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孙降临》 第一章 向秋风问路,相思该往哪个方向走。 年复一年,一条条洒满相思的秋道上,迷惘的人们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擦肩而过,没有谁停留,也没有人回首,即使我们始终都在寻找著彼此。 有一日,当我俩疲惫了,终于在交会的路口再次相逢,不如我们就约好,暂且都把心事放下,一同服一帖文火熬成的浓情。 在那碗中装盛得满满的,是由三碗爱,加上七钱的心,再慢慢熬成沸腾后的你和我。 天涯又泡了。 有过自家儿子太多逃家经验的天垒城城主夫人,在年满十六的天涯,即将在明日继任天垒城城主的这夜,领著天宫三山的长老们前往天垒城最高处的城楼,去见见那个在三日前已被她给关进城楼里,并派来重兵看守的天涯,准备告诉天涯明日继位大典的行程时,楼门一开,迎面而来的风雪,自那扇虽已加装了铁条,却仍遭天涯破坏的窗扇吹进屋内,当下阵阵凛冽的寒意,将每个人的脸色都给吹冻成寒霜。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再也忍不住满腔悲怆的城主夫人,率先呼天抢地的发出一声哀号,接著两眼一翻,直直往后栽倒,吓得一票长老忙七手八脚接住她,并扬高了音量朝外头唤人。 于是在这雪大风狂的寒夜里,雁荡山的主城一片灯火辉煌,城内一盏盏原本已熄的灯火再次点上,城外高举著火炬寻人的人们,手上火炬的光芒映在雪地上,将已披上夜麾的山林点缀得晶莹炫眼。 位于天垒城主城后头,城主夫人亲妹子朝露夫人所居的别院,此刻全院的人们,在收到主城传来的消息后,全都赶往主城去协助寻人了,而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朝露夫人,更是急著去安慰那个听说不知已昏过几回的亲姊。 被独留在别院里看家的海角,站在院廊上远眺著远方的主城。 他想不出天涯为何要逃。 身分血统高贵,集三千宠爱与期待于一身,且只要过了明日就将是天垒城城主,天涯究竟还有何不满?打小到大,有天资,有天分,集所有天字美评于一身的天涯,从不珍惜所拥有的一切,且生来就注定要当城主的天涯,更是视负责两字为洪水猛兽,总是能推则推、能躲即躲,若是没法推卸责任,天涯就使出令所有长老和城主夫人都跳脚的绝招——逃家。 他已经数算不清天涯到底逃过几回家了,而天涯也老是在嘴上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啥子责任都不必负,快快乐乐的浪迹天涯。 小天涯两岁的他,名叫海角,他与天涯两人,年纪相仿、武功不相上下,论起身材相貌,他俩亦不分轩轾,只是在他俩之间永远都有著一大段,他只能羡慕,如何也比之不上的距离。 名副其实天涯海角般的差距。 若是说,在这座雁荡山上,即将接任城主的天涯是天,那么世代皆无法月兑离奴籍的他,就是地。 他是个奴,他这一生为奴的命运,在他出生前就已注定不能更改了。 听双亲说,他们的祖先原是海道的神子,真正算起来,还是海道里颇有威望的武侯,但百年前在两界之战时,海道节节战败死伤甚重,祖先因惧于帝国的六器将军,竟在海道生死存亡的关头畏怯而不肯出战保卫海道,战后,海道虽未亡,海道的神子们也存活了下来,但他们祖先,却因畏战之罪而被削除侯籍贬沦为奴。 一个叛国徒,在海道会有何种待遇?别说是海道,就算是在天宫或地藏,恐也同样不会好过,种种歧视与屈辱,并不是当年自武侯贬为奴的祖先所能承受的,自畏战的祖先悲愤自尽后,代代抑郁而亡的宗族先人们亦不在少数,直至他爹娘这一代,再也捱不下去这种苦日子的爹娘,带著还在襁褓中的他自海道出走,在逃至天宫三山外,被正欲前往天垒城投靠亲姊的朝露夫人收留后,这才稍微改变了他们这一族不能改变的宿命。 可他,依旧还是个奴。 只是从人人唾弃的罪奴变成了家奴而已。 那些他从不曾参与,却得背负的过去,自他懂事以来,他无一日不为此而感到不平,可再不平,又能改变什么?逃至天宫的爹娘,很安于这等无忧无扰的新生活与新身分,甚至为此感恩得在他仍在襁褓中时,即将他许给主人朝露夫人为奴,并誓言他家世世代代,都将为奴以偿重恩。 串串的咳嗽声,在安静无人的雪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站在廊上的海角转过身,无声地走近屋廊尽头的厢房外,这才想起已有好些天没见著的小姐,在前些日子受了风寒。 年仅七岁的霓裳,是朝露夫人的女儿,同时亦是天涯的亲表妹,几年前在夫人的夫婿病逝后,夫人就与小姐相依为命住在这儿。 门内断断续续的咳音,令海角听得不禁皱眉,他愈听愈觉得她咳得厉害,像是要把心肝肺都给掏出来似的,听得好生不忍的他,本是想去找身为小姐女乃娘的娘亲过来瞧瞧,但走没两步,他才想起方才娘亲随著朝露夫人赶去主城了,就连别院里那一大票私底下爱慕天涯的女仆们,也偷偷模模地溜出别院跟去打探消息了,而院里的家丁男仆们,在方才也都被召集出城去寻找天涯,现下整座别院里,就只剩下被留下看家的他,以及里头那个正病著的小姐。 在一连串不止歇的咳声过后,屋内安静了好一会,站在屋外的海角等了好一阵都没再听见她的咳声,有些放心的他本想离开门前,但屋内却在此时传来另一阵奇怪的声响。 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水声的海角,纳闷地推开门扉,探首进去瞧瞧里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岂料定眼一看,赫然发现那个应是卧病在床的霓裳,竟下了床站在小桌边,两手握著水盆,并将整颗头都给浸在水盆里。 “小姐!”被她举止吓到的海角,忙不迭地冲进屋内,一把将她的头自水中拉出。 成串的水珠自霓裳的发梢与脸庞落下,海角拂开她一脸的湿发,见她像个醉酒的人,整张小小的脸蛋红通通的不说,还连站都站不稳,当他还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时,她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他后,她皱著两眉捧著自己的脑袋。 “我的头很热……”她说著说著又要把头栽进水里,他赶忙伸出两手将她给抱离小桌边。 抱著湿淋淋的她一掌探上她的额际,海角这才发觉它烫热得吓人,怕方才的冷水会加重她的病情,他忙扯来小桌上的布巾。不熟练地替怀中的小女孩擦起那一头湿发。 “好痛……”头发连连被扯了好几回后,受不了他粗手粗脚的霓裳,只觉得现下她的头不但热得像盆火炉,还痛得让她很想把整颗脑袋摘掉。 从没照顾过小女娃的海角,听了后随即放轻了力道,轻手轻脚地帮她擦干仍在滴水的发梢,再小心翼翼地拭净她的脸蛋,就在他认为大功告成时,他的视线往下一降,皱眉地看著她一身早被她弄得像是下过水的衣裳。 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小女娃,怎禁得起这一身湿衣? 他一手按著她的肩头示意她不要动,接著将手上的布巾往肩头一放,转身看了看房中的摆设后,开始翻箱倒柜地帮她找替换的衣裳,还不时地去把那个又想把头放进水里冷却脑袋的霓裳给拉离水盆。 “在最左边的柜子里……”看他找了许久,却像在大海捞针般找不到半件衣裳,身后的霓裳好心地给他一个提示。 忙得一头大汗的海角,在她的指示下终于找著了她的衣裳,才高高兴兴地回头想为她换上,就见原本还摇摇晃晃站在他后头的霓裳,不知何时已经整个人趴在地上,并将额头贴在清凉的地板上,似乎是想藉此冷却额上的温度,但不过一会儿,她开始像颗小圆球似的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小姐……”他拿著衣裳发呆,“你在做什么?” “我的身子也很热……”回答他的霓裳,在说这话时,已经快从屋子的这一头滚到大门边去了。 回过神的海角,在整个人已滚得脏兮兮的霓裳一路滚去门外前,赶紧上前制止她,将她抱正站起后,他努力地想将她紧贴在身上的湿衣褪下,但她却一直摇来晃去的,两脚怎么站也站不稳,令他始终无法顺利月兑去她的衣裳,试了好一阵后,他索性撕碎她则上的湿衣,再取来肩上的布巾为她拭干身子。 “小姐请忍耐点,待会我就带小姐去看大夫。”眼看她的小脸愈来愈红,两眼也像是困得睁不开似的,蹲跪在她面前的海角边拍著她的脸要她清醒点,边将手边干净的衣裳套在她的身上。 “海角。”衣裳只穿了一半的她,突然伸出两手拉住他的衣领。 “什么事?”他顿时停下所有的动作。 “你为什么不跟表哥一起跑?”霓裳歪著头看著他,两道细致的小柳眉全都往质心靠拢,“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他一愕,“离开这里?” “嗯。”她朝他点了个大大的头,还因站不稳往前栽倒。 “我为何要离开?”他扶稳她,以为她是因病饼头而在胡言乱语。 “这样……你就不用当我家的奴仆了……”她模模他的脸,整个人又开始摇摇晃晃。 那一双烫热的小手,透过他的面颊,在他的心版上造成了某种熨烫的温度,而她不甚清醒的童言童语,则像在他的心湖里扔进了一颗小石子,而后在他的心房掀起了一波波汹涌的巨浪。 是啊,只要离开了这里,他就不必再当奴仆了。 就像她说的,要想月兑离奴这一字,今夜就是自由的大好机会,现下全城的人都去寻找天涯了,随著夫人去主城的娘亲不会来拦他,府里的下人们更不会有人会留意他在做些什么,又或许,在找到天涯之前,这座城里,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在这夜里少了他一人。 逃离家门的天涯追寻自由去了,他呢?比天涯更向往自由的他,为何不也跟著这么敞? 丝丝冷意扑上他的面颊,寒冷的风雪自没关上的门缝里灌了进来,他缓慢地转首,瞬也不瞬地看著那扇代表著自由的门扉。 只要跨出了这扇门,曰后,他再也不必住在他人的屋檐下听人差遣供人使唤,他的人生将不必被掌握在他人手上,更不必为了一份不是他所欠下的恩情,而付出自己的一生来偿还,他可以忘记海道的种种、远离天宫三山,放后种种的枷锁去当个自由人,改名,换姓,隐藏起所有的过往,就到一个无人知晓他过去的异地里,让他的人生重新开始过。 这不就是他所渴望的吗? 颊上的热意,在那双小手离去后骤然消失,海角偏过脸,看著站在他面前的霓裳,以两手捂著自己的嘴,模糊不清的在手心里说著。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不会告诉娘亲的……” 他愣愣地瞧著那双不存半点私心的眼眸,想不出仅仅七岁的她,是如何知道他的心思,并又为何愿成全他的心愿。 “小姐……为何要让我走?”他轻轻拉下她的手,哑著声问。 “因为你都不笑。”霓裳以指点点他的唇角,“你从来都没有笑过。” 此刻躲藏在霓裳那一双大眼里的,海角分不清那究竟是同情还是关怀,他只觉在听了她的话后,一种酸楚的感觉,在他的喉际哽涩得发疼。在今夜之前,不被人重视的他,从不知有一双眼眸在注视著他,就连他自己也不知他从未笑过,可她却看见了,且看得比他还要清楚。 “小姐,你怎了?”当霓裳突地垂下头,并以两手紧紧环抱住自己时,他有些担心地问。 “没有……”她弯低了身子拚命对他摇首。 “小姐?”他想抬起她的脸瞧瞧,可她却固执地不肯让。 “我……”僵持了好半天后,不敌他手劲的她期期艾艾地拾首,大眼中盈满了晶莹的泪水,“我全身都好痛,可是……我又很想让你走……” 在那瞬间,海角的眼眶里,全都映满了她那张想帮他、却不敢告诉他自身痛苦的模样,当悬在她眼角的那颗泪水落下时,他想也不想地就作了决定,快速地将她只穿了一半的衣裳穿妥,再去找来一件厚重的冬衣将她包裹起来后,他一把将她背起,推开门扉朝外头的风雪走去。 扑面而来的雪花携来了彻骨的冷意,但他的背部却很温暖,自她小小身子上所传来的热意,热烘烘地暖了他整颗心,虽然,前方铺满厚雪的山路上黑暗一片,刮痛面颊的寒风亦没片刻停息,但他还是一次次地将脚踩进陷入足的深雪里,再努力地拔起,只因靠睡在他背上的霓裳,两手紧紧攀住他的颈项不放,她抱得是那么的紧,就像是一刻也不能失去他般。 在下一波风雪袭来时,海角背稳了她奋力再次往前迈出另一步,为她继续朝远处的主城前进,也为她,一步步地远离身后原本唾手可得的自由。 “曾有人对我说过,我的性格有缺陷。” 愉快悦耳的女声,在泛著啾啾鸟鸣声中的林子里响起,夕日瑰艳的霞光穿过棵棵林木,树梢上一只只归鸟,吵杂地停栖在上头看著下方的景况。 她继续说明,“我虽有耐心,但没毅力;虽能容忍,却也很会记仇;我会体贴他人的苦衷,不过,这得看状况与时机。” 一个个脸上、身上都挂满了鞭痕的男人们,动弹不得地或坐或趴在地上,被迫竖起双耳聆听眼前的女人讲解她的性格。被打得惨烈无比的他们,有人不时地看看远处全被她给没收的刀剑,有人则是吃痛地抚著颊,不死心地四下张望寻找逃走的良机。 霓裳扯了扯手上的金鞭,回首对他们盈盈一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打你们了吗?” 美人娇艳欲滴的笑靥,令本来都一脸惨色的男人们,皆晕陶陶地涨红了脸,差点就被她给勾了魂去,只是当她再次扯著手上的金鞭,制造出令他们头皮发麻的声响时,他们又恐慌地咽了咽口水,就怕她手中的金鞭又会准确地再次朝他们甩来。 一个已经被她打到只想回家哭给娘亲听的男子,怯怯地对她抬起一掌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我们三日前在你过河时将桥绳割断、两日前在你投宿旅店时,在你的饭菜里下毒,和夜里在你的房里施毒烟、昨日差点将你烧死在林子里,还有今日在这埋设陷阱想夹断你的手脚?” 霓裳想了想,实话实说地对他摇摇头,“也不全是。” “那……”他苦皱著眉,百思不解地捧著脑袋瓜,“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巧笑倩兮地挥挥小手,“因为你们不死心的程度,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到底是谁能让她恨到这种程度? 她脸上的笑意更是灿烂,“我表哥。”就是那个她老早就想把他吊起来痛快鞭一顿的男人。 不知前因后果的众人无百地看了她半晌,而后纷纷一骨碌地跳起,握紧了拳头集体大声向她抗议。 “为什么像你表哥就要打?”想杀她不必打,像她的亲人就要打?这是哪门子奇怪的心态? 佳人的艳容当下风云变色,还威胁性地压低了纤嗓。 “因我最讨厌那款冥顽不灵又不死心的男人,而你们,刚好犯了我这项大忌。” “你又不早说!”忿忿不平的男人们,全都跳到她的面前大声地开吼。 “你们在下手前有问过我吗?”她将下巴一扬,再次挥扬起手中的金鞭,以熟练的鞭法将这票男人全都打回原处趴著。 一名脸上挂满鞭痕的男子,在咻咻的鞭声又开始充斥著这座小小的林子时,再也挨不了疼的他,偷偷模模地爬向近处的小草丛,想趁她忙得分身无暇之际溜之大吉,可就在他的手指已碰到草丛,就快奔向自由时,像是长了眼的金鞭,下一刻飞快地缠卷住他的腰际,再一把将他给扯回霓裳的面前。 “我说过我有耐心,因此我让你们在我身后追了四日,可我没毅力,所以我不打算再让你们继续跟下去。”心情甚是恶劣的霓裳眯细了眼,并在鞭上加重了力道。“我可以容忍你们为了杀我而使出各种的手段,但我会清清楚楚的记下每一笔帐,再全数奉还给你们。” “你也说过你会体贴他人苦衷的!”被缠得快喘不过气的男子忙下迭地对著她的鼻尖大叫,“我们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她冷冷一笑,“你忘了我也说过那要看状况与时机。” “现在是什么状况?”冷汗哗啦啦地流下他的两际。 “懒得理你们有啥子苦衷,一肚子怨气不出不行的状况!”她松开手中的鞭子,转身抬起一脚痛快地将他踹回那堆男人堆里。 打人需要理由吗?当然需要。 只是在这票男人已彻底惹毛她后,现下就算是他们只皱了皱眉头,她也觉得他们的模样欠打,因为这四日来,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大小意外,已彻头彻尾破坏了她逃家的好心情不说,还让她几次险险在鬼门关前跟阎王老爷打过几声招呼,最重要的是,她甚至连他们打来哪、想杀她的原因都不知道,她根本就不知极少出城的自己,到底是何时在外头结了这一大票缠人的仇家。 离城在外的这段日子,她先是奉命在找上了帝国的南域将军石中玉,办完了天涯交代的事后,接著她就甩下童飞他们一路游山玩水,她自认在这段期间内,她并没有招惹迷陀域里的任何人,也没插手去管任何一桩她不该管的闲事,既然她都这么安分守己了,那么不打打这票杀她杀得莫名其妙的男人,让他们别再来骚扰她,难道要她兜著满月复的怨气,继续任他们跟她玩阴的? 她从来都不是善男信女的那块料,路不平会踩,被咬了一口,自然是会有来有往的咬回去,就如同眼下的状况。 鲍平地再赏每个人一鞭后,怒气已发泄得差不多的霓裳,抬首看了看天色,这才想到她不能再同这些男人耗下去,她还得去找今晚落脚歇息的地方,于是她在一片哀叫声中收回了鞭子,清了清嗓子正想叫他们往后别再来烦她时,一道蓦地划过风声的锐音,令她登时大感不妙地左观右望。 不知她为何变了个脸色的男人们,见她不但突然止了鞭,还一步步地频往后退似想要找个地方躲,一刻都不想留在这的他们,根本就不想知道她是怎了,眼下他们只想速速离开她的眼前,逃得远远的免得再挨鞭。 脚下方移动半步,自上方射下的飞箭,立即射在他们的鞋尖上,将他们一个个先后都给钉在原地,众人忙不迭地抬首,在逆光的暗影里只见著一道黑影,动作快得只在眨眼瞬间,来者即再次架箭上弦,三箭齐发地将所有欲走的人都公平地赏上一箭,前前后后不过片刻的光景,发箭人即将他们都给强迫性地留在原地。 霓裳一手掩著脸,光是看这等精准的箭法,就知是谁找到她了。她哀怨地在心底想著,这回她精心策画了许久,原本以为能逍遥上一两个月的逃家大计,在被他找到之后,八成又得被迫提前结束。 “小姐。”跃下树梢的海角,恭恭谨谨地站在她的面前轻唤。 霓裳挪开指尖睨他一眼,感慨万分地叹了口气。 “要是你找我表哥也有找我这么行的话,我会很感谢你的大恩大德的。”实在是想不通,打小到大,不管她再怎么躲,或是跑得再怎么远,海角就是有办法把她给找到并逮回家,改日她定要向她表哥讨教讨教,到底该怎么逃家,才能逃个一年两载都让人找不著。 仔细将她打量过一遍,发现她并没有丁点损伤后,松了口气的海角,下一个动作即是回过头,缓缓扫视著那些找她麻烦的人,并握紧了手上的长弓。 遭那双透著冷冽的黑眸一瞪,冷汗再次湿了一身的众人,皆忍不住深深屏紧气息,只因他与那个打了人还会在事后讲解理由的霓裳不同,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潜藏著的并不是戏谑,而是杀意。 “我气出完了,你们走吧。”深知海角脾气的霓裳,在海角把手伸向箭简前,飞快地走至他们的面前,赶蚊子似地催赶著他们。 也很想快走的众人,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再怯怯地看向那个以看猎物方式看人的海角,深怕自己若是再动一步,下回海角所射的就不会只是他们的鞋尖而已。 “再不走想当他的箭靶吗?”她压低了声音警告他们,在他们还是恐惧得一动都不敢动时,她索性将手上的鞭子朝天一甩,不想再被打一回的他们,这才纷纷拔起鞋尖的箭做鸟兽散。 “小姐没事吧?”在他们定后,才把指尖自腰际的箭筒离开的海角,步至她身后轻声地问。 霓裳半侧过身子,瞧著那张好一段时日没见的脸庞,吹过林间的风儿,令秋叶摇摆不定,在他的面上形成了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的目光走过他看似冷淡的双眸,走过他那从没露出过笑容的唇角……记得城里的人曾说过,倘若天涯是那颗正跃上东方的山头,活力四射的初升旭日,那么海角就是一轮无声高挂在夜空的新月,冷清幽淡的月色,照不明大地,亦映不清自己。 看著他一贯面无表情的模样,再回想方才他饱含著关怀的语气,霓裳实在是很想告诉这个与她相处了十多年的男人,口气和表情别总是那么不一,还有…… “小姐?”她动也不动发呆瞧著他的模样,令他有些担心。 “我没事。”她拉回思绪,状似不经意地问:“我表哥回家了吗?” “尚未。”海角微敛著剑眉,一想到那个无论他用尽任何方法,就是找不到人影的天涯,他就不禁感到有些挫折。 “别呕了,你要是找得到他,那他这十几年来的逃家功力岂不是没半点长进?”她拍拍他的肩头安慰,转身边朝林子的出口走去边问身后的他,“这次又是童飞求你来找我的?”当初不是说好,她若是把城里的琐事都办完,她就可以到迷陀域逍遥个一两个月?他会不守信用的提前来找她,可能又是被那个童飞给求得不得不来。 他微微摇首,“日前童飞总管已与长老们前去地藏黄泉国,雷昂将军亦前往鬼伯国。” “去地藏?”她脚步一顿,错愕地瞪大了眼,“换句话说,现下家里又闹空城无人主事?”在天涯跑、她也跑的情况下,童飞和雷昂居然也敢弃城不顾? “是的,因此长老们希望小姐能早点回城。”他是被长老们求了许久,才不得不来找她,通知她得提前结束她的休假回城主事。 也不管自己是什么身分,更懒得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或是扮姑娘家的矜持和仪态,听完了他的话后,霓裳气鼓著小脸往地上一蹲,挽起袖子捡拾著掉落在地上的枯枝,再一枝枝地将它们折断,以控制著月复内再次滚滚翻腾的呕气。 折光了脚边所能捡拾的枯枝,可还是有著满肠满肚的不甘不愿没发泄完,才想要换个地方蹲的霓裳,在移动脚步前,替她找来更多枯枝的海角,已蹲在她的身旁为她奉上。 她瞧了瞧不善言语,但体贴备至十年如一日的他,而后无言地自他手中接过那些足以让她花上好一阵时间,才能全部折完的枯枝。 “小姐,骏伯侯在城内等你。”任她发泄出气了一会,见她似乎已平定下气息,海角扶她起身,并自怀里掏出巾帕拭净她的两手。 “骏伯侯?”她想了好半天才忆起这号人物,“天马郡郡主?他找我做什么?” 他冷淡地应著,“城主有意将小姐许配给他。” 霓裳大大地挂下了脸,“我表哥还不死心?”都跟那家伙说过八百次不嫁了,他居然有办法在外头乱跑时,还偷空帮她挑个劳什子未婚夫。 “骏伯侯已命人将聘礼送至城内。”海角将她猛然握紧的小手扳开,小心地将扎刺进她掌心里的木屑一一挑出。 “怪不得长老们急著要你来逮我回——”她哀声叹气地说了一半,两眼突地定止在他的胸前,“那是什么?” 海角放开她的手,将摆放在胸前的一只小布包交给她,她打开一看,包裹在布包里的小木匣,里头摆放了一支造型朴素的银簪。 “你新买的?”笑逐颜开的霓裳,当下忘了先前发生过什么事,高高兴兴地拿起银簪。 “嗯。”他默然地将布包与小木匣取走,两眼瞬也不瞬地瞧著她雀跃的小脸。 “好看吗?”她将它在发髻上簪妥,张大了水眸期待地看著他。 定定地凝视她许久后,海角才克制地收回目光。 “小姐很美。” 心情霎时大好的霓裳,开心地拎起裙摆,“咱们回去吧。” “小姐……”看著她即将离去的背影,他忍不住出声。 “嗯?”还等著他跟上来的霓裳,不解地看他脸上那副难得出现的严峻神色。 “关于骏伯侯,小姐有何打算?” 停留在她唇畔的笑意,在他的沉默中不知不觉地逝去,就著夕色,霓裳仔细地瞧著他的脸庞,可除了一如以往的冷漠外,她依旧在他脸上找不著半点她所期待的表情或是希望。 失望自她的眼中一闪而过,她深吸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他的身旁,对他扮了个大大的笑脸。 “相信我,骏伯侯会主动取消婚约的。”表兄妹又不是当假的,她表哥既然有本事替她找来一箩筐的未婚夫,她当然就有本事踢走那一堆男人。 海角低首静看著这张衬映著夕阳艳彩的笑靥,某种在纷乱的意绪,因她的话语,又再次遭他压回了心底深处,他不语地将她发髻上的簪子再簪妥些,并没有开口表示什么,而对他这种反应早习以为常的霓裳,则是伸手拉著他的衣袖催促。 “快走吧,天就快黑了。” 海角不语地拉开她的小手,先是习惯性地走至她的右后方,再腾出一手护在她的左方身侧,在愈来愈暗的天色下,小心地护著她走向迷蒙的暮色里。 “找城主?”童飞沉思了一会,挤眉皱脸地问向来客:“正牌的还是冒牌的?” 来自身后的一记快拳,在他的话落后马上不客气地扫过他的头顶,令他吃痛地抚著脑袋赶紧重新更正。 “城主不在城中,副城主在……” “我是——”步出童飞身后的霓裳,漾著待客的一贯招牌笑容,才想对登城造访的来客介绍自己,一道宛如天顶众雷齐落的吼声,立即盖过她的发言。 “霓裳!” 足以震聋双耳的震天吼,再次在天垒城内响起,对天涯这等独门功夫早就习以为常的霓裳与童飞,皆若无其事地捂住两耳以避震天吼的余音,但站在他们面前初次登门的贵客,则是被强力的吼声给吓得当场三魂七魄各丢了一半,苍白著一张脸呆站在他们面前,并有好一阵子两耳都听不见任何声音。 “哟,他回来啦?”吼声过后,霓裳放下双手,以眼瞄了瞄身旁的童飞。 童飞边听著远处的袅袅余音边点头。 “而且火气还很大。”这么久没回城,一回来就搬出震天吼,表小姐是哪又惹毛他了? “霓裳,给我出来!”一路从内城找人找到外城的天涯,吼声还是一刻都没停。 冷静地分析完天涯吼声中所包含的怒气成分后,霓裳露出一抹冷笑,并朝身旁弹弹指。 “童飞,带客人去收惊。” “表小姐要上哪?”他盯著她开始挽起两袖的动作。 她慢条斯理地扳扳十指,“去对付那个鬼吼鬼叫的家伙。”哼哼,回来得正好,他有帐要算,她也有一箩筐。 他一脸幸灾乐祸,“是。” 犹站在原地搞不清楚状况,两耳也还嗡嗡作响的来客,讷讷地看著方才还对他笑得一脸春花灿烂的霓裳,自童飞的手上接过金鞭系在腰上后,笑脸一收,在下一刻像只轻盈的鸟儿跃上墙头,再跃至远处的屋顶上去寻人。 “她……”他指著已不见佳人身影的屋顶。 童飞推著一脸纳闷的他,“走吧,他们表兄妹之间的恩怨你不会明白的,我先带你去收收惊啦。” 愈找愈上火,偏又因太久没回家而对自家地理环境不太熟,在城里迷路迷了老半天的天涯,在仍是找不著人时,没耐性地再次扯开了粗嗓。 “霓——” “叫魂吗?”坐在屋顶上凉凉看他在城内迷路的霓裳,不疾不徐地出声阻止他再次制造那吵死人的噪音。 “马上给我下来,我有话要问你!”天涯两眼往上一扫,一肚的火气因她那副悠哉的模样而烧得更旺。 “想问什么?”姿态优雅的落地后,霓裳边领著这个迷路的人往城心走边问。 随著她走到城心,天涯即按住她的肩头扳过她的身子,也不管四下有多少人在看,劈头就给她一顿好吼。 “关在大牢里的那些人呢?”他也才多久没回家而已,为什么出门前城内那座关满人犯的大牢,在他回来后,除了只剩几名死囚外,其它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人啊。”霓裳转眼想了想,笑咪咪地对他宣布,“我放啦。” 他额上的青筋开始一根根浮起,“为什么要放?” “太挤了。”她理所当然地摊摊两掌,一点也没把表情已经有点像是龇牙咧嘴的他放在眼里。 “太……挤?”就只因她的一句太挤,所以她就放了那些他费尽心血逮回来的人犯? “牢里塞得满满的,活像办年货似的,太挤。”那里头早就人满为患了,而他又那么爱把人往里头关,她再不想个法子解决人口数,难道她要为了他爱逮人的嗜好而多盖几座大牢不成? 他差点气岔,“那些全是我逮来的要犯!” “要犯?”她不以为然地哼了哼,偏首直视著这个每次在外头捉到了人就只会往牢里关的表哥,“不过就是些犯了偷拐抢骗的人,还构不上你说的要犯这词。” “谁说——”正待反驳的他,不意瞧见她突地摆出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时,登时赶紧收声住口。 “表哥。”霓裳放软了音调,刻意甜甜笑问:“你知不知道,养他们是很花钱的?” 很少听她这么娇滴滴叫他的天涯,愈是看她那甜得足以腻死人的笑容,就觉得有股寒意直往他的背后爬。 “你若是只逮些犯了杀人放火大罪,非得关进死牢终生的人,那我无话可说。”她先是以温柔到不行的口气向他解释,紧接著随即变了脸大声朝他开吼,“可你就连犯了一点鸡毛蒜皮小事的人也全往里头扔!” 往来于城心的人们,在霓裳也卯起来火大时,当下人人都停下了脚步,讷讷地看著这两个总是一见面就开吵的表兄妹,又开始在他们面前表演阋墙的剧码。 昂责当家的霓裳,毫不给他面子地一步步逼向他,且还一句问过一句地戳著他的鼻尖,“你以为咱们天垒城钱多吗?还是养那些人都不必花钱只要让他们喝露水就成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光是牢里的人就吃掉近半个天垒城?我再不把那些根本就不用关那么久的人放出去,天垒城早晚会被他们给吃垮!” 弃家不顾多年,完全不晓城务的天涯,先前的火气全都被她的怒气给盖过,只能理亏地一步步往后退。 气焰正盛的霓裳,一手指著他的鼻尖向他撂下话,“本姑娘今日郑重警告你,往后你要是再逮些无关紧要的人进来,我就把他们全都绑在你的后头叫你自己去养!” 一道道同情的目光,先是投映在天涯的身上,而后纷纷转至虽然老是不按牌理出牌、做任何事情前也不会跟人解释一下、偏爱投机取巧、又很会记仇,但却远比那个正牌的城主还要英明好几百倍的霓裳身上。半晌,比较出英明程度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开始鼓掌,但很快即遭天涯瞪过来的冷眼给瞪掉收回去。 “好……”锐气被挫掉一大半的天涯深深吐了口气,郁闷地一手抚过额上的发,“暂且撇开这个不谈,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放了石中玉?” 霓裳睨他一眼,觉得他火得很莫名其妙。 “你又没叫我抓他,你只是叫我要替天苑城报仇而已,可他又不是紫荆王,我找他报仇做什么?”要报仇总要弄清楚对象吧? 他忙不迭地提醒她,“问题是你还顺道逮到了石中玉啊!”她以为帝国的四域将军有那么好逮吗?难得能够逮到一个,她非但不把握机会,居然还像在放生一样做功德地放了他? 她翻了记白眼,“是他懒得继续跑来跑去才故意让我逮著的,不然你还真以为你家表妹会是他的对手?”她之所以会把话问完了就赶紧放人,还不都因她怕石中玉真不想陪她玩了,亮出真本事把她当开刀的对象?能够全身而退就该感谢祖宗有保佑了,她哪敢再跟石中玉多耗一刻。 “那巫女呢?为什么连她也放?”无论怎么罗织她的罪状,她就有法子怎么回嘴,他气急败坏地再问另一项交代她去办,可同样也没办成的任务。 “我又不是你,我没事干嘛去拆散人家?”霓裳神情相当不屑地瞥瞥他的臭脸,“还有,你只叫我去问问她知不知道第三道神谕,我问啦,她不想说嘛。”人家有不想说的苦衷嘛,好端端的她干嘛为难人家? “她不想说你就不追问?”听到这里,忍抑到极点的天涯,脑中那根叫理智的细弦登时应声而断。 她耸耸肩,“你又没吩咐这么多。” “这回我非好好修理你不可!”气到冒烟的天涯挽起两袖,准备在今日教训一下这个性格古古怪怪,做事又老是不分轻重的自家表妹。 眼看天涯都气得眼中冒出火光了,自认打不过他的霓裳,连忙识相地想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地自一旁窜出,站定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住怒气汹汹朝她杀来的天涯。 “海角,你走开!”眼看老是护著她的海角又来坏事,天涯气吼吼地要他闪边别又来插手。 腾出一手将霓裳护在身后,确定她没事后,海角冷漠地扬起脸庞,不为所动地定站在原地直视著天涯,并摆出一副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寒毛的模样。 对峙的两个男人,身形相似,年纪也相仿,但两者在无形间散放出来的气息,则有著天壤之别,正在气火上头的天涯,藏不住心事地将怒气全都写在脸上,与霓裳一般皆是性烈如火,但相较之下,素来寡言少语,性格清俊淡漠的海角,则像是一泓沉静的潭,内敛而从不彰显。 “还不走开?”火冒三丈高的天涯冲著他撩起了两袖。 “恕难从命。”坚持护主的海角,一双寒目对上了他的,眼底丝毫无半分退让之意。 “冷静冷静……”收到消息赶来城心的雷昂,在天涯真想与海角动手之前,连忙与旁人一块拖走大发雷霆的城主大人。 偏偏还没把帐算完的霓裳,并不想这么快就放过他。在众人忙不迭地劝著天涯时,她自海角的身后探出头,仗著有海角这座靠山,一反先前的势弱再次对他数落。 “嫌我办事不力的话,往后那些小事,伟大的城主您大可自己动手去做。”为此在心中闷了很多年的她,冷冷地直视那个啥都没做过的逃家犯,“除了只会在口头上命令我外,你又曾亲自做过些什么?” 本还劝著天涯的众人,在霓裳一开口后,眼见风头不对,为了往后著想的他们,当下赶紧捡边站地往霓裳那边靠拢。 她兀自乘胜追击,“我问你,叫你找的天孙你找著了吗?” 正事还没办成的天涯,没法回嘴地孤站在原地,听她数落之余,只能无言地瞪著那票重利轻义的叛徒。 “天宫与地藏正式结盟了没?” 天涯还是闭著嘴暂时没法答腔。 “下回你若想数落我的不是,那就把你分内的事做好先。”高挂胜字旗的霓裳,得意地把头一甩,拍拍站在她前头的海角,转身就想退场。 “慢著。”仍有一帐未清的天涯,阴沈地叫住她,“骏伯侯呢?他为何不在城内?” 她顿时停下了脚步,默默在心底权衡一下胜算后,有些心虚地再往海角的身后躲。 “在我回城后,他就连夜赶回天马郡了……”她几乎把脸都埋在海角的背后,说得咕咕哝哝教人听得不清不楚。 “他是来下聘的。”天涯两手环著胸,已在心中根据往例推算出她可能干了什么好事。 “我知道啊。”她的声音更是缩小得有若蚊蚋。 “聘礼呢?”他回来后也没见著什么聘礼,而先前说好会通知他黄道吉日的骏伯侯,也一反先前之态,对此事再无下文。 “我叫他顺道带回去了……”她边说边伸出两手揪紧海角的衣裳,整个人紧紧躲在高大的他背后。 一段窒人的沉默过后,天涯二话不说地一把扯过雷昂的衣领。 被他瞪得头皮发麻的雷昂,速速招供出实情,“骏伯侯并非连夜赶回天马郡,而是连夜逃回天马郡。” “怎么逃的?”有过太多回经验的他,这回问得很仔细,“是不要命的逃,还是见鬼似的逃?” “这个……”雷昂搔搔发,“都有吧。”还不都一样? “臭小妮子……”气炸的天涯一把扔开雷昂,才兴师地往前跨了两大步,像座山杵在他面前的海角,立即寒眸一瞪,一手扬起弓柄,一手作势往腰际的箭筒探。 瞪著海角那双只认霓裳不认他的冰冷眼眸,无法越雷池一步的天涯,索性退一步隔著这座靠山向她讨个答案。 “你到底对骏伯侯有何不满?”这回他替她找来的骏伯侯,说地位有地位、说身分有身分,论起家世背景,在天宫三山里好歹也是排在前头的,他不懂这回她又在挑剔些什么。 “我问你,你可曾亲自见过骏伯侯?”霓裳慢吞吞地走出海角的身后,一脸正经地问。 “没有。”他不解地皱著眉,“你问这干嘛?” “表哥,他五十了。”她无力地瞪著只想把她嫁出去,却连对方是圆是扁都没见过,也没把消息打探清楚的自家表哥。 天涯愣愣地眨著眼,“这么老?”怎么情报错误也都没人告诉他? “他儿子的年纪甚至比我还大。”她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抚著额。 “既然如此……”赫然发现还有一个新人选的天涯,立即振奋地张亮了眼,“你觉得改嫁他儿子如何?” 老子不成,他就改找儿子? 霓裳不悦地拢紧柳眉,其实心底也很明白,这么急著想把她嫁出门的天涯,除了因她早过了出阁的年纪而在为她担忧外,他还打算在把她嫁出去后,顺道把天垒城交给她的夫婿,如此一来,永远都学不会负责任的他,就可趁此一了百了地摆月兑天垒城城主这沉重的担子,正大光明地把天垒城赖给已为他掌城多年的她。 为了这个不负责任的表哥,她的人生已在这座天垒城上耗了许多年了,若是让他称心如意,那她往后岂不是在背著这个不属于她的责任外,还得守著这座城,并忍受一个不是她所爱的人? 她拒绝再跟这个想把她嫁出去想疯的男人对谈。 “海角,咱们走。”霓裳拉著海角的衣袖转身就走。 “霓裳!”犹不死心的天涯,还想好好同她谈谈另一个人选的事,岂料失了耐性的霓裳却不愿再给他机会,直接取来腰际上的金鞭朝后头一甩,马上令闪得快的天涯止住脚步不敢再追。 她冷瞪一眼,“要嫁,自己去嫁。” “慢著……”天涯在她收鞭时很哀怨地问:“这么多年了,好歹你也给我一个不肯嫁的理由吧?”也不想想她都几岁了,再嫁不出去的话,往后就真的嫁不成了,身为她的表哥,为了她的名声著想,无论她再怎么不想嫁,他还是得尽力一试。 “我有心上人了。”她随口扔下一个令众人震惊的答案。 亦步亦趋走在她身后护著她的海角,听了她的话后登时怔住,好一会,他才力持镇定地再跟上她的脚步。 “那位仁兄是何方神圣?”因她心情大起大落,心脏有些不能负荷的天涯,在她愈走愈远时不放弃地追问。 “你绝对不会考虑的对象。” “啊?”他愣愣地张大了嘴。 不愿再跟他啰唆的霓裳起身一跃,动作俐落地跳上城心旁的城楼后,再自城楼往上城的地方跃去。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呆怔在原地的天涯,过了许久后,转首问向与霓裳相处时间较他多的雷昂。 “不知道……”雷昂讷讷地摇首。 “你知道她已经踢掉几个未婚夫了吗?”他满月复心酸地再问。 “数不清……”不只是雷昂,一旁的众人纷纷伸出手指头数了数,再一块大大地叹了口气。 苦皱著眉心的天涯比他们更想叹息,只是在屡试屡败的情况下,眼下的他,早已气馁得再也无气可叹。 他承认,想让霓裳出阁的他,的确是怀有私心,但除开他个人的己利外,他也不过是想完成姨娘生前的心愿,亲自为这个小表妹找个好归宿,再风风光光的把她嫁出门而已,这么渺小的心愿,要实现它,没这么困难吧? 可数之不清的事实证明,要想嫁个妹子,真的很难。 第二章 离火宫 秋意如火蔓延,占地广阔的离火宫,围绕在宫墙四处的枫与银杏,将整座离火宫包围在缤纷多彩的秋色里,但此时这座隶属于四域将军的离火宫内,却无半个宫人或是兵员,愿留在这欣赏这片赏心悦目的秋日风情。 除了某四个人外。 轰隆一声,一株高大红艳似火的枫树,哗啦啦地倒下压垮了后头的宫墙一隅,随著两记银光闪过,不远处的一座小殿的殿顶檐片全数遭掀起,接著如流星飞逝的银光,再次飞回宫内广场正中心的武台上。 铺了张毯子,坐在地上吃葡萄的孔雀,不疾不徐地将脑袋往旁一歪,正好闪过夜色飞掷而过的弯刀。 抱著饭桶狂吃的石中玉,则是像脑后长了双眼般,边吃边抱著饭桶微微往右侧转了个身,紫荆王月兑手射出的樱枪,在下一刻即自他的耳边飞过。 “刚刚咱们聊到哪了?”无视于所处的地理环境极度不适合野餐、更不适合在这当头晒日闲聊,一脸习以为常的孔雀,悠悠哉哉地为自己斟了杯酒问向身旁的同僚。 “说到……赤璋将军死在马秋堂手中。”话说得口齿不清的石中玉,将手中吃空的饭桶往后一扔,再取来另一桶装满饭菜的木桶,继续边挖边狂吃。 孔雀笑咪咪地举杯,“我就知道那小子大有可为。”六器的赤璋爱抢地盘嘛,他就大方的让那老家伙先去见识见识马秋堂的神功到底练了几成。 “另一个白琥将军,到现在都还生死不——”石中玉顿了顿,在夜色回旋于空中的弯刀扫过来时连忙闪避,只是这回他的动作稍慢了点,手中的饭桶硬是被横劈成上下两半。 “哈哈,那家伙的下场也八九不离十啦!”原本笑得很开心的孔雀,在破浪的掌风驾到时也赶紧再闪,不过他那头引以为傲的长发,却因闪避不及而少了一大截。 无言地看著手中的空饭桶,与地上那截断发的两人,终于忍不住回头看看在远处广场武台上,正打得如火如荼的一男一女。 石中玉晾著白眼,“他们俩究竟知不知道……今日陛下只是要咱们按惯例切磋一下?”不过就是定期练练身手、探探武艺而已,瞧瞧他们俩,活像是有深仇大恨似的,脸上都摆著一副非置对方于死地不可的模样。 “八成早忘光了。”孔雀根本就不指望这两个每回凑在一块,不是闹口角就是急著亮刀枪的同僚,在这种能够正大光明向对方动手的机会里,还会保持多少理性或记得要手下留情。 以枪杆里的长链拉回樱枪后,手执双枪的破浪先以一枪射向天际拦下夜色的弯刀,再持另一枪准备刺向夜色时,冷不防的,一阵气吼吼的男音自他的身后传来。 “破浪,她要是掉了半根头发我就宰了你!”孔雀握紧了拳向他大吼。 忙得分身无暇的破浪,听了顿时侧过脸狠狠瞪他一眼。 石中玉则是快乐地大声鼓励,“头头,千万别客气,逮到机会就劈了他吧!” 夜色也随即扫了他一记冷眼,但马上又回头扬刀砍向破浪。 摆放在广场旁的一只小香炉,炉上所插的一炷短香,在夜色与破浪再次交手时,无声地燃至尽头,当香头上的火光熄灭时,发现时间已到的两人,虽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不约而同地收手不再交锋。 “该我了。”孔雀伸手扳了扳颈项,起身月兑掉外衫走向那个仍站在原处没动的夜色。 下场换人的破浪,在走下广场武台的石阶时,在香炉里再插上一截短香,取出火折子将它点燃后,登上武台的孔雀立即亮出特意请帝国第一铸将新打造的百钢刀。 激战过后,一滴汗也没流的夜色,无言地看了他手中白光灿灿的百钢刀一眼,而后二话不说地将手中的双刀架在胸前。 “你可要怜香惜玉喔。”孔雀娇滴滴地对夜色眨了眨那双招牌桃花眼。 一记朝他飞砍而去的弯刀,算是夜色对他的回答。 远处的石中玉,则是一脸惋惜地看著手脚没缺,半点大伤小伤都没的破浪,再次完整无缺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口气里充满遗憾,“哟,没死啊?”到底是夜色太留情,还是这个不肯输给夜色的家伙武艺又精进了? 破浪横他一眼,不语地搁下手中的双枪后也坐在席上休息。 “甭摆著一张冷脸啦,咱们都知道你身分高贵了行不行?”和他八字不合的石中玉也没啥好脸色,两眼上上下下地瞧著他那张贵气逼人的王爷脸。 本是不想与他抬杠的破浪,在调整好气息后,恍然想起一事。 他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问:“赤璋与白琥两位将军的事,是孔雀搞的鬼?” 石中玉耸耸肩,“他看上马秋堂那小子了。” 三道偏了方向的刀风,在破浪再次开口前同时抵达他们的面前,他俩各翻了记白眼,探出四掌一同将刀气改轰向一旁,顿时早因他们而残破不堪的园子,又再次多添了两株横倒的大树。 “六器知道是他动的手脚了?”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破浪继续再问。 “应该……”石中玉模模鼻尖,“还不知道吧。”目前是仍没什么消息啦,而同是身为帝国的将军,相信六器也不会一下子就怀疑到孔雀的身上。 当武台上的孔雀使出看家本领破空斩对付夜色,而夜色轻而易举闪过时,一道砍裂地面的刀气,顿时像条躲藏在地底的狂龙,以疾快的速度自武台一路窜向远处,惊觉苗头不对的石中玉与破浪,在刀气轰向他们前动作快速地更换聊天的位置。 震耳欲隆的轰声过后,各站在裂缝两边的两个男人,静看著底下深度可观的裂缝,以及后头那整排应声倒下的围墙,半晌过后,他俩相互交视一眼,有志一同地回头看向战得你死我活的那两人。 破浪皱著眉,“孔雀不是很爱那个女人?”爱到连破空斩都亮出来? 石中玉干干地笑著,“是啊。”虽然说……眼前这种情况怎么看都不像。 “轮到你了。”破浪直视著香炉里只烧了一会,就被夜色一刀劈断的短香,提醒石中玉这下子得提早上场。 “好!”跃跃欲试的石中玉甩了甩两掌,三步作两步地往武台边跑去。 登上武台后,石中玉得意地看著额际已经沁出汗水的夜色,在连连对付了两个男人后,她的气息已不如初时那般从容沉稳。 “嘿嘿,终于让我等到了吧?”他兴奋地搓著两掌,脸上铺满了捡现成的愉快笑意,“头头,你累了是不是?想投降就快点说哟,其实不战而降并不算是耻辱,败给我们更不是丢脸,你就考虑考虑拉下面子输我一回吧?” “少啰唆。”夜色懒得跟这个只会吃和说话的男人多话,在孔雀一插上短香后立即动手。 懒得带什么兵器,赤手空拳就上场的石中玉,偏首闪过夜色的弯刀后,突地拔地一起,跃至高处后再飞快地落下,眼尖的夜色赶忙避过那一记重重落下,眨眼间就将地面击出一个大洞的拳头。 孔雀吹了声口哨,“乖乖,那颗石头蛮力到底是打哪来的?” 破浪直接指著一地被石中玉吃空的饭桶为他解惑。 孔雀愈看夜色眉头就皱得愈紧,“喂,你说夜色是不是背著咱们在私底下日夜偷练啊?”打完了两回还有力气应付那头熊?而那头熊似乎还讨不到什么好处,她就一定要这么不给他们颜面吗? “总有天我会撂倒她。”他冷哼一声,信誓旦旦地握紧了拳。 孔雀慢吞吞地睨他一眼,再不看好的把头调过去。 “慢慢等吧你。”他们三个男人同她打了这么多年,从没有打赢过她一回,若是三人合攻的话,胜券当然是在握啦,但若是一对一的单挑……那他们就别想指望长命百岁。 心情登时闷到极点的破浪,努力按捺下满月复多年不散的呕气后,不甘不愿地以肘撞撞他。 “喂,赤璋与白琥出兵黄泉国之事,你有没有留下把柄?” “当然没——” 话才说了一半的孔雀,猛然瞪大眼,看著武台上一面被石中玉直接以五指抓起的石板,在扔向夜色后,被夜色横刀一挥,当下碎成数十片,并顺著弯刀的劲道朝他们飞来。 “石头,你是饭吃太多了吗?”眼看不死心的石中玉抓完一面又一面,而夜色又全都转让给他们消受,立身之地顿时落石有若雨下的孔雀,气急败坏地边骂边左躲右闪。 同样也倒霉被波及的破浪,只是拿起摆放在一旁的樱枪,出手甚快地将即将落在他头上的碎石全都击飞。 “把话说完。”在武台上的石板全被石中玉给耗尽了后,破浪朝孔雀勾勾指。 “我办事你放心,倒是夜色……”孔雀皱了皱鼻尖,“喂,她老爹黄琮和苍璧也进驻北域了。” 破浪挑高了两眉,“她能容忍?” “看在她爹的份上,她恐怕不能不忍。”他无奈地摊了摊两掌,然后又好奇地问:“你的东域呢?”西域与北域相继传出六器插手干涉,怎么就独独他的东域什么风声都没有? 破浪眯细了两眼,“六器要敢踏上我的地盘,他们就得有后悔的准备。” “六器会卖你面子吗?”就连夜色的北域都敢捞过界了,何况他这个夜色手底下的将军? “本王管他什么面子不面子?六器要想夺回督统四域的大权,那就靠实力摆平咱们四个,别以为在庙堂上耍些手段就能拿回四域。”要权要势,那就拿出真本事,六器别天真的以为他们四人真会什么都不做,就拱手让出四域之权。 “你有什么本钱可与六器硬拚?”率先和六器杠上的孔雀,并不烦恼该怎么去对付六器,他烦恼的是六器后头,那一大票在朝中替他们撑腰的靠山。 “陛下与日月二相。”破浪说得很有把握。 “你确定日月二相是站咱们这边的?”孔雀不以为然地摇首,在眼角余光瞄到那两人还不停手时,忍不住拉大了嗓门提醒他们,“喂,你们还打?香都烧完啦!” 接连著与三个男人过完招后,只想先行回府检讨今日得与失的夜色,一与石中玉走至他们面前便对他们宣布。 “今日就到此为止,都回府吧。” “夜色。”破浪在她欲走时叫住她,脸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打算拿黄琮与苍璧怎么办?” “按兵不动。”早已听闻此事的夜色,压根就没把六器想越俎代庖的事放在心上。 “可他们若想接手你的北域呢?”石中玉纳闷地看著她,不懂地盘都快被抢了,她却还摆出一副天下无大事的模样。 她沉默了半晌,突然对他们扔出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名。 “天宫有个风破晓。” “然后?”三个男人顿愣了一会,一头雾水地皱著眉。 她的语气中有著笃定,“我爹与苍璧,未必会是风破晓的对手。”守在北域这些年来,她大抵也模透了天宫的底细大半,尤其是那些有朝一日可能会成为她敌人之人,除开那个行踪不定,难以一窥底细的天涯外,据她所知,天宫会视织女城的风破晓为天宫的希望,倒也不是没有原因。 聪颖的破浪随即听出了端倪,“你想坐享其成?”现下她什么都不做,目的就是想让风破晓来代她收拾六器? “我只是认为还不到我出手的时机。” “若是六器不敌风破晓,你是否就接手打败风破晓,再藉此向全朝昭示,你的北域压根就不需他人插手?”愈是深思,破浪就愈明白她可以这么大方忍让的原因是什么。 “你说呢?”夜色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在把话说完后把双刀往腰际一插,转身将疑问留给他们去慢慢猜想。 “啧啧,看不出她也挺狡猾的。”石中玉一掌勾著孔雀的颈项,咧大了笑脸看著她的背影。 “总之北域之事,咱们就静观其变吧。”孔雀两手环著胸,并不是很清楚夜色究竟在想什么,“身为四域将军之首,我不认为夜色会任六器爬到她的头顶上,即使对方是她的亲爹。” 破浪多心地看了渐行渐远的她一眼。 “最好是如此。” 自天涯返城后,因秋收农忙,霓裳即将自己关进房里专心办公,她还顺道对外放话,除了海角外,任何人皆不见,气得想找她把事情问个清楚的天涯直跳脚,偏偏又拿她无可奈何,直至某日…… 一柄飞箭突地自窗外射进房内,在霓裳能反应前,老早就听见拉弓声的海角,已在窗畔接住那柄捎信的飞箭。 “小姐,城主有请。”拿下箭上所系的信条,看完上头所书的内容后,海角不得不出声打扰她处理公务。 “他求和了?”霓裳一手撑著脸颊,懒洋洋地扬高柳眉。 “不。”他将信条拎至她的面前,“是骏伯侯已被城主请来城内,城主请小姐下楼与骏伯侯解释误会,并亲自见见骏伯侯之子。” 若要说这世上最不死心的人,那肯定非她表哥莫属…… 霓裳没好气地晾著白眼,原本她还以为,在天涯回城的那日,她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可没想到那个顽固得跟牛似的天涯,仍旧是在遭挫后,不死心的继续再接再厉。 她瞥瞥窗外,“他们都在下头等著?” “是的。” 下一刻,将一桌的帐本都往旁边挪的霓裳,随意取来一张信条,飞快地在上头写了几行字并折妥后,她坏坏地露出一抹笑,将信条交给海角。 “把这个射给骏伯侯。” 将信条系在箭上后,海角站至窗边,拉弓瞄准下方骏伯侯所立之地,依霓裳的意思,有样学样地回信给他们。 当楼下的骏伯侯拔起那柄海角准确地射在他两脚前的箭,并看完了里头所书的内容后,随即刷白了脸不说,还二话不说地拉著儿子落荒而逃,完全不顾一头雾水的天涯在他后头拚命留人。 “怎么样?”凑到窗边看戏的霓裳,兴致勃勃地问。 海角一手指向远方,“逃了。”这回她到底是怎么吓跑骏伯侯的? “搞定。”霓裳心情大好地伸了个懒腰。 但不过多久,留不住客人的天涯,在气急败坏地返回楼下后,很快地又再射上来一箭。 “上头说什么?”她好奇地挨在海角的身旁。 海角干脆一字字照本宣科,“你究竟写了什么给骏伯侯?还有,孤男寡女窝在同一个房里成何体统?马上给我下来。” 霓裳挑了挑眉,探首看著下头气得涨红了一张脸的天涯,半晌,她无言地将那柄天涯射上来的箭交给海角。 “小姐不回信?”他不解地问。 “用不著。”她挥挥小手,站至他的身后心情很好地鼓励他,“这回瞄准一点。” “小姐要射哪?”将弓拉妥后,不知该瞄准何处的海角,纳闷地看著她一脸不怀好意的模样。 她边说边捂起两耳,“他的腰带。”她对他的箭技是很有信心的。 海角顿了一会,看著她眼中闪烁的笑意,而后含笑地照她的要求,将箭尖瞄准天涯的腰带,并在下方的天涯发觉状况不对忙著要闪躲时,出手飞快地将箭射向她所指定的目标。 “霓裳!”惊天动地的雳天吼再次在天垒城内响起。 早有准备的霓裳,在吼声过后,放下双手倚在窗边,笑靥如花地看著下方的天涯,边怒声咒骂,边两手拎著没了腰带差点掉下去害他当场出糗的裤头。 难得能见天涯如此狼狈的模样,心底其实也觉得很痛快的海角,努力地按捺住笑意,刻意板著一张俊脸,当著仍在下头穷嚷穷叫的天涯的面伸手关上窗扇,将他没完没了的骂词全都留在窗外。 “小姐要上哪?”关妥窗扇的他,回过头,就看到她在搬家。 “事情都忙不完了,我可没工夫陪那个疯男人继续疯。”两手捧著一大叠帐本的她,边说边以身子推开隔壁书房的房门,打算换个地方办公免得再受骚扰。 他连忙上前接过那些厚重的帐本,两脚踏进她的书房内,里头更多占满书案的公务立即让他蹙紧了眉心。 “眉头。”霓裳绕过他的身边,站在案内盯著他的脸庞,“你又在皱眉头了。”每次心情不好也不讲,就光是会皱眉头。 他不悦地问:“城主已回城,这些事小姐可让城主去做。”为什么不管天涯在或不在,忙里忙外的人都是她? “让他做?”她敬谢不敏地大大抖了抖身子,“别逗了,他那颗脑袋在这方面才没那么灵光,他只会帮倒忙。”就算是天才也还是会有弱点的,事事都天才到不行的天涯,弱点正好就是这一桩,与其给天涯弄得一团糟,她在事后又得重做一回,那还不如别给天涯碰来得好。 不想看她又累得一塌胡涂的他犹想进谏,“小姐……” “够了,再皱下去就不英俊了。”霓裳伸出两手模上他的脸,以指尖用力把那两道往眉心靠拢的剑眉分开来。“你要是不英俊了,这可是会大大地影响我的心情喔。” “是吗?”海角直视著她那双翦翦水眸,以及她那为了让他宽心的笑脸。 “谁教我喜欢你的皮相?”她笑拍著他的脸颊,“在我眼里,你的这副尊容,可远比我家那个流浪汉俊上十倍不止,在我办公的时候有这么赏心悦目的你陪著我,我想我今天一定会很幸福。” 几不可见的一抹绯色,轻轻掠过他的脸庞,整个人霎时变得沉默的海角,屏住了气息,很难回避因她不加掩饰的直言,而在他心中所勾曳出的阵阵悸动。 “你慢慢害羞吧。”很明白该怎么拿捏他俩之间分寸的霓裳,并没有继续逗他,在案内坐下后,她挽起两袖准备奋战,“我得赶工了,这些要是今日没做完,童飞一定又会在我耳边啰唆个没完没了。” “我……”为了掩饰自己失态的模样,他也赶忙去找事做,“我去为小姐准备信捣。” “去吧去吧。”已经埋首在案内振笔疾书的霓裳,只是对他挥挥小手。 忙了一早,用过午膳后,霓裳在海角的坚持下只休息了一会,便又坐在案前开始另一回合的公务。时值秋收农忙,她得照佃农所送来的秋获量,尽快计算出今年买卖和冬囤的数量,她还得赶在山头飘下瑞雪前,将雁荡山境内的各郡所缺的岩盐向黄泉国买齐。帮她分担部分公务的海角,则是坐在窗边,将她欲寄送的公文或是清单,分别装进一只只由她所养,早已排队站在她窗边的信鸽脚上的信筒里。 在那些信鸽飞远后,午后的房内一片静谧,停笔的霓裳俏俏抬起头,看著海角就坐在不远处,安静地整理著他的弓箭和她的金鞭。 那张常像这样映在她眼底的侧脸,可说是在这世上她最熟悉的脸庞,这些年来,伴著她长大的人,不是一年到头四处乱跑的天涯,而是与她形影不离的他,而在娘亲过世后,若说与她相依为命的人,是那个她在这世上仅剩亲人的天涯,还不如说是永远都安静守护在她身旁的海角。 在这张甚少表达出喜怒哀乐的脸庞上,他人很难看出他的心事,但与他长年相处下来,她知道,向来在人前话不多,也没什么表情的海角,会在何种情况下皱眉;不管遇上了多开心的事,他总是习惯将笑声关在月复里,然后板著脸,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也知道,无论他正在做些什么,他一定会先用双眼确认她所处的地方,与离他所处的距离有多远后,他才会安心地去做手边的事。 她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她都知道。 但他也有她所不知的一面,例如说,他的感情。 在这方面,他就像一片她难以碰触的海洋,她不知它的深浅,也无法探量,他将它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即使她靠得他再近,或是已模模糊糊地察觉了些许,可他也不会正面地表现出来,或是月兑口说出只字词组。 吸饱了墨汁的笔尖,在她持笔久久不动时,悬在笔尖的墨水悄悄坠跌在纸上,将纸张晕染成一片,收回视线的霓裳,赶忙拿来一旁的纸张压按在上头救急,坐在不远处的海角抬首看了她一眼,见她皱著眉捧著不得不重写过的帐本一会后,撇撇嘴角重新拿起笔,他这才低下头继续整理她的金鞭。 当屋内的光线愈来愈暗,海角点上烛光时,做完公务的霓裳已经在桌上趴著睡著了,他叹了口气,将脸贴在帐本上的她给抱起,送至书房旁的睡房让她睡妥后,远处大门的门板上即传来一阵轻敲声。 不想让敲门者吵到霓裳的他,飞快地前去应门,门扇一开见著童飞的脸时,他忙抬起一指放在唇上示意童飞噤声。 “小姐睡了?”探头探脑看向屋内的童飞,在没见著霓裳的身影后小声地问。 “嗯。” 他举高手中所端的端盘,“那晚膳……” “交给我吧。” 接过端盘后,海角将晚膳端进房里,不过一会,他将那叠霓裳已处理完的帐本交至童飞的手上。 “这是小姐要给你的,还有,小姐累了。”他小声的叮咛。 “我知道,我会派人拦著城主别来吵她的。”感激不已的童飞,识相地向他保证。 “多谢。”他淡淡应著,轻轻掩上门扉。 微冷的风儿灌进窗缝里,吹掀起霓裳窗畔的纱帘,怕她会受冻,海角忙将每一扇窗都关起,独独在火炉畔留了一扇小窗,而后蹲在炉前生火好让室内增暖。 本想叫霓裳起床吃点东西垫垫胃的他,在端著晚膳来到她的床前后,看她那副疲惫的模样,便不忍心叫醒她,他将晚膳搁在一旁,倾身将她身上的被子再盖妥些。 睡梦中的霓裳皱了皱眉头,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但始终找不到个较好睡的位置,知道她习性的海角,坐在她的身旁探手将她翻过身面对他,再伸出一手放进她的手心里任她捉著,紧闭著眼睫的霓裳在握住他的手后,即停止了动作,安安稳稳的投入梦海里再睡。 静坐在她的身畔,看她紧捉住他不放的模样,海角的心很痛。 她有心上人了。 那日在她告诉天涯之前,这事,他从不曾听她说过,也不知总是与他如影随行的她,是在何时遇见她的心上人的,是在她到迷陀域游玩时所认识的吗?还是…… 这阵子来,不可否认的,因为这事,他整个人被种种震惊、嫉妒与失落的情绪给占满,像只中了箭的猎物,除了注意到伤口的痛楚外,再也无法去思考任何事物,那时的他,觉得心房似空了一隅,而后那空旷流离的感觉逐渐蔓延开,令他无力阻止那股痛感将他淹没,即使他明明就已经为此做了好多年的准备。 她今年都已二十了,换作别人家的女儿,在她这年纪早已嫁人生子,也难怪天涯会为了她的婚事而著急,努力不懈地想将她趁早嫁出家门,为此,他极力强迫自己得感到麻痹,得去适应终有一日将会来临的别离,可每每听她说出拒婚的言词,和看她采取逼得对方不得不退婚的举动,又会让他有种自地狱中解月兑逃出、能够再次好好呼吸的感觉。 有你陪著我,我想我今天一定会很幸福。 很幸福…… 就算……这话她只是说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他不忧心于她,或者只是单纯的一句玩笑话也好,但只要能听她亲口说出这话,他都为此而感到欢欣激动不已,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长久的黑暗中,见著了一盏救赎的灯火,虽微弱,却也还是种让人沉迷的光芒。 聆听著她轻浅的气息,熟知她的海角知道,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总是浅眠,并常因一些小声音面惊醒,而她往往一醒后,就很难再次入睡。看著积藏在她眼底下的暗影,他不舍地伸手点了她的睡穴,希望她能因此而深深熟睡,好好地在她的梦里休息,但他那只方离开她身上便觉得依依的手,却怎么也不想离开她的身边。 他轻柔地执起她的手,闭上眼,虔心地在她的掌心印下一吻。 有他陪著她,她便会觉得很幸福,她并不知,能够这般陪在她的身畔,就已是他此生所有的幸福了。 一边忙著打发三不五时以婚事当借口来捣乱的天涯,一边忙著秋尽之前处理完城内大小事,整整与海角在房里关了十日的霓裳,在终于踏出房门后,立即前往位于天垒城后山顶上的神宫,去见居于神宫的云神云笈,和云笈商讨今年奉神大典的事项。 不过在她进了神宫,把祭祀的清单交给宫女呈给云笈过目后,她便一手撑著下颔开始在座上打盹,打盹到后来,若不是寸步不离跟著她的海角眼明手快,她恐怕会当著云笈的面,大剌剌地趴在地上睡给云笈看。 总觉她脸色有些不对的海角,将昏睡的她揽进怀里,才把手搁至她的额上,掌心下传来的熟悉热意,随即让他锁紧了眉心,顾不得连声招呼都没跟云笈打,他便急急忙忙地带地下山找大夫。 自小到大,总是不能适应四季更迭的霓裳,每在深秋与初冬交替的时间犯病,次次一病,她都会咳上个好些天,自她接任副城主后,每年秋收过后的时节,也就成了她最累的日子,因此她总是在累过头后开始发烧,然后再昏天暗地的咳上好一阵子。 飘浮在空气中的药味,和外头燃烧秋叶的气味,交织成一种霓裳记忆中的味道。 在海角请来大夫看过后,照著大夫新开的方子煎药的海角,蹲坐在远处窗畔的小椅上,拿著蒲扇小心地照料著药炉的炉火,额上敷著湿巾的霓裳躺在床上侧著身,将脸庞仰成一种思念的角度,张大了眼,将远处的背影深深刻印在心版上。 她伸出一指细细描绘著他的身影,指尖滑过他宽阔的肩,不得不弯曲的背,再滑过他不经意侧过的侧脸,顺著脸庞的弧度,她轻抚过他饱满的额,高挺的鼻梁,和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些许的唇。 蒸腾而上的热气,在海角揭开炉盖倒出药汁时模糊了他的脸庞,霓裳恋恋地收回指尖,将那曾远远碰触过他的指尖,搁放在自己唇上。 盛好了药汁的海角,回首看她是否仍在睡,见她已睁开双眼醒来,他小心翼翼地端著药碗走向她,先将药碗摆在床畔的小桌上,再扶起她。 “小姐,该喝药了。” 浑身都软趴趴,也使不出什么力气的霓裳,任他扶抱起她靠坐在床边,她不语地看他端来药碗,以汤匙舀起一匙,将还烫热的药汁吹凉后,才送至她的唇边。 她想,天底下除了他外,或许不会有任何男人会像他这般,亲自为女人煎药、吹凉,喂药,捺著性子等她慢慢喝完,再停下来以巾帕为她拭净嘴边的药汁。又或许,天底下除了她外,不会再有任何女人像她这么得上天宠爱,因为,上天慷慨地将一个名唤海角的男人,送进她的生命里伴她左右。 在他专心喂药时,她直视著他额上细布的汗水,乏力的她,很想伸手为他拭去,更想告诉他,像这种事,就交由城里的嬷嬷来做就行了,他一个大男人不必委段这么做的,可这些年来他总是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也不管他人如何作想,或是如何看轻他,他的眼和耳,总是可以为了她而刻意地看不见、听不见那些。 让她喝了一阵,想让她休息一下的海角,不经意见著她微蹙著眉心的模样时,忙停下手边的动作问。 “小姐,是不是药太苦了?” 她轻轻摇首,“不会。” 海角盯审著她若有所思的表情一会,半信半疑地以指沾了药汁送入口,苦涩得难以下咽的滋味,令他不禁搁下手中的药碗。 明明就是苦得不得了,而她向来就不爱喝苦药的,为何她要撒谎? “小姐还要再喝吗?”他不忍心地问。 “要。”霓裳看著他因捧著药碗而被烫红的手,很坚持要将他的心血全都喝完。 他边说边摇首:“小姐,你不必忍的,我可以叫大夫照旧方子另开几帖,再重新煎过。” “你想太多了,事实上,我觉得这比旧方子还要好喝。”不想见他为此再忙一回,她索性抬起没什么力气的双手,将他手中的药碗接过,就著碗缘仰首饮尽。 “小姐……”才刚煎好还烫口的,她居然就这样灌下去?海角忙不迭地想阻止她,可得到的却是她递回的空碗一个,里头的药汁涓滴不剩。 充斥在口腔里浓得化不开的苦意,让霓裳差点破功当场皱紧了一张脸,她努力地吞咽,试著让那些苦得害她想去找大夫算帐的苦味散去,并抬起一手抚上海角的脸庞。 “别老是皱眉头,再皱下去的话,你很快就会变老头子了。”她以指尖在他的眉心轻揉,煞有介事地说著,“若是要老,那也该是先老我表哥,你不可以老得比他还快。”她可不愿,在她面前,他永远只能对她摆出这副表情。 丝丝笑意溜出他的唇角,“不可以老得比城主快?”看样子,这些年来天涯真是被她给恨惨了。 “没错。”她信誓旦旦地握紧了拳,“我就是要你把天垒城第一美男的名号抢过来,到时我看那个自恋的家伙还嚣张不嚣张得起来。”仗著自己长得还不赖,身边又老是有一堆蜂蜂蝶蝶围绕著,所以他老兄自己的婚事都不必急,全都转嫁急到她身上?谁要他来鸡婆? “我会照小姐吩咐尽力试试。”他含笑地看著她好了许多的气色,“小姐要不要睡一会?” “待会。”她摇摇头,一双了无睡意的水眸,直逗留在他难得出现的笑脸上不走。 被她目不斜视地看著,起初海角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渐渐的,他发现她的眼神是那样专注,不加回避也不掩饰,在那双坦坦的眼眸里,更不存半点嬉闹玩笑的成分,这令他觉得他俩之间的氛围变了,有种令人想闪躲但又更想沉溺的味道,灼灼的目光似诱引飞蛾的媚灯,拉著他不断深陷。 他本是想回避的,但恋著不走的双眼却有自己的主张,无论如何唤也唤不回,他聆听自窗外传来的沙沙声响,在这一刻,他觉得外头正燃烧著的,并不是秋叶,而是他那颗难以自拔的心。 “小姐,你在看什么?”他沙哑地问。 “秘密。”她笑了笑,满心欢喜地将他的笑容,和他的不自在全都存在心底。 海角著迷地看著出现在她颊畔的绯意,那颜色,就像清晨蔓布在东方天际的粉女敕晨彩,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掬取,但远处的敲门声却在这时响起。 像是魔咒遭解除般,海角匆匆收回即将碰触到她的指尖,起身准备去应门,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在眼角的余光中,他在她眼中瞧见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 偷偷模模站在霓裳房门前的童飞,边留意著有无他人瞧见他来此,边心急地再敲著门,直至海角带著一副古怪的神色来应门时,他飞快地闪身进屋,而在进屋了后,他举棋不定地犹豫了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拉过海角,在他耳边道出一大串霓裳知道后,肯定会跟天涯没完没了的家变起因。 “发生什么事?”当海角带著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凝重脸色回来她的面前时,霓裳原本在云端上的好心情,顿时跌回现实的地表。 他反覆思索,却怎么也找不到个较委婉的说法,更怕无论他再怎么说,她也会气得什么病都不想养了。 看完了他的反应,已大概推敲出会让他皱眉的原因后,霓裳冷冷地问。 “你老实说,我表哥又做了什么?”在这座天垒城里,除了她外,也就只有那个亲戚能让他出现这号表情。 “一定得说?”他愈想愈不妥,更怕她因此而气坏了身子。 “海角,不管他做了什么,我迟早都会知道也必须去解决。”她无奈地一手抚著额,“你告诉我,哪回不是这样?” “好吧。”不想让她听了后太过激动,他只好尽量只提重点,“城主将在城内举办比武招亲。” 霓裳愕然地眼大了眼,“什么?” “小姐,你还病著,这事就留到日后再——”知道她的脾气就和天涯一样,像颗火烧的栗子般,不愿说太多的海角才想敷衍而过,她却抬起一掌阻止他。 “说。”她非得知道天涯又在搞什鬼,“一字不漏的说完。” 瞧了瞧她已然生怒的模样,和她那双固执的眼眸,没法不说真话的海角,只好无奈地吐实。 “日前城主背著小姐,暗地里对天宫所有的山头发帖,天垒城将举办比武招亲,谁要能胜了小姐,城主就把小姐嫁给他,并且还把天垒城当作小姐的嫁妆。” 她慢条斯理地握紧了两拳,“为什么……这事我完全不知情?” “这事是城主在小姐闭关办公时做的,城主还下令全城封口,不许任何人告诉小姐这事。童飞总管是因不忍见城主这般瞒骗小姐,故才松口偷偷告知这事。”要不是童飞还有点良心,看在她总是为了城务忙得团团转,不然童飞也不敢冒著被天涯逮到的风险来通风报讯。 “他连你都瞒?”眉心隐隐抽动的霓裳,再也忍不住地一掌重拍在床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趁她忙得分身无暇,没法去泼冷水,天涯就在外头给她搞花样?且这回他居然还串通了全城的人! “童飞说,现下几乎天宫每座山头,都已派出人选正前来咱们天垒城。”再过几日,就有一大票想得到天垒城的男人准备来此大显身手了。 “我要宰了他——”气得七窍生烟,只想出门鞭人的霓裳,在怒吼过后,因一时喘不过气,而开始剧烈地闷咳。 海角见状忙不迭地揽过她,伸手拍抚著她的背脊,心疼地听她在他怀中咳得昏天暗地。 “把……把天垒城当嫁妆?”好不容易才咳完一回合,气喘吁吁的霓裳捉著他的衣领问,“你听听他说的那是什么话?他还像不像个城主?” 他想了想,“是不像。”实际上,是根本就没有像过。 眼看著现下的状况已是覆水难收,气得牙痒痒的霓裳发现,在她婚事上头,愈挫愈勇的天涯,已经由正大光明的帮她选亲,改成玩阴的与她互斗大法。 比、武、招、亲?现下她病得跟只病猫没两样,怎么比呀?就算要她亲自打发那一票男人,也得等她病愈再说呀,天涯分明就是想藉她生病这个时机,好让那些平常打不过她的占上风,再顺顺利利地把她嫁出去。 盛怒之余,窝在海角怀中的她,拚命令自己必须得冷静下来,速速想出个应对之道,不然到时她真会被不明不白的给嫁了出去。 她以指点点他的胸口,“海角,比武招亲是在何时?” “十日后。”海角低下头,看她变脸似地换上了一副沉思的模样,而后,她将双目往上移,瞬也不瞬地看著他。 半晌过后,她露出一抹沉稳的笑意。 “十日后,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病得没法下场参赛。”既然她不能下场去摆平那些男人,那她何不改派一个高手去削天涯的面子? “小姐要我代小姐出赛?”海角转眼想了想,总算有些明白她为何会这样盯著他了。 “可以帮我吗?”她一脸期待地问。 “是。”他一脸理所当然地接下她的命令。 “海角,我不要嫁人。”霓裳伸出两手捉住他的衣襟,郑重地向他声明,“我一个都不要嫁,所以那日你一个都不可以输。” 看著她眼底强烈的决心,未把丝毫情绪表现出来的海角,只是沉默地向她颔首。 “真的不可以输喔。”她仍是不放心,就怕他会一个不小心把她给让了出去。 “小姐请放心。”他淡淡地应著,扶著她躺回床上想让她睡一会,但她却拉著他的衣袖不放。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海角,我是不是很任性?”向来都是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从不会反抗,更不会拒绝她,即使是觉得为难,他也不会说出口。 “小姐不会。”他边说边抚开她额际的发,以掌探了探它的温度,而后把搁在小桌上的湿巾取来覆在她的额上。 “真的?”她直望著那张温柔的脸庞,很想能够听他亲口说上一回藏在心底的话。 “真的。”海角微笑地给她一个保证,“小姐尽避安心歇著,比武招亲这事,小姐不需烦恼。” 怎么安心歇著?现下光是想到那个令她头大的比武招亲,她就够坐立难安了,但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坐在她身畔见她因这事而毫无睡意的海角,却在她能够开口反对前,伸手轻点了她的睡穴,强制性地迫她休息。 将她额上差点落下的湿巾重新放好后,海角轻抚著她的面颊,为先前那抹已错失的嫣红而感到遗憾,他轻轻侧首,回想著方才那些自听到天涯干了什么事后,种种在心底油然而生的焦急与愤怒,但此刻,它们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因为她的任性。 她不会知道,有些事,碍于身分之别,他向来只能强迫自己去忍去让,而无法去改变他所不愿见的那些,一如先前那个目中无人,大剌剌地扛著聘礼来天垒城下聘,打他第一眼见到就只想赏个两箭的骏伯侯。但即使知道骏伯侯配不上霓裳,身为家奴的他,却对天涯的选择无地置喙些什么,他只能一如以往地仰赖霓裳的任性,再看她亲自赶走那些天涯为她找来的男人,那些……他渴望能取而代之的男人。 在她为了她的性子而担忧,怕会因此而为难了他时,她不会知道,他的心头为此暖洋洋成一片,他很想告诉她,事实上,他很乐于她的任性。 因他,根本就不愿将她拱手让给任何人。 第三章 “怎么是他?”天涯差点瞪凸了眼。 十日过后,盛大举行比武招亲的天垒城内,武校场四周的看台上挤得人山人海,场内也如天涯所盼地聚满了来自天宫三山的求亲者,可在比武的时辰一到,出现在场上的并非霓裳,而是令天涯作梦也没想到的海角。 “表小姐还病著。”负责张罗比武招亲的雷昂,一脸无奈地向他表示。 天涯愕指著场中人,“所以就由他代霓裳出马?” “是的。”霓裳不能上场,若是不让海角上场,那这场比武招亲是要怎么比?参加就有奖吗? 天涯一头冷汗地盯审著静站在场内的海角,此刻正两手环著胸闭目养神,就等有人上台挑战,在他面上,丝毫不见半分紧张或没信心,仍旧从容沉稳得有如一泓深潭似的。天涯再转过头,迅速掂量了下头那些正排著队,待会即将上场与海角交手的人,而后,冷汗顿时布满额际的他,得到一个他极度不愿承认的结论。 般啥呀?给这个忠仆一出手还得了,别说是底下那些人统统都不够看,就算是童飞和雷昂一块上,也照样会被海角给踢出场宾边去! 丙不其然,半个时辰过后,天涯特意放帖请来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海角给打出场外,而借口托病不下场的霓裳,则是倚坐在看台上,笑靥如花地看著她所派出的海角,三两下就替她解决这桩令她头大的婚事。 “那个……城主?”眼看下头的挑战者在有了前头先烈的经验后,个个面色苍白,没一个愿意再接著上场,深怕场面将会变得很难看的童飞,赶忙挨在他的身边问。 面色铁青的天涯,动作极为缓慢地侧首一看,那个让他面子挂不住的霓裳,正得意地对他扬高了下颔,这让气得咬牙切齿的他不禁恨恨地将拳头扳得咯咯作响。 算她狠……居然派海角来搅他的局! 童飞头疼地皱著眉,“这下怎么办?不打了吗?”他们的帖子可是发遍了天宫三山,事情若传出去的话,笑话可就闹大了。 “谁说不打?”天涯用力地哼口气,朝旁取来弓与箭筒后,一脚踏上看台的栏杆准备亲自下海,“别以为她有个海角就能称心如意!” 候在场上等待下一名对手的海角,在天涯只身踏上场内时,缓缓张开了眼,一阵讶异自他的眼中闪过后,他不以为然地挑高了眉。 “城主有意娶小姐为妻?”他不是说过这辈子和他八字最不合的女人,就是他家表妹吗?他下来掺和些什么? “不。”天涯大剌剌地指著他的鼻尖,“我是打算在打发了你之后,再亲自替她挑一个夫婿!” “城主执意如此?”将他与其它求亲者一视同仁的海角,在动手前,不疾不徐地再问。 丢不起脸面的天涯,信誓旦旦地撂下话,“今日我非嫁了她不可!” “城主,得罪了。”海角将脸一板,话一说完后,也不给天涯准备的时间,立即扬弓、拉弦,一箭直射向天涯手中所握的长弓。 愣愣地看著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的长弓,在四下因此而传来阵阵的惊呼声时,一招都还没出就没了武器的天涯,愠恼地微眯著眼问。 “一定要这么不给面子?”真打算杠上了? “奉小姐之命,今日我绝不让任何人站在这台上。”已经再次架箭上弦的海角,在把话说完时,三箭又已射向天涯。 深知他箭术神准无比的天涯边骂边躲,“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你有点个性行不行?” “小姐的愿望就是属下的命令。”在天涯忙著闪避之时,一柄再从海角手中射出,似要提醒他记忆的飞箭,刻意擦过天涯腰间的腰带。 “好,我就摆平你先!”登时旧仇马上熊熊复燃的天涯,在海角用尽箭筒里的箭矢时,扬掌快步奔向他,而海角也随即弃弓,打算与他面对面地一较高下。 此起彼落的讶异声,自场旁的看台不时地响起,呆站在台上的童飞,愣愣地看著师承同一门的他们,使出拳路相同的拳法你来我往,在身影交错的那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两个天涯。 “表小姐,你认为他们俩……谁会赢?”不知这一局将如何收场的他,很怀疑地问著打从天涯下场后,脸色就一直很难看的霓裳。 “不知道,他俩从没打过。”霓裳一手撑著下颔,愈看眼前的情景愈是皱眉,让她皱眉的原因倒不是童飞所关心的胜负问题,而是那两个从以前就很想找机会认真打一场的男人,似乎开始亮出了看家本事。 慢著……他们不会都想来真的吧? 当天涯放弃以拳脚见真章,取下系在腰上的黑鞭,而海角也同样将腰际上的软剑抽出时,赫然察觉大事不妙的霓裳,忙不迭地起身看向四下究竟有多少人,放眼望去,收到风声,赶紧前来争睹天涯海角之战的城众,早已将整座武校场四周以石砌成的观众席全都坐满。 “童飞、雷昂!”悬在她额际上的冷汗滑落之时,她霍然扯开了嗓子大嚷。 “表小姐何事?”正看得津津有味的两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音量和难得一见的厉色给结实吓了一跳。 “撤人!”她毫不犹豫地下令,“立即将所有人疏散撤离此地!” “可城主他们正在——”童飞不解地指著场中正激战难分的两人,却被霓裳一把给扯过衣领,在他的耳边大吼。 “再看下去大伙就都没命了!” 场中互不相让的两人,在各自使出同样的招式,挥出一掌击向对方的掌心后,同时被震退了数步,止住退势的天涯,眼中顿时露出激赏的光芒,没想到与他同门,性子本就不招摇、更从不曾在人前露相,向来只是默默跟在霓裳身后的海角,为了守护霓裳,这些年来武艺早已精进到成为他的强敌,除开他外,天宫里有资格与海角交手的,恐怕只剩一个风破晓。 一心只想完成任务的海角,并没有心情去管天涯嘴边的那抹笑意代表什么意思,努力闪躲鞭风的他,伺机想缩短被他以长鞭制造出来的距离,好让手中的软剑能有发挥的余地,就在天涯倾力挥出鞭子一鞭扫向他,而他再次偏身闪过时,他顺著身侧的角度看去,赫然发现,无法止停的鞭风正朝霓裳而去,登时他面色一变,紧张地奔上前想将它拦挡下来。 为了坐在四周的人们安危,霓裳在鞭风到达前,已跃进场内扬起手中的金鞭阻止它前进,但内力不敌天涯的她,虽是成功地拦下鞭阻止天涯误伤他人,可她也被鞭风中蕴藏的雄浑内劲,给震弹得飞撞至一旁的墙面上。 “小姐没事吧?”慢一步赶到的海角,忙不迭地将她自地上拉起,紧张地查看她是否受了伤。 “我没事……”暗自忍疼的霓裳,若无其事地向他摇首,可海角仍是自她细微的表情中看出了她的异状。 刹那间,忍抑不住的心火在他眼底熊熊窜烧,他将霓裳扶至一旁,转首眯细了一双寒眸,目光森冷地定在远处仍在等著他的天涯身上。 霓裳在他欲返回场内时拉住他的衣袖,“你当心点。” 他僵硬地向她颔首,向前走了两步后,双足重重一踏拔地而起,转眼间即飞身落至天涯的面前,并将剑尖直指向天涯的喉际。 天涯莞尔地绕高两眉,“哟,生气了?”这家伙不是从没表情、也没心情的吗?真难得他会破了功,露出一脸想杀人的神色。 翻转著剑柄的海角,剑尖一绕,由下往上扫向他的面门,措手不及的程度,差点害天涯引以为傲的俊容破相,丝毫不留给天涯喘息机会的他,在天涯偏首闪过时已再接续下一剑,顺著天涯的闪姿绕剑一划,在天涯的颈上留下一道血痕,但犹不及再给天涯另一剑,已挥鞭阻止他再贴身上前的天涯,一鞭挥向他的面颊,在上头同样也给他留下一条纪念品。 “别这么凶嘛,我又不是故意的,更何况……”在海角再次上前时,两手扯住鞭子抵剑的天涯,还凑至他的面前对他嘻皮笑脸,“我家表妹连根寒毛都没少不是吗?” 一只手仍空著的海角,怒火中烧地在他腰月复间重重轰上一拳,立即让天涯再也笑不出来,扭曲著脸赶紧抬起一脚把他给踹开,然而不死心的海角,在退离至一段距离后,蓄起所有内劲一掌朝地一震,随起将埋砌在地上的颗颗大石掀起,并在下一刻一剑使劲往前一划,凶猛而来的剑气,在击碎了所有石块后,一鼓作气地将碎石全都射向天涯。 妈呀,是有深仇大恨啊? “不要闹了……”立足之地无处可避,只能选择往上逃的天涯,奋力往上一跃,在他一跳起后,原本在他身后那一片高筑的看台,马上遭如雨密布的石块射中,轰声隆隆地壮烈塌垮。 落地之后,天涯以牙还牙地一鞭扫向海角还以颜色,海角机警闪过,在他身后的那片看台也立即开了另一个出口。 就在他俩互别苗头的这当头,站在远处的霓裳,额上青筋直跳地抆著腰,深吸了口气朝他俩大吼。 “你们两个够了没?” 已经演变成没分出个胜负谁都别想走的情况下,场中的两个男人,此刻都忙得不能闪神分心理会她,实际上,都想撂倒对方的他们,也没人想理会她,气得霓裳一掌推开想拦著她的童飞,跳至场中奔向他们,并使劲朝他们甩出一鞭。 宛如流金的炫光一到,正纠缠著彼此的两人迅即分开,停下了所有动作,讷讷地低首看著两人之间那条被金鞭打出来的裂痕。 她气呼呼地握著金鞭问:“再打下去,你们是想叫我重盖一座城吗?” 打得太过兴起,全然不知已造成什么后果的两人,在她盛怒的眼眸下,转身看了看遭他们毁坏的四下,以及早就空无一人的看台,而后,他俩心虚地撇过脸庞,不敢直视她兴师的眼。 霓裳站在他俩间速速作出决定,“既然都没人打得过海角,那我就不必嫁人了,这事到此为止,谁都不准再打了!” “谁说——”天涯才想抗议,就遭霓裳冷眼狠狠一瞪。 “这是比武招亲,而海角是代表我出赛的,你要是打败了他就得娶我。”她一把扯住天涯的衣领,将金鞭抵在他的喉际,“你想娶我过门吗?” “当然不想!”仿佛被一盆寒月冰水泼过般,天涯被吓得忙不迭地大声否认。 “那不就得了?”她甩过头,一手拎起裙摆,气冲冲地跨过一地的狼藉打道回府。 “慢著,霓——”才想把她追回来的天涯,脚步一动,立即遭海角给挡住了去路。 “城主还想再打?”仍是没放开手中之剑的海角,戾气与怒意并未自眼中散去。 被他那双眼瞪得浑身发毛的天涯,咽了咽口水,示诚地抬起两掌。 “不了。”惹毛表妹是一回事,但若继续惹毛这家伙,恐怕他就真得盖一座城来赔给他表妹了。 得了他的回答后,海角随即收剑赶忙去追霓裳,因他知道,往常照这种情况定会同天涯大吵一顿的霓裳,为何今日会轻易放过天涯走得那么快。 跋至她的房外一把推开门扇,才进门的海角,就见高举著左臂的霓裳,原是打算拉开衣袖,但一见他后又迅速放下手将它拉下。 “小姐,请让我看看你的手。”他努力平定下激动的气息,上前柔声地向她请求。 知道自己没法骗过他,霓裳只好将左臂交给他,任他拉开她的衣袖,露出只是被些许鞭风扫过,就划过一大道血痕的手臂,他当下不忍地锁紧了眉心,匆匆取来药箱后,扶她到一旁坐下,站在她身旁小心地处理她的伤口。 霓裳仰起脸庞,深深地看著这名只有他知道她受了伤的男人,一直以来,他都在看著她,她的一举一动,永远都在他的眼下,他人所看不见的,他全都看得见,她的心情好与不好,她想做些什么,这个知心且离她最近的男人,他全都知道,但…… 他为什么就是看不出她的心思呢? “海角,你不问我吗?”她幽幽地问。 “问小姐什么?”忙著帮她敷上药粉止血的海角,并没有抬首看她。 “我的心上人是谁。”她冷不防地月兑口而出。 手边的动作,因她的话而止顿了好一会,半晌,他沉默地将她的伤臂裹上纱布。 她忍不住想知道,“你是不敢问还是不想问?” 自那日她说出她有心上人起,全天垒城都在猜她的心上人是谁,独独他什么反应都没有,那模样,好像他一点都不在乎似的,可以他今日的表现来看,她知道他并不是不在乎的,他也不是只守著她的命令,对她毫无感觉的,不然向来不介意他人的他,也不会为了她而欲置天涯于死地。 她不过是想知道,他到底将她……搁摆在他心上的哪个地方。 将纱布绑好后,海角抬首迎上她的眼,她不禁深深屏住了气息,准备迎接接下来会出现的期待或是失望,然而他只是抬手伸出一指,万般忍抑地轻抚著她的唇,这让她看不出一语不发的他在想些什么,也没法自那双深邃的黑眸中得到半点蛛丝马迹。 鸟儿拍掀羽翅的响音传进他俩的耳底,海角别开脸庞走至窗边迎来报讯的信鸽,任怅然若失的她怔站在原地。 “小姐,织女城城主来信。”将信筒取下后,他将信条递给她,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阵阵刺痛的感觉,一点一滴地在霓裳的心底蔓延,她压下那份已经熟悉到令她快窒息的疠戚,接过他手中的信条,像要攀住谤浮木般地,将心神集中在信条上风破晓所写的字迹上,好逼自己去遗忘方才他那张冷漠的脸庞。 “霓裳!”一路喊至她房里的天涯,在打算拉她一道去摆平那些求亲者时,两脚才踏进房内,就看到霓裳站在窗边朝下头吩咐。 “来人,备马。” 他呆呆地问:“你要上哪?” “破晓哥哥来信叫我去看看山口的城门筑得如何了,我没空留在这陪你胡闹。”她扬了扬手中的信条,说完话后,一手按著窗缘,轻巧地跃过窗扇。 也跟著跳下去的天涯,忙不迭地追问:“慢著,你是想教我怎么同那些来求亲的人交代?” “楼子既然是你捅的,那就自己摆平。”在下人牵来马匹后,她边说边翻身上马。 天涯差点被她的举动给吓短了十年的寿命。 “霓裳,你不敢骑马!”自她十三岁那年,朝露夫人失足坠马而死后,她就对骑马怀有某种程度的恐惧感,因此平常若是要出远门,不是由他亲自载著她,就是海角抱著她骑,若是他俩都不在,不管路途再远,她情愿用走的就是不愿骑马。 “谁说的?”带著负气的成分,她一手扯过手中的马缰,两脚往马月复一夹。 “等等,你先慢著,不要冲动——”来不及拦住她的天涯,赶紧回头找著她的跟班,“海角!” 早已冲去马厩的海角,在下一刻策马驰过天涯的身旁,如一柄疾射而出的飞箭,直奔向疾驰出城的霓裳。 为了顾及她的颜面,让她出了天垒城在来到山道上时,一路上都守在她身后的海角,才加快了马速轻松地超越不善骑马的她,但在她不打算停马时,他索性骑近她的身旁,健臂一搂,硬是抱著她的腰强行将她拉过来与他共乘一骑,并将不停挣动的她紧按在怀中。 “我可以骑的!”不想在这时与他相处的霓裳,使劲地推抵著他的胸膛,可却敌不过他的力道。 “小姐受了伤。”海角淡淡地解释,将她按在怀中的大掌,无论她再如何闪躲或是推拒,就是怎么也不肯让。 困在他怀中,悲喜任他揉捏,一颗心也因他而摆荡的霓裳,觉得现下的自己像只困兽,捉住她的人并不想留住她,可又不肯放她走,又或许,这座牢笼本就是她亲造的,从一开始,就是她将自己给困在里头不愿离开。 许久过后,她幽怨地看著他的脸庞,但他仍旧没有低首看她一眼,也没有多话,他只是放慢了马速,专心挑捡著较好走的坦道,好让怀中的她能感到舒适点,这让她忍不住揪紧了他的衣襟,埋怨地将脸埋在他胸前,静静聆听著自他胸膛里传来,那一阵阵…… 不诚实的心音。 与海角沉默地赶至三山山口,三道山门中处于最上头的第三道山门后,霓裳立即下马走向正等著她前来巡察的工头,被她留在原处的海角,在审视了她的背影一会后,不放心地也跟上。 筑于两处高耸山头间的第三道山门,正巧处于断口中,两扇由她集资并耗费无数人力,才打造完成的巨大铜门,已在断口中高高耸立而起,照射在铜门上的曰光,让铜门反射的光芒远在数里外就看得见,而就在门外五里处与十里处,也各有一座先前已完工的铜门。 这三道方落成,守护天宫三山的山门,有鉴于上回帝国的紫荆王,竟在一夜之间就无声无息地灭掉托云山天苑城,天宫所有山头的城主与宗主,在事后会商于天垒城,为免日后再有类似的事发生,一致决议筑上三座城门,以防止帝国再携军入山。 随著工头在巨大的山门内外巡视了两趟后,忍著一身不适的霓裳,脚步愈走愈不稳,为免他人会看出她的异状,她支走了工头,继续在山门外检视,这时再也忍不住的海角忙走至她的身畔,在他欲伸手扶住她时,她却避开他的碰触。 她别开芳颊,“我没那么娇弱。” “小姐,歇会吧。”海角直盯著她雪白的脸庞,知道不爱骑马的她定又是晕得很难受,她偏又藏著不说。 听著他似乎带著心疼的言语,蓦然止住脚步的霓裳,回首看了他一眼,也觉得自己根本就没必要在他的面前逞强,即使是他先前有多伤她的心,但她也知道,他的性子本来就是这样。 她抚额低叹,“算了。” 再次迎上前的海角,小心地扶住她的两臂,见她没有推拒,他赶紧带著她到一旁的树下,将自己的外衫铺在遍布秋叶的地上,才扶著她坐下。 秋风带著寒意轻巧地滑过树梢,所坐的位置处于高处的霓裳,往下俯看著一眼望不尽的树林,林中枫、槭、白桦、银杏交错种植,色鲜艳彩,将山林织成一片色彩缤纷的秋毯。 看著眼前醉人的景致,霓裳总觉得它们和她都一样很孤单,每年三山的枫叶都会红,可真正能坐下来静心欣赏的有几人?就像海角每日都陪在她的身旁,但他却从不肯让她知道他的内心,也不肯让她偷看一眼,或是打开心门让她走进去一窥堂奥。 “海角。”她看著前方,神情幽远地问:“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曾问过你,你为何不离开天宫?” “记得。”他定定地应著,从无一刻忘怀当年她那无私的言语,以及不顾自己只想让他自由的那颗心。 “当年你为何不走?”他本有机会月兑离这身分的,但他没有,这些年来,他也从来不提不说。 海角顿了顿,眼中抹上了一份雪夜里的回忆,他记得那时背著她在雪地里行走,那一双紧搂著他不放的小手,也记得她是如何地温暖,提供了他从不曾在天宫所得到的关怀,他最忘不了的是,她那双众人皆对他视而不见,独独只有她将他放在心上的眼眸。 “小姐需要我。”半晌过后,他说出个听来似理所当然的借口。 “现在呢?”她偏首凝睇著他,“你想离开天宫吗?”那时若是他没及时救她一命,恐怕她就算是病死了也没人知道,可现下已不同,她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非仰赖他不可的小女孩。 他坚决地摇首,“我的职责是守护小姐。” 霓裳无奈地抚著额,大大地叹了口气,“职责并非人生的全部,我要的也不是你的忠诚,而是你的快乐。” “在小姐的身边,我很快乐。” “可我看不见你将自己摆在哪里。”她仰首直视著他的眼瞳,“告诉我,你真要一辈子都背著你的职责守在我的身后?你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心愿或是梦想吗?难道你不想娶妻生子,或是成家立业?” 其实只要他愿意,凭他的身手,他早就可以在天宫闯出名号并占有一席之地,他若愿离开天宫去闯荡天涯,也定能在三道扬名立万,可他不,他情愿不要得到那些,他只愿居于她的身后陪伴著她,十年如一日的以她的家奴自居,而他,似乎很满足于这种状况。 看著她眼底掩不住的担忧,海角强迫自己别开脸。 “没想过。” “倘若……”她哑声地再问:“倘若我真嫁了人,你怎么办?” 怎么办? 他根本就不愿想象会有那日的来临,他不愿去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会是怎样的生活,他只想象现下这般与她相依下去,就算她不会知道他的爱有多深也好,只能伴在她的身边,对他来说,这已是莫大的满足,他不敢再奢望能多一些。 可就算不愿去想,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日终会有到来的一日。 他曾想过,她若真要出阁,他可能会强行将她掳走,不让他以外的男人也能似他这般拥她在怀中,可他不要她的不情愿,也不要她被逼得离开她所拥有的世界,随著他颠沛流离,他不要她一丝一毫的不快乐。 他也曾想过,若她真走出他的生命,获得了一段美好的良缘,那么,到时他可能会离开天垒城,将自己放逐到听不见任何关于她消息、不必再忆起自已是谁的地方,这样一来,他就不必再去忆起早就是他生命所有的她。或许这将会行尸走肉,将会是永无尽期的炼狱,可只要能遗忘,哪管再痛、再不舍,他也愿将心掏出,以求得她能获得永远的幸福。 “海角?”仍等著他答案的霓裳,轻扯著他的衣袖。 无法直视她的海角,执意不回头,不让她看到他抗拒的神情,只是,他仍是得逼自己言不由衷。 “无论小姐嫁给何人,只要小姐仍愿让我追随,只要姑爷允许,到时不管在姑爷府中为奴或为仆,我都心甘情愿。” 那一字字出自他口中坚守不移的诺言,仿佛是他近贴在她的心坎上,一刀刀,倾尽所有而刻下的,霓裳沉痛地闭上眼,不愿让他看见那些盛在她眼中的不舍,更不愿让他知道,心如刀割的她,因他有多痛。 七岁那年,她欲让他自由,他却选择留下,错失了那难得的自由,她没想到,他这一留,就是永生不走,就是死心塌地的永恒守候,哪怕她将会嫁人离去与他人相守,他仍是会不惜放弃一切,只求能够跟随在她的身后。 为何要这么傻?这真值得吗? 为何他要将人生建立在她的人生上?为何他要如此无视于自己?他有没有想过,因他,她得去承担他人生中不由己的部分?他怎会知道,她更会因他那份愿为她甘心抛舍一切的无私,而感到万般心疼? 他浅浅吹拂在她颊畔的鼻息,他的固执与理所当然,此刻在她的耳里听来,全都是种让人凄然的心酸,可她知道,当他的执念已在心中成了一座不会动摇的山头,她不能改变些许,亦不能动摇半分,无论是何人再如何对他劝说,山,仍旧还会是山,因无人能够搬改,也无人能令他别再为了她而委屈自己,进而再次放逐他原本拥有的梦想。 哀上他脸庞的小手,在轻轻将他转首,再落至他的胸膛上绕至他的背后将他拥住,海角按捺下胸口狂乱的心跳,低首看著主动投入他怀中的她。 “小姐?” “我累了。”她闭著眼,只管将他拥紧,什么都不想再多说。 他一手轻探她的额际,总觉得微有热意,想起她臂上有伤后,放软了音调问。 “我带小姐回城可好?” “我没事,歇会就好。”她摇摇头,拉来他一掌摊开他的掌心,像在打发时间似的,以指尖细数著他指上为练箭而拉弓拉出的厚茧。 当霓裳的指尖在他的指尖上来回地轻抚著,海角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制止那股想将她揉入怀中,就这么让她成为他身体中,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冲动,即使那只是一个她不经意的轻触,或是下意识的举动,对他来说,这都是足以让他在午夜梦回之际,牢牢据留在脑海中的美梦。 “怎么了?”倚在他怀中好一会后,霓裳觉得他整个人突然像张绷紧的弓。 “小姐请避一避。”双目直视著前方的海角,抱著她起身后,将她推往他的身后,并防备地取上的软剑。 “谁来了?”什么也感觉不到的霓裳,不解地四下探看,可在前头的林子里,她却什么人都没见著。 “不清楚。”已锁定来者的海角,微眯著眼,总觉得来者有些古怪,“小姐,来者不仅练过武,还有股奇怪气息。” “什么气息?”压根就没打算抛下他的霓裳,边问边解下腰际的金鞭。 “与云神相同的气息。”三道中,仅有三个神女而已,可来者非但不是雨神或风神,他若没看错的话,来者还是个男的。 “云笈?”既然是像云笈,他还需要摆出一脸如临大敌的防范样? 无法分清来者是敌是友,没把握的海角伸手将她推得更远,打算先下手为强,以免来者有机会靠近霓裳,但就在他扬剑准备前去远处的林中揪出对方时,一直困扰著他的那股气息霎时不见,就像是无端端地消失在空气中,蓦地,在秋阳的照射下,一抹身影映在眼前的地上,他猛然抬首,一名仿佛从天而降的男子,已在下一刻跃至他的面前。 措手不及的近距离面对面,海角想也不想地退了一步朝他扬起剑,但愈是看著来者的眼眸,海角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吸去了魂魄般,非但无法对他产生防备之意,持剑的手更是在他的目光下,不肯听从心意地缓缓放下。 “海角?”站在他身后的霓裳,在见他居然弃剑时,忙不迭地来到他的面前,不解地看著额上沁出大汗的他。 努力自眼前男子的眼神中挣月兑出来的海角,费力地将霓裳拉至身后,此时陌生的男子朝他俩笑了笑,一语不发地绕过他俩,仰首直视著高高耸立的山门一会,再步回他俩的面前。 “何事?”双手终于恢复自主的海角,忙不迭地拾起地上的软剑防备地问。 他微微一笑,“在下想找两个人。” “找谁?” “天涯与风破晓。” 海角更是疑心四起地看著他,“你是谁?”放眼天宫三山,还没有人敢直呼这两人的名讳,就算是其它两道的神子,也不敢如此大剌剌地登门点名两城城主,还有,他究竟是怎么通过前两道山门的? 看了看他俩一模一样戒慎紧张的模样,他莞尔地扬起唇角,在下一刻,他给了他们一个,足以让他们呆在原地愣上好半天的答案。 “转世天孙,凤凰。” 地藏的段重楼为寻女娲,自夏末就出国门去找,至今也没半分真女娲的消息,不过段重楼倒是曾找到个假女娲,而他们天宫的天孙,完全不需他们大费周章的去找,他就自动找上门来了。 为免假女娲的事再发生一回,在这个自称转世天孙的凤凰抵达天垒城后,天宫所有长老们闻讯全都赶达,一字排开地站在他的面前检视,就连素来从不踏出神宫的云神,亦亲自出宫前来确认此天孙是伪是真。 这个凤凰,相貌与天孙完全不相似,但他稳重大方,看上去就有股难言的威严与气势,且他还拥有转世前一半的记忆,无论长老们利用天宫代代口耳相传的流言刺探,或是照天孙在战死前所留下,至今被他们奉为圣典的书籍的询问,对答如流的凤凰,从未让他们失望过,各种迹象都在在显示了,这个亲自登门的凤凰,很可能就是谕鸟口中所说,天孙降临中的转世天孙。 就在对此仍存有疑心的云笈亲自出马,想藉云神之镜以看出他的真面目,但出现在镜中之人,不是他人,正是百年前尚未战死时的天孙。 在失去了百年后,天孙终于再次返回天宫了。 证实了他的身分后,长老们的眼眶中皆含著泪,而一直代替天孙守护天宫的云神,只是无言地看著凤凰,就在这时,凤凰开了口,他说,他既不要天垒城也不要织女城,还说他不过是个平凡的神子,只是想在转世后回来看看天宫的神子们,在他完成这个心愿后,他便会离开。 怎可让他离开?无论是否经历过转世,天孙皆是天宫的主人,在场每个人在听完他的话后,顿时吵嚷有若菜市,你一句我一句地央求著他千万不能再离开,长老们甚至以死相逼,强迫他非得留下不可。 听到天孙真如谕鸟所言降临,且亲自见过了天孙,天垒城里,最快乐的人,恐天涯莫属了。日日他都叫霓裳陪著凤凰在城里四处逛逛,要她先让他熟悉一下百年后的天宫,但光是看天涯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的霓裳,压根就不想去招待什么天孙。 为此,凤凰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辜到极点。 打从天涯把他交给某对主仆起,他们就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过,一个在脸上写著不情不愿,另一个,则待他冷若冰霜。 脸色很臭的那个叫霓裳,据他的观察,她似乎是为了她表哥天涯想将她推给他,所以才在暗自生火,而冷若冰霜的那个就叫海角,话不多似乎是天性,但看他的眼神总是显得冰冷且防备。 这种情况,若是一日两日那倒也罢了,可他们日日都如此,这让他实在是有些消受不了。 当夕日出现在西方的山头,又是一日将尽时,再次带著贵客逛过天垒城一回的霓裳,在走至自己的房前时,像是终于能够摆月兑他似地开口。 “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见。” “等等……”被她带著到处晃来晃去,也被他们主仆给冷落了一整日的凤凰,在她转头就走前忙拦住她,决定来个自救。 “还有事?”一刻也不想跟他多相处一点的霓裳,有些不耐地回首。 他淡淡露出一笑,“我想向你请教一事,但就不知是否太过冒昧。” “何事?” “你的左眼是否受过伤?”他笑意一敛,劈头就直接指出他的观察心得。 这些日来,他发现,海角永远都走在霓裳的右后方,并不时腾出一手护在她的左侧,若是有人走在霓裳的左侧,霓裳不但不会发觉,反而还会在他人自她的左侧经过时吓了一跳。还有,昨日在参观射场时,他发觉天宫三山的每个人都善射,海角背后也背著一柄弓、腰际配著箭筒,只有霓裳腰际上的那条金鞭显得格格不入,虽说天涯也使鞭,可天涯若有事,头一个反应也定会是先拿起弓。 芳容蓦然变得面无表情的霓裳,在讶愕过后,不语地看著他。 她没想到这个看来温文无害的男人,竟对她观察如此细微,她左眼这事,她自认一直都瞒得很好,全天垒城知晓的人,也仅有海角与天涯两人,偏偏这个她不想理会的男人,这个明明只是天天随著她走马看花的男人,却发现了她的这个小秘密。 “看得见吗?”凤凰伸手在她脸庞左侧挥了挥,同时注意到,她身旁的海角,正一脸忧心地看著她。 霓裳将脸一板,转身走进房当著他们的面将门关上。 “海角,帮我送他回去。” 被赏了一记闭门羹的凤凰,转了转眼眸,大抵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后,也有些后悔方才他不顾姑娘家颜面所问的话。 “我不该问的,是不是?”他瞥瞥身旁的海角,有些心虚地模著鼻尖,“她不愿让人知道她左眼的事?” 海角阴冷地横他一眼,“你的确是不该问。” “可你知道她那只眼几乎看不见吗?”在海角转身欲先走时,凤凰又冷不防地在他身后冒出一句。 尖锐穿过双耳的问话,令一无所知的海角眼中掠过了一丝心慌,他震惊地回过头,难以相信地看著凤凰。在今日之前,他从不知霓裳的左眼已恶化到这种程度,他以为她仍像从前一般,还是可看见一些,可因她从不说,也表现得很正常,让他这个每日都跟在她身畔的人,竟因此无从发觉过丝毫异状。 看了他的表情后,凤凰一手抚著下颔说出结论,“看样子,她连你都瞒。” 海角的脸色更是因此而显得阴晴不定。 是啊,连他都瞒,可他又不是别人,为什么这种大事霓裳不告诉他?他无法明白霓裳的想法,也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同时他更对自己的一无所知,深深感到自责不已,因初来乍到的凤凰都能看出霓裳隐瞒了什么,离她最近的他,为什么却没有? 凤凰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不是你没注意到,是她演得太好。” “但你注意到了。”海角避开他的碰触,最难忍受的就是这点。 “有时候,盯得太紧,反而会因盲点而看不清。”凤凰摇头晃脑地说著,“你与她处得太久了,我只是运气好,不小心看出一堆你俩透露出来的异状。” 不知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耳里的海角,仅是沉默地紧握著双拳,凤凰侧过首,仔细地看著他眼中,清清楚楚所盛藏著的内疚与自责,半晌,他叹了口气。 “若有心事,可与我谈谈。虽说不一定能有助益,但我保证,我是个倾听的好对象。” 想到他对天宫来说是何等身分,以及天涯当他是下一个霓裳欲嫁的对象,海角便回绝地撇过脸。 “别再对我充满了敌意好吗?”凤凰告饶地抬起两掌示诚,“我知道城主有意将我与她凑一对,关于这点,你大可放心,因我对她无任何非分之想。”为什么这年头好人这么难当? 听了他的话,海角非但没半分感激之情,反倒是微怒地敛紧了眉。 “为什么?”是因为……霓裳的眼,所以他嫌弃她? “君子不夺人所好。”凤凰意有所指地瞥向他,沉稳地露出一笑,“我还满喜欢当个君子的。” 第四章 十七岁那年,他手中所射出的那一箭,彻底改变了他与霓裳的人生。 多少次在午夜醒来时,他会抱著后悔的心情独坐在黑暗里想著,当年,他若是别那么逞强,那么急著想与天涯一较高下,好向天垒城证明他的存在就好了,当年,他若是只甘为一名家奴就好了…… 天涯继任城主满三年,依天宫的传统,在那年的深秋,天垒城举行为期三日的秋狩,全城上下男女、不分身分皆可参与,猎获最丰的神射手,无论先前是何等身分,都将破籍安排进天垒城内,依资历和年纪担任天垒城城主身后的要员。 就算只是个城卫也好,那都强过家奴的身分。 海角就是抱著这种心态参赛的。 但在那一年,方习会射箭的霓裳也参赛了,深秋山林里野兽多,担心她安危的天涯,不顾他的反对,将自七岁起就爱黏著他的霓裳与他安排在同一组,令原本想藉此次机会大显身手的他,身边硬是多了个碍手碍脚的小苞班。 有霓裳在,在林里猎物时,他不时得分心看顾著她,有时都已找到藏在林子里的秋鹿了,但年仅十岁,不善隐匿行踪的霓裳,却总会在他出手前吓跑了即将手到擒来的猎物,她不明白秋狩对他的重要性,只当他是带她出城游玩。连连三日下来,山头的另一边不时响起猎得猎物的庆贺号角声,每听一回,他的心就更沈一些,而配戴在他身后的号角,在夕日已悬在山头上时,却仍是一回也未响志过。 在远方的天垒城敲起巨大的铜锣,向各山的人们表示秋狩已告个段落时,聆听著锣声的海角,心有不甘地想著,那份可让他月兑离奴籍的机会,已一去不复返,至于往后是否还能再有这机会? 他不知道。 失落地站在林里的他,正消沉得不想回城时,一连串踩在秋叶上的脚步声忽地在他前头响起,他定眼一看,是一大群被他处猎人吓得往山上跑的秋鹿,他数了数,只要猎得了这些为数众多且肥美的鹿群,就可抵上这三日来的战绩了,当下他毫不多想地架箭上弦,将箭尖瞄准鹿群中殿后的最后一只秋鹿上。 可在他出手前,四周同时弥漫著另一种异状,领在前头的公鹿,惊吓的站在原地不动,后头的鹿群,一下子在林子里不辨方向地溃逃四逃,大抵知道发生何事的海角,屏住了气息,动作缓慢地转过身,透过艳艳的夕照,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不知发生何事呆站在他身后约五、六步远的霓裳,而就在霓裳的后头不过两步之处,有只为了过冬,同样也在山上四处搜寻猎物的母熊。 “小姐……不要动。”他边低声对她说著,边把手中的箭扬起瞄准,“千万不要动。” 一无所知的霓裳,在他举箭瞄准著她的后头,而他脸上又布满严厉的神色时,她满脸害怕地拉紧了自己手中的弓,半晌,抵不过好奇心的她,没听他的警告缓慢地回首看向身后。 嘶吼一声过后,突地改变动作猛然高高立起的巨熊,令海角所发的第一箭只射中巨熊的胸口,他连忙再派第二箭,一箭射中熊眼,因见著猎物而涎著口沬的熊,顿时疼痛不堪地两爪乱挥,被吓白了一张脸的霓裳见状,忙不迭地转身想逃。 “小姐!”忙著再派箭的海角在霓裳往旁跑时,不住地发箭射往她身后追著她不放的巨熊,听了他的叫声后,霓裳马上转向,像要寻求他庇护地改往他这边跑来,此时已将箭尖瞄准巨熊两眼之间的海角,毫不犹豫地射出手中之箭,原本朝他直线跑来的霓裳,却在那刻脚下的步子颠簸了一下,离开了原本的方向不说,还偏向了那柄箭所射的方向。 中箭的巨熊发出刺耳的咆哮声时,霓裳的惊叫声也同时响起,划过她左眼的飞箭,准确地射中了巨熊的两眉间,但在它倒地时,两手紧紧捂著左眼的霓裳亦蹲坐在地上,霎时脑海一片空白的海角,飞快地上前,扔开了手边的弓与箭,抽出腰际的软剑,一剑刺向还想朝霓裳挥出熊掌的巨熊,再赶紧将霓裳抱离原地。 鲜艳的血丝,和著她的泪水,缓缓溢出她的指尖,霓裳绷紧身子抵抗左眼传来的烧灼感,心乱如麻的海角看著她不敢哭出声的模样,他赶忙挪开她的手,将自己的巾帕按在她的左眼上,再将外衫撕成条状好将它绑住,而后抱起她,十万火急地往山下跑。 在他即将冲出林子前,因等候过久,而感到有些担心的天涯,正准备进林去找他俩,在这一进一出间,他们正巧撞上了彼此,海角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惶急神色,令天涯赶紧低头看著海角怀中还在哭泣的霓裳,在见著受伤的霓裳后,面色从不曾如此严厉的天涯,二话不说地先是为霓裳点了睡穴,再拉著海角往别业跑。 “如何?”亲自去找来大夫后,等得不耐烦的天涯,在他看过霓裳立即拉著他问。 “小姐的眼伤,虽未到瞎眼的程度,但这将会大大影响她的视力。”上了年纪的大夫,再次看了沉睡的霓裳一眼,摇首之余叹了口气,“若是情况一直未好转,或许再过路一年……” “她会瞎?”已事先猜想过最坏结果的天涯,满脸愠色地替他说完他不愿说得太白的话。 不想正面回答的大夫,只是低首伪装忙碌地开药方。 “你可以退下了。”天涯边说边两眼直瞪著站在大夫身后的海角。 “是。”也知道这两人之间气氛极度不对的大夫,留下药方后,三两下就收拾好药箱,赶忙离开此地。 门扇一关,天涯即一拳重重揍在海角身旁的墙上。 “你是怎么看著她的?”在海角动也不动时,天涯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大吼。 两眼只是定止在霓裳身上的海角,没有开口反驳或推托些什么,恼得本想再揍他一拳的天涯,一骨碌地扬起拳心,正欲落下时,却见著了海角那张懊恼自责的脸庞,他登时气息一窒,手边的拳头又放不下,只好出气似地在墙面再落下一拳。 “这事,别张扬。”好一阵子过去,气息较为平稳,思绪也较清楚后,天涯扳过海角的肩对他叮咛。 宛如噩梦初醒的海角,不解地眨著眼。 天涯一把抹著脸,“你若为她著想,就别告诉任何人,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她日后还要不要嫁人?” “是。”还没想到那么远的海角,眼下的心情全都在霓裳的身上打转。 “明日你就把她送至我的另一座别业,在她的眼伤痊愈前,别让她回城。”觉得这座别业离城不够远,无法让霓裳安静无扰,也不被城民发觉,天涯看了看霓裳的情况后,三两下就作好决定。 “夫人那边呢?”与霓裳相依为命的朝露夫人若是问起,那该怎么办? 天涯挥挥手,“朝露夫人和我娘去织女城作客了,我会叫风破晓将她们再多留一阵。” “有必要连夫人都瞒吗?”他不懂这事为何连最亲近的人都得瞒,按理说,就是因为事况严重,更应该由最亲近的人一块掩饰才对。 天涯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她藏不住话。”那些女人要是能够守著秘密不说的话,那她们也不必三不五时的到处去串门子了。 “我明白了。”总算恢复理智的海角,也觉得他考量得有道理。 “我这就先去安排。”忙著先回城以免他人起疑心的天涯,在走向门边时不忘向他警告,“看著她,她要再有任何闪失,下回,你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遭天涯甩上的门板,余音阵阵震击在他的心版上,他自责地垂下头,脚步重若千斤地来到床边,却发现被那阵关门声吵醒的霓裳,正用一只眼看著他,还扬扬手示意他坐下。 照她的意思坐下后,她伸手模他的脸,神智还不是很清醒的她,皱眉地看著他脸上,在抱她下山时不经意沾染到的血迹。 她担心地问:“海角,你受伤了吗?” “没有……”他深吸了口气,摇首轻声说著,“我没事。” 少了一只眼,总觉得看不清的霓裳,在左眼的刺痛隐隐传来时,伸手轻触著包裹著她眼睛的纱布。 他忙拉开她的手,“小姐别碰。” 像是海水缓缓倒灌般,回忆一点一滴涌进脑海的霓裳,在他那双自责的目光下,想起了在山上发生的一切,她茫然地看著大夫放在小桌边的药单,不知此刻自己对这件事该有什么感觉。 “我会瞎吗?”过了很久,她终于想出一句似乎该问的话。 不知该怎么告诉她实情的海角,尚在心底斟酌著,该怎么同她说她才能接受这事实,可已经将他的反应观察完毕的霓裳,却歪著头问。 “这个意思是会?” “大夫说,日后恐怕……”他出声说了几句,就因后头的字眼再也说不下去。 听完他所说的后,霓裳若无其事地应了应。 “噢。”好吧,好歹有个答案。 海角结实地呆愣了一会,完全无法理解她过于冷静的反应。 “小姐不怪我?”一只眼日后可能会瞎,她不生气哭闹,也不找他算帐或要他负责? “一定要吗?”霓裳想了很久,最后为难地对他皱著眉。 他忙不迭地提醒,“是我失手——” “你才没失手,因为我没有被熊吃掉啊。”她大大地摇著头,一脸天真和庆幸地打断他接下来的自责。 海角呆然地看著年纪小小,性格已远比天涯还要乐观的她。 她搔搔发,一脸迷思,“是你救了我,我不懂这要怪你什么。”差点就被熊吃掉耶,而且还是只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熊,只是伤了一只眼而已,她觉得自己已经够走运了。 天涯骇人的厉色犹存在他的眼底,但眼前开朗不在乎,想让他安心的童颜也映在他的眼底,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跌至谷底后,又再因她而爬起的海角,为了她的看得开,不禁觉得自己自私得好丑陋。 就像天涯所说,他是怎么看著她的? 他没有,他没有看著她,他被名利、被欲月兑离奴籍的给冲昏了头,这三日来,身为霓裳的家奴,他本就该好好守著她的安危,可他不是,他处处嫌她累赘、日日都坏了他的好事,都因她的拖累,才使得他在秋狩中空手而回,他甚至在想,要是她不在的话,说不定今日起他就不必再当她家的奴了。 而她呢?她在想些什么? 就像七岁时她欲让他离开时一样,她只是专心的在看著他,看著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喜怒哀乐,七岁时为了成全他,她可以不顾自己的病情,而现下,明知道自己日后会瞎,她还是将那些日后她得独自承担的情绪都摆在一旁,静静地看著他,并适时地让他摆月兑他的罪疚。 刹那间,所有离开与不离开,自由与不自由,都在他的脑海里遭到放逐,什么前程与荣耀,或是他人如何看待为奴的他,这也不再重要了,此刻在他眼底心底存著的,仅仅只剩下一个人儿。 “小姐……”他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的手,虔心地搁在胸前,“若是小姐不嫌弃,日后海角愿做小姐的眼。” “做我的眼?”她有些听不懂,“怎么做?” “海角愿此生永远追随小姐,伴在小姐左右,永不离弃。”在说这话时,他已将一生都交托到她的手中了。 定定看著他的霓裳没有笑,她沉默了一会,自床榻上爬起投入他的怀中,吃力地将他抱紧。 她边说边拍抚著他安慰,“只是一只眼而已,海角不要想太多。” 他不能认同地摇首,一只眼而已?她怎么能够看得那么开? “不过,我很高兴听你说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稍稍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后,她偏首对他绽出婷婷的一笑。 沉醉在那抹笑意里的他,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在霓裳十岁之前,身为家奴的海角,对于自己的这个身分不但不甘,在府中做事也有著不情愿,但就在这日过后,海角像彻底变了个人似的,除了紧跟在霓裳的身后照顾她外,以往他不想去碰的府内大小事务,他也尽心尽力地学习,而后摇身一变,俨然一副专业家奴样。 即使后来霓裳不知对他说了多少次,要他别老把自己当个奴来看待,可是他就是以家奴这身分自居,并从此再也没去想过月兑离奴籍那回事。 就在霓裳十三岁那一年,朝露夫人失足坠马,霓裳成了孤儿,天涯成了她唯一的亲人,而海角,则成了她身后一道紧紧跟随的影子。 她并不喜欢这等改变。 夕照穿过城中一柱柱高大的回廊,拖曳在地的柱影,随著日影的偏移而挪动,与柱柱经过霓裳面上的光影,将她置于半明半暗间,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靠坐在柱旁的霓裳,直视著城里的婢女们,正群聚在海角的房外,或透过没掩紧的窗扇,或轻开了道门缝,好偷偷一望她们所想见的海角,在她们发现海角并未在里头后,她们又围在一块吱吱喳喳了一会,接著一哄而散,分别去其它地方等侯,就盼著能见上海角一面。 远远看著她们欢喜绯红的脸,霓裳心底有些不是滋味,以往这些女人,她们不是只爱慕著天涯而已吗?无论天涯再浪荡、再如何不负责任,她们仍是对身为城主的天涯迷恋不已,但现下她们却将目标转向,将爱慕的目光自天涯的身上挪开,改而集中在海角的身上。 以往,天垒城里最招人注目,也最受女人青睐者,非天涯莫属,但打从比武招亲那日天涯海角一战后,因身分低下,素来不被重视的海角,自他俩交手过后,突自默默无闻的家奴,摇身一变成了天垒城里最多人打探的对象。正因天涯与海角之间,生来在许多方面,即有著极大的差距,因此这些年来人人只看得见身分高贵、风头尽出的天涯,从无人会看向她身后的海角,但那一日海角与天涯战得不分轩轾,城中的人们这才发觉,他们从不知在这座天垒城里,有著一名与天涯极度相似,也截然不同的海角。 相仿的年纪、相似的身形,他俩一性格火爆,一沉稳冷静,在外表上一个潇洒俊朗,一个清俊冷漠……自他俩合力毁了那座武台后,城中的人们即将他俩画上等号,也自那日起,在一传十、十传百,众口烁金下,海角渐渐变得声名大噪。 为了众人的现实,她很想替海角抱屈,在那些人注意到海角之前,她比谁都清楚,海角的武功和箭技,一点也不输给天涯,可却从没人把他当一回事,就只因为一场比武招亲,他们才后知后觉地真正看见了海角,那么先前呢?他们把海角置于何地? 她同时也被自己的私心困囿著。 海角能够在天垒城获得一种新的地位,或获得人们崇敬的眼光,这是她一直期盼的,但,多少年来,向来只属于她的海角,恐将不再会是她一人所有的,日后,也将不会只有她看得见海角,就像方才那些亟欲与海角有所接触的女人,她们愈是爱慕海角一分,也就将海角拉离她愈远一点。 夕阳垂陷于远方的山头,将霓裳笼在一片黑暗里,她站起身,一手抚著壁面小心地前进,来到海角的房里后,点燃了里头的烛火,才想再去多点燃几盏火烛时,看不见左方的她,方转身,即将搁在案上的一只茶碗碰落。 茶碗坠落碎裂的清脆声响,像柄偷袭的箭,直射向她的心房,她缓慢地抬起左掌,再闭起右眼,莫可奈何地在微弱的灯火下承认,她什么都看不见。 已经到了极限了吗? 或许再过不久,她便再也瞒不了海角,瞒不了众人,到时天垒城的人们就会发觉,他们的副城主,瞎了一眼,而另一眼,大概再过几年也将会步上后尘。 “小姐……”站在门边的海角,看了一地的碎瓷与她面上那份落寞的神情后,音调低哑地在她身后轻唤。 “我还看得见。”她随即收拾好心情,并撇开脸庞。 海角无言地步入房内并关上门扇,走至她的面前扶著她的手臂,带她绕过一地的碎瓷,一手按著她的肩示意她不要动,再转身去清理那些碎瓷。 “我说过,那不是你的错。”看著他蹲在地上的背影,为了不让他又因此而自责,霓裳不得不把话说在前头,“你不要老把它放在心上。” 为她点亮房内所有灯后,海角走至她的面前,仔细将她打量过一回,查看她有无受伤后,本是想送她回房,但坐在长长毛毯上的霓裳动也不动,只是仰首看著他。 像要将他深深刻划在心中般,霓裳瞬也不瞬地读著他的眼眸,在那里头,她看见了种种习以为常,却不是她所要的东西。 她喃声说著:“不要用这种关怀怜惜的眼神看著我,我已经不是那个七岁时被你背去找大夫的小女孩,不要只担心我生活上的琐事,更不要只走在我的背后看著我的背影,现在的我,要的不是这些。” 不是这些。 而是些温热的情,一点狂奔的心跳,或是一个令她沉迷的眼神,倘若,他的品行能够差一点,霸道不讲理点,放荡不羁些,或是能够抛开他死守的主仆观念,或许……她早就是他的人了。 “小姐?”在海角仍在想著她那些话时,她已开始在他房里四处东翻西找,在找不到时,索性打开门对外头的下人们吩咐。 当两坛酒被抱入他的房内时,他皱眉地看著又坐回毯上的她,兴高采烈地开坛的模样。 她拍拍身旁的位置,“来,陪我喝酒。” “小姐为何要喝?”他如她所愿地坐在她身旁,看她替他俩各倒了一盅后,率先一口饮尽。 她边倒酒边答,“心情好。” 是心情不好吧?打小到大,她哪回不是因心情不好才藉酒浇愁?然后在第二日把先前烦恼的事都忘光,头疼得什么事都记不起,因此每回她对某些人与事,已到了无法解决的地步,她就藉酒来令自己忘记。 但这一回,他不想阻止她,因从她方才的话里,他听明了那些她一直都很想告诉他的心底话,而心跳有些失序的他,也因此极度需要喝上几盅。 去年秋酿的酒,饮入口中,味道并不醇美,反而还酸涩了点,可诱人的香气却在口齿间徘徊不散、扑鼻沁心,那浅浅惑人的味道,就像此时将软软的身子靠著他的霓裳,他漫不经心地尝著口中的酒,两眼停留在她被酒气熏红的面颊上,此时的她,颊红若潮,眼若秋波,他在想,若真是会醉,醉因定不是酒,而是为她。 为她,在很多年前,他的双眼就已经醉了,他也因此而感到痛苦,因随著她的成长,她一年比一年美,那种想要掬取却又无法跨越一步的感觉,让眼前的这份美丽,美到令他不禁觉得心痛。 一鼓作气灌完了第四盅后,没什么酒量的霓裳,已开始坐不稳,她自动自发地爬进他的怀中,边打著酒嗝边找好了最佳的姿势窝著。 她将脸蛋贴在他的胸口问:“小时候,你常这样抱著我对不对?” “嗯。”酒气加上她身上的香气,他有些心猿意马。 “为什么不常那么做了?”她微偏过头凝睇著他,却因角度太大差点往后栽倒,他连忙以一掌扶住她的脑后。 “男女有别,我得顾忌小姐的名声。”他小心挪过她,让她靠在他的臂上。 这似乎是全天底下男人都会用的共通借口,表哥说过,他也说过,她没好气地摇摇头,两手环上他的颈项,面对面地看著他。 “对海角来说,我很重要吧?”就算他不再抱著她,就算他早在他俩之间划出一道主仆的距离,但她知道,对他来说她是特别的,因为,只有她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表哥听不见,其它的女人也不会听见。 “是的。”在那双因灯火浅映,而显得剔透的眼眸下,他坦承地招认。 “真的很重要很重要是吧?”她像不放心般地再次确认。 “是的。”在回答她之时,他将手中已斟满的酒盅递给她,好让她再醉一些。 “那为什么你总是开口闭口都小姐小姐的?”喝完酒的霓裳一把将酒盅扔至他的身后,瞪著他对他大声抱怨,“我不愿当你的小姐啊!” 静静看著她娇嗔的模样,海角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轻抚著她泛著红泽的脸颊,放肆地欣赏她的美丽,他知道,在明日过后她不会记得现下发生了何事,因此她不会记得他为她倾心迷醉的模样,不会记得此刻他眼底的这份悸动,和这颗狂跳得几乎要不受制控的心。 霓裳不满地拉拉他的衣袖,执著地要他一个回答,双眼在她面上迷途已久的海角,这才低声反问。 “那么,我该当什么呢?” “海角,就当海角。”她双手拉紧他的衣袖,认真严肃地说明,“不要当霓裳身后的海角,也不要当认为自己是家奴的海角,更不许当别人的海角,倘若你不嫌弃我的话,就只当我的海角好吗?” 他挑高朗眉,“你的?” “我的,只我一人的。”霓裳朝他大大点了个头,还因此而撞上他的胸膛。 “我不一直都是?”唇边带笑的海角,扶正她的脸庞问。 “不一样……”她顿了一会,可怜兮兮地摇首,“我要的,是可以牵著我的手与我一块走的海角。” 他沉默地凝视著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著她柔女敕的面颊,而后轻轻将它放开。 “哪小姐的心上人呢?难道他不能挽著小姐的手?”他语气有些僵硬地问。 眼中盛满失望与心灰的霓裳,看了他一会后,伤心地垂下脸庞。 “他从来都不肯,他只肯走在我的身后……” 下一刻,修长的指尖迅即抬起她的下颔,他将她压向自己,臂膀紧紧将她环紧,带著酒意的吻印上她的唇,她怔了怔,在他蛮横专制,不给半点自由的状况下,任身心激越的他放肆地索吻,急喘的气息交织在他俩之间,但他像是永远都不想停下来般,放开了被吻得红肿的唇办后,辗转地吻著她的颊、眼眉,在她因此而有所停顿时,他又绕回她的唇上,深深地辗吻著她。 口鼻间,皆是他炽热浓烈的气息,醉意朦胧的霓裳,晕眩地攀紧他的颈项,在虚软得坐不住时,任他将她放倒在毛毯上继续亲吻著她,感觉著两人的四唇,一次次不停歇地交叠在一块。 无声无息站在门外的天涯,透过门缝瞧著门里的一切,他看著醉倒后很快就入睡的霓裳,安心地躺在毯上睡著了,怕她受凉的海角月兑上的外衫盖在她身上,而后坐在她的身畔,恋恋不舍地伸手抚著她的脸庞,视线片刻也不肯离开她。 虽是对眼前此景感到讶异,但天涯并没有打扰里头那份属于海角,或是霓裳的小小幸福,他只是将门缝再掩紧一点,背过身,无声地离开。 “小姐总是说,就算日后瞎了一眼,也还有一眼可用。” 将醉睡的霓裳抱回她房里后,因她而难以平静的海角,带著酒意,在夜阑人静时分,找上了那个说是可以听他说心事的凤凰。 于是在这露重风寒的秋夜里,从被窝里遭人挖起的凤凰,就与他一同坐在城顶,边看著天上那轮光辉不明,与他很相似的弯月,边听著他口中充满自责与懊悔的话语。 “倘若……”海角将脸埋在掌心里,语气无限憾恨,“倘若那日能重来一回的话,我愿意做任何事交换……” 多少年来,他总在梦中梦见当时的情景,当时的他怎会大意失手伤了她的眼?他多么后悔自己为何箭技不再准确一点,为何不早一点或晚一些才松弦放箭?他根本就不该让她离开他身边的,不然也不会有这种憾事发生在她身上,若是没有那日,她将会和其它女孩一样,有个美好的人生或良缘,而不是在暗地里拚命隐藏她一眼看不见的事实,还要辛苦地挺直背脊,在人前掩饰她不愿让人知道的残缺。 他心怜独自勇敢的她,更对于她的倾心而感到失措。 原本,能够得到她的倾心,这对他来说,应当是他此生最大的期盼,也是一直存在他心底的美梦,他该是雀跃无比的,可那一地的碎瓷却又提醒著他,因他,她下半辈子可能将会在黑暗中度过。 “她的眼,没法治吗?”凤凰一手撑著下颔,两眉攒得紧紧的。 他闭上眼,“有,但她不愿治。” “不愿治?”原本他还以为是无法可治,所以霓裳才任由著那只眼去,岂料却…… “她不愿。”无可奈何的海角再次重复。 霓裳十四岁那年,视力果真如那个大夫所言开始败坏,有一阵子,霓裳因无法适应左右视野的不同,不是频频撞伤就是遭从她左侧经过的人们给吓著,为免他人知道霓裳的眼出了事,天涯与他再次将她迁到别院暂居,好让她去适应她的眼,而在那时,他听人说,一名云游于三道的神医,近日来到了天宫外的迷陀域。 找来天涯看住霓裳后,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那名神医,可那位脾气古怪的老人,一开口就表明了已经退隐,此生将不再行医,无论他如何请求,老人就是不肯点头答应。 霓裳是在三日后找到他的,那时,他已在那名神医的门前整整跪了三日三夜,不寝不食、滴水未进。 “起来,不要求人!”不顾天涯阻拦冲下山的她,一见到他竟跪在他人门前时,眼底不禁怒火丛生。 海角回头看了她一眼,执著不改地继续跪在门前。 “只要我活著一日,我就不会让你为了我去求人。”不愿见他如此,她走上前想拉走他,“我不需要那无所谓的自尊,我也不在乎他人在发现了后会怎么看我,就算是瞎了一眼,日后我还是会抬头挺胸的活下去。” 不动如山的海角,任她如何拉扯,就是不肯离开,仍旧希望在这扇门后,会存著一丝属于她的希望。 “我叫你起来你听见了没有?”满头大汗的霓裳,在拉不动他时气急败坏地问。 他淡淡开口,“小姐会瞎的。” 她愤声大吼:“就算会瞎我也不要你的双膝为了我而跪下!”瞧瞧他,脸色跟个死人没两样,她要是不来这,他是不是会一直跪下去?而他的自尊呢?向来不愿向任何人低头的他,竟为了她来这跟个陌生人低头? “他或许能治小姐的眼。”只要她的眼能好,他不计较也不在乎代价。 “用你的自尊来换我一只眼?这种眼我不要也罢!”气到极点,又无法更改他的心意,霓裳索性将手一抬,覆在左眼上作势就要挖出自己的眼。 “小姐!”被她举动骇住的海角,忙不迭地拉下她的手,在她仍不死心想用另一手时,他站起身再去扯住她的手,但已久跪了三日的他,此时双脚早就麻痹得无法站立,因此在捉住她两手后,他即重重跪坐在她的面前。 大汗一滴滴地自他的两际滑下,见他努力忍著双脚传来的疼痛,两掌却仍是紧握著她的掌腕不放的模样,当下不再挣动的霓裳,缓缓在他面前蹲下,心怜地抚去他的汗水后,她挣开他钳制的两掌,伸手环抱住他的颈项,并将脸埋进他的胸怀里。 “我不要治……” 一壁抵抗著疼痛有如万蚁钻动的双脚,海角没听清楚她在他怀里说了些什么,靠在他怀里的霓裳,侧首看著神医家门前的软土上,都已被他跪出两个跪印的小窟窿,更是难掩喉际间的哽咽,她强行地将他所造成的酸楚都咽下去,并把到了眼眶中的眼泪都狠狠压回眼中,再将他抱得更紧。 “我再也不要治眼了……” 若是往后,他又听到什么可治百疾的神医,他是不是又要不辞千里,不顾自尊的去求?倘若又有人像这个神医这样糟蹋他呢?若是又有人趾高气扬地将他给踩在脚底下怎么办?这个傻男人,他是不是又会为了她什么都愿豁出去? 海角不该是这样子的,她不要他为了她而委曲求全,她的海角,根本就不该受到此等际遇。 “小姐?”清清楚楚徘徊在他耳畔的低语,令海角在大惊之下忙拉开她,就盼性子顽固的她能回心转意。 她看著他心慌的眼眸,坚定地重复,“我不要。” 自那日起,海角就一直被矛盾的心情纠缠著。 她不再让他离开她的身边,他也发现,她真的用一眼努力生活表现给他看,而这看在他的眼里,是种椎心的疼,刻骨的痛,因此他也极尽所能地跟在她身后,为她掩饰,也让她依赖。 可有时候,他会有种自私的想法,他会希望她的眼就这样不会好,也不会再坏下去,如此一来,她能就这么一直地依赖著他,而他俩之间的关系就将永远都不会有所改变,可后来他才发觉,其实并不是她需要依赖,而是他需要被她依赖,他怕一旦她不再需要他了,她便会像只自由的鸟儿振翅远飞,再也不停留在他的身边。 走在她身后这么多年来,看著她的背影看久了,他甚至渴望能够真成为她身后的一道影子,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永远跟随著她的脚步,无论她上了何处皆与她同在。 他不想离开她的。 但有时候,他又会希望她的眼能够完整无瑕,因看她强装无事的模样,那实在是太过磨人也太令他心痛,偏偏,她从不肯让他去找人来治,即使是他去请天涯来劝她也不成。 自私与不自私的想法,就像一面矛与盾同时住在他的心房里,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愿与不愿之间摆荡,无一日平静,也无一日安宁。 若是命运都有个一定的轨迹,那么他定是为了她的出现而出现,并为了她而存在,她少了一只眼,他便更努力张大眼来代她去看,并守护她为她避过风险,她的人生若是因此而缺了一角,只要她开口,他便会尽全力来为她填补,在他已将自己的所有都投注在她身上后,他已不在乎他能得到多少,他只在乎她能否开慎。 可现下,他再也不能满足于现况了,他不能因他的自私而让她看不见她的未来,他要的是她真心的笑,而不是人后的愁。 “你可知黄泉国有个叫药王的人?”仰首看星看了许久的凤凰,突然在一片沉默中开口。 海角想了想,“他是黄泉国的宰相。” “且他的医术相当精湛。”冷得有点受不了的凤凰拉他起身,微笑地鼓励著他,“若能请得动他的话,霓裳的眼或许还有得治。” 他垂下了眼,“我说过小姐不愿治眼。”她踢走大夫的功力,就跟她踢未婚夫的差不多,任他再怎么请来高明的大夫也是徒劳。 “再试试吧,总不能让她真瞎了是不?”凤凰用力地拍拍他的肩,“即使她再不愿,你还是该给她一次机会,也该再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当受不住冷的凤凰,把话说完就赶紧入屋去避风时,站在原地的海角,怔看著他离去的背影,久久,都没有移动。 往后她再也不喝酒了…… 醉至次日正午才醒的霓裳,此刻正趴在桌案上,将脸埋在一堆公文里忏悔昨夜的愚行。 她记得昨晚她是在海角的房里喝的酒,但今早醒来她就回到她房里了,头疼得像脑袋要和身子分家外,向来在她睁开双眼,头一个所能见到的海角,今早也没在她的房里,派人去找,来人却说海角不在他的房里。 当天涯幸灾乐祸地踱进她房里时,正在想海角上哪去的她,听见脚步声马上抬起头,一见来者是他,她又委靡地继续趴回那堆文件里。 “还疼吗?”天涯挑高一眉,挨在她身旁看她受苦受难的模样。 他的声音一窜进耳底,脑中有若金鼓齐鸣的她,忙不迭地将他给推远一点,再捧著脑袋哀号。 “我决定要戒酒了……”为什么她永远都学不乖?明知道第二天会痛得要死,每次还是照喝不误。 “喏。”看她自找罪受的天涯,刻意将一大碗泛著怪味的醒酒汤推至她的面前,再拉了张椅子坐在她身畔。 扁是闻那味道,霓裳的眉头更是因此再打了两圈结。 “喝下去。”在她脸上摆出一副唾弃样时,辛苦端汤来的天涯不爽快地命令。 “不要。”她皱皱鼻尖,不给面子地撇过小脸。 天涯两手叉著腰,“这是海角命人特地弄给你醒酒的,你表哥我只是负责端来。” 霓裳慢吞吞地瞄了他一眼,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拿过碗,动作缓慢地一口一口喝下月复。 态度差真多…… 亲表哥都放段拿来请她喝了,她不赏脸,但只要提到海角这两字,就比任何万灵丹都管用,他这个表妹的心会不会偏得太多了点? “喂,你不好奇你的海角上哪去了?”在她真的乖乖喝完一碗汤时,他以指戳戳她。 她以绣帕拭净了嘴角的残汁,“等我的头不痛了我就去找他。” “甭找了,他不在城内。”天涯笑了笑,心情大乐地往椅里一靠。 “他去哪了?”不在城内?怎么海角要出城也没跟她说一声? “找人。”要是他从凤凰那边套来的口风没错的话,那个不死心的海角,应该是已经起程前往黄泉国了。 “找谁?” “不……告诉你。”难得能在她面前占上风的天涯,趾高气扬地拖长了音调,还对她摆出一脸欠揍的贼笑。 霓裳在他愈笑愈乱肉麻一把又恶心兮兮时,忍不住哀著两臂以阻止鸡皮疙瘩全往上窜。 “你……”她怕怕地闪避他那活像逮著了什么把柄的眼神,“你干嘛这样看我?” 天涯咧笑著嘴,心情甚是愉悦地朝她伸出两根手指头。 “因我知道了两个秘密。”打昨晚知道这两件事后,他就一夜无眠到天明,今天要是不来找她麻烦,不让她今晚也同他一样失眠的话,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些。 “没空听你胡说八道。”她朝天翻了个白眼,觉得喝下月复的解酒药已经生效,而她也感觉好多了后,她准备去打听一下那个也不通知一声,就独自跑出城的海角究竟是上哪去。 天涯冷不防地在她身后问:“你的心上人,是不是只肯走在你身后,却从不敢牵著你的手与你走在一块?” 两脚登时顿住的霓裳,表情甚是不可思议地缓缓回首。 “怪不得无论我为你找来多少未婚夫,你谁都不肯嫁。”也好啦,这个不嫁、那个也不嫁,就连天孙也看不上眼,有个海角愿意主动牺牲,他就该谢天谢地感谢祖宗有保佑了。 “你知道了什么?”带了点心虚的成分,霓裳问得很小心,并不希望任何人会发觉她的心事。 天涯不合作地摊摊两掌,“你不想让我知道的都知道了。”在终于知道她的心上人是谁后,现下想想,那些被她踢走的未婚夫,被踢得还真冤,他们哪会知道她早就已经定好人选了? “你……”她马上做出这种联想,“你赶走了海角?”海角不在,他又这么高兴,她当然头一个所想的就是他把海角给撵出天宫。 满心不是滋味的天涯,当下黑脸拉长了三倍不止。 “嘿,别急著乱扣冤帽,你家心上人是自个儿出门去的,你表哥才没去他面前嘴碎多说些什么,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看啦?”都已经巴不得能把她嫁出去了,他哪会还去做那种棒打鸯鸳的蠢事? “那他……”霓裳百思不解地蹙紧眉心。 他耸耸肩,“别问我,昨儿个半夜他就走了,我也不知他上哪去了。” 为免天涯嘴大,多事的向海角或是他人说些什么,令海角在日后做些什么事,有先见之明的她,不安地向他叮咛。 “我与海角的事,别说出去。”既然海角希望能这样与她在一块,那么她最起码可以办到这点,继续以主仆的身分与海角共处。 天涯一手撑著下颔凉凉地问:“因为海角不是我会考虑的对象?”就算他肯点头,但海角是海道的奴这个身分,天宫的长老们就绝不可能会让他把她嫁给海角。 霓裳随即板起了脸庞,“我不在乎你或他人如何看他,你们当他是奴也好,是仆也罢,我不在乎。” 他坏心眼地转了转眼眸,“我若在乎呢?”刺探一下好了。 她冷冷轻哼,“我说表哥,你要还想逍遥的过你的日子,不想接手那些属于你的责任,我建议你最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垮著脸,不可思议地看著这个不惜为海角而大义灭亲的妹子。 “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威胁你表哥?”这算什么自家人?胳臂专门往外弯的吗? 霓裳没好气地撇过芳颊,“海角才不是什么外人。”与海角相比,他才是外人好吗? “是是是,是爱人好吧?”他挥挥手,识相地顺著她的话锋应下去,并顺道挖了个坑让她跳。 不小心著了他的道,霓裳霎时红晕遍布了整张小脸,不习惯被他瞧见这样的她,难为情地一手掩著脸,两眼硬是不肯看向他。 “你想不想听另外一个秘密?”相当享受自家表妹这个模样的天涯,笑咪咪地朝她招著手。 她考虑了半晌,半带怀疑半带好奇地凑近他的身边。 “你的那个心上人,昨晚在你喝醉对他说了一箩筐的话后——”才摇头晃脑对她说了一半的天涯,下一刻马上被瞪大眼的她给揪紧了衣领。 “等等,我说醉话?”她怎么会做那种蠢事?她平常不是喝醉了就只有乖乖睡觉吗? 他用鼻音应著,“嗯哼。” “说了些什么?”浑然不知昨夜把自己出卖了多少,霓裳一头冷汗地追问。 “这个嘛……”像是要吊她胃口般,天涯刻意为难地搔搔发,“太多了,我一下子记不清。”他要是记不清楚,昨晚他就不会烦恼得睡不著了。 她屏住了气息,紧张万分地再问:“我所说的内容,我现在听了会想挖个地洞钻吗?” “应该会吧。”天涯皱皱眉,煞有介事地枢著下巴,“我就挖了好几个。”昨晚他算是开了眼界,没想到他这古古怪怪的表妹,在心上人的面前原来还有较为正常的一面,也难怪那个硬邦邦的海角会破功抵挡不住。 不知该脸红还是该流冷汗的霓裳,虽然不太想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哪些事,可还是得继续面对现实。 “然后呢?”她期期艾艾地看著目击证人,“海角有什么反应?”他不会又什么反应都没有吧? “嗯……”天涯思索了一会。伸出一指朝她勾了勾,直接附耳在她的耳边,将昨晚看到的场面一字不漏地转告她,然后再兴高采烈地往后一坐,开始欣赏霓裳脸上千变万化的神色。 没想到海角会有那种反应,只差头顶没冒出烟的霓裳,两手掩著绯红的脸蛋,浑身僵直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还无法将他口中所说那个热情如火的海角,与那个冷漠待人的海角联想在一块。 “现下,就看海角怎么想了。”乐见其成的天涯站起身,一手拍拍她的头顶,“你就在这乖乖等他回来吧。” 第五章 秋意渐淡,清晨的风里寒意令人冷得不禁有些瑟缩。 大清早就出现在艮泽宫前的孔雀,独自在偌大的宫院里来回踱步,不时回头看向殿门处,是否有夜色的身影,但等了好些时候,仍是未见她出殿。 啾啾鸟语声中,一日复始,但今日天际悬著重重密云,见不著一丝阳光,灰蒙蒙的晨雾也徘徊在四下不肯消散,站在宫门处的宫卫,都被繁唱如歌的鸟声给催得声声入眠了,唯独心事沉重的孔雀,仍在继续一步踱过一步。 半个月前,六器不知在私底下对日月二相说了些什么,二相竟去说服皇帝让六器代替紫荆王出兵海道,让六器派遣大批战船前往东域里的迷海千岛,准备赶在三道找齐天孙、女娲之前,先行夺下海道三岛,再进一步将海皇给寻获。 虽然紫荆王大力反对,但皇帝仍是应允了日月二相所奏,但因为六器不想直接得罪紫荆王,故青圭与玄璜,就改派手下玉笄与玉珩前去东域。 为了这事,压根就不愿他人踏上自己东域地盘的紫荆王,已经恼火地随著玉笄他们赶去东域多时,而不放心此事,更担心紫荆王会不问情面地与玉笄、玉珩杠上的夜色,在紫荆王到了东域后,也随即赶派石中玉借口巡逻迷陀域,在暗地里跟著去探探东域的情况。 当夜色的身影出现在逐渐散去的晨雾中时,孔雀忙不迭地迎上去。 “如何?” 夜色紧敛著黛眉,“他们两人谁都没说实话。” 孔雀没好气地哼了哼,“我就同破浪说日月二相未必会是站在咱们这边。”这下可好,很显然日月二相打算帮著六器来牵制他们了。 但夜色却不这么想,她总觉得,方才在殿上,与一味滔滔不绝找借词推托的日行者相比,犹带一脸睡意的月渡者的脸上,那抹饶有深意的笑容就显得很诡异,仿佛正在暗地里计画些什么,又似想刻意误导他们四域或六器。 这件事愈想愈觉古怪,素来只掌管朝中大事的日月二相,立场一直都算是中立的,从不介入四域与六器之争中,也不会在表面上偏袒哪一方,只是这回,日月二相怎会为了海道而打破素来坚持的原则? “夜色。”孔雀在她仍在发呆时,伸手推著她提醒。 夜色定眼一看,被她派去探消息的石中玉,正骑著快马,无视宫卫的阻拦策过宫门,她先是以眼向石中玉示意,再与孔雀往艮泽宫的宫墙一跃,决定先返回离火宫再说。 骑著马的石中玉见了,也将手中的缰绳往旁一扯,令马儿跳过庭中的小编木,穿过小门离开艮泽宫。 站在宫柱旁冷眼看著这一切的日月二相,只是相互交视了一眼,而后各自伸著懒腰再次进殿。 当晚一步赶来的石中玉一踏进离火宫内,等不及想知道情况的孔雀就忙著凑上前问。 “东域有什么消息?” “慢慢慢……”累得口干舌燥的石中玉,将性急的他给推到一边去,并将宫内正端出三碗香茗的下人拦截下来,一口气扫光了三碗茶后,还嫌不够解渴地到处找著还有什么 夜色在他顶著一头大汗到处喊渴时,直接命下人去外头涌泉池打了桶水,再将那桶水放在石中玉的面前。 “这叫牛饮吧?”站在夜色身旁的孔雀,翻著白眼指著那个提起水桶咕噜猛灌的某人问。 夜色耸耸肩,“他觉得痛快就行。” “呼——”灌完满满一桶水,觉得重新复活的石中玉,扔开手中的水桶,心满意足地拍拍灌得饱饱的肚子。 夜色走至他的面前,“探到什么了?” 石中玉咧出一口白牙,“嘿嘿,海道三岛岛主都没有出兵。” “什么?”他俩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心。 他点点头,“就是这样,海道一兵未动。” “他们是想任玉笄和玉珩将他们打垮吗?” 石中玉啧啧有声地摇首,“不,被打垮的可能会是玉笄他们。”现在脸色难看的可不只是玉笄和玉珩,相信留在京里的青圭和玄璜,他们的脸色定会更好玩。 夜色不解地抚著额,“为何?”海道三岛既未出兵,又怎能打败兴兵去犯的玉笄他们? “三道除了有三位神人外,还有三个神女。”石中玉朝他们亮出三根手指头,“这事你们知道吧?” “天宫有个云神云笈。”夜色挑了挑眉。 “地藏有个雨神雨师。”孔雀也觉得莫名其妙。 他两掌大大一拍,“海道那个叫飞帘的风神可本事了!”本来他是不甘不愿照夜色的命令去追紫荆王的,结果去了海道后他反而觉得,他要是没去错过了好戏他才会后悔。 “说来听听。”夜色与孔雀相视一眼,动作一致地两手环著胸,捺著性子听他把重点说完。 “那个叫飞帘的女人,布法在海上掀起巨浪,其风势之大,让玉笄和玉珩到现在连半艘战船都没法离开岸边,别说是想攻打海道了,就算海道想继续对他们来个不理不睬,我看玉笄和玉珩也拿他们没辙!” “有这回事?”孔雀愈想愈觉得有趣,“这下岂不便宜破浪了?”爱抢地盘嘛,那破浪就让六器他们去抢好了,等海道的那个风神对付够了他们之后,破浪再来出手也不迟。 听了石中玉的话后,疑心四起的夜色,不禁转首看向邻宫艮泽宫的方向。 原本,她还想叫破浪趁玉笄他们攻陷三岛时,再接著去把战功抢过来,但现下海道的状况,根本就不在她的预料之内,但,方才在殿上直要她别多管闲事的日相,以及不多置一词的月相,他两人却可能早就料到海道的风神定会出手,所以先前他们才愿接受六器的请求,在朝上说服皇帝,将进攻海道之事交给六器? 难道真如破浪所说,日月二相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头头?”两张不知已悬在她面前多久的男人脸,在她仍在发呆时,同时在她面前出声。 回过神的夜色,二话不说便探出两掌,而早料到她会这么做的两人,则是赶紧闪避那会让人歪嘴斜脖子的掌劲。 “石中玉,照你所说,破浪现下是否按兵不动?” “嗯。”他鼓著腮帮子,看她眯著眼似乎在心底计较些什么,“破浪正等著捡现成。” “很好。”她露出一笑,“你暗地里再派些人去东域。” “干啥?”他的地盘又不在那里,派了人去,若让六器或破浪知道他都要倒霉。 “破浪若需要帮助就代他出手,只不过……”她说了一半,刻意把下文悬著。 石中玉有自知之明地问:“别被六器逮到把柄?” “对。”两个六器再加上玉笄和玉珩,敌众我寡,这对破浪来说太不公平了,她当然也得派个人手在破浪身边。 “包在我身上。”虽然很不想帮那个死对头,但看在都是四域将军的份上,石中玉僵硬地拍著胸坎。 她再转身指示孔雀,“你派人暗地里监视著青圭与玄璜。” “慢著。”孔雀在夜色交代完就想走时,一把按住她的肩,“以破浪那个小人脾气来看,现下海道那边咱们是可以不必太担心,但你呢?”她是忘了她的北域里也有黄琮和苍璧吗? “天宫三山为免我军将袭,已筑好三道山门。”夜色挪开他放在肩上的手,慢条斯理地向他解释目前情况,“我爹和苍璧,在收到这消息后,暂且还没有任何举动。” “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严防,一个屯兵,那她咧? 她气定神闲地一笑,“我等著看他们和天宫的风破晓慢慢玩。” “天宫向来都是这么请人的吗?” 一脸不痛快的药王,自清醒后,他月复里的火气就如同黄泉国地底流动的熔岩般,一刻都没停息过。 海角转身看了看他,发现这个被他五花大绑在椅上的名医,此刻正青筋直跳地瞪著他。 他微微颔首,“得罪了。” “你已经得罪很久了……”药王恨恨地瞪著这个作风强硬到令人咬牙切齿的绑架犯。 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大老远的从天宫跑去地藏,站在宫门前托人告诉他,某个叫海角的人想请他到天宫替人治病,那时正为过冬而忙得分身无暇的他,哪管什么海不海角、是打哪来、又想做什么的?当时他随口通知下人赏记闭门羹就算了,可他没想到,当天夜半,他的房里就爬进了个自称是海角的不速之客。 他是不知道这个海角到底想叫他替谁治病,他更不想在这节骨眼离开地藏,所以听完了海角的请求后,他将下巴一跩、臭脸一扬,当场就叫不速之客滚出房内,偏偏耐性十足的海角不肯,还是赖在他房内继续游说他离开地藏出诊一趟天宫,累了整整一日,只想趴在床上安息至天明的他,火气也被海角的耐心给磨上来了,于是他就朝海角撂下一句—— 彬下来求我我就去! 结果这个自称是海角的人说了什么? 小姐说过不可以求人。 接下来,他就遭人击昏,并被下了药直接绑至天宫天垒城。 求人不行,绑人就可以?这个野蛮人他家的小姐到底是怎么教育自家的家奴的? “他是谁?” 思人人到,被药王在心底恨得牙痒痒的霓裳,在听说海角回城的消息后,立即赶到海角的房里,可她一进门,就见个陌生客正在与海角大眼瞪小眼。 海角慢条斯理地介绍,“黄泉国的宰相,药王。” 霓裳狐疑地扬超眉,“你找他来这敞什么?” “什么找来?你没看到我是被绑来——”愈听愈火大的药王忙不迭地想澄清绑架的事实,但海角立即一掌掩住他的嘴,并弯子拉过他的衣领,小声地在他耳边问。 “看见她的左眼了吗?” “那只眼已经瞎了差不多了。”第一眼就看出异状的药王,余火未消地臭著一张脸冷哼。 “你能治她的眼吗?”海角期待地问。 “叫她过来。”在人屋檐下,看人脸色的药王不甘不愿地点了个头后,不忘争取自己的权益,“先松绑啦!” “小姐。”放开他后,海角走至霓裳的身旁,轻推著她走向药王。 对这两个男人举止一头雾水的霓裳,在走王药王面前时,药王即起身抬高了她的下颔,就著外头的光线仔细审视著她的左眼,在觉得光线不够时,他又叫海角多掌一盏灯来。 “你会看病?”她马上明白海角特地把他绑来这做啥了。 “对。”药王边说边小心地以指撑开她的上下眼睑,“这只眼受伤多久了?” “十年。” “你能治吗?”早就已经看开的霓裳,不抱期待地问。 “能。”大致了解她左眼的状况后,药王甚有把握地扬起了唇角,并一改前态,大剌剌地走至一旁坐下跷起脚。 “你开个条件。”海角光看他的态度,也知道他正在等什么。 药王得意地笑问:“什么条件都行?” 这些年来,已攒下不少积蓄的海角,在心底想,只要药王别狮子大开口,他应该都拿得出来,若是不够的话,他也可去向天涯借,只是,看药王这副表情,他怕光是金钱并不能令药王获得满足。 暗地里观察著他反应的药王,定定看著他沉默的表情,并回想著他方才掌灯时脸上担心的模样,当药王想起那夜海角是如何低声下气请他帮忙的样子后,他顿时坏坏地露出一笑,而后起身走至霓裳的身边执起她的手,低首印上一吻。 “条件是,我要娶她为妻。”他刻意看向面色铁青的海角,“你答不答应?” 在海角开口前,抽回手的霓裳,火大地拉大了嗓门在他耳边回答。 “不、答、应!”这家伙以为他是哪根葱哪颗蒜啊? “姑娘,你也不必拒绝得这么直接吧?”差点被吼聋一耳的药王,忙捂著耳跳到一旁。 霓裳用力哼了口气,不屑地指著他的鼻尖,“治只眼就得嫁给你?天底下哪有这种不划算的买卖?” “若不让我治,你那只眼就瞎定了。”对她病况胸有成竹的药王,再次凑至她的面前,刻意对她笑得很亲切和蔼。 不受恐吓的霓裳两手环著胸,“瞎就瞎,反正我还有一眼可用。” “再这样下去,日后你的另一只眼也会瞎的。”他继续说著事实,“虽不会是一时,但再过些年,另一只眼会因负担太重而慢慢变瞎。” “多谢关心,但这是我的眼,我自有决定。”怕自己再留在这会想揍人的霓裳,转头就走之余不忘对身后撂下话,“海角,送客!” 在霓裳气呼呼地走后,药王朝留在原地没走的海角摊摊两掌,“我无所谓,你们考虑考虑。” 自听了他的条件后,即一直站在原地没出声的海角,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踱至他的面前,音调低哑地问。 “你真有把握?” 药王自信地回他一眼,“没把握的话,我就不会被封为药王了。” “先前得罪之处,请多包涵。”海角朝他拱了拱手,“我会差人过来服侍你的,告辞。” 他挥挥手,一脸的幸灾乐祸,“你就去劝劝你的主子吧。” 海角无言地转身步出门外,在他把门合上后,药王这才卸去了一脸的伪笑,把没对海角说完的话接续完。 “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是先劝劝你自己,顺道,也骗骗你自己。” 那是报复或是玩笑? 在走往霓裳房间的路上,海角在心底反覆地回想著药王当时的神情。他承认霓裳很美,也听说过黄泉国很缺女人,但药王所开的条件,似乎并不是冲著霓裳来的,药王是问他答不答应,药王明知他是奴霓裳才是主,但药王问的是他。 这话听在他耳里,仿佛就像直接在问,日后若有这种情形,若有另一个高明的大夫见著了霓裳,并倾心于霓裳,到时,他愿不愿舍? 伸手推开霓裳的房门,还未关上,在房里气得走来走去的霓裳,赶在他开口前,连头也没回地立即把话说在前头。 “不用劝我。” “小姐。”他走至她的面前将她拦下。 “你会答应他对不对?”气岔的霓裳揪著他的衣领问,在他什么都不回答时,她忿忿地放开手,“谁都无权替我决定什么,我表哥不能,你也不能!” “小姐不怕日后会成盲人?”他望著她那曰后恐将深陷在黑暗迷宫找不到出路的身彭。 “那也是日后的事!”今天的日子都过不完了,谁有空去想明天以后的事? “但它总会来临,无论小姐再如何逃避。”海角心如止水地淡淡对已气炸的她说明,“就连天孙凤凰也说了,药王的医术相当高明。” 她恼怒地瞥向他,“那又怎么样?” “小姐不妨一试。”与其它请不动,或是请得动却又没把握的人相比,药王这个机会大多了。 “下一句呢?”她气抖地握著拳,直接代他说出他没说出口的说词,“药王贵为黄泉国宰相,小姐也不妨嫁给他是不是?”是那夜她醉得不够,没把话向他说清楚,还是他的反应都是假的?或者表哥根本是说来哄她开心的?不然海角应该明白她的心上人是谁,而他也根本就不会考虑药王的提议。 海角并没有回答她,因他看得出药王并不是真心要娶她为妻,那只是种试探,试探他的底限在哪,并要他用她那只眼所剩不多的时间,作出他的决定。 得不到他半点反应,霓裳一掌重拍著桌面兀自发泄,“一只眼看不见是会造成他人的不便吗?这些年来我曾因此而麻烦过城里的人吗?” 海角拉起她那只拍红了掌心的手,以指轻轻为她推揉。 她没有造成他人的不便,也没麻烦过任何人,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她已一眼快瞎,每个人都只知道她给人看的一面,却没人知道她不给人知道的另一面。但他知道,更明白她为了不让他人因她而困扰或是同情,这些年来她是多么的努力,所以他才更心疼。 “小姐的眼是我伤的。” 这些年来,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在责备自己,也总在担心著,她是否真会如当年大夫听说的会瞎,这种被恐惧紧紧抓住不放的感觉她不会懂的,而他更怕她在瞎了后,她将会失去笑容,她那高傲的自尊,定会让她将自己关在黑暗的世界里不再接触任何人,他怕她的天地将会因此变色,而他,则永无法挽回当年的错。 她忍不住要问:“我曾怨过你吗?” “小姐没有。”他遗憾地摇首,“但我怨,我怨我自己。我倒情愿小姐因此而怨我恨我,这样的话,我或许会好受些。” 若她怨他的话,或许他就能正大光明的用一生来还她了,可她没有,因此他只能小心翼翼拿捏著主仆之间的界线,再提供他所能给予的,可是她太善良,从不责怪他,因此在她身边,他欠了个借口,一个可以自私自利永远留住她的借口。 “就像药王所说,小姐再不治,日后另一只眼也会慢慢变瞎。”他迎上她的眼眸,强迫自己必须逼她一块面对现实。 “瞎了倒好。”她不以为意地笑了,“我若瞎了,就不必被嫁出去了,看到时谁还敢娶我?” “小姐……”他叹了口气,才想放开她的手,不料她却一把将它拉回,并将它握得更紧。 霓裳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况且,我若瞎了,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此刻在灵魂深处震荡著的,是她眼中的固执与情意,海角像是著了魔的双眼,在遭她缠住之后,就无法月兑身走开。 “你可以说我卑鄙,也可以说我这种作法很小人,但若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话,我愿用一双眼做代价。”怕他将会把她让出去的霓裳,索性捡在今日把话坦白与他摊开了明说。“我不求你能抛开那食古不化的主奴成见,也不求你能明白我的心情,我只希望你别推开我,不要让我离开你,只要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我愿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手心遭她握得那么紧,仿佛心房也同样遭她握紧了般,心房隐隐颤抖的海角,看著她诚挚的眼眸,瞧见了在那里头与他同样藏而不发的感情,正绵绵密密地朝他的天地洒了下来,在这之中,在这片刻,他不想逃出生天,只想就此沉溺。 可她说,只要能让他留在她身边,她愿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难道她不知道,为了她,为了她的眼,他也愿用任何东西来交换?哪怕是这一生,或是这个已遭她困住的灵魂。 海角缓缓拉开她紧握的手,“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小姐变瞎。” 倘若为了他的自私,他当然不愿她嫁给药王,若他真依了她的话、也顺应著自己的心意得到她,或许他俩将会有一段美好短暂的幸福,而在那过后,她将付出双眼作为代价,一辈子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他不要她变瞎,也不要再看她多痛苦一分。 但若是失去她,那么她的双眼将会好好的,她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而他再也不必见她因看不见而打翻东西后,脸上所浮现的那份落寞模样。 他愿不愿舍? 他情愿她有个看得见的未来。 就算,日后他还是只能走在她的身后,不能牵著她的手…… “这是你的真心话?”看著被他推拒的掌心,霓裳不愿相信地问。 那夜喝醉了倚在他怀中的霓裳,她的真心,她的无限美丽,至今都还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若是说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祈求一个奇迹的话,那么,那夜奇迹曾在他俩之间降临,那倾其一生所释放的热情,或许将会从此成了他心中永志的回忆,可在那夜她必须相信,有个人,有一颗心,对她再真不过。 “只要小姐好,我再无怨,也不敢多求。”他垂下眼眸不去看她的心痛,并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他俩间的距离。 她茫然地开口,“出去。” 海角抬首看著她,但她却偏过头,不让他看此刻的模样,因此他只能握紧带著她体温的掌心,带著最后一丝的依恋走出她的房门。 她的泪,是在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落下的,就在他跨出第一步时。 躲在门外偷听的天涯,看著海角远去的背影,直摇首地转身走进霓裳的房里,并在见了霓裳的泪眼时大大叹了口气。 他一掌将她按在胸前,“为什么哪个不挑,偏偏挑那颗闷骚的闷葫芦呢?” 原本不肯在他人面前示弱的霓裳,在他体温的包围下,陆陆续续被勾曳出更多总是压抑著而没流的眼泪,她不甘心地揪紧了他,埋在他怀里的哭声,因哽咽而显得破破碎碎。 天涯不语地抚著她的发,打小到大,他唯一见过霓裳掉泪,是在姨娘死的时候,在那之后,和他一样好强的霓裳,无论发生何事,总不轻易掉泪。低首看著这个跟他亲妹妹没两样的霓裳,天涯沉沉吐了口气。 万般责任皆可抛,国事天下事也都可置之不理,不过家务事…… 这就得好好插手管一下了。 摇曳的灯焰,像著艳裙的舞娘,在风中摆荡著身躯翩翩起舞,独坐在房中的海角凝望著它,仿佛看到了总是喜欢穿著彩衣,跃上枝头迎风而笑的霓裳。 小时候,听朝露夫人说,霓裳是生在清晨的,那时初醒的天际很美,就像是上天披了件多彩的羽衣,在澄艳的朝阳射向那一朵朵飘流在天际上的云儿时,就像一件件上天的霓裳高挂在天顶上,所以她就叫霓裳。 她同时也是他心中的一件上天的彩衣。 他记不起对她付出的关怀与爱,是在何时混淆的,或许是在她十三岁之后,她愈变愈美的那个时候,也或许就在她七岁那年,紧紧抱住了他的颈项,让他在大雪夜里背去找大夫的时候。在他的生命里,霓裳出现的时间已占了他人生的一大半,而她也占据了他的整个生命,一直以来,他就是将他的上天彩衣给悬在心中的,他从无意要放,也难以割舍。 因为要放开她,等于是要他放开全部的自己。 而在今夜真这么做了后,除了那份痛不欲生,却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痛外,现下的他,脑际空洞一片,仿佛心底最重要的一部分已遭人连根拔起,而他将再也不会完整。 一柄飞箭划过空气的啸音,令失神的他瞬时清醒过来,他偏身一闪,看著那柄自窗外射来的箭,而后他走至窗边,看著站在下头朝他招手的天涯。 “我家表妹是哪点不合你的意?”在跳下楼的海角走至他面前时,不喜欢啰唆拐弯的天涯,开门见山地就问。 “药王能治小姐的眼。” 天涯一脸的不屑,“就算能治我也不会把霓裳许配给他。”谁要把自家妹子嫁到那么远,还只能住在地底下的鬼国家?就算对方是个宰相也不行。 “那么就请城主去说眼药王为小姐医治。”海角也很希望他能亲自出马去说服那个有点古怪的药王,请药王另开条件。 “行。”他爽快地扬起下巴,“但我也讲条件。” 海角不悦地皱著眉,“什么条件?” “你。”天涯直指著他的眉心,“娶我表妹为妻。” 海角怔了怔,登时面色一换,匆匆撇过脸。 “小姐是主我是奴。” “又来了……”天涯大叹受不了地用力拍著额,接著火气大地对他握紧了拳,“你可不可以别老把自己当成奴看?”他是天生就爱自虐,还是当奴当上瘾了? “我的身分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海角冷冷地陈述著事实,“此事就算城主同意,天宫的长老们也不会同意,毕竟,我的确是个海道出身的奴。”霓裳算来也是天宫的王家人,而他除开是个奴外,他还来自于与天宫不和的海道,在海道里,他的先祖更是个祸延世代子孙,永不得翻身的罪奴。 “说得真好听。”天涯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推托之词全当没听见。“其实说来说去,追根究柢,还不就是你那自卑的心结在作祟?” 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海角,不想把心事挖出来摊在他面前,也不想与身分相差一大截的人讨论这事,于是他转过身,才想回房图个清静时,立即移步至他面前的天涯以一掌拦下他。 “什么云泥之别啦、天涯海角之距啦,或是什么做人要知命认命等等等……”不屈不挠的天涯开始向他洗脑,“那些玩意你听过就算了嘛,何必事事都往心里去?” 他冷峻地板起了脸,“城主不是我。” 天涯冷哼一声,“我当然不是你,你以为苦的就只你一个吗?” “城主有苦?”他不是高高在上,责任推左推右,推到谁的身上都可以,只图自己自私和快乐就行吗? “当然有!像我,明明就不是块当城主的料,可却硬被推上去当城主,当我看到霓裳将城务发落得井井有条,远比我这个正牌的城主还更能胜任城主这一职时,你觉得我有什么感想?我是个男人,我也会自卑啊!”天涯愈说愈像在诉苦,更像在和他互比苦水谁较多。“出身是奴就了不起,就可以自卑得比较理直气壮是不是?你去试试当个城主却被人批评到一无是处,连个女人都还不如,我看你会不会比我还自卑!” 海角不吃他这套,“城主与我是两回事。”立场不同、出发点不同、身分更不同,怎能一概而论? “什么两回事?还不都是同样的一回事!”天涯不客气地浇了他一盆冷水,“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藏有些不欲人知的自卑,你有,我也有,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可一旦自卑成为了生命中的一部分,那就成了过度妄自菲薄,这不但会伤害你自己,也会让关心你的人束手无策。” 海角瞥他一眼,很难否认,这个从不负责的流浪汉,某些话的确是说中了他的心中事。 “总结一句。”说到口干舌燥的天涯朝他抬起一指,“身分或许是不能改变的,但心是可以变的,何必太过看轻自己而因此错过最重要的人?” 他有错过吗? 海角抬首看著远处霓裳房里未熄的灯火,他只是在愿舍与不舍间,选择了对霓裳较有利的一点而已,虽然那对霓裳来说,并不是她所要的。 “臭小子,你就不能应我一声吗?”总觉得自己像在自言自语的天涯,在他又摆出个沉默样时,忍不住出手推了他一把。 “告辞。”他撇开天涯的手,不想继续搭理他。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一记硬拳登时揍歪了他的脸庞,他自口中吐出一丝血水,目光不善地盯著突然动手的天涯。 “这拳是替霓裳打的。”天涯皮笑肉不笑地扬著拳头对他解释。 海角倏地将寒眸一眯,在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时,飞快地欺身上前,出手如闪电地连轰他三拳。 “这三拳是替小姐打的。”打完人后,海角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衣袖,冷酷的脸庞上丝毫无半点悔意。 “咳咳……”差点被揍趴在地的天涯,捧著月复部不住地咳嗽,“为什么……是三拳?”他也才揍了一拳而已,就算是有来有往,这家伙会不会多算了两拳? “这些年来,城主不该将身为城主的责任都推至小姐身上。”老早就想找他算帐的海角,开始与他算起这些年来,一直累积在他月复里令他郁闷的东西。 好吧,他知道他是不负责任了点,也害霓裳太累了些,所以这拳他认。 “另两拳呢?”天涯扬扬指请他继续。 海角接著数落,“城主不该不择人选、不顾小姐意愿逼小姐成亲。” 这题……直接跳过!因为希望霓裳成亲本来就没有错!她都已二十了哪,再摆下去,是想让她当个老姑娘吗? “第三拳呢?”天涯晾著白眼,等著看他还有什么借口。 “城主时常令小姐生恼动怒。” 听到这点,这口气天涯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他险些气昏,“连我惹她生气也要打?”这是他们表兄妹间的个性问题好吗? “对。”心思全都绕著霓裳转的海角,在他眼里,错的永远都是天涯。 觉得这三拳挨得实在很闷的天涯,转了转眼眸,坏心眼地走至他的面前问:“你不问问,我为何要揍你那一拳?” “城主请说。” 他愉快地当著海角的面劈下一记响雷,“你害她哭了。” 被响雷劈得结结实实的海角,登时错愕地愣住,逮著机会的天涯,立即还以颜色地也赏他三拳。 “你害她不只掉了三滴眼泪。”出完气一身爽快的天涯,一点也不同情地看著被打了还呆呆的他,“只给你三拳,算是便宜你了。” “小姐……哭了?”脑海里什么都没法想的海角,愣愣地重复。 “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天涯甩甩手,“你也知道她从不哭的,现下,你明白你的罪过有多大……喂喂,我话还没说完啊,你急著上哪去?” 一骨碌冲去找霓裳的海角,直接跳上城楼,也不管已是静夜,快步地在廊上奔跑著,当他伸手推开霓裳的房门时,空荡荡的房里,已是人去楼空。 第六章 “所以,你就往我这跑?” 无辜到极点的风破晓,在听完了霓裳所说的逃家原因后,总算知道自己在忙得不可开交时,硬被她拖回织女城里听她诉苦的主因。 “我没地方去嘛。”霓裳扁著小嘴,想来想去就只想到能往他这躲上一阵。 他感慨地一手掩著脸,“海角很快就会找到这来的……”为了那个不负责任的天涯,他光忙防止帝国兵袭的事都忙不完了,他哪还有时间去理会这对小两口的事? “你能不能把我藏著?”她可怜兮兮地问,也知道海角最厉害的一门功夫,不是箭技或剑技,而是找她。 风破晓扬高了朗眉,“藏?” “对。”她郑重地点点头。 他再哀声叹气地摇首,“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海角迟早还是会把你翻出来的。”哪一回不是这样的? 霓裳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别长他志气行不行?” “我只是很佩服他在这方面的毅力而已。”一个可以从她七岁找到二十岁从不失手的男人,要人不佩服实在是很难。 霓裳气馁地坐在他身旁,也知道在风破晓忙得不可开交时来麻烦他,是任性了点,可她是真的无法再待在天垒城里,在已经把话说开了后,她不知该怎么去面对那个拒绝她的海角,与其说是自尊受伤,倒不如说是她连最后一丝期待都失去了。 天涯说,那夜在她醉后了,海角曾放恣地亲吻她,忘却主仆身分,在无人的四下,将他深深压抑的情感都释放出来。自知道这回事后,她日夜都在盼著海角回来,带著丝丝羞窘和欣喜,她每日都在期待著那抹身影回到她的身边,可他虽是回来了,却也让她本在云端上的心,刹那间跌至谷底。 是否会失明,是否会错过了药王这神医,这些她都不管,因她知道她的青春已是所剩无几,她只想在她人生最美的时刻好好爱他一回,只是她不要她的爱情里掺杂了海角的内疚或是自责,她要的是他的全心全意,不要总是为她著想,她多么希望,他能和她一般自私。 可在她身上,他从不是个自私的人,他愿为她做尽一切,也不要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这教她怎么恨这个爱她比任何人都还要深的男人? “回去吧。”面对著她那张落寞的脸庞,风破晓温和地劝著。 她不自在地撇过脸,“不要。”现下回去了又能怎么样?与海角无言相对,还是真去嫁那个药王? 他一手撑著下颔看著她的倔强样,“你总不能躲他一辈子。” “我就躲给他看!”她就不信海角每回都那么神能找到她。 “他会担心的。”知道她吃软不吃硬,风破晓干脆专挑她的罩门。 霓裳听了神色不禁软化了些许,想起海角可能会急急忙忙的四处找她,登时她有些不舍地垂下眼睫。 他再接再厉,“你会想他的。” “破晓哥哥。”她瞄他一眼。 “嗯?” 决定要他有难同当的霓裳,索性拖他一块下水。 “你也会想你的心上人吗?”与其独自一人郁闷,不如拉个人作伴,也好听听他人例子与心得。 某张敦厚老实的脸庞上,充满善意的笑容随即僵住,两颗眼瞳愣止住不动,他那张大的嘴也顿时忘了该怎么合上,而后,泛滥成灾的潮红开始往他的脸上大铺特铺。 “破晓哥哥?”看他突然浑身僵硬得跟棵木头似的,她以指戳戳他。 “当然会想……想啊。”仿佛像换了个人似的,满面通红的风破晓,除了变得坐立下安外,还开始结巴。 霓裳好奇地一手托著下颔,“真想知道她究竟是生得什么模样……”能够让这个男人打小迷恋到大的女人,不是美如天仙就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这种女人她也想见上一面。 “她……”他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字,“她很美……” 她惊喜地问:“你终于见到她了?” “见过半面……”风破晓一手掩著脸,愈说头垂得愈低。 “半面?”兴奋的霓裳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皱起柳眉。 他更是吞吞吐吐,“只……只看到她的侧脸……” “然后?”霓裳僵著笑脸,看著眼前脸红得像要挖地洞钻的男人,已经开始在转他的手指头。 “我、我……”心跳声轰隆隆的风破晓,紧张地一手按著胸膛,深怕连她也都听见了。 “呃……”霓裳以指轻点著他的肩头提醒,“破晓哥哥,好歹你也是个城主,你能不能克制一下你的面皮,不要每回一提到你的心上人,你就开始大大的走样好吗?”为什么比表哥可靠一百倍不止的他,只要一谈到他的心上人,他就像被击中罩门一样,当场从一个可靠的老实人变成手足无措的孩子,害她都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 无法控制面皮和行为举止的风破晓,为掩饰窘状,一把拿起旁边的茶碗,咕噜咕噜地努力灌茶消暑。 霓裳在他耳边再丢一句,“她知道你是谁吗?”既然有见到半面,那就是有碰过面了? 马上被茶水呛到的风破晓,再次失态地在她面前咳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顺过气后,他才尴尬地对她点点头。 她拉长了音调再问:“那她……对你有意吗?”天宫织女城的城主耶,听听这个名号多响亮,想必只要他肯出手,定会将大美人手到擒来。 岂料风破晓却是面色一黯,心灰意冷地朝她摇摇头。 “她拒绝你了?”难道已经交手过,且战败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开始摇头。 “你想再见见她吗?”有些搞不清状况的霓裳,百思不解地搔著发。 风破晓想了一会,点点头后又像是觉得不妥般,马上改朝她摇起头。 她投降地叹了口气,“我完全不能理解……”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这种摇头和点头的状况大概也只有他才能明白。 “咳,我的事……你别管。”他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你只要管好你的事就成了。” 她僵硬地笑著,“像你这种点头又摇头的情况我也很难管。” “小姐。”下一刻,海角沉稳的音调自她的身后传来。 没料到他会那么快就找来的霓裳,紧绷著身子不敢回首,两眼直往身旁的风破晓瞧。 面部表情恢复正常的风破晓,无辜地摊摊两掌,“这下不是我不藏,而是没机会藏。” “小姐,请随我回城吧。”走至她面前的海角,先是向风破晓颔首示意后,两眼紧盯著猛低头看著地板却不肯看他的霓裳。 心底纠结成一团的心事都还没拆解开,他就出现在面前,一时半刻间不知该怎么面对他的霓裳,别扭地撇过脸,不想在这时看见他那张只消看上一眼,就会让她动摇的脸庞。 “城主很担心你。”海角好言好语地再劝。 “告诉我表哥,我要在织女城作客几日。”不欣赏他拿天涯做借口的霓裳,没好气地应著。 “可我没时间待客。”偏偏拆她台的风破晓,就是不想在这节骨眼与她合作。 她愤瞪风破晓一眼,然而他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帝国已经知道天孙出现在天宫的消息,我得去督军守住山口以免帝国派兵来袭。” “我陪你去。”她说著说著就拉他起身。 “霓裳……”不想被她当成挡箭牌的风破晓,叹息地拉开她的手,“你就别为难他了。”她分明就知道海角这人内敛得很,尤其在外人面前,更不可能会说出什么动听的话,好让她回心转意跟他回家,她又何必指望他的性子能说变就变? “你真不收留我?”进退不得的霓裳扯紧了他的衣袖,没想到他这回竟然这么不上道帮忙。 风破晓伸出一指顶著她的鼻尖,“不是不收,是不能收。”那个海角连天涯这自家城主都不看在眼里了,更何况是他这个外人?他可得罪不起。 “算了,我找别处窝就是。”她负气地撇开脸蛋,才想改去投靠云笈时,站在她身旁的海角立即二话不说地一手揽过她的腰,当著风破晓的面将她高高抱起。 “海角!”没料到他会用强迫手段的霓裳,当下羞窘了一张俏脸。 “小姐,得罪了。”不把她挣扎抵抗当成一回事的海角,淡淡地对她说完后,转首朝风破晓以眼神示意告辞。 “放我下来!”霓裳用力推抵著他的肩头,在他仍是不为所动时,急忙扭头向风破晓求援。 风破晓却举高两手,老实的向她招认,“抱歉,天涯已经同我说过惹毛他会有什么后果了,因此我不想同他动手。”他可不想再盖一座城。 “你……”气急败坏的她,都还没数落不讲义气的风破晓,抱著她的海角已转身带著她往厅门走,“等等,你要带我上哪去?快放我下来!” 两手掩著耳的风破晓,听著霓裳拉大了与天涯发起火时差不多的嗓门,一路由厅门处嚷到外头去,直到他们渐行渐远,再也听不到霓裳的叫声后,他才走至窗边,低首看著抱著她的海角,踩著稳定的步伐一步步朝城门处走去。 羡慕的目光,一路无声目送著他们远走,风破晓不自觉地伸手轻抚著那颗挂在他衣衫里的坠子,他抬首望向远方总是缠绵交织在山顶处的云朵,回想起霓裳方才问他的那句话。 你也会想她吗? 怎么不想? 他日思夜念著的,就是那张只能瞧见些许的侧脸,他当然也很想见她啊,只是…… 一世英名都被毁了。 众目瞑睽之下被抱出织女城的霓裳,携著满肠满肚的不满,再次任路经山道的人们在认出她是谁后,对她投以充满好奇的目光,被困在海角怀中无法动弹的她,试著动了动,但立即换来他加深了箍紧双臂的力道,于是她只能继续接受路人目光的洗礼,就这么任他专制地一路将她抱回家。 “我既没缺了手也没断了脚,你可不可以别再把我当成三岁小娃抱著?”觉得颜面已被丢尽的霓裳,在他走到无人的山道上,却还是不肯放开她时,两手环著胸窝在他的怀里问。 深怕她又逃跑,没打算放人的海角,还是千篇一律的拒词。 “路况不好,小姐走起来不便。” “我又还没瞎!”她一手推开他的脸,趁他不备一骨碌地自他身上跳下。 “小姐……”紧跟在她身后的海角,在她改走另一条不是通往天垒城的山路时,连忙想将她拦下。 霓裳两脚一顿,大剌剌地扭过头,笔直走至他的面前问:“你要我跟你回去?” “是的。” “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跟你回去?”看著那张与往常无异的脸庞,她微眯著眼,一把拉下他的衣襟,索性问得更详细点,“你是不是想装作那日什么都没听见?还是你又想装作什么都没发觉?”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这么平心静气的面对她? 没在她眼中瞧见天涯所说的眼泪,只在其中找到了怒火的海角,沉默地凝视著她,心中千回百转的,全是那夜她恳求他的话语,以及他不由衷的拒词,他拉下她的手,试著想解开纠缠在他俩之间的情结,可不知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她也不伤自己。 得不到他半句回答,霓裳气呼呼地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下一会,她又不甘心地再次走回他的面前。 她两手叉著腰问:“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同她相处这么多年了,别人不知道不打紧,他总该明白她吧? “知道。”他点点头。 “什么样的人?” 海角想也不想地就回答,“小姐很完美。” “完美个头!”差点气结的霓裳。直捧著他脸希望他能清醒点,“我是骄纵任性、小眼睛小鼻子,彻头彻尾的小人一个!” 他不这么认为,“那是小姐以为。”与其它女人相较起来,她的性子是直了些,但至少她不懂得装模作样。 她气急败坏地摊著两掌解释,“不是我以为,我是天生就这副德行!” “小姐不是。”双眼早就被蒙蔽的他,还是回答得虔诚不已。 “算了,我告诉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了。”迂回战术不管用,霓裳索性跟他来直接的。“我不像你一样。什么都能装能藏,这些年来我已经忍够也演够了,因为这实在是太有违我的本性,再演下去的话,我不是得内伤,就是得去找面墙撞,况且这年头也没人规定只能男追女,而女却不能追男是不是?”在她已把心迹表明得那么清楚后,现下还要她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过日子,他办得到,她可办不到。 “我不懂小姐在说什么。”大抵知道她想说什么的海角,不自在的眼神开始往旁飘。 “不懂?”她用力吸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般地将他的脸转过,不再让他逃避。“装不懂没关系,今日咱们就把话说清楚,而且在把话说完前谁都不许走。” “小姐……” “我在说……”不等他拒绝,她大声地、露骨地,一句句说给他听,“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我喜欢你到我不愿没有你,喜欢到我不愿嫁别人,喜欢到剩下的这只眼睛里只看得见你!或者我可以用更坦白一点的方式告诉你,那其实并不叫喜欢,那叫爱,我打小就爱你爱到无法自拔!这样你明白了吗?” 遭她怔住的海角,愕然地看著她一鼓作气说完后,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粉色红晕虽已铺满了她的面颊,可她还是双目瞬也不瞬地盯著他,像是只要两眼一移动就会失去勇气般。 成功把他愣住后,霓裳继续把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解释给他听,“无论表哥替我找来多少个未婚夫,我都会将他们给吓回去,你以为那是我踢上瘾吗?才不是,那是因我眼里根本就容不下你以外的男人!” 暖暖淌流在他心中的,是种甜蜜的温度。 海角著迷地看著眼前他原本一直认为遥不可及的她,如今就在他的面前对他剖白心衷,在这一刻,他想不起当年那个责备他的天涯,或是威胁他的药王,他仅看得见几乎可以说是把一切都豁出去的霓裳,脸上那副急著要他明白,不希望他拒绝她的模样,从没那么清楚听过她心哀的他,刻意收去了自己的声音,静静聆听著这些他以往只能在梦中祈求听见,却不敢奢望在梦醒后还能够挽留住的话语。 若是人间的光阴能够暂止的话,他希望就停留在这一刻,就在这有人倾其一切爱他的这刻。 “我曾向你要求过什么吗?我自认没有。我也从没要求你可以给我一点回报或是承诺,我更没有勉强你也喜欢我或者是爱,我不过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说到口干舌燥的霓裳,在始终没听见他出声后,失望之余仍是希望他能给个机会,“我也知道你的性子闷,说不出口不要紧,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成了,这样我就会懂的。” 默然将她的话收在心中后,长年训练下来,表面看上去仍无丝毫激动反应的海角,开始在想著她话里扔给她的选择题。 顽石不点头…… 都已经不要自尊、不顾颜面到这种程度了,他居然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捺著性子等上好半天后,霓裳颓然地抚著额,失望不已地叹了口气后,才转过身子,打算找个地方躲起来宣告失恋,并好好疗伤止痛时,身后的海角却两掌一探,自她的身后将她紧紧抱住。 “这样我看不到你在摇头或点头。”心漏跳一拍的她,在回过神来时,强迫自己冷静地问。 “摇头代表什么意思?”海角收拢双臂,弯身靠在她的肩上问。 “拒绝我。”热烘烘的体温契合地熨贴在她的背上,令她速速回想方才那一大串的话中,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后,也觉得自己大胆过头的霓裳,脸颊开始不争气地泛红。 他慢条斯理地再问:“点头呢?” “接受我的感情。”她开始数著她的心跳,与他贴在她背上,像是也融进了她身子里的心跳。 “在小姐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呢?小姐会怎么做?”低沉的嗓音近在她的耳畔,温热热吹拂的气息,引起她一阵战栗,令她不禁缩起颈于。 “你要是痛快点拒绝我,我就躲得远远的,日后不再自讨没趣或是惹你心事重重在我面前扮哑子,你若是接受我——” 没把话听完的海角,动作飞快地转过她的身子,低首以唇覆上那张说个不停的小嘴,带点掠夺的味道,如暴风雨来袭的吻,放纵地闯进她的唇内,同时他一手滑过她耳畔的发至她的脑后托起她,另一手则抚上颈间捕捉住她跳得急快的脉动,在已牢牢掌握住她后,他这才放缓了速度,柔情蜜意地以舌画著她的唇缘,再重新深深地吻她一回。 “这……”被他吓得结结实实的霓裳,两手抵著他的胸膛,愣愣地对他眨著眼,“这不是摇头也不是点头……” “我知道。”他沙哑地同意,抬起她的下颔,再给她另一记海角式的回答。 “你们有点眼熟。”想了很久后,这是她的结论。 霓裳再次用那只视力较好的眼,将眼前不知他们是怎知道她会路过这的男人们打量过一回,就在不久前,她原本是坐在山腰的山路边等著去取水的海角回来,可她等到的不是一串脚步声,而是为数众多的一大串,他们在找上她后,也不多话,只是将她团团围住,要她把他们的脸认一认先。 “岂只是眼熟……”数个像是与她有深仇大恨的男子,对她的记性有些咬牙切齿。 “等等……我想起来了。”她恍然大悟地拍著两掌,“咱们上回是不是在迷陀域里见过一面?”她就觉得眼前这几个脸上的鞭痕,眼熟得很像是她的挥法。 “我们还亲自体验过你的性格缺陷之处……”忘不了她那像她表哥就要打的名言的某人,两眼直瞪著她腰际那条曾经修理过他们的金鞭。 “那你们还敢再找上我?”霓裳想不通地抚著脸颊,朝他们眨了眨水盈盈的大眼,“上回的教训不够吗?” “不是不够。”脸上被她的金鞭划了个十字的男子,得意地指著她的鼻梢,“是我们这回带了比上回多一倍的人来!” 动手前也不打声招呼的霓裳,在他的话落后,立即不给面子地赏他一鞭,在收鞭之前还顺道扫了一下他的左右。 “谁跟你说人多就有用的?”她扯扯手中的金鞭,在他们一下子就像上回一样又倒了三、四个后,老实地说出她的观察心得。 “你……”倒趴在地上的男子,尚未爬起,一阵凉意突自每个人的头顶灌下,他们仰起头,原本午后天气还算晴朗的山林,在下一刻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浓雾给笼罩住,同时也蒙去了他们的视野。 带著水气的白雾拂过霓裳的面颊,她环顾四下,尽是一片白茫,就算伸出手也见不著自己的手指头。 她看著上方喃喃地问:“云笈是心情不好还是心情太好?”那位姑娘没事干嘛摆出这么大的雾? “天宫的云神在作怪……”自她口中听见云笈这两字,这些初踏上天宫地盘的人,总算是对这阵大雾的由来若有所悟。 “不是作怪,她可能只是又有心事而已。”霓裳愉快地向出声的男子解释,将金鞭旋绕过头顶,使劲朝他的方向落下几鞭后,心情很好地听著他们一个个倒地的声音。 浓雾中,一名男子抚著脸上被扫到的鞭痕,痛辣之余,紧张地在缥缈的雾中寻找她的身影。 “为何你看得见?”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下,她怎么还能鞭得这么准?她是长了四只眼不成? “你都看不见了我怎可能看得见?”她浅浅一笑,再次朝著男子出声的方向落下一鞭,“只不过,咱们的不同点就在于我是个准备当瞎子已准备多年的人。”不是她自夸,这几年她练听力练得可勤快了,不然她一眼快看不见的事,怎会连海角都没发觉? “小姐!”思人人到,大老远就听见她鞭风的海角,喊声伴著奔跑声自雾里传来。 “在这。”她出声向他示意她身处的地方。 “小姐请别动。”确定她的所在地之后,藏身在雾中的海角,就著来者的步伐与呼吸声镇定了对方后,一手握著长弓,一手探向腰际的箭筒。 “呃……”拉弓的声音,令她愈听愈觉得不对,“海角?” 回答她的箭音,在第一声响起后,即不间断地充斥在林间,闷重的倒地声也一一在她的四周响起,直至箭音不再起,她身旁顿时变得安安静静。 她一手掩著脸,“不要告诉我,在这种状况下你还射得中……” “没事了。”准确找到她的海角,穿过浓雾来到她的面前,检查过安然无缺的她后,放心地轻拍著她的肩。 “我是没事,但他们可有事了。”霓裳蹲在地上以指戳了戳陌生客,很纳闷地问著他:“近来想杀我的人可真不少……我是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吗?” “小姐没有。”海角蹲在她的身畔,除去了来者面上的布巾后,低首在浓雾中努力想认出对方是何处之人,但看了一阵,仍是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他改而开始替陌生客搜身。 “但他们找上我总有个理由吧?”霓裳一手撑著下颔,看他就这么在个男人身上模来模去。 翻找到后来,自对方腰际暗袋里找出个岛徽的海角,脸上表情蓦然一变。 “他们是海道派来的人。” “听我家表哥说,海道最近似乎很不安分。”她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很好奇,“你知道原因吗?”中土、地藏相继传出海道滋事,现在轮到天宫也没啥好奇怪的。 “我曾听过一个传闻。”他边说边扶她站起,放慢了步伐带著她离开这段山路。 “传闻?”她笑笑地绕高了两眉,“我喜欢这类的东西。” “传闻海道中有个神子想成为另一个海皇,并在一统三道后夺回中土。”也不知这消息究竟有几分是真,不过这事已在迷陀域里传开来倒是真的。 她脸上立即铺满了不以为然,“一统三道,夺回中土?海道有那么本事的神子?”要真是有那种可以夺回中土的神子的话,那他们三道都不必在中土外鬼混了。 “我认为三岛中不该会有这样的神子,这不是海道神子的性格。”据他所知,海道三岛的神子,在那班长老的独裁下,已故步自封到不愿与外界有所交集,无视于天下大势,或是其它二道神子,三岛只是一心一意盼著海皇苏醒,根本就没有那种具有野心,或是积极进取的神子。 她愈听愈迷糊,指著他掌心中的岛徽问:“可这又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停下步伐,眼中同样有著不解,“或许是有人栽赃,也可能问题真出在三岛中。” 难得见他脸上出现那么严肃的神色,霓裳盯著他手中属于三岛中其中一岛的岛徽,想起了他的身世。 “海角。”她忍不住想试探,“你一直都很关心海道的事?”都因他一直住在天宫,她早就忘记他的双亲是来自于海道,更忘了他是个海道的神子。 面色忽地变冷的海角,不语地别开脸,动作快速地将岛徽收至袖中,并不想让她知道那些属于他的灰暗过去。 海道这两字,在他年少的岁月里,代表的是一种不平,他不平祖先们所做之事为何要由后代来承担,使得他一出生便是个罪奴之后,只能寄居在天宫的屋檐下,而不能回到海道,也因此,他与霓裳之间,永远都横梗著一段不能改变的距离。 他曾想过,就回海道替他的双亲月兑离奴籍,好让双亲不再以罪奴自居,他也可要回他自生下来就失去的自由,可他不知该怎么做,才能使海道改变心意,撤除加诸在他们身上的不平等。 霓裳拉拉他的衣袖,“海角,你想回海道吗?”从小到大,每次听他的双亲说起海道的种种,他们脸上虽是有著离开后的庆幸之情,可也同样有著努力想藏起的思乡之情,而他呢? 他沉着声,“我从不是海道之人,也不会离开小姐。” 看著他口是心非的模样,霓裳也知道,他会如此,有一部分是为了她,因为她的一只眼睛,在他的心中深深地困住了他的自由。 她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内疚,请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你的心痛来看待。你若有想做的事,那就去做吧,有什么心愿也可以去完成,不要老是顾忌著我,我不是你的羁绊。” 迷雾飞掠过他们两入之间,像是轻轻漫舞的白纱,海角静看著那张浮在雾中忽隐忽现的脸庞,觉得她的话正缓缓沉淀至他的心底,它是那么的鲜明,令他就算想否认也有点困难。 的确,在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后,他是放弃了许多东西,年少的想望或是双亲的心愿,可他想告诉她,未来的方向是可以修正的,心愿也可以随之改变,他之所以不离开她,是因不舍,他从没有勉强过自己,也没把她当成羁绊来看待过。 修长的指尖穿过白雾,落在她因雾中的水气而显得有些冰凉的颊上,他以指尖描绘著她脸上每一寸优美的弧度、她凝睇他的角度,他在想,若他是一座枯井的话,那么她定是天宫山顶的月光,以光华之姿出现在他仰望的井口,再用银辉将他的空虚都给填满灌醉,虽然她给的并不是太阳般灿烂的光芒,可他却也得到了另一种在黑暗中皎洁明亮的光芒。 在那年她伤了眼时,他曾执著她的手许诺,永不离弃。在说这话时,他并不是为了她而放弃所有,而是因她找到了所有,以及他努力的方向。 在下一阵浓雾漫过他两人之间,将她的脸庞掩没在雾里时,他拉过她的臂膀,将分隔他俩的雾气除去,小心地将她纳入怀中紧紧拥著。 她贴在他的胸口低哺,“除了伤心之外,我一定还可以带给你什么的,你要对我有信心。” 他不断摇首,“小姐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不再贪心一点?” “不贪心。”海角埋首在她的颈间,满足地收拢了双臂,“因为我所有的梦想,已经都在我的手中了……” 霓裳抬手徐徐抚著他的脸庞,半晌,以指朝他的额际轻轻一敲。 “傻瓜,你可以更贪心一点的。” 第七章 清晨薄薄的晨雾飘浮在林间,微亮的晨曦穿过沾满了露珠的叶梢照进林间,带点寒意的风儿一动,悬在叶尖的露珠随即坠下。 滴落在额上的晨露有些凉,霓裳睁开眼,抹去了额上的湿意后,一脸茫然地看著白雾淡淡的四下,当她拉回了远望的目光看向近处时,她首先瞧见身边已熄的营火,紧接著,是海角环住她的臂膀。 这才想起昨夜又露宿在外的她,抬首看了看顶上仍是未散去的雾气,屈指算算,这座不是被白云围绕,就是被浓重雾气笼罩的山头,已有好些日子不见天日了,她不禁要想,不知那个身为云神的云笈是在想心事,或是又在练习布法。她是不介意云笈兴致一来就拿天宫的山头当靶子练习,只是再这样下去,她和海角恐怕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回得了家。 背后烘暖了她整个身子的温度,悄悄拉回了她的思绪,她轻轻挪开海角环在她胸前的手臂,在他的怀中转过身后,她侧首看著靠睡在树下的海角,虽是睡著了,一手还拿著拨动营火的树枝,累积在他眼底下的暗影,再次透露了他似乎又是一夜没睡。 浅眠的海角,在她的影子遮住他的脸庞时,防备地睁开眼,但映入眼眶中的容颜,随即让他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你连睡觉都会皱眉头。”她好奇地趴在他的胸前,以洁白的指尖顶著他的眉心,“梦到我也会令你皱眉吗?” “小姐不会。”他伸手拢著她散乱的发丝,就著终于穿透雾气的日光欣赏她初醒的模样。 啾啾的鸟鸣声中,趴在他胸口一动都不想动的霓裳,静静地看著他难得放松的表情,流连在他脸上的指尖,在碰触过他后即不想离开,漫无目的的在他脸上游走,而他只是沉着声,没有阻止她的好心情,也不想停止此刻在他俩之间的亲昵氛围。 “小姐?”过了许久,他不解地看她忽将笑脸一收,急急忙忙地往他的怀里钻。 “好冷……”清晨寒凉的天候令她抖了抖身子。 他看向一旁已不再具温度的营火,而后瞧了瞧天色,起身将她扶起,月兑下自己身上的外衫罩在她的身上,将她往树旁的方向轻推。 “前头有条小溪,请小姐去梳洗一下,待会咱们就回城。”连续让云笈施法云雾缭绕了好些一日,也该是放晴了,他可不能让她跟他这么餐风宿露下去,而那个一直在天垒城里等他们回去的天涯,现下八成也急坏了。 “好……”霓裳瑟缩地拢紧身上的外衫,朝著水流声往林子里走。 已是初冬的时节,溪水冰冷的直教人打哆嗦,快速打理好自己的霓裳,频搓著被溪水冻红的两手,才想快回海角的身边时,一柄自远处射来的飞箭即插在她的面前。 天垒城的信箭? 认出自家东西的霓裳,狐疑地看了看四下,在林间并没找著半个人影后,纳闷地上前拔起地上的箭,取出信筒摊开里头所放的信条后,她更是不解地看著里头所写的内容。 已在树下等著她的海角,在她慢吞吞地走回原处时,好奇地看著她抚著下巴沉思的模样。 “小姐?” 她扬了扬手中的信条,“暂且不回城了,咱们有别的地方得去。” “去哪?”正打算收拾东西的海角,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咱们的天孙要我跑一趟海道谈结盟的事。”也不知道那个天孙在想什么,结盟这种事,他不派天涯也不派风破晓去,却亲自指派她这个没什么分量的代表去? 海角的反对说得飞快,“眼下海道有战事,小姐不宜前往。” 她眯著眼努力在信里寻找这类的字眼,“战事?”信上没说啊。 “目前帝国六器正派出玉笄与玉珩出兵海道三岛。” 她转了转眼眸,然后亮出什么也没多写的信条摆在他眼前。 “你怎知道?”为什么关于海道的事,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曾在迷陀域里听过一些消息……” 就说他很关心海道之事嘛……霓裳看著他不自在别过的侧脸,知道他就算再怎么想否认,他也仍是海道之人,而海道,也永远是他双亲的故乡,她知道他是个孝子,一直很想去海道为他双亲以及他去除奴籍,只是,他始终都找不到借口。 “无论海道是否有战事,这是天孙交代的,咱们得去。”她刻意正色地说著。 “小姐,我说过——”想令她打消念头的海角,才说了一半,就遭她以指掩上唇。 她笑咪咪地偏著头,“我俩也来谈个条件吧。” 他忍不住皱眉,“又谈条件?”先有药王,再来个天涯,现在就连她也是? “对。”霓裳大大地点了个头,“只要你愿陪我到海道三岛一趟,我就愿治眼。” 海角意外地张大了眼,这些年来,她从不曾打破自己的话肯让人帮她治眼过,为此,他几乎已死心,不知还能有什么法子能让固执的她改变心意。 “你会答应的对不对?”她讨好地拉著他的衣袖,“再说,你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是不?” 就为了让他找到理由去海道一趟,所以她以治眼作为名目,好让他去得理所当然?默然将她成全的心情看在眼底的海角,为了她的知心与体贴,觉得喉际有种哽涩的感觉,他深吸口气将它压下,伸手轻抚著她的脸庞。 “小姐何时想走?” “现在就走。”打铁趁热的她,为免他改变心意,忙著去一旁收拾,“我怕晚了会没法赶回来过冬。” 海角温柔地拉回她,让她在原地站著由他去收拾,在沉默地收拾著他摆放在树下的东西时,他能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一直都在他的身后没有离开。 “海角。”在他们准备上路时,走在前头的霓裳突然停下脚步。 “什么事?”他忙走至她的身旁。 她有些不好意地看著他,“不要……不要再走在我的身后好吗?” 他顿了顿,在想起她曾说过的话后,主动牵起她的手。 “这样?” “就是这样。”心满意足的笑意顿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小姐的心愿很小。”他牵紧她的手,著迷地看著她动人的模样。 她朝他摇摇指,“不,跟你比起来,我很贪心的。”牵手只是一小步,她还有更多的心愿。 海角挑高了朗眉,“是吗?” 一脸神秘的霓裳勾著手指示意他弯,在他靠过来时,她两手围在他的耳畔,低声对他说出她藏在心底一大堆的心愿。 “我就说我很贪心吧?”一鼓作气说完后,她清清嗓子,有些好奇地等著看他的反应。 面色丝毫未改的海角,瞥了她微红的面颊一眼,有样学样地也朝她勾勾修长的食指,在她靠过来时,他刻意压低了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说上一堆只他俩听得见的情话。 听了他话里的内容后,霓裳的小脸有如野火燎原般地烧红,她深深紧屏住气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两眼更是完全不敢直视他。海角含笑地勾起她的下颔,蜻蜓点水般地啄了她一记后,再慵懒徐缓地吻她,感觉她的身子在他怀中明显变得僵直时,他索性抛开顾忌,懒得再束缚本性。 欣喜、尴尬,又没处躲的霓裳,只觉得自己像只刚被煮熟捞上来的虾子,浑身无一处不热,面对这个一热起来惊天动地的海角,她有些不能消受。 “你、你……”脸红心跳的她,忍不住捂著发烫的面颊,“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的外表跟你的内心一点都不搭?”为什么看起来冷冰冰的他,心底所想的东西却完全相反不说,身体力行起来还比她更大胆露骨? 微微的笑意自他的唇角勾起,登时看呆了霓裳。 “小姐?”他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平时看惯了他面无表情,或是一副冷若冰霜样的她,目不转睛地瞧著眼前难得一见的笑意,并渴盼地对他伸出一指,“再……再笑一个。” “够了吗?”如她所愿的海角,在愈来愈无法持续脸上的笑意时,边揉著笑得有些僵的脸颊边问。 “你……”霓裳轻扯著他的衣角,期期艾艾地问:“你可不可以……以后每日都这么对我笑?” 想起她小时候曾对他说过他都不笑的海角,低首凝视著她那双写满渴望的眸子,他轻抚著她颊上瑰艳的霞色,不疾不徐地再给她一抹微笑。 “只要小姐希望,当然可以。” 天宫东南处的海道,又名迷海,这片出现在陆地之中的海洋,面积幅员广阔,并紧邻东边的大海,在迷海数以千计的小岛上,以都灵岛、玄武岛、琉璃岛等三岛面积最为广阔,故海道又世称三岛。 从未踏上海道版图的霓裳,在抵达迷海时,发觉海角口中海道与帝国的战事,与眼前的景况有著大大的出入。 顶著强劲得几乎让人站不住脚的风势,远站在离海岸尚有一段距离的山崖上,霓裳两手抚按著风中乱飞不止的长发,在恶劣的天候下,勉强抬首看向眼前一望无际的迷海。 在这日之前,她曾听天宫来过海道的神子说,迷海就像一块上天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蓝色宝石,静静镶嵌在绿色的大地上,在其中,盛著色彩斑斓的各式大小岛屿,可现下到此一看,她除了能隐约的看出在远处飘浮著的三座大岛外,根本就瞧不见什么蓝色的大海,或是什么美丽的岛屿,眼前像遭黄沙染了色的海面,就像是锅中煮沸翻腾不休的滚水般,海中大大小小的岛屿,在滔天恶浪中忽隐忽现,一波波袭向岸边的巨浪,迫使帝国的战船皆停泊在港弯内,所有战船都抛下了重锚,在浮沉不定的水面上以粗绳紧紧相系。 携著海水湿气的劲风扑向人面,不得不拉住海角才能站稳的霓裳,眼睁睁的看著一波自海面上而来、高有几尺的巨浪,在笔直扑向港弯时,浪头漫盖过了港堤,将几艘停在港中避浪的战船一一打碎后,再掀起抛在港岸上。 她愣愣地望向完全不能行船的海面,再低首看著空无一人的海岸,以及撤至海岸远处的帝国军营。 这也算是战争吗? 不,这一点也不像是战争,实际上,是根本就没有战场。 “海道的风……一向都这么强吗?”整张脸被强劲的海风刮得疼痛的霓裳,头昏脑胀地抱著海角的手臂问。 “是风神在布法。”不畏强风的海角昂首凝视著远方藏在海涛间的岛屿。 “风神?”连开口都觉得很勉强的她,干脆整个人躲在他的身后。 “风神飞帘,守护海道的神女。”他木然地应著,在发现她已不在他身旁,而是躲至他的身后时,这才赶紧带著她找个能够避风的地方躲。 被塞进一处山崖洞穴里的霓裳,在总算不必再被风吹了后,晃了晃她觉得有点轻飘飘的脑袋,然后她皱眉地看著以身子挡在洞口为她避风的海角,伸出两手将他拖进里头避风。 “照这种情况来看,只要帝国的战船一艘也不能发,帝国就无法动海道分毫了。”在他的怀中窝得舒舒服服后,透过洞口,她张眼瞧著海面遭肆虐的狂风所掀起的海啸。 海角一脸的不安,“我不认为。”他倒觉得再这样下去,情况不妙的会是海道。 她愣著眼,“为什么?”明明现在状况就是一面倒啊 “毕竟神女也只是个人,她总会有累的时候,或是法力耗尽的时候。”他不懂,为什么海道面对六器不派出三岛岛主,反而是派出飞帘?是三岛岛主都有难处无法出兵,还是海道对飞帘太有信心,认为光凭飞帘一人就可以解决六器,并阻挡住等在后头的紫荆王? 靠在他胸口的霓裳,怔看著他脸部紧绷的线条,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藏在眼底的担心。 “小姐,现下不宜与海道谈结盟之事,咱们改日再来吧。”不想在此地逗留太久,以免会被六器发觉的海角,伸手将她避风的外衫拢紧后,一手扶著她的腰想带她出洞口。 她倔强地摇首,“不行,我不要白跑一趟。”在她看了他这种表情后要她什么都不做的就回去?他是嫌路不够远吗?她根本就不是来处理三道结不结盟的问题。 “小姐,咱们先回天宫吧。”不能任她在这当头任性的海角,半哄半劝地将她拖出洞口,才拉著她往山崖的后头走时,她却停住脚步,用力地拉著他的衣袖。 “你看那边。”她伸手指著山崖后头远处,那处方才他们所路经的山谷小径。 也发现来者的海角,忙拉著她躲至一旁,眯眼看清来者后,他顿时锁紧了眉心。 “六器增援了?”视力不好的她,隐约只看出人影,所以只能猜测从那方向来的人,应当也和他们一样不会是海道的人。 海角定定凝视著夹杂在那些军伍中,衣著打扮像是僧人的一行人。 “他们是来对付风神的。”无法招架飞帘的六器们,看样子是打算先解决这个让他们无法越雷池一步的飞帘。 霓裳回首看了波涛汹涌的海面一会,仍是在海面上找不著半艘船只,她再看向正进入山谷的那些人,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轻重后,她伸出两掌朝他的背后一推。 “别忍了,去吧。”总是守在她身边的他,这些年来一直缺少了个能够大出风头的机会,今儿个日子好,就让他去当英雄吧。 “小姐……”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海角,不赞成地向她摇首。 “与其在这穷担心,还不如就尽你所能去试试。”她边说边推著他往前走,“现下海道的神子们都在海上,你若是不去拦下那票人,可就没人去拦了。” 海角拉过她的双手,“海道未必会领情。”说不定海道只会认为他在多管闲事。 “谁管他们领不领情?”她无所谓地哼了哼,“只要你觉得你没欠他们,也把你祖先欠他们的还给他们就成了,他们要如何作想是他家的事。” 从没想到他的心思会被人看得那么清楚的海角,愕然地直视著她明亮的眼眸。 “欠他们的?”她……怎会知道? 她心疼地抚著他深锁的眉心,“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想吗?”自小到大,绑缚著他的,并非是他祖先的身分,而是他祖先曾做过的错事,他总认为这份亏欠,透过了一代代的血脉,如数地传至了他的身上,而他,则必去背负。 他一手捉住那只微热的小手,探手抚上她的额际后,这才发觉连日来的赶路和餐风宿露使得她又病了,他回首瞧著那些已进入山谷的人们,悬在心房上的忧心,顿时成了一座摇摆不定的天平,一端是海道,一端则是她,他无法坐视海道的风神遭受到威胁,可也不能抛下她不管。 “我不要紧的。”霓裳在他开口前,抢先一步替他决定。“我说过,别顾忌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小姐真不要紧?”他仍是有些不安,忙著再向她确定。 “嗯。”她模模自己觉得有点重的脑际,边说边看向一旁下方的另一条山道,“没事,待会我会绕路先行回昨日的客栈歇歇。”再不找个地方避避风,她怕她这颗脑袋就要像芦絮般被吹散了。 看著她在风中的孤单姿影,他有些不舍,也放心不下,但他更知道,再这么在这耗下去的话,一旦让那些人步出山口,要再拦下他们,恐怕就会被守在海边的帝军发现,到时只会更加麻烦。 “小姐。”他取来身后的长弓,在她欲下山崖前叫住她。 已经看好路的霓裳,回首看著他已准备好的模样。 “请你等我。”像是下了决心般,他恳切地向她请求。 “放心。”聆听著他意有所指的话语,她勾起唇角,朝他绽出瑰艳的笑靥,“我都等你等了十来年了,不差这一日的。” 呼啸的狂风再次卷起她的发丝,掩去了她的视线,当发丝再次落下时,急著赶去拦人的海角,已不在原地,霓裳深吸了口气,拉紧衣领也赶紧离开这处会遭人发现的山崖。 一鼓作气赶至山谷边缘的海角,观察完山谷狭窄的地势,与他们距离山谷出口的距离后,当下他立即决定,先将山谷的入口堵住以截断他们的退路。 强烈的风啸掩盖了箭音,用上所有内劲发箭的海角,三箭先射向山谷入口处,并赶在谷口崩毁之前,再次拉弓射向谷中的山壁。 “有埋伏!”当山壁开始坍塌时,在谷底无处可躲的人们纷纷忙著闪避上头的落石,并忙著找寻发箭者的身影。 没打算让他们出谷的海角,在他们开始扬箭反击前,仗著地势,再次将手中之箭射向谷顶多处高悬著巨石的岩壁,崩落不断的巨岩当场掩埋了谷中大部分人的身影,在他另架起一箭,准备射向山谷的出口前,他蓦然察觉一道来自身后的气息,未及回首,来者已站在他身后,将手中的长剑搁在他的脖子上,冷清的女声,亦同时传至他耳底。 “你是谁?” 静立在原地下动的海角,冷静地侧首看著剑身上属于都灵岛的徽纹,而后,他挑了挑两眉。 这女人会不会把剑搁错对象了? “天垒城海角。”他边答边以指弹向颈边的长剑,朝身后击出一掌后,再扬起手中的长弓抵挡住直接朝他劈下的长剑。 “天宫的人?”都灵岛岛主观澜,对他这名不速之客眯细了眼,“你在这做什么?” 他以眼瞥向山谷,“很明显不是吗?” “海道并未向天宫求援。”一如他先前所料,对他的所作所为,观澜并不领情。 “我并非天宫之人,也不为天宫而来。”也不想藉此向她邀功的海角,只是淡淡地撇清立场。 “岛主!” “何事?”视线并未离开海角的观澜,头也不回地问。 “玉笄率军赶来了!”与观澜一同私自离开迷海的淘沙,在玉笄察觉山谷的动静后,立即赶在玉笄自海边进入山谷前来此通报。 “知道了。”她淡淡应著,接著率先挪开架在海角弓上的长剑,侧首看著底下被海角堵住入口的山谷。 猜出她大概在心底盘算些什么的海角,直接在一旁给她建议。 “玉笄既已赶来,那么在玉笄入谷后动手会较好。”一旦玉笄入谷,到时他们只要封住另外一个出口就成。 与他怀有同样打算的观澜,仔细地打量了他那张似有海道血统的脸庞,半晌,她决定先弄清楚他为何出现在此的原因再说。 “你为何而来?” “自由。”他毫不犹豫地将搁在心中多年的愿望说出口,“我要海道还我自由。” “你是不是想说,路很窄?”石中玉挂著一张特大号,让人看了就觉得阳光灿烂到过于刺目的笑脸。 “是……窄了点。”与他完全相反,在被风吹了那么久后,整个人像是被黑暗笼罩,神情显得委糜不已的霓裳,一个头两个大地看著眼前这个哪时不好撞上,偏偏在这撞上的熟面孔。 “咱们很有缘是吧?”石中玉再凑近她一步,弯著身子问著这个连著两回他溜出中土,都有机会过上的女人。 她僵硬地陪著笑脸,“我并不想同你结缘……” 与海角分手后,绕路的霓裳,已在这条路况崎岖的山径上折腾了老半天,想先回到昨日歇脚的客栈休息的她,顶著窜进山谷里的寒风,头昏眼花地爬了一段山路后,就在欲出山谷之时,正巧撞上了刚进山谷的石中玉。 石中玉好奇地看看她身后,再歪著头问。 “你在这做什么?”怪了,这回她怎么没像上次一样,来势汹汹地在身后带著一大票的人,反而学他跑单帮似的,一个人跑来这鬼地方? “逛逛。”她将眼珠子转了个两圈,笑咪咪地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也笑笑地搔著发,“正巧,我也是。” “那……”霓裳悄悄往旁跨了一步,“我继续逛我的,你继续逛你的?” 他抚著下巴,“这主意是不错。” “告辞。”霓裳随即一溜烟地绕过他。 “可我记得咱们之间似乎有一帐未清。”石中玉懒洋洋地转过身,随手折了一截路旁的枯枝,朝她的方向一掷,速度比箭还快的枯枝,即穿过她的发梢,笔直地插在她前头的树干上。 自认没本钱打得赢他的霓裳,识相地停下脚步,慢吞吞地转过身面对现实。 “哪一笔帐?”这男人,该不会像她表哥一样那么爱记仇吧? 石中玉弹弹指,心情愉悦地提醒她,“你赏给我的那两鞭。” 她两手环著胸,“你想我怎么清这笔帐?” “只要告诉我天宫的人干啥出现在海道就行。”其实他不计较、也不在意上回她对他做了些什么,只是他挺纳闷她会出现在这的原因。 “不说呢?”她挑衅地扬高下颔,“难不成你也要赏我两鞭?”她才想问他这个帝国的南域将军,大老远的跑来东域这做什么呢。 “嗯……”石中玉皱皱鼻尖,“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度量。” 类似雷声的巨响,突地自她身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他俩互视一眼,缓缓将目光调至远处,只见一阵烟尘自谷底窜出,直奔云霄,但很快就遭海面上刮来的强风给吹散。 石中玉瞥她一眼,“旧仇改日再叙,先一块去瞧瞧如何?” “同意。”也急著想去看看战况的她,话尾一落后,马上与他往声音的方向跑去。 由于两地距离仍有一段,为免会错过什么的石中玉,在险峻的山道上一路飞奔,就算到了无道可行只能攀壁之处,仍是没减下速度,这让险些跟不上他的霓裳,只能捺著一身的不适,拚命追上他的脚步,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时,聆听著她愈来愈沉重,似就快喘不上的呼息声,石中玉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你病了?”他转过头,皱眉地看著气色愈来愈差的她。 “我没事……”担心海角的她,仍旧费力地往上爬。 脚下的山岩,经她一踩后微微松动,一脚差点踩空的霓裳,看著伸出援手的石申玉伸出一手牢牢握住她的臂膀,轻松地将她拉上来后,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还好心地拉著她继续往上爬。 她感激地望著他的背影,“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好男人?”要不是他是帝国的人,她还真想找个时间与他坐下来喝个两杯。 石氏仁兄骄傲地抬高下巴,“我家的公主殿下常常这么说。” 瞧他跩的……笑意悬在唇边的霓裳,在被他拉著爬上陡峭山壁后,即遭他给按在地上,原本犹有不解的霓裳,低首俯瞰著下方的景况后,那抹笑容很快地即消失在她的唇边。 扬著六器所属的玉器旗帜的帝国来军,在通过了下方的山谷入口后,正与赶来拦截他们一小支海道的军旅,交战于山谷中,而站在海道这一方的海角,亦身陷于其中。虽然海道只派出了一小支军旅,人数并不及帝军,但熟悉地形的观澜在下方指挥若定,似乎并不在乎敌我多寡,光只是观澜一人,就足以对付在谷口强风中几乎站不稳脚步的敌军。 赞叹地欣赏了底下大展身手的观澜一会,霓裳不解地瞄瞄身旁下动如山的石中玉。 “你不去帮你们帝国的人吗?”下头那些可是他的同僚耶,他居然还有心情趴在这看戏? “不帮。”石中玉两手撑著下颔,兴致盎然地瞧著下头招人注目的观澜。 霓裳定定地瞧著他脸上那副关不住幸灾乐祸的模样,她不禁回想起,先前当六器中的赤璋与白琥两军前往黄泉国之时,她已在怀疑六器为何会突然越俎代庖,跑到四域里插手四域之事,没把镇守四域的四域将军放在眼里这一事……而今日在这见著了石中玉的态度之后,原先存在她心中的怀疑,渐渐成了一种笃定。 她以肘撞撞身旁的他,“喂,帝国的六器与四域是不是在互抢地盘或闹内哄?” “是啊。”他点点头,大剌剌地抖出内幕。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坦白的霓裳,反倒是为他大方透露情报而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那个男人是谁?”石中玉伸手指向下头其中一名最抢眼、也最格格不入的人,“你们天宫派来的?”那种招牌动作、那种架式,左看右看都是天宫派的,只是他怎会也在下头一块搅和?海道是啥时与天宫结盟了? “他叫海角。”看在他与她分享情报的份上,她也有来有往地报上海角的大名。 当海角倾全力射出轰山碎石的一箭,飞离弓弦的锐箭将下方山谷撕扯出一道大裂缝,无人能够拦挡的箭气直扑向玉笄所率之军时,石中玉意外地扬起了两眉。 “你可别打他的主意。”在注意到他两眼直盯著海角不放,眼中亮起那种像是找著了猎物的光芒时,她不安地把话说在前头。 他挥挥手,“放心,我不会动他的,我巴不得他摆平下面那些人。”夜色有交代,六器要是增援,或是想扯紫荆王的后腿,他就得先动动手脚,好维持海道目前僵持不下的情形,而现下既然有个跟他一样,都是捞过界来的人在下头动手,正好省得他冒著被六器或紫荆王知道的风险亲自出马。 她有些不信,“你真要袖手旁观?” “抢地盘是需要手段的。”石中玉煞有介事地紧握著一拳,“既然有人爱充英雄,那就让他去当吧,我向来都很有成人之美的。”反正眼下的情况,他横竖都可以交差,那他就窝在这观战别劳师动众了吧。 所处之地忽地一阵地动山摇,差点因此滚下去的霓裳,在石中玉伸手将她捞回原处窝著后,愣看著下面身著军服、手握著一柄方天戟的女人,再次挥动手中之戟削下一面海角所站之地上头的大石。 为海角捏了一把冷汗的她,紧张地拉拉石中玉的衣袖,“那个人是谁?” “玉笄,青圭的爱徒。”他撇撇嘴角,想起那女人巴不得能够取代夜色的地位就没好气。 再次削下一片山崖的玉笄,眯细了双眼,在认出了观澜之后,立即放弃海角这不速之客,改将目标锁定在观澜身上,趁观澜正忙著阻断敌军去路时无声地逼近她,一旁的海角见了,忙不迭地弃弓边跑边抽出腰际的软剑,正当观澜倾力以一掌击向山壁,使得上方突出的峭壁因此而碎裂垮下时,玉笄手中的方天戟也已抵达观澜的身后,察觉到锐气已至的观澜紧急转身,尚来不及扬起手中之刀,海角的软剑已缠上玉笄方天戟的戟柄,他使劲一扯,月兑手飞出的方天戟,立即远飞至一旁另一面山壁上,再次使得岩壁上的岩石纷纷落下。 漫天的烟尘,很快即遭无处不在的强风给刮走不见尘影,以袖掩面的玉笄在落石引起的尘灰散去后,不悦地看著通往海边的山谷谷口已被众石给堵住,她撇过脸,狠狠瞪向借她之手堵住通路的海角。 面无表情的海角,先是以眼示意观澜带人去解决玉笄所带来的那些人,在观澜走后,他扬起手中之剑,挑衅似地遥指向玉笄的眉心。 躲在远处观战的石中玉没想到,底下那个叫海角的人,对付起身为女人的玉笄,竟不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稍微对她手下留情些,反而像有深仇大恨似的,剑剑要人命地扑向手无寸铁的玉笄,费力闪躲中,玉笄就地拿起插在士兵身上的长枪,转身一刺,枪尖霎时刺过了海角耳际近处,海角立即腾出一手,一掌重击向她的肩头,在她尚未站稳时,将软剑一甩,缠住枪头后使劲地卸去枪身上的枪头,在枪头飞离枪身的那一瞬间,他旋身以箭劈向枪头令它转向,将它扫向正朝他冲来的玉笄。 一鼓作气收拾了玉笄后,海角连停下来喘口气都没有,拾起地上的长弓,一手取来箭筒里的飞箭,转身就朝石中玉与霓裳藏身之处射去。 微偏著头闪过来箭,并以两指夹住来箭的石中玉,看著海角似要吃人的表情,不敢苟同地咋咋舌。 “啧,真凶……”他边问边探首看向手边的霓裳,“哪,他向来都是这么……甩鞭子的?” 不知在何时已趴在他身旁不动的霓裳,在他的摇晃下动也不动,他忙伸手探向她的额际,而后皱眉地瞪著这个病惨了也不先通知他一声的女人,他回首瞄了仍站在下头冷瞪著他的海角一眼,虽是很想下去挫挫海角的锐气,但他又不想让六器知道他出现在海道,半晌,他甚是可惜地叹了口气,一把捉起霓裳扛在肩头上。 “算了,就当你欠我个人情吧。” “她没事了?”封锁住比口的信道后,在返回迷海前,先与海角一同退回客栈的观澜,仰首看著自楼上的客房下来的海角,觉得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柔和多了,不像先前布满了肃杀之气。 “嗯。”安顿好霓裳,也让她喝过药后,原本一身紧张的海角,这才安心不少。 只是他仍是不解,与霓裳一同观战的石中玉,没出手帮助帝军就算了,石中玉竟还在他追上来之前,先行把霓裳给带回客栈,将霓裳交给客栈里的人后才离开…… 若他没记错的话,上回霓裳奉命去逮石中玉时,还赏了那个石中玉两鞭,怎么石中玉没跟她计较那回事,也不因她是神子而杀了她?霓裳与那个石中玉究竟有何交情? 呼啸的风声自门窗的缝隙传来,他拉回心神转首看向窗外。 “你们不叫风神停止布法吗?”看著外头被风势扫得一片秋叶也不留的林子,海角很怀疑这间门窗因风而不住作响的客栈,能在风势中继续再撑多久。 臂澜的表情有些讶异,“停止?” “紫荆王既已来此,那就不能让风神一直施法来对付眼前帝国派来的这些人,他们由三岛亲自来对付就够了,日后风神还有更令海道三岛头痛的紫荆王该对付。”他是不知飞帘的法力如何,但与云笈相比,飞帘这等破坏力强的法术定是相当耗神耗力,若不早点停止好让飞帘养精蓄锐,只怕到时她会没力气对付紫荆王。 臂澜不自在地别过脸,“长老们……执意不肯让三岛岛主出兵。” 海角狐疑地扬起眉,“他们想累死风神吗?” 并不想让个外人知道海道之事的观澜,在他质问的目光下垂下眼睫,可是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她并不想隐瞒,她不想再去说服自己并没有为眼下的海道感到失望。 她也怀疑再这样下去,飞帘究竟还能撑多久……只是长老们太看轻帝国,也太过倚赖飞帘,认为只要飞帘能将他们藏于迷海中,且不让帝国有机会来到海面上,海道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地将帝国阻挡在外,而在风波过去后,日后海道仍旧能够继续过著与世隔绝的日子,并静心等待海皇苏醒。 看著她那双回避的眼眸,海角在其中看见了她没隐藏的难堪与不忍,并在她紧握的十指中,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她没说出口的无能为力。 “天宫找到天孙了,海道呢?海皇醒了吗?”或许海道就是自恃有个海皇在,才没把帝国放在眼里,既然如此,那叫海皇早点出来解决这一切,飞帘也就不必再逞能了。 她沮丧地摇首,“尚未。” “海道究竟打算怎么办?”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的海角,更是难以理解海道的作法,“就算不理会帝国六器,那紫荆王呢?” “等。”观澜缓缓道出目前海道唯一的作法。 “等?”他有些没好气,“等海皇吗?你们可知海皇何时会醒?若是海皇继续沉睡呢?”帝国都已派兵包围海道了,他们不应战便罢了,居然还把希望全都放在海皇的身上? “我不知道。”因身分而被困在两难之境的她,无奈之余,苦涩地低语,“我只知道,就算不愿,我们也必须等。” 神……有时会用残酷的方式考验人们。 漫长的百年光阴过去了,海皇仍旧在海面下静静地沉睡著,不理会人间的岁月,亦对海面上的神子们不闻不问,在海皇的梦中,有他们吗?海皇知不知道,他给了他们一线希望,却又将希望成真的可能性压至微乎其微,任痴心盼著海皇归来的长老们苦苦等待,任他们这些想要走出海皇阴影的人,即使再想凭一己之力捍卫家园,却必须屈从于海皇可能会苏醒的希望下,只能捺下性子等待。 自帝国派兵来此,布法吹起狂风的飞帘也在等吧?她不知不能休息片刻的飞帘是否已快至极限,在无法出兵的前提下,她也只能等著看飞帘何时会力竭。 聆听著她那不得不退让的语调,海角叹了口气,这才觉得天孙派他们来此,来的很是时候。 他中肯的建议,“与天宫和地藏两道结盟吧,只要三道结盟,或许天宫和地藏就能兵援海道。” “我怕天宫与地藏都自顾不暇,况且……”观澜朝他摇摇首,“海道的长老们说过,海道不需要盟友。” 海角听得简直想皱眉,不需要盟友?故步自封也要有个限度,这百年来海道的神子根本就是愈活愈回去,除了看不清天下现况外,还因旧时的骄傲、或是自满,把自己困在这片迷海之上,一味地什么也不看不听,继续满足于他们的小小世界。 他深深吐了口气,试著压下满月复的不悦。 “若不能结盟,那么海道可以给个交代吗?”既然海道采自欺欺人的作法过日,那么想必那件事海道定也是不知情。 “什么交代?” “海道中的神子,近来在天宫、地藏与帝国里惹了不少麻烦。”海角边说边一手探向衣襟,“听说这个神子有意在一统三道后,再攻向帝国夺回中土。” 对他的话,她抱持存疑,“没听说过。”海道怎可能会有这种有野心的神子? 取出那日在他人身上得来的岛徽后,海角直接把东西扔向她。 “这是都灵岛的岛徽。”他冷冷地看著她愕然的模样,“你不会连你自家的东西都不认得吧?”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事情的源头,可没想到,这个地主脸上的表情却写明了一无所知。 在她岛上,有这种人存在?本想反驳此事的观澜,在开口前突地顿了顿。 不对,近来岛上……的确是有些怪事发生…… “我会去调查此事。”她沉声允诺,眼眸问抹上了一份深思。 “告辞。”放心不下霓裳的他,眼看话已说得差不多了,起身向她道别后,打算去楼上看看霓裳。 “还有一事。”观澜不疾不徐地留人。 他回首看她一眼。 “你说,你要海道还你自由?”一个天宫的人,大老远跑来这出手帮忙,是要海道还他什么自由? “听过涛武侯这人吗?” 她想也不想地立即回答,“罪奴?”这个出身她都灵岛的罪奴,这百年来都灵岛上的人,人人都记得当年他在两界之战中犯了何罪,以及又是如何让都灵岛的颜面尽失。 “我是他的后代子孙。”海角挺直背脊朗声说道,“无论我的祖先曾做过什么,那皆与我无关。” 总算明白他来这是想做什么的观澜,虽是很感谢他出手相助,却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前头。 “罪奴之罪是永罪,长老们不会同意撤销你的奴籍。”那些固执己见的老人哪会看在他为海道做了什么事的份上,而去撤销他身上世代传下的奴衔?在那些老人的眼中,错即是错,没有赎罪的机会,更无翻身的余地。 “请你别弄错,身有奴籍的是我的双亲,并非我。”他冷声一笑,“我长在天宫,本就不是海道之人,今日我只是来将我祖先所欠的还给海道,无论海道领情与否,至于我的自由,那并非由海道那些长老来认定,而是由我。” 她眨眨眼,迟疑地问:“你只是……想还你祖先所欠下的?” “对。”他不过是想解开困锁住他二十多年的心结罢了。 怔看著那张不屈的脸庞,观澜沉默地回想著他所做的一切,当她的视线落在他腰际上那属于天宫的箭筒时,她微笑地摇首。 “与那些不肯让三岛出兵的长老相比,今日的你,已为海道做的够多了。你放心,我会回岛上撤销你双亲的奴籍。” 海角绕高了两眉,“你?”就凭她? “我可是个岛主。”她岛上的罪奴,她总有权处分吧?就算那些长老会反对,她仍是一岛之主。 “结盟之事,还请海道考虑。”知道她有心为海道尽一己之力的海角,实是不忍心看她独自奋战,因此就算是不可能,他还是劝上一劝。 她面有难色,“我会试著与其它两位岛主谈谈的。” “不送。”察觉有动静的海角,不著痕迹地抬首看了看上方,在角落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时,他飞快把话扔下。任观澜愣愣地坐在原地,不解地看他像在追什么似地跑上楼。 趴在客房外偷听的霓裳,在海角的脚步声抵达房门前时,已动作迅速地钻回被窝里,并在他打开门时,朝他笑得甜甜的。 “谈完了?” 海角沉默地看著她掩饰的模样,半晌,他顺手带上房门,坐至她的身旁探了探她的额际,觉得没那么烫热后,他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那个……”霓裳在他两眼直不隆咚盯著她瞧了好半天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虽然我的脸皮很厚,但你这样一直盯著我,我也是会脸红的。” 海角拉开她掩在面颊上的双手,以自己的掌心取而代之,细细体会著掌心下所传来的温度与触感。 “海角?”眼看他看著看著,似乎又神游太虚去了,她轻拉著他的衣袖提醒他回魂。 他深吸了口气,扶起她坐正后,握紧她的双手正色地开口。 “请小姐守信让药王治眼。” 她皱著眉,“你忘了他开的条件是什么吗?”那日她不过是为了要让他来海道,所以随口说说的,没想到他还真当真。 “我记得。” 她挣开他的双手,一手拉过他的衣领,不满地瞪著他问:“你要大方的把我让出去吗?” 他毫不犹豫,“不。” “那你是想怎么叫他帮我治眼?” 他已经计画好了,“天垒城多得是客房。”软的不行,就继续来硬的。 霓裳登时呆住,有些害怕地看著突然换上一副坏人脸的他。 她咽了咽口水,“你……想继续绑著他?”为什么她会觉得……他现在这副德行,还真吻合药王所说的绑架犯? “对。”他冷声哼了哼,眼中亮起为非作歹的寒光。 “不、不可以这样的……”她讷讷地抹去布满额际的大汗,“你知道,绑人本来就是不对的,况且咱们再这么绑下去的话,马秋堂一定会翻脸跑来天宫要人的……” “霓裳。”他冷不防地轻唤。 霎时忘了先前自己在说些什么的霓裳,怔然地看著这个只会叫她小姐,从不曾叫她的名的男人。 她颤颤地伸出手抚著他的唇,“再……再叫一次。” “霓裳。”他再次让那不熟悉、却想唤已久的名,滑过他的口齿之间。 薄薄的泪雾凝聚在她的眼中,她哽咽地问。 “你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几年吗?”一直以来,她都认为,她这辈子永远也盼不到他肯抛弃主仆观念的那一天,她甚至都已死了心,决定就这么一直当著他口中的小姐。 “对不起。”他以指抹去她溢出眼角的泪,“但在今日之前,我没有资格可直呼你的名讳。”主仆分野,不是她或天涯说撤就能撤的,重点是在他自己,他一日顶著海道罪奴后代的身分,他就觉得他不是与她站在同一处起点,他不愿欺人欺己,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可他要的东西,不是他人所能给,而是得自己亲自去拿回来才行。 “谁说的?”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将他拥紧,“你比谁都有资格。” 海角双手环住她的腰际,感觉自己正环抱著一身春日般的暖意,而他俩间的距离,似乎也不会再像从前般,即使两人紧紧拥在一块,也仍是觉得遥远。 “你要留在海道吗?”想起楼下还有个观澜,霓裳有些不安地收拢双臂,靠在他的颈间问。 “不。”这里就连他的故乡也不算是。 她仰起脸庞,“在海道,你还有没有别的心事?” “没有了。”虽然海道的战事令人忧心,但海道要如何做他没法管,况且,那本就不是属于他该付的责任。 “那咱们回天宫好不好?”很怕他会被观澜给留在海道效力的她,现下只想赶快离开这,免得海道日后会后悔没把他给留下来。 看出她不安的海角,捧起她的脸庞,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好,咱们回家。” 第八章 “你们这群土匪……”药王眉心抽搐地在嘴边低喃。 不甘不愿被强行留在天宫作客的药王,在某对主仆自海道返城后,面色就一直阴阴晴晴的,原因无他,只因这对将他绑来天宫的主仆,决定把他再多绑在天宫一段时间不说,这回他们居然还先下手为强地赶在马秋堂起疑之前,先行书信去与马秋堂解释,并得到了马秋堂的首肯继续留人。 回来后就一直听他碎碎念的海角,有些受不了地问。 “你就情愿一点行不行?”都说过他早就派人去通知马秋堂,他们将药王留在天宫作客,免得马秋堂真以为药王遭人绑架而跑来天宫兴师了,他还在不甘愿些什么? “你究竟是怎么跟我家表弟说的?”半点好处都没捞到的药王,至今还是不相信马秋堂居然会出卖他。 “我派人告诉他,你为了某人想在天宫继续再待上一阵子。”海角想了想,决定隐瞒他大部分的实情。 药王质疑地绕高两眉,“只这样?” “那个某人刚好就叫天涯。”坐在药王面前给他诊治的霓裳,偏偏不识相地帮海角补上他没说到的部分。 “啊?”他呆了呆。 霓裳一手指著海角,“他告诉马秋堂,你看上我家表哥了。”这次做坏事的人不是她。 “他……”总算有些清楚他们扯了什么谎的药王,一头冷汗地问:“相信?” 海角搔搔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马秋堂只派人回话说,黄泉国长期以来,是满缺乏女人的。”该不会这刚好是黄泉国国内的常态吧? 一阵冷风缓缓自药王头顶上吹过。 海角继续补述,“他还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那个笨表弟!”额间青筋直跳的药王,激动地两手紧握著拳,“就算黄泉国再怎么缺女人,我也不会把主意动到男人的身上啊!”他爱的是女人! 霓裳摆出一副天下无大事的模样,心情很好地拍拍他的肩,“放心吧,只要你治好我的眼,我和海角会负责还你清白的。” 他气岔地指著他俩,“这是勒索!”还他什么清白?这下说不定全黄泉国都已经误会了! “你不也对我勒索过?”一报还一报的海角,相当记仇地睨他一眼,“现下你也知道不好受了?”活该。 “你还好意思说?”药王忿忿瞪向始作俑者,“要不是你莫名其妙地把我绑来,我会故意为难你?我又没真的想把她娶回家!”一个会挥鞭子的女人他才消受不了! 坐在他们身后远处的凤凰,在他们又开始吵成一团时,侧首看著趴在桌上的天涯。 “你真不打算澄清一下你的清白?”现下全天垒城都在谣传,城主天涯之所以多年来都没成家,是因他爱的不是天宫任何一门的闺秀,他要是再不解释一下,搞不好往后会真的成不了家。 打从海角牵著霓裳的手回城起,就一直觉得眼睛似有点月兑窗的天涯,此时趴在桌上两手撑著下颔,面无表情地瞪著那两个一声不响就跑去海道的人,至今他还是不知,他表妹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才使得那个脑袋万年不通的海角终于转性子了。 “天涯?”凤凰在他愈瞪脸色愈难看时以指戳戳他。 徘徊在霓裳身上的视线一收,天涯改将一双火龙眼摆在陷害他的海角身上。 “那个臭小子……”就说他是个性格阴暗的闷骚男嘛,要报复那三拳也不是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察觉天涯正瞪著他的海角,冷冷回瞪他一眼,刻意朝他扬高了下颔,搞得一肚子火气咽不下去的天涯忍不住拍桌而起,但就在天涯来到霓裳身旁,看到她那副开心的模样时,天涯又忍不住为她而心软。 勉强记下这记闷亏的他,清了清嗓子后问向药王:“她的眼何时能好?” “慢慢来吧,没个两、三年不成的。”处理完霓裳的双眼后,药王再替她敷上药。 “两、三年?”没想到这么耗时的天涯与海角,一块在他耳边拉大了嗓。 药王将脸对著这些没耐性的人一板,“不然你们以为两、三天吗?我又不是神仙。” “能好就行,我不在乎。”不急于一时的霓裳挥挥手,已经对目前的状况感到很满意。 敷完药的药王,拍拍两掌,一骨碌地凑至她的面前与她互瞪。 “咱们先说好,不准把我留在这两、三年,药方和治法留给你,今日我就要回家!”他要赶在他变得没行情前回国去解释误会。 “……好吧。”还希望天宫能与地藏结盟的霓裳,为免两道情谊因此而生变,也觉得他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站在霓裳身旁的海角,满足地看著她脸上那份欣喜的模样,不意眼角余光发现方才还坐在后头的凤凰已不在位上时,他转首看向窗外叶落满地的庭院。 凤凰仰首看著振翅飞过天际,秋末最后一批南飞的北雁,在海角步至院中时,没有回首地问。 “给过自己机会了吗?” 想起那夜他也说过同样的话,海角格外专注地看著他凝望天际的模样。 “嗯。”之所以派霓裳去海道,想必也是他刻意安排的吧? “那就好。”凤凰咧开了笑容,伸手拍著身旁的石椅。 踱至他身旁坐下后,海角侧首看著他那双遥望天际,看来似藏著向往的眼眸,海角这才想起,身旁这个总是在脸上挂著淡然的笑容,自来到天宫后从不干预天宫任何事,也不要求任何天孙该有的待遇的他,似乎就只是一直这么安静地藏身在人群后,但他却用一双清明的眼眸,看著他们每个人的心事,或是不想让任何人知晓的伤处。 某方面来说,他不像个天孙,因他并没有达到长老们的期望,像转世前的天孙一样,英明睿智且骁勇善战,他像个隐世的书生,总是站在属于他的角落里,可在另一方面来说,他再像天孙不过,因他看得出他的神子们所需要的是什么,被压抑著无法追求的又是什么,他看得出人心,并不吝惜地在他们身后推上一把,以助他们完成心愿。 或许,天孙对他们天宫来说,重要性远远在人们所看见的价值之上也说不定。 “我一直想问……你为何要在转世后重回天宫?”海角很难想象,若是他没有出现在天垒城里,至今他的人生是否仍是与从前无异,仍旧是背著他人的罪疚继续为奴。 收回目光的凤凰,转首看他半晌,朝他微微一笑。 “只是想来看看你们而已。”他边说边将眼底隐藏的渴望,再次寄藏在天际的云朵间,“只是……看看而已。” 不是说好在她回来后要让她歇个几日吗? 一早就被扰攘的人声吵醒的霓裳,坐在床上半眯著眼瞧了瞧外头天才刚亮的天色,而后又敌不过睡意继续窝回温暖的被窝里,只是外头一再响起的奔跑声和伴随而来细碎低语,令她没法安稳地睡回去。 “吵什么……”神智还迷迷糊糊的她,边打著呵欠边下床著衣,打算去看看外头怎会七早八早就闹烘烘的。 “霓裳?” 被天涯十万火急派来请她的海角,探首进她房内,就见她坐在妆台前边梳发边打盹,他忙走上前将快在妆台前睡著的她扶起。 “海角?”她眨眨眼,在认清眼前人时纳闷地问:“你怎这么早?” “你醒了正好,城主有请。”他先将她穿了一半的衣裳拢好,再拍拍她的脸蛋要她清醒些。 她揉揉眼,“现在?” “嗯。”海角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动作飞快地替她梳上发髻再为她簪妥,并在她又想把眼合上前拉她离开房间。 “发生什么事?”莫名其妙被拉著走的霓裳,边问边看著四下那些脚步比海角还要匆忙的人们。 “天孙要离开天宫。” 她愣了愣,不解地锁紧了眉心,“为什么?” “帝国六器将军黄琮与苍璧要求天宫交出天孙。”海角边说边带她拐了个弯避开人群,在下了楼后,再拉著她穿过聚集在议事大厅外的人墙。 “这两人不是一直屯军于帝国北域边郡吗?”脑袋总算清醒的霓裳,一脸严肃地站在厅门前。 “不,他们就快抵达天马郡了。”他朝她摇首,向她更新了最新消息后,转身以两掌推开大厅厅门。 刺眼的朝阳初入眼底,令霓裳不适地微眯著眼,等到适应了大厅的光线后,她无言地看著眼前难得齐聚一堂的人们,包括天涯在内,雁荡山、沐雾山及各山头在内的主事者,全都在厅内将那个已经收拾好行囊,正准备离开天垒城的天孙凤凰团团包围住,在他耳畔左一声右一句地劝著他,但看来无丝毫留意的凤凰,无论他们说些什么,仍是一脸去意已决的模样。 说到口干舌燥的天涯,在风破晓派来的城内两位主事,费尽口舌仍是无法留下凤凰时,再次被推到凤凰的面前。 “我再说一次,天宫不能没有天孙……”面对这个平常很好说话,可固执起来却跟他表妹有得拚的天孙,天涯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我也说过,我留在天宫没什么用处。”凤凰的语气虽是很温和,但此时听在他们的耳里,却显得很残忍。 他疲惫地抚著发,“这不是有没有用处的问题……” “你若不让我离开,那就将我交出去。”也不管在场者都因他的话刷白了一张脸,凤凰仍是一脸不在乎地讨价还价,“如此一来,或许就可为天宫避免掉一场无谓的战事。” 天涯很想跳脚,“你是天孙,我们怎能将你交给帝国?”开什么玩笑,为了让天孙重回天宫,天宫的神子可是足足等了百年之久,别说是把他交给视他为眼中钉的帝国了,现下就算是他想离开天宫三山也不成! “为何?”凤凰不以为然地问:“天孙有什么特别的吗?还不同你们一样都是人?” 他不禁词穷,“这……” 大厅门扉用力关上所传出的震耳嚣音,登时盖过了天涯支吾的言词,与凤凰另一句的拒绝。袅袅余音过后,众人讷讷地回首,发现已被海角挖来的霓裳,正靠在门扉上,携著一脸起床气直盯著凤凰。 “在你已惹来了麻烦后就想走?”她冷声问著,而后不赞同地向他摇首,“这可不成。” “霓裳……”老觉得她对凤凰总是没一句好话,或是好脸色的天涯,听了赶紧上前想掩上她的嘴。 “就算你离开天宫,你认为六器会相信吗?”霓裳一手推开前来拦她的天涯,一步步朝凤凰前进,“万一他们认为我们仍窝藏著你,拿这当借口照样打过来该怎办?” “但我——”凤凰才想开口,不给他说话机会的霓裳立即抢过他的话。 “天孙只是天宫的精神象征,本就没人指望转世后的天孙能做些什么,但只要有你在,天宫的神子便会认为神与我们同在,因此你不能走,也不能在这时候走。”她说到后来,神情颇不屑地睨他一眼,“身为天孙,你有你的责任,你可别告诉我,为了我们好的作法就是抛弃我们。”春水都已经弄皱一池了,在这时他才想抽腿不留下来同甘共苦?她绑也要继续把他绑在天宫。 整齐划一的抽气声顿时在厅内响起,众人纷纷屏住了气息,两眼不断徘徊在大剌剌地与凤凰杠上的霓裳,与默然无言的凤凰两人身上。 “别小看破晓哥哥。”与他对峙的霓裳,大抵也猜到他在担心些什么。“不过就是两个六器将军罢了,只要来者不是另一人,你尽避安心在天宫待著,就算破晓哥哥真揽不住六器,天宫也还有天涯和海角这两人在。”要是石中玉没给错她情报的话,只要那个踩下其它三名四域将军的夜色不出现在北域,或是也跟著六器前来凑热闹的话,那他们天宫就没什么好烦恼的。 “对对对……”从没这么感谢过自家表妹的天涯,不住地在一旁应声,而也被点到名的海角,则是纳闷地指著自己的鼻尖。 凤凰叹了口气,“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六器只是小事,现下他要是不走,日后恐怕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她耸耸肩,“我是看不出有什么困难的。” “既然霓裳都这么说了,你就留下来吧。”天涯在他又露出一脸顽色时赶紧帮腔。 一直站在后头没说话的海角,在他们又开始想重新说服凤凰时,冷不防地问。 “那个……神器呢?”既然每个人都想留住天孙,而天孙又认为自己对天宫没什么用处,那么何不让天孙发挥他原有的能耐呢? 众人愣愣地看他一眼,而后像是惊觉什么似的,不约而同地大声重复他的话。 “神器?” 海角这回就问得比较完整,“天孙的神器呢?”地藏的马秋堂得了女娲的神器后,光只是黄泉国一国,就击退了兴兵来犯的赤璋与白琥,不是女娲的马秋堂有了神器都能在短时间内功力大增了,更何况是凤凰?他好歹也是正牌的转世天孙。 “对呀!”后知后觉的天涯一掌用力拍著额,“连地藏都有神器,没道理天宫没有!”有了神器后,说不定连风破晓都不必出场,他们这个天孙就可以直接解决掉六器了。 也听过马秋堂在得到冥斧后种种传闻的霓裳,一手抚著下颔,不敢抱太大的期待地看向凤凰。 “你……知道你上辈子的神器在哪吗?”他说他对上辈子的事只记得一半,就不知神器这两字,会不会刚好在记得的那一半里。 “嗯……”也遗忘了有这回事的凤凰,想了老半天后,这才勉强忆起,“知道。” 她登时面色一换,立即朝一旁弹弹指。 “那还不走?”搞什么鬼,有那么好用的东西他也不早点拿出来,还跟他们在这边啰啰唆唆这么久。 “走?”凤凰不解地看著一左一右,挟持著他快步往门口走去的天涯与海角,“你们拖著我上哪?” “取回你的神器,助风破晓重振咱们天宫的声威!”一脸兴奋的天涯,拖著他走得飞快。 “神器藏在哪?很远吗?”海角则是边走边问,很担心他是否会像马秋堂一样,得花上许久的时问才能取回神器。 “这个……”被他们一路拖至外头的凤凰,低声在嘴边喃喃,“其实还满近的。” 他俩顿时停下脚步,纳闷地扬高了音量。 “很近?” 一个时辰过后,并肩站在雁荡山山顶的天涯与海角,愕然地看著眼前这片云雾缭绕的山顶森林。 天涯僵硬地扯著嘴角,“就……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搞啥,神器就藏在他家后面?为什么这百年来都没人发觉? “嗯。”凤凰肯定地点点头,“当年我在战死前,就是托人将神器摆在那。” 原以为要跋山涉水,或是像马秋堂那样九死一生的跑去地底待个七天七夜,才能得到神器的某两人,无言以对地相视彼此一眼。 “走吧。”没理会他俩一脸呆相的凤凰,先行走进笼罩在山岚里的密林。 泛著一层淡淡白雾的古林内,丛生的古木高耸入天,即使已秋尽,枝头上仍盛满了翠叶,层层叠叠地遮蔽了上方的天际,只有几束日光挣扎地穿过叶间射进林内。 老木的枝叶、地上的青苔,漫在林间不散的薄雾,将岁月揉混成一种古老的气味,在林中浮啊沉沈,凤凰笔直地在草木密生几无立足之地的林间前进,原本阻拦在他们面前横生的草木,像是知道是何人进了林子般,在凤凰走向它们时,纷纷挪开枝叶树身让道开路,天涯与海角奇异地张大了眼,紧跟在凤凰的身后,瞧著那具令他们不需刀斧即可走进林心的背影。 强烈的日光迎面而来,方踏进林心里的他们忍不住抬起一手遮去强烈的光影,定眼一看,湛蓝的天际就近在顶上咫尺,此处地上无一草一木,反而以洁白细砂铺成一座圆形的林心,而在白砂所铺成的圆心中,一只石箱,就静静摆放在那。 踩著细砂走近石箱的凤凰,在石箱前回首看他俩一眼,而天涯和海角只是无声地抬手,恭请他去取回他自己的东西。 “啊。”打开石箱的凤凰,眨了眨眼,然后错愣在石箱之前。 正等著瞧瞧天宫神器长啥样的天涯与海角,在他发出那声错愕的怪音后,忍不住好奇地一块凑上前,但就在他俩探首看向石箱后,随即异口同声地扯大了嗓。 “什、么?”空空如也的空箱一只? 绕到石箱后头的凤凰,低首看著地上的细砂,发觉地上盛了一串不属于他们的脚印,而同样也发觉第四者脚印的他俩,无言地看著那串从林子另一头进来的脚印,在进来时印子并没那么沈,可出去时,印子就变得沉了许多。 “神器……”天涯面色铁青地瞧著在那串脚印尽处,一整片树木全都东倒西歪,很明显地遭人破坏强行进入过的森林。 “被人捷足先登了?”海角木著脸把话接完。 白跑一趟的凤凰重重叹了口气。 “看样子,似乎是。” “没有?” 原本即将率军离开山口应战的风破晓,在收到霓裳所传之讯后,勉强暂时缓下了离开的时间,留在山口山门处等待去取神器的凤凰,好让天宫真正的主人与他一同去对付六器,可当他们三人赶来山口时,风破晓不解地看著手中空无一物的凤凰。 “本来是有的。”一个头两个大的天涯,脸色臭得活像被人倒过债。 海角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去,“但在我们去之前,已有人比我们早一步拿走了。” “被谁拿走了?”除了天孙外,怎还会有人知道神器藏在哪? 天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怎知道?” 风破晓百思不解地问:“拿走神器之人,若不是天孙的话,那神器是否还有用处?”神器不是听说就只有神人才能用吗?寻常人得了那玩意要做啥? “看人。”凤凰想了想,面色颇为沉重,“或许有用,或许没用。” “有无神器,对你来说有差别吗?”随著风破晓提及的问题,天涯与海角眼中再次燃起希望的光芒。 虽然很不想泼他们冷水,但还是得实话实说的凤凰,颇为抱歉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后,他拍著后脑承认。 “老实说……差很多。”早知道他在来到天宫时,就该先去把神器取走的,不然也不会落到眼下这个局面外,还得担心究竟是何人拿走了它和将它用在何处。 “差多少?”已有心理准备的三人,怀抱著一丝期待,再次屏息以待地问。 凤凰无奈地摊著两掌,“若无神器,我与你们并无不同。”还能差多少?就是眼前的这个样啦。 这也未免差太多了吧? 原本还指望他能有马秋堂一半能耐的天涯与海角,登时不客气地当著他的面垮下了脸。 “不要紧的。”只有风破晓较为乐观,还一手拍著凤凰的肩头安慰他,“天孙对天宫来说,并非战神或是守护者,就算没有天孙助阵,我也有把握能够击退帝国的两位将军。” 凤凰将两眼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后,若有所思地抚著下颔不语。 眼看自己的安慰似乎对凤凰没什么用,反而还让凤凰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准备离开山门的风破晓转身向天涯示意,“你带天孙回天垒城,这儿有我就行了。” “慢著,只你一人?”天涯未及开口,抬起一掌的凤凰即觉得不妥地打断他。 风破晓理所当然地应著,“天宫不能无主,我俩其中一人必须留下。”天宫三山的城主只两人而已,他若是有个万一,自然得由天涯来坐镇。 “外头在催了,快去吧。”早就习惯这种安排的天涯,“当心点。” “我知道。”准备去山门外与他人会合的风破晓,朝他微微一笑,伸手拿起一旁的头盔。 紧屏著呼吸的凤凰,心跳得飞快,眼看著风破晓一步步出山门外,并在步出山门后,下令将敞开的山门关上,当偌大的山门即将关闭,并将风破晓的身影隔绝在外时,他忽地一把握紧了拳心。 “天涯。” “嗯?” 他毫不犹豫地吩咐,“这座山门不够坚固,你留在这重筑第一道山门,务必在十日内加厚第一道山门三倍的厚度,十日后,你再去与风破晓会合,天宫有我与海角守著就够了。” “我知道你不放心破晓,但——”从没听过他发号施令,也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的天涯,才想劝劝担心过头的他,却遭凤凰冷眼一瞪。 “你若不去,十日后他就死定了。” 轰声隐隐,山门合上的巨响,像是闷滞在空中的响雷般,遭他怔住的天涯,愣看著他那不像是说笑的模样,天涯疑惑地看向海角,两人皆不明白他怎会突有此语,只是,他说的是那么笃定,仿佛所说的话即将成真般…… “为什么?”被他说得心底毛毛的天涯,也被他感染了一身紧张的气息。 总觉得自己得为此负责的凤凰,不禁深吁了口气,“因这一仗风破晓注定将是先盛后衰而后惨败,我可不愿见他因我而丢了性命。” 天涯与海角疑惑地交视一眼,皆在心底认为,黄琮和苍璧并没他所说的那么厉害,而向来就是天宫守护者的风破晓,也不可能会轻易败给六器,更遑论是惨败了。 “你要上哪?”海角在他大步往外走时,忙不迭地上前拦住他。 “找云神。”决定做些事来扭转命运的凤凰,仰首远望著藏在云中的神宫,“既然神器不在我手中,那么,眼下唯有她才救得了天宫。” “等等,事情真有这么严重?”据他所知,若不是到最后手段,天宫是绝不会请出云神的,而素来不干涉天宫三山的云神也不可能出手相助。 像是在预言般,凤凰笃定地应著,“相信我,有。” 海角回首看了天涯一眼,被凤凰这番话弄得心弦跟著紧绷的天涯,只是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快追上去,而后天涯转过身,来到窗边抬首眺望著眼前这座雄伟,看似牢不可破的山门。 半晌,他朝身后的童飞弹弹指。 第九章 如风破晓先前所言,有把握击退两名六器将军的他,这十日来,一直将帝军拒在天马郡之外,全面掌握住战局的他,刻意与黄琮、苍璧慢慢耗了十日后,模清对方底细的风破晓即亲自出天马郡应战,两军僵持不下的战局顿时改观。 就在此时,收到前线消息,知道黄琮陷于风破晓之手后,率北域大军屯扎于边郡的夜色,赶在大军出发前,已只身前去救父。 敌我交杂,旗帜飘扬的战场上,人们的嘶吼声与马啸混杂在一块,浑然不知北域将军已到的六器众部与天宫之兵,愕然地停下手边的动作,讷看著一头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天狮,疾如雷电般地自他们身旁跃过,疾光掠影中,他们只瞧见了在那头帝国境内为数不多,皇帝只赏赐过一人的天狮的背上,似载了个女人直冲向前线。 行军布阵功力不下于黄琮的风破晓,先命两翼攻陷在前头开路的苍璧,再亲率中部大军亲自找上黄琮,打算擒贼先擒王,拿下为首的黄琮后,再一鼓作气地将敌军逐出边境。 遭他困在阵前的黄琮,在与风破晓交手近一日后,身旁能够伸予援手的部众已都遭风破晓给铲除,仅剩他一人仍在苦苦恋战,虽说他的刀法并不下于风破晓的剑法,但年纪长上风破晓一截的他,十日来体力已被消耗得差不多不说,还忧心于身后节节败退的战况,因此频频在风破晓面前露出破绽,可他却讶异的发现,早就可取他性命的风破晓,似乎无意要杀他。 一心只想生擒黄琮的风破晓,自觉已相当手下留情,而他也不能再继续与黄琮耗下去时,他一剑削下黄琮的头盔,再转身击断黄琮手中之刀,但就在这刻,战场上蓦地传来一阵慑人心神的狮吼声,他方扬首看向狮吼之处,一柄凌空而来的弯刀已划过黄琮的身畔,逼他不得不尽速退离黄琮的身畔,一柄随之跟上的弯刀,在他两脚尚未踩稳时,已避无可避地划过他的脸庞。 “城主!” 徘徊在天际的弯刀飞回手中后,居于狮背上的夜色,无视于黄琮与苍璧就在近处,直接抢过主导权的她,对著一手捂著眼的风破晓下达通牒。 “交出天孙。” 眼见风破晓受伤的众人,在夜色将苗头指向风破晓时,忙不迭地一拥而上挡在他的面前,而不受防遭袭的风破晓,则是在刻骨的刺痛中,一手将剑插立在地,一手努力抹去自右眼上方刀伤处不断汩汩流下的血水。 跃下天狮的夜色,边走向众人边扬起双刀,慢条斯理地再对人群后头的风破晓重复。 “我再说一次,交出天孙。” “办不到!”一把抹去眼前一片刺眼的血红,风破晓抽起插立在地的长剑,在尚未看清来者是谁时,起身跃过众人,立在夜色的面前阻挡她继续前进。 当悬在睫上的血珠坠地之时,勉强眨眼看清眼前事物的风破晓,先是愕然地直视著远处的天狮,在他拉回了视线想看仔细眼前人时,无声无息朝他逼近的夜色,已来到他的面前将两柄弯刀架在他急忙扬起的长剑上。 双方沉浑的劲道,令格挡住彼此的两造,在原地僵持不下,四周的众人眼看他俩问的情况愈来愈不对劲,不约而同地开始撤离他俩的身旁。 以两手架住剑的风破晓,强忍著眉间的剧痛,两眼打量过身形差他一截的夜色后,仗著身形优势的他,缓缓在剑上施上力道将剑压向夜色,使得原本两脚定在原地不动的夜色,开始一寸寸地遭他往后逼退,只是在他俩推扯了一段距离后,总算有点认真心情的夜色,黛眉一扬,一反被动的姿态在弯刀上也施上力道,一扳劣势一鼓作气将他给推回原处不说,她猛然使劲一震,硬是将他狠狠逼退数步,在他还来不及止步时,她已再度挥动手中的弯刀。 没料到她的力道远胜于他的风破晓,持剑揽挡著每一刀挥向他时都近身的弯刀,在又接下力道沉重得足以令他握著剑柄的掌心麻痹的一刀后,觉得吃力得紧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除了速度及不上她快之外,他也有些应变不及,眼前这个左右开弓,仿佛两手都有自己意识般的女人,手中两柄弯刀在同一时间使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刀法,丝毫不留给他喘息的机会。 “城主……”远处皆感到愕然的众人,难以置信地看著居于劣势的风破晓,在她面前全无还手的余地。 “全军撤至山口内并关上山门!”勉强找到一丝缝隙的风破晓,一剑横过她的双刀,再以一掌击向她的肩头后,赶忙对远处的众人吩咐。 “城主?” “速撤!”不给半点解释的风破晓,在下一刻已扬剑再战。 缓下手中刀速的夜色,冷冷瞧著在他令下开始往山门处撤的人群,在有些明白风破晓想做什么之后,特意赶来此地救父的她,也跟著朝身后下令。 “喜天,护送两位将军回郡!” “是。”始终都跟在夜色身后不远处的巫女喜天,在得令后即转身朝后头走去。 撤光了所有人后,独立在原地直视对方的两人,此时在对方的目光中皆心知肚明,今日这一战,本就不是帝国与天宫两军之战,而是他两人之战,谁要踏入他俩之间,谁就恐将难以全身而退,因此都想保住自己人的他俩,皆很乐意见到眼下的情况。 执意留在原地不让她有机会攻至山口的风破晓,在他俩间的沉默悬宕至一个极点时,将手中的剑柄一转,打算先发制人,一缩短了两人的距离,他即使出熟稔的剑法,夜色有耐心地与他拆了十来招后,提气朝后一跃,并在他又朝她迈出步伐时掷出手中之刀。 飞向天际的双刀,在空中形成两道宛如流星的灿光,光影所及之处,刀气也随之横扫过,仅只是刀气而已,两旁森林里高耸参天的巨木,即在刀风过后硬生生地遭到腰斩,在下一刻成排成排地倒地。 冷汗滑下风破晓的两际,他怔看著生平首见的强敌。 没空看他发呆的夜色,这回瞄准了他朝他掷出双刀,马上回过神的风破晓先是偏首闪过一刀,再以剑击回另一柄直抵他面门的弯刀,扬手接回两刀的夜色,飞快地来到他辆叫面前。 她低声向他警告,“再不拿出真本事,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她看不出他已经尽了全力吗? 闷不吭声的风破晓,硬著头皮再接下她那不再客套、足以撼动大地的一刀后,自知技不如人的他,为求保己,只好照她的意思拿出看家本事,但刀技更胜他一筹的夜色,却更快地将他压回无法还手的劣势中,且不再手下留情,刀刀都欲致他于死地。 炫目的银光,在风中闪烁著如点点流烛般的光彩,风破晓眨眼避了避那刺目的光影,捉住握机会的夜色即在他胸口狠狠斜划下一刀,再一脚将他踢至远处。 彻骨的疼痛,令风破晓昏盲了片刻,他一手掩著血水不断涌出的胸口,勉强将剑插立在地试著想要站起,没有追上来再补一刀的夜色,冷冷地看了他半晌,慢条斯理地转首看向山口。 “我不会将天孙交给你!”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的风破晓,在见著她目光所及的方向后,像是豁出去了般,一把提起深插在地的剑,直朝她的背后冲去欲拦下她。 头也不回的夜色,不耐地扬起一刀将他挡下,迅雷不及掩耳地转身再赏他一刀后,她继续大步地朝天宫三山的入口前进,但不过多久,当她的身后再次响起拖行的足音时,她回首一看,原本她以为已不支倒地的风破晓,又再次固执地以剑尖撑著身子朝她走来,似欲再做临死一搏,她默默估量了与山口的距离还有多远,两眼一眯,顿时转头面向风破晓,决定先解决掉这缠人的家伙再说。 照著凤凰的话守在山口的天涯,从返回山门的人们口中听说风破晓被困在天马郡时,屈指算算,日子不多也不少,正是凤凰所说的十日,深怕风破晓真会如凤凰所言惨败或是死于非命的他,不顾众人的反对匆匆赶来此地,但就在他抵达此地时,头一幕映入他眼帘的,即是一身血湿的风破晓,与那个手拿双刀欲至风破晓于死地,身上却一毫一发皆无损的女人。 从没看过风破晓败得这么惨的天涯不禁愕然。 天啊,居然连风破晓都不敌,这女人是何方神圣? 在风破晓一手掩著胸口,已快无法招架夜色之时,急著救人的天涯赶忙在弓上架上两柄箭,只是在箭离弦的那一刹那,夜色也察觉了他的所为,她登时使劲震退风破晓数丈,两刀朝著向她飞来的两箭甩出,在两柄箭抵达之前当空将它们对劈成两半,而已冲上前的天涯,眼见机不可失,立即取下腰际的长鞭朝风破晓甩出,一把卷住风破晓再使劲地将他拉回身边。 收回两柄弯刀的夜色,在认出他手中之鞭后怀疑地问。 “天垒城城主?”天宫也只剩两名城主而已,他居然敢在这时跑来这与风破晓共患难? “正是。”两手紧抱著风破晓的天涯,在瞧过了风破晓小命就快不保的伤势之后,眼中立即燃起熊熊的怒火。 看过他所发的前两箭,只觉得他与风破晓一般,功夫尚且不及任何一位帝国的四域将军后,同样没把他给看在眼里的夜色,正想著是否该把自个儿送上门来的天涯一并解决掉,或是给六器留点颜面时,一阵寒气倏地拂面而来,有些不解的她,扬首看向他俩后方远处的山门,此时在那座山头的最顶处,一大片似海潮袭来的云雾,正从上往下迅速蔓延,转眼间即将天宫所有的山头全都覆盖在云里,并将那座山门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 云神? 迎著云雾携来的阵阵刺骨寒意,从不曾与云神交过手的夜色,在考量完在此天候下模不清敌方底细,不利于北域大军大举进攻三山后,她调回目光,转而对那两个男人撂下话。 “今日,我不杀你们,但天马郡我就收下了。”算了,不急于一时,且她要是做得太过,只怕她爹的颜面目后将会不知该往哪摆。 聆听著她那不可一世的语气,胸口里有一口气咽不下去的天涯,忿忿地握紧手中的黑鞭想起身,然而虚弱的风破晓却一把扯住他直向他摇首。 “你胜不了她的……”就算现下海角也在场,只怕他们三人加起来也没有胜算。 亲眼瞧过她能耐的天涯,紧咬著牙关,勉强按捺住气在心中力劝自己千万别冲动,但在这时,夜色却扬起手中的弯刀指向他们。 “限你们三日内交出天孙,否则,到时我将亲自铲平天宫。” “你是谁?”不曾被女人如此羞辱过的天涯,在她旁若无人般地转身准备离去时,不死心地向她讨个答案。 震天的狮哮直袭入耳膜,重新跃上天狮的夜色,坐在狮背上低首直视著他们,此时在她身后远处,取代六器赶至的北域大军,一面面迎风飘扬的北字旗,旗尖直指重云密布的天际。 “帝国第一武将,夜色。” 全书完 后记 猫咪姊妹花绿痕 下了几日的雨后,皮肤开始犯痒。 起先还不以为意,到后来发现我在不知不觉中把脖子、手臂抓成通红,外加点点一大片,我才开始怀疑是否对食物或是天气过敏,不过稿子写得正顺,我一点也不想离开计算机,所以就置之不理,接著,过了几日后,家里的娘亲大人语气沉重地对我说…… 花猫,你就去看医生吧。 好吧,看医生就看医生,当我骑著小羊到医生那里报到后,医生他老人家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仔细瞧完我的症状,一开口就是你得了季节性荨麻疹,然后大剌剌地赏了我一针后才告诉我,这会让你有点昏沉沈的喔。 有点?那没关系,还是可以工作。 在我当场吃完了一包药时,他才慢条斯理地再追加一句,那个药也会让你有点头昏想睡觉喔。 起先我还有点不信,可在回到家后,我就开始恨他为什么不在我吃下那包药前先告诉我其它的后果。 有点昏沉沈?实在是说得太含蓄了。 接下来一整天,我的脑袋和身子完全处于分家的状态,昏沉不清醒就算了,偏偏又睡不著,四肢懒怠到只能在床上滚来滚去,就连起身喝杯水我也可以吐得头昏眼花……身为护士的娘亲说,这可能是体质和抗过敏的药物不合吧,再换一家医院看看。 好,再换,结果,下场亦然。 接下来连著三日,我都软成一摊烂泥躺在床上,并用很不甘心的眼神瞪著计算机里写了一半,怕日后会忘光光而连接不上的稿子。娘亲无言地站在我房里,看著我持续地在床铺和计算机之间挣扎兼无力地抓痒,半晌,娘亲终于叹了口气对我说…… 花猫,别再抓了,再花下去你阿娘就认不出你了,在你的过敏症状改善之前,你就认命的把工作扔一边去,乖乖吃完那堆药吧。 因此在写这篇后记时,基本上,我是处于神智不太清醒的状态,在我把我的过敏治好前,我还是得窝在床上和我家那只黑白花的猫咪,继续当对姊妹花互抢床位,至于稿子……算了,今年大病小病太多,不敢奢求。 啊,好痒,好想睡……继续抓抓抓。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