了雪水与血水的大地…… 饼于刺目的夕阳霞光照进她的眼底,她眨了眨眼,将当年一地的愁怅再次关锁回心底的最深处。她抬首望著走在她前头的无冕,一种预感隐隐在她的脑海里发酵,因为,这宴在是太可疑了。 斌为地下太子的无冕,居然会去接下这等普通神仙才会去做之事,本就已够让人心生纳闷了,加上他又算准了她绝对会代天生就无胆的繁露出头……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闷不吭声一路跟在无冕后头的她.在绕过了大半的城镇来到集市时,四面八方挤来的人群,一张张陌生且不相同的脸庞纷纷掠过她的眼帘、自四下飘来的食物香味、繁嚣喧闹的种种声音,还有,活生生的人们。 说起这座人间,除了夜夜借由梦境踏上这儿外,在白日的现实生活中,她已有多久没有离开过神界来这儿了? 实际的岁月,她已记不得了,但她却记得在神界发生的每一件事。几百年来,那些该孤单的,仍旧是孤单,该忘了的.则还在努力地学习遗忘中,而在这数不尽岁月的日里与夜里,她又是以何等心情看待自己?她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 曾经有那么一日,春光尚好,她徐缓转过身子,问问身后已逝的岁月,可岁月却转身拔腿仓皇而逃,并没有给她一个答案…… “可以的话,我想忘记这一切。” 在某一个下著大雪的深夜里,不在房里图个温暖与睡场好觉的青鸾,站在窗边看著纷落不断的大雪时,头也不同地对站在身后的她这么说。 “为何?”她不解地眨著眼。青鸾关上窗痢走至她的面前,低首看著子问那双盈盈的眼哞,在那里头,青鸾看不见哀伤痛苦、自疚与莫可奈何,她只看见了怜悯与同情,还有,上天抢不走的快乐和无所畏惧,而那些.正是青鸾也曾拥有过,可现下却早就遗忘的往事的一部分。 青鸾拍拍她的面颊,云淡风清地对她一笑。 “或许这一生,你也永远不会懂。” 青鸾欲言又止的身影,快速自她的回忆里被带走,思绪四处游走的她,根本就不知,无冕在她一迳地想著心事时,已将她带到一座矗立于城郊,外观壮丽巍峨,可却由里至外、上至房檐下至砖墙皆是深黑色泽的山庄。 懒得发呆闲看的无冕,在她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举步走至山庄大门之处,正想拿出怀中的拜帖时,一抹自屋内狠狠弹飞至外墙上的身影划过他与子问的眼帘,在他俩仍未开口时,又有另一个倒楣鬼以同样的方式给踢出庄外。 猛然自庄内飞撞至庄外的墒面上后,灰头土脸的妖界小妖,在顺过气来时,看著身旁早他一步遭人以两指给弹出庄外的另一只山怪。 “你……你也是遭他两指给弹出庄内的?” “可不是?”下场并没有好到哪去的他,没好气地反问。 只单用两指? 虽然她对这类话题有点兴趣,但因走在她前头的无冕压根就没把四下的一切给放在眼里,她也只能颇惋惜地拉起裙摆,随著无冕走向山庄大门处,看著无冕递出拜帖。 “大师兄!”收到外头下人所传来的帖子,广目忙不迭地冲进大厅中,打断了正与各界代表闲聊的滕玉。 颔首向在座的所有贵客示意后,滕玉快步走向还站在厅外的法王,当法王附耳对他说了一阵后,他的面色蓦然即变。 “这该怎么办是好?”对于这名来自神界,鼎鼎大名、各界众生避之唯恐不及的贵客,他们究竟该不该代鬼后接礼,或是该不该与他见上一面? 身为当家的滕玉,侧首看向庄外天顶层层不散、殷红似血的正气霞光,为此备感威胁的他,正考虑另行他策时,他突然看见,另一朵像是金纱丝绸制成的富贵彩云,就紧紧地跟随在前头的血霞之后。 “大师兄?”还等著他发落的广目,忍不住再次出声提醒他。 虽对来者的身份有所怀疑,但身为一庄之主的滕玉,仍是毫不考虑地朝身后弹弹指。 堡止即把大厅空出来,将他界之客请至别院。”也罢,来就来吧,若他没料错,这回天帝派来的,可是那个刻意缺席不去抢战神一职的无冕,只是他好奇的是,究竟是何方神圣,既与无冕一同前来,却又能丝毫不受无冕的影响? “是。”趁著广目派人去清空大厅内的各界贵客们时,滕玉再次看了看天际里,那朵色彩斑斓,频频改变著形貌的云朵,在他还想不出,六界里,究竟是哪一界的众生才能够—— “大师兄。”突如其来的男声打断他的思索.滕玉收同目光,一把自椅内站起,走至大厅垂曳至地的腥红色幕帘后,一把将它拉开。空荡荡的大厅里,除了那个穿著一身金黄战袍的无冕外,令他好奇的是,那个低垂著粉颈,身著一袭刺目大红衣裳的女人。 当无冕在厅中站定,不以为然地瞧著高站在上方的滕玉时,走在他后头,一路上都在走马看花、全然心不在焉的子问,在差点撞上无冕时,赶忙往旁退了两步.并同时抬起头来。 “好艳的……长相。”身形壮硕又不爱言语的广目,打从子问进门起两眼就直瞪著她那张艳丽无双的脸蛋不放。法王则是在呆愣愣地眨完眼后,一脸不敢恭维地瞧著子问那一身大红大艳,就连新嫁娘也没胆敢像她那么夸张的打扮。 “好夸张的……衣著。”吓……吓到他了,她是怎么把自个儿打扮成这等只要看上一眼,即伤人眼力又伤人心脉的模样? “瞧够了没?”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无冕,忍不住出声提醒上头那些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子问身上的众鬼。 目光并不全然停留在子问身上的滕玉,只看她两眼后即审慎地打量起无冕,并朝身后扬起手,示意法王退进内厅里头。 “鬼界座前六部众之首,滕玉。”缓步走下台阶的他,边说边拱手向无冕致意。 “我乃神界武将神无冕,今日特代天帝赠礼而来。”介绍完自个儿是谁后,无冕自袖中拿出一只扁盒。 “我等在此谨代鬼后向天帝致谢。”滕玉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朝身后拍拍掌,“广目。” 当高头大马的广目沉默地接过贺礼入内后,滕玉微侧过身子,不以为然地瞧著那个动也未动,仍旧站在原处的无冕。 “还有事?” “你似乎……不怎么想款客?”远道而来,未奉上口解渴的茶水就罢了,这个主持大局的滕玉,甚至连邀他入座歇歇腿也没有。 滕玉冷冷轻笑,“对你,是不想。”聆听著滕玉那款冰冷到骨子里的语调,以及诚实得令人想痛扁一顿的言语,缩躲在无冕身后的子问,有点头疼地抚著两际。 并没有打算一送完礼就立刻走神的无冕,状似优闲地将两手背在身后,在大厅内四处绕绕逛逛,并兴味盎然地瞧著摆置在架上或桌上的各界所赠之礼。半晌,不顾滕玉正看著,他顺手拿起由他界所赠,以玉石雕刻的七色麒麟玉中的麒玉。 第1章(2) “听说,六部众向来都居于鬼后宫中,怎么近来你们却一反常态落脚于人间之中?”他边把玩著手中的麒玉,边漫不经心地问。 “我喜欢搬家。”滕玉原本就冰冷的音调,此刻更显阴沉寒冷,“把东西放下。” “不会是因你在鬼界混不下去了,所以鬼后才将你调派至人间吧?”压根就没将他看在眼里的无冕,只是在随手将七色麒玉搁在桌上后,便又伸手想拿来另一块麟玉。动作比他来得快的滕玉,及时探出一掌,成功地止住了他的造次。 “哪日你遭天帝踢出神界而流落人间时,别忘了通知我一声,届时,我定会好好招待你。”性格没比无冕好到哪去的他,只是扬起薄唇,不肯吃亏地在口头上与无冕继续礼尚往来。 就在他俩抛下在门里门外的众人,不顾一切地互瞪起对方之时,杵在后头的子问,愕然地看著他们之间弥漫的气氛,以及骇人的压迫感。半晌,在他们皆扬起下颔,开始以不屑之姿互睨著对方时,她忽然觉得头痛加剧,且痛得让她非常需要找面墙来撞撞。 真是,那个向来就是横著走,恶名传递神界的无冕就算了,而眼前这尊也奉陪下水一同兴风作浪,并把整个场子搞得冷冷冰冰的鬼辈,方才他不是说,他是六部众之首吗?可,怎么他却比无冕还更不懂什么叫待人处世,以及所谓的人情世故?他究竟是怎么当上鬼后座前六部众之首的? 为何在神界能让天帝睁只眼闭只眼的,偏偏就是无冕这款的冷血神仙?而在鬼界能让鬼后倚重并位居高位的,偏偏又是滕玉这类的鬼辈?眼下是怎了,神界和鬼界都没人才是不?这两界就不能派出点登样且正常点的代表来吗?不过就是件赠礼小事,这两个男人,真有必要将它演变成一场闹剧不成? “鬼界的礼仪,向来都是这么差?”两者中,瞪久也站久的其中一方,好一阵子过去,终于有些毛火地问。 滕玉横他一眼,“总比你这尊浑身上下带著杀气来赠礼的不速之神好多了。”亏他来自神界,一身血腥味那么重,别说是佛门不会让他踏人半步,任何一界,也绝不会想让他的双脚踏上他们的地盘。 谁能知道,这一回,他会出现在这里,是否就只为了赠礼而来?倘若他是为杀为屠为一时的快意而来呢?看在鬼后的面上,无论无冕是为何而来,他都有责任好好保护鬼后所邀的各界贵客们,哪怕是玉石俱焚,他也在所不惜。 他们俩就一定要这么玩不成? 子问忍不住在心底叨念著眼前的这两位仁兄.也不想想他俩的岁数加起来都已几千岁了?可却幼稚得有若孩童般,一个有意无意地撩拨,一个似有若无地迎战。明里暗里,彼此都想吓唬吓唬对方,也都想趁其不备吃啃对方下月复…… 唉,她就知道老天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她。 当身为在场第三者的子问抚额频频叹息之时,滕玉微微侧首,看向自进庄之后就一直站在无冕身后的她。 “你身后的那位是?” “她?”原本漫不经心应著的无冕,突地顿了顿后,对不明所以的滕玉绽出一抹冷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太过清楚无冕性格的子问,一听完他所说的,随即一手,探入红袖里握住剑柄,并防备地往一旁退了两大步。 “你想怎么样?”他疯了吗?这儿可不是神界或是普通的人间,他现下所站的地盘,可是鬼界的地头啊,况且他若是动了鬼后的鬼,即是对鬼后不敬,他要是以为他可以在这里闹—— 慢著,难道说……从头至尾,他根本就是故意引她来此? “我曾对你说过,总有天,我会教你再也笑不出来。”无冕徐徐咧出一抹冷笑,“依我看,不若咱来个选日不如撞日吧?我看今儿个似乎是个大吉之日。” 子问张大了一双水目,已大抵弄清楚无冕为何愿接下这件圣差,又是为何要刻意逼退其他天女,好让她自个儿心甘情愿地代繁露来此赠礼的原因。 他想一石二鸟? 在她方回过神来时,即见无冕飞快地扬起了右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站在另一边的滕玉也随即扬起左掌,速度快得在外人眼里看来,他两人简直就是同一时刻出掌。 受不了这等劲道和震力的山庄,隐隐在他们脚下颤动。 厅内的烛火弯著腰不断摇曳,可当震动消失,光影再次恢复了正常后,众人纷纷怔站在原地,没有一人注意到,那个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的子问,她是何时站在他俩之间,而她又是为何不怕死地朝左右各探出一掌,再四平八稳地接下他俩的这两掌…… 她怎可能接得下来? 滕玉讶然地瞧著子问的侧脸,怎么也想不出,单手与他和无冕抗衡者,倘若是寻常的神仙或妖魔,若非当场即遭击毙,就是被毁了双手与五脏六脉,可她……却仍是好端端地站在他俩之间,神色丝毫未改,娇小的身子也无半点动摇。 一点也不意外她会做出此事的无冕,在事前就是算准了她的性子,才刻意要她与他同来人间走这一遭,只是他没想到,对于他的计划,她虽是很配合,可她却出乎他意料之外,非但没死,竟还能同时接下他与滕玉的两掌? “大师兄——”眼看著纠缠站在厅中的三者皆动也未动,很怕因来者都是来自神界,因而滕玉将会吃了亏,很想前去为滕玉助阵的广目,才想自内厅里踏进大厅时,却遭法王一把给揪回门内。 “不想死就别去碍事。”眼下那三者之间,哪还容得下半点缝隙?该怎么拿捏,相信那三者应当都很清楚才是,若是让外人坏了他们三人各谱各的棋,那可就不好了。与她对上一掌许久后,额上开始沁出汗的无冕,冷眼看著她。 “我以为,你没那么蠢的。”换作是在神界时,与他一般自私自利的她,哪可能会去做这等牺牲白个儿事? “我原本也这么认为。”他以为她想吗? 眼底盛满讶异,不信她能撑得住方才那两掌的无冕,在她话一说完,即二话不说地腾手换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张开五爪直袭向子问的颈间。早有防备的子问,先是放开了接住滕玉的那一掌,一手格开了无冕朝她袭来的掌指.可这时无冕却方向一改,毫不客气地一掌击向她胸口,方才与他们纠缠不清的滕玉见了,迅速以同样的掌劲,一掌击向子问的背后。 兀自加重掌劲重击在她胸坎上的无冕,愉快地瞧著她血色尽失的脸庞,同时也很明白,一旦他加重了掌劲,另一头的滕玉就得跟上一同加重掌劲,这样才能尽可能不伤至子问本身,可,这对处在中间的子问,则是种在死与不死之间的煎熬。 “你从没想过,你也会有今日吧?”压根就不计过日旧情,只记今朝身份的无冕,在她又再次动弹不得时,意有所指地同著她。 两造在她体内深沉不见尽头的内力,不知究竟要相互抗衡至何时才肯歇手,咬牙硬撑了许久的子问,在口鼻间已泛起阵阵血腥之味,体力也将遭他们给消耗殆尽之时,她疲累地垂下眼睫,深深喘了几口气,眼看可能在下一刻,她就会往后一倒,倒至滕玉的怀里,可就在那时,她却猛然抬起头,侧过身子以肘抵挡住无冕再追上来的另一掌,而后她扬高左掌。 猝不及防地快速将纤纤两指直点向无冕喉际两侧,借此打破了他们三人之间的僵局。 走了一著险棋这才制住了无冕后,她静看著无冕那张写满了不甘、且日后定会找她报仇的神情,她摇了摇首,再撇过头看向身后,就只见遭情势所迫,不得不赏她一掌的滕玉,此刻他正用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瞧著她。 “你太大意了。”在无冕急于月兑困时,她举步上前更用力搀以两指扣住无冕颈间的脉门,“你与我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你爱惜你的生命,而我却可以随时豁出去不要命。” 听完了她的话后,面色微变的滕玉,瞪看著方才凶受他一掌。而皮开肉绽的背部,此刻已染上了令人心惊的血红…… 可是,他人都没有察觉这点,只因让她身上那袭远比鲜血还要来得艳红的衣料给吸收去。 浑然不知身后的滕玉在想些什么,目光片刻下离无冕身上的子问,带著嫣然的笑意,依旧是以那等柔柔软软的口气对他说。 “眼下。我或许不能杀了你,但我可随即废了你。”强打起精神的子问,刻意装作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被废或是全身而退。这两者,你斟酌斟酌。” “打何时起,你这神界的外来客,成了开价的那一方?”无冕不以为然地瞧著她,“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想死的话,你是可以不听。”她边说边掐紧他的咽喉,打算在下一刻就将它捏碎,再一掌直接袭向他的心房。 “你未必能比我快。”喉际的束缚愈来愈紧,呼吸也愈来愈不顺畅,无冕仍是不愿拉低身份。 “或许吧。”她乐观地扬扬眉,“不过,这得赌过了才知道。” 从未把子问逼到这等地步的无冕,仔细瞧著她那仍然是百年如一日,从未曾更改过的轻浅笑意,而后,他撇开脸庞,在边收回两掌边悻悻然地撂下话。 “这回,算鬼界走运。”听出弦外之音的滕玉,定定地瞧著这名专程来闹事的不速之客,在把话说完,即衣袍一翻,顶著满心不屑的神情离开大厅,一路直走向庄外,中途就连点停顿也没有。 一同前来,却被独个儿抛下的子问,看上去,似乎也不怎么在乎无冕的离去,她只是略微整理好自个儿的衣衫后,抬起螓首,望著外头无冕离去的天际。 几乎再也撑持不住的子问,眼下只想找个没人见著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呕尽体内找不著出处的淤血,再闭上眼用力地睡上几年或是几月……可偏偏,目前她所处的地方,却让她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就连想要假装只是路过也不得。 早知如此,方才她就不逞英雄,顺势去接下那两掌了…… “姑娘。”看出她的身子很可能在下一刻就将要倒下,可她却无意向人求援,反而很可能会如无冕一般离庄,这让自对她出掌后就一直深怀歉意的滕玉不得不出声留人。 子问拖著已麻痹到快没有知觉的四肢,款款回首,朝那个眼底写满担忧的男人笑了笑。 “告辞。”拖著微沉的脚步,一步步踱出庄外,视线显得有些模糊的她。在心底恍惚地想起,那日,无冕的微笑代表了什么意义?原来,搞了半天,无冕就只是想借他人之手合力杀了她,并顺便挑起神鬼之间的战事就更是再好不过了。 倘若现下她撑著最后一口气回神界的话,若是又倒楣地遇著了正在神界等著她的无冕,那么她准是卜成十的必死无疑,再加上,她听天女们说,藏冬与郁垒这两位战神近来并不在战神宫中,就算她想讨个救兵,只怕到时就连个敢与无冕作对之神也没有…… 要是她不回神界,干脆就在人间躲上一阵呢? 唉,怕只怕……躲得了一时,躲下了一世。即便她可以闪过众神的耳目安然地躲在人间里,但她想,不出几日,神通广大的无冕,定会在她仍拖著一一身的伤势时找著她。她太了解他了,若没亲眼见著她断气,只怕他不会那么轻易就罢休。 霞色铺满大地,如血的夕阳,饮了,似乎会醉。 向晚已至,家家户户的炊烟,衬著远处被夕日照得橘红与金粉的云朵,纷纷袅袅地攀上天际.空气中弥漫著家家户户燃柴的味道,闻起来……是一种幸福的味道。 急于归巢的林鸟,自她的顶上呼啸而过,子问抬首看著纷纷归林的众鸟,再看向天际远处眼下她或许已是回不去的神界,她不禁低声喃喃。 “我原以为,我够了解你了,没想到……”这算是先知先觉的下场吗?可她若不管,只怕在无冕的搅和下,神界又得向鬼界…… 刻意让她察觉的足音,在她瞧天际瞧得正出神时,轻轻在她身后响起,她默然收同望向天际的目光,回首有些意外地看著那个丢下所有宾客,追她追出庄外的滕玉。 “有事?”全身又痛又没力,她很敷衍地挤出笑容。 仔细打量过她一回后,两道朗眉紧蹙的滕玉,直盯著她遭无冕不留情割破鲜血直流的右掌,以及在暗地里,也遭他震断了几根指骨的左掌。 “你受伤了。” “当然。”她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没赔上一条小命已是不错了,尤其在他俩凶猛的夹击下,她怎可能毫发无损的全身而退? “你想死吗?”眼看她动也不动,只是一脸的不以为意,他捺著性子,再出声提醒她,方才的那几掌为她带来多重的伤。 “我——”才想拒绝他好意的子问,方抬起头来,便愣愣地瞧著他那双她方才没仔细瞧清,而此刻就近在她眼前的眼瞳。若她没记错的话,鬼界之鬼,眸子若非是青的,不然就是与人间之人相同是黑的,而灰的,则大半是携仇带恨而去的,若非无法解月兑者,眼瞳不应该灰败得有若淡淡的灰雾……这双灰眸的主人,他的心中,有什么恨? 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知道。 “姑娘,你想死吗?”在她一迳地发起呆时,滕玉淡淡再问。 她眨眨眼,这才觉得眼前人的脸愈看愈模糊,就像是蒙上了层细纱般,而耳畔传来的问话,则像闷在被子里说得不清不楚……在她试图转过身子走向他时,体内传来的剧痛,令头昏眼花的她无奈地叹口气。 “很想,可,又有点不想……”就在她答完这话后,不意脚下一动,浓浓的血腥味立即自她的月复中一涌而上,令她不得不慌忙地掩上嘴,朝她快步疾走而来的滕玉,在她受也受不住地闭上眼时,适时地伸出双臂将她接著正著,而她,连看也未看他一眼,旋即闭眼昏死在他的怀中。 微带寒意的春风徐徐吹来,吹扬起子问那一袭艳红色的衣裳,令她看起来,就像朵恣意盛绽的丰妍牡丹。轻颤的花瓣,是她的衣裳在风中翻飞的模样;叶上颗颗颤抖的露珠,是她发上摇曳著的金步摇;幽幽的清香,则是她身上经香料染过的衣裙,淡淡的香味…… “大师兄!”一迳地沉湎于怀中女人令人大大惊艳的娇颜,滕玉是在自庄内奔出来的法王朝他大喊后,他这才发觉?方才他竟看她看得出神,他甚至不知道,他的手指又是在何时缠住她的乌丝不放…… “大——”一骨碌跑至他身边的法王,有些不解地看著滕玉将她小心抱进怀里的举动,“等等,她没死?” 滕玉慢条斯理地说出她的目的:“她非但没死,方才,她还替神界与鬼界省下了一场战事。” 倘若,方才她不居间出手,只怕神鬼两界之间的摩擦势必少不了,再加上,无冕并不是一尊懂得节制的神,所以就算方才无冕一个心情不好乘机杀了六部众,他一点也不会意外。 只是接下来,神鬼两界就非得为了面子而付出代价不可.毕竟,才有一个大战,再多添个神鬼大战,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法王不以为然地摇首,“依我看,她不过是为神界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那等顺水人情,你办得到吗?”快狠准的一句话,当下直插至法王容易受伤的心里。 非常容易被打击到的法王,不得不承认地扁著嘴,他想倘若那时换作是他的话,要与滕玉还有无冕各对上两掌?他就算不化成灰,也早在那两掌之下化成一堆骨头了。 “她身上的伤,你可有法子治?”抱著怀中体温一点都不高的人儿,眉宇间染上了抹担忧的滕玉,将她抱至对医术颇有研究的法王面前。 “慢著,大师兄。”法王忙要他清醒清醒,“你可还记得她来自神界?”鬼后憎恨天帝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要是让鬼后知情他助神界之神一臂之力这事,那他们四个都要吃不完统统兜著走啦!滕玉完全不接受拒绝,“我要你治她。” “我若说不呢?”虽说顶头老大得罪不得,不过他还是想挑战看看滕玉的底限。 “那,就得看我的心情了。”滕玉不疾不徐地朝他一笑,看向他的目光,简直就像是在看著砧板上的鱼肉。 明知法力不如他,所以每回就只会搬出恶势力来威胁别人……满心不情愿的法王,臭著张脸,先向他示意将客人带至庄内客房的寝室,再派人找来广目暂代他俩主持大局。 可就在以两指覆上子问右腕的脉门上后,坐在客房里的法王,在震愕之余,不得不怀疑地再多看了子问两眼。 “如何?”捺著性子在一旁等的滕玉,在法王发起呆时,忍不住伸手推推他要他回神。 “她……”他雨眉揽得紧紧的,“伤得不轻……没死,算她命大。” “能救得活吗?”虽是稍稍放下心中的那块大石,但滕玉仍是想要更进一步的肯定。 诊完了右腕立刻换左腕,可得到的却是更加迷惘……法王甩了甩头,试图就这样甩去所有的矛盾与烦恼,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却又如铁证般地,的确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法王?”法王小心翼翼地瞄他一眼,“大师兄,你现下心情好吗?” “想说什么就说。”滕玉将冷眉挑向他,登时法王的气势少了一大截。 “方才我说她来自神界,此话,其实并不正确。”满面迷思的他,再三看了她一会儿,“她并非神界之神。” 一丝讶异掠过滕玉的眼瞳,令他忍不住再三地看向她那张不施脂粉的雪白面容。 百思不解的法王,怎么也想不通地瞪著这名娇滴滴的大美人,“还有。她也非人间之人或魔界之魔或是妖界之妖。”习医近五百年,他还是头一回诊不出病患来历。 “鬼?”法王再次摇首,“不是。”既有气息又有脉动,当然不属于他们鬼界。 “修罗道?”听人说,这几年修罗道拟人的功力可说是更上一层楼了。 “更加不可能。”打从开天辟地以来,修罗道里就连个女人的影子也没出现过,且就算修罗道要拟人,也绝不会去拟个女的好坏了他们的规矩。 “那……”备感挫折的法王,仰天长叹了一会儿后,不得不沮丧地拉下脸承认。 “事实上,她究竟是哪一界的众生,我就连一点头绪,也没有……” 第2章(1) 难得有神回来的战神宫中,打一清早起,细细碎碎的哭声,即吵得平常都四处遛达难得回宫睡场觉的某两位神仙,肝火旺盛地自床中坐起,而后各顶著一张没睡鲍的臭脸,也不管有没有更衣,便携著满月复的起床气来到外头的大殿,用力瞪著那个窝在阶梯最底下,已是哭成梨花带雨的繁露。 就当他俩看清来者是何人之后,所有因她而一大早就燃起的怒火,在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抬首望向他们时,登时全都熄灭,还逼他们不得不多灌两盏茶泄愤兼提神。 “她没回来?”喝完一碗茶,总算有了点精神的藏冬,在她边哭边说完后,总算明白了她今日所为何来。 紧张的紧露,不安的两眼直瞧著他们,“打从同无冕去送礼后,子问她……她就一直没回来。” 无冕两字一进耳,殿上的两位神仙在相视对方一眼后,仅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害得跪坐在大殿上的繁露,连忙忍著泪,赶在他们觉得无聊而走神之前先问问他们一事。 “子问会不会是出事了?”以子问的身手和高深的术法,按理,她不可能会有任何危险,可是,若她这趟旅途算上了个无冕的话…… “繁露。”藏冬抬起一掌要她缓缓,走下台阶蹲在她的面前问:“在你来这儿问我们之前,你可去问过所有的武将神了?” “我问了……可是……”她愈想眼眶就愈泛红,“打那日起,就没人知道子问究竟是哪去了……” 跋在她泪雨又滂沱而下前,对她不感兴趣只对无冕感兴趣的郁垒,也跟著走下阶梯坐在藏冬的身旁。 “这事,你可问过无冕?”要他来猜,这事八九不离十准与无冕有关。 “早就问过了。”她说著说著把脸埋进十指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就一声不吭闭关修练去了……” “喂。”暗自思索了一阵后,总算是睡醒的藏冬,面带怀疑地睨向身旁的郁垒,“方才,她是不是说,无冕笑了?” 郁垒爱理不理,“那又如何?” 藏冬愈想也就愈是笃定,“你倒是说说,这辈子,你可曾见无冕笑过?”他若不是老了呆了,那对于无冕之事,他应当记得很清楚才是,而关于无冕这尊全神界最不像神仙的神仙,他这辈子曾笑过几回,真要算起来,只怕三根手指头还有剩。 在他俩还未当上战神,仍待在武将林中时,让他记忆很深刻的一件事,并不是无冕被人称为地下太子的身份,而是他不与任何神交友,也不同任何同僚说话,就在他神法与武艺大成之后,不知是无冕无意要藏,又或者,无冕只是想向他们证明他这尊地下太子的地位,看似不再压抑的他,总是在暗地里向所有的神暗示,他虽拒神于千里之外,亦可杀神于千里之外。 “那家伙笑与不笑,关我何事?”打心底不喜无冕这二字的郁垒,对于这话题已失去了兴致。 “关系可大了。”天才果然是孤独的。 记性向来不差的他,还记得,在几百年前,在武将林里的一场武试中,皆是赤手空拳上场的无冕与子问,在他俩你来我往之时,庞大的神力令在场臂战的武将神们纷纷走避,唯二有耐性看完的,除了他之外,就剩那个从头到尾都看得意兴阑珊的郁垒…… 他还清楚记得,那日子问胜了无冕一掌,就在那一掌后,无冕冷冷地笑了,那冷意,可不是单纯只是令神头皮发麻而已。而就在事后,无冕便开始努力修练,再日日去同子问挑战,害得后悔万分的子问直嚷著,早知道他那么会记恨,那时她就不要出那掌了…… 事隔多年后,无冕的脸上又再次出现笑意,且又是对子问所笑的,这教他怎么不去怀疑,这一回无冕又想怎么对付她? “那个,关于子问……”枯坐在厅中,看著他俩各发各的呆,已经等了许久的繁露,忍不住出声提醒看似快睡著的他们。 回过神的藏冬,忙在面上堆满了笑意,“你先回宫等消息,或许她只是贪玩,想在人间逛逛,过个几日她就会回宫了。” “若她不回来呢?”繁露愈想.就愈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他模模鼻子,“那……就只能算她倒楣了。”全神界中,每一尊神仙都知道,无冕这号人物,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就算无冕在人间做了何等让人发指之事,也仍旧无人或神能拿无冕如何。 “什么?” “没事没事,你就先回去等等吧。”藏冬转过她的身子,直将她往外推,“来人,送客!” 待客人被请走后,郁垒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不负责任的藏冬。 “你吃饱撑著了?” 藏冬反睨他一眼,“不骗骗她,难道你要我同她说实话?” “那女人可能早已死在人间了。”别的不说,只要同她一块去的神是无冕,不要说回来,就能否活著,也还是个问题。 “虽说很有可能,只是,倘若真是那样的话……”藏冬两手环著肩,总觉得无冕不会做得那么蠢,说不定……子问只是个借口,而无冕的正事则在人间里? “别告诉我,你想去天帝面前告御状。” 说到这个,藏冬就想叹息,“依天帝几千年来事事都对无冕睁只眼闭只眼的作风,我就算去告了也没用。况且,就算我再怎么没脑袋,我也还有点没事别去与无冕作对的自知之明。”他最少还记得无冕那个地下太子的名号是打哪儿来的。 “怎么,你怕了他?”至今谁也不知,无冕究竟是不是天帝与凡人所生下的太子,就连天帝都从未有那个打算让无冕正名,反而让无冕继续待在只要一遇战事,就得上战场拚个你死我活的武将团里。 藏冬徐徐订正,“我只是不想找麻烦而已?”他可不想成为另一个无冕时时都想除之后快的对象。 “你真担心那个子问?”他的名言不就是无论什么闲事都管,独独不管神界之事的吗? “没办法。”藏冬摊摊两掌,“她若死了那还好,她若活著,我怕无冕不会死心。” 本来不想深想,但一旦深想,就愈觉得这里头枝枝蔓蔓的东西实在是太多,郁垒索性从最基本之处开始找起那个令他感到怀疑和不安的地方。 “方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嗯?”藏冬回过头,没想到他居然也有这么正经八百的脸色。 “你我的武艺,是我俩花下近千百年,彼此相互切磋出来的,是不?”郁垒简简单单地陈述一个他人都鲜少想到的事实。 “是如此。” “那,无冕的武艺,不就是与子问切磋的成果?”他怎么想也想不通的这点,也许短期内,仍是不会有人来告诉他答案,气既是如此,无冕为何会那么想杀子问,甚至不惜亲自出手?” 听完了郁垒的分析后,藏冬也觉得郁垒已模清了无冕的六成心思,而能够模清无冕九成底细的人,则是那个生死不明的子问。只因无冕向来不与六界众生有所关联的,就算同僚,无冕也不愿与他们接触,可这些在子问的身上,却是从来没有半点限制过…… 仍未想清楚无冕为何肯让子问近身的原因前,以局外人来看待这件事的郁垒,在他耳畔多添上了更加充满迷思的一句。 “倘若,他俩只是想打打杀杀,好分出个你我高下,这事,在神界私底下做即可。”郁垒交握著十指,双目瞬也不瞬地望著他,“你可曾想过,为何这回无冕偏要将子问引至人间?” 被考倒的藏冬头痛地叹了口气,“这……就得问无冕了。” 沙漠是有生命的。 在头一回见著大漠里的黄沙之前,他原先并不相信这话。 究竟是哪一年他已忘了,他只记得,那一日,他们这只军伍,在敌军叩关之前,在大将军的命令下先敌军一步出城御敌,可却中了敌军调虎离山之计,出了关的大军在深入漠地里时,敌军已绕过边境上丘来到边关的后头,趁整座城的军力不到原先的一半,迅速攻下边关之城截断整只大军的后路。 遭困在漠地里的他们,前头有著拥有三只大营军力的敌军,后头则有著趁他们大军出城而攻下边关的另一只敌军,令他们进退失据,只能困在漠地里无法动弹。而敌军也不急著乘胜追击,因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在漠地中多守一日,即离死日多近一日,到时,就算不渴死他们,也能活活晒死他们。 一颗透明的汗珠无声地滴落在钟甲上,烫热的钟甲在灼热的阳光照射下,不过一会儿,即将汗水晒干,同时,亦将他们的希望缓缓晒干。 漠地里仍存活著的整只军伍,自数日前.即已分散躲藏在沙丘之后,紧抵著风儿所吹出的沙丘棱线避开阳光的直射,但即使如此,入夏的炽阳,将整片漠地烘热成一座折磨生命的火炉,虽说,偶尔会有些许风儿吹过,但过于炽热的南风所捎来的,并不是希望,而是更多兵士葬身在这处热漠里的消息…… 等待了数日,在已将饮水喝尽的这日,存活下来的兵员已剩不多,而他们也知,他们这只军伍无论再如何死撑著等下去,亦盼不到朝廷的援兵,只因他们这只龙蛇混杂的军伍,并不是朝廷的正规军,虽说领军带伍的将员,大都是出身于朝廷的正规军,但除此之外,军中募来的民兵占了大多数,其次则是被迫充军的罪犯,自愿从军者,则是占了少数中的少数。 他也是因罪充军的一员。 在一整排面上皆遭黔面的罪犯里头,唯一没在脸上留下充军之印的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他一手抹去额上的汗,抬首看向湛蓝无比,就连片云朵也没有的天际。 此时日正当午,亦是热意最炽之时,一名原本挨靠在他身旁的老人,也像其他人一样再也撑持不住这热意而倒下,他侧首看了倒在沙里的老人一眼,随即挪同视线,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前方沙丘上,金黄色的沙粒,顺著风儿的撩拨袅袅起舞,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条有了生命的金色彩带,正随著烈日优雅地舞动著。 一迳瞧著远方的他,在瞧得出神之际,忽然发觉远处的漠地里有著大片的阴影,他顺势抬首看向晴苍,却赫然发现,遮蔽天际带来了阴影的,并非云朵,而是敌军带给他们这些连连耗了好几日,却始终拖著不肯死光的人们的最后之礼。 发现密密麻麻来箭的他,扯著干渴的喉咙声嘶力竭地呐喊著,急忙通知四下的人们尽快躲避,可已或累或倦极的人们,即使明知道敌军来箭了,却无法移动自己的身子。 耳边的嚣音愈来愈近,风声也益加刺耳得像是要刮破耳膜,明知再不躲就来不及的他在箭群抵地之前,翻身拉过方才死在他身畔的老人,将老人的身躯置于自个儿的身上…… 旋阴又乍晴的天际,再次放晴之时,不知为何,在这片向来一年都没下过雨的漠地里,竟飘下了细细的雨丝,当遍地的沙子覆上一层湿意之时,他费劲地推开身上代他挨了不知多少箭的老人,而后坐在原地,用著空洞的眼眸,静望著四下的尸首与血腥。 凉风徐来,吹散了他覆额的发,让他更加瞧清了眼前上天在隐逸至不知处前,所遗留下来的血腥与生命,同时,他亦瞧见了…… 一名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女子。 讶异静静盛在他的眼底,同时也盛在满面错愕的青鸾眼底。 奉旨在这年为人间带来战祸的十九太岁青鸾,在布下了战祸的种子没过多久后,本打算就这么返回神界的,反正剩下来的工作,鬼界的阴差也定会为她做好。可是,就在她打算离开之时,她的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坐在漠地里的一道”雪白的身影,令她不得不狐疑地缓下返回神界的脚步,转身走向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的女子。 就在她愈走愈近瞧得更清楚了些时,她想不通地看著眼前那个坐在一地血肉之中的女人。 从没遇过这种事的青鸾,在走至那名仰起粉脸,以面迎接著遍洒大地的细雨的女人面前时,她先是呆愣愣地看著四下,再揉揉眼后,终于确定了在她面前有个…… 不著片缕,全身光溜溜的女人? 被吓得不轻的青鸾,连忙月兑上温暖的袍子。将有着一身雪肤和赤果著身子的她给包裹得密不透风,不但为她带来了温暖,同时也为她杜绝了外泄的春光。 不但有著一头乌黑曳地的长发,还有副雪白身躯的女子在收回了远望上方的目光时,她先是看了看所处之地后,再抬首看向一脸愕然的青鸾,而后,不说也不动。 “姑娘?”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的青鸾,在等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一脸懵懂的她,似方才睡醒般,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似乎正一个头两个大的青鸾。 “我叫青鸾,你是谁?”努力挤出耐心的青鸾,笑脸盈盈地再问。 一见青鸾面上的笑容,始终没开口吭上一句的女子,登时也有样学样地对她漾出个天下无大事的太平笑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在她一迳笑得很开心时,青鸾头痛地抚著额,“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那很重要吗? 第2章(2) 梦里的岁月,像是时而冉冉浮升,又时而坠下山谷的云海,无法留住,更不会因任何人而停伫。 梦里的日子,可清醒时,就有点不怎么容易了。梦海里头白茫茫的云雾,缓缓遮去了当年青鸾为她烦恼的模样,很快地替换上另一张她并不怎么乐意梦见的面孔…… 身披一袭黄金战甲的无冕,在与她错身而过时,刻意沉著声,在她的耳边道。 “或许这世上无人知晓你是谁,但,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可是再清楚不过。” 他清楚?这几百年来,她都已行事刻意低调再低调,就算无冕先前有著一双金色的眼眸,但在他与青鸾的一换后,他虽然可以目视千里,可他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可看透人们的灵魂……他怎可能会知道? “根本就不可能……” 猛然睁开双眼并一骨碌地自床上坐起,已经昏迷十来天的子问,方才醒来,劈头就是这句话。 “根本就不可能?”寝房内,远坐在靠窗那一端的男子,饶有兴味地重复起这阵子他等待的贪睡美女,在醒来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有回音? 睡得有些头昏脑胀的她,在两眼终于适应了一室的黑暗,并偷偷打量过她所处的地方一会儿后,这才确定这儿并非她的梦境,亦非神界或是鬼界之地。 枉她一确定身处何处之后,积藏在她心底的不安,全化成稍稍放下心的叹息,然而就在她放下心后,她小心翼翼地将两眼瞥向那个坐在屋内一角的男人,而后清楚地忆起了在她醒来之前所发生的事,以及她又是如何不争气地倒在这个男人的怀里。 呃,虽是不怎么光彩,但在他人怀中昏倒的记忆,此时她还记得真不少…… 不,应该是很多……好吧,她承认,她天生就是记忆过人,只要发生过什么,她全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心头不会放过。也因此,她自然还记得那时那个叫滕玉的六部众之首,曾问过她的每一句话…… 思及此,她忽地一怔,连忙隔著衣裳抚向身上的伤处,可不过一会儿,她即无言以对地瞪著曾经皮开肉绽的右掌,与被伤得断了几根指骨的左掌,此时,它们皆被不知哪找来的医者,像包粽子般地将她两手包成一团。 也好,该惜福了,至少她不是断了两臂,也不是在眨眼间就不小心死在无冕的手中……这该说她是命大呢,或者,应说她常常与死神擦肩而过,可她与死神之间,总是每每照面却都不互打招呼的? 无论如何,总之,那日没死成,即是万幸亦是不幸…… “还疼吗?”角落暗处,缓缓传来那道她识得的冰冷男音。 “法王说,你的伤势这几日来,并无半点康复。按理,一日拖过一日的你,若非已将死,即是只能永生永世地沉睡不再苏醒。” “大概是我的命太硬了吧。”心不在焉的她,边答边微笑地看著床畔小桌上不用火烛而是用冥火的烛台。 “你怎有法子醒来?”就像法王说的,她的伤若不治,就只能一路衰败直至她死去为止,可,她不但没死,且还在短短几日内就醒来。 “也许是因为……”她秀气地打了个呵欠,排山倒海的疲倦再次涌来,使得贪睡的她整个身子开始往方才睡得暖暖的被窝里缩,声音也愈来愈小,“我与任何一界的众生,都不同吧……” “你是谁,来自何处?”赶在她又潜人梦乡之前,滕玉忙来到她的一旁想让她睁开眼。 眼帘几乎睁不开的她,只是淡淡轻问。 “……那很重要吗?” 朵朵闪烁著青焰的冥火,缓缓飘过阴暗的山庄内那道有著九拐十八弯的长廊,就在长廊尽处,有一主书房,房里则是有十来朵金焰的冥火上上下下飘浮著,以供正在书房里办么之鬼照明用。 “你说什么?”清点各界所赠贺礼总数的滕玉,在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并不怎么想搭理眼前这个气呼呼跑来他面前,还一脸阴阳怪气的法王。 “贵客不肯喝药。”被滕玉撤了身边所有的琐事,奉命得全心照顾那位命大的贵客,这几日来,他日日都摆著张臭脸。 “打从喝过一次药后,那名贵客一见我,就有如见了鬼般的用力躲。” “你本就是鬼。”滕玉不客气地点出事实。 “那不是重点!”法王更是没好气,“重点是,她打一开始就不肯与我配合疗伤就算了,今日,她居然还同我玩起哑巴游戏,无论我说啥劝啥,她全都用点头和摇头来同答我,硬是不肯开口说话,也不肯再进半滴我辛辛苦苦才熬好的药!”真是奇耻大辱和外加大材小用!他堂堂鬼界六部众之一,被迫沦为药师伺候个女人就算了,那女人还每每一见到他,就摆出快吐出来的德行给他瞧! 滕玉斜睨著他,“你是哪儿惹得她不快?” 惹得她不快?天地良心哪,他好说歹说、日日早晚在她耳边念呀念,就只差没对她鞠躬哈腰,求求她这位贵客大发慈悲别再找他碴了,他哪敢去惹自家大师兄救来专门找他麻烦的娇娇客? “我哪也没惹著她!”鲍受委屈的法王一掌重拍在桌面上,“总之,那位娇贵的贵客既是你捡的,你就自个儿想法子去,不然,她若因严重的伤势而一了百了,届时你可不要又怪在我头上!”滕玉一手搓著下巴,“嗯……”算算时日,他也有三日没去瞧瞧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了。 “你再不去,那碗我还搁在她房里的药就要凉了!”难得向天借胆的他,趁著滕玉还想思索的这当头,索性一鼓作气将这个平时众师弟妹都得罪下起的大师兄自桌案边拖走。 芳香四溢的药味,淡淡充斥在格局并不大的客房里,被拖来此地的滕玉,一脚踏入房内,就见远处杨上的女人已动作飞快地将自己藏进被子里。在两眼写满了埋怨的法王催促下,滕玉关上了房门,不疾不徐地走至榻旁坐下,并伸出一手将她的脸蛋自厚被里给挖了出来。 “为什么不喝药?”张著一双水汪汪大眼的子问,在他那双看似冷漠的灰眸瞪视下,不但丝毫不畏惧地对他皱著眉,还想趁他不注意时躲回被窝里。 滕玉挑挑眉,二话不说地一手拎直她的身子坐正后,动作飞快地端来药碗,并在她还来不及躲前舀了一匙药汁置于她的面前,在她又想躲之前,他只是淡淡地道。 “我有千百种让你喝下这玩意的法子,你想试哪一样?” 本还想来个眼不见为净的子问,在听完他的话后,只是怨怼地转首看著躲在窗外窥看,一脸得意洋洋的法王。 “你怕药苦?”滕玉放下药匙,伸出一指将她的脸庞勾回他的面前。 当下原本还在闹别扭的她,忙不迭地张亮了大眼,宛如遇著了知音般朝他点头又点头。 以指沾了点药汁尝过一口后,滕玉一掌固定住她动来动去的小脑袋,再接再厉地把药碗挪至她的面前。 “还好,不是很苦。”就连普通的苦茶都比这玩意苦多了,在药里加了一堆甘草的法王,已经算是很为她设想了。 将小嘴闭得紧紧的她,一脸不相信地看了药碗一眼,而后又抖抖身子继续往床榻里面缩。滕玉静静瞧了压根就不肯合作的她一会儿,忽地朝外轻唤。 “广目。”被派来镇日守在病房外的广目,下一刻即打开房门探进一颗人头。 “去拿些糖来。”一声未吭的广目,只是点了个头后,立刻消失在门边,过了一会儿,他两手捧来一个精致的小瓷盒,将它放在滕玉的腿上后,就一溜烟地跑回门外候著。 “过来,不要逼我动手。”在她还是全心全意地躲著他时,面无表情的滕玉,冷声地开口。 相当会看人脸色,也把他话里隐藏的警告听得非常清楚的子问,知道他是不可能像那个法王易摆平后,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爬回他的面前坐正,并摆出一副等著受刑的模样。 “张嘴。”不为所动的他,在把话说完就舀了匙药汁往她嘴导灌,逼得她不得不咽下一口药汁后,无言以对地瞧著她孽色迅速变得惨白,将整张脸埋进了软枕里,——一手紧拉著他的衣袖,另一手则不断地拍著床榻。 与法王一般都站在窗外偷看的广目,为此不禁瞪大了眼。 瞧瞧她那模样,那药……真有苦成那般吗? 滕玉不语地扳过她的身子,自糖盒里取了颗糖硬塞进她的嘴里,眼看她的眉心还是紧蹙,他只好又寒了两颗,这才见她的面色稍缓。可当他又将瓷碗拿过来时,她即像见鬼似地缩型最角落去,朝他不断摇首,表明了不管怎样,她就是不再这么玩一回。 滕玉叹了口气,总算搞懂了她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你半点苦也吃不得?”本还一脸好不委屈的她,听了他的话后,直朝他不断鼓掌示意。 “这可由不得你。”滕玉照样再将她拖过来,边说边灌了她一口药,再动作迅速地寨了两颗糖进她的嘴里。“你不会以为不开口不说话,就能避过喝药这一劫吧?”跟他来这招?他可是出了名的不吃软也不吃硬的,不过那个心软的法王……的确是会被她这招打败没错。 完全没空答话的她,在滕玉半温柔半不温柔的一灌再灌之下,总算灌完了那一大碗满满的药汤,也吃完了一整盒的糖,可就在滕玉喂她喝杯水润润口后,她还是摆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滕玉只好对外头再吩咐。 “广目,去拿壶蜜过来。”真是,这辈子他从没见女人的眉头能皱得那么深,算他服了她。 再次溜至厨房偷拿了一小壶蜜的广目,在将那壶蜜送至她面前时,还在想著这种西歧特地去买,甜得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花蜜,她要怎么送入口时,早就等得迫不及待的子问,连忙一手取饼,壶盖一揭,直接以壶就口,当著他们的面,一口一口地将那些寻常人不知要用多久的花蜜全都喝入月复里,害得看得两眼发直的广目,不禁浑身发麻地抖了又抖。 完全不在乎她怎么做的滕玉,视线始终摆在她的小脸上未曾远移,直到她喝光了那壶蜜,心满意足地笑了时,他怔了怔。 那笑意……简直,就是甜到心坎里去了…… 眼前这张原本就偏艳的丽容,在添了她的笑后,仿佛就像朵清晨里,最娇妍的牡丹正沾著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晨光下静静盛开,美得让人屏息、美得让人贪恋地想再多看她一眼,也美得让人难以自她的笑容里转身走开。 当站在外头的法王也因此看呆了时,滕玉赶在这朵笑容消失前朝身后那个一手掩著嘴,看似正在忍耐的广目弹弹指。 “广目,厨房里可还有?” 他用力晃著头,“没!” 经他这么一说,霎时,似澄澈的天际飘来朵云儿,遮去了那张瑰容上诱人的色彩,滕玉定眼瞧著她,随即再吩咐。 “待会你上街再去买。” “一壶?”愈是多看她一眼,广目的面色愈是忽青忽白。 “一打。” 第3章(1) 她肯定是饿死鬼投胎的。 手捧一卷经书的滕玉,将手中的书册微微往旁一挪,有些无言以对地瞧著远处床榻上的娇客,在吃完最后一道甜品后,即伸手将旁边小桌上摆满糕点的小篮给拿过来,二话下说继续将花了西歧一早上才制好的甜品,豪气千云地,一口气将它们全扫进她的肚里妥贴地存放著。 这两日来,不分日夜,鬼后座前六部众们在人间所居的这座山庄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始终都飘浮著糕饼的香味,以及浓郁腻人的可怕甜味。 为此,无论生前死后,皆视甜点为畏途的广目,已经扬言整座山庄冉这么香香甜甜的下去,他就要逃家回鬼界了。而迫于上头的威胁,始终都在研究如何让药汤不昔的法王,则是已经在考虑,干脆就在每一碗熬好的药汤里,都加进半斤糖再说。 至于另外一个方自鬼界返回人间,就莫名其妙被滕玉一脚给踢进厨房里埋头做甜品的西歧,则是接连著两日未踏出厨房一步了…… 当她将身边所有甜品全都吃空殆尽,并意犹未尽地舌忝著指上残留的甜味时,滕玉忍不住再三瞧了瞧她那张似玉的容颜,在她以小桌上的水盆洗净双手,并以绢帕拭干时,他重重一叹。 “在来到这庄里之前,你从没开过吃戒?”若是可以,他也不想这么想,只是她那等吃法实在是…… “没。”她随意拢拢一头披散的长发,心情不错地扬首看向已经两眼直不隆咚瞧了她许久的他,“你习惯这么盯著人瞧?”成天都这副德行,他不累的呀? “我好奇。”到现在,他仍是不知这位将他们整座山庄上上下下给弄得鸡飞狗跳的贵客,她是来自何处,以及她那永远都没治愈的伤势是怎么回事。 子问伸了个大懒腰后,自动自发地在床榻上坐正,习以为常地对他笑笑。 “哪,今儿个你又想问我些什么?” 滕玉不客气地横她一眼,“你能答的那种。”这段时日下来,他所得到的,若不是笼统模糊的答案,就是她的沉默以对。 “那咱们今日都可省下一番力气了。”接连著两日,他餐餐都来与她作伴,并乘机想自她身上套出他所想知之事。可惜的是,在他俩之间寥寥可数的谈话里,她能答得上来的,不多,而他真正想问的事,偏偏她又不能说。 早知她会这么说的滕玉,转了转眼,一把合上书页起身走至她的床榻前,两手环著胸低首看向她。 “我有两个勉强算是朋友的神界之神,再加上,我也常囚派命而代鬼后亲上神界。” 天外飞来的活语,让子问一头雾水,“……所以?” “据我所知,神界,并无子问这一神。”耐性已快用尽的他,一双灰眸愈显锐利,“在六百年前,子问这一名,从未出现在神界过。” “你还是很介意,我身属哪一界又是哪种众生?”她闪闪躲躲地想避开他那种很像是要杀人的目光。 “我不过想明白你是敌是友。”他突地伸出一掌,两指固定住她的下颔,逼她抬首面对他不让她退避,“你愿答吗?” “不愿。”她笑咪咪地挪开他的两指,并识相地往床里头缩。“除了我的来历外,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就等著她说这话的滕玉,动作迅速地弯子,一手揪住她的衣领,丝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将她拖至他的面前。 “你与无冕,是何关系?”既然那日她与无冕是代表神界而来,那总可以从无冕的身上查起吧? “我与他都待在神界武将林里,真要算起,勉强只能算是同僚。”挂在他手上的她,老早备妥了答案。“另外,我与无冕并不是友朋。”眼下,她都安安稳稳地在这过了十来日,可神界却没有风吹草动,而无冕也没来确定她究竟死了没有,她想,若不是无冕对于那一掌太过自信,就是无冕在等下一个借口。 “那日,你为何要出手阻止他?”以他来看,她挡下的那两掌,根本就是愚蠢至极。 她想了想,“……路见不平?” 她当他真有那么好打发?面色愈来愈阴恻的他,当下一记完全不相信的白眼直直朝她戳过去。 唉……就算他身属鬼辈,他老兄也不必成天尽是摆张冷冷的死人脸给她瞧吧? “神界才打完了一场大战,若是近期内还要凶某尊神再打一场神鬼大战的话,那未免太不智也太无聊了。”还能为啥?不就为了这两界?他打一开始不就已知道了? “无聊?”无冕有意为神界开疆扩土,她这个同僚非但不帮忙,反而还扯后腿? 她耸耸肩,“六界和和乐乐的不也挺好?” “六界和乐?”他更是揪紧了她的衣领,“六界里,最是好战之界,非神界莫属,你以为我会信你那等鬼话?” 差点被他手劲给勒死的她,忙不迭地边咳边撇开他的手,在她好不容易才换过气来时,她赶忙奉上他所想听的。 “我之所以会同无冕~块来人间,一方面是我不信任他的神格,更不卡相信他会拉低他的身份去接下赠礼这等烂差,因此为了神鬼两界,我不得不同他来。另一方面嘛……我不过是好奇,这一回无冕究竟能在我面前耍什么新招数,而我与他,又是谁胜谁败。”这里头真的有实话.只是他信不信,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面无表情的滕玉,在听完她半敷衍半认真的话后,一双寒目,马上令屋内的气候再冷上三分。 “别瞪了,同你实说就是了……”遭他瞪得头皮发麻,子问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配合他的问供。“与我有点过节的无冕,其实几百年前他就想除掉我了,与他相识一场,我总得成全他个一回。”怎么她在神界和在人间时,全都得面对这种不信任的眼神的拷问?运气好?不然就是风水太好? 他微眯著眼,“你知道了无冕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一日,无冕虽摆明冲著他来,可暗里,无冕的目标是她,这教他怎能不怀疑?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登时在他的话里怔住,她愣了愣,讷讷地开口。 “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的心思缜密得有点可怕?”全神界都认为,无冕与她之间,顶多就是输不起的关系而已,而无冕会一直针对著她,也只是因为她曾胜过他那一回事…… “这是否也代表,你不会同我说实话?”在和她问与答攻防了数日,他多多少少也了解她的性子一些了。 她嘉奖地颔首,“很高兴你终于能有这个共识。”真要能说实话,那她又何须辛辛苦苦的编派谎言?只是,实话不能说啊,说了只会要人命,因此在很久以前,她就丧失了全然诚实的能力了。 看出她今儿个又想再一次蒙混过去,也知他能探到的大约也只有这样,滕玉转身走至远处小桌旁收起几卷书册,并在身后的她下著痕迹地吐了口大气时,冷冷清问。 “告诉我,无冕可真是神界众神口中的地下太子?” 她想也不想地一推四五六,“这你得去问无冕。” “谢了。”得逞的他,微微扬起嘴角,朝她笑得万般邪恶。 她倒抽口气,如临大敌地问。 “谢我什么?”不会吧?她有透露出什么吗? 他也不答,只是手捧书册来到房里另一边的书架前,将手中的书册一一摆上。 不知他心中是怎么想的子问,静看著站在书架前的他,那与无冕一般的高大身影,不知怎地,她忍不住想起,以往,她也总是站在无冕身后这般看著他的背影,而当无冕微微侧过首时,那张侧脸,还真与天帝有些肖似…… 大约是在几百年前吧,在初遇无冕之时,她曾怀疑过,倘若无冕只是个神界的伪太子,那有著一身好功夫的他,会被派到专门为神界出战的武将神集团里,也不算意外。 但,若他是真太子呢? 她不懂那个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帝在想些什么,可她也不得不在私底下怀疑,天帝要无冕加入武将神里,真是因为天帝希望无冕的神力与武功都能因此更上一层楼吗? 当天帝不断派出武将神出征,而无冕也每次都在出征的行列里,且好几次就差点死在他界手中之时,为此,她为无冕大大打了个寒颤,并忍不住要想,或许天帝所怀的心思完全不是那样,天帝真正希望的,可能是想借此让无冕因战事而身亡,如此一来,那么天帝他…… 她并不愿这么想的。 可,曾有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时常闭关修练的无冕在闭关数年出关后,真正大显身手毫不手下留情时,她与藏冬和郁垒全都因此而下海了,可他们三者,却只能勉强与无冕打成平手,就在那时,或许天帝就已认为。若是让无冕神法与武艺再精进下去,他这天帝的位子……恐很难不易主。 因此,为了制衡无冕,故天帝从那日起,才会假公济私地,在私底下有那么多的动作? 倘若,她是无冕的话,在知道天帝做了什么事之后,她会怎么想?该是为此伤心欲绝,还是更乖戾更加仇视神界的一切? 若她是无冕的话,她想,她必定会先下手为强,在天帝想杀了她之前先行一步拉天帝下台,而在这之前,她势必得夺不可让她稳操胜券的神之器,先一步接掌了天帝之位后,再以神之器号令六界! 到时,哪怕天帝再使出如何阴险的手段.或是派出所有的武将神来阻止,只要她有神之器在手,只怕所有保护天帝的武将神都保不住天帝的性命,而整个神界,也将轻而易举地…… 阵阵风儿自窗外吹来,吹醒了子问的神智,也为欲得父爱却使终不得,甚至还被公开否认的无冕,拚命忍抑住那自他心口蔓延上来的心伤。 她从不能明白被公然摒弃的痛苦,她亦不知究竟要仇恨到什么程度,才能得到最强的力量,单凭一己之力而登上山顶之颠。因此接下来无冕耍如何做,她是没有权利去阻止他,可一旦想到无冕身后和她一般沉痛的背景,造就了怎样的一个无冕,她又好想改弦易辙,当作她从没有同情过…… 或许,是因离开神界的关系吧,这些日子来,她突然多了很多时间,去思考那些一直没法去想的神与事,可就是因为想得太多也知道得太过了,她这才发觉,就算她始终躲在这儿,她仍不可能去回避那些麻烦事,当然也更不可能不去连累她身边的人,因她早晚,都得回去一个人面对的。 也该是时候,得回去认清现实了…… 也该是去面对自己了。 “你在做什么?”当她一骨碌跳下床榻,并去取来她的衣裳著衣时,胜玉看著她那一脸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神情。 “那日,我很感激你救我一命。”扮回来时的模样后,她微笑地朝他拱手致谢。 “你想离开这上哪?”他转身一个箭步即来到她的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上哪都好,就是不能留在这。”她与无冕,向来都不是有耐心的人。“你已救我一回,也与无冕结下了梁子,因此我不能再牵连你或是鬼界。”要是继续赖在这儿不走,接下来事情就会很麻烦了。 “你可有归处?”滕玉瞧了瞧她两袖清风的模样,不疚不徐地将想走的她拉回他的面前。 遍处? 往事已是浮云淡淡,烟云袅袅过眼,一言难尽。 在她记忆中的心湖里,沉积在她心湖里的遗迹,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就像是从未曾离开过般。它仍旧是无言地载满了她的记忆与心事,只是她,太软弱,从未将那些曾经属于触的一切都给找回来而已。 她笑得甜甜的,“那重要吗?” 已经听她无心地自口中吐出的这句话好几回的滕玉。不悦地拢紧了一双剑眉。 不重要、不重要……对她来说,究竟什么才是重要的? 能够放在她心底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又有过何等能够令她在乎之人?还是说,自小到大,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人,所以才学会了什么事,事事皆放在眼下,都不需去在乎,也无一重要? 遭他拦下来的子问,在他一迳地陷入沉默,并保持魂游天外天状态时,轻轻说出她对无冕的推断。 “无冕他……从来就不是个会轻易死心的神,倘若,他知道我一息尚存且还待在这,下一回,他可就不会单单只那几掌就算了,以他的性子来看,他铁定会拆了这儿,若是他想挑起两界之战的话,那么如此一来,他绝对会如愿以偿。” 听著她话里与无冕熟稔的语气,滕玉不禁想问,她口中所说的那个男人,与她很亲近吗? 遭到无冕那般冷酷的对待,她心痛吗? 她知不知道那日无冕所出的那一掌,已对她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势,若是她待存这儿,法王或许能保她一命,可她若离开了这儿,只怕她没有多久的时口了…… “就算他想在我的地盘上下手,也得先看看我允是不允。 在她想绕过他时,滕玉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惋,一鼓作气地将她拖同床榻上摆著。 因他的话,子问张大了双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会儿后,她诚实地叹口气。 “你俩若真动起手来,依我看,你俩恐无法讨个两败俱伤,再说得更白一点,你恐怕什么好处也讨不到。”难道没有人教过他,没有胜算的事,就别下去搅和吗? “那也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他专断地推她躺下,并以锦被将她包得密不透风。“无论神界发生了何事,只要你留在这儿,我定会保住你。更何况,眼下你受了伤,倘若你现下回到神界,若再遇上无冕,只怕你必死无疑。” 她狐疑地问:“你欠我的人情并没那么大,我也没要你报恩,且无论早晚,他都会找著我的。”真有必要为她这么做吗? “若他看不见你,又如何找得著你?”遭她小看的滕玉,自顾自说他的,并在她不安分地想起身时冉一掌将她压回去。 她顿了顿,半晌,才怀疑地四下打量著。 “你……对这山庄布了结界?”奇怪,怎么她窝在这山庄里这么久了,她却丝毫没察觉过? “可以这么说。”他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不过我的手法有些类似障眼法,且这座山庄一直都在移动,因此想找著你的话,那就得先破了我的术法,并在你被这座山庄带走前先破了我的结界。” 她愕然地张大嘴,“你这么神通广大?”他不是只是一只鬼吗?鬼辈该学的和不该学的,怎么在他身上……却都学了个全? “我之所以会留著你,并不是为了那个无冕。”看来,从头至尾她都搞错了还不自知。“这儿虽非神界,但,它也不是由褥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你想怎么著?”难道她上了贼船?他干脆挑明了话,“我虽欠你一笔人情,但,我也曾救你一命。” “你要我偿恩?”这下子她总算是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普渡众生之流?”滕玉横她一眼,“救你,自然是有代价。” 子问愣愣地瞧著眼前说变脸就变脸的他,“什么代价?” “改日,我会让你知道的。”他既不把话说明,更不急著勒索。总是守在房门外头的广目,在房中话语稍歇的这时,逮着了机会赶忙打开房门一丝缝,探头进来提醒。 “大师兄,时辰到了。” “我有事待办,少陪了。”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就离庄的他,理了理衣衫,转身走向房门。她的话追在他的身后,“你就不怕我会趁你不在时离庄?”眼下她都有心离开了,他还对她这般放心?这会不会太瞧不起她了? 滕玉倏然停下脚步,挑衅地回眸,一副将她看得扁扁扁的模样。 “凭你,也想踏出这庄园半步?”我边说边朝外头弹指,“广目,她就交给你,倘若有任何差池,我唯你是问。”她也不去打听一下这座山庄叫什么。 “是……”无端端被牵连的广目,不怎么情愿地应著。 当滕玉那大摇大摆的背影一离开客房后,一直被困在床榻上的子问,一点也不在乎身子的状况登时跃起身,穿戴好后就一脚踹开房门,打算不信邪地走给那个自信过度的滕玉看。可当她才离开客房来到同廊上时.一阵阵凉至心头的寒意,即自她的四面八方涌来,令她直打起哆嗦并赶紧拉拢衣裳 “这是怎么回事?”深觉自个儿似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且还遭莫名的寒意给节节逼退,一步也没法往前走的她,忙不迭地转身看向身旁奉命得看著她的广目。 便目指指前方,“你没见著?” “瞧见什么?。”她左看右看,眼底所见的.除了那不分日夜都塞满了整座山庄四处徘徊不散的鬼火外,还有仆么? 便目无奈地扬起一掌抚过她的眼帘,“这个。” 双眼遭他轻抚而过之后,重新张开眼的子问,在下一刻愕然地倒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瞧著眼前的景况。 此刻为数庞大,就近仵在她的面前.手持兵器、俨然已成了枯骨的已死战士们,将整座山庄里外都塞得满满的,而她先前非但看不见他们.亦没有察觉到…… 他慢条斯理地向她解释,“响们先且别说大师兄所布的结界,普天之下只有他才能解,这一票数百年来一直侍奉在大师兄座下的幽冥兵团,无论大师兄吩咐了什么,它们就定会为大师兄做到。因此,别说是你捅了翅,就连只苍蝇,也决计飞不出这山庄半步。” 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突地自子问的心底升起,她努力回想了一回,总算是想起她在神界之时,曾听过人间有一山庄,无论是哪一界的众生,只要是进了庄,就尤一能再踏出庄外半步,而她若是没记错的话,那个山庄的庄名足…… 她不抱期待地问:“敢问……贵庄之名是?” “你不知道?”广目大惊小敝地看著她.很讶异她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还敢来这里送礼。 “这座山庄的外号……”心底还是很想挣扎的她,兀自抱著一丝小小的期望,“该不会就叫“来得去不得”?” “外人是这么称呼这儿没错。”早就听习惯这外号的广目重重地朝她点点头。 “这里是盘丝山庄?”她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怎么也想不到,她才前脚离开神界,下一脚,就沦落到了六界众生都不想来的鬼地方。 “是啊。”她来这送礼之前都不打听一下的吗? 子问愣然地松开十指,讷讷地说。 “我也未免太走运了……”这下可好…… 几朵橘色的彩云缓缓飘过,西天一片目不暇给的各色夕彩,在这昏鸦归躲的时分,近来时常一整日也不见他鬼影的滕玉,难得地出现在子问的客房里,并亲手为她奉上一碗盛冒满满爱心的参汤。 “这是……”子问拧著鼻尖,对那浓浓的参味有些不敢领教。滕五慢条斯理地拉下她的手,“你的晚饭。” 近来,也不知是他把她给惯坏了,或是真如广目所言,他自她来到的第一天即把她给宠过头了,也因此,这位嗜食之物与食量皆异于常人的贵客,一日日下来,变得是愈来愈变本加厉。 这世上,人们大多数是无饭不欢,偏偏这个叫子问的女人却是无甜不乐,高兴也吃,不高兴也食,天天都把甜点当三顿来嗑。结果,这阵子放纵她那般吃下来,她的身子骨没更加健壮点就算了,她的面色反而还一日比一日来得苍白。 她该不会是真想让自个儿的身子骨一路衰败到底,好在时间到了时,再自动登上极乐? “我……我不想喝这个。”当那碗参汤愈来愈靠近她时,子问边闻边摇头,一骨碌地想把那碗汤给推回去。 “为了这碗汤,广目可是在厨房里蹲了一整日。”大抵模清她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早就有所准备的滕玉适时地为她障上这一句。 便目?她忍不住两眼往旁一挪,直视窗外那具还是一样不动如山的身影。 滕玉勾回她的下颔,“你也知,广目天生就是个粗人,可为了你,他却放段,跑去找西歧教他如何熬一碗补身的参——”不待他把那半指责半威胁的话语说完,她二话不说地捧起碗,也不管参汤是不是还烫口,随即咕噜咕噜仰首饮尽,涓滴不剩…… “好喝吗?”在她涨红了一张俏脸时,深知她除甜食其他一概不食的滕玉,凉凉地问。 怕他待会儿会去向外头的广目报告成果,硬著头皮喝完整碗参汤的子问,忍耐又忍耐地咬著牙回答。 “此乃琼浆玉露……” 看著她极力强忍的表情,滕玉藏著笑,再从小桌上取来更加大碗,且也是装得满满的鲜鱼粥给她,并在她面色开始发青时,刻意在她耳边介绍起功用。 “这鱼粥,对有伤口之病人特别有效。” 子问瞪大水眸,无言以对地看著这碗要是她整碗吃完,她很可能会被撑死的鱼粥。赶在她躲到床角里去避难时,滕玉缓缓在她背后再添上一句。 “这是西歧辛辛苦苦,天未亮即至湖畔等捕鱼人上岸,好购买几尾活跳跳的鲜鱼,同来后再亲自挑去所有鱼刺,再以小火——” “行了行了……”她忙举起手阻止他说明概要,直接接过他给她的汤匙,深吸一口气后,即埋头在碗里一刻也不停的大口大口猛吃。在她一鼓作气地把整碗粥都给寒进肚里后,一脸很享受钓滕玉,取来巾帕拭著她的嘴角再问。 “味道还行吧?”虽然她很想苦著一张脸说出实话,可看在他人的人情和爱心的份上,哪怕面部早已扭曲,她还是选择睁眼说瞎话。 “此乃……奇珍异馑也。”这玩意到底是怎么煮的?打死她也绝对不吃这种又腥又稠的东西一同! 随著滕玉嘴边的笑意愈来愈扩大,子问的而色也就愈来愈是青青白白,凶为接下来,他就连连上了三道菜。 “这些是法王为你亲手做的。”在她不顾一切想跳下床拔腿就逃时,滕玉不慌不忙地伸出右掌一捞,不过转眼就将他的小逃犯给逮回坐同床上,而后,他再将一只红木精制的托盘放在她的膝上。 “就连法王……也都会下厨?”她面色惨淡,一副日月无光地问。 “他只是个大夫,自是不会。”滕玉早已备好了谎言,“不过为了你,近来他日日都往城里的天香楼跑,一天到晚缠著人家的大厨说要学东西。” 低首看著膝上托盘里,三道各自冒著诡异香味、压根就看不出是什么菜的菜肴,很想就此晕过去的子问,一点都不想知道眼前这些食物是由什么玩意做成的。 “我想,你不会那么狠心辜负法王的心血吧?”滕玉一手撑著面颊,很乐见她冒著一头冷汗,想赖却又赖不掉的诡谲神色,“快吃吧,菜都快凉了。” 怎么搞的,这个姓滕的,今儿个专挑她的罩门踩?她先前或是在什么时候里,曾经不小心露出她的弱点吗? 这些天,她同那个老是站在外头守著她的广目聊天,大致上聊出了关于滕玉这只鬼的消息。 子问狐疑地抬首,不著痕迹地偷偷看著他,在他面上,眼角有著细细的笑纹,她想,或许他在生前曾是个爱笑的人,可在死后,他的笑容不见了,只剩下那双总是灰蒙蒙的眼,而在那眼里,除了冷意与寂寞之外,她没有找到别的东西,而像是亲情啦、友情,甚至是爱情……当然也不曾存在那双眼眸里。 又冷又现实的话语,在她偷看他而想得出神时,带著她飞快地返回眼前她一点也不想面对的现实。 “你再不吃,等会儿法王肯定会来这找你算帐。”滕玉在她摆出一脸壮烈不复返的神情时,恐吓性地对她扳扳十指,“若要我喂,尽避说声就是。” 昂气一把抄起筷子的她,在滕玉顺手奉上一碗白饭到她的面前时,几乎是闭著眼把眼前的菜色全都扫下肚,哪怕是吃到她撑、也吃到她想吐。可是就在这时她也发现了,滕玉在她每吃完一道菜时,笑容也变得愈来愈邪恶。 第3章(2) 当三只盛菜的碟子全都见了底时,子问一手掩著嘴,免得她说著说著就吐了出来。 “你……在整我是不?” “嗯,一半是。”滕玉大刺刺地承认,并给快吐出来的她倒了碗糖水,“另一半是凶你的伤势始终不愈,因此法王说,或许可试试食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可,这屋檐也未免太矮了点吧?她没好气地瞪著他,出气似地一口喝完那碗算是奖晶的糖水。 “我要到何时才能离开这儿?”要是接下来的日子他都打算这么喂饱她的话,就算是耍夜半爬墙她也要爬出去。 他还是老话一句,“待你伤势好了再说。” “你留著我究竟想干啥?”他不是很清楚她的伤根本就测好过吗? “不干啥,某方面来说,我不过是想报恩。”与她气跳跳蝴模样相比,他是一脸的云淡风也清。 “我不要你的报恩或是感激总成了吧?”已经受够被关在这庄园里的她,一把硬扯过他的衣领,决定今儿个就算是来硬的她也要离开这里。 “你可别搞错了,是我强迫你得接受我的报恩。”滕玉轻轻拉开她的手,对她张牙舞爪的模样一点也不介意。 报恩是可以强迫的吗?对他来说,是可以……只要他一日不撤走外头的广目和那一大票把山庄塞得满满的幽冥兵团,她不想要他报答都不行。吃得太饱,一动也不想动的她,在他收拾著碗盘时,提不起精神地问。 “你是只鬼吧?”现下想想,她就连他一点底细都没仔细探清楚过,这也怪不得他今儿个会把她放在掌心上玩。 “那又如何?”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那一身的功夫与法力是打哪来的?”虽说她对鬼界半点也不熟,可在那一日当他与无冕对上了时,她就一直很怀疑,区区一介鬼类,怎可能将功夫练得高深莫测好与无冕为敌? “功夫,是鬼后与鬼界众殿阎罗亲授的,至于法力,则是拜妖界、魔界与神界所赐。” 她愕看著这个六界里就学了四界功夫与法力的突出鬼辈。 “你这么有人缘?”怪不得那日他一点也不把无冕给放在眼里。他毫不客气,“我面子大。” “那你是么死的?你生前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逮著了机会就同她讨价,“待你愿告诉我你来自何处,又是何等众生时,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不说就算了,她找别人问去!在滕玉前脚踏出房门后。跟在后头的她也步出房门,一转头,她首先就将目光锁定在成天站在门外的广目身上。岂料,她才这么看他一眼,那个像是见了鬼般的广目,面色当下一变。 “那个……”她一头雾水地来到他的面前,就见他随即瞪大了两眼,急急忙忙地与她保持距离。 这是在做什么?在局促不安的广目始终避著她,又忍不住想别过脸去不想看到她时,她不得不出声请他解解惑。 “请问,我的外表真有那么恐怖?”啧,明明平时她爱怎么穿得花不溜丢,或是把各色的衣裳全都往身上套,那个滕玉对她的衣著装扮一点意见都没有,就算是稍有意见的法王,也不会表现得很明显,偏偏就属这只名叫广目的,每回一见她,他就是完全处于一个惊恐状态。 “……”一声不吭的广目,愈是多瞄她一眼,面色就愈来愈惨白。有些不痛快的她,在他一点面子都不留给她时,忍不住两手环著胸向他抱怨, “你真有必要惊吓到这种程度吗?”和他人比起来,她也不过是身上的颜色鲜艳了点。 “我、我……”生性对女人完全没辙,一步步直往后退的广目,在她靠得更近时忙用两手紧掩著嘴。 “嗯?” “我想吐……”满面戒慎恐惧的他,一张大黑脸直接刷成雪白。面颊微微抽搐的子问,在下一刻当他不给面子地转过身去大吐特吐时,几百年来都不曾兴旺过的肝火。当下因他而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些鬼界来的鬼辈是怎样?就算是天性老实,他也不必过分到让她自尊心深深受创吧?他也不学学神界那些忍功炉火纯青到家的武将神,他们就有良心到天天撒谎骗她,好歹她是个女人,骗骗她日行一善,有这么困难吗? “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我就下杵在你面前伤你的眼。” 便目两眼转了转,很快就猜出这个女人究竟是在固执些什么。 “大师兄的死因?”照目前看来,能够让她感兴趣的,大概也只有那只鬼了。 “我太欣赏你这种不拖泥带水的说话方式了!”她两手一拍,喜不自胜地朝他握手握手再握手,握至他又开始一脸惨白,随时有可能得再吐一同的程度。 “总……总之。”小心翼翼与她保持点距离后,广目的两眼努力地往旁边看,免得又对上了她的那双水眸,“若是没有大师兄的同意,我不、不能告诉你。”他要是做了啥对不起滕玉的事,他第二天就等著被那票幽冥军团骚扰好了,那一票大军与其说是滕玉的贴身保镖,倒不如说是滕玉家养的忠狗! “那……”子问不死心地拐了个弯,当下来了个折衷之道,“你可不可以很不刻意地、很自然地,在与我闲聊之时,非常不小心地告诉了我某件往事吗?”与那只过于聪颖的滕玉杨较之下,眼前这种程度的问供工程,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小事一桩。 “来这招?”广目怀疑地瞄她一眼,怕怕地咽了咽口水,并不怎么想在这事上成为头一个牺牲者,“这真的成吗?” “成,怎会不成呢?”子问忙奉上谄媚至极的笑脸,并赶在他临阵月兑逃之前,一鼓作气将身形高壮得像棵大树般的他给拖进房内。 身材高壮却被迫坐在小花椅上的广日,满面委屈地瞧着在床榻上摆出一副病人姿态,坐得轻轻松松的子问,然后赶在她眸底的精光又朝他射过来之前,速速撇过脸进行闪避动作。 “咳咳。”先是清了清嗓子后,广目的两眼忙在四下寻找著有无某人的身影,就在他找不著时,他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其实这事……我也是听人说的,听人说,数百年前,当大师兄仍活著时,他乃一朝之相,原本……” 原本,仕途顺遂,家有美眷。直至某夜太后寿辰摆宴,宴席上,皇帝看中了宰相之妻,便赐子串棚万金,欲强娶宰相之妻。可宰相坚不肯受,但求鹳鲽永恒情深。于是皇帝赐死宰相全族,独留宰相一人,下旨刺配,宰相之妻则是在皇帝不顾一切废后之后,登上了母仪天下的后位。 充军十年后,宰相终于获赦回京,权掌六宫的皇后,在得知这消息后,以见故人为由,对皇帝央求再见宰相一面。 因皇后已为皇帝连生二子,皇帝原以为,哪怕她再如何惦记与宰相的往日夫妻情深,有了孩子的她,不管再如何,她亦无法狠心抛弃亲生子女,于是,皇帝亲允了相会一事。 相隔十年,在宫中花园的小亭里,皇后终于再次见著了宰相,看著宰相这些年来写满沧桑、所受的苦痛,眼泪无声地在她面上滔滔倾流。 半晌,皇后以巾拭净泪痕端理衣容,忽地对串相投以一笑,那笑容,美得令人揪心,也美得让人不禁起疑, 皇后轻声道:“忍辱十年,我终究还是等到了你。” 当宰相与他人微愕之际,皇后忽地站起身子,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亭柱,一头直往亭柱上撞去,突如其来的动作,快得不只是远在一旁的太监与宫女们,就连近在她面前的宰相也没来得及拉住她。一朵艳丽盛绽的红花,就这么无声地,凋萎在那一个暖融融的烟花三月天里。 宰相见状,捶胸顿足,未久,夺来一旁卫士手中的长刀,横刀朝自个儿的颈子一划…… 闪电划过天际,无言地照亮了一室无路可去的忧伤。轰隆隆的雷声,宛若擂鼓般地在心头重重敲打著,当外头阵阵闪光再次映亮大地时,亦清楚地映亮了子问讶异的脸庞。 “广目这么说?”一整日都待在药房里研究医书的法王,在听完她所说的故事之后,一脸兴味地绕高了两道浓眉。 “嗯。”为那个故事伤感了差不多快一整日的子问,在来这儿找法王求证之前,还一心认真地相信那个外表看起来呆呆愣愣的木讷广目。 “你相信?” “难道不是这样?”该不会连那个大块头,也同滕玉一般对她要心机不成?法王先是痛痛快快赏她一记白眼,合上手中的医书,再转身走至药柜之前撮药,并顺便公布正确答案。 “当然不是。”这八成是那个对甜食已经反感到快捉狂,又对这阵子视觉饱受戕害的广目,在一整个委靡到极点了后,与为免滕玉要是得知这事后绝对亲手将他活生生剥下一层皮,所做的最后垂死挣扎。 “那……” “关于我大师兄的生平,仔细算算,大约就有六、七个版本,广目同你说的版本,不过是人间之人所最能接受且广为流传的普遍版。”他边说边找著药柜,还不忘指使她,“别杵在那发呆,帮我把椅凳搬过来。”现下想想,这座山庄里的鬼兄鬼弟们,在滕玉数百年的高压统治之下,也许全都早已练成了见人说鬼话的看家本事。 她边搬边问,愈想愈是一个头两个大。 “六、七个版本?”那位滕兄他是死过好几回不成? “人间传了三、四个,鬼界也有两、三个,反正就是以讹传讹嘛,谁教大师兄当年初到鬼界时,怎么也不肯说实话?”站在凳上的法王拉开一个又一个装著药的小药柜,取出柜中之药后,再将药放在怀中的油纸里包好。 “那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版本?”愈听愈好奇的她,虽对其他的版本也感兴趣,不过她真正想听的只有一个。 “你别想,我是一个字也不会说的。”法王得意洋洋地咧大了笑脸,“你若真想知道,就直接去问大师兄。”他才不要吃饱了撑著去找滕玉的麻烦,既然滕玉不想让人知道,他要是坏了滕玉的好事,到时就得轮到他走著瞧了。 子问满面沮丧地趴在柜台上,“他不肯告诉我。”她也不过是想讨个他的死凶而已,这事有那么不可告人吗?他不都死了几百年了,还计较这些作啥? 找齐了药草后,准备替她去熬今晚药汤的法王,站在原地想了想,半晌,他以指轻敲著她的脑袋,并在她抬起头来时刻意在面上堆满了看似过于诚恳的笑意。 “你……对大师兄的事这么有兴趣?”现在想想,滕玉对女人不感兴趣,甚至可说是怀恨,约莫也有几百年了,若是他没猜错,滕玉心中梗著的那个死结也有几百年了,倘若……有不知死活的家伙刻意去搅乱一池死水,说不定,那池死水就会再变成春水,又或许,运气更好一点的话,滕玉的性子会变得比较正常而不是更加恐怖,或是会变得更有意思也说不定。 “他不也对我很感兴趣?”日日生活在这种没一句真话的环境里,她愈想愈是觉得疲惫,“不过是彼此彼此而已。”成天就只会问她是打哪来的,他也不说说他自个儿的,就只会问她的。 “这样吧,我借你一样好东西。”法王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后,神神秘秘地挨站在她的身边,自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镜子?”她趴回柜台上,完全提不起一丝兴趣地看著这面镜面都模糊到恐怕什么也照不清的铜镜。 “此乃鬼界特产,前孽镜。”他咧大了笑脸,而后刻意弯子,压低音量在她耳边附上解说:“若想知道些什么,就问镜。” 她有点怀疑,“这真管用?”就连他都搞不清楚滕玉的生平了,这玩意能照出什么? “当然管用啦。好了,出去出去,别同我挤在这碍事。”一把将镜塞进她的袖里后,他一脸兴奋地将她推出门外,“千万千万要记得,绝不可说是我借你的,不然,若我惨遭乱棍再打死一回,我定会在死前拖你当壁背的。”希望事发后,她别那么没义气的把他给抖出来才好。 遭鬼撂完话就被关在门外的子问,先是一脸纳闷地看著怀中雕工精美的铜镜,再回头颇怀疑地看著被法王关起的大门好一会儿,半信半疑下,她也只好照话偷偷模模地将镜藏好,再趁著四下没人时赶紧躲回房里,准备照法王所说的试试看。一口气点满房内所有的火烛,并再三确定把门窗关好锁死,不会被在外头站岗的广目瞧见后,她在桌前坐正,掏出手绢轻拭著模糊的镜面,在擦拭过了后,她对镜默念了滕玉之名好几回,而后她往镜里一瞧…… 等著等著,好一阵子过去,别说是能够看见滕玉或是什么了,无论她怎么照、如何往镜里探看,这面俨然已模糊了许久的镜,就连她的容貌也映照不出来,可,既然法王都已那么说了,那应该—— 就在这时,一阵怪异的声响,突地自她手中的镜里传来,她忙不迭地举镜相看,就在这房内朦朦胧胧的冥火烛台的照映下,模糊的镜里远处,织锦的唧唧声自昏暗的角落响起,她试著将镜更靠近她的面前,更加听清了那规律滚动著的织轴声,同时亦见著了,身形佝凄的老妇,她那惹染过沧桑的背影。 衬著那具背影的,是双素白且长满老茧的十指,以及,前头那一匹匹已然织成的美丽锦缎。 一手持镜的子问,在那面镜子又开始模糊起来时,忙不迭地将镜贴至她的面前,然而就在那时,她隐约地瞧见了,那名上了年纪的织娘,熟练地将色彩斑斓的锦线交错在另一群锦线中,将人们生前所有的记忆与秘密全都小心翼翼织人锦中,生命中的痛苦、不甘、快乐、悔恨与幸福,化为一条条柔弱的锦线,在她娴熟的掌指间,交织、并排、穿叉,一行行逐渐成行的锦缎,皆是心事重重、密密麻麻。 可,爱恨是那么的沉重,岂只是一条锦线所能承载的? 就在她这么想时,镜中的唧唧声远远逸去,老妇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不再也看不清,镜中宛若起了阵大雾,将远方的景象卷去,独独靠近镜前处的留了下来。 一排沾了血的脚印,自镜的这头一步一步地走向远方.脚印不大,算得上是双优美的莲足,只是这脚印,总是一会儿又一会儿的走走停停,不知是不愿上路,还是因为迷惑,远处的风儿刮去了低诉的真实,只留下了吟咏。 此时镜面银光一闪,在下一刻,镜巾的脚印顿失,取而代之的是名女子,子问一手拿过烛台,想把那名背对著她的女子看得更清楚些。眼前这名只赏赐她一具窈窕背影的女子.微乱的发髻上,簪了十二金钗,她那一身的衣裳,虽遭血染红了泰半,子问还是可以看出,那一身金色的华服,处处精绣了金色的凤鸟。 就在这时,镜中的女子,似是察觉到了有人正在窥看,连忙四下左右顾看,猛然自镜里转过头来,面对面地瞪视著子问,子问忙屏住了呼吸,还以为自己真被镜中的女子见著了。 就在那名女子又侧过脸去时,子问这才大大地喘口气,并目有了闲情地打量起镜中女子的容貌。 虽然娇颜上沾了几滴血,但那一点都不影响这张玉似的容颜,在她的眼眉之间,顾盼尽是令人难以挪眼的旎旖风情,难以言喻的美,霸占似地占据了子问的双眼。可她也不过才晕陶陶地欣赏了一会儿,镜中的女子像是找著了窥看者股,突地转过头来直直瞪著她,并在下一刻,眼眸带著腾腾杀气,直朝她逼过来…… 逼至,一镜之隔的限度。 不再温暖的鼻息,一下又一下地,吹拂在她的面上,很怀疑她会在下一刻就猛然跳出镜来的子问,在被她瞪得头皮发麻时,忍不住将手中之镜拿远点,可那如影随行的不善目光却始终跟著子问,无论她拿上拿下拿远拿近,一眼缠住,就不肯放开她的目光,就像名刺客般。 始终徘徊在她的身后,看得她遍身发冷之余,很想就这么把镜给反过来盖在桌面上时,不意再看了镜中的女子一眼,只是就在她这么想著时,当下镜中几抹清楚的人影闪过,令她倏然止住自个儿掩镜不看的动作,急急忙忙地把镜再次捧回面前来。 许多她从没见过的面孔,出现在镜内,方才那名令她惊艳的女子,此时此刻正站在高台上,扬首自负地看著底下的所有人,来自四下的呼喊声,总是零零落落的,有时,会有群人匍匐地跪在她的跟前,声声句句地唤著娘娘千岁,有时她则是大街小巷人们嚼舌闲磕牙嘲讽的是月裳皇后,而较少听见的,则是藤夫人这三字…… 当子问仍一迳地对著镜子里的种种而发呆,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的滕玉,趁她仍是一头雾水之时,猝不及防地抢过她手中之镜,一把用力将镜面重重叩盖在桌面上。 已有千百年年岁的铜镜破碎的声音,此刻在他俩耳里听来,低沉又呜咽,也像是一声来自亘古的遥远叹息。 只是那碎了一桌的残镜,即使到了此时,仍是尽忠职守地将滕玉不想提及或是再翻起的过去,利用窗外照进来的阼光,反射在每一面碎镜上,让子问在光影闪烁的过去里,不作声地将那些属于滕玉的曾经给阅尽。 “说!”在她仍旧呆呆地瞪著桌面时,滕玉一把抬起她的小脸,携著满面的火气直直逼向她,“是谁让你看这镜的?”究竟是哪只还想再死一回的鬼干的好事? 全然不管滕玉此刻的心情好或不好,也不管他面上的厉色有多骇人,面上失了笑意的子问,只是轻轻隔开他的手,低首迳自将碎了一桌的铜镜镜框翻过,并指著碎镜轻问。 “方才,那里头的女人……是谁?”法王说,想知道什么就问镜,她问的是滕玉,结果却出现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依她想,若方才那些她一眼都没有漏看的话,那么,那名女子…… 不知何时才会到达尽头的沉默,有如一蓬暖火般。安安静静地在他俩之间燃烧著。 原以为他不可能会开口答她的子问,在等了许久之后。 幽幽叹了口气,才在想,这下该如何消弭他那一身骇人的厉气之时,滕玉那听来似是恨之入骨的声音,忽然加入了这阵沉默里。 “我以前的妻子。” 仔细聊听著那句话意里,遭人沉重地携著,像是从未遗忘过的恨意,并仰首看著他面上那恨不得能噬人下月复的神情,许久之后,子问的眼哞动了动,并在某种刺痛又突然来袭之时,连忙狼狈地撇过芳颊,怎么也没法再继续直视著滕玉那两道须臾不离的眸光。 某种已是太过熟识的感觉,在下一刻,像毒药般地渗人她的血液里,缓缓攀上她的心坎,逼迫著她不得不再次用力去感觉,那种她永远也没有法子习惯的痛苦,并在下一刻,携著那些不属于她的心绪,静静地流淌至她的心底。 她紧咬著牙关,费力止住眼底那再次一涌而上的泪意,当一种酸楚的感情,直往她的喉间逼上来时,她闭上眼,必须用尽力气,才有法子把那些属于滕玉的伤心给咽下去…… 好似天际飘下了雪花般,无边无际的寒冷,自滕玉的身后传来,没有尽头般地笼罩了整个世界,在此同时,过往风雪吹冻了滕玉那张好看的脸庞,所谓的恨,将他变成了个她从不认识的鬼。 “告诉我,你的心……怎么了?”她低垂著头,怎么也不肯抬首。 “死了。”他霍然转过身,木然地道:“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 第4章(1) 或许每一段不堪再提的记忆,皆自寂寞开始展开旅程,而在最终,则又再次归于最初也最令人心碎之处。 那一日,在一桌已是流离四方,看似不可愈合的碎镜上,一景一物皆片点不漏地看进眼里的子问,见著了个面上虽看似相识,却又令她全然不识的滕玉。 那时,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深至骨里的痛苦与无处可去的怨愤,手戴著重重刑具的他,紧握两拳逼身颤抖,仿佛,这样就能够忍住曾经倾注的爱情在他面前溃散,而他也可以抵挡在他人怜悯的目光下,难堪却又无法走开的狼狈。 饼了许久,滕玉那沙哑且令人心碎的语调,是子问从不曾听过的。 “为何弃我?” 一身尊贵站在他面前的月裳,一字一句地开口,字字铿锵有力,它清楚得让人没法回避,更无法推说并未听清。 “弃你,只为我好。” 遥想著那日她根本就不该瞧见的过去,此时此刻,子问独坐在房里桌案前,用著遭碎镜割破了数道口子而带著斑斑鲜血的手指,将这三日来最后一块尚未黏合上的碎片,轻轻推至最后的缺角里。 案上的烛泪已是积了一抵微弱的火光垂死地嫣曳著,一会儿,另一根被点亮的新烛已重置于灯台上,灯焰下那面重生的古镜,再次被挪至跳跃的光影间,而那日曾在镜中交织的一双身影,亦无言地再次映入子问的眼中。 她定眼看著说著他人生前过往的镜,呜咽地对她道出一段很类似广目所说过的故事,而后再倒映出,滕五未曾对人说过的结局。 遭人夺妻的滕玉,在被皇帝下旨流刑归来后,并未等到如同他人流传为爱而死的皇后,他所等到的,是家财充公、族人死尽,以及,新后亲自带至他面前的死谕。 始终安静地看著铜镜里的一切,在铜镜里的往事蓦然平静,不再显现出任何的过去时,子问微做侧首看著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的滕玉一眼,再自顾自地调回头去。 “自识得你以来,我从未见你真心笑过。”一点也不像往日她那总是带著笑意的声音,在一屋的过去里缓缓响起。 打从那日砸镜后转身就走的滕玉,在她一开口后,两眉便直直朝眉心靠拢,满心怒气地直瞪著面前这具像是刻意要为他添麻烦的纤弱背影。 “耗在这三日三夜不寝不食,你就只想问我笑不笑这事?” 接连著三日,她就是把自个儿关在这间房里,一步也不肯踏出房门,并派用上了法力.亦不肯任庄里的任何一只鬼轻易踏进,任由辛辛苦苦为她熬药的法王直跳脚,也任由特意为她做了一整个厨房糕点的西歧,不知该怎么消化那些向来就是只进她口中的东西。 她像个没事的人般,“嗯。” 自认耐性只到这儿的滕玉,光火地才想把她拖出这间暗无天日的房里,却在碰著了她满是伤痕的指尖时,忙不迭地一把将那双小手给拖至他的眼前。 “没事,这是我自找的。”子问面无表情地说著,并轻易地自他困囿的掌指间挣开来。 就著她这副陌生到他几乎要以为认错人的德行,不愿再继续暗忍的滕玉,眼下只想知道,她那时来得突然的反常,与她为何会变成这般的原因。 “那一日,你究竟是怎了?” 她一手撑著面颊,说得像是再寻常不过,“我呢,有一种不可告人的隐疾,无论我想不想,也不管我愿不愿,它总是会捡在最不恰巧的时候跳出来,再逼得我走头无路。” 他怔了怔,仔细推敲著她那像是无人能解的话意半晌,顺势再问。 “那隐疾,是什么?” “永远也不可能治愈的天命。” 他格外留心地盯“著她的侧脸,“天命?” “我该说的话说完了,接下来,就由它说了。”她压根就无意为他解答,下一刻即伸手将桌上之镜推至他俩的面前。 不想再被人窥看过往一回的他,在掌心中蓄上力,当著她的面欲再一次砸镜之时,在他带来的朵朵冥火的照映下。 原本人影时隐时现的镜面,登时在镜里换了副景象。 漫天的雪花,大量地自天顶飘落,似是想要将大地上的一切全都深深掩埋……已经很久没再出现过滕玉脑海里的回忆,随著镜中剧烈的雪势,一一从记忆的尽头里蹑足走来。 他不语地看著铜境,早已忆不起自个儿已有多久,没有打开心门去回顾那一条深埋在他心谷底,沿途上布满荆棘之道。倘若,不打开那道门,他心口上的那道伤口,永远都会存在那儿,与他不离不弃,也不能寻个痛快的解月兑。 可打开了的话,他首先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月裳那双不愿将他留在这处人间的眼眸里,静静盛著的无情?还是他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下,难堪赴死的狼狈? 抑或是,深深埋藏在心底,因恨得太过,所以不得不开始欺瞒自己的痛意? 在他生前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所谓温柔的誓言,已成了一现即逝的西日烟云,而曾经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下去的幸福与美丽,实际上,竟是如此地不堪一击?这教人怎么能够桕信?而他又该如何去相信,在这场荒唐悲剧中,头一个背叛他的、伤害他的,就是他曾与她结发数年的发妻? 麻木的日与夜,静静在他的面前走过,漠地里的风儿掏空他的思绪,一望无际的黄沙,无声地抚平他那曾恨得无法自己的伤痛。 月裳为保后位,私下矫旨,将与他所有血缘之宗亲全盘戮尽,而就在那一日过后,他已经全然地忘了,自那日起,他是如何扛著滕氏一族血债,艰苦地熬过风吹雨打的每一日,夜夜,他总是站在营外的漠地里,远望著他的故乡,和过去他那太过天真甚至是愚昧的荒唐。 爱与恨,太沉重,即便那并不是由衷,但在爱情中受过的伤,在岁月的催化下,早晚终将成为另一个缺口。待到日子再过久了一点,那梗在他喉际里怎么也咽不下的愤恨。也终于只剩下一碰就痛,深刻人骨的记忆而已。 可是,总有些人与事,始终无法自他的心上走开,无论他再如何小心翼翼地闪躲。他的思绪总是下意识地避开所有关于月裳的记忆,怕想到她,他会再次羞愤交加,怎么也爬不出那个往事中难堪的泥淖中;在子夜时分的黑暗里,他总是睁大眼了无睡意,怕梦到他所有已死的亲人们,会让心底已是千疮百孔的他,满怀歉意的心头会刺痛地再次淌血,也让他再次无声落泪至天明。 当桌上的镜面忽地失去所有光彩漆黑一片,一股酒香,自子问的身边传来,她微微扬首,就见滕玉不知在何时。已命候在门外的鬼魅弄来几壶酒,并一杯杯仰旨饮尽。 去年酿的新酒,火辣烫喉,不似陈年醇香的老酒那般甘美。滕玉没有理会子问看著他的目光,迳自转过头去,尽情大口喝酒,并在酒酣之际,趁此松手与始终尾随在身后的过去作别。 许多人都说,往事不记,明日就又是一个新的未来。 那,始终跟随在身后的,是什么呢?其实,往事不是不记。 只是不再去在乎而已。 无奈的是,他与所有曾陷在情字里的人们都一样,都太在乎,都放不开手,却始终都放不开自己。到头来,究竟是情字缠上了他,抑或他亲手困住了沧桑?又也许,当年那般的年少轻狂,只看见了背影却看不见自己,因此不识伤心事,更不晓,那在一刀两断后的血肉模糊。 看著他一杯接一杯地将酒灌下月复,丝毫不肯停歇,一杯杯美酒遭他狠狠吞咽……子问望著他在被往事掳获后,逼身伤口鲜血淋漓的模样,并没有阻止他将自己灌醉,此时此刻,她只希望,他能在醉了之后好好睡上一场,且在他的梦里。全然没有过去和著血与泪的追悔,或是那些非要他去为他们报仇的恨意影子。 她只希望,他能求得深深一醉,并且得到了安稳的一睡。 可无论喝得再如何多,那双灰色眼眸的主人仍是神智清明,酒虽在肠中,欲醉,却不肯醉…… “在我流刑回朝前,我曾想过,我能忍的……”他的目光看向屋里幽暗的角落, “即使她对外人道,她是被迫委身于帝也好,或是撒谎辩称她是为了保全我滕家亦可,但,她就是不要亲口承认,她之所以会做出那些事来,其实,全都是为了她的私心而已。” “什么私心?” 他缓缓侧过脸,朝她低声冷笑,“比起当一个宰相之妻,她更想当的是万人之上的皇后。” 当下一阵耀眼的白光划破了天际,亦照亮了房里的两张面容,望著在外头闪电下,滕玉忽隐忽现的轮廓,雷声过后打在窗上的雨丝,令室内更加模糊不清,可子问全然没注意到这些,她只是在第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之时,犹豫了一会儿后,轻轻握住他那因过度用力握拳而泛白的手。 下一刻,滕玉别开脸,转眼看向窗外似要洗净大地的大雨,过了很久,他沙哑又刻意压低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几乎就快听不见。 “我恨她……恨得即使将她碎尸万段,或是挫骨扬灰,皆无法解我心中之恨。” 他翻过手来紧紧握住她软软的小手,力道大得握疼了她也不知。“这几百年来,我虽已尽力遗忘了生前的所有一切,可我从不知道,要遗忘一份恨意,竟是那么地艰难……” 岁月像条小川呜咽而过,带走了爱,却独独带不走,那沉匐甸的恨意。 止不住的伤心,自子问的掌心一路攀上她的四肢百骸,可就在她因此一一尝过了讶异、不解,痛心、无法原谅之后,她只觉得自个儿就像是汪洋大海上的小舟,虽然四面八方的浪涛都曾打上来过,但,她想她的小舟,在风波止定俊,最终仍旧会回到安全的港弯靠岸。 可,她却觉得,滕玉心底的小舟,从来就没有上过岸。 滕玉低垂著头,语中的恨意,令人无法漠视,“你可知,除了背叛与现实外,还有什么是生命中所不能力乏受之痛?” “爱之……却又在日后弃之?”很是后悔知道了这么多的她,现在只希望她的脑际空空洞洞,不要再提起往事多想多看多听。他转过身子,眼中写满了恨至尽头后,怎么也无法抹去的无限伤痛,而后,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对她道。 “不,是她最后所要求的,成全二字。” 这种因成全而带来的痛苦,无论用什么手段.终究,仍是不轻易就让人自泥淖中月兑身而去。因世人从不明白,真正失去和永远失去,这两者问有何差别,更没人能明白的是,“成全”这两个字里,它们包括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痛苦、不甚,和从未发觉的伤、心…… 随著滕玉的话落,搁在桌上的铜镜,镜中再次出现了眼熟的人影,子问定眼一看,特意亲自前来下诏赐死滕玉的月疑,在转身离去前,淡淡地道。 “为了我,你就成全我吧。” 镜中的滕玉,努力地捺下那等想杀她以祭他宗亲的冲动,可即使,他已落到了心死且深深恨之这等田地之后,他仍是想知道,一手揭起这场恶梦的,究竟是她?抑或他?还是,从一开始就都不是他与她? “那,我们之间曾经拥有过的爱呢?” “那并没有发生过。”她款款轻笑,而那笑意,看来竟是如比无邪,就像是在嘲讽著他似的。 并没有发生过?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 若是没有发生过,那,所有人的幸福,其实仅只是她所为他带来假象而已?抑或者,他打从娶她过门起,她就已在暗地里伺机而动,而这桩被拆穿竞满是荒唐的婚娴,最大的功用,就只是让她有了接触陛下的机会.而他.就只是她攀附通往青云之梯? 现下想来,从前那段表面上看起来幸福美满的日子,真是个美丽的故事啊,虽说只是个谎言,可生活在谎言里,却比忍著椎心之痛的活著,要来得轻松多了,毕竟,在笑容与眼泪这两者之间,后者,实是太过让人难以下咽…… 身处在镜外,亲耳听见了月裳对滕玉所说的话后,子问不禁眉心深锁,一手紧按住胸口,深深地感觉到,她愈是同情滕玉一分,心房里传来的锐利刺痛,也就更加痛苦。可她还是没有因此而抛开铜镜,强迫自己得看下去的她,在见著了滕玉胸膛里的那颗心,早已被伤得千疮百孔后,她不禁沉痛地闭上眼,不忍再多看那个无论在镜里或是镜外,皆是百般折磨自己的媵玉一眼。 生命很脆弱很美丽,可也很无情。 当自私的遮天蔽日时,谁还顾得著谁? 得不到的,始终让人偷偷在暗地里蠢蠢欲动,为达目的,发生在面前的一切,全然不痒不痛亦不择手段,因那颗名唤为自私,看来既红艳又鲜甜无比的果实,就像个被软禁的绮梦。 即使在这一刻,滕玉仿佛还是能看见,在月裳死后,位于地狱最深处的尽头,那一大片望之不尽的雪原里,那一张属于月裳的脸庞……风雪冷冽地拂过她的面颊,一如她生前,她仍是那般的艳丽,同时,也仍旧似生前般的不曾有过言悔。 如今已是伤多无能为力,疲惫亦已燃烧殆尽,岁月淡淡闭上眼,一言难尽。 月起月落问,天顶上形状总不一的月儿,或许也是已俯看了这座人间太久,因此早已不识伤心事。 轰隆隆的雷声中,置于桌上的冥火烛台突然大放其焰,滕玉静若死水的眼眸,轻轻自镜中挪开,来到她的面上,在不经意的一瞥后,他的表情有些错愕。 那一张难得脂粉末施的容颜,以及她身上那一袭白衣而不再是五颜六色的衣裳,衬著她身后的倾盆大雨,起先他不过是有了点惊艳的感觉,可当她身后的雨势愈大,而她整个身子也愈来愈看不清、愈来愈透明…… 就在那当下,滕玉几乎忘了四下的风雨,忘了身置何处,以及过去那存在他记忆里的恨意与爱意……他只记得,当她起身定至窗边将窗扇关上,那具就快看不见的窈窕身影,又变得清晰一如往常。 必好窗扇后走至房门处的子问,扬了扬手,头也不回地道。 “我得上法王那儿喝药了,这面镜,我就带走了。” 聆听著她在廊上逐渐走远的脚步声,不知怎地,滕玉总觉得心房里似有著什么东西,就像她手中的那面镜似的,正一步步地被她带走,而方才在他脑海里,月裳那张还那么清晰的面容,正像手中流失的沙般,不可挽回的流逝而去。 雨打屋檐,声韵有致,陪伴著密雨而来的风儿在房顶上呼嚣而过,此时此刻,大地极不安定,可在他的心底,此刻,却是出其的平静。 曾经,在几百年后的某一日,有人在人间说起,那一段流传的过往,无论事实可考或是不可考,然后他们总是会说…… 在这人间一隅,在某个朝代某座京城里,曾经流传著一对夫妻遭到皇帝拆散的故事,故事里,或许它凄凉得好不美丽、里里外外泛著浓烈的爱意,更要紧的是,在故事里,那一对璧人夫妻情深,不舍你我,不离不弃…… 可就在几百年后,有个不意见著前孽镜的人,带著伤痕手捧著铜镜,在阅尽镜中的心碎与用泪写尽的沧桑后,无声地,任月兑眶而出的泪水洗过她的面颊,轻坠在铜镜上,在烛光下,激荡出一朵晶莹的泪花。 不合时宜的桃李杏甚至是梅花,在神界的武将林中,无视于林中的肃杀气氛,花儿们仍旧是在风中微微轻颤,而那些在光照映下,不得不离开树头的花瓣们,则是在风儿又再一回地吹向它们之时,刹那间倾落如雨。 贪恋著风儿,飘呀飘的桃花花瓣?在落至上里化为春泥之前,遭到了掳获,而掳花之神并不是他人,正是那名打从到人间赠礼回来后,就又一声不响地跑去闭关的无冕。 毫不恋栈地拍开落在身上的花瓣后,无冕朝那个自子问失踪起,即天天都往武将林跑的繁露勾了勾指要她过来。 原本是见无冕一次就被吓著一次的繁露,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半晌,她强忍下所有的恐惧并化为怒气,用力绞紧手中的绣怕,深吸了一口气为自个儿壮胆,也不管众武将神是如何看待她,她只是一步快过一步地来到无冕的面前。 “怎么,她还没回神界?”光看她面上的德行,他猜也猜得出这位胆小天女敢独自找上他的原因。 “她在哪?你对她做了什么?”等了好长一阵子,再也没法子再等下去的她,曾经跑递天宫的任何一个角落,去问过每一尊神仙,甚至人了夜,她就待在南天门处苦苦等著子问,可即使是这样,她仍是无半点所获。 “这话你问反了。”站在这个问题前,无冕总觉得自个儿有点哭笑不得,“你当问的是,我究竟是帮了她什么,而她又利用了我什么才是。”在这座神界里,想当坏人的多得是,只是差别在于道行高不高竿而已。 因身在近处,就这般笔直地看著无冕面上那双强行自青鸾身上抢来的眼眸,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地窜爬上了繁露的背脊,因为,方才自他眼里看来,并不像是在说谎……相反地,他是那么地笃定,那么地不容置疑…… 她板起脸,“你在胡说些什么?”子问才不是他口中说的那种人。 “事实。”他一副爱理不理,说完了话迳自转身走回武将林里,没打算再去搭理她。 繁露连忙快跑抄至他的面前截住他,“你以为我会相信?” “告诉我。”无冕一步步走至她的面前,并在她想后退时,快一步地来到她的耳畔,刻意低问:“你该不会以为,那个子问……天生就是个善类吧?”真要说演得好的话,子问她是将好人扮得无人怀疑,而他则是将坏人扮得让神界众神都恨他不已。 “这是什么意思?”吹拂在她耳畔的冷意,令她大大打了个寒颤。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只找她的麻烦.我又为何只待在她的身旁,且除她之外,我再无任何友人?”失了拐弯抹角的兴致后,无冕一点也不介意为自个儿找个乐子好乐上一乐。 将他的话意重复地想了几回,几乎可说是与子问在神界一块长大的繁露,不禁有点动摇地直在回忆里寻找,以往子问与他之间的点点滴滴。 “是她把我引到她身边的,我俩可说是物以类聚。”仿佛还怕她不够相信似的,无冕又再加以佐证。 “我不信!”她想也不想地扬起玉掌,才想朝他面上招呼过去时,即遭无冕紧紧握住。 “我就老实告诉你吧。”他冷冷低笑,愈说愈加重了手指的劲道,几乎要折断她的手腕,“你眼中的那个子问,只是个假象,真正的她,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般,但可悲的是,她却不能似我这般扯开束缚,态意放肆地露出她的真面目,只要她在神界一日,她也就益加痛苦一日——” “住口!住口……”痛苦不已的繁露,在他忽地使劲一握下,隐约地听见了手骨的断裂声。全然不顾整个武将林里的神仙都在看,也不管他所欺负的是不是个女人,在折伤了她一腕后,无冕嘲弄地以一指抬高她的下颔。 “比起安排好的谎言,真正的事实,很痛是不?” “子问……不是那种人……”痛得冒出一身冷汗的她,咬牙忍著手腕的疼,“她善良,又为他人著想……就算明知不可为,为了朋友,她也还是咬牙照做了……”这样知情善意,温柔款款,总是为他们著想的子问,怎可能会是无冕口中的那等女人? “你这女人也够固执了。”无冕有点受不了地瞧著她那死死板板、说什么也不信的目光,“这么著吧,告诉我,你与子问相识几年了?这几百年来,你可曾看清过她的身份?” “身份?”她脑袋空了空,有一阵子没法反应。 当她一迳地神游太虚之时,无冕粗暴地一把捉住她的发,使劲往后一扯,逼她不得不抬首看著他。 “告诉我,你可知子问她是哪界众生?她又来自何处?”他一步步进逼,直将她逼到园子里最壮硕的一棵樱树前时,这才停止了脚步。“说话呀,你与她,不是朋友吗?那么那些关于她的小事,你这个朋友总该知道些许不是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就不曾知道子问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几百年来,曾经无论要去哪,都会与子问一块牵著手去的她,根本就不知这几个月来,子问在人间发生了何事,但她却清楚地记得,在那一个遥远的夏天,蓝天甚高、徐徐吹拂的南风在穿窜过山谷后,带来了山谷凉爽的冷风,当她俩在溪畔洗完了衣裳,也将洗好的衣裳晒起后,也不管他人看是不看,她们就是睡在树下,无声地一块看著那一片曾经只属于她们的蓝天…… 相识数百年,她不知子问来之何处、又是何等众生,以往,每当她对此感到怀疑时,她就会找上那个将子问带回神界寄住的青鸾,可是只要一提到这问题,青鸾的表情就变得很闪烁,而子问则从不主动开口说这事,就算他人有心要问,也总会被她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 因此,她不知子问是否曾有著“过去”,她甚至不知,子问又是为何来到神界。 在她一迳地发起呆时,失了兴致的无冕放开她的发,才想离开此地时,繁露蓦地捉住他的衣袍逼他停下脚步。 “她是子问……”她用上所有的力气,直拉住他不许他走,“子问就是子问,她来自哪儿又是谁,这些全不重要……” “那,究竟什么才是重要的?” 天外飞来的一问,令繁露怔愣了好一会儿,当她抬起头来时,她的双眼不意落在无冕带著冷然笑意的面容上。 “就由我来告诉你吧。”他欣赏著她娇容上的痛苦与慌张。 “告诉我什么?” “她根本就不曾存在过,未来,也不会留下。” 霎时忘了该如何言语的繁露,只是静静地瞠大了双眼。 “你心中的子问,她与天地万物都不同,因为她并没有所谓的过去,也从未有过所谓的人生。” 一道寂寞的身影在繁露的脑海里一闪而逝,令她不禁想起,在几百年前,当她仍是个孩子时,只要子问有空,她便会和子问待在一块,可是子问偶尔会独自走至窗口,眺望不知处的远方.而那时她的神情…… 有些孤独,有些微愤,也有些不甘。 “真实与谎言,你选择相信哪一个?”一迳欣赏着她面上千变万化神情的无冕,刻意再推她一把。 几经反覆思量,繁露无奈地合上眼。 “谎言……”他的眼中盛着意外,“为何?” “因为……子问希望我们相信她的谎言,而这,也是我所能为她做的。”几百年的相处下来,她相信,在这两者之间,子问定会要她这么做的,而不是拿著刨刀,一下又一下地,刨下子问的血肉筋骨,就只是为了找寻一个子问不愿启口的秘密。 可最令她心痛的是,身为友朋,她并没有强大的能力可以保护子问,只是一介平凡天女的她,所能为子问做的,除了选择相信外,其他之法,竟然一点也没有……“这就是你对友情的深度?你们这些个神,也真够自私了。”无冕不屑地瞧了她一眼,衣袖一掩,独自步入神界春日里即将到来的暴风之中。 独独……留下了一脸茫然的她。 “贵……贵客?” 一迳走在前头的子问,当跟在身后的广目又是问得战战兢兢之时,边走边朝身后举起右拳。 “再用那种抖音唤我,我真的会考虑把你拖回去,然后恭请那位滕玉大德成全我的愿望,把你绑在柱上再好好的吓你几天几夜。”这只高头大马的鬼辈,究竟要对她这张脸畏怕到何年何月,才会甘心放弃他那不知打哪来的恐惧? “咦?”走在她身旁的法王,则是一脸爱笑不笑地,“这位贵客,前阵子你不是挺感性的吗?亏你还收敛了本性沉静了好些日。”枉费他还以为她终于被药灌昏头了,或是给滕玉虐疯了,没想到,她的反常德行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害得他直缅怀那段她足不出户也不找全庄麻烦的她。 她再扬起左拳,“若想再死一回,那就继续说下去,相信我,我会很乐意帮你重温旧梦的。” “不,我个人还满崇尚忍辱偷生这款美德的。只是,我万般不解,你的性格怎么每隔个三日就换一款?能不能请你好心的为我们这两个难兄难弟解解惑?”对于她这些日子来的变化,滕玉是事事看在眼里却不开口,可这就苦了没滕玉那么多心眼的他们,压根就搞不清他们一人一鬼究竟是在演哪出。 “善变是女人的本性。”她一点也不想解释,在身后脚_步声又再次慢下时,她再次扬了扬手朝广目催促,“后头的,别又拖拖拉拉的,我可不想误了我的时辰。” “今日你出门到底所为何事?”法王怎么听就怎么觉得她会挑在今日出庄,并非一如她在出庄前所说的那些。 “私事。”一想到出庄前滕玉对她做了什么好事,她就觉得这回滕玉赏她的闷亏也未免太大了点。 事情是这样的,在她将自己关在房内三日后,踏出房门后的她,即刻意再连躲了滕玉七日。今日一早,天色方亮,她即已穿著好外出的衣裳一路杀至滕玉的房门前,耐心地等著夜夜都熬夜,而在天亮时又继续工作的滕玉,神色一脸不痛快地为她打开房门。 “今儿个我觉得我的身子好多了,能不能让我出庄四处逛逛?”上回听他说,这座山庄是座会移动的山庄,每到一地未久就又再换一地,她可不能错过这回千载难逢的时间与地点。 滕玉随即以一记冷眼扫过去,“不成。”要是他收到的消息没错,那个返回神界即闭关了好一阵子的无冕,跟下正在外头四处找着她。 她随即奉上编派好的理由,“我不过是想喘口气罢了,我还没蠢到会犯险地离开你的蔽护,然后被无冕堵个正着。” “我何以信你?”以往三不五时就趁夜在后院练爬墙的,不就是他面前的这位姑娘? “不然,你想怎么样?” 连日本,心坎里的疑惑已因她而积了好几箩筐的滕玉,仔细地盯审着此时她难得一见的坚持神情,略微想了想后,他徐徐咧出职业式的笑脸,眼底闪烁着精光,朝她勾了勾指。 就在子问捺着性子凑上前时,他忽地将脸悬在她的面前,对着她近在咫尺的芳唇低喃。 “这样吧,只要你愿任我摆布,我就如你所愿。” 她怀疑地挑高柳眉,“你当真?”以住她只要说声她想踏出庄门一步,他老兄不是派兵将的客房团团围住,就是由他直接坐镇在她房里,将她给牢牢地看着,别说是打个商量压根就不可能,打她识得他以来,他就从未对她说声好…… 真难得他今儿个竟这么好说话。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成交。”反正他能整她、要她的等等技法,这阵子下来她也已经领教得差,不多了,就算是再多添上一两个新的,对她来说也完全没差。 “那么在出庄前,请你先戴上这个。”他先是朝身后拍拍手,取来某样东西置于地上,再指著门外的两只鬼,“他们两个,麻烦你也一道带去,还有,绝不许离开我的法力范围。” 她的脸马上黑压压地垮下来,“一定得这么做吗?” “别忘了,天黑前你一定得返庄,这事就这么说定。”迳自说完话后,也不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滕玉马上关门送客。 一路上,边回想滕玉所说的话,边不时低头往脚边看的子问,在一想起她不过像是个狱里的犯人,好不容易能够出来透口气,可防患未然的滕玉,却已在事先将她所有能够逃跑的线路都阻断,并四处设下结界,使得好不容易踏出山庄的她,就只能走在他所规定的路径上,不过,这些也就算了,最可恶也最欺人太甚的是,他竟然……竟然…… “贵客?”已经陪她走了半日的法王,在她走著走著,突然一骨碌地蹲在女敕绿的草地上,一声不吭,也不知在干啥的她。 她蹲在地上瞧著这两尊,永远跟在她身后阴魂不散的大块头,近来,也不知她是受滕玉的影响愈来愈深的缘故还是怎样,每每“贵客”这二字,只要打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她就有一种觉得刺耳到想捂上他们的嘴的冲动。 第4章(2) “我有要事,可以请你们就此返庄,或是乖乖待在这儿等我回来吗?”虽说他俩的周全,以她的能力,她的确是可以安全顾及,可她却怎么也不想让他们在她的私事上凑上一脚,或是因此而无端遭殃。 法王没得商量地朝她摇摇指,“你要我俩在被大师兄修理完后,再联同蚊椽,三个手牵著手返回鬼界吗?”滕玉或许是治她很有一套,但那个已经掌控住她脾胃的西歧,现下可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 一天内即遭鬼辈威胁了一回又一回,偏偏她还不得反抗半分,这让子问不禁沮丧地垂下头直摇首。 “你们就一定要这么不识相的来坏我的好事吗?”跟跟跟,在庄里时,她上上下下的跑,他们也就奉命苦著脸四处追,结果都已出了庄,他们却还紧黏在她的身后……这教她哪有时间去办她心中的正事大业啊? “你若跑了,我们会很难对大师兄交代。”广目老老实实地看著她垂落在地的裙裾,俨然已经练就一身不用正面瞧她那张打扮得过于俗艳的异容,也能跟在她后头的本事。 她忿忿地指著双脚上妨碍她活动的东西,并泄愤地起身一拳往一旁的大树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拳印。 “都已被滕玉给铐上这玩意了,你说我还能怎么跑?”那个笑里藏刀又本性阴险的男人,为保能行万年船,居然真把她当成了个人犯来看待,硬是在她脚上装了那两个玩意? 已经很后悔乖乖奉命陪她一块出来散散心的法王,在见识过她有多么深藏不露后,头痛地抚著两际。 “这可就难说了……”就算她的两脚皆套上了玄铁所制的脚链,在链子的尽处还附上一条链著一百斤铁球,可她居然当它们不存在般,拖著两百斤的重量照样走得健步如飞,害他和广目有好几次差点跟丢了她。 试问,世上有哪个女人,可在脚上系上两百斤重量的铁球,哪怕是要跑要追要跳也全然不受影响? 很不幸的,眼下,他家就有一尊,偏偏又没人知道她究竟是打哪来的怪胎。自艾自怜过后,子问强迫自己放下那张一路上直在她脑海里打转的坏心眼脸庞,屈指算了算后,她不禁有些意外,来者竞比她预估中的速度来得快了点。 她瞧了瞧后头武艺与术法皆差上滕玉一大截的两只鬼,面色忽地微变,边看著远处边赶时间似地朝他们弹弹指。 “我要找的客人就要到了,你俩若不想被波及,那就最好躲远点。” “什么客人?”他俩连忙振作起精神,防备地四下打量。 “他。”一记凌厉且角度刁钻的掌风,起先是静静蛰伏在远处前头颇为阴森的树林里,下一刻即准确地来到了、子问的背后。子问不慌不忙地偏身闪过,在下一记掌风又击过来时,她飞快地伸出两掌,紧拉住便目与法王的衣领,逼著他们俩同她一块蹲下。 自广目上头扫过的掌风,在那一记掌印深深印在一旁大树树身上时,也削去了广目一绺头发。 “喂,三脚猫。”左右手各拉一个闪躲的子问,两眼直视著前方,低压了音量开口。 “在!”在这种景况下,全然没有意愿去强出头的两个男人,相当可耻地对她摆出了灿烂的笑脸。 “都闪到一边去。”脚下的两颗球就已够麻烦了,她才不慰再多添两个专扯她后腿的。法王面有难色,“但……” “回去时若是少了你们两个,我怎么同滕玉交代?”她快言快语地说完,动作迅速地拖著他们往一旁的密林里躲。 可就在这时,原本像是仍在远处的来者,特殊的气息已快速来到了子问的背后,等著这刻已经很久很久的子问,一迳地先藏好他俩,连转过身去看清来者也嫌懒,仅是头也不回地握住来者的一记重拳,而后手腕一扬五指一张,紧紧扣住来者手臂上的腕脉。 掌心下,偏低的体温,令子问略皱了皱眉,当她转过身子,仔细看清眼前这个被她一掌扣住哪儿也不能去的男子时,首先让她牢牢记住的,不是别的,即是他那张面容可算是举世无匹美男子的美貌,其次则是他方才的那一拳……令她来得快也去得快的惊艳,在她弄清情况之后,当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唉……”所有期待都被浇熄的她,失望不已地松开手,背过身子颓然地掩面长叹,“又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什么这世上的高手,外在与内在,落差的比例总是那么大? 遭她所冷落的皇甫迟,微眯著眼,悄悄地握紧了拳头,动作飞快地朝刚巧站起身的她挥出拳头,猛然受袭的子问,头也不回地接下皇甫迟一点也不介意从人背后偷袭的一拳 “我原以为,你会是个登样的对手。”很讨厌对手没品更没有德的她,打量似地看了他一会儿后.啧啧有声地摇首,“没想到,你的问题,远远比我所想像的来得大。”虽说,他的法力与武艺皆已在众人之上,倘若再多修行点的话,依她看,应当会有更大的成就的,只是,坏就坏在他的性子。 使尽力气,才将拳头自她的五爪下抢回来后,二话不说地又扫了她一腿,且迅即一手握住腰际宝剑的剑柄欲拔剑出鞘,但就在这时,一只看来细瘦的玉手已将五指覆盖在他的手上,硬生生地将剑给插回了剑鞘里。 顺手架住他的另一只手后,动作远比他来得快的子问,直望著他眼底愤火,而后忍不住浅浅轻叹。 “别把自个儿的自尊心看得太重,我没屈辱到你什么。你难道没听过,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干嘛那般输不起? 他若真要怪,就只能怪他道行不济武艺又不精。 “是吗?”下一刻,事前一声招呼也没打的皇甫迟,用力以额际敲向她的额际,在他俩因此而痛得要命之余,也不得不断彼此。子问吃痛地抚著被撞红的额际,“痛痛痛……”哪有人用这种手段的?卑鄙。 “你是谁?”总觉得她很面生,也不曾在六界里见过她,愈想愈觉得古怪的皇甫迟忍不住问。她频频揉额,“真想问,那就先报上名来。” “皇甫迟。”他愈想愈是觉得她先前芳容上的神情有古怪,“你知我是谁?”她淡瞥他一眼,别有所图的目光上上下下打探了他好几回。 “不就是修罗道里那个最年幼的修罗?”幸好她事先算得准,也幸好滕玉肯配合的在今日放她出庄,要不然,不回她要想再遇到眼前的这尊,不知得再等上个几百年。 压根就没理会她在说什么的皇甫迟,一脚直踹向她那笑得乱诡异一把的脸庞,适时闪过的她,随即回礼,以一记手刀砍向他的颈间,并且哀怨地道。 “动作太慢。”难不成……现下修罗道里所盛产的就是金玉其外?不会吧,这下她是要怎么玩? 在皇甫迟咳得喘不过气来时,蹲在他身旁,看他咳个半死,却没有半意施加援手的子问,失望至极地一手戳戳躺著不动的皇甫迟,幽远的叹息,飘散在徐徐的南风里。 “你就一定要这么辜负我对你的期待吗?”从前听无冕说,修罗道之所以能在六界之外,还占上一名分,就是因修罗道里的六个修罗,若是团结一心,要打倒他们可说是难之又难,可,一旦他们六个只要缺了一个,或是落了单的话,那景况……就会变得满好笑的。 可惜的是,现下的她可笑不出来,因为,道行与武艺太强虽会令她烦恼,但太弱……那也不成啊。 “期待?”好不容易才喘过气的皇甫迟,先是往后跃一大步,防备性地与她拉开距离。“怎么,你贪的是财还是人?” 对于话里总是藏著古怪的她,皇甫迟并未全然当真,只握势随口问问。 “嗯……”岂料她竟正经八百地抚著下颔思考,“事实上我是打算劫财亦劫色。” “……”这女人到底是打哪蹦出来的?她懒洋洋地问:“自修罗道离家出走的小修罗,告诉我,你对这人间,有什么感想?” 因那个小字,而感到刺耳不已的皇甫迟,迅雷不及掩耳地朝著她的心房出掌,可子问的动作仍旧是快了他一步,稳稳地接下了他偷袭的一掌。可就是因与她对上了一掌,皇甫迟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之处。 “你……你分明就受了很严重的伤……”若她不说,而他也未与她对上一掌的话,恐怕他也不会知晓.可,在这等景况下,她怎还能站著? “是没错。”她一脸的无所谓,自顾自地拖著脚下的东西走至大树下倚著树身休息。 这才看见自她裙摆底下露出来的两颗铁球的他,更是愕然地瞪著脚上铐了那两个东西,竟跑得比他还快,也压根就不受半点影响的她。一阵打从骨子里往上漫涌的寒意,令皇甫迟几乎站不稳脚步,他咬牙地退至远处,而后,额头上的汗水一颗颗地往下掉…… 压根就没曾对他正经过的子问,朝离她离得远到一个不行的皇甫迟,先是勾勾指要他过来,但在他还是不肯合作之后,她笑了笑,下一刻,她已来到他的面前,一手捉住的手,身影一闪,已在转眼间将他给拉至大树底下,强迫他得陪她一块休息。 “修罗者,大善亦大恶也。”靠在树下短暂的歇了一会儿后,顺过气的她,朝他换上了”公事公办的音调,“你对这座人间,怀抱著的心情,究竟是大善呢,抑或是大恶?” 就是为了此事而离开须弥山的皇甫迟,错愕地瞧她一眼,随即拉开她的手,防备地走至她的面前,低首直视著似乎对他了如指掌的她。 “看来,你还未作好决定。”认真地瞧了他的眼眸半晌,她又庆又幸地拍著胸口。 “为何你会知道这些?”他愣愣地看著她嘴角漾出的小小笑靥,原本胸臆里所升起的防备心态,正一点一滴地消退著,而就在他又见著了她脚下的东西,以及此刻她过于苍白的面色时,顿时化为已灭的飞灰。 就如她所言,他的确是还未作好他的决定。 他一直都不懂,为何身为修罗,对于人间,就只能强迫性地选择大恶或是大善,没有灰色地带,当然也不可能像凡间的人们一般,心中皆有善亦有恶。 这等奇怪的规矩,都没人觉得太武断了吗?还有,他的著恶,本就该由他自个儿决定,他人凭什么指使他什么?他才不要同其他的修罗一般,只会一味地对著命运弯下腰选择屈服,而不是依循著自己的心愿.去选择自己所愿意选择的。 “修罗道的修罗们,当他们此生头一回睁开双眼时,他们一生的命运,早就因他们骨子里的天性而注定好了。”子问听来有些虚弱的声音,在他沉思的这当头,悄悄地滑入他的思绪里。“可你不一样,你很特别,因为他人的命运,是在出生前就已注定好了的,而你,则是在你出生后,再由你来决定的。” “你说什么?” 调匀了气息后,她缓缓张开眼,直直望进皇甫迟那双仍是左右摇摆不定,不知该如何选择的黑瞳里。 她像个大姊姊般地拍呀拍著他的头,“我说,你的命运,是由你自个儿来决定,而不是什么天性或是什么注定,换句话说,你拥有一个其他修罗所没有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颇为厌恶地隔开她的手,“术法?还是武艺?”虽说六位修罗中,就属他的术法最高,可若论武艺,他也只能和大师兄无酒打个平手而已。 “那叫自由。”自由?这意见是,他可以离开须弥山,去做那些以往他只能放在心中.对谁也无法说出口的事了吗?不知怎地,在他这么想时,无酒他们的脸庞,仿佛就蹲踞在他的面前,瞪大了双眼仰首看著他…… 她以指轻敲他还不太开窍的脑袋,“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待在须弥山上,遭你的师兄们吆喝来去,当个名不副实,永远也无法成才的修罗?”这年头唯一还算得上正常的修罗,听神界说,大概也只剩下众修罗里这个年纪最幼,也最不合群的皇甫迟了。 “你以为你懂些什么?”他登时两眼一眯,随即扬拳,一记重拳直袭向那张有若芙蓉的美丽面容。 可早就模清他个性的子问,只是慢条斯理地以一指顶住来拳,而后毫不客气地起脚将他给踢飞至远处。 “我不都说过,动作太慢了吗?”啧,都得了一回教训后竟还是学不乖? “你……”挣扎站起的皇甫迟,才打算派用上他最高等的术法时,站在原地不动的子问先是大刺刺地朝他咧嘴一笑,而后,他的眼前随即一花,速度快上他好几倍的子问,在他下一刻睁眼看清身处何地时,已遭她一口气从村郊拉进村中。 拖著他一口气往某家民房房顶上跳的子问,在一上去后,找到个好位子坐下来,不给选择地拍拍她身旁的屋瓦。 “坐这。”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她伸手将他的衣袖一拉,逼他不得不亲昵地肩并肩坐在一块。“我想你也不急著走,那不如就陪陪我。” 沐浴在夕阳下的子问,一手直指著远处山丘上,那一畦畦层叠有致的梯田,与收拾了农耕器具准备返家的人们,淡淡地问。 “哪,告诉我,你瞧见了什么?” 他微皱著眉。还能瞧见什么?不过是一群凡人而已? “听著。”她努力捺下双手的颤动,刻意不让人察觉这一点。“几百年来,这座人间,就是因有太多的战事而血染大地不知有多少回。好不容易,在新朝开展帝业后,这十几年下来,百姓们才稍稍喘了口气。” “这与我何关?”始终摆出一副爱理不理模样的皇甫迟,并不怎么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懒得再与他玩迂回那套,子问想了想,索性就同他来个最直接的。 “我想说的是,这人间还等著由你来决定。” “由我?”总算有些明白的他,讪笑地问:“怎么,你该不会是要我选择守护这座人间?” “嗯……”她皱眉想了想,半真半假地道:“事实上,就算是你继承了其他修罗们所有的毛病,决心待人间之人极恶,或是你想将他们全都杀光,抑或是毁了整座人间,也无任何一界众生能奈你何。可,那是我所不能为之事,而我也老早就决定得尊重你的决定。” “……”这女人……话里的意思,究竟是想褒他还是想贬他?“……”杵在人家屋檐下当三脚猫的另两只鬼,则是在相继翻起白眼后,默默在、心中暗付…… 他们家大师兄的眼光,与这女人的脑袋……恐怕,问题都已严重到一个可算是毁灭的程度。 先不说子问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她的行事作风又是如何的让人模不著头绪,更不要说她这具可以拖著两百斤铁球到处跑的身子,究竟是啥子造的,就来说说她那一身总是令鬼难以恭维的打扮就好。 整个山庄上下,打她踏进庄内第一步起,所有人皆看不清楚她生得是何等模样,只因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那太过俗艳与夸张过头的衣著上,可这个老让广目掩嘴欲呕的缺点,偏偏在滕玉的眼中,从来就不是个问题。 又或许,目光总是有点错乱的滕玉,他所瞧见的,也不过只是个女人而已。也因此,就算子问日日一脸浓妆艳抹,一身华丽招摇,他也全然没有半点感觉,也从不认为她所著的衣裳,对于他人双眼的杀伤力有多大。 坐在她身旁的皇甫迟,在子问站起身在屋顶上,不语地凝望著远处许久后,他那一直徘徊在她身上的目光,忽地一怔,有些分不清,方才那名让他觉得哪儿怪怪的女人,与眼前像换了个人似的她,是否真是同一人。只是,那答案,她那一头在夕霞下顺风飘曳的长发没告诉他,而她身上那袭过于艳红与人间格格不入的装扮,也没有告诉他。 就在皇甫迟侧睨著她弧度优美的轮廓,以及她看起来似乎寂寞的背影后,似水的光影自她眼角一闪而过,他怔愣了半晌,有些分不清,藏在她眼底的,究竟是泪水还是方才他一时的错觉。 就在这时,子问忽地侧过身子,一手勾起风儿吹散的发丝,低首朝他微微一笑。 “六界也好,修罗道也罢,没有人能左有你将来对这座人间将是大善抑或是大恶,这就是你与其他修罗的不同之处。 而总有天,你得对人间有个定论,而这定论,正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明白吗?” “你认为,大善与大恶,我会怎么选?”这一回,他并没有回避她的问题,只是他很好奇,她会希望他如何选?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她淡淡地应著,很希翊就此置身事外。 “你呢?”在夕色愈来愈黯淡之时,他忙拉住她的衣角再问:“你又是站在哪个角落来看待这世间的?” 刹那问,子问面上所有的笑意全都遭到他的话语给逐定,正如原本是光芒耀眼的落日,遭吹来的黑云遮蔽住后,只能躲起来独自伤心。 “怜悯。”面无表情的她,身上的寒意,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我只能站在怜悯这一方,别无他选。” “正邪对错呢?”在她一骨碌地跳下屋檐时,也跟着跳下的他,问话紧跟在她的身后。 “与我无关。”她用力握紧了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抖个不停的双掌,为了不让他察觉,忍咬著牙的她,在尝到口中淡淡的血味时,才明白自个儿咬破了唇。 “是非善恶呢?”她笑得很无奈,“那更不是我该去在乎的。” “即便不是正道?” “就算……”她深吸了口气稳住她的话语,并不自然地别开脸,“就算某日,我遇著了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因为怜悯,那么在他死去之时,我还是会为他照哭不误。” 这是为什么?难以置信的皇甫迟,在听完她的话后,忍不住瞪大了双眼,仔细将她的一切看进眼里。她方才说的,又是什么?瞧瞧她,她知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 倘若她不在乎,她怎会想知道他日后将对人间做出什么选择?倘若她不在乎,那么就不要在同他说话时,声音显得那么抖颤啊!倘若她一点都不在乎人间的生死与苦痛,那她,就不要笑得那么无奈啊!她明明就县不愿的…… “你……” “时候差不多了,我该走了。”她侧过脸,将面上的表情都藏在阴影里,并转身朝他挥挥手,“好好保重,日后当你做好了选择,记得知会我一声。”再不走天就要黑了,今儿个在出家门之前,她与滕玉约好了,天色一黑就得回庄,要是她晚归了,她就等著任鬼摆布。 站在原地的皇甫迟并未拦她,他只是在她离开后,想也不想地一口气跃至树梢顶端,远看著她愈走愈远的身影,并在再也见不著她时,缓缓转身看向这座他始终没有定下心来看过的人间…… 当子问走回先前她曾待过的密林里时,她回首瞧了瞧这里与她和皇甫迟聊天的距离,而后头一个问向法王。 “你听见了什么?” “方才才我似患了暂时性的失聪与失明,所以我啥子都没瞧见更没听见。”识时务者为俊杰,拖了两颗铁球都还可以飞来飞去、跳来跳去了,收拾她的这等事,由他家大师兄出手就行。她再把目光定在广目的身上,“你呢?” 静看著她那张写满威胁的脸庞,觉得胃里已再无东西可吐的广目,求饶地向她低首。 “……我从现在开始失忆就是了。” “走吧。”对这两个答案相当满意的子问,微微撩高了裙摆以利于走路,同时也免于脚上的铁球在一个不小心下,害她跌个姿势不雅的狗吃屎。 “去哪?”仿佛早已遗忘了方才的心绪般,她抹了抹脸,刻意没好气地回首瞪他们一眼,“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去找你家大师兄好弄掉我脚上这两个玩意!” 原本没打算连在出了庄之后,也亲自监视著子问的滕玉,起先,他是很安分地待在书房里办他该办的公事,可自他的结界之外有了动静,而那前来的气息,既不属于子问也下属于法王或广目后,他便再也忍不住想要窥探的心情,急急忙忙地自庄内赶来此地。 虽然说,他事先早就备妥了结果,因此没啥好担心的,可就算是这样,那名不速之客,仍是在他的结界中找著了就连子问也没发觉的缝隙,而后一口气地闯进来。 没打算与修罗道结怨的他,只是站在树丛里,静瞧着眼前的一切,并在他们全都走光之后,才缓缓踏出林里,并对于他所得到的消息,感到有些意外。 可就是因为这个意外,却让他额外想起了一件,早早就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头,可他,却遗忘在心版上,从来未曾将它追认出来的往事。 一直以目光远送著远处的三具身影,直到再也瞧不见他们时,他这才将面色一沉,右手五指迅速窜出尖锐利瓜,紧紧著身影一闪,即来到远处一掌将藏在树林里已久的另一个第三者给拖出来。 “看够了没?”面对身形大上他两倍的魍魉,他面色丝毫不改。 “放、放手……”五指锐刺深刺入骨,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魍魉忙要媵玉松手。 “为何在你身上,藏著股令我讨厌的味道?”嗅觉相当灵敏的他,不怎么愉快地同想起某几位他在鬼界的同僚,可按理说,这类职等低下的魍魉,应当与他们毫无交集才是……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阵子,因鬼后诞下皇子之故,法力大大衰退,因此整个鬼界由上至下,所有的有心之鬼可是不安分得很,在鬼后统治了鬼界几千年后,鬼界之鬼若想另易新主,或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取而代之,那就绝对不能错过这段大好时机,不然,一旦待鬼后复元,只怕再过千年也绝不会再有这机会。 “我……”大抵知道可能是怎么回事的滕玉,在右手再添上一成力道,让它无法开口后,头也不回地朝暗处轻唤。 “无常。” “大师兄。”不过一会儿,从不在庄里现身,可百年来却总是随传随到的无常即现身在他面前。 他面无表情地交代,“转告夜叉一声,这阵子得严加戒备,若是出了点小乱子也得上禀。还有你立即增兵两成,日夜保护鬼后与方诞下的小皇子。” “是。”无常一走,丝毫不掩戾气的他,转眼看向先前的不速之客,两指朝手中的不速之客轻弹,强大的手劲立即令魍魉飞撞至一旁的树干上动弹不得。 “接下来,就该你了。”将该防备的事交代好后,滕玉拢了拢两袖,再慢条斯理地走向它。 “什——”好不容易才喘过气的魍魉,猛一抬首,登时被吓得大气再也不敢多喘一下。 在飘浮在滕玉四周的鬼火照映下,两条色泽有若黄玉的滕蛇,飞快地自袖中窜出,缠绕在滕玉的两手之上,一只昂首吐信。另一只则离开了滕玉的腕间爬窜至它的颈间,紧紧缠绕着并露出白灿灿的蛇牙。 “你……你想怎样……”丝毫不敢挪动自个儿半分的魍魉,额间的冷汗一滴一滴直往下流。 滕玉款款轻笑,声音仍是一派的温柔如故,可眼中的杀意却有若要噬人般。 “拆了你,再慢慢挖出我想知道的一切。” 初上叶梢的新月,弯美如钩,洁白有若皎玉。晚风自树丛里飞窜而过,带来了沙沙的声响,适时地掩过躲藏在林间的鬼类低语,亦吹走了,淡淡四散在林间血腥的气息。 第5章(1) “是你说你愿任我摆布的。” “那是因为他们两个脚步慢吞吞地拖著我,才害得我没法守信!” “我不接受任何推委。” “我都说了我不是……那是做啥?” 回庄的路途上,因身子不适的子问走一慢了几步,又或者该说,其实是因跟在她后头的那两个只是中看却一点也不中用的跟班,脚下的步伐实在是太缓又太慢,这才害得她大大误了她与滕玉约定的时辰回到庄里。 偏偏那个不知是否已算好她会逾时的腾玉,为了她的言而无信,一逮著了这机会,二话不说地就推她回房,瞪著她那张面无血色的脸许久后,他便一骨碌地将她扔上床,随即转身出了房门绕到厨房去。未久,一只编织精巧的竹篮遭他携来,而里头,则盛满了一堆令她就连原形也认不出的恐怖饭菜。 她满面惊恐地瞧著老爱虐待她的滕玉,再次慢条斯理地,自那只她再眼熟不过的竹篮里端出一碗汤。 “我……我不……” “张嘴。”不给她反对的余地,滕玉将蚊椽刚煮好的加满蜜与糖的药膳,一口一口地喂著这个既让西歧的厨艺突飞猛进,又固执得让他拿她没法子的女人。 没想到他竟会与她在这上头妥协,不再日日逼著她只许吃那些令她皱眉头的补食,反倒顺著她的意在这方面迁就她,呆呆愣看著他的子问,一时片刻间,就只能微张著嘴,任他一口口地喂着。 吃完药膳后,加了许多甜料用来嘉奖她的甜汤,闻来香气四溢,落人喉际时,甜润甘美……吃得一脸幸福样的她,心情无限好地看著滕玉又替她舀来另一碗甜汤,全然不知,此时她美丽的小脸,在滕玉的眼中看来,就像是遭到微热的南风吹拂后,于水面上亭亭盛绽的芙蓉…… 她以前……有这么美吗? 几个月前,当她来此送上贺礼时,那时一直站在无冕的身后,并低垂著螓首的她,笑起来,也像此刻如此令人动心吗?她的这张容颜、这一头如瀑的青丝,他是不是……以前曾在哪儿见过? “滕玉?”一直等著喂食的她,忍不住以指拉拉他的衣袖,将不知整副心思都跑哪去的他给拉回来。 他甩甩头,动作熟练地再喂她一匙,可当他见著她仰望的姿态时,刹那间,许久没再想过的记忆,带著一身的蒙胧,急涌如狂涛般出现在他的记忆深处,哪怕自那日后,时光已过了几百年,至今他依然深深记得,那一年,当他遭到流刑之后,在一处战场上…… “老实说,打从头一回见你时,我就觉得你很面熟。” “你去过神界?”人间她待得不久,他界则是都没去过,除了神界外,她实在是想不出他处了。 “不曾。”神界与各界交恶是出了名的,若他敢上神界,只怕他没那么容易回来,再说,就算是不上神界,他对神界的情势,也大致了解……她在做什么? 趁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时,偷空拎来他搁在小桌上的竹篮,先替自己再添碗甜汤,再把里头方出炉还热著的甜饼电给一并没收。 一口将味道弄成甜味的酥油饼送进嘴里后,她闭上眼,不疾不徐地品尝著西歧的好手艺。 任由她大口大口将他所带来的食物席卷入月复,滕玉在她吃得很不方便时,顺手将她手上的巾帕给解开,而后一抬首,即见她星眸半闭,唇角高兴得往上翘,看似有些苍白的面颊上盛著小巧的梨涡。虽说,他老早就看过许多次她爱吃又爱笑的模样,但,每每见她笑得好甜也好快乐,他就忍不住想…… 忍不住想一脚踏进她的世界里,好去瓜分她的一点点快乐,或是去体会她那很简单就能够感到满足的心态,并在她心头抢站个地位,好让他时时都能见著她那再美丽不过的笑脸。 “真有那么好吃?”也许是被她的好心情给感染到了,他不禁有点好奇。 “嗯,不然你也试试。”她忙不迭地点头,也依样画葫芦地将一匙喂进他的嘴里。 方才她吃得高高兴兴,而他却痛苦万分的,是啥东西?他只记得,那等甜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味道,害得他只差没流出眼泪来,可她呢?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照样开心地啃著甜饼边喝着那碗汤。 眼前这张全然无忧的脸,一点都不像是那一夜在亲自拼好了前孽镜后,陪著他一同看完那些他根本就不想再追忆的过往,面上似带著怜悯,不言不语,执意避开他的目光,像是变了个人的模样…… 在她将最后一口甜汤送进嘴里后,滕玉取走食具,而后拉著她来到桌畔强迫她坐下后,他垂下头,两手捧起她的小脸,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在做什么?”她愣愣地看著他奇怪的举动。 将她所坐的小圆凳转了个圈好让她背对著他后,他不过沉思了一会儿,接著,那一双看来白净修长的十指,就落在她两侧的肩上,下一步,即是将她的衣襟往左右拉开,露出她雪白的香肩。 “……”她的脾气之所以不发作,全是因为,此刻在她身后,那个每轻薄她一回,面上表情就愈显得想不通的滕玉,眼下居然因她而失去了平日该有的翩翩风范,甚至还对她摆上了张臭脸。 奇怪,怎么看怎么不像? 难不成……是他记错,或认错人了? 当媵玉很努力回想当年他所见著的是什么之时,想着想著,忽然忆起,在那时候,些许黄沙遭风儿卷起,携来的风沙颗颗打痛了他的脸庞,也掩埋了他四周同为流刑的犯人们……而后,在他准备离开已是死寂一片的战场上时,突然间,有另一个女人…… 蓦然间,将久远前的回忆记起来的他,先是将子问长曳至地的长发全都拨至她的胸前,以发代衣,遮去了胸前的美景,仅露出了一大片令人垂涎三尺,也让人想入非非的美背。 “……”她承认,她完全不懂一个死了几百年的老男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从头到尾都不开口说话,只是走来走去的滕玉,一下子紧盯著她的背影,一下子,又走到她的面前要她仰起颈子,要她维持著这等仰望远方天空的姿势。 “……”先是将她的衣月兑光了一半,还要她来个仰望苍天?这男人,他究竟是想要她如何? 终于找著了那个与他记忆深处,那一抹几乎可说是完全吻合的身影后,他的两眼贪婪地再多看了她两眼,慢条斯理地走至子问的面前,面对面地坐下后,他,正气凛然地、一脸严肃地、正经八百地,问她…… “你可以把衣裳全都月兑了吗?” “理由是?”她想也不想地就先赏他一记巴掌,让他清醒清醒之余顺便练一下她的掌劲。 “我想看。”他一脸固执,并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就这样?”她很努力克制住再甩他两记巴掌的。 “不成吗?”魅人的俊容、难以抵挡的男人嗓音、以及那双环住她腰际的大掌,在在地影响了她的思考。 “不成。”她皮笑肉不笑的,以食指与拇指拎开他摆放在她腰际的大掌,接着她两眼一瞠,举脚一踹,痛痛快快地将他给踹至一旁反省去。 “是你说过你愿任我摆布的。”一手抚着肚子的他,不死心地再次爬回她的面前。 “那是两码子事。我可以回我的衣裳了吗?”露出双肩和一整个背部,说实话,还满冷的。 “甭,这样就好。”全然不会虐待自己的滕玉,带着欣赏的眼光,大咧咧地瞧著,眼前其他人或许一辈子也见不著的美好春光, 在他愈坐离她愈近,对著她瞧的两眼,也愈来愈瞬也不瞬,好一阵子过去,在他们两人始终像个术头人般地对瞪着彼此,按捺不住性子,忍不住败下阵来的子问,不得不问。 “咱们……有必要这般互瞪直到地老天荒吗?” “那倒是不必。”总算是有点心思摆在正事上的滕玉,开口的头一句话,立即让她眉心紧蹙,“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与修罗道,有何过节?” 子问冷冷地将眼瞥向外头某具高大的身影,有些毛火地问。 “是失聪的告诉你的,还是失忆的告诉你的?”好哇,是不是都太欠缺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是我在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滕玉立即自首,省得她去浪费那些时间。“你还没同答我方才的话。” 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偏偏全都知晓了,今儿个,他究竟是看见了多少? “我与修罗道毫无过节。”不过就只是天性而已。 “那你为何会想去左右修罗未定的志向?”现下六界与六界以外的都知道,修罗道里最小的一名修罗即将定志了,因此这阵子,不但是修罗道的须弥山热闹得不得了,对于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师弟,修罗道也已派出大小修罗前去寻找他的踪影。 可他人是怎么也找不著皇甫迟,而她,则是运气好到连城墙也挡不住,久久才出门透口气而已,这样也能瞎猫遇到死耗子般地遇著了皇甫迟。 “我没逼他什么。”就算她再有私心,只要皇甫迟不从,就算她压著马儿强喝水,马儿硬是不喝她又能拿它怎样? “按理,修罗在善恶未定之前,是不会离开须弥山的。”滕玉还是认为她的几句话,已经为人问带来了莫大的影响,“他们是善是恶,也该是由修罗道决定而非他人穿针引线,拜你之赐,因你的几句话,你可能就已改变了这座人间的未来。” “我再重复一回,从头至尾,我并没有左右过他什么。”钟随手拿一束长发把玩,状似漫不经心地说著。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这一点上头,她并没有对他隐瞒,“世上无人知道,我做得到的,皇甫迟也做得到,而我做不到的,他却能做得到。 而这,就是我找上他的目的。” 皇甫迟做得到,她却做不到的事?先且别说她的神力与武术皆大上皇甫迟太多,那个初出须弥山的皇甫迟,又有何魅力可让她专程去找上他? 不想再说下去的子问,跷起一只长腿,有些埋怨地指著链在上头的百斤铁球。 “解开这玩意,我可不想明日又拖著它走上一整日。”他也不想想,拖著这两个玩意出门,多丢人啊? 蹲在她面前,取出钥匙一口气解开两个锁后,滕玉并未马上站起,相反地,他皱眉地看著,本就一身细皮女敕肉的她,一整天下来,脚踝处已遭那两副脚链给磨破了表皮。 “小事,一两日就会好的。”子问不痛不痒的声音自他的上方传来。 但他却不这么想。 他先是以巾帕包裹住她的伤口,再到外头不远处的药房里,找法王拿了些药后,又再次蹲子,细心地为她处理伤口。 他修长的十指,在碰著了她的皮肤时,稳稳的一种热力,仿佛传了过来,她低首看著他,不知怎地,心里头那等浮啊沉沉,算不上愉快可又有点晕陶陶的感觉,愈是多看他一眼,也就在她的心中累积得愈多。 早就替她的脚上好药,却始终没自她的面前站起,滕玉伸开五指,下一刻,大掌即暖昧地停留在她那不盈一握的脚踝上。 可以感觉到他每一个动作的她,想起她正光著脚这般任男人模著,她不禁微微绯红了双颊。 “放手……” “在神界,你可有想念之神?”他边问边以大拇指摩挲著她的脚踝,这等丝绸般的触感,又绵密,又滑腻…… “无。”她强打起精神回答他的问题,可她的双颊,却因为他游移的手指而愈来愈红。 “人间呢?”原本还握住她脚踝的大掌,忽地开始往上游移,缓缓地一直滑至她的小腿处。 面上红潮早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子问,索性一手掩著嘴,并且不争气地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眼神。 “无论是人或是六界众生,我都不愿想念,也不想与之深入交住。”哪、哪有鬼用这种手段拷问的?犯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拉开她的手,颇为怀疑地问。 “那,我呢?你可还记得我?” “你?”她愣愣地瞧著他,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来。 “大师兄,鬼后有令——” 很会挑时候的广目,连门也没敲地就踏进客房内。 没料到他会突然闯进来的两人,动也不动地瞧著门外的广目,而广目,也是动也不动地瞧著门内的两人,所谓的时间,防佛在这暧昧的时光里止顿住了。 房里房外,头一个回过神的,是广目,就在他回过神重新思考起方才发生了何事后,他先是张大两眼、张大嘴巴,定住前脚、稳住后脚,再扮出一脸处于震惊状态中的呆子样。 “打……打扰了……” 顺著他的目光朝自己看去,子问这才想起她一直没把身上的衣裳给穿好,而滕玉,则是一发现广目的存在后,随即两手紧搂著她,免得她在无意间将春光赏赐给不该看的第三者,再为广目奉送上一双冷眼。 “我、我我我先……先告辞了……”满面通红的广目,战战兢兢地退了两步,然后逃命似地匆忙将头一转,在廊上跑得十万火急。 慢了一会儿,这才发觉广目为何会跑得那么快,子问火速地推开滕玉,三两下即将衣裳穿好,并在广目的脚步声愈跑愈远时,直接扔下滕玉赶忙追鬼去。 “慢著!”她气急败坏地追著前头愈跑愈是起劲的男人,“不许跑,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若是广目知道了,那西歧和法王也就知道了,一旦法王下那个大嘴巴知道了,那…… 想必全庄的鬼也都会知道了。 压根没理会后头的她在说什么的广目,仍是一迳地逃命要紧,追在后头的她,索性边跑边随意抢了一小盆盆栽,玉臂一扬,使尽全力地掷出,呈一直线飞出去的小盆栽,迅速且准确她击中目标,而就在一道破裂声响起过后,面对的走廊廊上,再次恢复了一片平静。 “不是叫你……慢著了吗?”走至躺在地上的广目的身旁后,子问忍著积蓄了一天的不适,喘著气勉强弯下腰将他给拎起坐正,并想把毫发无伤的他给晃回神。 “我……”满头的晕眩好不容易止住了后,广目定目一看,差点又被她近在面前的脸庞给吓得两眼又再翻白。 “说,你瞧见了什么?”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面带威胁地将他拉至她的面前。 “啊……啊?”他两眼眨了又眨,好半天才终于有点看懂面带冷笑的她,似乎在暗示著他什么。 她愈笑愈是温柔,“现下,在你的眼里,是不是正看著一个好清纯好无邪的姑娘?” “……”一定要这么配合著她撒这种谎吗? “还有,你是不是在方才也瞧见了你家大师兄好规规矩矩、好品行端正、好正人君子的模样?” 这、这难度未免也高得太过强鬼所难了…… “……”因她那张愈靠愈近的面容,再比撑不住的广目,索性直接两眼一翻。 “喂,回魂,你先听听我的解释啊!” 远在客房外头的滕玉,在看完了外头的戏码后,转身走回屋里,弯身将一只方才自子问的脚上拿下来,却来不及还她的白鞋。在他才想出去叫她回来把鞋穿上时,就见面色苍白的她,嘀嘀咕咕地抱怨了好一会儿后,再一路拖著满头金星的广目,一脸凶巴巴地直往法王药房的方向走去讨救兵。 当滕玉走至外头,懒懒地倚在廊上,看著远处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一种已是久违数百年,很痛快、却又很糟糕的感觉,此刻就像沉默在海底可却又再次浮出于海面的船只,重新整理好航程,并缓缓划过他的心房,为他带来了阵阵的涟漪,也命他丢弃,以前那些他早就该放手的一切。 可在他心底,一道细小的微声,却不断地在他耳畔低哺,此刻他能无恨无愤地从记忆里走过,也终于能够回过头正他抛弃已久的自己,所倚靠的,并非,是他的力量。 将她的白鞋置在手心上把玩的滕玉,在子问一手拖著广目,一手用力敲著法王药房房门时,他抬首看著位于房角上头的墙角处,不知是在何时遭蜘蛛给筑了个巢。望著那张形状虽小,但却很有用处的蛛网,他不禁想起另一个蛛网。 他在暗地里布下的蛛网。 与其他在野地里奔驰狩猎的动物相比,他的就省时省力多了,他早就已张开了蛛网,沉默地躲于一旁,耐心地等著盲目飞来的飞蛾、蜂蝶等落人他的陷阱…… 为了保护她,他亲自为她筑了一面强韧的蛛网,等待着她所挂意的无冕,也等待著她不肯启口的秘密,眼下,就只等著看,究竟是无冕捺不住地主动走进去里头,抑或是,她等不及地出了网外将无冕或是他人给拖回网里头来? 只是,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细密如帘的雨丝,轻笼住烟花三月的宁静湖畔,颜色正新的杨柳迎风款款摇曳著新叶,不服输地与湖畔逼生的紫阳花较劲争妍,令到访的游客醉得情愿,却走得不情愿。 趁著春日尚好,滕玉领著一票师弟踏湖而来,越过湖中数座小岛,才来到大湖另一处岸边的繁街之上。难得出庄的滕玉,一手牵著忙著走马看花的子问,丝毫无视于身后那票师弟神色各异的脸庞,与人来人往的街上,那些直朝子问行注目礼的人们。 就在来到商街后,出门后直挂著张苦瓜脸的西歧,即遭哪儿有甜味就往哪处跑的子问给拖走;压根就不想出门丢人现眼的广目,则是领著法王交代的药单,低首朝卖著药草的药街走去;而没逮到机会逃走的法王,就只好愁眉苦脸的陪著滕玉一块走进布庄。 “不知客倌要找点什么?” “有没有红色的布料?”滕玉想都不想,开口就指名子问身上最是常见的颜色。 全身寒毛因此而竖起来的法王,无法理解地张大眼直瞪向身边的滕玉。 “当然有,不知客倌需要的是哪种?”布庄的店家,面上堆满了款客的笑,忙不迭地搬出一堆以各式手法染成的布匹。 滕玉偏首看了看,“大红、深红、艳红……总之,愈红愈好。” “大师兄。”法王法怯地举起一手,语带痛苦地向他建议,“你就不能让她……试试那种色彩朴素一点的布料吗?”他就一定要这么帮衬著她来残害他们这一票师弟的双眼? “她适合这颜色。”因她总是不见起色的伤势,在她那张小脸上,面包就一直是苍白如纸,为她多添点色彩,的确是好过那单调的颜色。 “……”他的两眼究竟是被啥给蒙了,还是天生就患有严重的鬼打墙? 一口气就挑了十来匹布料的滕玉,在将东西全都往法王身上堆满了后,他停下本欲离开的脚步,嗅著空气中甜甜的香味改往隔壁卖糖的铺子走去。 看著柜里各式让人眼花撩乱的甜品,滕玉在铺主迎客上前时,毫不考虑地就问。 “这儿有没有甜死人不偿命的花蜜?”记得出庄前西歧才在喊,厨房里所有的花蜜,今早就已遭子问给偷吃一空。 “有!” “我要十坛。”既然家中有个采蜜贼,还是多堆著点妥当。 “……”无力阻止他继续造孽,法王瞪著身为帮凶的滕玉许久许久,而后受不了地摇摇头……罢罢罢,他老兄与那位姑娘尽兴就好,改日他拖著西歧与广目再去收收惊,和找间酒家大吃一顿就是。 趁著西歧买完甜品后,就一直困陷在附近的摊子里,硬着头皮去买她想要的胭脂之时,子问一手按著胸口,靠在大街上的树旁费力地喘著气,而她的目光,则穿过树枝上翠绿的女敕芽,直视著天际上方,那几朵在晴日之中不该出现的乌云。 虽然说,在与青鸾置换了双眼后,无冕已不再拥有日观千里之神力,可一旦离开了滕玉山庄的法力范围后,她的心里就右份怎也抹不去的担忧。 未买完东西,即在远处瞧见她这副德行,快步来到地身边的滕玉,眼捷手快地扶住差点没站稳的她。 “你怎了?”他盯审着她面色惨淡的脸庞,忆起打从那日她回庄后,她似乎就一直是这个样。 “我?”她喘了喘,颇为辛苦地站直身子,“没事。” 眉心紧紧深锁的滕玉,微眯着两眼瞧着她逞强的模样,半晌,他月兑上绣有鬼文的外袍,将具有法力的衣裳把她包裹起来,并弯身将因此而无法行走的她给抱起。 “这是做什么?”双足无法沾地的她,由下往上看着他那似乎又遭她给惹毛的俊容。 滕玉先是制止了犹想下地的她,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将她给压回怀里。 “这得问你。”病惨了,也不说一声,害怕法力消退会被无冕给找着,这也不开口,他是真那么不济还是不可靠? “是你拖我来市集的,观下才来担心,不觉得迟了点吗?”被迫贴靠在他身上的她,在他熟悉的气息淡淡笼罩下来时,她有些安心地吁了口气。 确定已隐匿住她的气息后,滕玉也注意到了天际的些许异样,他很快地带她走至一旁商摊的屋檐下,但在陪着她一路细赏沿街的商店之余,他忽在她耳边问。 “无冕可曾伤害过你?” 她怔了怔,伤害过她? 不,他该问的是,这世上,究竟有谁能够真正伤害她? “为何你会这么想?” “因你不会无缘无故害怕个同僚。”凭她的本事,无冕不至于能够杀了她,可地会把惧色难得地显露于外,若不是代表着她有什么弱点,就是她的伤势远比他所想的还严重。 “无人可伤害我。”就像一潭平净无波的湖水般,子问款款答来,无论是面色、或是语气,就连一丝丝的怀疑也没有。 可滕玉却发现,她的那双水眸,在她与他说话的那时,就算是看,也不敢多看他一眼…… 也许就因为这样,他才笃定自己究竟在她身上看出了些什么。 自识得她以来,他一直很想问她…… 神界,待你不好吗? 为何你可毫不怀疑地出手阻止两界之战并赔上了自个儿?为什么,他总觉得,她并不是为了自个儿而活着?可她却总是将自个儿保护在一个无人可破的壳一畏,不肯让他瞧见一线天光。 其实,若非是同道中人,她不会轻解他心底那个中之苦、明了他的心思,更不会明白所谓的“放下”,在外人的眼中看似再容易不过,可落到了当事人的手里,却是右着无法说出口的艰难 可他想不出的是,这样一尊俏生生的人儿,虽有时疯疯颠颠的、有时就像一日无糖就活不下去的她,为何在沉默不语了三个日夜后,却为他这个耗尽数百年也无法放下仇.限的鬼,带来了心头前所未有的平静。 至今他仍旧有些疑惑,那夜她在他面前取走了那面镜后,究竟是对他做了什么,或是对他施了什么术法,才使得那些往日印在他心头的印子,一日比一日淡去,一夜比一夜模糊,甚至,这些日子来,数张他曾经认为永远也不可能遗忘的面孔,在他的脑海裹化为一道道愈来愈看不清的涟漪,并渐渐远离。 她在暗地里对他做了什么? 第5章(2) 当她放松了身子,沉沉地倚在他的肩头上时他叹口气,将地仔细地抱妥拥紧。 “你的伤势似乎更重了。”究竟还要法王如何,才能够帮上她一点?难道,就真的只能这般看着她的身子日渐衰败? “若你嫌麻烦,大可把我扔出庄外。”他身上冰凉的体温,令她遍感燥热的身子舒适了不少,地索性合上眼,配合地当起他一直很希望地当的合格伤员。 “不想活的人一直是你。”对于这点他很是不满,“我早说过,我虽是留你在人间,但我可从没要你害怕无冕或是任何人。” “别又开始啰唆了……”太过明白他唠叨起来的功力很是吓人,地干脆将脸蛋埋进他的怀里,好来个不看不理。“我打一开始就说过,我不希望你去膛那池浑水。” 聆听着她闷在他胸坎里显得模糊不清的声音那年孤身一人置于战后尸山之中。淋着细细的雨丝,面上神色迷茫的她仰着小脸,眼中带泪地看着上苍,像个怎么也褪不去的水印子,又再次据在他的眼前。 那时勉强活下来的他,并未朝她伸出手,带她离开那片染血的世界,后来,他虽是出手将她自无冕与死神之间给留了下来。可某一部分的她,却从不倚靠他,甚至不愿他插手过问,即使他靠得她再怎么近,她总是会适时地在他俩之间拉起一道界线,而她,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许他跨过来。 他的指尖,轻轻滑过她如瀑的青丝,“可,我却希望你能……” “嗯?”因疲惫而有些睡意的她,并没有听清。 下一刻,身躯蓦然显得僵硬的滕玉,动作快速地将衣衫掩在她头上,并将她拥得更紧,而后侧首双目凌厉地往后一探。 “你怎了?”察觉到他的异样,她在他怀中抬首。“没什么,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庄。”他抱妥她,对在远处的广目与法王使了个眼色,快步先行抱着她离去。带着成了个三岁小女圭女圭的霸下出门逛逛,路经此地的火凤,在不意瞥见了滕玉的身影后,愣住了脚步。 他没记错的话,那双灰眸的主人,应当是鬼后座前的六部众之首没错,可在他怀裹,那名被他小心护着的女人,在她脚边,那颜色艳丽招人注目的裙倨,他似乎不,他记得那等夸张的穿着打扮,他的确曾在哪儿见过。 只是她为何会出现在此? 前阵子,他才听身为土地公的望仙说,打从无冕下凡为天帝办事之后,为了寻人,神界天女宫派出人马来人问搜了好几回,却次次无功而返,而那些天女所找的正主儿…… 抱着霸下返回客居的土地公庙,并拿了颗蟠桃打哄霸下去院子里后,他绕至厅里正坐在椅上享受着魔界香茗的青鸾面前。 “花不溜丢得令人觉得刺目?”才听没几句即被热茶呛到的青鸾,忙不迭地拉过他问个清楚,“你说谁?”“那个长期客居在神界天女宫中的客人。”面色显得有些震惊的青鸾,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问。 “她真在人间?” “嗯,她是何方神圣?”他听说,那个穿着打扮数百年来皆很夸张的女人,是当年青鸾在任太岁之职时,自人间带去神界的天女宫,接受所有天女的照枓,而那个不属于神界的来历不明客,也就这么在神界待了下来。 “她叫子问。”亲自为子问取名的青鸾,每每想起子问之事,就觉得对于子问她有份责任在。 “不,我问的不是她的名,而是她乃何界众生?”这最基本的问题,怎么他们这些个天帝这边的神仙从没在意过?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别说是他人,就连她,都识得子问几百年了,可直至今日,她还是不知道,她一手自人间携回神界的子问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那座战场上一地的血肉之中。 “今日,我见她与鬼界之鬼走在一块。”回想起大街上滕玉那不善的眼神,火凤开始在心里推敲了起来。青鸾忙不迭地拍桌站起,“那她现下人在何处?”忧心于子问的繁露,已在前日托望仙捎来消息,要她也在人间帮忙找找了。 火凤沉思地抚着下颉,“回来前,我曾试图凭着她的气息在这附近找了找,可我想,她应当是被鬼后的手下给带走了。” 就那年他自鬼界所得到的消息来看,六部众之首滕玉,拿手的看家本事,即是隐匿于人间。 滕玉的障眼大法,据说到目前为止,还无任何一界众生可破,因此,滕玉若是有心要藏,那么即便寻人者是无冕与天女宫所派出来的人手,一旦滕玉不主动放人,任他们再找上数年,只怕仍是一无所获。 颇为失望的青鸾,才想详细打听带走子问之鬼为谁时,就见火凤在思索了半晌之后,面上缓缓漾出了令她觉得头皮发麻的诡笑。 “你在打什么主意?”该不会是在人间安分太久,嫌日子过得太平淡了点,他又打算去陷害些什么人了吧? 心思本就恶人一等的火凤,眉飞色舞地道“某两位与我有点小饼节的同僚的主意。”“啊?” 神界向来少有客来的战神宫中,西侧待客的厢房里,打从来了个不速之客后,宫中的宫人们即因藏冬破天荒难看的脸色,全都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逃出宫外避客。与他相看本就两厌、也愈看愈厌的火凤,在同他对坐上了半个时辰后,总算是开了金口打破一屋的沉默。 “对面那位看起来像是很想吃了我的同僚,好歹你也吭个气成不成?我可是特意跑来贵府府上自投罗网呢。”为了来此通风报讯,他还得辛苦地避过神界一大票巡守的天兵天将,并避着天帝的耳目,才来到这个他一点也不想来串门子的地方。 瞪着他的目光几乎是淬着两柄毒箭的藏冬,皮笑肉不笑地直瞧着他无事一身轻的模样。 “你在人间的日子,过得挺逍遥的嘛。”打他全盘摆月兑了责任,高高兴兴地与青鸾躲去人间后,听那个每年年终必回神界报告的望仙说,即使西王母已祭出铁腕,誓言要将他给逮回昆仑山,他老兄仍是大刺刺地躲过一批又一批的追兵,在人间过得照样自由自在。“马马虎虎。”还好啦不过就是宠宠老婆与带带孩子, “青鸾呢?” “在家带孩子。”火凤有些好奇地看着外头空无一人的殿廊,“说到这,另一个脾气较你冲动些的呢?”他还以为他一到这儿,就会有个曾扬言要砍了他的同僚,会主动跑来找他叙叙旧。 想起那个运气差了他一截的郁垒,藏冬就笑得很狡猬也很愉快。 “奉天帝之命,他正被迫闭关修练中。”各人造孽各人担,他人造业……当然是交给同僚去担。 “你呢?”火凤、心情甚好地为他斟上刚泡好的香茗,“不闭关潜修武艺,不怕哪日无冕真踩过你的头上?”该说这位同僚是太看轻无冕,还是他打一开始就不想与无冕为敌? 面上因此更是毫无待客之意的藏冬,对他的来意随即知解了九成。 “这就是今日特意找上我的重点?”眼下神界已是乱七八糟,真亏得他这无良之神竟有心去搅和。老早就同他们警告过的火凤,在藏冬为他奉上一杯洁茶时,淡淡地问。“近来,无冕做了什么?”在将子问给逼至人间躲着,他可不信无冕在没有可牵制之神在身旁后,其它什么事都没做。 想起这件事,藏冬就觉得头痛,“眼下所有的武将神,几乎全都躺着。” 虽说他与郁垒事先都对无冕提防着点了,可他们没料到,无冕头一个下手的对象就是他的同僚。那日在得到通知后,他即刻赶去了武将林内,可方踏入林中,映入眼帘的,即是即使已经合作全力围攻无冕的众武将神,他们集体横躺在林间的身子。 火凤面上全无意外,“还有气吗?”若他是无冕,他首先要下手的对象,自然也是那些可能牵制他的同僚。 藏冬感叹地摇首,“其中的一半快没了。” “咱们的地下太子爷,不会只拿武将神开刀而已吧?”无冕要是想月兑离屈屈一介武将神的渺小地位,挡在他前头之神,他怎可能轻易放过? “前阵子在无冕出关后,他即放话,他要夺取神之器。”斗神这位置,神界已空悬了几千年了,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无冕,头一件要做的大事,即是想驾驭那两柄神之器。“这点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了。”藏冬最没枓想到的是这个,“而天帝,则打算在下月初八,命神界所有的武将,全都前往仙海孤山竞逐斗神这一职。” “可武将神不都已全躺下了?”天帝是打算上哪儿去找出能敌得过无冕的对手? “躺是躺下了,但神界还站得好好的武将,却还有好几个。”例如,就像他这般情愿躲着闪着,打死也不想强出头的。 只是其中比较倒霉的一尊,虽是端居在战神宫里无所事事,却莫名其妙地遭天帝给堵上,一道闭关修练的天谕,当殿就强迫性地赐给了没来得及跑的郁垒。而他这尊有着先见之明的神仙,近来才不躲战神宫,改而乖乖躲在月老的星宿山,也因此,他就在郁垒怨恨的目光下,轻轻松松地闪过这件他压根就不想插手的麻烦事。 幸好,他有远见,懂得记取火凤给他们的刻骨教训,并在吸收了经验之后,等着有朝一日,再……陷害给同为战神的郁垒。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火凤绕高了两眉,“你们这两个就连战神都不想当的家伙,会为了斗神那个棘手的位子而出手?”真难得他们俩会有那种管闲事的热忱。说到这事,额间青筋直跳的藏冬,一掌不客气地重重拍在桌面上。 “当年是谁先陷害我们的?”也不想想他俩会落到战神一职高高挂这地步,全是哪个在大战一畏,装晕推掉战事的家伙给坑的? 他优雅地喝着香馥馥的热茶,“正是在下不才我。”谁教他们不懂得什么叫先下手为强? 藏冬怒瞪着他可恶的笑脸,半晌,烦躁地抓了抓发。 “总之,无冕说过,斗神一职,他势在必得。”前有狼后有虎,一个天帝一个无冕,这二神似乎真打算在神之器这上头杠上了,这下可苦了神界众神,没想到才打完了大战这外仗,紧接着就有可能上演另一出内战。 “既然天帝都已下旨,那么到时去抢斗神之位者绝对不只他一神,你还担心个什么?”火凤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话又说回来,就算那个地下太子想正式成为东宫太子,这也不见得会是什么坏事。” “坏就坏在,神之器本身并没有毁灭各界的野心,但这并不代表,持剑或持刀者也没有。”真要那么简单,天帝还会亲自出马?他抚着下颔,“嗯,这也不无可能……”“因此天帝认为,在神之器这事上头,咱们必须阻止无冕得到它,否则,在无冕获得了神之器后,或许神界就是头一个被他所灭之界。”只是两柄神之器,就足以毁灭六界了,区区一个神界又哪在无冕的眼里? “我同意神之器绝不可落入无冕的手中。”火凤先是赞同地点点头,但随即又泼了盆冷水,“但我认为,无论神界如何做,或是派上了所有的神仙去拦阻,神之器最终仍是会跟着无冕走。” “跟他走?”藏冬的两眉耸成小山状。 “要成为斗神,必须有何要件?” “自然是拥有能够驾驭神之器的力量。” 最坏的结局,许多年前火凤即已预料到了,“倘若神之器皆败在无冕之手,那么,纵使雷颐与弯月再不愿,最终,他们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打败他们的强者而去。” 考虑过了所有复杂的因素,却从没想过这一点的藏冬,虽不愿承认这是很可能会成真的事实,但最终,他仍是在火凤那双了悟的眼眸中败下阵来。 他紧皱着眉心。“难道……就这么拱手把神之器让给无冕吗?”“若你愿与郁垒连手,赶在无冕之前先夺走神之器,那么,你俩的胜算很大。”他是很看好他们两神的能耐的。 “反之呢?”光听这说法,他就有不好的预感。 “若无冕早你俩一步先将神之器手到擒来,你俩到时……”火风光是想到神之器的力量有多强大,即半分想去凑热闹的兴致也无。“记得能跑得多快就跑多快,不然,我想无冕会很乐意用神仙的鲜血喂饱神之器的。” 本是埋藏在神界圣域里的铁石,后交由火神以火神之火,以及三界的法力所悴炼出来的两柄神之器,自从千年前遭三界将刀灵与剑灵再次封回刀剑里,并永封在神界之后,一直以来,六界想得到它们的众生本就不少,可皆因惧干神之器的灵力,真正敢也能下手之人,却从没有过。 当年三界欲将刀灵与剑灵封回刀剑之中时,他也在场,在亲眼见识过三界为封回他们,而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后,他更是从不曾有过想得到神之器的念头。因他很清楚,刀剑本就是为杀而生若是无能也无法控制这份与生俱来的杀心,就算持有神之器,反遭神之器所杀,只怕也是早晚之事。但对于那个他始终都不知修为与神力已到何等境界的无冕来说,这点非但不是个可吓退他的难题,相反的,在无冕的眼中看来,或许它反而是个令神充满征服的甜美诱惑。 而他,可一点也不想成为那等诱惑下的牺牲品。 “若想图个稳当,只要你愿下海与郁垒同去竞逐一”目带精光的藏冬,别有所图地瞄他一眼。 火凤直接截断他的话尾,“我才懒得同你们一块搅和。”爱说笑,他可同这两位战神没哈同生共死的交情,他是很奉行独善其身那套的。 “你这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藏冬用力瞪着这回似乎又打算在踢他人下水后,自个儿又置身事外的他。 他徐徐更正,“是阴险的神仙。” 才想趁此一清旧仇的藏冬,正欲开口,却在下一刻忽地将脸转看向窗外,两眼直瞪着那几朵不知是在何时盘据在偏殿殿顶上的偏黑云朵,也发现异状的火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这才发现在神之器这一事上头,或许,无冕这回是真的铁了心。 毫不在意是否会被窥探着知晓的藏冬,扬袖朝外一挥,霎吋自四下急卷而来的风儿,即将徘徊在殿外的云朵给驱逐殆尽片点不存。“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为了无冕这多心的举动,火凤更是觉得不解,“为何无冕会这么想当上斗神?” 君不见,神界每遇大小战事,无冕就已不怎么愿出手了,就连上回的大战,还是天帝亲自下旨他才肯随军出战。可一旦他当上斗神后,他的肩上只会多了更多的责任,以及数之不尽的杀戮,这一点,无冕不可能不知道。 藏冬想到这个就烦,“我也不明白向来独来独往,也什么都不管的他,为何在斗神二字面前,推翻过往的坚持并一改心性。”真要了能解无冕那家伙在想些什么,那么神界众神也不必为了一尊神仙而搞得天下大乱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虽然曾经想过,却从不认为它可能会成真的答案,无预警地浮上了他的心坎,那令人战栗的真相,令藏冬的身子不禁因此而抖了抖。 位在不远处的门扉,紧接着在此时遭神一脚踹飞,心情甚是恶劣的郁垒,目光阴沉地瞪着里头这两位也不知在肠里干嘛拐那么多弯的同僚。 “你们俩是真不懂,还是刻意装蠢?” “呃。”藏冬顿了顿,在发现已是来不及跑后,忙不迭地在面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你… …提早出关啦?”糟糕,报应这么快就到了?早知那时他就该叫天帝把郁垒给关在天牢里多练个十来日才是,踹门而入的郁垒,先是满面愠色地扫了藏冬一眼,一把抽出腰际的佩剑,将剑身搁在藏冬的颈子上不许他妄动后,接着他两目一横,熊熊的火气直直烧向那个无事一身轻的局外神。 “你竟还敢送上门来?”好一个踏破铁鞋无觅处……眼下他正愁没那个机会可将这个祸首砍成一锅肉酱。 火凤不疾不徐地朝他抛了个媚眼,“以慰你的相思之苦呀。” “哼!”他速速转过身,用力将剑抵向那个偷偷模模想落跑的藏冬,“你,给我慢着。”以为他会只记得旧恨而忘了新仇?门都没有! “不必也这么思念我吧?”藏冬扬起两指,小、心翼翼地挪开那柄是真的很想帮他脑袋和身子分家的长剑。 早就等着找他算帐的郁垒,按得喀喀作响的十指,转眼间即挪到他的颈子上将他指紧。 “说,这回的圣差,是不是你老早就在暗地一畏打算嫁祸给我的?”竟然事先跑到月老那儿避风头?且在天帝驾到之前也不先通知他一声?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藏冬转了转眼眸,不一会儿,懒得虚伪地将下颌扬得老高,朝他笑咪咪地招供。 “谁教你成天心机算来算去,这回却在这事上头算慢了点?”这是要讲求天分的。 当他俩开始忙着相互残杀之时,端着茶碗坐在原位,不时偏首闪身以避战火的火凤,只是在他俩将客房给拆了泰半之余,淡淡地瞧着那个武艺明显精进了不少的郁垒。 “许久不见,肝火还是一样旺的那位。”他搓搓下巴。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位同僚进门时的那句话,“关于斗神一职,你有何高见?” 郁垒不屑地冷哼,“无冕对那个斗神之职本就毫无兴趣,他会如此想当上,八九不离十是他不过是想做给天帝看,并藉此证明他的地位罢了。” “天帝?可无冕不是从来就没把天帝给放在眼里过?” “那你说他还有什么理由非得到神之器不可?”懒得同他废话,心火半分未减的郁垒,干脆把挂在手中的藏冬一脚踢去与火凤作伴。“依我看,就算咱们在这猜测上几个日夜,我们也不可能会明白无冕那家伙心中所盘算的,究竟是什么。”挨了一脚的藏冬,在忙与火凤撇清距离时,也顺手赏了郁垒一拳。 在这点上头,火凤却有着不同之见。 “我想,有个女人应当知道无冕想做什么。”他似乎忘了要告诉他们,他今日之所以会来此的真正主因是什么。 “谁?”根本就不抱半点希望的两位战神,不怎么期待地别过脸。 “子问。” “她离开神界已有好一段日子了,你打算上哪找她?”郁垒更是没好气,“更何况,她是否还活着,也还是一回事,且以无冕的性子来看,就算她真知道些什么,她八成早就被灭了口也说不定。” 火凤搔搔发,“那个……她没死。” “什么?”没死?可这段日子以来,她不是…… “事实上,她不但没死,眼下,她还在人间好端端地活着。” 第6章(1) 置于炉上煮沸的热水,徐徐冲入壶中,微微的新茶在水中重生之时,茶棚外,一抹每日都会在此时大驾光临的熟悉身影,令闲坐在棚裹白发银须的老人微微抬起头,而就在晴空踏入茅草盖的茶棚中后,外头的两势顿时大了起来,滂沱的雨势,随即将湖光山色全都密密掩在两幕之中。 对于这号不速之客已经深感厌烦的老人,不怎么欢迎地看着晴空弯走进茶棚,即自一旁取来昨日未下完的棋,搁放在他两人之中的小桌上后,随手拈起一子黑棋.立即令他的白棋陷入险境。 老人一脸悻悻然,“你倒是挺有耐性。”日日都跑来这下棋就算了,偏偏这不请自来的客人在棋艺上硬是高上他一筹,害得他的老脸日日都不知该往哪儿摆才是! “能杀得您片甲不留,还可自你身上赚足银两,何乐而不为?”晴空微瞥他一眼,修长的手指再度在棋盘中置下一子,决意今日就杀他个片甲不留。“大人,这回给钱时,还请您给得痛快点。”“你要到何时才肯死心?”因晴空一子而陷入困境之后,老人没好气地瞪着这个耐性似乎可持续到地老天荒的晴空。 “大人,您肯走我就死心。”若他别那么固执的话,事情也是可以很简单的。 说起眼前这个白发白须白衫……几乎可说是从头白到脚的老头子轩辕卫,此人并不是他人,正是鬼界之首鬼后台缈,近年来相来相去,最终所相中且最是中意之人。 原本鬼后是打算,就在轩辕卫百年之后,便请他到鬼界任职丞相一职,利用他在五十年前曾经在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经验,好好代她整顿整顿全鬼界上下一番,重振朝纲并壮大鬼界士气,为鬼界再造一番新气象! 可惜的是,就算他大限早至,他却仍好好地赖活在人间不肯去下头报到不说,年少时曾习过一些阴阳术法的他,竟还赶在阳寿早就已尽、勾魂鬼差来临之前,就先对自己施了永生不死的术法,而后带上了简单的行李,赶在鬼差前来取命之前,快快乐乐地云游四海去。为此,鬼后不但不以为性,反倒是对这个轩辕卫欣赏得很,只是,无论再如何欣赏他,热情与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在他阳寿将尽之前,鬼后撩着性子等完了他的一生,可到底,他却使用旁门左道的方式来延长他的寿命,使得她无论再怎么左等右等,他就是始终不肯让鬼后一偿所愿,因他老人家,是既不想死,也……不、肯、死。 因他的固执,前前后后,鬼后已派了无数之鬼前来说服轩辕卫,可惜的是,派来之鬼若是道行不济,不是遭轩辕卫给收了去,就是遭他给一脚踢回鬼界。即使到了后来,鬼后亲自出马劝了再劝,然而固执十年如一日的轩辕卫,仍旧是说不死就是不肯死。 一再遭到一名凡人的拒绝,面上无光的鬼后也终于卯起来了,而他,即是鬼后派了大批人马找上轩辕卫,却全都锻羽而归之后,冲着私交而找来的最后一道希望。 追根究柢,其实一开始这不过是件小事,根本就不需闹成这样,再说得更明白点,这事,也不过就是一个老老垂矣却不想死的男人,跟另一个面皮薄若白纸,既爱面子也丢不起眼的老女人,这两者之间的一个小问题摆不平,却偏都不服输地牵连了一大堆人……眼前那一锅摆放在他身旁正滚沸着的热水,在遭人舀起时,煮沸的滚水,咕咕噜噜地装盛进已事前温暖过的壶中,就在水与叶在壶中重逢的那片刻,一抹浅淡得几乎像是不曾存在的香气,像阵清风般地,顺着流萤游窜在这么一个夏夜清新的夜晚里,并款款地,带来了一阵属于茶片灵魂深处的幽香,窕窈地,用香气迷惑住每一个人。 若是可以,他也很想能为什么而被迷惑。 只可惜,身在佛界的他,未曾被允许拥有过这等的想望,而以他的身分来看,或许穷其一生也不可能被允许…… 脚步踩过地上水潼的轻微声响.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专心在棋中的晴空,两眼不曾自棋盘里移动过半分,可他的左掌却在衣袖的掩饰下暗中取来一子,赶在脚步声被轩辕卫听见前,疾快地将手中的黑子射向远方。 “你做了什么?”聆听着远处躯体重重倒下的声响,轩辕卫瞪视着他全然没有移动过身子,目光也没有须臾离开棋局里的他。 “保护您的周全,也是鬼后托给我的小事之一。”他仍是一派优闲如故,丝毫不像是方才出手就杀了一只魔物的凶手。“您没发觉,近来出现在您身旁的妖怪与魔物,似乎多了些吗?”轩辕卫完全不领情,“不过是些小角色,老夫即可自行解决,不劳你大驾。” “既然您这么说,那,这些个小角色后头的大角色们,是不是也不需我帮忙?” 晴空微扬起一眉,面上尽是狡黠的神色,仿佛就等着他在这话里一脚踩进。 他怔了怔,“什么大角色?”向来徘徊在他身边的,不都是些不济事或是没修练的妖魔鬼怪而已,哪来的什么大角色? 晴空扬起左掌,在他懵懂的目光下轻轻弹指后,轩辕卫当下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一种看不见的寒气四下弥漫,忽远忽近,数目者众,让轩辕卫根本就分不清那些带着恶意或是杀意的东西,究竟是藏躲在哪个方向,又是什么时候已来到了这里。 “现下,您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些庞大的妖力是因为我解了刻意设在您身上为保您万全的结界。”决定让他亲自明白,他的小命是多么脆弱的晴空,一脸没事样地一手指向他的身后。“目前正朝您身后赶来的魔物,道行最少也在三百年左右,而您,不过仅是区区一介凡人而已,习法修道不过五十来年,试问,单凭您,您要怎么同他们斗?”措手不及的现实突然被摊在日光下,再刺眼不过,而被挖掘出来的难堪,亦无所遁形。 就当轩辕卫打算自个儿面对所有朝他而来的众生时,晴空老实地说出他在失去保护后的下场。 “倘若,在您没有了鬼后所提供的蔽护之后,我想,只要我离开了您的身边,不需半个时辰,您定当会被魔类或是妖怪给生吞活剥。” 淅沥沥的雨声,不停歇地在屋顶上跳跃着,听来,很像是嘲讽,也很像是两滴落在古筝上的轻妙乐音。可这些,在轩辕卫的耳里听来,却觉得不仅仅是嘲讽而已,那里头,还包括了晴空下棋时专注的脸庞,一室的茶香,和那义无反顾的守护…… 当不远处的一处小水塘,因只雨蛙点足跃过塘面留下了阵阵涟漪时,他觉得,好像也有种不知该如何解释的坚持,也像那塘里的水一般被踩碎了留下一道道的涟漪。 趁着轩辕卫深陷棋局无法抽身,已经日日来此三年有余,奉命耗也得同他耗上的晴空,自动自发地替他注意起烹茶的炉火,原本奄奄一熄的炉火,在他的照应下,奄奄摇曳的火苗,又开始在炉中袅袅漫舞。 “大人,这局棋您是输定了。”等了他老半天后,却始终都等不到他下子,不想浪费时间的晴空,不禁先行开口杜绝他那老是在大势已去时,却还想要反败为胜的心思。 不得不认输的轩辕卫,满面不甘心的叶子之后,老脸朝他一扬。“倘若我告诉你,今日我还是不想死呢?”晴空一脸无所谓,“那么我明白再来。”“若我明日继续在这人世赖着不走呢?”他以为五指不断敲着桌面,末了,一掌拍在棋盘之上。 “大人既已这么说了,日后,我岂有不继续奉陪的道理?”早就对他这输不起的性子习以为常,晴空仍是不为所动。 轩辕卫一手指向他的鼻尖,“哪怕你韧性十足,硬是在这陪我陪上三年或者三十年,我仍是会告诉你,我不愿走,你又该怎么办? “那么我就在三十年后再来迎接您。”没差,反正他有的是耐心。他愈说嗓门愈大,“若我三十年后仍是不死呢?” “那我就再等三十年。”神态自若的晴空,边说边为他斟上一碗煮好的热茶。这小子还当真想再同他耗上三十年?“你难道没别的正事可做?”怎么也想不通的轩辕卫,好奇地盯着他那等、永远都闲适泰然的模样。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睛空淡声轻应,顺手将搁了很久的茶碗推至他面前,“请用,茶都快凉了。”他手边的正事加起来约莫数百条,可鬼后既然连他都请来借将了,那代表鬼后是真的很想请轩辕卫定居于鬼界之中,因此即使他再忙,他也还是得每日抽出点时间,好来陪陪这位鬼后钦定的未来鬼界红臣。 徐徐呷了口热茶后,心火早就跑得无影无踪的轩辕卫,一手撑着面颊,音调有些落寞地问。 “你可知,我为何不愿随你共赴黄泉?” “因您对这人间尚有遗憾,或是仍有眷恋?”早就看过无数例子的晴空,想也不想的应道。 “或许吧。”他轻捻着白须,两眼直瞧着桌案上错纵复杂的棋局,“不过,这几日,我一直在思索件事。” “何事?”他拉回目光,感叹地看向外头的天际。“来这人世一遭,我这一生,过得可有意义?”常人言,人生如棋,可手中棋局易解,来人世走一遭却不是那么简单。 因他的话,晴空那素来平静无波的灰眸动了动,他微微抬首,看着老人不知是自省还是懊悔没好好把握时光的模样,半晌,他音调有些沙哑地道。 “并不是每个人在走至生命尽头时,都能够得到那个答案的。”是谁说,一死之后,事事就可了之的? “我知道。”不然他干嘛这般赖活着? “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他有什么放不下的? 老实说细细回顾了自个儿的一生后,轩辕卫也不知,汲汲营营一辈子了,在抛下了官职与责任后,无事一身轻的他,究竟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可一直赖活在人间里这么多年后,他总认为只要再让他待久一点,那他,定能找出他执意孤单地留在这世上的理由。 他……还不想那么快、也不想那么寂寞的一人独自走向黄泉的尽处……在他俩的无言中外头的雨势慢慢地停了,而充斥着茶香的茶棚中一股浅浅的药香,则悄悄自晴空的身上逸出来。 “那是什么味道?”嗅着那等说不出口的怀念香味,轩辕卫不禁左右打量着晴空。 “当归。”他慢条斯理自怀中掏出一袋泛着药香的纸袋,“出门前,有人托我买的。” “当归当归……”轩辕卫沉吟了一会儿,一双黄浊的眼眸中静盛着了然,“早当归去是吧?” 晴空并没有在意他在嘴边喃念些什么,他望了望外头早就已停的细雨,和那愈来愈暗的天色一如以往地先灭了炉火后,拿起外衣披在老人的身上。 他扬起一手,“天晚了,我送大人一程吧,请。” 下过雨的小径,有些泥泞,轩辕卫看着走在前头的晴空,脚下的靴子时而泥足深陷,时而在柔软的草地上踩过,领着后头的他一路走过不沾尘泥片点。当前头的晴空身上绿色的衫子染上数颗溅起的泥花时,轩辕卫这才明白了晴空那不开口的尊敬与温柔,嗅着他身上随风散发出的阵阵当归香味,他有些动摇。 仰首看向天际,眼下,暮色已十分,烟霞转眼便过,将天色与山色染成一片暧昧的颜色。以往他常在想,在他走后,他是否能为这人间留下任何东西,或是任何痕迹? 抑或者,他与那些迷惘子十丈红尘的人们一般,皆是枉来人世一遭?可现在他却纳闷着,为何他非得顽固地僵守在生死的边缘,就只是为了一份固执?他真有必要去图个虎死留皮、人死留名吗? 其实,对他来说,能够留下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是一个远去的身影、心头上的一抹痕迹、湖面上脚尖轻踏过的一朵涟漪、或仅是秋风中遭吹离枝的黄叶……他想,他这等不想被遗忘的心情,这世上谁也没法明白吧? “大人?”走在前头的晴空,在没听见他的脚步声时,忙转过身走向没有跟上的他。 晚风轻轻吹扬起轩辕卫银白色的发丝,时而飞掠过他的眼帘,他没有回眸,只是一壁将目光望向天际最远的尽处。 “你觉得,在我走后,这世上会有人想念我吗?就算三、五年过去,日后,还会有人记得我这张老胎生得是哈样吗?”什么都没留下也无所谓,他只是在想,当他转身离去后,他是否能带着世人的怀念与他一道离开,而不是凄清地上路。 “这还需问?”晴空有些没好气,“大人,您该担心的是,就算再过三百年,您的这副尊容,我究竟有没有法子可忘掉才是。” 不在意料中的答案,在他的心底引起一片震荡,当风波止定之时,轩辕卫收回远望的目光,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后,好笑地捻着胡须。 “鬼后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交上你这位朋友?” 他一脸招摇,“她走运。” “那我有空,可得好好会她一会了。”轩辕卫含笑地颔首,而后东张西望地看着四下,“小子,黄泉之路该往哪走?” “大人?”晴空愕然地看着这个性格执拗的老人,全然不明白他怎会突地改变他坚持了三十年的固执。 “往西是吧?”他顺手拍拍晴空的肩,边说边往前走,“我自个儿去向鬼界报到就成了,你若有空,别忘了记得来找我下几盘棋。” “为何大人改变了心意?”不知他心恋为何有这等转变的晴空,走至他的身边拦下他,并施法为他打开黄泉之道。“或许……是因你怀一畏的那袋当归吧。”轩辕卫朝他摆摆手,而后拄着拐杖走向黄泉道上特意为他前来,提着灯迎接他的鬼界之鬼。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解决鬼后所托之事,正想打道回府时,仍未走远的轩辕卫,却站在远处唤他。 “晴空!”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就见轩辕卫端站着身子,一脸正色地道。 “佛界有佛界圣徒,而人间,早晚也会出现个人间圣徒。”原本,他是很想留下来看看的,只可惜,他似乎得拱手让出这个机会了。 人间圣徒? 轩辕卫也不掩面上骄傲的神色,“数千年后我将会有个出类拔萃的子孙。” 很快即听明了他的话后,晴空只是低首扬指算算,而后不以伪然地朝他摇首。 “他未必会是人间圣徒。”依他所算,就算轩辕卫的子孙真能有所成就,并经历过人间所有的苦痛与劫难,只怕,到时也还是会有个不魔不人的家伙同他一块抢。 “不,我要说的是……”轩辕卫整了整衣衫,诚恳地弯子朝他一揖,“倘若他有幸遇上你,到时,还请你代我好生照料。”晴空怔怔地瞧了他许久,而后,一朵几不可见的微笑漾上他的嘴角。“一定。”西天夕色归处,青冥色的绿焰,闪闪烁烁,将老人背后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晴空一直目送着?直到渐渐看不见老人的身影时,他这才朝身后弹弹指。 “佛界找我?” “对。”奉命而来,不想打扰他私事的宿鸟,已苦等了他许久。 他很感兴趣,“为了谁?”近千年来,能让佛界主动找上他的正事,恐怕还凑不齐五根手指。 “子问。” 子问二字一进耳,晴空的面色明显变了些许。 “她在何处?” “盘丝山庄。” 天际有些薄云,下过雨后的月色,凄蒙美丽得就像一副古老的画卷,悬在屋檐下的风铃,在阵阵徐来的夜风中轻盈地摇曳,而庭园近处的花丛,绿叶与花办上则盛着未干的两珠,透过月光,隐隐约约地在夜色中闪烁。“他没人性?”子问偏着头轻声地问,想了想后,在棋盘中再下一子。 “可不是?没见他一天到晚帮衬着你来凌虐我们吗?”整个人被牢牢绑在廊柱上,只能挪出脚丫子陪她下棋的法王,一脸辛苦地将脚趾间的棋子挪至棋盘上。 她在纠正之余不忘指控,“那是身为男人本就该有的基本温柔,还有,你们的眼睛对我实在是太有偏见了。” “你有共识就好,下回能不能麻烦你同我家大师兄说一声,别再借用我们这两朵小花来献你这尊佛了?”一想到已经陪了她整整一个白日,到了晚上非但没能得到解月兑,还硬是被滕玉给捆来这陪她赏月,法王月复裹就有满坑满谷的抱怨。 “我都已这么安分了,你还有什么不满?”她低首拉了拉身上那一袭素白别无艳色的衣裳,自认在衣着的搭配上已有所长进。 他叹息地直摇首,“一言难尽哪……”受不了,素衣白裙,配上他家大师兄不知打哪挖来的金银珠宝,从头到脚挂了个满身,这、这分明就是已快到走火入魔程度的视觉暴力啊!她瞄了瞄法王面上凄凄惨惨的苦笑,再掉过头瞧着坐在她另一旁没被滕玉给绑起来的广目,此刻正缩着身子跪坐在地板上,将方才趁着夜色正好,他们三个一块去摘来一堆盛开着的茉莉,一朵一朵用丝线穿串起来,然后在大功告成后,颤着手,如她所愿地将特制的花环挂在她的头顶上。 “他在忙,你们本就该陪我。”嗅着花儿清香的气味,再衬上广目面红耳赤的罚坐模样,地不禁心情又好上几分。 法王在嘴里咕咕哝哝,“可对你怀有企图的鬼又不是我们……”居然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真是,愈想愈冤,明明对她感兴趣的是滕玉,偏偏顶头上司就是要连累他们一块摇落下海奉陪。 她顿了顿,有些蒙混地问:“什么企图?” “你不觉得他近来的症状,很像患了相思病吗?”以往被人间公事忙得连歇息时间也没的滕玉,就只有在她得吃饭喝药时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可近来呢,只要她想见他,或是她随口唤唤他的名,他即从一个架子摆得比谁都大的六部众之首,马上沦为个随传随到的跟踪鬼魅……呃,好吧,他本来就是鬼。 “嗯嗯。”天性胆小又惧怕恶势力的广目,听了连忙点头如捣蒜地附和。“呃……”她很努力地陪着笑,并且压抑住心虚,“他在报恩嘛。”她才想问问那位滕玉大德,他近来究竟是吃错了哈子药,才会愈黏她愈紧,且三不五时就摆了个神色复杂的表情给她瞧。 “报恩?”法王听得更是嗤之以鼻,“认识他都已几百年了,我可从不知他是个什么普渡众生之流,真没好处之事,他哪可能会亲自出手去做?”滕玉真要有什么同情心的话,就不会被鬼后给派放至人间,专门负责去收拾那些不肯归乡的孤魂野鬼,或是那些不肯承认已死,硬是赖在人间不肯走的冤鬼。 她无奈地垂下脸,“在我身上,他捞不着什么好处的。” 聆听着她带着心事的嗓音,借着月光,法王凝视着她面上那对遮去了她眸光的长睫,半晌,他沉沉叹了口长气。 “那可未必。”算了,在瞧见她这等总是会不经意流露出感伤的神情后,不管滕玉究竟相攀她怎么办,他都睁只眼闭只眼,哈都不对鬼后报告就是了。 在子问久久也不答话,法王也不再多唠叨一句时,广目咽了咽口水,低垂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的裙摆间。 “你、你……对大师兄……”“怎样?”她绕高了两眉,刻意伸出一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有没有……”被严重吓到的广目,白着一张脸僵坐在原地。“有没有一点点……” “嗯?”她靠得更近,也笑得格外亲切。 法王只好赶在广目又两眼翻白前跳出来插嘴“他想问的是,我家大师兄会不会到头来,只是白费工夫白忙一场?” “对对……”惊吓过度,广目连忙一个劲地躲到廊柱后头。 “就算你的心是铁石造的,你多少也该有些感觉是不?”法王盯审着地面上总是说变就变的表情,对她的性子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没错没错!”巴不得早点月兑离苦海的广目眼眶裹可说是泛着泪光。 在他俩的夹攻之下,子问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只是淡淡地问。 “你们希望我怎么回答?”为什么这两只会愈来愈难拐? “甭。”听到远处廊上的脚步声后,法王朝她举起一只脚丫子,“你不必答给我们听,你只要好好说给他听就成了。” “说给我听什么?”只听到一些的滕玉,在走近了后,盯着他俩难看的脸色问,“你们不是自告奋勇说要来陆地吗?现下又有什么怨言?”两只遭捆、遭困在原地的鬼辈,不禁无言以对地瞪着这个认知程度,已经偏差到完全听不懂鬼话的牢头。 “……”这算哪门子的自告奋勇?这是被迫,被迫! “算了,都去歇着吧。”遭其它鬼辈们已骚扰了一整日的滕玉,朝他们摆摆手,眼下实是不想再多见一只鬼。 “多谢大师兄恩泽。”如获特赦般,总算可松了口气的他们,点了个头后,即逃难似地逃离被虐现场。 “西歧把你的药煎好了。”手捧一只端盘的滕玉,提醒着这个只要他稍示注意,就打算避掉喝药苦刑的她。 第6章(2) 她没空理会他,只是一径地瞧着天上月,总觉得,在那朦胧的月影中,她似乎瞧见了当年也曾经在这么一个春夜一畏,孤站在太岁宫中赏月的青鸾。 “曾有个神对我说过,不要一个人看月……”原本地是不想深想的。只是青鸾那时那具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看起来又孤独无比的背影,愈想就是愈往她的心里钻。“为何?”他边问边为她将药白药盅一畏倒至药碗中,再搁在一边放凉。“因为人们很容易就会被月色给引诱。”至今她还记得,青鸾在离开神界前,曾说过,她之所以会放下一切,就只是为了个人间之人的眼泪。 也许在那一日,青鸾是被那眼泪所引诱了吧而她呢?她之所以一直不离开这儿的理由,又是什么?她又是被什么给引诱了,而不想月兑身?她真的只是想暂时逃避一下而已? 不想答腔的滕玉,只是不语地坐至她的身旁与她一块抬首看着天上月。 她对他的反应有些纳闷,“你不问问这话是谁说的?”往常她要是提起了点小事,或是关于过去的话,他不是总会追根究柢吗?怎么他一改习性都不好奇了? “我不想知道他是谁。”他撇过头,不怎么愿意去回想起无冕那尊目中无人之神。 她却听错了,“她?”难不成他识得青鸾? 夜风轻轻拂面,眼尖的滕玉在瞧见她微微颤了颤后,先是将方才一道带来的衣裳在她肩上披妥,再将她挪至他的身侧,替她挡住带着凉意的阵阵夜风。 “你想在一身久治不愈的伤势外,再多添个风寒吗?”一安顿好她,他即把不再烫口的药汤奉上。低首看着药碗里那一轮浮啊沉沉的月影、法王方才那带着点嘲讽的话语又飘回她的耳畔,她不禁有些挫折地叹口气。 她的、心又不是铁石或是木头造的,她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啊? 打她醒来的头一日起,她便觉得滕玉照顾人的方式,有种说不上口的怪异,尤其是在她看过前孽镜后,那等怪异且太过亲昵,益加更上一层楼,更别说那一回在任他摆布后…… 虽然说,他骨子里的坏心眼,一天也没变过可他的保护与照顾,却又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无比周到,害得她除了被他给虐待惯了外,还被西歧的好手艺给惯坏了嘴,一日无甜食便浑身都觉得不对劲,而她更怕的是,万一她这一走出庄外,就再也找不到那等可饿坏她月复裹馋虫的好味道该怎么办?她上哪再去找这么一个既崇拜又畏惧自家大师兄的大厨啊? 趁地低首喝药时,腾出一手替她把衣衫拉妥的滕玉,修长的长指在有意无意间再次滑过她的发丝时,她更是把脸整个往碗里埋,以期能直接掩饰掉,地那股实在是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的不自在感,以及她满面难以见人的红霞。 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她明显地察觉到,滕玉以往那些三不五时就碰碰她,模模她的举措,这阵子变得更加频繁了,而她,在被模习惯了后在她回过神来时,赫然岭现,她竟把他这些小动作在脑子里给列为理所当然许久了,也因此,就在她的默允下,他老兄就更加无所顾忌,也无所不模,兴致一来时,他还可花上一整个午后,牵着她的手,在这座她始终逛不完的山庄里闲晃。 都怪他,把她给晃惯了,他难道不知道,这样晃着晃着,很容易就晃出问题来吗? 也怪她,她不是在神界已待了几百年了吗?怎么她从没学会什么心如止水、乖乖修道,反倒是让人间的七情六欲盘据在她的脑海里,一样也不少? “怎了?”滕玉拿走她已喝空很久的药碗,在她的两眼直瞪着他发呆时,忍不住拍拍她的面颊要地回神。 “你这只强迫报恩的鬼,也着实报恩报过头了些……”造孽啊,到底是谁教授了他有恩就得报到他满意为止的这观念?地真的很想看看那位害得地走与不走皆为难的先烈是哪位。 他有吗?他不过是顺心顺意的去做而已。近在眼前,一张一合的唇办,显得过于没血色了些而这张月光下的容颇,也仍是白净过头了点,嗅着她发梢间的花儿鲜甜气息,他试着将空气中的药香与花香融在一块,而后将它化为一种沁彻心房的香味,一种,只属于她的香味。 一开始,其实他没注意到这香味的,就在庄里的春花纷纷依着时序绽放,而她也夜夜流连在廊上赏景后,他便觉得,镇日一畏,总是头重脚轻,心神不宁,每每她在廊上走过,他便乘机走至她的身后,以期能够吸嗅着她那飘散在廊上的清香,而他最是期待的时分,莫过千能将她拥在怀中,一口口喂她喝药的那个片刻。 那时,在他怀中的软玉温香,比起任何一朵花儿都要来得芳馥,也让人格外不舍松开倚在他怀中的纤躯。 “这阵子你在忙些什么?”眼看他的目光始终止定在她的身上不动,子问微腓着脸,赶紧随口找了个话题支开他那专注过度的视线。 “鬼界的小事。”想到这一点,滕玉的面色就有些沉。 据同是六部众的无常打听来的消息,这阵子六界蠢蠢欲动,原因皆为了那两柄遭封在神界的神之器,听说,鬼界一畏为数不少的阎罗们,在风闻这消息后,也有意在这事上头插上一脚。 其实,神界要怎么乱、各界众生又有多贪,皆与他无关,他在乎的,只是那些打着想坐收渔翁之利念头的阎罗,会不会在辗转获得了神之器之后,趁此良机再一举将鬼后给拉下台。一旦鬼界因此大乱,他想,只怕头一个牵连受害的,就是这座他曾生活过的人间。 数百年来,身处在鬼界,看遍了各殿阎罗在鬼后面前邀功争宠、计较名分与大权的各种德行,与他们那永不知收敛的相互残杀,这让身为座前六部众,本分就只是保护鬼后安危的他,终被逼得为求耳根安宁,不得不接下鬼界在人间的要职,远离鬼界只求别再见着那些纷扰一些,可最终,在他已在人间流浪了近百年后.恐怕他仍是得因神之器一事,而再次回到那个他一点也待不下的地方。 在他一径沉着声在想心事时,子问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我曾在人问见过你吗?”随着他相处愈久他看待她的目光,也从充满怀疑,变成了笃定,这不得不让她怀疑,他似乎是已经得到了个肯定的答案。 “曾。”他轻拍着她的头顶,“不过,某些事,待你想说时再告诉我吧。” 她想也不想的就拒绝,“没什么好说的,我对我的过往不怎么感兴趣。” “那家呢?你不想家吗?”她兀自苦笑,“我有家吗?”这座人间不是吗?难道神界不是吗?“你不想回天女宫去?”她当初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个? “不想。”去那,好让无冕日后一逮着机会就将她大卸八块吗? “那就留在这吧。”大致推敲出她所不能言的是什么后,他很干脆地替她作了决定。 “这对你我来说,可不见得是好事。”她顿愣了好一会儿,而后摇摇头,起身离开了廊上走至庭园里,他却扯住她的手。 他微眯着灰眸,“你怕什么?” “怕呀,我怕的东西可多了。”她四两拨千斤地笑笑,不着痕迹地拉开他的手,“而我最怕的是,放不下。” 他往前跨出一步,只手扬起她的下颉,问得再认真不过。 “你要放下吗?” 望着他那严肃的神情,她想起月裳,那个曾经拥有他所有情爱,到头来,却又全盘推开决绝而去的女子,她从不明白,能够彻底拥有一个人的灵魂与心,是种无法言喻的幸福,还是一种生命中不可承担的重量? 而将一个人的影子置放在心底,当分别来临时,又是该怎么将它自心版上轻盈地挪开?就像是这座山庄在前日来到了这座城镇后,在镇上人来人往的石桥之处,白日一昙,总是挤满了贩卖各式商品的摊商,与游兴正好的赏春之客,到了晚上,当第一朵水灯置入河里,不过片刻.所有的莲花灯、解眠灯、百善灯等,数种色彩各异的水灯,将水面点绍得一派亮丽辉煌。 可当热闹散去,寂寞与冷清又再次笼罩在大街上时,那散落一地已用过遭人丢弃的残破花灯,看来,像是爱情。 被弃置在大街上,俯拾皆是。 在瞧过了夜空烟花的璀璨之后,褪回了伴着孤零零皓月的黑暗夜空,它又是怎么忍受热闹过后的寂寥? “人生终有尽头,相逢亦是,早晚,都是得放下的。”她仰望着自远处的天际飘来,一朵朵逐去所有月光的乌云,并在风中嗅到了雨丝的气昧。 他却不这么想,“我没那么看得开,也不会说放就放。” 她丝毫不意外,“我知道。”月裳不就是个前例,他都恨她几百年了?依她看,谁要真被他给爱上了,那可就惨了,因爱与恨仅有一线之隔,而他,刚好就是个虽恨之极深,但爱之亦即深的鬼。若是可以的话,她还真不想与他再继续牵扯下去,只是生命向来就是由令她感到头痛的意外所织就而成的一张蛛网,总是不管她愿不愿意,就擅作主张地网住了 她,然后将千丝万缕紧缠在她的身上,也不问问她的意愿。 在她的生命里,许许多多的众生,就像滕玉般,二话不说地任性闯了进来,在她的记忆里,许多具来来去去的身影也曾像他这般地停伫在她的眼帘里,可她所深深记住的,不是他们每个人想要挽留住她的脸庞,而是他们转过身高她而去时的背景。 人们不明白,多了一份情,也就多了一份牵挂。滕玉自生前起就一直不懂,或许他可以了却所有的情与永难忘怀的恨,只是牵挂,却是最难摆月兑的悲哀。 而她,虽与天女们相处有若姊妹,却从不与她们谈心,她总是对神界所有的神保持好必要且刚刚好的距离,哪怕交情再深厚,也不许他们踏进她的心坎里,因她没有可以逞强的盔甲,也做好了随时都得分别的准备。 可滕玉却走得太近了,牵手、松手、分手、放手……明明她的这双手,都已经为此准备好那么多年了。吹扬着她长发的风儿,携来了细密的雨丝,正欲拉她回到廊上去避雨的滕玉,忽地顿了顿,倏地睁大了眼看着沐浴在雨丝中的她,但即使他都靠得这么近,而她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她单薄的身影,却在雨丝一畏愈来愈淡,透明得就快见不着她…… 他连忙捉紧她的双臂,并在她讶然的目光下,发现在经他的碰触之后,她又变回了原来的她。 “怎么了?”她不解地看着他,感觉他似乎是被什么给吓着了。 “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在下一个片刻,她的身躯就要融化在雨丝里,消失不见了,就像是那回在大雨之夜时所见着的一样。 “别光站在这发呆。”在他俩一身都被淋湿之时,她连忙拖着不知在想哈的他回到廊上。 自她发梢滴下来的雨珠,点点,轻坠在廊上可它们,就连片点声响也没有,站定在廊上的滕玉,低首不语地瞧着那些似乎正对他诉说着,她仍存在着的证据,可他也不禁要想,是否一如她出现得那么突然,日后,她也会如一开始般,也在他的生命中离开得仓卒?又或者,她将会如同他所见着的光景般,终有消失的一日? 冰冷的掌心,缓缓收紧握住那双温度不怎么高的小手,感觉着她的真实,亦让他感受着,自他死后就不曾再对生命所存有的失去感。 “滕玉?”她试着想挣开他的手,但他却握得更紧,地忍不住柳眉轻蹙。 饼了好半晌,他才放松了力道,音调低沉地道。 “死后这数百年来,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地仔细地听着,总觉得他面上的神情,似乎有点不像以往他在对她打什么歪主意时,那种充满恶趣味的德行,相反的,某种凄清的感觉,倒是不请自来地栖息在他的身上。 她朝他伸出三指,“倘若你答应连赏我七日三餐三道甜品外加消夜,我就考虑听听。” “成交。” “那就快说吧。”下过一阵的小雨,很快就停了,捺着性子等着他开口的子问,在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等不到他开口声,有些纳闷地催促。 “你不是有话要说?” 他低首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妻子相反,从来就没有什么欲求,甚至对自个儿也不怎么在乎的子问,并一如他所期的,看着她不久后即再次在他面前涨红了一张俏脸,抿着嘴,不怎么自在地抽回她的手。 “再不说我就回房了。” 慢条斯理地拖回她后,他喃声轻问。 “告诉我,幸福究竟是什么模样?”爱恨他早已尝尽,可他却从未触模过幸福的影子。 在这世上,或许所谓的爱与恨,是在盛绽过后,就被迫得凋尽鲜妍的花办,秋风未尽,即衰老离枝,再遣旷野的风儿吹去,吹尽一地的寂寞、一地的遗憾,和一地的渴望……最终.它们会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再无人闻问,也无人相识的地方。 那么幸福呢?当下愕然张大杏眸的子问,在他面前,愣了好久好久,久到滕玉以为盘古可以再开天辟地一回,而女娲也可以再补锅似的,再补上好几次的天。“你……未曾见过?”他……不是成过亲、也爱过恨过吗?难道说在他曾经有过的生命里,或是死后的数百年内,全然都没有拥有过一点或是小小的幸福吗? “未曾。”他深深凝视着她,“你呢?” “我从未看见过幸福是什么模样,但我想一她黯然地垂下了眼眸,说着说着,忽地一顿。 与他相处的这段日子来,他的喜怒哀乐她全都看尽了,只是,却怎么也没见过他真心的笑。 她扬起头来,朝他绽出一抹微笑。 “但我想,你的笑,定和幸福一样。” 穿过九曲廊的风儿,携着园里月下香的香味一路如艳蝶翩翩而过,就在那时,凉风拂开了子问一缯垂落在胸前的发,有若一双小手,轻抚着他的脸庞。 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在这样的一个虫儿繁唱的春夜裹,事先毫无预料到这等景况的滕玉,就在他俩的一个无意间,一个寂寞的灵魂与另一灵魂有了所谓的交集,而就在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碰撞的那一刻,或许,在暗地里,他们早已为对方留下了些什么。 冰冷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唇办,并在她犹疑的目光下,徐缓地描绘着她的唇形,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人,他的指尖,也随即再跟了上来。 有一瞬间,什么逃离或是躲避的念头,全都自她的思绪一畏遭到抽离,某种想沉沦片刻的心情,反而萦绕着她,不肯离去。 她颤抖地握住了他的掌指,没有丝毫把握地问。 “倘若有天……我离开了你,你会找我吗?” 聆听着她那似是再也不会与他相见的口吻,以及瞧着地那平淡得像是一无所求的目光,一股冲动,就侩秋原上恣烧野草的野火,怎么也不受拘管地开始在他心底无言窜烧。 “会。” “会上天下地的找吗?” “会。” 她侧首凝娣着他,“即使在很久以后,你已不记得我的模样?”徘徊不肯散去的风儿,吹散了缠绵地不肯离开灿月的云朵,当这片大地再次重迎皎皎皓月的光影时,她虽近在眼前的身影,却仍旧是朦腾胧胧得几乎无法看清。半晌,他扬手接来她的皓腕,低首将它凑至唇边印下一吻之时,也将他的承诺一并给了她。 “我会找到你的。” 同系列小说阅读: 阴阳11:盘丝(下) 阴阳11:盘丝(上) 阴阳卷十:太岁 阴阳卷1:天火 阴阳卷2:瑞兽 阴阳卷3:花凋 阴阳卷4:记川 阴阳卷5:战鬼 阴阳卷6:麒麟 阴阳卷7:剑灵 阴阳卷8:妖镜 阴阳卷9: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