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之谕》 第一章 寒夜的月遭重云掩蔽,北风在大地上咆哮呼号,开早的蜡梅在枝桠间迎风挣扎,突然一阵风急,不堪肆虐的花朵旋即被刮卷至夜色的远处。 在这不雪的夜,人们早已躲在屋子里入睡,但在夜空的云间,却隐约传来阵阵喧嚷的声音。 穿梭在夜空中的北风,突破重重密云来到云海之上,一轮皎月当空,数十座飘浮在云上的仙山,静静沐浴在月色的光华下,携着流云的风儿略过仙山上头矗立的宫阙殿宇,红瓦金檐的殿顶反射着月光,雾状的云朵拂过玉砌的楼栏,殿中灯影如画,人影幢幢,流窜出的丝竹之声缓缓渗进了北风里。 面对此景,地上的人们无人眺望,或许是因为夜寒风冷,无人有心去理会云朵上的宫阙,又或许是对那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早习以为常,他们深知,再怎么盼、再如何遥望,所谓的公平也不会降临至他们的身上。 北风不知何时停息了,覆盖天际的密云四处散尽,静夜中,空中的喧哗听来格外清晰,地上一名未寝的老人自屋中走出,当空的皓月映出他的身影,他好奇地仰首探看风停的天际,忽然间,夜空中发出轰然刺耳的崩山裂石之声,声势之大有若雷鸣,地上的人们因此而惊醒,纷纷出户查看,却见老人颤着手指向天际,人们顺势看去,只见已悬浮在天上千年的仙山,正在月色下崩坏瓦解,碎裂成无数大石的仙山,以无人能阻之势一一往下掉落。 伴随着地上人们惊慌窜逃声,山石与树木如雨落下,金雕玉砌的殿宇重重坠落在大地上,卷起漫天烟尘,尘中,再也听不见居住在仙山上神子们先前欢笑取乐的声音。 人们面面相觑,无人能解此异象,倒是止息了一阵的北风,在一片寂静中又再次刮起。 事后人们才发觉,那是个预兆。 千年来,神与人共生于大地,人们崇神敬神,以为日月天地皆为神恩,农作畜牧收成需仰赖神迹,神祇因此统治大地,故于天之下地之上,处处可见神之子嗣。 神子分为三族,天宫、地藏、海道,世称“三道”,天孙率天宫居于山,女娲率地藏居于地,海皇率海道世居海泽。 时光荏苒,中土上的神子与人子历经混血通婚数代后,神子几乎已不具神族的能力,除去神族的血缘后,神子无论是在相貌或生活方式上,皆与人子无异,但神子仍旧享受着神祇的恩泽与人子的荣宠,以统驭者的姿态俯傲大地,操纵中土并视人子为奴。 人子因此而感到不满。但神子依然故我,总认为人子在其之下,殊不知,人子脚步早已遍布中土,且日渐无视于神。 在中土,人子建立了帝国,奉主为皇帝,帝国征战四方并吞诸国,将中土人子所建立的小柄皆纳为领土,形成强大且版图甚广的国度,与神子所建立的三道相峙。渐渐的,人与神之间的鸿沟愈来愈大,人子与神子皆容不下对方,人子欲夺回自由月兑离奴制,神子则欲保有神恩续统大地,于是终于爆发了两界之战。 战中,天孙与女娲战死,海皇沉睡,战后三道众神隐遁,帝国夺回人子统治中土主权,并将神子全数驱逐于中土外。 在皇帝下令神子离境当日,帝国京都欢喜庆贺,城内百姓扶老携幼立于道旁观看,以往视他们为奴的神子们,往昔的荣耀在他们身上再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迫交出权力后的懊丧,与失去人子奉侍后的不知所措。 喧哗沸腾的人声中,一名小女孩自道旁拥挤的人群中挤出,张大眼看着携家带眷的神子们,在皇帝派来的重兵戒送下,垂首不语地跟上前人的步伐,一步步地远离他们所曾统治的家园,远赴荒地去面对那茫然的未来。 璀璨的夕阳照在她的脸庞上,她抬首看着街道两旁的商家们,自楼上撒下无数花瓣,花落似雨,落在地上的花朵似在地上铺成了花毯,夕影中,无数张人们的笑脸深深印在她的眼底,与那些沉默离去的神子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对比。 她不禁有些同情,却更想留住此刻人们脸上那抹得来不易的笑容,她弯身拾起一朵花儿,站在原地迎着刺眼的夕阳远送,突然觉得,这一日,夕日将神子们落寞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百年后。 南风穿过赤地,劲热直扑人面。 哎莱郡广乡侯欲月兑离帝国自立为国,因弗莱郡位于帝国南域,故南域将军石中玉奉帝命剿逆平乱,率南军三万抵弗莱郡,遣使命广乡侯伏于帝威,但直至最后时限,始终不见广乡侯派使称降,反倒是遣郡内郡兵出城迎战。 疾风中,飞扬的乱发拂过眼前,赤果着上身,仅穿戴着护甲的石中玉,平举着左臂,硕臂上踞立着一只浑身黑亮的傲鹰。在他身后,旗面上绣写了赤红色南字的军旗,迎风剧烈翻飞飘动,数百面旗帜在风中宛如呼啸,但石中玉臂上倨鹰却分毫未动,半响,他举臂一振,晴日下,一头黑鹰振翅疾飞向晴苍。 黑鹰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空中,抬首看去,庞大的箭云笼住晴苍,石中玉下令南军将无数具虎头大盾齐举向天,不过一会,疾坠钉打在盾面上的落箭声不绝于耳,箭雨方停,早已在盾下架箭挽弓的箭兵,在步兵一移开盾时立即将箭尖指向天际,数十名百夫长嘶声齐喝,箭兵纷纷松弦月兑箭反击。 箭啸响起的同时,持长矛的前军骑兵已率众冲出,轰隆隆的马蹄声有如雷鼓齐鸣,在赤地上卷起漫天的红色烟尘,快速冲锋中,石中玉伏低了身子闪躲来箭,在一抵敌军前军时,他使劲地将手中的战矛刺向敌军的喉际,此时后方已组成方阵的两翼,亦自敌军左右喊杀逼至。 百年前坠落的天上殿宇,在战场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几株耐旱的野草自断裂的宫柱中探出头,坠毁的宫殿泰半已掩埋在风沙里,但仍旧可自断垣一残壁中看出当年的规模,只是时间冲淡了记忆,一日复一日,人们很少再去提起当年三道兴盛的景况,或是当年的种种,许多人只将这些神族的遗迹当作是一种胜利的标记,以及必须记取的教训。 当夕日垂挂在远处地平线上时,这场敌我军员悬殊的叛乱已告结束,石中玉原本就不预期广乡侯能撑得过一日,在前将军携云入郡城捉拿广乡侯、握雨忙着收押战俘时,他独自蹲坐在百年前的遗迹上欣赏着落日。 因夕照而显得火红的大地上,放眼四处皆是没落的遗迹,听说那些曾经承载着宫殿的山头,以往是悬浮在天际间,但却在百年前的某夜全都掉了下来。中土的人们说,这象征着神族已日渐衰败,过不了多久,三道真的开始逐渐没落,就在两界之战后,三道所奉的神祇终在人间消失。 虽然,这已是百年前的往事,人们早已不再信神,而神子也不再居住中土上,可近来,他却觉得神族似乎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最初那只是一点小小的异状,位于帝国北方的小郡,打着欲复三道的口号在北方叛乱,虽然北域将军夜色很快即弭平这点小叛乱,但不过多久,西方与东方也相继传出相同的情况不说,近来就连无三道居住的南域也开始传出类似的状况,甚至连原本最是忠心于皇帝的广乡侯,竟也不惜一切背叛帝国。 “主子。”带兵进城的前将军携云,在城中处理完石中玉交代的事务后,来到他的身后轻唤。 “问出了什么?”他侧过头,好奇地挑高浓眉。 “没有。”携云叹了口气,“广乡侯一个字也不肯说。”唉,嘴巴紧闭得跟蚌壳似的,管他横问竖问,不说就是不说。 石中玉顿了顿,半晌,在他那张粗犷的脸庞上,浮现了个十分不搭调的特大号笑脸。 “你有没有告诉他,本将军待人最是亲切和蔼?”那个广乡侯也不去打听打听,四域将军里就属他最好说话了。 “说了。”携云将两眼一瞟,相当不以为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摆明在睁眼说瞎话的上司。 石中玉讨好似地再朝他眨眨眼,“那有没有告诉他,在我把事情弄清楚前,我保证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 “也说了。”他开始在心中计算上司脸上虚伪的假笑还能维持多久。 “不打不骂也不杀……”石中玉当下笑脸一收、浓眉一拧,克制不住本性地亮出一口獠牙,“哪,我的态度都这么诚恳友善了,他还死硬着嘴不说?不过就是想向他要个害我大老远跑来这的理由而已嘛,连这也不成?” “不成。”携云掏掏耳,无动于衷地再禀。 “好哇……”他扳按着两掌,额上青筋直跳,“那老家伙的骨头是愈老愈硬了?” “杀了他的话,那咱们都别想知道他是为何而反了。”赶在他冲动行事之前,忠心的下属适时地奉上良谏,免得他又害大家白忙一场。 石中玉冷冷一笑,“现下他不说,等将他押回京里后,有人会很乐意杀他个十遍百遍成全他的不说。” “紫荆王又要亲审?”携云边问边皱眉。 他一脸的不痛快,“那小子还会亲自将广乡侯给砍成个七块八块的。”在紫荆王的心中,陛下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谁要敌对陛下不敬,谁就是他的敌人,只砍个七、八块还算是很不错的下场了。 “那紫荆王可有得忙了。”携云将刚刚听来的情报告诉他,“听握雨说,弗莱郡四周的郡县似乎也都有反意,只是苦于无兵可反。” 他烦不胜烦地拧着打结的眉心,“在咱们回京前,你和握雨派人去摆平他们,我不要又劳师动众地大老远跑来一回。” “是。”携云点点头,在转身欲走时,不意瞧见了即将西落的夕日,将一地遗迹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了?”石中玉瞧着他呆望的模样。 “我不明白……”携云怎么想就是想不通,“比起以往的奴制,在陛下的治下,他们的日子过得不够好吗?还是有哪些不足?为什么他们要为了一个不肯说出口的理由造反?” 石中玉搔搔发,“我想,说不定是三道在暗中煽动这些人造反。”想也知道,这些素来稳定的边郡若不是受了什么人的唆使,绝不可能放弃安稳的生活而去追求什么神道。 “三道?” 他边说边伸个大大的懒腰,“在经过百年的流放之后,三道那些神族也过够放逐这种日子了,或许他们正积极的想返回中土。” 携云愈想愈反感,“他们又想把人子当奴隶使唤?还是又想重温神族的风光?” “可能是,也可能都不是。”他摊摊两掌,摆出一副天晓得的模样。“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咱们会变,他们当然也会变,谁晓得三道那些神子在想些什么?眼下咱们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近来这些叛乱绝对与三道有关。” “倘若……三道真想夺回中土呢?”携云忧愁地拉长了音调,既不想中土发生战火,更不想三道返回中土恢复奴制。 “很简单。”石中玉气定种闲地咧齿一笑,“到时咱们就将他们再赶出去一回!” “我说老兄,你今年也五十好几了,家中有高堂老小吧?能够干到广乡侯,支持你的百姓定也不少吧?既然这样,好端端的你没事起啥兵?嫌日子过得太清淡?脑袋只放在脖子上太无聊?还是说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想乘机发泄一下?或者就只是突然想干件轰轰烈烈的事好名留青史?哪,你要不要就干脆告诉我,你究竟是听说了什么流言,或是受了谁的指使,才害得我大老远的跑去你家平乱?哎呀,别老是绷着脸不说话嘛,你早点说完我也早点收工没事,你的耳朵清闲,我也省得再多花口水,大家都开心是不是?说啦、说啦!” 坐在囚车里的广乡侯,面无表情地看着身材像头熊似的,却一点自觉也没有的石中玉,在押解他回京的路上,硬是挤在小小的囚车里与他作伴不说,还一路上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就是想从他口中问出他为何要起兵叛乱,这让从头至尾都不肯开口的广乡侯,在隐忍至极点后,实在是忍不住很想开口问上一句! 世上怎会有这么长舌的男人? “还是不想说?没关系,那我继续说给你听。”自言自语的石中玉,在喝了口水后又滔滔不绝地开讲,“你也知道,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回京的路途又这么远,不乘机说说就太蚀本了,况且我现下不说,回到家里就更是没处说啦!你不知道我家有个老嫌我唠叨的管家公,还有个老爱摆脸色给我看的管家婆,不过这个管家婆还没过我的门,所以她只能算是半个内人,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也是个有家室的人嘛,你当然知道我的苦处是不是?有话想说却没处说是件很痛苦的事,今儿个我就发个善心给你个机会,别客气,想说什么统统都告诉我,我拍胸脯保证,我绝对不会嫌你唠叨,怎么样?够义气是不?说吧说吧,机会难得喔。” 从国家大事一路听到他的家务事,再从家务事听到他族人一箩筐的琐事,看他愈说愈是起兴,接下来又搬出他的亲友邻居家中生了小狈小猫等等等……饱受言语摧残的广乡侯,面色苍白两手紧握着囚栏,求救地望向骑着马走在囚车旁的携云。 携云耸耸肩,“看我也没用,他天生就长舌。” “这位大哥,你就做件好事说了吧,省得咱们都要同你受苦受难。”骑在另一侧的握雨,头昏脑胀地求他开开金口别再害人又害己。 “我……”在众人控诉的目光下,无辜到极点的广乡侯嘴巴总算是动了动。 “你打算说啦?”一听他开口了,石中玉登时精神一振,脸上堆满笑意地挨至他的身边,“来来来,我正拉长耳朵等着听呢。” 便乡侯一手指向囚车外头,“我是想说,到了……”连续说了七天七夜俊,终于给他一路说回京了。 “到了?”石中玉瞪着远处熟悉的城门,半晌,他忽然一骨碌地打开车门跳出囚车,“我有事先走,改明儿个再听你说!” “等等,主子……”携云在他一脸兴奋地翻身上马时,惊觉不妙地想阻止他。 “慢着,你不能又扔下我们跑回家!”赫然明白他要做什么的握雨,则是急急忙忙地扯开嗓门大吼,“咱们得先去见陛下,还有,广乡侯和那些战俘怎么办?” “你们看着办!”石中玉两腿将马月复一夹,登时胯下的马儿像柄疾射的箭直冲向城门。 “什么看着办?”气岔的携云在他背后嚷嚷,“回来!” “他急着上哪去?”看着那抹转眼就冲进城门的身影,处于状况外的广乡侯愣愣地问。 握雨气得猛咬牙,“回家吃饭……”那个认饭不认人的上司,每回都这样把他们给丢在城外看着办。 “吃饭?”吃饭比见皇帝更重要? 远处马蹄卷起的烟尘,伴着广乡侯的疑问一路奔窜进城,在此同时,位于城内某处的南域将军府内,一根悬在纺纱机上的丝纱突然在纺纱者的手中断裂。 正打算替石中玉做件新朝服的爱染,不语地瞧着手中莫名其妙断成两截的丝纱一会。转首向一旁正忙着捡选色料的大管家报讯。 “潇洒哥,他要回来了。” “何时?”长得其貌不扬的府内大管家,喜出望外地停住手边的工作。 “就快到了。”她再看了看手中的丝纱,肯定地道。 “我去叫厨房多准备点食物!”潇洒连忙将手中的色料一扔,十万火急地跑向外头。 大剌剌地将下属们全扔在城外的石申玉,在策马冲进城门后,不管早就收到讯,站在内城里准备迎驾的官员们已等了他多久,也不管皇帝派来的人正等着接他一块进宫,他一路挥扬着马鞭,任凭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以不要命的速度策马狂奔,紧接着他突然在他们面前用力将缰绳一扯,完全不做停留地转向绕过他们,将马儿拐上大街后继续朝自家前进,徒留一堆等着他的人枯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站在家门口等了有一会的潇洒,大老远见着自家主子归来,连忙叫后头的家仆们列队迎接,但就在石中玉紧急停住马匹跃下马后,他连开口跟石中玉说上话的机会都没有,一阵狂风立即从他的身旁卷过。 “让开让开,全都让开!”像头失控的蛮牛般,石中玉边喊边挥扬着手往里头冲。 完全遭人忽略的潇洒,冷眼看着那个将一屋子人当作视而不见,埋头冲向厨房的背影消失在院里后,慢吞吞地探首看向府门外,如心中所期的,他并没看见总是跟在石中玉旁边的携云和握雨,他不禁无奈地抚着额,心想八成石中玉又扔下所有人跑第一个回家了。 唉,都怪皇帝把他给宠坏了,每回他班师回朝,头一件事,就是先回家狂吃一顿。 边摇头边叹气的潇洒转身跟着走向厨房,在排开众人后,他站在门边看着他们家行事作风都相当平民化的大将军,正顶着一副魁梧壮硕的身躯挤在家中小小的厨房里大吃大喝。 “主子,别吃了。”站在门边等了好一会,在他已经吃掉满满两桶饭,却还是没有停止进食的迹象时,潇洒不得不开口警告他一下。 坐在桌前一手按着饭桶,一手拿着碗勤往里头舀的石中玉,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在盛好饭后又是埋头努力猛吃。 他提高了音量,“主子,陛下还等着你进宫呢!” 生了一双桃花眼的孔雀,倚在门边数完了饭桌上所累积的饭桶数后,有些受不了地出声。 “就让他先吃点吧,省得待会他又在外头丢人现眼。”每回他肚饿时的月复鸣声,说有多引人侧目就有多引人侧目,不知情的人还当他是饿死鬼投胎的。 “将军。”没发现他大驾光临,潇洒赶紧行礼致歉。 “哟,你还特地来接我?”埋首在饭碗里的石中玉拨空看他一眼,随手将手边吃空的饭桶往旁一推,再取来另一桶。 孔雀脸色臭得像是被人倒过债似的,“我是奉陛下之令来拎你进宫的。”若是不来拎这个同僚的话,他们就算是等到天黑也等不到这个大胃王大驾光临。 “妳呢?”石中玉再看向另一个也不声不响挤进厨房真的同僚兼上司。 “我是来押解广乡侯的。”夜色神色冷漠地问:“人在哪?” “呃……”他有些心虚地抠抠下巴,“应该……已经押进城了吧。”肚子饿都来不及了,谁会记得身后那一大群的跟班呀? “吃饱了就快进宫。”夜色早已经对他的贵人多忘事的性子习以为常,在叹了口气后转身就走。 “我陪妳一道去押广乡侯……”孔雀一脸晕陶陶地跟在她的身后,打她进入他的视线内起,他就完全遗忘了今日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必跟着我。”夜色转身抬手止住他的脚步,接着将手往旁一指,“看着他,不许他在这耗太久。” “是……”虽然佳人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冰霜千年不变,但老早就被她迷昏头的孔雀还是看得心花朵朵开。 看着孔雀眼巴巴地目送着夜色离去的背影,脸上沾满饭粒的石中玉,不敢苟同地咂咂舌。 “笨鸟,你愈来愈像她养的狗了。”夜色要是指东,这个同僚绝对不会往西,啧,还亏他是个男人,一点人格也没有。 从不曾在人前掩饰过爱慕之心的孔雀,在送完了夜色后回过头,脸色一换,当下又变回了一张臭脸。 他挑高一眉淡淡回讽,“少在那边半斤笑八两。”这里会摇尾巴的可不只他一个。 这才想起回来忘了见一个人的石中玉,搁下手中的碗筷在厨房里来来回回的找了好一会后,却没发现那个老是在等着他回家的管家婆。 孔雀用力转过他的头将它按进饭碗里,“别看了,她不在。” “潇洒,她上哪去了?”石中玉不死心地架开孔雀问向一旁的管家公。 “她……”遭某双凤眼瞪得浑身发毛的忠仆,支吾了半天,还是识大体地把话给吞回肚子里。 “专心吃你的吧,别忘了咱们赶时间。”瞪完人的孔雀,用力按住心已经不在这里的某位仁兄。 他很坚持,“不行,少了她这饭吃起来就少一味。”怪不得吃得一点也不痛快,原来就是她没在一旁盯着他吃。 孔雀不客气地指向满桌的空饭桶,“少一味你还不是照样啃?”有差吗? “不,味道差太多了,不下饭。”石中玉严正地向他表示,站起身努力地东闻闻、西嗅嗅。 “你在闻什么?”孔雀讷讷地看着他就这样拉过厨房中的每个人,一个闻过一个,甚至一路闻到外头去。 “她专有的药味。”自喻鼻子特灵的石中玉,以手点点自己的鼻尖,硬是一院找过一院。 苞在他后头的孔雀忍不住大叫:“你以为你是狗吗?” “爱染!”三两下就在邻院找到吃饭良伴的石中玉,伸长了两手一路朝她跑去。 “这样都找得到?”孔雀错愕地看着他像只大型犬般朝目标物扑上去。 “他不是狗,是比狗还灵。”潇洒语气淡淡地在一旁加注。 眼看一家之主以饿虎扑羊之势朝她冲来,处变不惊的爱染站在原地,在他抵达她面前准备给她一个大熊式的拥抱时,慢条斯理地朝他抬起一掌。 “慢着。” 当下僵住全身动作的石中玉,定站在她的面前一动也不敢动,而爱染则是趁这个空档,先把一身灰尘的他浑身上下打理过一遍。捺着性子等她检查完毕的石中玉,在看她打理得差不多时性急地往前靠了一步。 她再扬起一根手指朝他摇了摇,“等等。” 憋住气不敢动的石中玉,看她自袖里掏出一条绣帕,先帮吃得一嘴油腻的他擦擦脸,顺手替他把黏在脸上的饭粒给拿掉,就在她收回绣帕时,他立即伸长两手准备朝她俯子。 “停。” “又怎么了?”他瞪着亮在他鼻子前的玉掌。 爱染皱眉地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自腰间取出一只小瓷瓶后,她在他臂上倒出一些颜色鲜黄的粉末。 两臂举得很酸的他已经等得很不耐烦,“行了吧?” “嗯,差不多了,剩下的等你回来后再处理。”她点点头,虽然表情还是有些不满意。 终于等到可以一亲芳泽的良机,石中玉迫不及待地嘟起两片唇瓣,向下瞄准了她颜色粉女敕的脸颊,但,就在他快亲到她的脸颊时,一只有力的臂膀硬是在他身后将他给勾回来。 “你得赶赶场子,陛下还等着你呢。”孔雀边说边将他往外拖,“上路。” “慢着,我还没……”遭人拖着走的石中玉不舍地看着差点就到嘴的天鹅肉,“爱染……” 完全不同情他的爱染,还不忘数落他一番,“去把事情处理完再回家,下回别又让携云和握雨跑来向我告状了。” “但……”后头的抗议完全被孔雀的掌心给掩住。 在他走后,终于等到他安然归来的爱染,一手掩着胸口,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放心了?”潇洒好笑地看着每次石中玉一出远门就提心吊胆的她。 “嗯。”虽然有些皮肉伤,不过重要的是可没东缺一块、西少一块。 潇洒不解地直摇首,“都说过他有九条命了,妳就是爱瞎操心。”他永远搞不懂长年在马背上讨生活的石中玉,到底有啥可令她担心的。 她低声在嘴边喃喃,“他真有九条命就好了。” 皇宫四处张灯结彩,一面面黄旗高挂在城楼之上,宏观门外广阔的广场上聚集了文武百官,一来是为庆贺皇帝长兄咏春王的寿辰,二来,是因皇帝为嘉许南域将军平定南域。 难得皇帝与众王亲自与宴,且甚少齐聚一堂的四域将军们也都亲临,在阶下耐着日晒等了老久的百官们,莫不伸长颈子齐往上看,就是想亲眼看看众王与四域将军们的风姿,但就在因私事拖延了好一阵的石中玉抵达后,那些阶下的百官,又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心,只因为…… 那个高站在上头,一到场就满脸睡意的南域将军,正大剌剌地当着众人的面在打呵欠。 “克制点。”觉得脸都被他给丢光的孔雀,忍不住以肘撞向他的腰际。 石中玉揉揉眼,“我困了嘛。” 孔雀干脆一拳轰向他的肚皮,“都叫你别吃那么多了,每回一吃饱喝足你就眼皮沉!” “我要站到何时才能打道回府?”他不痛不痒地模模肚皮,依旧睡意正浓。 “你有事?” “我还没吃晚饭。”一想到回家后就有爱染特地为他做的好菜正等着他,他的口水就差点流出来。 孔雀紧揪着他的衣领,很想掐死他算了。“陛下都还没论功行赏,你就急着回去再吃一顿?”他是全身上下都长满胃袋吗? “两位。”站在他们身旁的夜色终于忍不住出声。“请你们给我留点面子。”也不想想底下的人都在看。 既然顶头上司都这么说了,护花心切的孔雀当然是立即从命。石中玉无聊地搔搔发,看着底下整整齐齐列站的百官们,正专心地聆听他这一趟南巡和平乱的结果。他无聊地再打了个呵欠,扭头看向身后坐在最上头的皇帝浩瀚,以及坐在皇帝下方两侧的咏春王临渊,以及西凉王丽泽,他再往旁一看,两眼落在西凉王身旁的那个空位上。 “笨鸟,咱们身分高贵的东域将军呢?”真难得那个总是忠心守护在皇帝身旁的紫荆王竟然也会缺席。 “他有事耽搁了。”孔雀小声的在他耳边说着,“听夜色说,紫荆王从她手中把广乡侯截走了。” “什么?”石中玉听了当下激动地拉大嗓门,“我都还没从那老头口中问出个叛乱的原因,她却把广乡侯交给他?” 孔雀赶紧捂住他的大嘴,“你小声点行不?” 石中玉不满地拉开他的掌心,“把人交给那小子的话,那往后我啥子也甭想问了!”他说着说着就要去找人算帐。 孔雀忙将他给拖回来,“反正还不是一样都是问?换个人问有何不同?”不过就是……审问的手段不同一点而已嘛,有必要这么计较吗? “当然不同,紫荆王要问的人,不管最后有没有问出个答案,统统都是直的进去横的出来!”石中玉用力从鼻间噌出两口气,“我不管,人是我逮的,也是在我的地头上作乱的,那小子这回说什么都不能再同我抢人!”每次逮了作乱的人回来,统统被那个拿着皇弟身分压他的同僚给抢走,只是抢走那倒也罢了,偏偏那位同僚就算把人犯折磨到死,也还是跟他们一样都问不出个什么东西。 “那你想怎么样?”孔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当然是去把人抢回来!”石中玉一手紧握着拳头大吼,才转过身想去找人兴师问罪,却冷不防地差点撞上满面冰霜的夜色。 “够了。”她扬高了下巴冷冷开口,“人是我交给他的,有何不满,你可直接找我。” “妳……” “喂,你们注意到了吗?”站在他俩中间的孔雀,在他俩还在互瞪时,忽然一反常态一脸严肃地问。 也发现异状的石中玉,瞇细了眼看着原本沐浴在艳阳下的夜色,身上的光影全遭天边拢至的乌云掩去,而她身后的发丝,由披在肩上完全不动,变得突然开始不断飘扬。 “这风不对。”当一旁的旗皤,也突遭南风疾吹得发出刺耳的响音时,夜色边说边自两侧腰际抽出两柄弯刀。 下一刻,狂袭大地的南风有若狂浪急速吹至,吹掀了礼坛后,数根旗幡被刮卷至风中,强劲的风势中,皇帝与众王在宫人的协助下准备撤往宫内,而下头几乎站不住脚的百官也赶紧纷纷走避,唯独他们这三位四域将军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护驾!”首先看出端倪的夜色,面色倏然一变,转身朝皇帝的方向冲去。 一步也未动的石中玉,闭眼聆听了风声一会后,抬首看向正上方。 “在上面!” 顺着同一个方向看去,在密布的重云中发现来袭者身影的孔雀,在来者愈来愈接近时,愕然地瞪大了眼瞧着那名身上长了几乎与人等长的羽翅,衣着打扮有若仙人的男子。 “……谕鸟?”自瑶池飞来的有翼族? 伴随着谕鸟的出现,呼啸的南风中,自天际传来一阵朗朗男音。 “天孙降临,女娲转世——” 刺破风声的箭啸,在谕鸟尚未说完全文时已响起,一柄自地上疾射而出的利箭,在转瞬间正中传达神谕的谕鸟,并一箭使之毙命。当谕鸟坠地之时,石中玉与孔雀齐看向姗姗来迟,却一箭则解决谕鸟的紫荆王破浪。 “妖言惑众。”破浪冷声低哼,“人间早已无神,当今唯一神祇乃皇帝。” “事情还没完呢。”发现来的谕鸟不只一只后,孔雀随手拾起一根兵卫掉落的长枪,而后朝西凉王的方向奔去。 “留活口!”远处的夜色连忙吩咐。 当第二只谕鸟俯冲而下时,第三只谕鸟也随之现身在风中,以急坠之势朝皇帝飞去,但这回破浪却不再发箭,只是两眼紧盯着护在皇帝面前的夜色。 孔雀在谕鸟抵达西凉王的面前之前,使劲将手中的长枪一掷,一枪射中谕鸟双翅,坠地的谕鸟,在动弹不得之余,仍是两眼直望着西凉王,但未及开口,他就已昏迷过去。而夜色也是在谕鸟未抵地之前,两柄弯刀齐朝空中甩出,斩断了谕鸟之翼后,回绕在空中的弯刀旋即又回到她的手中。 从头至尾,亲睹这一切的皇帝脸色从未变过。 不知不觉间,风势渐息,漫天的密云缓缓散尽,一束东日光再次投临大地。 与破浪并肩站在远处的石中玉,在破浪前去护送皇帝回宫时,弯腰拾起地上一根谕鸟身上落下的羽毛。看着这根洁白的羽毛,他不禁想起那则前人留下的传说! 当传达神谕的使者出现在人间,众神,即将重返大地。 第二章 “主子,你在想什么?” 与爱染一块站在石中玉房里陪他进膳的潇洒,在石中玉一反常态,不以饿死鬼之势将整桌的饭菜扫下肚,反而拿着筷子望着他直发呆时,忍不住想问上一问。 石中玉默然地盯着他,两眼又再次在他身上打量过一回后,百思不解地以筷搔搔发。 “我在想,你长得既不英俊也不潇洒,为什么偏偏取了个名不副实的名呢?”这种长相,应该是属于太过抱歉的那类吧? “太过分了……”说时迟,那时快,两泡眼泪当下在潇洒的眼眶中凝聚。 “我说错了什么?”在他的热泪大把大把洒下前,石中玉慌张地看向一旁的爱染,可她只是一手掩着脸不语。 “当初帮我改名叫潇洒的不就是你吗?”自尊心饱受伤害的潇洒,颤巍巍地伸出一手指向始作俑者。 “啊?是我?”贵人多忘事的石中玉叫糟地一手掩着嘴。 潇洒含怨地瞪着他,“天底下最不负责任的人就是你……”兴致一来就帮人改个名取乐,心情一差就唾弃那个名,天晓得他已经被这个主子改过不下十次的名了。 “呃,嘿嘿……”他讪讪地赔着笑,“其实……其实潇洒这名也不错啊,缺什么补什么嘛。” “你、你……”再次被踩到颜面痛处的潇洒,哭哭啼啼地转身趴在爱染的肩上寻求奥援,“爱染……” “你就认了吧,他的记性就跟他的性格一样都有缺陷。”爱染翻了个白眼,同情地将他往外推,“去擦擦脸,这里交给我来打发。” 合上房门后,桌边明亮的灯火,将石中玉的身影拉长映在门扇上,爱染看着门扇上那抹熟悉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门前不动,不久,在她身后响起了碗筷的声音,聆听着石中玉狼吞虎咽的进食声,她有种他终于归来的感觉,而这幢宅子,似乎也因他的存在而变得不再那么冷清。 依袭不舍的目光自门扇上的影子移开,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坐没坐相的石中玉,正一脚高踩在旁边的椅上,看似粗鲁地一手拿着碗将它伸进饭桶里,另一手则执筷在各盘菜肴里穿梭,但吃了一会,他又停止动作,不自觉地再次发起呆。 “石头?”她走至他的身旁,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啊?”毕筷不动的石中玉茫然地眨眨眼。 “你在发什么呆?”她边问边替他拿掉脸上的饭粒。“心情不好?”平常这一桌饭菜,总是没过多久就被有只饿虫住在月复里的他给扫光了,而他今日却破天荒地吃吃停停……这实在是有违他的本性。 “没有。”他撇撇嘴,将筷子往旁一搁。 “没有的话你就不会损着潇洒哥玩了。”早把他个性模透的爱染,不相信地坐在他的身旁,“说吧,今儿个进宫时发生了什么事?” 石中玉兀自挤眉皱脸了一阵,在她那双看透他的眼眸底下不得不吐实。 “我大老远押回来的广乡侯死了。”他两脚才踏进家门,就听携云说广乡侯从紫荆王府给抬了出去。 “死了?”爱染马上联想到这会是谁干的好事,“又是紫荆王亲审?有问出什么吗?” 他挫折地以指梳着发,“就是没有我才呕。”干嘛老爱玩严刑那一套?好好的问不就成了吗? “还有呢?”她伸手模模他的脸,总觉得他还是一脸的烦躁。“只是这样的话,你不会心情差得只吃一桶饭,还发生了什么事?” 石中玉自怀里拿出一根羽毛,“妳看过这个吗?” “没有。”她好奇地接过,“这是什么鸟的羽毛?” “谕鸟。”这就是害他晚膳吃不下的主因。 谕鸟两字一进耳,爱染立即惊讶地站起身,有些不置信地再看了看手中的羽毛。 “难道说……” “果然。”石中玉看了她一眼,把她拉回身畔坐下,“妳也听过南风之谕的传说。” “谕鸟今日出现了?” “一口气飞来了三只。”他懒洋洋地朝她亮出三根手指头,“第一只谕鸟在传完神谕后已死,另两只则是在开口前就已被我们给拦下。” 爱染这才明白他为何会一反常态的原因,对三道来说,谕鸟现身,这代表着神道即将复苏,但对帝国来说,这却是十足十的坏兆头,只因一旦三道重振声势,那么中土的人子必定会受到莫大的影响,若是情况再坏点,只怕中土百年来的安宁都将被催毁。 “听老一辈的人说,谕鸟在瑶池领了神谕后即来人间报讯,而谕鸟一生只受一个神谕,说完神谕即死。”他拿回那根羽毛,把他听来的传说再问一回:“是这样吗?” “嗯。” 他迟疑地问:“那妳认为谕鸟所说的神谕,有几成可信度?” 她轻耸着肩,“我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道的神子们对此深信不疑。”对失去神祇已有百年的三道而言,这个南风之谕,简直就是个重返中土的征兆。 “那好,这下可麻烦了……”他烦不胜烦地长叹一声,两手插进发里将它搔成鸟窝似的乱发以发泄心情。 先是前阵子各域各郡接连发生小叛乱,好不容易才摆平了它们,现下又来了个什么谕鸟,上天是嫌他们日子过得太安宁吗?偏偏他们四域将军里,又有紫荆王与孔雀这两名好战分子,只要是听到一点点有损皇帝的风声,或是任何一点关于三道的消息,哪怕半夜他俩也会出兵打过去,就在谕鸟带来了天孙与女娲的消息后,依他看,那两个家伙绝不可能像他一样安坐在家中啥都不做,而是赶在皇帝开口,以及百姓都知道这回事前,先一步剔掉这根刺在肉里的隐忧。 “怎么了?”兀自皱眉烦恼了好一阵,却都没听见爱染出声,他纳闷地抬首看着她那张沉默的脸。 一言不发紧盯着他瞧的爱染,忽地瞇细了眼。 “把衣服月兑了。” “这么大胆?”石中玉张亮了一双眼,喜出望外的问。 她挑高黛眉,“月兑不月兑?” “月兑,马上就月兑!”他乐得完全忘了先前在烦恼些什么,动作快速地剥上的朝服。 但就在他兴匆匆地想月兑个精光前,已经去提来药箱的爱染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并换上了一副不快的表情。 她锁紧了眉心,“你受了很多伤。”他身上的这些伤,八成有一半是在战场上不注意给伤的,而另一半,则很可能是他私底下又同携云或握雨打了什么赌给玩出来的。 “心疼吗?”眼见她这么在乎,打着赤膊的他,兴高采烈地伸长了双手圈住她。 爱染侧首冷瞪他一眼,二话不说地转身打开药箱,动作熟练地找出药杵与臼。 “其实妳很舍不得吧?”没看出她心情的石中玉,还一脸幸福地偎在她的身后,频频以脸颊蹭着她。 爱染手中紧握着药杵,在加入了几枚药叶,与几块她炼好的药石进去后,一下比一下用力地舂着药。 “哎呀,做人何必那么别扭呢?反正这儿又没别人,妳就实话实说嘛。”不会看脸色的石中玉在她耳边呵着热气,还伸出一手偷偷拉着她腰间的衣带,“其实每次我出门后,妳都偷偷的在担心我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气得心火直冒的爱染,转身用力抓着他的乱发怒吼,“下回你要敢再伤得到处都是,看我还让不让你进家门!”也不想想她是被派来他身边做什么的,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她要怎么向皇帝交代? 他不满地拧起浓眉,“这么凶?” “就是这么凶!”她依然气势惊人地以鼻尖顶着他的鼻尖。 “好好好……”石中玉连忙举起两手讨饶,“妳凶妳凶,凶不过妳行了吧?”算了,就算他俩吵掀了房顶,十次里有八次吵输的都是他,好不容易才能回来见她一面,让让让。 占了上风的爱染以眼神喝令住他不准动,随后取来已捣好的伤药,特殊的药石气味,在她将伤药一一敷在他胸口上时,淡淡地飘浮在房中,初闻时有些刺鼻,但久了后,却又觉得芳霏沁人。 这感觉,很像她。 这般静静瞧着她,先前所有烦躁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沉淀了,他低首看着全神贯注为他抹药的爱染,她那沾了伤药在他伤口上小心抹药的纤指,轻柔无比的动作似怕为他添了半点疼似的,在胸口因药性而感到有些灼热时,她便凑上前轻吹为他散热,这让他不禁屏住气息,仔仔细细地瞧着这张许久未见的容颜。 不同于中土人的面貌,来自他地的爱染,肤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抬起一掌轻抚,另一掌则是自她的腰际往上挪移,穿过她色泽比常人还要墨黑的发丝,将掌心贴合在她的背脊上,而后轻轻施压,将她按得更靠近他,交织在他俩间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倏地变得有些炽热。 “你在想什么?”她没有动,只是直视着他的胸膛问。 “我想吃消夜。”他以指抬起她的下颔,两眸深深地望进她那双比黑夜还要漆黑的眼瞳里。 粗粝的指尖滑过她的唇,而后停在唇瓣上久久不动,似乎正等待着她的允许,她凝望着那双写满相思的眼,半晌,默许地更靠近他些,并在他低首探向她时闭上了眼。 “主子。”偏偏杀风景的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石中玉挫败地朝房门大吼:“又怎么了?”怎么今儿个每个人都来坏他的好事? 门外的潇洒顿了顿,大约猜到自己打扰了什么事后,还是硬着头皮禀出要事。“紫荆王有请巫女们至王府一趟。” “紫荆王?”大感意外的爱染,推开还缠着她不放的石中玉,走至门边再确认一回。 “嗯,已派人来请了,轿子在府外等着。”潇洒推开门一小缝,小心翼翼地瞧着屋内正发着闷火的主子。 “知道了。”她点点头,一手掩上房门后转身问向石中玉:“你认为紫荆王为何要在这种时候找巫女?” “看样子……”石中玉搔搔发,“那小子很介意另两只谕鸟究竟带来了什么消息,可他又不敢对两只谕鸟严刑拷打以免啥都问不出,所以不得不用这种最后的手段找上巫女出马问供。” “既然如此,当初你们又何必阻揽谕鸟传达神谕?”反正谕鸟说完神谕即死,又何须大费周章? “好让全国上下都跟着人心惶惶吗?”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与其所有人都知情,还不如只几个该知情的人知道就成。” “那……”她想了想,迟疑地问:“你要我去吗?” “妳若不去,紫荆王也会亲自跑来我这借人。”石中玉不甘不愿地哼了口气,提到那个同僚就没啥好脸色。“他若敢踏进我的家门,我可不保证我不会揍他一顿。” “那我就过去一趟。”想起紫荆王派来的人就在府外等,她说完就打开房门往外走。 “我不能跟?”不放心她在深夜出门的石中玉赶紧追上。 爱染在走进自己的房里前回首瞪他一眼。 “好让你跟他打起来吗?”行事作风不同、性子南辕北辙的两位将军,不和的传闻早已人尽皆知,谁敢冒险让他俩单独见上面? “小心点,去到紫荆王那儿后,别被其他的巫女给欺负了。”在爱染走至屏风后更衣时,他不放心地站在外头吩咐。 她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放心,我会欺负回去的。” “说的也是。”他想了想,同意地跟着点头。 “去歇着,我去去就回。”换好一袭黑裳后,爱染拎着头纱走出屏风。 “记住,别生事。”他在她的额问印下一吻,而后替她用头纱将发丝全都遮盖起,只留下那张雪白的脸庞。 “我又不是你。”她没好气地拍着他的胸膛,突然想起那根他曾放在胸口的羽毛。 “爱染?” 她仰起头,语气十分认真地问:“石头,你相信这世上有神吗?” “我信。”他毫不犹豫地颔首,眼中写满深信不疑,“我相信陛下是这世上唯一的真神。” 丛丛焰火罗列插在石道两旁,步伐声回荡在空旷的地道中,听来甚是刺耳心惊。 在小轿停在紫荆王府门前后,爱染发现有两顶小轿已先抵达,随后她即被紫荆王府的管家给迎了进去,但管家并未招呼她至府内坐坐,而是直接领着她穿过府旁的小径来到一幢规模颇大的石砌宅子里。 听走在前头的王府管家说,皇帝对今日谕鸟来临一事并未在意,将存活的两只谕鸟交给紫荆王全权处置后,便未再提起此事,但就如石中玉所说,甚是重视皇帝的紫荆王则对谕鸟相当在意,甚至找齐了四名巫女来此间供。 说起来,分属于另三名四域将军的巫女们,勉强算是她的同僚,只是想到待会又得和那些同僚见面,爱染便很难压抑想要打道回府的念头。 朝臣们私底下都说,在皇帝面前,各据一方的四域将军们彼此竞争激烈,却从没人知道,她们这些隶属于四域将军的巫女,彼此的竞争可也是不遑多让,只是四域将军们较量的是武艺与战绩,而她们呢,则是打从出身、道行、长相样样都可比……她真不懂,同样都是巫女的她们,为什么可以为了主子的面子,而比较了这么多年却还是乐此不疲? 若是可以,她情愿她的身分不是巫女,不是那个必须为了石中玉生死安危而日日担心的人。 在王府管家的引领下,爱染转身踏进石室内,头一个映入她眼帘的,即是两名虽生了一副人类的模样,却在背后长了巨大羽翅的谕鸟,爱染深吸了口气,不忍地看着躺在地上羽翅沾满了血迹的谕鸟,在烛火下显得奄奄一息。 “妳来晚了。”身为紫荆王巫女的应天,口气中充满了浓浓的不满,在她后头,还站了属于夜色的喜天,以及孔雀的乐天。 爱染回她一记冷眼,“总比没到好吧?” 疾快的足音在她们四人无言地凝视着彼此时,自石室外的石廊上由远而近的传来,不久,在石室内不怎么明亮的烛下,映出了紫荆王那张神色凝重的脸庞。 “查出他们带来什么消息了吗?” “还没有。”四人齐向他摇首。 “问出天孙与女娲的下落。”他简短的下令。 四人各自看了他一眼后,急于在紫荆王面前建功的应天,马上来到其中一只谕鸟的面前坐下,在坐正身子后抬起双手开始合结印,喜天与乐天见她欲施何等咒法后,也坐至她的身畔助她一臂之力,而向来就被她们排拒在外的爱染,则是默然地走至另一只谕鸟的身畔蹲下。 喃喃诵咒声中,石室中的空气逐渐变得冰冷,有若寒冬的风儿来回地穿梭在其中,几欲熄灭的烛火映出谕鸟痛苦的脸庞,却映不清施咒的她们。 “天孙在哪?”半个时辰后,应天在咒法施成时迫不及待地问。 “天苑城……”在羽翅被斩断多时后,被迫开口的谕鸟,此刻的话音已是气若游丝。 “女娲呢?”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应天赶在他断气前再追问另一个答案。 “九原……”吐出两字后,已力竭的谕鸟不支地合上眼。 相较于她们的收获,蹲跪在另一只谕鸟身畔的爱染,却是与她们反其道而行,不但没对谕鸟施法,反而还在谕鸟张开嘴主动想告之求个痛快时,直向他摇头。 “别说话。”爱染压低了音量阻止他出声。“你也知道,一开口,你就得死了。” 谕鸟怔愣地瞧着她那满怀同情的眼眸,半晌,他勉强露出一笑,在她还不明白这是何意时,他拚上所有残余的气力,动作快速地附在她耳畔,措手不及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以嘶哑的声调,在她耳边说完他所带来的神谕后即重重倒下。 清清楚楚停留在她耳中的话语,令她的眼瞳不住地睁大,她很想告诉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只是个错觉,但死在她面前的谕鸟,却不肯让她轻易月兑离她刚卷进的这一场风暴中。 “他死了?”冷不防的,紫荆王冰冷的音调在她身后响起。 爱染极力压下心慌,面无表情地起身向他解释,“伤重过度,他本就活不久。” 似乎是对她的说法怀有疑虑般,破浪顿了顿,走至她面前仔细地盯审着她的表情。 “他在死前可有说出神谕?” “没有。”她迎上他的眼眸,不疾不徐地答道。 破浪阴沉地瞇细了眼,“真话?” “句句实言。”不知自己还能在他那双犹如猎鹰般的眼眸下撑多久的爱染,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 破浪不语地低首看了她一会,仿佛自她眼中读出了什么后,他意味深长地再看她一眼,而后不再追问地转身扬起衣袍,大步走出石室。 紧窒在胸口的气息,随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愈来愈远,缓缓自爱染的口中轻吐而出,她一手轻按着胸口,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瞧了瞧脚边那只已死的谕鸟,在王府管家派人来将他抬走时,她感伤地抬首目送,却迎面撞上了一道冷冽的目光。 在与紫荆王有短暂的交集后,身为紫荆王巫女的应天,表情不善地直瞅着她,爱染不语地撤过头,并不想去探究那里头究竟藏了多少不满与暗妒,在转身与另外两人颔首示意后,她一刻也待不下地走出石室。 当沁凉的夜晚空气再次拂上她的脸庞时,步出府门外的她这才发现,她今晚的麻烦事并不只有一桩。 沐浴在府门红色灯笼的灯影下,坐在马背上的石中玉,魁伟的身形显得格外的高大招人注目,表情写满不耐的他,似乎已在外头等了许久,而在府门两旁的府卫们,则是张大了眼,讷看着素来与紫荆王不和的石中玉,竟会委段来到死对头的地盘上接人。 几串细碎的脚步声,在一出府门瞧见石中玉时,不约而同地在爱染身旁停下,正欲打道回府的喜天与乐天,不语地对爱染绕高了两眉,而出门送客的应天,则是完全不掩脸上的厌恶。 爱染没好气地一叹,懒得去管此刻她们在想些什么,踩着重重的步伐大步大步走向石中玉。 “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活像地下情夫的他一脸的委屈,“我不能来接妳?”要不是因为担心她,他哪需要来这鬼地方?他都这么纡尊降贵了,她还摆脸色? 她一手抚着额,头痛万分地问。 “我不是叫你别跟来吗?”在他出现在此地后,明日铁定又有一堆数不完的闲言闲语可听了。 “妳管她们会怎么想?”趁她没多加防备,石中玉一脸无所谓的弯身将她拉上马,扶着她坐稳后,随即低首给她一个热情的吻。 “大庭广众……”大惊失色的爱染赶紧伸出两手捧住他直向下探的脸庞,频频以眼神向他暗示身后有哪些人在看。 “是夜半三更。”他愉快地咧大了笑脸更正,仍旧不死心地想一亲芳泽。 “不行,不行……”她使劲地抵住他,在他怀中左躲右闪。 “谁管她们看不看?”就是刻意要演给她们看的石中玉,非但对她们的视线不痛不痒,还将爱染的双手扳至身后,倾身准确地覆上她的唇瓣。 只是在他的唇触及她的那一刻,同时也采取行动的爱染,已用力以额撞向他的额。 “我说不行!”撞完人的她抚着额喊疼,“好痛……” “咱们不是早就说好……绝不可以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吗?”石中玉不满地一手抚着自己被撞疼的额际,另一手则是飞快地抬高她的脸查看她的情况。 “我说过……看时间,看地点!”火气一上来的爱染,当下顾不得什么形象地与他开火,“你这颗石头做的脑袋究竟该怎么说才会说得通?要不要我替你在上头凿两个洞,好让你这颗闷热的脑袋通风一下?” “那妳也不必每回都把自个儿当成十八铜人撞呀!”又心疼又火大的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和她的简直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你有意见?”她火气旺旺地凑上前与他大眼瞪小眼。 他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说着说着就同她撩大了铜锣嗓,“就是有意见!” 她晾高一边的黛眉,“那你是想在这同我吵?” 石中玉顿愣了一会,慢条斯理地转首看向身后那些鄙视爱染公私不分的巫女,正以冷飕飕的表情瞪着爱染,他撇撇嘴,更加用力地一一瞪回去后,再低首小声地在她耳边进谏。 “咱们回家再继续下一回合?”像这种小两口吵嘴甜蜜蜜的事,他才不要与那些女人有福同享。 “行。”爱染回答得相当爽快,巴不得早点离开那些瞪得她发毛的同僚。 策马带着爱染离开紫荆王府来到大道上后,石中玉随即脸色一变,腾出一手抚上爱染的额际,在发现仍是有些肿烫时,他解下佩戴在腰际上的玉牌,动作轻柔地贴上她的额。 “不疼了吧?”他拉来她闲着的小手帮忙按着。 “好些了。”心火渐消的她靠在他怀中,闭上眼享受着玉石带来的清凉感。 “哪,谕鸟可有说些什么?”石中玉轻摇着她的肩头,耐不住好奇地想知道,在四名巫女齐出下,究竟是问出了哪些神喻。 爱染一径沉默地看着夏夜街头的夜景,并不太想提起方才所见所闻的一切,但在他的催促下,她只好把她刚惹上的麻烦事说出口。 “其中一只谕鸟说,天孙与女娲分别在天苑城与九原国。” “另一只呢?”顿时觉得事态严重的他,立即紧张地追问。 她顿了顿,在他怀中的身躯明显地变得有些僵硬,“紫荆王并不知道第三道神谕是什么。” 听明了她的话中意后,他大感不妙地压低了嗓,“但妳知道?” “嗯。”她开始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神谕的内容,我必须代谕鸟传达给某人,也只能告诉那个人。” “我的姑娘……”他一手掩着脸哀声乱叫,“出门前我不是才告诉过妳别生事吗?”她的八字是天生就跟麻烦连在一起的吗? 她脸上写满沮丧,“我是身不由己的。”若是可以,她也很想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啊。 石中玉百般无力地叹了口气,“反正现下大错已簿成了,妳仔细听着,今晚这事千万别让他人知道,不然妳的麻烦就大了。”早知道他就不该把她借给紫荆王,这下子不但他俩没太平日过,还可能会平白无故惹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事。 莫名其妙被卷进浑水里的爱染,同样深感无奈,她将身子往后靠进他的怀里,不断回想着方才紫荆王不相信她的目光,她并不认为紫荆王会相信她的那番说词,或许方才紫荆王会放她一马不加追问,纯粹只是看在石中玉的面子上。 “我想,最快今晚,最迟明日,紫荆王与孔雀就会出兵。”伴随着令人思绪烦乱的马蹄声,石中玉低沉的话语,一下子就令她绷得够紧的心弦再次拉紧。 她猛然在他怀中抬首看向他,“出兵?” “以他俩的个性,他们是绝不会容许任何一个威胁陛下的隐忧存在。”为免她会掉下马,石中玉边说边将她压回怀里。“因此在三道派人依神谕找到天孙与女娲前,他俩定会采取些手段好阻止神谕成真。” 大为震惊的爱染忍不住揪紧他的衣领,“他们会灭了天苑城和九原国?” “或许吧。”除了这种作法外,还能有什么手段? “石头……”惶然的她眼神写满了慌张,期期艾艾地抬首看着他,“我、我……” 石中玉一手掩住她的嘴,“无论妳知道的神谕是什么,既然妳一开始就不打算告诉紫荆王,那现下就什么都不要说。” “但……”她急急忙忙想向他解释,可却怎么说、怎么做都觉得不对。 他止住马儿,微转过她的身子与她面对面,神色严肃地向她叮咛,“什么都别说,无论会因此而发生什么,都由我替妳担。” 望着那双在幽夜中有些看不清的眼眸,爱染的心在沉默与不沉默之间摇摆,当远处的灯火照亮石中玉的脸庞时,她想起那只谕鸟临死前恳求的目光,为此,她不禁选择了对这事保持沉默,将谕鸟所托付的秘密,在这夜关进心房的最深处。 当石中玉再次策马前行时,爱染不安地靠在他的胸前,伸出两手紧紧环抱住他。 她闭上眼,“或许……我们就快掀起一场灾难了。” “别怕。”石中玉腾出一手将她抱得更紧些,“就算天塌了,也有我为妳顶着。” 沉稳的心跳声,透过他的胸膛隐约传来,爱染侧着脸,将面颊贴在他的胸膛上,仔细聆听着那份属于他的安定力量,但夏夜里的繁虫,却像是不甘寂寞地在道两旁哗声繁唱,纷窜进耳的嚣音,令她,有些听不清。 遭染红的天际,在天色未明的清晨里看来有若黄昏,此时南风已停,刺鼻的硝烟滞留在地面上无处散去,依旧隐隐燃烧的星火,仍在已烧成烟烬的焦原上四处窜动。 一夜之间,世居地藏境内广阔草原上的九原国,水草遭大军焚尽,百姓彻底遭灭,当临近九原国的黄泉国收到消息派军来援时,素来搭盖在草原上的帐篷与牲口众多的畜圈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前宛如鬼域般的死寂。 来得太迟了…… 目睹九原国遭灭惨状的黄泉国国王马秋堂,自责地站在一地灰烬中,在一次次派去搜索的下属来报中,他那颗原本还期望能够找到幸存者的心,无法制止地往下掉至了谷底,当下属再次来报时,他忍抑地握紧了拳心。 “段重楼知道这事了吗?”鬼伯国地远,就算派军赶到,也已是于事无补,但发生这事,身为地藏的国王其一的段重楼却不可不知情。 “末将已派人通知鬼伯国国王。”遭烟雾熏黑了脸的幽泉,心情沉重地在他身后禀报。 马秋堂转身看向他,“查出是谁干的了?” “据报,此事乃帝国四域将军之一孔雀所为。” “帝国?”语气宛如二月寒冰的他,自身上散放出的冷意,几乎要让脚下的星火凝冻成冰。 “是、是……”遭他眼神雳慑住的幽泉,倒吸口气后,有些惧怕地低着头。 熊熊怒火在他眼底翻腾,“此地有无活口?” “无……”战战兢兢的幽泉,压低了脑袋不敢直视他。“但九原国王子日前带牲口出国买卖未在国内,属下已派人传讯请他速返。” 他撇过头,“家国已毁,回来了又能如何?” 多年来三道与中土互不兴战,在帝国兵力于四域将军麾下已达颠峰后,三道就算是有心想重返中土,但惧于帝国军容壮盛,三道始终是想为而不敢为。可没想到,首先打破双方所伪装的和平者,竟是帝国这一方,而帝国何国不挑,偏挑上了几乎毫无武力、仰赖畜牧维生的九原国? 倘若帝国一如以往,仍是不将三道放在眼里,那么此番挑衅是为了什么?九原国究竟做了何事得付出灭国的代价? “你可知孔雀为何兴兵?”马秋堂阴沉地看着这片已遭毁,却可能连个原因都求之不得的焦上。 “九原国会遭此横祸,听说是因为帝国谕鸟来谕,说是女娲已转世回地藏,天孙则将重返天宫。” “谕鸟?”他迅即回首,眼中盛满了难以置信。 “是……” 马秋堂不得不联想,“那天宫是否也遭帝国派兵灭了?” “方才末将收到消息,天宫三山中,托云山天苑城已遭紫荆王所灭,事前,毫无警讯。”孔雀所挑上的九原国,本就不具什么兵力,可紫荆王找上的天苑城,并不像九原国一般,没想到紫荆王还是在短期内就将天苑城给铲了。 “海道呢?”该不会也同样遭到毒手了吧? “谕鸟谕中未提及海皇,故海道三岛未遭波及。” 马秋堂意外地挑高一眉,就只因谕鸟未提及海道,故海道即可逃过一劫?看来不只三道的神子们相信南风之谕的传说,就连帝国的皇帝也信这套,不然,帝国也不会突然发动大军袭向遭点名的天苑城与九原国,以免日后神谕成真。 自众神隐遁后,三道的神子们便一直在等待着谕鸟出现,期待众神能够重返人间,带着神子们返回中土,这百年来,谕鸟的出现与否,俨然已成为三道精神上的唯一寄托,但现下想来,谕鸟虽是为三道带来希望,可讽刺的是,谕鸟却也一进带来了毁灭。 “谕鸟还说了些什么?”为免三道会再遭到帝国来袭,马秋堂谨慎地再问。 “听说最后一只谕鸟在死前将神谕告诉了一名巫女。” “消息可靠?” 幽泉有把握地颔首,“是咱们的眼线提供的。”表面上,在百年前皇帝下令将神子逐出中土后,中土与三道就断绝了往来,但在暗地里,三道潜进中土境内的神子可不在少数。 丝丝风儿吹掀起马秋堂的长袍,他转首看去,天色渐明,再次扬起的南风吹散了重锁大地的硝烟,微弱的晨曦穿透犹冉冉上升的浓烟,将黑夜间的惨剧清晰地映入马秋堂的眼帘,他痛心地深吸了口气,不忍地远眺着触目所及蔓延无尽的焦上,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只见处处布满了未烧尽的焦尸,昔日逐水草而居的邻国百姓,再也无法回到他的眼前。 他朝身后弹指,“找出九原国王子,不许他轻举妄动。还有,想办法尽快找到那名巫女。” “是。” 就着远处地上的星火与晨光,马秋堂踩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一处停下脚步,低首直视地面一会后,他蹲子,缓缓伸出一手握住露出在残烬外,那只属于孩童的手。 稚子何辜? 第三章 “你灭了九原国?”打从知道府里来了什么贵客后,早等着要兴师的石中玉,心情就一直处于打雷下雨的状态。 “是啊。”人如其名,穿得一身花不溜丢的孔雀,心情不错地坐在友人的院中边赏景边嗑着瓜子,他脸上那副优闲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刚率着大军自九原国返国的人。 难得会对人摆出阴沉脸色的石中玉,两手环胸地瞪着这个行事作风,皆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同僚。 “可以给个理由吗?” “紫荆王收到消息,天孙出现在天苑城,女娲则在九原国。”他摇头晃脑地说着。 “你逮到女娲了?”石中玉所关心的重点只在女娲这两字上头。 他顽皮地吐吐舌,“没有。”翻遍了整个九原国也找不到啥子传说中的女娲,这让他不禁要怀疑,这事不是紫荆王弄错消息,就是谕鸟误报。 “那你还灭了九原国?”自石中玉口中爆发出的响雷,当下直接打在他的头顶上。 “三道在知道谕鸟这回事后,定会心生不轨。”孔雀爱笑不笑地抚着面颊,淡淡绕高了一眉,“为免三道扛着谕鸟这大旗做些不该做的事,那么趁早削弱三道的实力,给他们个下马威,好让他们因心生畏惧而安分点,灭了九原国又如何?” 石中玉火大地朝他挥出一拳,“你们这些人就这么见不得日子太过太平是吗?” 孔拳一掌稳稳地接住他的拳头,好笑地将他给推至一边去。 “别把话说反了,我和紫荆王不过是防患未然,况且我西域的事,与你这南域将军何干?”女娲乃是地藏的精神象征,而地藏三国恰巧就住在他所负责的西域里,为了维护西域的安定,像女娲这种对帝国来说的危险人物,一日不除,他就一日有如芒刺在背。 石中玉也知道自己不该插手管到他人的地头上,满月复郁闷地以手抹抹脸后,也在石桌旁坐下。 “听说,咏春王为此大表不满。”朝中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主战的当然就是陛下的亲皇弟紫荆王,而另一个主和的来头也不小,刚巧就是陛下的兄长咏春王。 孔雀不负责任地摊摊两掌,“抱歉,咏春王可不是我的主子,他要如何不满,关我何来?” 是不关他的事,只是朝野两派又会因他而闹得风风雨雨罢了。很讨厌朝臣们老爱在四域将军上头大做文章的石中玉,开始想象自紫荆王与孔雀回国后,身为他们顶头上司的夜色,又要因他们而承受多少外界的舆论。 “别脸色臭得跟茅坑旁的石头似的。”孔雀笑咪咪地捧住他的脸庞帮他转向,“喏,瞧瞧,你的心上人正看着呢。” “爱染?”他愣愣地看着不知已站在院门处多久的爱染,一把撇开烦人的孔雀后急忙向她跑去。 “打扰到你们了?”她有些抱歉地看着远处的孔雀。 “没。”他拉过她的手,“妳有事?” “石头,我想出门。” 他有些纳闷,“去哪?”除了替人看病外,她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今儿个要出门竟还来向他请示? “找个人。”这些天来,她相当记挂谕鸟所传给她的口讯,总认为,与其替他人藏了个秘密,还不如早日将口讯传给那名该知道的人,好还给她一个清静的日子。 “男人?”他愈想脸色愈难看。 爱染也没打算对他撒谎,“对。” 心情本就不佳的他随即挂下了大黑脸,“不准。” “再说一次。”她瞪着那张打从知道九原国与天苑城双双遭灭后,就一直像被人倒过债的脸庞,捺着性子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不、准——”他干脆扯开了嗓门使劲狂吼,吼声直达天听。 “行。”爱染也很痛快,面无表情地撂下话后转身就走。 “潇洒。”坐壁上观的孔雀,小声地挨在管家公的身旁问:“他俩吵起嘴来,输的通常是哪一个?” “半个时辰过后你就知道了。”习以为常的潇洒也不多说,只是转身走向院门准备再去替贵客添些看戏的小菜水酒。 不过半个时辰,身为石府贵客的孔雀,边喝着潇洒所斟的美酒,边看着原本呆站在院门口生闷气的某人,突然迈开了脚步来到院墙边,开始一下又一下地以额撞着墙面。 孔雀仰头看着站在他身旁的潇洒,满头雾水地伸出一指指向那个不知哪根筋不对劲的同僚。 萧蠢犀挥手,“正常的。” 发泄性地撞完墙,可喉间还是一股闷气卡得不上不下没半点舒坦,石中玉顶着微红的额,大步走到石桌边,拎起酒壶一口口喝起闷酒。 “喂,石头。”孔雀眉开眼笑地拍着他的肩头,心情好得不得了。“去赔个不是吧。”平常在人前就是不承认他与爱染的关系,今日来这一看,不都全泄底了?看他往后还怎么赖帐。 石中玉绷着一张俊脸,“又是我去赔不是?”他只是不想让她出门找男人而已,这也要算到他头上? “反正千错万错哪回还不都是你的错?”跟着帮腔的潇洒,早已对这对男女间的常态感到麻痹。 “是这样吗?”他的两道浓眉几乎连成一条直线。 潇洒赏他一记白眼,“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在他俩的鼓动下,石中玉原本硬邦邦的脾气也不禁变得有些软化,与其他与爱染两人各梗着一个心结难受,还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况且他能待在家中与她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若是就这么任他俩各自闹脾气,到头来谁也不会是赢家。 他一把握紧了拳头,“好,大丈夫能屈能伸,低头就低头!” 孔雀叹了口气,对着石中玉跑得飞快的背影摇头。 “他也愈来愈像她养的狗了。” “可不是?”深有同感的潇洒再为他斟上一杯酒。 兴匆匆跑至爱染的房院里的石中玉,才两脚一停,两道浓眉立即不由自主地再次拢紧。 他直瞪着她紧闭的会客房房门,“爱染今日有客?” “嗯,刚走。”守在外头的女仆们,在见了他不善的脸色后,有志一同地叹了口气。 “她又在作法?”他不是老早就吩咐过,管他什么来客,她一律不准答应客人的要求,替人施法诅咒吗? “我们阻止过了,但爱染说来者是相国派来的,这件事不能拒。”一名蹲在地上准备炭火的女仆,边说边拿起蒲扇在火盆里扇出火星。 冷眼瞪着紧闭的门扇,石中玉想起每回她受人之托代为诅咒后的下场,她总是因为在驱使鬼神后,浑身寒冻如一块寒天湖里的冰,且她那本就显得苍白的脸蛋,更会因此而变成吓人的铁青色,这时她会将自己关在房内什么人都不见,就怕她会因此而吓到人…… 他早就对她说过,他不缺钱,也不与在朝中拉什么关系,她管来者是相国或是什么玩意? 门扇内,蜷缩着四肢坐在榻上的爱染,全然不知石中玉正为此事大为光火,方施完法的她,伸长了两手紧抱住自己,在她耳边,传来了牙关频频打颤的声音,打骨子里窜上来的寒意令她什么都无法想,就在她发现她连指间都因寒冷而显得僵硬时,她试着想挪动仿佛快结冻的身躯,好去命人抬一些炭火进来时,门扉已遭石中玉一脚踹开,霎时,屋内光明乍现,将她映照得无处躲藏。 “出去!”她忙转过身以袖遮住泛青的脸庞。 充耳不闻的石中玉,命人在她四周放置数盆炭火后,挥手将他们全都赶出去,在房门一关上时,他随即月兑鞋上榻爬至她的身后,大掌一捞,将想躲到角落去的她抱在怀里。 “我叫你出去!”爱染在他怀中不断挣扎,并努力低垂着头,怎么也不肯让他看见她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安抚地在她耳边低语,“听见了、听见了,妳的嗓门不必拉得那么大,我的耳朵没聋。” 她的两手不断推着他,“那你还杵在这做什么?” “吃豆腐啊。”他边说边拿来一旁的毛毯里在她的身上,再重新自她的身后牢牢抱住她。 “你会热坏的!”溽暑七月天他还进来陪她一块烤火,待会就算她没冻倒,也会换他热晕在房子里。 “反正我横竖都不会走,妳就省点声音多存点力气。”感觉到她浑身都因寒冷而颤抖,石中玉赶忙拉来她的双手放在他的掌心中摩挲着。“瞧瞧妳,妳都快冻僵了。” 一颗豆大的汗珠滑下他的额际,滴落在她的毛毯上,很快就将毛毯染上个印子,这让爱染看了实是不忍。 “石头……”她放软了声调,试着想让顽固的他改变主意。 “乖乖的,待会妳就不冷了。”他一手掩上她的嘴,不让她再多说半句拒词,而后将她压向自己让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午后的烈日,透过窗棂带来了光与影,在这热意蒸腾的夏日,外头炎热得让人有些受不住了,在这四处放了炭火的密闭式房里,更是热气无处不窜,汗珠一颗颗落下的石中玉,在感觉她已不再颤抖时,抬手轻抚着她恢复温暖的小脸。 “我是来陪不是的。”他修长的指尖在她的唇上轻抚,“虽然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不过我既然都认错了先,妳就别再生我的气了。” 这么好商量?爱染怀疑地间:“那我可以出门找人了?” “还是不行。”他的语气中充满浓浓的护意。 “这算哪门子的道歉?”她柳眉倒竖,模不清他怎么老是反反复覆。 “喂喂,我的姑娘,妳可要弄清楚喔。”某位仁兄觉得非常有必要向她澄清一下,“我是在赔刚才惹毛妳的不是,可没说我是来赔这一回的不是。” 算了,怎么说都有他的理,不争不辩才是上策。 “我不会有事的,你出去吧,别又热出一身的病来。”不想再同他吵一回的爱染,在觉得自己好些了后又催他出去。 “在烦恼我前,妳先想想妳自个儿行不行?”他八风吹不动地抱紧她,一点也没有松手的意愿。“别以为担心才是妳的特权。” 她莫可奈何地待在他的怀中,赶不走他之余,她担心地拉来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掌纹,就深怕这回所见的会比上回见的有所不同。 “妳呀。”一见她在看些什么,他告饶地大大叹了口气,“妳怎总怕我的命会短了点?” 充耳不闻的爱染,以指划过他掌心上的纹路,石中玉索性合起掌心握紧她的手。 他信誓旦旦,“它不会因妳而变短的,而我,也不会因妳而死的。”都跟她说过,他的八字太重、命又太硬,可就算他找来城内所有的算命师来左证他的话,她还是认为她那啥子巫女诅咒比他来得强。 “谁能保证?”爱染哑声地问,多么希望他所说的都能成真。 “既然无人能保证,那就别保证了吧。”石中玉看得很开,“倘若来自冥土的巫女,真会为人带来灾祸令人死于非命,那么,我愿为妳而死,也会为妳死得心甘情愿。” 爱染听了不禁屏住气息,捉住他手臂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他的臂膀里,感觉他粗重的喘息吹拂在她的耳畔,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她的心弦,试图改变她已下定的决心。她闭上眼,将那份因他而生的感动,仔细地收至心房里上栓落锁,再不让它轻易地跑出她的心扉。 她很想告诉他,若是真爱一个人,是不会轻易地拿生命做赌注的,或许他并不相信巫女诅咒这回事,又或许他仗着命是他自己的,因此他可以不顾一切的挥霍,可对她来说,她宁愿战战兢兢地过着日子,也不要因一时的满足,而以他的生命来做为不顾一切的代价。 沉默地等候她的回音,可她却一如往常始终没有回应长年下来的心灰,令石中玉素来炯亮的眼眸,在此刻显得有些黯然。 “偶尔。妳也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吧。”他埋首在她的发丝里,渴望地收紧了双臂,“我虽善于等待,却不代表,我从不迷惑。” 窗外叫声嘹亮的夏蝉们,群集地高踞在枝头上清唱,那阵阵的鸣唱听在她的耳里,太刺耳了些。 蜷缩在地底下十数年,可攀上枝头的时间却只有数日,蛰伏在黑暗中那么多年,只鸣唱些时间便得捐出生命,值得吗?若他是只枝头的蝉,那她情愿他回到泥土里做只永远冬眠的蝉,忘记枝头的绿意,忘记微风在叶片间的叹息。 至少,他可以陪她久一点。 他是一道划过她生命的闪电,在风雨朝她袭来时,措手不及地介入她的命途里,照亮了她的生命。 她的故乡冥土丰邑,是远在中土外的一个小柄,当年在紫荆王大肆平疆时,丰邑这个不事生产、仰赖他人维生的小柄,是众国中头一个投入帝国的脚下俯首称臣的国家,为了向帝国的皇帝示好,她的父王,毫不犹豫地将身为巫女的她,当作是求和的礼物献给了皇帝。 紫荆王返国时,除了她外,还另带了三名来自他国的巫女一同回朝,想将四名拥有巫力的巫女献给皇帝,但惜才的皇帝不但不将巫女们纳为己用,反而将她们给了最是需要巫女的四域将军,期望精通药石卜巫的巫女们,能够庇佑纵横沙场的四域将军,并在日常时照料他们的健康。 那一日,她与其他三名女巫,像是被买卖的牲畜般,一一跪坐在偏殿上,任四域将军们挑选。 四域将军之首的夜色,首先将最年长的喜天给挑了去,紫荆王可有可无地挑了应天,孔雀挑了性格与他差不多的乐天,而她,没有人要,因皇帝在后来才知道,在她身上有着冥土巫女诅咒这回事,她虽巫力强大,却会为人带来灾祸与死亡,因此她被排在其他三名巫女的后头,并不列在挑选的行列中。 “我要她。”四下一片无声中,石中玉定定地开口。 众人转首看向竟愿收下冥土巫女的他,眼中藏着不解,丝毫不理会众人目光的石中玉,走至爱染的面前,蹲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目光看了她许久。 “你确定?”觉得不妥的夜色,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不得不开口一问。 “我就是要她。”他笃定地再道,脸上漾出朗朗的笑容。 爱染呆愣在他那抹简单的笑容里。任他朝她伸出的大掌握住她的掌心,一把将她自地上拉起,而后不管在场有多少人在看,天生唠叨的他,开始拉拉杂杂一大串地向她介绍起他自己,以及他的祖宗十八代,根本就不管她想不想听,或是有听有没有懂。 这辈子,她还是头一回见识到男人的舌头有多长,当她头昏脑胀地听完他的家族史,还有他自小到大曾干过什么事、打过什么仗时,她已在不知不觉中给他带回家,并和他一块站在府门前,对着府中所有被他集合来的下人,听他继续介绍起府中的人口与每个人的喜好专长。 虽然说,石中玉并不像他人般,把她当成个得避之唯恐不及的巫女,但方入他府中的那段日子,她过得并不快乐。 在把她扔到府里安置后,吩咐府中所有人要好好照料她后,石中玉随即出巡他所负责的南域,好一阵子都没回府,而被当成献品般献来此地的她,在他走后时常躲着所有人,一来是因为反抗心,二来,是因她不想他府中任何人因她而遭到任何不测。 她还记得,那日午后,当她习惯性躲在自己房里的木柜中午睡时,冷不防的,柜门突遭人用力开启,被惊醒的她好不容易才适应刺眼的光线时,一张许久未见的笑脸正挂在她的面前。 “不介意一块挤一挤吧?”几乎把全家都翻遍才找到她的石中玉,笑咪咪地站在柜前问。 “你进来做什么?”她愣张着眼,看他这个大块头一骨碌地挤进柜内,立即占满柜内仅剩的空间。 “陪妳呀。”石中玉努力缩着身子节省所侵占到的地盘,以免她会遭他给压扁。 “我不需要你陪。”爱染将脸一沉,伸出两手想将与她面对面,整个身躯都紧靠在她胸前的大熊推出柜外。 “可是在冷落妳这么久后,我很想尽尽地主之谊。”脸皮厚得紧的石中玉,一把握住她的小手,边说边替她将柜门关上,只留了一道细缝供他俩透气。 “而我不能拒绝?”她在微弱的光线中瞪着他。 “答对了。”他开开心心的咧嘴一笑,不适地挪动着身子,试着想将他一双无处放的长腿给缩进小空间里。 在他将两手抵按在她身子两侧,整张脸近悬在她面前,将热呼呼的气息都喷在她脸上时,爱染脸红心跳地想将他推开一点。 “别靠得这么近……”男女授受不亲这道理他不懂吗? “地方窄嘛。”石中玉委屈地咕哝,“妳怎爱挑这种地方午睡?”躲在这会比较有安全感吗? “嫌窄就别进来一道挤……”她在他怀中闪躲。可无论怎么避,已被他身躯占满的木柜,就是没有其他的空间可让她离他远一点。 “好啦,妳别再乱动,不然待会这柜子就垮了。”他干脆一把将她按至怀中,让她侧着身子坐在他腿上节省空间。 被按得牢牢的爱染,在挣扎无效后也只能乖乖待在他的怀里。 “听说妳是个公主。”他的声音自她顶上传来,“脾气很高贵吗?” 她不客气地抬首瞪这粗人一眼。 “我的公主殿下……”他大叹吃不消地抚着额,“在陛下已将妳赏赐给我后,妳确定妳要继续这样倔着脾气过日子?”回到家后,他都听潇洒说了,她既不见人,还三不五时地绝食,再这么任她自艾自怜下去怎么得了? 堂堂一名公主,沦落成为别国武将的私人巫女,他是可以体会她的心酸与不甘,可谁知道她还得在他的身边待多久?她还这么年轻,日子总不能这样过下去吧?她早晚都得适应在中土的新生活才行。 “我不是你捡的东西。”她闷闷地应着,不愿意再回想起那时在皇帝面前的景况。 “好吧,我是男人,就由我先拉段成不成?”石中玉以一指勾起她的下颔,诚恳地向她建议,“妳不是我捡的,是我请回家供起来拜的,看在往后咱们还要相处很久的份上,咱们好好相处行吗?” 她无言地看着他,也知道自己来到中土后的反抗行为很无谓,因为就算她再怎么不愿,已成的事实根本不容得她反悔,而她也再不可能回丰邑继续她往昔的生活。 “不然,我放妳走?”看她眼中清楚地写满委屈,石中玉不禁心软地问。 爱染听了面色更是一黯,“我不能走。” 若能说走就走,她还需被带至这儿来吗?眼下她是丰邑与帝国维持友好的唯一手段,丰邑就是为求帝国庇护才会将她献出来,别说帝国不会让她走,就连她的父王、丰邑所有的百姓,也不会允许她返国,他们情愿以她来换取帝国保护的羽翼。 不了解她心情的石中玉,叹息地拍拍她的头顶。 “我不知道妳究竟在不开心些什么,不过,不开心是一日,开心也是一日,做人干嘛那么不开心呢?” 为了他简单的想法,爱染的眼中静盛着意外,因他没有考虑国与国背后所存在着的利益,也不去看在环境改变后现实所带来的困境,他就只是关心她的开心与不开心而已。 “不觉得很辛苦吗?”想不通的他还歪着头问。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爱染,愣张着嘴,才想出声,突然自她月复中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月复鸣声,令她难为情地涨红了脸。 “哪,是吧?”他笑咪咪地指向她的肚皮,“就连妳咕咕叫的肚子也都说它很辛苦。” 饿得有点晕眩的她,其实也想不起在闹脾气的这些天里,究竟已有几顿没吃了,她窘红着脸,低首不敢直视石中玉的脸庞,可石中玉却将她推往一边,他一手打开柜门跑出柜子外,不过多久又再次钻回她的身旁,边关上柜门边将一个装盛着满满饭菜的大碗递至她的面前。 “吃吧。” 嗅到食物的香气,月复中的饥饿当下变得更加难耐,爱染飞快地接过碗拿起碗上的筷子,困难地在拥挤的空间秀秀气气的吃了起来。 “我说……”看了她的吃相一会后,石中玉搔搔发,说得拐弯抹角的,“这儿乌漆麻黑的,除了我外又没别人。” “所以?”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她停筷不动。 石中玉咧出了个大大的笑脸,“公主殿下,妳就别管妳那高贵的公主面子行不行?” 下一刻,放弃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爱染,立即拋开竹筷以手抓起碗里的鸡腿,当着他的面大口地啃下去,一径忙着狼吞虎咽的她完全没有发现,那抹偷偷出现在他唇畔的笑意。 震天价响的月复鸣声,在爱染忙碌不已时突地自某人身上传来,她愣了愣,低首看了看自己的月复部一会,再疑惑地看向他的。 嘶的一声,他藏不住的口水差点流下来,石中玉边抹着嘴角边盯紧她手中的食物。 他讨好地涎着笑脸,“找妳找了一整日,我也饿了,尤其看妳吃饭的模样,好象这饭特别好吃似的,借几口来尝尝吧?” “我比你更饿。”已经饿得头昏眼花的爱染,毫不迟疑地将手中快吃光的饭碗自他眼前移走,挪到一边藏着。 “分一口。”石中玉口水流满地的转移目标,两眼瞅着她手中那只只咬了几口的鸡腿不放。 “不要。”爱染将她已咬过几口的鸡腿举在胸前,防备地瞪着这个似乎已饿昏头的男人。 饿虫上脑,石中玉才不管她同不同意,也不管这举动是否合宜,当下压低了脑袋就往她的胸前凑去,张大嘴一口咬上她手中的止饥良药。 “你……”见他就这么在她咬过的鸡肉上头再咬上一口,与他共食同一样东西的爱染不禁赧红了秀颊。 “再一口就好……”饿得两眼发直的他,意犹未尽地再次凑向姑娘家的胸前。 “半口也不给……”头一回让男人在胸前吃东西,她困窘地一手举高鸡腿,一手使劲将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她胸前的头颅给推开,而不死心的石中玉,在一张脸快被她推歪时,还探长了手臂想去抢。 一阵忙乱的抢食行动中,他的长手长脚只差没在她的四肢上打上死结,而气喘吁吁的她,在全身都与他纠缠在一块时,还不忘将鸡腿藏至身后,肚饿不能解馋的石中玉,在与她互瞪了好一阵子,却还是僵持不下时,翻脸像翻书似地脾气马上就变坏。 他以指频频戳着她的鼻尖,“喂,好说歹说再怎么说不管怎么说我都是这地头的主人,识相的就快把东西交出来!” “主人?”爱染不屑地低哼,架子摆得比他还要高。“哈,你不过是个将军而已,我还是个公主呢,跟我抬身分?”一个小老百姓也敢对她这个金枝玉叶颐指气使?她肯当他的巫女已经算是很给他面子了。 说时迟,那时快,窄小的斗柜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两阵音量相当的月复鸣声,都急于解决饥饿需求的他俩,双方一触即发的火气,登时被手中的一只鸡腿熊熊地点燃。 “喂,铁了心不讲道义?”想吃却吃不到,从不曾被女人踩在脚底下的石中玉,此时的模样已经有点类似张牙舞爪。 爱染也拋开了矜持与顾忌,一步也不退让地大剌剌与他杠上。 “哼,认饭不认人,道义暂时不必讲!”一只鸡腿,要讲道义?他这是开哪门子的玩笑?管他是圆是扁、是皇帝还是小卒,不能让的就是不会让! 在下一波月复鸣响起时,为了一只鸡腿而坚持不下的两造,再次在柜内手忙脚乱地开抢,在你来我往的挤来挤去,手脚齐伸的压来压去下,因地受迫的他,双唇曾不小心擦过她的粉颈,还有胸口,而她的芳唇则是曾不小心印上他鼻子、下颔,还有耳朵与嘴巴,禁受不住他俩这么粗鲁的行为,藏纳他们的木柜,毫无预警地在一片混乱中,轰轰烈烈地解体垮碎成两半。 站在破柜前的潇洒,居临下地看着下头两名状甚狼狈,手脚都还打结缠绕在一块的男女。 “两位,吃得开心吗?”窝在里头抢,味道就会好点不成? 糗态遭人撞见的爱染,红着脸自一地的狼藉中坐起身,才回过头想找那名肇事者兴师,却看见脸上都是她胭脂印的石中玉,嘴里正咬着那只方才他们抢得你死我活的鸡腿,坐在她身后一脸无辜和茫然地看着她。 那张无辜的脸庞,自那一刻起,在她眼中印成一幅很深很深的印象,即使来到这里这么多年了,她从来都不曾忘记过,就像头一回在殿上见到他,他执意要带走她时,脸上那抹毫不多加考虑的笑容一样。 她永远都记得,他那时坚持的模样,与那抹单纯的笑意。 他一直都是个简单的人。 许多事,对与错皆在他心中自成一格,他不会去考虑太深或顾忌太深,在他眼中,只要是对的事,他就会放手去做,从不去管什么代价或后果,里里外外都简单的他,似乎永远都没有任何烦恼,也没有任何事能够成为他的烦恼,一如他简单爽快的笑容般。 可是他不知道,对她面言,他却是个特大号的烦恼,因她无论是醒着或睡着,他这个烦恼,总是固执地栖息在她的心房真不肯轻易走开。 她想,之所以会喜欢他,或许就是因为他够简单。 而最令她烦恼的是,她自很久前就发现,她一点都不想摆月兑这个烦恼。 假若不是处在巫女这个身分上,假若,她命中不主丧带克,谁在她身边,谁就有会因她而亡的风险,以及她也没有那个令她难以启齿的问题的话,她也很想开口响应他的感情,而不是像这般,让两人的感情多年来一直悬在那个地方。 只是,已在她心底扎根缠绕多年的情丝不能由她,同样的,命运,也不肯由她。 “出兵前你真想清楚了?”素来即主张帝国与三道和平共处的咏春王,在身为东域将军的破浪一回国后,立即十万火急地上府找人问个清楚。 破浪早知道这个鲜少踏出自家王府的亲皇兄,会在他一返国后即来看他为的是哪一桩。 他挑高剑眉,“大哥今日是来说教的?” “不是大哥爱说你,只是你行事会不会太冲动了些?”他那一贯独断独行,从不找人商量的个性,令临渊着实感到头痛。 “是吗?”他爱理不理,兀自任来客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大剌剌地走至另一旁坐下,一双锐眸,像是在暗地里估量什么似地在来客的身上徘徊。 “毫无预警地便前后灭了九原国与天苑城。”临渊愈说愈是气急败坏,“哪,你说,这对三道而言,难道不是一种挑衅?” 破浪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他一顿,满脸忧心随即替代了先前的恼火,“只怕如此一来,将会破坏中土与三道间的和平,若三道假借复仇之剑,举兵进犯中土,那该如何是好?” “大哥多虑了。”破浪的语气里隐约透露着成竹在胸,“三道素不团结,不但彼此之间心结甚重,还各据一方各自为政,就兵力来看,眼下就算是三道尽出,也未必会是咱们的对手。”若不是没全盘的把握,他怎会贸然出兵?在守护陛下的前提下,他虽狠,却不蠢。 “可……” 破浪慢条斯理地睨他一眼,在心底琢磨了一会后,不动声色地问:“大哥似乎很同情三道?” “我只是不忍见神子与人子之间再掀战火。”临渊摆出了一副忧天下人的表情。“若能继续维持和平,那么就算谕鸟所说的神谕是真又何妨?说不定,三道并不想重返中土,只想继续过着眼下平稳的日子。” 破浪霎时瞇细了眼,眼中饱含冷意,“谁说三道不想重返中土?而你眼中的和平,可是真的和平?” 他振振有词地反问:“你并不是三道,你又怎知三道在想些什么?” “戍守东域多年,我明白三道身为神子的自尊,更知道这些年来海道一直都在等待着海皇苏醒,而天宫、地藏,则皆与海道一般,他们也都在等着天孙与女娲回到人间。”挑明了他人所不知的事实后,破浪不客气地再泼一盆冷水,“三道无心夺回中土?别自欺欺人了。” 曾经视人子为奴的神子们,或许在百年的流放中,已学得了教训,但渴望权力的贪婪,则是一头尝过人肉美味就再也忘不了人肉香的噬人虎,他不相信野心可以自骨子里拔除,更不信人性中没有贪婪这两字的存在,而权力,更是一旦沾上手,就再也放不开的麻药。 倘若今日真是四海升平,倘若被逐于中土之外的三道真甘心在中土之外落地生根,丝毫没有想从人子手中夺回统治中土的大权,那么帝国根本就不需有镇守四方的四域将军,而四域将军们更不需长年在外弭平神子们不时制造的动乱。现在的情势,就像是月圆时分的天际,乍看之下象征着帝国的满月,高挂在夜空中光彩无人能及,可实际上那些同样也在天际上的众多星子,则像是三道九国,正蛰伏在帝国的光芒底下,等待着取而代之的一日。 “你的想法太偏狭了。”临渊叹了口长气,头疼地抚着额,“三弟,我明白你对陛下的忠心,但你也未免想得太多、做得太过了……” “眼见为凭,我不过是就我所见的一切下定论。”有几分证据就说几分话,他向来就不相信讨好人心的花言巧语,或是一味欺瞒自己的假象,若是面对现实是一种清醒,那么,他选择清醒的活着。 知道自己再怎么说也无法动摇他的信念半分,临渊颓然地坐在椅内,边摇首边问。 “其实咱们也不知道神谕究竟是否能成真,倘若到时并无天孙或是女娲的出现呢?”充其量谕鸟只是一种传说罢了,无论以哪一种立场来看,这都只是帝国欲灭三道的借口。 “我不在乎神谕是否能够成真。”他冷冷低哼,压根就不烦恼这一点,也不认为所作所为有何不妥。“我在乎的是,国内人心是否安定,外患是否再起,身为陛下的四域将军,我不过是尽责守卫陛下的疆土,避免任何破坏的火苗蔓烧至国内,因此,我情愿有负三道,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动摇陛下的河山半分。” “你可想过,若是三道真因此掀战,战争总会迁连中土百姓,难道这也是陛下所乐见的吗?” 破浪淡漠地瞥他一眼,“任何事都会有牺牲,这就得看你能否在最少的牺牲下达成牺牲的目的。” “因此你毫不介意必须付出战争的代价?”素来温文的临渊,面对他的固执忍不住扬高了音量,可却在下一刻见着他脸上轻视的神情时,感到有些不解。 “百年前的两界之战,为中土换来了百年的和平。”破浪边说边走至他的面前,唇边带着淡凉的笑意,“当年先人拋头颅洒热血,为我们留下的是长达百年的和平,倘若现下动乱再起,而战争是欲再获得另一个百年和平的唯一手段,那么战争,其实也不是件坏事。” 面对着那张追求自我所认定的真理,因而显得执着的脸庞,临渊再也无话可说。手上无兵无权的他,知道再怎么说也是枉然,于是他朝破浪摆摆手,默然地拿起茶水已凉的茶碗,低首凝视着水面上载浮载沉的新茶绿叶。 但他却没有注意到,在暗地里,破浪那双来回审视着他的眼眸,此刻正因他而闪过一抹深思。 夏至过后,京城处处一片热意,尤其是在晌午过后,城内的大街小巷,几乎不见以往四处穿梭的人影,反倒是路旁能够遮荫的树下,处处可见着乘凉的人们在喝茶对弈。 在下人们都已午憩的将军府内,传来一阵阵捣药声,阵阵属于药石的香气,随着南风在廊院里四处飘飞。窝在自个儿房内避暑兼工作的爱染,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蹑着脚尖溜至她房里的潇洒,先是像做贼似地偷偷关上那扇有凉风吹进来的门扉,而后站在门边朝她房里四处东张西望。 “爱染,妳的那颗石头呢?”四处都没看到石中玉的身影,他压低了音量问。 “出门去了,听说咏春王有事找他。”爱染搁下手中的药杵,好奇地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模样。 靠在门板上的潇洒,在听了后,一手掩着胸口放心地吐了口大气。 她好笑地看着他,“怎么了?瞧你一脸神秘。” “喂,妳有客。”他走至她的身旁,挨在她耳边小声地报讯。 她挑高眉,“哪来的客?”石中玉不是才对外放话不准任何人再上他家找她吗? 潇洒一手指着她的鼻尖,“妳家。” “我家?”她讶然地一骨碌站起,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问。 “妳小声点……”他赶忙掩上她的嘴左看右看,好不担心这话会被外头的人听见。 爱染忙把他的手拉开,“冥土的人怎能踏进中土?”打从上一任皇帝还在位时,皇帝就下令冥土各小柄不许踏入中土境内,怎么还有人敢冒险闯进来? “就是不能所以我才叫妳小声点啊。”偷渡进入境内所以才不敢声张啊,不然他干嘛要这么紧张?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她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她一手抚着额坐下,有些想不起她已有多少年没见过故乡的同胞,也有些忆不起他们的模样。 当年初来到中土时,她日夜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回故乡,可在石中玉介入她的生命,以及她渐渐地融入了中土的生活后,以往充满她胸臆间的思乡之情,不知在何时已经变得愈远愈淡,尤其每每在想起她是为何而被送至中土来的,她就打心底对故乡的人怀有一份难以拆解的愤然,她甚至不愿再去忆起,丰邑全国上下的百姓,是为了什么缘故才会向帝国摇尾乞怜。 那像是一种难堪,一种她总是想欺骗自己它并不存在的难堪。 “爱染?”见她的神情由讶然变得眉心紧锁,潇洒轻推着她的肩。 “他们找我何事?”她淡淡地问。 “听说是要找妳看病。”潇洒皱着一张脸,有些为难地搔着发,“我想,若不是不得已,他们是不会冒险来这找妳帮忙的。” 在心底挣扎了一会后,爱染闭上眼一叹。 “他们在哪?”也罢,迟早她都得面对这个心结。 “现下在城外的客栈等着。”他将藏在袖中的纸条塞进她的手里,“这是地址。” “我这就去一趟。”她拿起一旁的黑色头纱,仔细将自己盖妥后即准备出门。 潇洒忙伸长两手揽下她,“慢着,妳真要去?” “他们都已大老远来到这了,更何况,就像你所说的,若非不得已,他们也不会来这找我,所以我不能不去。”于情于理,她都没有理由可拒绝同胞的求援。 “但……”成全了她,那先皇订下的规矩怎么办?而那个严格限制她出门的石中玉又怎么办? 爱染拍拍他的肩,“这事你千万别告诉石中玉,我去去就回。” “妳一定会赶在主子回府前回来?”深怕东窗事发的话会被某人刮的潇洒,不放心地跟她要个保证。 “我尽量。”她点点头,取来药箱后即跨出房门。 迎面而来的骄阳,自她踏出府门后就一直伴随着她,她耐着不习惯的热意,穿过小巷来到城中的大道上,走了许久才抵达人来人往的城门。 向来鲜少在城内走动的她,在出了城后更是理不清东南西北,好不容易,找人问路才找着了纸条上所书的地址,踏入客栈后,在高朋满座的客栈中请小二带路下,她找到了纸条上所写的客房。 轻叩了门扉两下后,里头仿佛早就等待着她来到的人们,飞快地打开门领她入内,有些不太适应房内昏暗不清光线的爱染,取下头纱才想看得更清楚些时,顿时一愕,张眼看着房内五、六名身形高壮的男子,他们那与她同胞截然不同的脸庞。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不是冥土的人。” 身后敞开的门扉,在她来得及转身触及前,已遭身后身穿黑衣的男子掩上,她张开嘴试图叫唤,一张沾了迷药的帕子,在她遭人架住两臂时,准确地朝她的口鼻掩下。 第四章 九原国,又称牧国,牧王育有一王子牧瑞迟,一义子阿尔泰。西域将军孔雀率军踏平九原国当夜,王子等人带牲口出国买卖未在国内,因此侥幸逃过一劫,目前九原国仅不到百人幸存。 这是爱染清醒后仅仅所知的一切。 窗外的夕日斜射进屋内,一室亮黄中,她站在窗边看着外头与京城看来截然不同的小镇,她并不清楚目前身在何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听说她已昏睡了三日后,她已离京甚远。 自她清醒后,迷昏且绑走她的这些男子,不但继续带着她朝某处前进,也开始轮番向她询问关于谕鸟的事,今日听那个总是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男人说,九原国王子已赶来此地,准备亲自向她审问。 审问?灭了九原国的人又不是她,关她什么事呀? 原本开启的窗扇突遭窗外看守的人关上,而她身后总是紧闭着的房门则遭人推开,爱染回过头,数名男子鱼贯进入房内,走在最前头身上佩戴的剑器刻有王徽的男子,方见着她就以充满愤恨的目光瞧着她,从他人对他恭敬的态度来看,这八成就是那个失了国的王子吧? “谕鸟对妳说了什么?”将前后招呼都省略,牧瑞迟一开口就直接问重点。 她还以为换了主使者上场就能换个新词呢,没想到不但问的还足老问题,居然就连口气也是一模一样……被问得耳朵快生茧的爱染叹了口气,还是千篇一律的回答。 “不知道。” 他笃定地看着她,“谕鸟定是对妳吐露了神谕,否则谕鸟不会死。” “我说了,我不知道。”她平板地应着,好生纳闷他为何要紧咬着第三只谕鸟所带来的神谕。 坐在桌边的牧瑞迟交握着十指,冷眼看着拒不吐实的她,此时窗外夕日渐沉,房内的烛火一一被点燃,跳动的烛光,在他面上形成明与暗的光影。 “妳似乎并不明白妳的处境。”他阴沉地开口,“不只是紫荆王想知道妳究竟听到了什么,天宫、地藏、海道,也都急着想知道妳究竟自谕鸟口中得到了什么神谕。” 爱染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没想到,这些神子不但知道紫荆王那夜找来四名巫女的事,更知道她问出了第三道神谕……这些年来,帝国自认已将三道远逐于境外,可却拦不了三道那些派入境内打探消息的探子,该说是三道的探子太过高明,还是帝国太过小看三道? “就算知道神谕又能如何?”爱染不回避他的目光,来到他的面前坐下,挺直了背脊反问:“无论你或三道再怎么做,也不能令你九原国起死回生。” 他一掌重拍在桌面上,“如此就可及早防备皇帝再次下令攻击三道!” “九原国遭灭,起因并非皇帝,你要报仇的话,你找错对象了。”面对搞不清状况的他,她总觉得有点无力。“皇帝从未下令攻击三道,自作主张的是紫荆王,是紫荆王不容许谕鸟所言成真,更不允许三道借机挑战帝威,故才与孔雀将军一同出兵。” “我不信。”牧瑞迟不认为她会吐实,“没有皇帝帝谕,他二人能出兵九原国?” “那个……”她举起一掌,迟疑地拉长了音调问:“你似乎并不知道,四域将军不需帝谕就可出兵?” 从没听过这回事的他,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什么?”把兵权分给臣子?难道帝国的皇帝就不怕臣子拥兵自重谋乱窃国,或是胆大妄为兴兵作乱? 觉得他似乎有点上道后,爱染颇感欣慰地点点头,而后又继续开讲。 “皇帝不仅惜才,敬重他们更甚百官,因此四域将军出兵从不需皇帝俯允。”别说他会觉得奇怪,她这个来自冥土的外国人,原本也不知朝中所有人为何那么敬畏四域将军,当她知道原委时,她足足在石中玉的面前呆了好久。 “倘若妳所说是真,那么我就更有理由把罪怪在皇帝头上了。”沉默了好半晌的牧瑞迟,眼眸中写满血雠的光芒。 “是吗?”她沉下脸,仔细地看着他此时的模样。 他恨恨地收紧了十指,“他不该太过放纵他养的狗。” 伴着外头微弱的夕霞,屋内的烛光在他的脸庞上投射出一抹爱染看不清的暗影,聆听着他口中充满憎愤的音调,她隐隐看见了,在眼前这片暗影中,躲藏了个受伤的人,他因无法宣泄无法挽回的憾悔与痛苦,故而必须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倘若她是他,当家国遭灭,自己不但不能救国,反而还要庆幸能够侥幸逃过一劫,这无异是种最令人难堪的讽刺,假若仇恨是一张弓,那么自尊就是一柄弓上的箭,其实这事究竟是不是皇帝所指使的,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只是得在伤痛中找到一个方向,好把手中的箭射出去而已,如此一来,他才能稍减心中独活的罪疚。 她并不是不明白他的伤口在哪。 或许就是因为明白,也因此她才不想为无端被牵连其中的皇帝辩驳些什么。 “你何时才要放我走?”在为他着想之际,她也不免得替自身的处境想想。 “妳不能走。”牧瑞迟猛然抬起头直视着她,“一来,这世上只有妳知道神谕,二来,我得靠妳才能将石中玉引来,只要有妳在手,石中玉定会乖乖听命。” 爱染头疼地一手抚着额,“石中玉未曾得罪过你九原国,也未曾踏过贵国寸土动过贵国百姓,老兄,你会不会又弄错对象了?” “但他可为我带来孔雀。”早就派人打听过四域将军彼此间关系的他,很清楚孔雀与石中玉之间的关系。 她皱着细眉,“你想利用石中玉解决私怨?”本身无力与孔雀抗衡,就改找上他人代他动手?虽说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但,被利用的石中玉不也太无辜了? “私怨?”牧瑞迟僵硬地扯动唇角,“国破家亡能用私怨这两字一笔带过?” “好吧,咱们就先把私怨和石中玉这些都摆一边去。”她无意见地颔首,转而关心起她自己,“我问你,你真想利用我?在利用我前,你究竟有没有打听过我是谁?”敢打她主意的,他还是头一个。 他不屑地瞥瞪她一眼,“我知道妳来自冥土,是丰邑的首席巫女。” “那你可知丰邑以前又被中土人称为什么?” “称为什么?”因她的神情太过笃定太有把握,恍然发觉有些不对劲的牧瑞迟不禁有些怀疑。 “咒国。”她将笑意一敛,两眸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我很善于诅咒,也会驱使鬼神。”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般,牧瑞迟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 “诅咒?”他们神子只信世上有神祇,可从没把那些偏门左道的东西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们神子从不信这套……”爱染顿了顿,扬起一手朝他弹弹指,“这样吧,今儿个我就做个好心,让你一开眼界。” 霎时,桌案上燃烧的红融烛火一灭,在下个眨眼的瞬间复又幽幽重燃,但再次照明屋内的,并不是先前所见的灯影,而是一朵鬼青色的磷火,绿色的青焰在左右摇曳了一会后,仿佛有了生命似地一朵朵跃下烛台,灿灿地在他的四周燃烧。 绿焰下,面容显得白里带着炯青的爱染,口中不断念念有词,当牧瑞迟面有惧色地站起身时,他突然发觉,身后两侧各有着同样的绿焰正在跳跃,他回身一看,遭她唤出的鬼魅,正随着一地的鬼火冉冉自地面上浮起。 “我才不信这些……”他颤着唇开口,用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听说你们皇帝将四名巫女赏赐给四域将军,怎就不见巫女们替他们带来什么灾祸?” 爱染摊冀两掌,“那是因为其他三位将军的巫女,主要是用来医药占卜,除了我外,其他的巫女都影响不了他们,因为她们皆来自光明之土,而我则非。” 经她一说,他恍然想起那则流传在中土境外的传说,巫女都会使鬼差遣鬼物,尤以冥土魑魅的巫女为甚。 “妳以为这样就能逃得出去?”当群聚在屋内的鬼魅愈来愈多时,他力持镇定地命人重新在屋内点灯。 她轻耸着肩,“是不能啊,不过至少可以吓吓你。”就当她是在回报他们先前不经她同意就给她下迷药好了。 “妳吓不了我的!”他大掌一挥,震声朝她大喝,急于掩饰先前不小心露出来的惧意。 “好,那就不吓你,直接恐吓你好了。”爱染说着说着面色一换,宛如黑夜的黑眸,似毒蛇盯紧猎物般地看着他,“在我心情变得更糟而在你身上下咒前,我建议你最好是放我走。” 像是有人在房内投掷了大量冰块般,房内的气温顿时变得寒冻,自口鼻中吐出的气息,在这盛夏的黄昏里化为白雾,大量的寒意自爱染的身上释出缓缓漫布在房内,当众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数步时,执意不肯受胁的牧瑞迟仍站在原地,以双眼与爱染角力,可愈看她的那双眼,他就愈觉得…… 那并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诅咒就诅咒吧。”半晌,他像是豁了出去般,嘴边露出凄怆的笑,“家国已毁,我还能再损失些什么?” 为他眼中难掩的悲伤,爱染怔了怔。 是啊,他还能再损失些什么?在他手中,什么都没有了…… 倘若心是一片湖泽,那么她想,此刻她的心一定遭他染了色,水面上荡荡漾漾的全都是他的伤心,这般看着他,她不免回想起当年那个境遇与他相似的自己,难以拘止的怜悯登时泛上她的心头,令她在不知不觉间收回了所有寒意,屋内所有的鬼魅也在下一刻全数消失。 牧瑞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将她押出去……” “九原国已毁,你要带我上哪?”在被人拉起往门外推时,爱染看着独自站在屋内的他。 两手撑按在桌上的他,动作极为缓慢地回头。 “黄泉国。” “你说找不到是什么意思?” 响雷般的吼声再次传遍石府的大厅,惊闻雷声又起的石府下人们,纷纷识相地做鸟兽散,就怕自己会是下一个被轰得死无全尸的倒霉鬼。 爱染失踪七日来,已有七日未合眼的石中玉,此时那张满脸胡髭、眼眶中布满血丝、眼睛下充满青影的脸庞,教人见了便想往后大退个三步先,只可惜被他派去找人的携云与握雨,却没其他人那般好运可躲,只能认命地消受他老兄见一次打一次的落雷。 “都已经搜遍了。”挨吼功力老到的携云,若无其事地把话再说一遍。 强力的狮吼再次传遍大厅,“再去找!” “主子,她真的不在城内。”还能怎么找?整座城差点被他们给掀了过来,任凭他们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他到底是想怎样? “城外呢?”石中玉又气又急地一把拉过握雨的衣领,“你找过了没?” “能找的地方全都找过了。”已做好心理准备的握雨,在他火气变得更大前无奈地再禀,“邻近各郡县,也同样没有她的消息。” 下一刻,疾扫过握雨面前的拳风,掀扬起他鬓旁的发丝,直抵他背后石墙,墙面龟裂的声音立即传至他耳底,他咽了咽口水,无可避免地直视着石中玉眼中那两股丛烧的怒焰。 “我……”冷汗滑下握雨的两际,“我可能是找得不够仔细,我这就再去找找……” “甭白费力气了。”不畏强权的携云一把拉回他,站直身子与石中玉对上,“主子,我怀疑她恐怕已不国内,与其这般耗时瞎找,还不如先想想她究竟是被何人给带走的。” 石中玉瞇细了一双火龙眼,“你怎知她是被人给带走?” “因丰邑绝不可能要她返国,而她为了丰邑,也绝不会轻易离开国内,若非出自自愿,她不可能会失踪。”善于动脑的携云抬起一指冷静地向他分析。 抽抽噎噎的哭声,在携云的话语一停后,即小声地自他们的身后传出,他们三人互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回过头,只见打从爱染失踪起,就自责得每日以泪洗面的潇洒,再次蹲在地上哭起另外一回合。 “别哭了。”携云蹲在他身旁拍着他的肩头安慰,实在很不习惯府里的管家公变成了个泪人儿。 握雨也蹲在一旁捐献出汗巾止灾,“是啊是啊,再哭下去就不能叫潇洒,得改叫泪桶了。” “都是我的错……”潇洒索性将整张脸都埋在汗巾里,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 “不是你的错啦,你只是被骗而已,真的没人怪你。”握雨好言好语地软劝。 两眼含着泪的潇洒,怯弱地抬首看着数日来火气从没断过的石中玉,忙着安慰他的携云与握雨,挤眉皱脸地向石中玉暗示别再火上加油,在众人的逼迫下,硬是捺着性子不发作的石中玉,僵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配合。 “我没怪你行不行?”不怪这家伙怪谁呀?都说过不许让爱染独自出府去了,他们居然也没弄清楚来者是真是伪,就这般瞒着他出门去。 “呜……你怪我……”在他脸上清楚地看见了言不由衷后,潇洒再次低下头,拉着携云的衣角哭得好不伤心。 在四周的白眼再次纷纷集中扫向石中玉前,一道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这事本就怪不到他的头上。”来到石府就见到这景况的夜色,一开口就先替潇洒月兑罪。 “我说妳别老是无声无息的出现行不行?我家大门上有门环好吗?”找不到人,又不能怪人,满月复怒火无处泄的石中玉,劈头就把火气转嫁至她的身上给她消受。 没把他的乱吼乱叫看在眼里,夜色径自走至一旁坐下后,慢条斯理地睨他一眼。 “我收到消息,九原国王子牧瑞迟未死,自灭国后即栖身在邻国黄泉国。” “那又如何?”他烦躁地问,才懒得管那家伙的死活。 她淡淡地再吐露另一桩消息,“听说,牧瑞迟相当怀恨咱们灭了九原国的孔雀将军,恨不能找个机会挑了孔雀一报国仇家恨。” 石中玉是愈听愈没有耐性,“国都灭了,他还能对孔雀怎么样?” “报仇又非得靠己力才能成,借助外力,同样也能办到。”见他还是这般不开窍,夜色干脆说得再白一点,“只要他手中有颗足以驱使外力的活棋。” 被熊熊怒火熏黑的石头脑,终于在夜色拐来拐去的话里听出了些端倪,并且重新开始恢复运转。 “慢着……”恍然大悟的他有些不相信地抚着额。 见他似已明白了,夜色的暗示也就到此为止。 “难不成……爱染在黄泉国?”石中玉一骨碌地冲至她的面前,弯下腰直瞪着她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庞。 夜色再为他指引一盏明灯,“或许你拎着孔雀的人头登门,九原国王子就会大方的将你的小巫女还给你了。” 她本来还在想,遭灭了国的九原国王子,怎可能不找孔雀报仇,反而一声不吭地就这么认了帐?搞了半天,原来牧瑞迟深知九原国压根就没有报仇的本钱,因此他并不像个蠢蛋似的直接找上孔雀以卵击石,反而采用了借刀杀人的手法。 急着去救人的石中玉,一把她的话听完即转身就走,压根就没考虑到其他的细节。 “奉劝你一句。”夜色不疾不徐地叫住他的脚步,“兵权,是在你手上没错,你想出兵没人能拦你。” 他想也不想地就回吼:“这还用妳说!” 她缓缓走至他的面前,语带警告地接续未完的话。 “但我可不允许你为了一个巫女率军与黄泉国杠上,尤其是在她还未过你家门的情况下。”孔雀与紫荆王出兵,至少还扛了谕鸟这根大旗,而他,为了一个巫女兴师?别说是太过小题大作,它还名不正言不顺。 石中玉更是没好气,“是她不肯点头,又不是我不娶她!” “这是你俩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只在乎国内的安宁。”她对别人的家务事没兴趣。 他干脆卯起来与她杠上,“陛下都管不着我了,妳以为凭妳就能压住我?”别以为她抬出上司的架子他就会怕她。 “我不是以为,我是明明白白的在警告你。”夜色目光顿时变得森冷,气势不但没输给他,反而还更胜他一筹。 性子是欺善也欺恶,偏偏就是欺不了理字派的石中玉,在与她互瞪好半天却还是占不了上风后,气得在一旁发泄性地蹦蹦乱跳,差点把自家的地板给踩穿。 夜色冷冷低哼,“有法子你就叫孔雀把人头借给你好了。” 老是跟着夜色后头跑的孔雀,在一听说夜色上石府时,像个跟屁虫似地也饱来这凑热闹。 “谁要借我的人头?”不知死活的他,还开开心心地跨入门内。 “他。”已经把话说完,准备打道回府的夜色,在路经他身旁时顺口扔下一句。 “臭鸟,把头砍下来借我!”石中玉像阵旋风似地刮至他的面前,两手掐着他的脖子用力摇晃。 “干啥,送你当成亲贺礼呀?”急着去追夜色的他,一把扯开那颗已经被烧红的石头。 石中玉将十指扳得喀喀作响,“你借不借?” “当然不借!”下巴一抬、两个鼻孔一噌,孔雀跩得二五八万似的。 “若是夜色叫你借呢?”他瞇细了眼,咬牙地再问。 孔雀当下速速换了一张脸,一手抚着颊陶醉地眨着眼,“叫我砍一百次也愿意……” “潇洒,他就交给你了。”气得牙痒痒的石中玉,恼火地取来搁放在角落的扫帚,一把扔给同样也是火上心头烧的管家公后,转身拎着携云与握雨就往书房走。 被他拎至书房的握雨,在照他的意取来西域的地图时,一头雾水地问。 “主子,你打算怎么办?” “真要动兵吗?”携云站在桌边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大感不妙。 他摇摇头,径自下了决定,“不了,就你俩跟我去。” 噩梦成真,他俩不禁齐声怪叫。 “就只咱们三个?”他不觉得这未免也太冒险了点吗? 石中玉闷闷地撇着嘴角,“我可不想和黄泉国打起来。”若不是他有必须考虑的地方,他当然也不想这么做。 在九原国灭了后,同样身为地藏的黄泉国,为免帝国再次来袭,想必已是处于全面戒备的状态,而他也同意夜色的观点,没有必要为此而贸然动兵,进一步引起不必要的战争,加剧三道与帝国之间的仇视。 低首看着摊放在桌案上的地图,面对西域那些不是很熟悉的地名,向来只待在自己南域地盘上的石中玉,这才觉得夜色留给他的不只是一个难题,只是在烦恼自己前,他更担心的是爱染。 被掳去这么久后,也不知爱染究竟过得好不好,他实是不愿想象她在神子的地盘上会有什么际遇,因三道崇神,冥土则崇鬼,若说神子看不起人子,那么与鬼魅打交道的冥土之人,则更不在神子的眼下。 听老一辈的人说,以往在三道统治中土时,冥土处处受到神子的迫害,因此对爱染这个来自冥土的巫女来说,三道,不会是个友善的世界。 得尽快找到她才行。 原来所谓的思念,是会在肚子饿时特别的刻骨铭心。 坐在牢房内抚着肚皮的爱染,聆听着月复中有若响鼓的咕噜声,满脑子想的都是石中玉大口大口吃饭时的粗鲁样,若是此刻上天能够应允她一个心愿的话,她头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回家和石中玉抢饭吃。 只可惜这里既非她家,当家的也不是石中玉,她头昏脑胀地看着外头那两名一听说她来自冥土,就摆了张鄙视的脸的狱卒,此刻正站得远远的,两人手里皆捧着一碗香喷喷的饭菜低首大快朵颐,完全没人理会她饥饿不满的目光,更没人想照顾一下她这人犯的需要。 两眼瞪得有点发酸,只见狱卒们吃空了饭碗还是不肯分她一口,爱染自艾自怜地缩回铺满稻草的地板上,抬首四下打量这处不见天日的牢房。那日在牧瑞迟将她带至黄泉国国境时,双眼就遭人蒙上的她,根本就没弄清楚自己是来到了什么样的地方,她只记得她向下走了一段似不见底的阶梯,当他们取下她脸上蒙眼的布条后,她就在这连外头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的牢房里了。 在这日夜不分的地方,她也弄不清究竟过了几日,唯一知道的是,她已经饿得连半分逃走的念头都没有了,现下就算是牧瑞迟愿放她自由,叫她自个儿离开这里,她想,她可能连爬出去的力气也找不出来。 在背后火炬的照耀下,一名魁梧伟岸、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在她满脑子胡思乱想时,忽然出现在牢门外。 终于可以放饭了吗?爱染眼中绽出希望的光芒。 “出来。”扬手下令狱卒们开锁后,男子环着胸向她下令。 她苦哈哈地晾着笑,“我也很想,只是在我已经快饿昏的情况下,我是想走也走不得。” “你们饿她?”他微瞇着厉目瞪向一旁看守她的狱卒。 经他一瞪,立即吓得跪在地上的狱卒们,颤巍巍地伏首在地不敢开口。 “快去弄点吃的给她。” 当热腾腾的饭菜送进牢内时,爱染随即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努力将眼前果月复的饭菜全都扫进肚子里,在终于缓下吃速时,她对那名解救她于水火的陌生人堆满了感谢的笑。 “兄台,您贵姓?家住哪?”改日她一定要替他开坛作法,并顺便替他点长明灯以谢大恩大德。 “马秋堂。” 黄泉国的冥王? 爱染呆呆地捧着饭碗,没想到她原先认为的大恩人,就是这地头的主人。 “走得动了就跟我来。”没空看她发呆的马秋堂,说完话就径自往外头走。 才不想在这继续被关下去的爱染,连忙拋下手中的饭碗赶紧跟上。 随着马秋堂的脚步,穿过小径曲曲折折的地牢后,迎面所见的,是一条蜿蜒似不见尽处的阶梯,当她辛苦地爬上几百阶,且不知已穿过多少洞穴后,眼前的景色蓦然变得开朗,她惊讶地停住脚步,定眼一看,一座幅员广阔的地底城市,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束束的天光,自顶上四面八方所凿的天井洒了下来,照亮了这座规模壮观的地底城市,在这城市的正中央,有一座一层层叠建起的宫殿,宫殿四周环绕着流经地底的河川,若是仔细看,还可看见川上往来的船只与小舟,而在近处底下的街道上,则可见无数往来的行人。 在亲眼见着这些前,她一直以为,遭人子流放的神子,过的应该是流离失所充满困顿的生活,可现在她才发觉,神子也是会记取教训的,百年来的失根流放,令他们在耻辱下重新建国,在人子所不知的暗地里,已然茁壮一方。 “看够了就快走。”停下来等待她许久的马秋堂,不耐烦地在前头催促。 爱染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后,再次跟上他的脚步,在沉默的行进中,他的声音忽然在前头传来。 “谕鸟带来的神谕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闷头继续挑战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石阶。 “我换个方式问。”像是能够体会她不愿说的苦衷般,他配合地拐了个弯问:“此谕可与地藏有关?” 她想了想,觉得在这方面可以吐实。“无关。” “妳可以走了。”马秋堂在石阶的尽头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巨大的石门边逐客。 不相信他会这么简单就放她走的爱染,在走至石门前看到外头日光普照的大地后,有些怀疑地回首看向他。 他冷声表示,“妳来自冥土,我不希望妳为黄泉国带来灾祸,请妳马上离开。” “慢着。”她在他命人将门关上前要求他一解疑惑,“为何你要让我看方才的那些?” 马秋堂侧首看了她一眼,神态令人不寒而栗。 “告诉我,方才妳所见的那些神子,与妳在中土所见的人子有何不同?” “是无不同。”她不解地颔首。 他转身迎上她的视线,阴鸷的眸光在他眼底跃动。这些日子来,他始终无法忘怀,当日九原国草原灰烬里,那只藏在余烬中的小手…… 呼啸的风音中,他的声音定定地响起,“神子们上一代的罪,不该由他们来担。” 大抵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后,爱染浑身不禁泛过一阵冷颤,突然间,她有些懊悔自己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只是马秋堂不再给她机会,偌大的石门在他走入门内后沉重地关起,留她一人独站在原地思索他话语后头所隐藏的含意。 炽热的艳阳晒得人浑身发烫,漠地里吹掀起的风沙,将细细的沙粒吹打在她的脸庞上,终于回过神的爱染,转首四下探看,这才心慌的发现自己来到了个不曾涉足过的陌生世界。 “这下可好……”别说认不得路了,她连现下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踩在黄沙上的足音,由远至近地靠近她的身边,在这片空旷的漠地上听到足音后,爱染精神顿时一振,兴匆匆地转过身寻找来者。 “又是你?”再次见到那张熟面孔后,她很无奈地拉长了脸,“冥王已经放我走了,很遗憾,你没办法利用石中玉了。” 被冥王警告过不许轻举妄动,但还是私自将她掳来囚在地牢中的牧瑞迟,在被冥王斥责过后,此时的神情已不再如方掳她时的高高在上,替换上的,是无计可施后的无助。 “妳说过妳会诅咒。”拉段的他哑声低问:“可以帮我吗?” 爱染沉默了一会,叹息地摇首,“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只会让你更不快乐、更难走出这段伤痛的日子而已。”爱莫能助的她也只能劝劝他,“这事我帮不了你,你得靠你自己熬过去。” “少说得那么简单……”紧握着两拳的他浑身颤抖不止,半晌,他愤恨难当地抬首向她喝问:“妳懂什么?妳怎会明白国破家亡的心情?妳怎会知道苟且偷生的心痛?” “我是不懂啊。”爱染无辜地皱起眉心,“我不懂明明就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为什么偏不肯放过自己,还要执着地往报仇的死胡同里钻。” “为什么妳要偏袒帝国的人?为什么妳就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想想、出手帮帮我?”她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听在他的耳里,皆只是为帝国开月兑的说词。 横竖都讲不通,她不禁抚额告饶。 “我不是偏袒任何人,我只是不想卷入三道与中土的是非中而已。”她都说过她是冥士的人了不是吗? 难以言喻的失望静盛在牧瑞迟的眼中,知道再怎么说她也是见死不救,他便不再多费口舌,决然地转身踏上黄沙。 “等等……”爱染大感不妙地问:“你就这么走了?”不是吧?这个把她绑来这的人居然这么不讲道义? 仿佛在报复她般,牧瑞迟像没听见她话似的,不回头地朝那扇不欢迎她的石门走去。 “喂,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家……”她急得差点跳脚,“回来呀,好歹你也告诉我这是黄泉国的什么地方!” 担心爱染在神子的地盘上会发生任何不测,急如锅上蚁的石中玉,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南域,在路经南域的边城时,不顾守疆城卫的阻拦,带着携云与握雨直闯城外属于地藏的领域。 耗费了些许的时日后,当他踏上黄泉国的土地时,或许是早已有人告知他会前来,也可能有人早等着他的大驾光临,原本他以为在听闻九原国之事后,将会磨刀霍霍准备替邻国报仇的黄泉国,不但不会让他入境,更不可能会在见着他后摆了张欢迎的笑脸迎他入内,但在这日,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人发明意外这两个字。 就像现在,他脸上就清楚明白地写着意外这两字。 “你说……你要找我报仇?”他掏掏耳,挤眉皱脸地重复对面仁兄打一照面就冲口对他说的话。 一进黄泉国,就被黄泉国国王所派重兵给困在原地的石中玉,在等待黄泉国国王马秋堂拨空前来见他的这段时间内,他不但没一刀被人砍了脖子,也没遭到什么非人的对待……好吧,暗地里是有很多双眼神凌厉得像要吃了他的眼睛死瞪着他不放啦,不过天生乐天的他,觉得备受众人目光关爱的自己,目前的际遇还算是挺不错的了。 只除了这个,一听说他来到此地,就提了把大刀十万火急地杀来他面前的牧瑞迟外。 “你肯定你没找错仇人?”对方一径不开口,只是用那种眼不得把他给拆解吃下月复的目光看着他,觉得实在是很冤的石中玉再问一回。 对所有来自帝国的人都一视同仁的牧瑞迟,不顾一旁马秋堂派来的士兵的阻止,径自带着自己的人,亮出武器一步步逼近石中玉。 “喂,别以为装凶就可以敷衍我,你到底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没把那些人看在眼底的石中玉,很执着地要得到他的答案。 两手紧握着大刀刀柄的牧瑞迟,在下一刻飞快地冲上前,顺势狠狠将刀锋往石中玉的颈间砍去,遭他惹毛的石中玉,在脑袋与脖子分家前,出手快如闪电地一手握住刀背,借力往旁一掷后,再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上牧瑞迟的脸。 “害你家破人亡的又不是我,要找就找那只笨鸟去!”莫名其妙,这家伙要报仇也不会把仇人的脸认一认先吗? “是你们灭了九原国!”被踹退几步的牧瑞迟,不死心地从旁人手中夺过刀再次冲向他。 “我都还没向你兴师问罪你还敢火气比我大?”嗓门远比他大上数倍的石中玉,鬼吼鬼叫地亮出蛮拳一拳再揍上他的脸,“把我的人给我还来!” “主子,别打了……”虽然知道石中玉已经忍得够久了,但发现情况不妙的携云,连忙在他打得没完没了前提醒他。 火气一上来,短时间就很难消得下去的石中玉,哪管一旁的携云在说些什么,举起一拳再次朝牧瑞迟的鼻骨揍下,正欲落下另一拳好让牧瑞迟歪了嘴巴时,另一道来得更快的拳风扫过他的面门,他赶忙偏身闪过,但就在他往后一退时,原本在他手中被揍得七荤八素的牧瑞迟,已经被来者从容地拎至一旁。 “你是石中玉?”出手救人的马秋堂,在将牧瑞迟交给手下后,边拍着衣袖边问。 自他不怒而威、高人一大截的气势中,石中玉马上弄清来者是谁。 “正是。”大抵也听过这位被地藏神子称为“冥王”的马秋堂作风为何,于是他也不在乎在马秋堂的面前把名号亮出来。 “在九原国遭灭后,你还敢踏上地藏的土地?”马秋堂很佩服他的勇气。 他理直气壮地叉腰反问:“灭了九原国的又不是我,有什么不敢?” “你没带别的人来?”在地藏三国同仇敌忾的状况下,他还敢只带两只小猫大摇大摆地进入黄泉国,该说是他太过自信呢,或者是他根本就没半点脑袋? 石中玉无所谓地摆摆手,“我不过是来找个人,没必要大张旗鼓。”他要是没听夜色的劝,真带了一票的人来这登门要人,相信这个特地跑来招呼他的冥王,绝对不会只是站在这同他聊聊而已。 “冥王……”急着想请马秋堂代他一报国仇的牧瑞迟,来到马秋堂的身后低声催促。 “劳你替我带个讯给你的同僚孔雀。”为人恩怨分明的马秋堂,对石中玉并不感兴趣,只是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他就得公事公办。 石中玉搔搔发,“说。” “九原国这仇,地藏定会报。” “没问题。”知道自己已在别人地头上占了好处,石中玉也大方地允诺,勉强算是对他的一种回报。 “你就这么放过他?”牧瑞迟不置信地看着马秋堂,还以为他会杀了石中玉向帝国示威,或是以石中玉来要胁孔雀。 马秋堂瞥他一眼,并不怎么欣赏他那套玩阴的手法,更不想在石中玉不带兵只身前来,又无敌意的情况下,仗势欺人留给帝国话柄。 “他是帝国的人!”牧瑞迟忿忿地跳起,快步走至石中玉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尖,恨不得能够挑起他俩之间的火线。 “喂,冤有头债有主,你老兄别一直弄错人行不行?”石中玉气岔地瞪着这个老害他拳头直犯痒的男人,“你家又不是我灭的,干嘛老要栽到我的头上要我认?”这家伙到底有什么毛病呀。 愤怒早已蒙蔽了他的理智,“你与孔雀皆是四域将军,你也同罪!” “去你的同罪!”石中玉火冒三丈地一拳将他给揍回马秋堂的脚边。“他是管西域的,我是管南域的,他爱在他的地头上干啥关我屁事?” “我同意。”马秋堂神态漠然地颔首。 “但——”牧瑞迟还想说些什么好改变马秋堂的心意,不料却在下一刻,立即遭他足以冻死人的寒目一瞪。 “你若还想在我黄泉国栖身,就把嘴闭上。” 站在一旁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的石中玉,在牧瑞迟气短地缩至后头不再出声后,模模鼻尖道出正事。 “老兄,我家的小巫女在你手上是吧?”他才懒得管那个讲原则的马秋堂究竟在想些什么,现下他只想带人回家。 马秋堂耸着肩,“她走了。” 怔愕当场的石中玉舌头差点打结。 “走……走了?”就这么简单?在来此地前,他早已想象过千百种爱染可能会有的下场,事先也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他独独没有想过走了这两字。 “我放了她。”在他投以充满不信的目光时,马秋堂淡淡地再附上一句。 他的两眉几乎挤成一团,“那她上哪去了?” “与我无关。”失了兴致的马秋堂懒得再理会他。 “慢着。”石中玉一定得先弄清楚,“在放她离开这前,你是否曾对她严刑拷打?”这些三道的神子,会绑爱染来此就是为了谕鸟所带来的神谕,就不知这个神子为了得知神谕…… “没必要。”出乎他意外的,马秋堂的表情似有些不屑。 他谨慎地再问:“那可有逼她说些什么?” “不需要。”人格一再遭到质疑,马秋堂不悦地板起了剑眉。 “那就好。”他朝身后的携云与握雨弹弹指,“咱们走。” 苞在他后头的握雨,莫名其妙地看着前一刻还好好在跟对方头子谈话的他,下一刻在转过身时即变了张脸,一副急着去投胎的模样。 “主子,咱们干嘛走得这么快?”他还有别的事要办吗? 石中玉边走边瞪了瞪不识相的他。 “闭嘴。”能侥幸全身而退就赶快走为上策,不然待会那个姓马的要是变卦,人单势孤的他们就得在这糗大了。 像是看透了石中玉的心声般,马秋堂留人的声音果然在下一刻响起。 “石中玉。” 他大叹倒霉地紧急踩停脚步,顿了半晌,才僵硬地回首看着那个从头到尾都摆着一张死人似的脸,啥子表情都不曾有过的黄泉国地主。 马秋堂示威地把话说在前头,“下回,你若再敢踏上黄泉国,我不会手下留情。” 石中玉敬谢不敏地抬高了下颔,“这你放心,你家也没啥好逛的,下回就算你派人抬轿来请我,我也不会赏脸再逛一回!” 不再多语的马秋堂,在得了他的答案后,振臂一挥,不理会犹有不甘的牧瑞迟,即转身率大批来众离开,而朝反方向离去的石中玉,则在身后阵阵的马蹄声与人声渐行渐远后,放心地吁了口气。 两脚踩在沙地里的他,抬起一手遮住刺目的日光,此刻高挂天际的烈日,将眼前遍地的黄沙映照耀眼金黄,风儿自云间探出温柔的手,一阵又一阵地轻抚着沙丘,带着细沙四处飞扬。 能月兑身离开黄泉国,他是该感到庆幸的,可此时的他,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他的两眼徘徊在这一片茫茫惑人的漠地里,怎么也想不出,已经离开黄泉国的爱染,能够靠一己之力上哪去。 难道她回丰邑去了? 不对,听她说,她在来中土前就跟她家的老头,因为要不要被丰邑当作礼品般献出的事闹翻了,依她倔强的性子来看,她不太可能会拉下脸回丰邑。 或者,她回中土去了? 可那个只要出了城就会迷路的女人,又怎么可能找得到路回家? 站在原地发愁的石中玉,想不出此刻爱染会在哪,也不知在这片沙漠真,该上哪去找她。 第五章 接连着好些天,天色皆是阴霾的,远处天边的云朵,像是身着一袭黑衣的寡妇,雷声躲藏在其中呜呜咽咽,近处顶上的云朵,则像是披了一层又一层灰纱的怨妇,丝丝阳光也无法偷掀起一道隙缝,一窥妇人面貌,为大地透出些许光明。 爱染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着与她作对的天际。 在差点渴死前走出漠地后,她独自来到了一座在漠地边缘的小城,贱卖了身上值钱的首饰筹得了盘缠,她离开小城,再次像只无头苍蝇般地到处找着回家的路。 都因近来天候不好不出日,且神子又敬神而近之、憎鬼而远之,见着她不是躲得远远的,就是成群结队地聚在一块,以不友善的眼神瞪着她,或四处追着她打。在这块属于神子的土地上,她根本就无从分辨方向,当她终于自一名愿意与她开口说话的神子口中问出目前她身处何地时,她发现,不善认路的她一路下来并不是往东走,而是朝西北,此时的她已离中土愈来愈远,就快靠近地藏的另一个国家鬼伯国了。 嘹亮的鸟鸣声划过她头顶的天际,爱染抬首一看,一只连着好些天都跟着她的飞鸟,再次在她的顶上盘旋。 她曾听石中玉说过,天宫的神子生来就会差遣鸟类,在连马秋堂都已知道她知晓第三道神谕的事后,或许整个三道都传遍这个消息了,说不定,这些日子来她常看见的那些鸟儿,就是天宫派出来找她的探子。 她简直就跟个人人都想缉拿的要犯没两样。 一颗扔向她的石头,令她在些微的痛感中回神,爱染中断了思绪,环首往四下一看,而后她不禁倒抽口气。原本行人寥少的街道,不知在何时聚集了不少的神子,从他们的眼神中,她再次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受欢迎,还有,她要是继续这么大剌剌地站在这儿的话,不用再过多久,她定可以招来更多也更难以招架的麻烦。 在下一颗孩童们手中的石头扔向她前,她拉紧头上的黑纱覆住她那张白皙到几乎没什么血色,一看就知道来自冥土的脸庞,快步地跑向街道的另一头,但那些先前只是远站在一旁瞧着她的神子,这回似乎不打算再让她这个外来客独来独往,数不清的步伐声,在她急于离开时也自她的身俊苞上。 奔跑中,斜打的雨丝凑热闹似地落下,她边跑边回头,发现愈下愈大的雨势并没有浇熄那些神子追逐的热情,她逃命似地加快脚步绕过街角,接着诧愕地止住脚步,怔看着前头街道上另一群似也在听到消息后,正四处在找她的神子。 前后无路,她也不想闯进附近的民家里给里头的神子逮个正着,浑身湿意的她心似油煎地站在原地左顾右盼,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个全身而退之道,但就在这时,一辆自一旁小道疾驰而来,并在她身畔停下的马车,紧紧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在她犹分不清来者是敌是友时,一只素手自车内掀起了车帘,朝她勾了勾指尖,似在邀她入车。 避他来者是谁,反正现下她也没得选,先进去避难再说。 一骨碌冲爬上车的爱染,还没坐稳也没看清车中那个邀她进来的人是谁,坐在外头的车夫已叱声一喝,用力挥着缰绳策马疾驰,飞快地离开神子为数众多的街道,一路朝城外奔驰远离。在车内被震得东倒西歪的爱染,好不容易才扶稳坐正时,丝丝的雨水气味渗进了她的鼻梢。 她皱紧眉心,缓缓抬首看向那个正坐在她对面的女子。 “我是鬼伯国的雨神,雨师。”在她开旦肘,救她一命的雨师先向她介绍起自己。 眼前花容月貌,浑身上下水漾漾的美女,一眼看去,还真像朵出水的芙蓉,爱染仿佛可以自她身上嗅到雨水的气味,她边拧着湿透的衣裳边想,怪不得外头原本已沉闷了好些日的阴日,会在方才突然下起大雨,原来就是因为这个还保有神祇一半血脉,不像其他神子早已没有神力的女人施法所致。 打量完了救她免于麻烦的恩人后,爱染并没有开口道谢,因为美女的表情似乎也不要她道谢,相反的,眼中似带了什么目的。 “我不会杀妳。”打破车内寂静的雨师,首先向她澄清这一点,像是希望她能够放下戒心。 “但妳也不会平白救我。”爱染很有自知之明。 见她这般上道,生性爽快的雨师也大方地道出救她的用意。 “我只想知道,女娲在哪?”不但是西域将军翻遍了整座九原国都找不到女娲,就连冥王马秋堂也找不到女娲半个人影,同样也急于知道女娲在哪的鬼伯国国王段重楼,在收到消息后也四处在打探女娲的消息。 爱染简直想翻白眼,“我不知道。”怎么只要是有关于神谕的事,这些神子统统都要来问她? 以为她不了解地藏与女娲的关联,雨师沉声地表示。 “女娲的存在,对我们地藏而言相当重要。” 她心浮气躁地拨着额间的湿发,“妳不需向我解释这些,因为打我踏上地藏起,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偏偏就只有你们想知道的,我一概都不知道。”说真的,她已经开始有点恨那个把她绑来地藏的牧瑞迟了。 雨师的眼神还是带着怀疑,“妳真不知情?”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隐忍到极点的爱染终于爆发出来,情绪激动地握拳大喊,“就算你们三道每个人都来问我,我还是只能对你们说不知道这三字,因为我真的是不知道你们的女娲或天孙在哪,我更不知道那个听说正在睡觉的海皇什么时候才会睡醒,求求你们就信了我成不成?” 有些被她吓到的雨师,在怔了怔后,遗憾地轻叹。 “好吧。”看样子她是真的没撒谎。 “谢鬼谢魈谢阎罗……”她两手合十,感激涕零地一个径谢起自家所拜的鬼。 “妳回去妳的故乡吧。”为了避免她再回到四域将军的身旁助威,雨师大方地把这个她认为帝国所养的奴隶还予自由。 “回故乡?”爱染古怪地绕高一边的柳眉,“我只想回中土。” 雨师一愣,“妳不想要自由?” 自由? 对她来说,到底什么才是自由?记不起已经有多久没去想过这问题的爱染,结结实实地呆怔在她的问题里。 雨师微笑地一手撑着面颊,“神子与人子终究无法共存,同样的,中土与冥土亦是。妳的主子南域将军,充其量只是将妳视为一枚可利用的卒子罢了。” 听明了她在暗示些什么后,爱染一反先前的态度,大大地挂下了脸。 “请妳别弄错,我从来都不是石中玉的囚犯或奴仆。” 顺着她的话,雨师不以为然地再问:“那妳是石中玉的什么人?” 窗外的雨势下得又急又大,敲打在车顶上的雨滴像是阵阵有力的鼓声,一声声地在爱染的耳里造成了某种回响,面容覆上一层冷意的她,一语不发地瞪视着眼前善与恶都只在一瞬间的女人。 “妳爱他?”雨师开始旁敲侧击起她与石中玉的关系。 爱染阴冷地横她一眼,“我的私事用不着妳来管吧?” “妳想证明什么?人子能够接受妳?”雨师随即换上一副嘲弄的模样,一改先前友善的态度,“别忘了,妳是个巫女,你们流着不同的血,你们永远也不会站在同等的地位。” 爱染闷闷地撇过头,“以一个神女来说,妳的话算多了。” 雨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车身示意前头的车夫停下车。 “到了。”马车车轮停止转动时,雨师笑意可掬地替她掀起车帘。 “多谢。”一刻也不想多留的爱染,也不管外头是什么地方,急急忙忙就跳下车。 在马车驶离前,雨师探首出帘外,“冥土在妳右手边的方向,中土则在左。妳的前途,妳自个儿决定。” 甭立在滂沱大雨中,不知身在何方的爱染,看着马车在迷蒙的雨丝里离去时,一径地想着方才所听到的话。 她的前途,由她决定? 她向来就不是个会考虑前途的人,可是身为巫女的她却会考虑命运。记不得究竟是在多久前,好象也曾有人对她说过命运这回事。 当年她若没被丰邑献出,或许她这辈子不会遇见石中玉,他俩将会各据在人间的一角,各看各过浮扁掠影的人生。 不相识,不相逢,这就是命运了。 但后来她却没有蜷缩在属于她的角落里,他也没占据着他的角落不动,就像是两朵流云在穹苍间碰了面,而后你缠住我、我绑着你,一同高挂在天际边面对面。 原本不相识,却相逢,这也是命运。 在她的命运中,石中玉除了是道划过她生命的闪电外,同时也是朵黑夜里乍然迸放的烟花,他绽亮出最是绚丽光灿的光彩,映照出她寂寞的灵魂。 自听她说过有关于巫女的诅咒那回事,并明白她在为他担忧些什么后,这些年来,石中玉变得愈来愈善战,战功彪炳的他,似乎是刻意想藉此证明她并不会为他带来什么灾祸,而他也不会因她而死,他力图扭转她所相信的命运,用积极的行动改变一切,就只是要她安心地待在他的身边。 记忆中,石中玉曾微偏着俊脸,一脸不以为然地反问。 “认命?我从不懂得什么叫认命。我只知道,做人该知命,却不该认命。”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渐渐地,她由一个习惯躲在柜里思念黑暗的人,变成了一个习惯仰首寻找火花的人,她知道,在她的命运已被他改变了后,她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爱染,一日一她的天空失去了那朵烟花、她的眼前失去了那个她总是等待他回来的身影,那么她的生命,就与关上柜门再次回到黑暗里没有什么不同。 滴落在面颊上的雨滴,为她带来了些许的冷意,同时也提醒了她眼前所必须选择的道路。 爱染看了属于冥土的方向一眼,将头纱拉好覆住自己后,转身走向中土的方向。 翻遍了黄泉国非但没找到人,还给马秋堂派人赶出境外的石中玉,一路打听爱染的下落,一路顺着她曾走过的地方想追赶上她的脚步,但愈追愈找,他的眉头也就锁得愈紧愈深。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她,不认得路,那就别乱走嘛。 那个女人,她最大的本事就是迷路,她没事一路走到鬼伯国去干嘛?她以为她是在游山玩水吗?不认得路也不会乖乖待在黄泉国国境内等他,她以为他不会来找她吗?还是她认为她长得不够显眼,不会被那些神子抓起来当柴烧,而他不会因她而急白了头发? 站在悬崖高处,石中玉眺望着远方一座座耸立的山崖宛如迷宫般地矗立在大地上,他若再往前跨一步,便是鬼伯国的国境了,而一路听他碎碎念的携云与握雨,在陪他走至这处鬼伯国边境时,不得不拉住唠叨个不停的他要他仔细考虑一下。 “现下怎么办?真要进去吗?”携云现实地提醒他,“别忘了马秋堂可不欢迎咱们在地藏上停留太久。” 石中玉哼了哼,“鬼伯国又不是马秋堂的。” “难道你以为鬼伯国的段重楼就会欢迎你?”握雨蹲在地上看着他那张无论走在地藏哪一国,都不会受欢迎的脸。 石中玉烦躁地搔着发,也不想再闯地藏的另一国,可若不进去,难不成要把那个迷路的女人扔在那不成? “你们俩先回中土,若出了什么事我会通知你们,你们尽避备好兵马等着我就是。”也没考虑太多,他弹弹指向他俩吩咐。 “什么?!”大大受惊的他俩,争先恐后地挤在他的面前问。 “我得亲自去鬼伯国一趟。”管他会有什么下场,反正先把人找到再说。 “不行!”巴不得他改变心意的两道响雷直落在他耳际。 “谁教你们学我多嘴的?”石中玉将眉一拧,左右开弓,两拳分别揍在他俩的头顶上。 不畏疼的携云,拍抚着他的两肩直要他冷静,“主子,你得想清楚,这可不是咱们的南域。” 他烦不胜烦地将手一挥,“找人谁管这是哪一域?” “不如咱们先回中土吧,或许爱染晚些就会找到路回家了,咱们就在家里等她回来好不好?”顶着一张苦瓜脸的握雨,则是拉着他的衣袖,苦口婆心地劝着他。 石中玉瞥他一眼,“你要我等?” “对。”他大大地点了个头。 “我不是爱染,我没她那么坚强。”石中玉向他摇摇首,“我不能像她一样等我回来。” 谁说等待是件很容易的事? 等待,是世上最磨人的一件事,他情愿主动去找去追,就是不要悬着一颗心站在原地等着,担心对方会不会回来,会不会这么一走后就一去不归了? 爱染却与他不同,爱染很擅于等待,又或许该说,她是因他而学会了擅于等待。 身为南域将军,镇守南域是他的职责,因陛下信任他,故南域上头的大小事都在他管束的范围内,也因此,他的生活总是充满了忙碌,偶尔回家才待了个十来天,只要南域出了什么事,他又得再次离家远行,他就像朵停不下来的云,风儿一吹,就算再怎么不想走,也还是得离开。 也因此爱染总是在等着他回家。 他记得,好象是三年前的事吧,大过年的,听说南域的矿脉出了岔子,为数上千的盗匪非但劫矿,还杀死了不少民工,强占矿脉划地为王,当地方官的急报传至京里时,正巧就是在全家都团聚在一块吃饭的大年夜里。 在爱染顶着下个不停的细雪送他至家门前时,他回首看着才与他相聚没多久,就又得与他分离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就是有股没来由的心慌。 “妳会不会离开我?”他一把握住她总是冰冷蛇小手。 “为什么这么问?”没头没脑的问话,令爱染狐疑地蹙起眉心。 他不安地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我常在想,会不会我这次出门,回来就再也见不到妳了。” 爱染沉默地看了他一会,而后朝他勾勾手坦不意他弯,就在他照着办时,她以指节在他的额上用力一敲。 “我不会离开,我只会等待。” 石中玉用力搓着被她敲红的额际,“等待?” “因为每回你出门前,都会叫我等你回来。”她边说边拉开他的大氅躲进里头避雪,顺道借着他高人一等的体温温暖自己的身子。 “倘若我回不来呢?”他伸手环住她的腰,低首认真地看着她明媚的黑眸。 爱染伸出两手捧住他的面颊,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战场上的世界,是如何血腥的一个世界,但我知道战场外的世界是怎样的一个等待。如果你知道有个人一直在等着你,那么你一定要回来,就算你在外头缺了手断了脚,你还是要回来,假如,你再也回不来了,那你也要转告携云或握雨,叫他们一定要骗我,你只是会晚了点回来。” 徘徊在她眼底的坚定,他说不出那是怎样的一个真心,他只知道,他原本空旷而不安定的心房,一下于被她塞得满满的,除了她外,再也塞不下其他的东西,而他的双眼,也再无法容得下其他的女人。丝丝的柔情透过她的目光,拂过他的眼角眉梢,在他的心头汇聚成一道漩涡,令泅泳在其中的他,怎么也无法月兑身离开。 “完了。”石中玉大大叹了口气,一手拍着自己的额际。 她不明地眨眨眼,“怎么了?” “我真的会栽在妳手上。”他认栽地收紧两臂,弯身在她的耳畔喃喃低语。 一抹红晕,悄悄染上她白皙的面颊,像极了雪地里初绽的红梅,躲藏在她唇角的羞涩笑意,令他冲动地俯以唇将它纳为己有,他拉紧了包里着他俩的大氅,将纷飞的雪花都隔绝在外头。 他怎么能够等待? 哪怕是要翻遍地藏,他也要把她找出来。 炽热的南风在远处山谷间穿梭嘶哮,石中玉将总是踞站在他肩上的黑鹰移至手臂上,喃喃在它耳畔低语了一阵,而后举高了右臂。 “去找她。” 振翅飞向天际的黑鹰,在天顶盘旋了一阵后,俯冲向远处宛如迷宫般的山谷,在下一刻消失了踪影。 “仇家?”爱染一个头两个大地问。 照着雨师指点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半途又再次迷路的爱染,在深陷于某处丛林里找不到方向,也没法在这荒山野岭找个人问路时,突然间,一个半路跳出来,脸上横划了道长疤、长满一嘴落腮胡,身形有点类似野熊的男子,拿着一柄九连环刀指着她的鼻尖,先是确认了她是谁,而他没找错人后,便大剌剌地告诉她,他是石中玉的仇家,他要找石中玉报仇。 “对,我恨石中玉恨之入骨。”站在她面前的孟焦,龇牙咧嘴的模样,恨不能将石中玉给生吞活剥似的。 爱染双手合十地向他拜托,“在把我当成他的替死鬼前,你可不可以好心的先给我个提示?” “什么提示?”他呆了呆。 她眨眨眼,“例如说你是哪位。”在她迷路的这些日子来,她沿途已撞上了不少跟石中玉结过仇的仇家,而眼前这位仁兄,她已不知该排到名单上的第几位才是。 “我是最恨石中玉的那个人!”他边发出野兽似的吼声,边把手中的九连环刀摇得刺耳作响。 “老实说……”爱染为难地皱着眉,实在不是故意想泼他冷水,“那家伙一年到头所结的仇家,我从来没有数清楚过到底有几个,而每个找上我的人,也都说他是最恨石中玉的那个仇家,这位大哥,你要是不主动报上名来,我真的很难记得起你是哪位。” “我乃常山虎孟焦!”像要证明他的仇家地位是排第一似的,孟焦拉大了嗓门大声嚷嚷。 “孟焦?似乎曾听过……”她忙不迭地抬起手要他缓一缓,“你等等,让我想想。” “不必想了!”等不及逮着她好用来威胁石中玉的孟焦,亮着大刀大步冲向她。 忙着在脑中搜索人名的爱染,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在百忙之中朝天际弹弹指,并在唇边轻喃。 “雷兵降临。” 剎那间,晴朗无云的天际轰然落下一记响雷,正正地劈中了孟焦身旁的一棵大树,由上而下整齐裂成两半的树身,分别倒落在孟焦的脚跟前后。 “什、什么?”被吓得差点魂游天外天的孟焦,瞪凸了眼瞧着脚边还冒着缕缕白烟的断树。 爱染阴冷地横他一眼,“我不是叫你让我想想吗?”她最讨厌有人在她想事情时来打扰她了。 “妳不是巫女?”他赶忙弄清楚他听来的情报到底准不准确。 “是啊。” “那妳为什么会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巫女不都是会些医药卜巫的东西而已吗? 爱染笑得很不怀好意,“就是巫女才会这种东西呀。”开什么玩笑,他以为她能一路平平安安的迷路迷到这来凭的是什么?想当年她为了练成这种特殊的防身术时,可是足足花下了十年的工夫。 “妳……妳想做什么?”在她愈笑愈诡异,也愈让他头皮发麻时,他一反先前的态度,怕怕地闪躲着她寒气逼人的目光。 “你来得正好……”她边撩起两袖边怒气冲冲地朝他前进,把这阵子来满月复无处发的怒火全都往他身上烧。“我不过是想去探个亲而已,就被莫名其妙的绑来地藏,被那些仇视冥土的神子关起来不说,还被饿了好几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什么都可以忍,就是肚子饿这回事不能忍,结果他们在饿过我之后,竟然就这么把我给扔在那个我看都没看过的鬼地方,想回家却迷路得找不到家,搞得我为了避那些神子得四处躲躲藏藏外,半路上还得听那个叫雨师的莫名唠叨,而现下,我还倒霉得必须来认一认石中玉那家伙不知在何时结过的仇家!” “啊?”孟焦呆滞地看着她。 言百自语了一阵后,爱染看着他发呆的脸庞,而后也忍不住顿了顿,发现方才自己的行为,似乎……跟某人一模一样。 “哎呀。”她一手拍着额,“我好象也变得长舌了。”原来真有近墨者黑这回事。 “那些又不是我干的!”也跟着她回神的孟焦,用力甩甩头后,首先撇清她方才。指控的那些。 “石中玉所结下的那些梁子也同样不是我干的!”她凶悍地回吼至他的脸上,还一下又一下地以指戳着他的额际,“我是欠过你们啊?还是我脸上写了石中玉这三字?你们这些蠢蛋要报仇前都不会先认清楚报仇的对象吗?石中玉是石中玉、我是我,你们要报仇干嘛全跑来找上我?我天生活该倒霉就得当他的替死鬼呀?还是你们以为我是女人就好欺负?” “我、我……”被堵得节节退败的孟焦,在她慑人的气势下啥话都吐不出来,只能一个劲的频往后退。 她说着说着又扬起一手,“告诉你,现下只要敢在我面前说要找石中玉报仇的人,就都是我的仇家!” 轰隆一声,夹带着刺眼电光的响雷再次落下,两手紧抱着头蹲在地上等着挨轰的孟焦,在等了好一阵子后,怯怯地抬起头,错愕地发现,这回爱染没再打中他,反倒是打中了那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石中玉。 “啊。”爱染呆愣愣地看着石中玉冒烟的头顶,“打错了。” 石中玉的眉峰隐隐抽动,“妳以为……一句打错了就没事了吗?”所谓的五雷轰顶,大概就跟他目前的情况差不多。 “那么……”她不好意思地掩着嘴,“失礼了?”谁晓得他会不通知一声就没头没脑的冒出来? “妳瞄准的技巧永远都这么差!”也不管旁边是否还杵了个合不拢嘴的孟焦,才刚找到人就差点被雷轰焦的石中玉,顶着一头焦味十足的乱发开吼。 爱染两手叉着腰,音量也没比他的来得小。 “谁教你在家里都不让我练?”自从他被打过两三回后,她就被严格禁止在家里使用这招数了。 “让妳练?”他气得三步作两步地来到她的面前,以指顶着她的俏鼻,“好让妳一年到头都用那玩意打我吗?” 遭他俩晾在一旁的孟焦,在他俩大眼瞪小眼地开吵时,紧张兮兮地不断朝四下探头探脑,却怎么也没看到素来跟在石中玉身后的携云与握雨,更没见着那票属于石中玉的南域大军。 “这回我没带兵啦,你穷紧张个什么劲?”吵到一个段落停下来休息的石中玉,在他蹑着脚尖想离开时不客气地叫住他。 孟焦顿时杀气腾腾地回首,“你没带兵?”这根本是老天赐给他的报仇良机嘛,少了那票替石中玉撑腰的大军后,他就不信这回他还是报不了仇。 爱染在他俩准备报仇泯恩怨之前,站在他俩中间抬起一掌。 “慢着,我有个疑问。”她首先问向祸首,“你们两个的梁子是怎么结下的?他又为什么那么恨你?” 当下两个男人面容上,不约而同地分别抹上一抹令人费解的心虚与耻辱。 “呃……”石中玉以指刮着面颊,“这个嘛……”在个姑娘家面前,那桩陈年旧案,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好呢? “你为什么恨他?”爱染干脆转首问向另一人。 不知为何突然涨红了一张脸的孟焦,在她质疑的目光下,硬是忿忿地紧闭着嘴不答腔。 “你也不能说?”她愈问愈纳闷,“哪,连话都说不出口,那你还口口声声的说要报仇?”这两个男人是在搞什么鬼? “爱染。”好心替孟焦解围的石中玉,朝她勾勾食指要她过来。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一脸神秘的模样,来到他的身边站定后,就见石中玉深吸了口气,低首在她耳边娓娓道出两个男人多年来的仇恨原由。 “我刚刚没听清楚。”听完了后,她呆然地掏掏耳,示意他再说一回。 他又在她的耳边叽哩呱啦一阵。 “再……再说一次就好。”爱染颤颤地抬起一指,还是不太相信方才耳边所听见的。 石中玉索性拉大了嗓门,“哎呀,还不就是当年他闲着没事干,在我南域地头上劫走了一大笔要上税朝廷的税款,我在把他逮着时,他横竖就是不肯说出他把税款藏在哪,而他又是出了名的一身铜皮铁骨,别说用刑压根就对他不管用,他还不怕我的长舌兼唠叨,就算我说到口干舌燥他也全有听当没听见,所以我一气之下就叫人将他给剥了个精光,将他五花大绑后,就拉着浑身光溜溜的他在全城百姓前游街绕城走一圈,结果城都还没绕到半圈,他就自动自发的把他祖宗十八代全都供出来啦!” 眼眸呆滞不动的爱染,张大了嘴愣愣地瞧着他,没想到他竟让孟焦由一条在道上走路有风的好汉,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只差点害人笑掉大牙的狗熊。 “打那回以后,这家伙就到处嚷嚷放话说要砍掉我的人头……”石中玉想不通地搔着发,“真是的,都八百多年前的往事了,我都不追究他劫税银的事,也没押着他法办一刀砍了他的人头,他干嘛还记仇记到现在?身为男人,心胸干嘛这么狭窄呢?” 听完了孟焦惨无人道、令人不禁要一掬同情泪的报仇辛酸史后,爱染僵硬地转首,对孟焦奉上无限赞同的目光。 “我现在完全明白,为什么你会说你是最恨他的人……”换作是她的话,她也会恨死他! “石——中——玉……”最最不愿再次想起的丑事,再次在人前被说出来,而且还说得那么大声,孟焦咬牙切齿的紧握着刀柄,恨不得能立刻将他给大卸十八块。 “喂,咱们先说好。”赶在他动手前,石中玉朝他伸出一指,讨价还价地向他商量,“看在咱们以往交情的份上,这回我可以大方的让你七七四十九招,但是第五十招时你要让我打死喔。” 这男人,没药救了,十足十的性格有缺陷…… 爱染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而后摇头晃脑地走至一旁的树下蹲坐着,打定主意不再去管这两个男人之间,那件令人难以启齿又没完没了的大仇小恨。 下一刻,言出必行的石中玉,赤手空拳地对上了那柄九连环刀时,还真的是左躲躲、右让让,前头四十九招全都让给了已恨他多年的孟焦泄愤,不多还手也不多挫孟焦的锐气,只是,一过四十九招后,身形比孟焦更像头熊的他,先是力震山河地大喝一声,以声喝震住孟焦,而后以强劲的掌力一掌击落那柄大刀,再以一掌直击在孟焦的胸口上,让他撞上一旁的大树去梦周公。 “是吧?”石中玉得意地拍拍两掌,“我就说过五十招嘛。” “他死了?”爱染有些担心仇没报成的孟焦,会不会就这么魂归离恨天了。 “没。”他朝她摆摆手,“这年头像他这种有毅力的仇家可难找了,他要是随随便便就挂了的话,我会觉得很惋惜的。”他所结过的那么多仇家中,就属这一只最是努力不懈。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爱染在他走至她面前时,站起身直视着那张已有好一段时曰没见着的脸庞。 他抬手指着还徘徊在他们顶上的爱鹰。 “靠它。”这一路上他就是由它在上头探路,他在下头跟着找,边探边找才找到她的。 爱染沉默了一会,忽地拉下他的手,先低首检视他掌心上的纹线,而后松了口气地将他的掌心靠在自己的面颊上,再抬起美丽的黑眸,一动也不动地凝睇着他。 “爱染?” 她歪着头问:“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妳呢?”他坚持不肯吃亏,“妳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这些日子来,她一直在想着那日雨师对她所说过的话。 自由到底是什么? 所谓的自由,对她来说,是指有个可以安心回去的地方吧,而能够让她安心归来的地方,就是眼前这具总是不吝啬让她倚靠的胸膛。以往待在他怀里,她从来都不会觉得不自由,相反的,在离开了他后,她才发觉,在他胸怀外的天空,少了他后,看起来竟变得那么窄小,处处都是不自由,放眼所及的一切都是相思。 在措手不及的离别,与来得太突然的重逢后,许许多多在她心里堆藏着的话语,在此时,全都在她的心梢融化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暖意。 “我好想你。” 石中玉呆怔在她的话里,作梦也没想到,老是什么都不肯说的她,竟会在他的面前对他说出心底的老实话。 “我好想你……”她投入他的怀中将他抱紧,久久,都不肯将他放开。 空气间漫着浓浓的夏意,穿过林子里的清风,扬奏起一阕风与叶的清歌,透着洒落的日光,女敕绿的叶片,像是无数颗绿色的宝石挂在枝梢间闪烁。 然而爱染的心情,却不似此时在林外高照的艳阳般开朗,因为自昨日与石中玉相逢起,一路上只要她回过头去,就一定能够瞧见石中玉那脸晕陶陶的模样。 “可以请你停止那脸蠢相了吗?”都怪太久没见到他,还有自己一时的冲动,没事说什么想不想他的那些话,害得她身后的男人,打那刻起就发春发个不停。 “再说一次嘛。”笑得一脸心花怒放的石中玉,讨好地拉着她的衣袖。 她绯红着脸撇过头,“好话不说第二遍。” “再一次就好,求求妳嘛。”他不死心地又揪着她的衣袖拉来拉去,那副德行活像个情窦初开的大姑娘家。 “我警告你,别再唠叨了。”已快到忍耐底限的她,两眉不断抽动。 他还不识相地继续拖着她撒娇,“妳这颗冰块一年到头都是这样冷冰冰的,也从没听过妳说些什么甜言蜜语来听听,难得妳破了戒,就再多说几个字嘛,说啦说啦!” “够了!”受够他长舌功力的爱染,忍无可忍之下,终于克制不住她那只朝他鼻尖揍去的拳头。 乐得心花朵朵开的石中玉,非但没把她的花拳绣腿看在眼里,一掌牢握住她的拳头,顺势将她一拉,揽过她的腰后,低首就给她一记万分热情的热吻。 “有人在看……”在他更加投入也更忘我前,她赧红了脸瞥看向那个被他们用粗绳绑在腰际拖在后头的孟焦。 “他都不知昏到哪一殿去了。”不知足的石中玉拐正她的小脸,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她的唇瓣。 “等一下……”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闯入她唇间的舌,却成功地阻拦住她接下来所有的话语,在她倒抽口气时,他将她拉贴在自己的身上,侧着脸更加深入地吻她。 充斥在胸臆里的、口鼻间的,都是这阵子来她心心念念的他,她有些昏眩,不知不觉中拉紧了他的衣襟更加靠近他,但仿佛再怎么靠近,也还是留有些空隙似的,她索性伸长两手绕至他的颈后,让他俯靠得更近也更难与她分开。 一直以来,她都不喜欢他在出门前给她的离别吻,那感觉好象是他即将一去不回似的,她最最想念的,是当他回到她身边时,二话不说用力将她揉进怀里的吻,就算是有些霸道,也有些不看四下情况,她还是喜欢这种吻,因为在这里头,充满了浓浓想念的未道。 急速喘息中,一张餍足的男性脸庞,近距离地摆在她的面前,修长的指尖来回地划过她的眼眉后,石中玉心满意足地将她搂进怀里,耐心地等她的气息平复下来。 “这里究竟是哪?”半晌后,她以指敲着他的胸口问。 “四不管地带。”她也真会迷路,迷着迷着,竟迷到了龙蛇最足混杂的地方。 爱染在他怀中疑惑地仰起头,“四不管?” “也就是三道与中土都不会管的地方。”穿过林间的日光愈来愈猛烈,石中玉拉着她到一旁的树下坐着乘凉。 “我们来这做什么?”她不解地问,“不是说要回家吗?” 他耸耸宽肩,“反正都出来了,就乘机四处走一走也好。” “在你仇家遍布的情况下?在神子们都想逮到我的这种情况下?”她质疑地挑高黛眉,愈看他的表情愈觉得他似乎另有隐情。 “因为……”他搔着发向她承认,“我想顺道打听一件事。” “那他呢?”爱染一手指向还在昏睡的孟焦,“你为什么要带着他?”要办事还拖着一个仇家到处跑? “等他清醒了我有话要问他,他可是道上出了名的包打听。”石中玉不但不嫌他累赘,反而还很感谢他主动找上门。 “你想问他什么事?” “我想知道,究竟谁是煽动边郡叛乱的幕后主使者。”他沉下脸,正经地一手托着下巴,“我一直都很介意,广乡侯为何至死都不肯说出叛乱的原因。” “我绝不会告诉你半个字!”早就已经醒来,却因遭人五花大绑而动弹不得的孟焦,在偷听至此时,一脸得意地大声回绝。 “哟,你醒啦,睡得还舒服吧?”石中玉一把将他拖来脚跟前,低首朝他咧笑地亮出白牙。 他将头用力一撇,“哼!” “你知道是谁煽动边郡叛乱的吗?”对这事也已好奇很久的爱染,蹲在他的身边好言好语地问。 “你们休想从我的口中探出一丝口风。”对于他俩不同的作风,孟焦是软硬都不吃。 “这种问供的小事交给我就行了,妳一边看着。”石中玉扳扳十指,笑意可掬地将爱染推回树下坐下。 她不解地看他伸出一手,自蹲踞在他肩上的黑鹰身上,用力拔下两根羽毛,受痛的黑鹰当下尖声啼叫。 “你做什么?”对自家宠物心疼不已的爱染连忙将黑鹰抢过来。 石中玉没回答她,只是一把将被捆得像颗粽子的孟焦拎正坐好,然后蹲在他的面前朝他亮出手中的羽毛。 “在我动手前,我再给你一次自白的机会。” “你作梦!”别笑掉人家的大牙了,不过就是两根羽毛而已,他能变得出什么花样? 就等着他拒绝的石中玉,当下兴匆匆地动手月兑了孟焦两脚上的鞋,在孟焦赫然明白他想做什么时,他已拿起其中一根长羽,轮流搔起他的左右脚心。 他心情很好地鼓励,“说吧说吧。” 时而轻轻撩拨,时而缓慢地滑动,脚心受到剧烈刺激的孟焦,虽很想坚持自己的原则,却又敌不过脚底传来那阵阵让人生不如死的折磨。 “不……不告诉……哈哈哈哈!” “谁是主谋?”石中玉开始用那根羽毛在他的脚心画圈圈。 “你……哈哈,你卑鄙……”完全耐不住痒,孟焦笑到两管眼泪齐流。 “再不说的话,你会更快乐喔。”这回他干脆亮出两根羽毛,没同情心地双管齐下。 “哇哈哈哈——”脸部严重扭曲变形的孟焦,石破天惊的笑声,在林间里不断回响着。 聆听着孟焦既愉悦又痛苦的笑声,爱染一手掩着脸,实是不忍卒睹,同时她也努力地抿紧唇,免得她会没良心的跟着笑出来。 “我招了、我招了,我全都招了!”再也受不了这种非人的折磨,脸上涕泪齐流还笑个不停的孟焦,大声地向他投降。 “乖。”石中玉相当满意地颔首,当下收起了两根凶器。“来,告诉我主谋是谁。” “听说……”孟焦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说是海道的人……” “海道?”石中玉歪皱着眉,“哪一岛的人?” “不知道……”两颊已经笑僵无法恢复的孟焦,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迫对仇家继续摆着张笑脸。 “是吗?”一根黑羽随即又摆至孟焦的眼前。 “不要搔了!”他求救地大喊,“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哪一岛的人,我只知他是个年轻的男人!” 石中玉撇撇嘴,“年轻的男人满街都是。”这种答案也未免太过笼统了,这家伙是庄唬弄他吗? “呜呜……我说的都是真的……”笑到体力不支的他,笑着笑着已经演变成呜咽的哭泣。 “石头,别折腾他了。”看不下去的爱染,在石中玉打算再接再厉时,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制止他“残暴”的行为。 “好吧。”石中玉勉强点头同意,弯身解开他身上的粗绳。“这回就这么算了,你走吧,我会很愉快地期待着下回你来找我报仇。” 笑到浑身无力、四肢发软的孟焦,在一获得自由后,也顾不得先前他是想找石中玉报什么仇,歪歪倒倒地站起身后,头也不敢回地赶紧离开这个让他再次记上一笔新仇的仇家。 “你要去海道查出真相吗?”爱染拍拍一径站在原地沉思的石中玉。 “海道不是我的地盘。”他拢紧了双眉,“这是紫荆王东域的事,我可不能捞过界。” “那……” 他揽过她的腰,“咱们回家吧。” 第六章 曾有人对她说过,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反而看不出它的价值,求之不得的,才是珍贵。 现下的她,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她只是和石中玉一般想要回家而已,只是她从没想过,回家竟会是件求之不得的事,因为口头上说说是很简单,但能不能简单的回家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们是谁?”爱染指着远处问。 “天宫的人。”石中玉一手掩着脸。 “又是来找我们报仇的?”除了这个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八成是。”他已经很认命。 她两手环着胸,火气开始往上冒,“他们是怎么找上我们的?” “很可能是……”他有点心虚地模模鼻尖,“前些天某个脚太痒的人报的讯。”那位孟氏仁兄,本业除了是道上的包打听外,同时也兼贩售情报。 “都是你!”爱染头一个就把罪怪到他头上,“他不过是想找你报仇而已,你没事折腾他做什么?” 他很冤枉地叫屈,“我的姑娘,那事妳也有份,别急着撇得那么清行不行?” “我只是没有阻止你而已呀!”她揪紧他的衣领,还说得振振有诃。 石中玉无力地垂下肩,“这就已经算是共犯了好吗?”相信那个专长就是记恨的孟焦,所恨的绝对不只他一人。 此时此刻,身处于四不管地带的某对男女,四脚才一踏出丛林,就急急地回头往林子里钻,原因无他,只为了林外一只只飞翔在天际的天宫月翅飞鸟,以及远处已靠月翅飞鸟找到他们的大批天宫人马。 “现下怎么办?”跟他一块躲在大树后头的爱染,愈看来者们庞大的阵仗愈觉得大事不妙。 “老规矩,待会妳闪远一点就行。”做人很看得开的石中玉,边说边撩起衣袖,早把被入围堵的小事当成家常便饭。 “我是相信你有本事以一敌百,但绝对不是在对方同胞家破人亡急着找人报仇的状况下!”才不做这种冒险事的爱染,劈头吼了他一阵后,一把扯过他掉头就跑。 被拉着跑的石中玉很无辜地翻着白眼。 “为什么我要替那个嚣张的臭小子背这种黑锅?”实际上他和紫荆王根本就不对盘好吗?干嘛他的同僚们闯的祸,统统要由他来承担? “等你能活着回去,你再去砍紫荆王几刀吧!”忙着逃命的爱染,拉着他在树丛中慌忙地找路。 无奈地被拖着跑的石中玉,边跑边让肩上的黑鹰飞上天,好让它去对付那些死追着他们不放的天宫月翅鸟,突然间,在这座原本静谧的林子里,除了他俩的脚步声外,多了一道隆隆震耳的声响,愈听愈觉得不对劲的他,在明白那阵愈来愈大的声响是什么时,连忙拉住即将冲出林外的爱染。 紧急遭石中玉拉住的爱染,此时脸上呆愣的表情,就与她后头的石中玉一模一样。一块呆站在林间最尽处的一颗大石上的他俩,先是瞧了瞧对面山崖上那道自高处一泻千里,水势犹如万马奔腾的宏伟瀑布,再低首看着下方遭弥漫的水气和浪花遮掩住,连水面都见不着的急湍。 石中玉很想翻白眼,“妳可真会带路。”他不该忘了,拖着他跑的这个女人,根本就是迷路成性。 “怎么办?”她的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只记得后头还有一大票人正朝他们这边追来。 他两手一摊,“没办法,只好那么做了。” “怎么做?”她左看右看就是没看到还有啥办法可月兑离困境。 他以嘴朝前头努了努,“喏。” “你想从这里跳下去?”爱染迅即刷白了张小脸,没想到他的馊主意竟然出得这么馊。 “不只我一个,还有妳。”他点点她的鼻尖,顺道点名她这个同伴,“待会妳会陪着我一块跳。” “这么高?”怀疑他神智不够清醒,爱染郑重地一手指着下方,再次向他确认一回。 他大大地点了头,“就是这么高。”他保证天宫那些追得紧的家伙,绝不会也跟着他们这么做。 “我……”爱染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转身就走,“我不行。”谁要跟习惯出生入死的他一样玩这种危险的行为?没有九条命的她才不奉陪。 “行的行的。”还有心情笑给她看的石中玉,不疾不徐地把逃兵拖回原处。 “我不敢……”她开始发抖,并闷火地看着他那副乐天的模样。 “那妳最好抱牢一点别放手。”趁她还在犹豫的时候,石中玉已解下自己的腰带,动作俐落地将两人腰际紧绑在一块。 她不断摇首,“不行,这太危险了……”光看下面壮观的水气也知,在这瀑布底处藏有着无数的暗礁或利岩,给他这一跳还得了? 石中玉一手勾起她的下颔,低首在她唇上用力地啾了一下。 她火气旺旺地问:“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安慰我了吗?”现下就算他亲一百次也不管用! 他老兄严肃地澄清,“不,我只是想赚点甜头。”谁晓得跳下去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偷香?先亲一个补补本再说。 “你……” “待会记得要闭气。”也不给她准备的机会,石中玉将她塞进怀中抱紧后,纵身用力往前一跃,试图在下水时能够尽量远离下头的礁石区。 在耳畔呼啸的风声,被轰隆震耳的水声给盖过了,急速下坠似是漫无止境,轰然一声后,霎时一股凉意从头至脚浸满了她全身,咕噜噜的水泡声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耳里,水底的暗流在她身旁四处刮啸……数不清的声音令她根本无法辨识水底的情况,疾打在她身上的水流令她的背部疼痛不已,在她觉得自己就快窒息在这片湍水里时,一双大掌稳稳地托抱住她的腰际两侧,用力将她给托出水面。 终于得以呼吸的爱染用力深吸了口气,睁眼一看,过急的水速已让她远离了瀑布的底处,在水中载浮载沉的她,正快速地顺着河水朝下游漂去,突然间,一阵巨大的浪花朝她打来,沉重的力道硬生生地将她再压回水里,在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撑扶在她腰际的那双大掌,使劲将她朝河岸边一甩,让她紧急地避过了前头激起浪花的大石。 被甩至浅滩的爱染,费力地游上岸后,倒卧在河边的碎石上拚命喘息,在她终于平顺下气息时,她瞧见了腰上那条原本将她与石中玉紧紧绑系在一块的腰带。 一股令人战栗的恐惧突升至她的心头最顶处,她忙不迭地支撑起身子,在四处都没瞧见石中玉的身影时颤声地问。 “石头?” 除了潺潺的水流声外,空旷的河谷间再无其他的声音。 但她却连水声都听不见,她只觉得四下很静很静,过于沉重的静谧,像是亮出獠牙的暗鬼,正张着血盆大口,终于能够如愿地将她多年来的恐惧吞噬下月复。 “石中玉!”她手中紧握着那条腰带,站在石上放声大喊。 午后的晴日将河面映照得粼粼艳艳,映照出爱染奔跑的身影的同时,也映满了她的心慌。顺着水流不停往下游跑的爱染,强忍住失去的悸怖感,也不管她的叫声是否会被天宫的人发觉,一径扯开了嗓子遍遍地唤着他的名。 突然间,盘旋在天际的黑鹰发出一声嘶叫,爱染抬首看了石中玉所养的爱鹰一眼,立即朝那个方向奔去,在她绕过河畔四处横立的大石,来到一处水流潺缓的浅滩时,映入她眼帘的石中玉,正面部朝下,整个人俯卧在浅水里一沉一浮。 她不知淌在她两颊的眼泪是何时落下的,她不顾一切地冲进水里,咬紧牙关使劲地将他给拖离水边来到岸上,一到岸上,她的泪珠即扑簌簌地落下,因他为了保护她,他背部的衣衫早已被岩石割破,整个宽背上全是鲜血直流的割裂伤,她翻过他的身子低首去探他的气息,然而在她的指尖下,却是什么反应也无。 必于冥土巫女的传说,自她的脑际一闪而过。 “骗子……”她抖着手捧住他的脸庞,“你不是说过你绝不会因而我死吗?” 一颗颗落在他面容上的,在此刻,爱染分不清那究竟是水还是泪,她心慌意乱地抚压着他的胸口,想快些将水自他的口里挤出来,可他却是一径地紧闭着唇不肯动。 “不准……我不准你死……”在失望笼罩住她之际,她对着他喃喃低语了一阵,而后以拳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活过来!傍我活过来!” 有点担心胸骨会被她给打断,石中玉原本垂放在身侧的一双大掌突地抬起制止她,一脸疲惫的他,张眼看着正骑坐在他身上,连眼泪都给急出来的爱染。 “姑娘……妳想打死还没过门的亲夫吗?”他只是游得太累了点,所以才懒得上岸干脆在水里睡了一阵,没必要用这种激烈的手段叫他起床吧? 还紧握着拳心的爱染,呆怔地看着他没事的模样。 “失算。”他以指抹去她颊上的泪,“本来我还以为能够再赚点甜头。” 她还不太能够思考,“什么……什么甜头?” 他坏坏地咧着笑,“赚人热泪或是让我欲火上身的表白。”这两者他都已经盼望很久了。 下一刻,石中玉那张不知死活的笑脸,马上被她一拳给揍歪。 “这种甜头就不必了……”他吃痛地抚着颊,直在心底大叹老实话要挑情况讲。 “你这头鲁莽的熊……”她气得直掉泪,收减了力道频打在他的胸口上,“每次都这样!你做事情前就不会先考虑一下后果吗?” 他握住她的拳头,半坐起身扯掉身上已破碎的衣衫,扶着她的腰际笑笑地问。 “没做过怎会知道后果?”他的性子就是这样,别人说的他不信,非得要自己试过了再说。 饼度的惊吓与松弛,令她气得说不出话,素来白皙的小小脸蛋,也因此而染上了丝丝的粉泽。 石中玉着迷地看着她,看着艳阳下这名为他流泪的女子。 “石头?”在他看得出神时,她有些担心地唤着。 “幸好妳完整无缺……”他低声轻喃,感激地轻抚着她细女敕的面颊。 爱染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眼中的感激,迷蒙的泪雾顿时又涌上她的眼,在那颗泪月兑眶而出前,石中玉倾身上前,甜甜蜜蜜地吻住她。 “是不是又重新迷上我了?”在换气的空档,他边吻边问。 她僵住了身子,近距离地瞧着他的眼瞳,止不住的红晕一下子铺满了她的脸庞,他却笑得像只偷到蜜的熊,看一脸红就停不下来的她,一下子用两手捂住脸颊,发觉这样也不行后,急急忙忙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好好好,我知道妳在脸红。”他边拨开她的湿发,边压低了性感的嗓音,“不过……” “不过?”闷在他胸前的爱染,直瞧着他被河水浸亮的胸膛。 “妳确定妳真的不想从我的身上下来?” 她愣了愣,低首看着两人暧昧的姿势,在神智回笼的那一刻,想走却已被他给结实地抱住,两人湿淋淋的身躯紧贴着,感受着彼此急奔不已的心跳。在这沉默的片刻,他没有动,她也没有,他们只是定定地看着彼此。 倘若感情是个坑洞,那么她想,她一定是陷得很深很深。 但在那不见一丝光明的坑洞中,他定会紧牵着她的手,不管是在什么状况下。在她的身躯里,缓缓流动着的是他的血液,在她胸口里跳动着的是他的心,假若要将他割舍的话,或许她就再也不能呼吸,一如先前在水里一般,因他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割不掉的,任谁也无法。 同时,也放不开。 “爱染。”石中玉转了转眼眸,动作快速地拉她起身,“我们得赶一下场子,那些跟屁虫快追上了。” 随着他一同站起,爱染却脚下一软,连忙攀住他,她低首一看,这才发现方才在她奔跑时,在河滩上的碎石间扭伤了脚,可她只心急着要找到他并没有注意到。 石中玉皱眉看着她红肿的脚踝,接着弯一把将她扛抱起放在肩上。 “石头,你的伤……” “没事。”他不以为意,“妳忍着点。” 在他的步伐晃动下,挂在他背上的爱染,在上上下下的摇晃中看着他那一片血肉狼藉的背部,止不住的心疼,令她的眼泪忍不住再次掉了下来。 一径往前走的石中玉,在这途中,从没喊过一声疼,也不曾因此而缓下脚步,走了一阵后,他担心爱染会感到不适,于是换了个姿势改将她抱至怀里,爱染伸手环抱住他的颈间,顺势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不肯让他看见她流泪的模样。 岁月中,石中玉的脸庞,一一在她的眼前流划而过,同样的笑脸、同样的温柔,在她的心版上刻划出一道道在幸福中带着感伤的心痕。这么多年来,这颗臭石头始终没有变过,她一直都是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呵护的公主殿下。 她梦见了从前。 来到石府第二年的春天,京都仿佛着了火似的,家家户户栽植的牡丹开遍了大街小巷,遍生在河道两旁的春樱与杏花,纷纷将粉女敕的花枝低垂至水面上,将河面染成一派放纵的春色,从没看过这种景象的爱染,恍然的以为,这座宏伟的城市就要淹没在一片花海中。 她也因此天天流连在外头,非要石中玉亲自出门找人否则不肯回家。 这一日,一大早又在府里找不到她人影后,石中玉正打算去问问潇洒是否又跟她串通好,让昨日才在城中迷路到他得发动石府上上下下出门去找的女人,又再次溜出大门去给他找麻烦,可没想到,十万火急从家门处跑来的潇洒,在他开口兴师前,已一把将他往家门处拖。 “打架?”他瞠大了眼边走边问,错愕的发现,他家的巫女,除了在找他麻烦外还新学会了捅楼子。 潇洒沉默地颔首,将他拉至家门前后,站定脚步一手指着前方四个脸上都挂彩的女人。 石中玉呆愣着眼,看着其他三名一直不肯与爱染好好相处的巫女,此时个个云鬓散乱有如鸟窝,衣衫除凌乱外还遭撕破了好几处,在她们脸上,分别在眼角、脸颊等处挂着淤青,而站在一旁的爱染,虽说情况并没她们那般惨烈,可也没好到哪去。 看着眼前诡异的情况,石中玉不禁要想,这些平常绝不会与爱染有所往来的巫女,今日该不会是为了爱染而专程来找他兴师的吧? 嗯……以她们这种也想痛扁他一顿的眼神来看,应该是。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一手先要她们三人缓一缓,接着走至爱染的面前,抬起她挂满战绩的小脸审视了一番后,神情相当严肃地问。 “几个打几个?”人数是很重要的。 “一对三。”爱染得意地承认。 石中玉沉默了一会,再正经八百地向她请教。 “输了还是赢了?”这个更重要。 她刻意侧首对那些每个都被她揍过的同僚撂下一眼。 “赢了。”以为人多势众就可以欺负她?门都没有! 松了口气后,石中玉也不管那票特意登门兴师者都还在,他拍拍她的头嘉许,“干得好。” 三道凛冽的寒光,当下直直戳向石中玉。 他却当啥都没看到,径自牵起爱染的手往家里走,不曾被男人牵过手的爱染,下意识想挥开,但他牢握的大掌却紧握着她不放,她有些在意地看着后头那些正瞪着她的同僚,而后压低了脑袋跟着石中玉走,但就在此时,他停下了脚步。 石中玉皱眉地捧来她的一双手,在看到她因打人而打得发红的拳头后,他心疼地边揉着她的掌背边向她叮咛。 “下回妳又想出门打架前,记得来找我教妳几招,保证妳稳赢不输外,还可以节省不少力气。” “真的?”原以为自己会被骂的爱染,眼中盛满了意外。 “嘿,妳敢小看我?”以为她是小看他的打架功力,石中玉当场就示范给她看,“来来来,我先教妳,下回妳要揍人时,记得拳头要这么握。” 特意跑来兴师却遭人给扔下的巫女们,见他俩根本就没把她们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发作。 “石中玉!”被打得最惨的应天首先发难,“看好你家的巫女,别让她忘了她是出自何处!” 石中玉先是将爱染推至自己的身后,接着有些抱歉地朝应天搔着发。 “这就有点困难了,她这个公主殿下,我供起来伺候着都来不及了,又怎能去看住她?” “你还维护她?”喜天没想到他竟这么放纵自己的巫女,不但不责怪,反倒对付起她们这些受害者。 他摇头晃脑地纠正,“不是维护,我说了,我只是好生的在伺候她。”他虽然不会摘星星也不会捞月亮,不过只要是他能给的,爱染想要什么都会给,不为什么,就只为他打一开始在她进家门时就给过她的承诺。 斑大的身影遮住了顶上的天光,站在石中玉的身后,爱染无言地看着这具保护她的背影,一颗心因他的话语而紧绞着,就像她先前打架时紧握住的拳头般,怎么也松不开。 “什么巫女就有什么主子……”应天气抖地在嘴边喃喃,“冥土地贱,就连主子的性格也是。” 怒火霎时又被点着的爱染,立即走出石中玉身后,在石中玉想拉住她时,她拨开他的手。 “你等我一会。” 说完话的她,大步朝应天前进,在走至应天的面前时,握紧了拳头就挥手再赏她一拳。 “妳是什么身分?”她那双深沉的黑眸紧盯着应天不放。“他是帝国的南域将军,妳要再敢对他有任何不敬,我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妳!” 被她一拳揍倒在地的应天,一手抚着发疼的面颊,怒气冲天地看着爱染那双似想杀人的眼眸。 “妳……妳……”她忿忿地站起,不服输地张大嘴开骂,“妳以为妳是什么东西?别以为石中玉对妳有意——” 已警告过她的爱染,在她又提及石中玉的名讳时,也不让她把话说完,朝天际一弹指,当下用不曾在人前使用过的独门绝活,直接给她来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用雷劈人耶……石中玉看得目瞪口呆。 “哇,妳这么凶?”当甩头就走的爱染走回他身边时,他怕怕地问。 “你这才知道!”爱染哼了哼,不过一会又挨在他身边小声地问:“喂,刚刚我握拳的姿势对不对?” “对是对了,不过……”石中玉先是点点头,接着好奇地拉着她,“妳可不可以先教我那个五雷轰顶的招数?”这招必杀技太强了,他一定要学会这招用来对付臭鸟和紫荆王。 爱染看了他一眼,不给面子地转过小脸。 “你没那慧根。”粗人一个,心思一点也不纤细,学不会的啦。 “没试过妳怎知道?”他百般讨好地拉着她衣袖央求,“别私藏着自己用,教教我嘱。” 就在他俩你一句我一句时,身后的人声不知是在何时消失了,他俩同时回过头,只见拿出管家公气势的潇洒已赶人关门,还命人在府门上给落了栓,以防她们再登门来找麻烦。 爱染不说不动地看着那个她到了府里不久后,即跟她感情好到像是手帕交的潇洒,再回想起石中玉方才为她做的一切,不知怎地,她的喉际有些哽涩,她低下头,努力想掩饰她的鼻酸,却瞧见了石中玉那只在不知不觉间又牵握住她的大掌。 也发现她在看的石中玉,转正了她的身子,弯对她摆了个开朗的笑脸。 “别管他人对妳说了什么,也别去计较他们如何看妳,就算妳要耍公主的任性或脾气,或是小心小眼的找人吵架干架都可以,只要有我在,妳什么都不必去管,尽避去做妳自己,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就成了。” 她倔强地抿着唇,怕一开口,藏在眼中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爱染?”看她的眼眶都红了,石中玉好不担心地捧起她的脸蛋。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明明就是个异邦人,又是生在丰邑那种不受欢迎的国家,整个京都的人都不欢迎、甚至是讨厌她,就只有他愿意敞开心胸接纳她。 “我打一开始在柜子里不就对妳说过了?”他将她溢出眼角的泪水擦去,对她投以一抹微笑,“妳是我的公主殿下。” 人前强装出来的勇敢和委屈,全在他这句话中,化为成串的泪珠落下,爱染主动投进他的怀中,把来到中土后所有的心酸与感动,大声地在他拥紧的怀中发泄出来。 那是她来到中土后头一次放声哭泣,也是她这辈子哭得最痛快淋漓的一次,自那日以后,她开始把石府当成自己的家,把住在里头的人全看成是她的新家人,在石中玉的宠溺下,她开始了一段全新的人生。 可是,他却常常不在家。 起先她并不明白,为何她会无意识地常站在大门边等待他归来的身影,也不知道,为何在久久不见他那张会令她开心的笑脸时,心底会有一种怎么也填不满的寂寞。白日里跟着潇洒一块管理府务时,她会想他想着就开始发呆,夜里她在捣药时,她会觉得,一种叫作相思的药材,似乎也被她给一进放进心底辗转梼磨着。 直到那一日,她终于确定这所谓的相思从何而来,而她也知道了,在这块中土的土地上,她想要的是什么。 出巡南域近两个月没回家,风尘仆仆返家的石中玉,在抵达家门时,并没瞧见爱染那总是等待他的身影,他纳闷地走进府里,也没见着等在真头接他的潇洒,他边褪去身上的铠甲,边一院找过一院,在快走近厨房时,他赫然听见两道吓人的高声尖叫。 以为发生什么天大地大的事,石中玉拎着一把大刀直冲进厨房,一进门却愕然发现,潇洒与爱染高高站在桌上抱得紧紧的,且两人皆面色苍白地直视着那只坐立在地板上,抬首望着他们的…… “耗……耗子?”石中玉差点瞪凸了眼。 就为了这只小不隆咚的耗子,他这两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管家公与管家婆,可以尖叫到像是宅子失火般?石中玉首先看看那只还赖在原地不动的无辜鼠辈,再看向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的潇洒,以及花容失色的爱染,而后,他结结实实地站在门边发起呆。 他家这名打架功力远近驰名的公主殿下,她可以三不五时在外头跟人打得鼻青脸肿,一身光荣战绩地回家,也可以心情不好就赏人个五雷轰顶,轰得人头顶冒烟外加浑身酥麻,可她,却怕这小小一只长尾巴的家伙? 石中玉缓缓搁下手中毫无用武之地的大刀,一手抚着胸坎,再虔诚地抬首看向房顶,很努力地体会此刻无语问苍天的心境。 下一刻,公主殿下的吼声差点把他的耳膜震破。 “你发什么呆?还不快把它赶出去!” “是是是……”一点威严也没有的南域将军,赶忙遵旨弯,趴在地上四处搜捕那只害他家屋瓦差点被掀掉的凶手。 窝在厨房里又蹲又爬又抓,好一阵子过后,满头大汗的石中玉终于将凶手缉捕归案,拎着那只小耗子走出厨房交给下人处理,在去洗净了手后,他再次回到案发现场。 “两个都下来。”他走至他俩面前下令,在他们还紧抱着对方不肯动时,他拉大了粗嗓,“下来!”站这什么德行?活像苦情姊妹花的这两人是打算给人看笑话吗? 不情不愿,眼底还写满恐慌的一男一女,以龟爬的速度缓缓下了桌,排排站在石中玉的面前,满面不安地继续四下张望。 “你,别哭了。”石中玉一手指向满脸泪痕的潇洒,另一手则指向脸白得跟雪似的爱染,“妳,回魂。” 听了他的话后,潇洒忙不迭地以袖拭着脸,但爱染则像是掉了三魂七魄般地杵站在原地不动,不曾见她这般的石中玉,模了模她的脸蛋,发觉她还是浑身抖个不停时,他大大叹了口气,一掌将毫无血色的她给压进怀里。 “我在这呢,不怕不怕。”他边拍抚着她的背脊,边在她的耳畔低声劝哄。 被晾在一旁的潇洒指着自己的鼻尖。 “我呢?”会不会不公平了点? “……给我滚一边去。”石中玉顿了顿,瞇细了眼将他给驱逐出境。 紧闭着眼的爱染,不知潇洒是何时被赶出去的,偎靠在他怀中的她,仔细聆听着这片胸膛传来的规律心音,紧绷的心神,总算因此而冷静了下来,接着,意识到这具伟岸的胸膛主人是谁时,她开始脸红。 “不许随便抱我。”她尴尬地退离他的怀抱,很想掩饰看到他回家后雀跃的心情。 石中玉刻意往旁一看,“啊,漏了一只。” 说时迟,那时快,爱染两脚一跳,两手紧环住他的颈项,整个人又挂回他的身上,任他轻松地抱住她。 “不许随便抱妳?”他将她抱得高高的,与她眼眉相对,“嗯?” 一径与他对看了好一会,爱染发觉,原先他眼中的戏谑,看她看着,渐渐地变了调,转成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炽热,他看得是那样专挚,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吸进里头似的,她很想撇开脸,却又不想示弱,所以她也一直盯着他瞧,但瞧着瞧着,她却听见了自己失序的心音。 “爱染。”此时石中玉低沉的嗓音,是她从不曾听过的。 “嗯?”她屏紧了气息。 他着迷地望着她,“别只当我的巫女好吗?” “我还兼职当你的公主殿下不是吗?”感觉他似乎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流连在他俩之间暧昧的氛围,令她就连出口的话都有些颤抖。 “可以再多兼一份差吗?”他直看着那双头一回在殿上见着时,就遭她吸引住的黑眸。 “哪份差?” 他直接以行动回答她,往前一靠,温暖的双唇覆住她的,柔柔亲吻着这个令他总是急着想回家的女人、这个让他在看遍她的坚强与脆弱后,无法自拔迷上她的女人,将多日来与她不相上下的相思,全都倾注在这一吻中。 “愿意吗?”半晌后,他款款退开,盯着她嫣红的小脸问。 爱染看着他那双方亲吻过她的唇,直想着他方才话里的话意,她伸出一指轻触他的唇,记起他常在嘴边挂着,我的公主、我的姑娘,我的我的……好象说久了,就真的是他的了。 或许,他也是个善于下咒的人。 她想要这个也会下咒的男人。 下一刻,贴上他唇瓣的芳唇,也似他先前的回答般地回复他。 “这意思是愿意?”石中玉在她退开时,哑着声问。 她侧首轻问:“难道你还有别的解释?” “不,完全没有。”他漾着笑,表情像是得到了至宝,“完全没有。” 甜美的回忆在她梦中渐走渐远,自梦中醒来的爱染,张开眼时,大地仍醉倒在幽暗的夜色里,些许的露水沾湿了她的发,再一次露宿在外的她,看着满天的星斗,回想着方才所梦着的那些珍藏。 身后那具烘暖她全身的身躯,提醒了她现下所处的现实,她迅速记起在躲开了那些追兵后,就因背后伤势而发烧的石中玉,她在石申玉的怀中转过身,担心地探手模模他的额际,查看还有没有发烫,在确定他已退烧后,这才放心地再次偎进他的胸膛里,试图在他的怀中再贪另一个好眠。 装睡的石中玉在她睡着时,张开眼,偷偷在她额上吻了一记后,满足地收紧了双臂。 第七章 石中玉口中所说的四不管地带,还真有点出乎她想象的大,据石中玉说,若帝国是处在中土正中心,那么三道则紧临着中土东、北、西三处,其余所有的地方,皆属于四不管地带,而这四不管地带,其实有个正式的名称,它叫“迷陀域”。 散落在三道与中土外的迷陀域,除拥有四域的景色外,也广纳四方人种,居住在迷陀域的人们,并非像是中土皆纯粹是人子,而三道则皆是神子,在这儿,人子与神子共处一如百年前,聚集在这的大都是往返四域的商人,或是人子与神子混血者、中土或三道的逃犯,龙蛇混杂的迷陀域里,每个人似乎都忘了百年前的往事,没有谁尊谁卑,也没有人子与神子间的是与非,它不过是个收容无归者的地域。 邻近鬼伯国的迷陀域里有不少规模颇大的城镇,这里只是其中一座,听说在其他三域外的迷陀域里,也有许多类似这儿的城镇。走在人挤人的大街上,爱染分心地看着此地融合了各方各域的特异建筑,不时不适地扯扯身上被石中玉强迫换过的男装,她两眼往身旁一看,在脸上黏了个大胡子的石中玉,看上去……更像头熊了。 应该不会有人会认出,这头熊就是帝国的南域将军吧? 为此爱染更是安心地浏览街景,就在走至街口时,她停下脚步,看着两批皆穿著丧服的人马自左右街道出现,无言地在街错而过。 从他们身上分别认出天苑城与九原国的标记后,她大抵明白,或许是居住在他域里的神子们,都收到天苑城与九原国的消息了,因此正赶回故乡准备奔赴国殇。看着他们,她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帝国与三道间的爱恨情仇,她从来都不想介入其中,即使她身旁的石中玉也是帝国的一员。 想着想着,爱染才想拉石中玉离开这些奔丧的人群,免得他有可能会被认出来,但她的手往旁一伸,却没拉着石中玉的衣袖。 她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半晌,而后有些不安地四下探看了一会。 “走……散了?”她掩着唇,没想到在这挤着挤着,身旁的那头熊就挤不见了。 急着找回石中玉的她,转身想挤出人群时,不意撞着了一名正朝她而来的男子,在男子好心地扶她站稳时,她不免与他正正地打了个照面。 “妳是冥土的巫女……”端视着她的男子,在见着她那难得一见的肤色后,当下诧愕地月兑口而出。 霎时沸腾的街道变得很安静,人人都回首看向她,其中神子们的眼神随即变得不一样,居住在街上的人子们则是赶紧关门闭户不闻不问,所有居住在这的人皆知,神子们都在找冥土巫女,也都知道,帝国的南域将军为了她而来到迷陀域。 呃,不妙了…… 遭众人团团围住的爱染,动弹不得地站在原处,心急地希望石中玉能快些出现替她解围,但她尚未在人群中找到石中玉的身影,一名身着九原国服装的男子已走向她,并朝她伸出一手。 两只脚丫子忽然从天而降,爱染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穿著一身黑服,不知打哪跳出来的男子,就这么踩在那个想碰她的男人身上。 “哎呀。”他像后知后觉般,不好意思地对脚下的同胞致歉,“抱歉,踩到你了。” 爱染指着他的脸,“你是……”为什么这张脸她觉得很眼熟? 还踩在人家身上的年轻男子,就这么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处,摆出一张笑脸向爱染搭起讪来。 “咱们见过面的,妳忘了?” 爱染想不出来地向他摇摇头。 “阿尔泰。”他大方地向她介绍,“我是九原国国王的义子。”在她被掳,而牧瑞迟亲见她第一回时,他也在场。 她随即垮下脸,“你该不会也是来找我或石中玉报仇的吧?”她想起来了,他就是那日独站在角落里闷不吭声,不像枚瑞迟他们一样东问西问的人。 “错错错……”阿尔泰啧啧有声地摇着食指,“我是专程来救妳的。” “救我?” 阿尔泰频眨着眼向她送秋波,“谁教妳是个美女呢?我向来对美女都不会见死不救的。” “真话呢?”不吃这套的爱染,两手环着胸问。 “因为牧瑞迟手底下的人始终不肯死心。”他提示地往自己身后一指,“石中玉能够平安找到妳,还得多谢我这一路都跟在妳的后头保护妳。”她还真以为她那用雷劈人的招数很管用啊?没有他,她怎可能好端端的活至被石中玉找着? 站在阿尔泰所指之处的一群人,排开人群列站在一块,发现他们正在找的巫女已被自己人给找着。 “阿尔泰……”众人的眼中染上了一抹欣喜。 九原国的牧王有二子,一是身为王子的牧瑞迟,另一则是在七岁时,遭牧王收养的义子阿尔泰。 牧瑞迟虽是牧王唯一的独子,但备受牧王器重的,却是阿尔泰,因无论在治国、政事、武功上,睿智果断的阿尔泰,皆是牧瑞迟远远及不上的,在任何方面皆出类拔萃的他,为人开朗随和,丝毫无王室架子,九原国上下无人不喜爱他,他浑身散放出炫眼的光芒,令牧王甚至想破例让阿尔泰这个义子,取代牧瑞迟接下王上的棒子成为下一任的牧王。 可在九原国遭灭后,阿尔泰一反先前的活跃,对灭国一事不闻不问,与积极为报灭国之仇的牧瑞迟不同,他非但在众人急于仰赖他的指引之际不表示任何意见,甚至在牧瑞迟表示要带着残余的国人来到黄泉国投靠马秋堂时,也不随之前往。 无人知道阿尔泰在想些什么。 唯一可确定的是,倘若阿尔泰愿意取代牧瑞迟,那么九原国要复国,绝不会是件难事。 爱染愣愣地看着把大脚从人家身上移下的阿尔泰,在众人对他投以希望的目光时,他却泼人冷水地朝他们挥挥手。 “啊,你们可别误会。” “误会什么?”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他将两肩一耸,“我不想抓她,也不想替九原国报仇。” “什么?”不只是那些素来信任他的人为此大感意外,就连爱染也急急抬首瞧着他那张看似轻佻的脸庞。 “以卵击石,依附他人生存……”他侧过首,斜睨他们一眼,“你们不觉得,这都是很无聊的事吗?”想找帝国的孔雀报仇,且栖身在黄泉国的屋檐下,他那个义兄牧瑞迟,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 “无聊?” “是啊,无聊。”他微微勾起唇角,“你们这些报仇的举动,很无聊。” 此话宛如青天霹雳,残忍地打在多年来早在暗地里视他为下一任明主的众人身上,难以接受这种打击的众人,不敢置信地瞧着他,不知他为何会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 柄仇家恨,私人恩怨,这些人间日日都在上演的痛楚,或许经过时间就可冲淡,虽仍会有伤口,可终会渐渐地不再疼,但遭最了解自己的自己人背叛,却是一个永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简直就是挂着笑脸在鞭笞他们的心。 “你这九原国的叛徒……”曾与阿尔泰最是亲近的九原国遗臣,浑身颤抖不止的自嘴中迸出这话。 “叛徒?”阿尔泰好笑地挑着眉,“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真理,一个不容许他人动摇的事实。你们有,我亦有,只是咱们所相信的并不相同,所在乎的也不同,因此有必要强迫谁必须和谁一样吗?” 如遭剜心的他震声怒斥,“别忘了是谁一手扶养你长大,若无先王,你能有今日?饮水尚得思源,你对得起先王吗?若先王在九泉下有知九原国有你这叛徒,先王定不会瞑目!” “是吗?”他不以为然,“不如你们有空去问问先王,九原国在灭国前能衣食不缺生活富足,靠的是谁?” “什么……” 前一刻还停留在他脸上的嘲讽笑意,下一刻即隐遁无踪,他那双总被他人认为温和无害的眼眸,在此刻,竟像是凌厉得宛如鬼魅的利爪,仿佛要看穿他人的灵魂,并将它抓扯撕裂。 他刻意地问:“你们知道的事实是什么?而你们愿意承认的事实又是什么?” “一派胡言!”遭他突如其来的话语愣住,沉默了一会的众人,在下一刻纷纷朝他曝嚷。 “是吗?那就当是好了。”阿尔泰又恢复了那副漫不轻心的笑脸,“不过我建议你们,最好是早点想通一点。” “想通什么?” 他摊摊两掌,“这本就是个人吃人的世界,谁强,谁就可吃人,谁弱,就得被人吃。九原国会被灭,就是因为它太弱了。” 四下顿时安静了一会,半晌,排山倒海而来的怒吼,霎时充斥了整条街道,结实惹毛自家同胞的阿尔泰,还有心情回过头问向已经讶异到说不出话来的爱染。 他执起她的手轻吻,“哪,妳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我……”眼前这张太过灿烂的笑脸,任她怎么看,也无法跟牧瑞迟或是九原国联想在一块。 一记重拳代替说不出话的爱染回答了他,无声无息出现的石中玉,面无表情地盯审着敢碰他女人的来者。 “这就是你表达谢意的方式?”阿尔泰慢条斯理地抹去嘴角的血丝,再以手扳扳颈项。 石中玉甩甩两手蓄势待发地问:“还需要更大的谢礼吗?” “甭客气了。”他笑笑地摇首,而后将笑意一敛,动作快速地翻起衣袖,一拳准确地探向石中玉的心口。 石中玉以宛如鹰爪般的三指牢牢扣住他的腕间,使劲往旁一扯,另一手随即化为手刀砍向他的颈间,丝毫无逊于他的阿尔泰,也以手刀砍向他的腕问,并翻手将它擒握住,一把将石中玉拉来面前。 他紧盯着石中玉的眼,“告诉我,帝国里,可有比你更强的强者?” 石中玉一顿,对着那双充满野心的眸子承认。 “有。” 阿尔泰当下放开了手,拍拍衣袖往后退了一步。 “给你一句忠告。”就当是以一个情报换一个情报给他好了。 “洗耳恭听。” “尽快回中土去,天宫的人快找上你们了。”他潇洒地转身挥挥手,“后会有期。” “阿尔泰!”还没听他把话交代完的众人,在他举步欲离时纷纷上前。 朝身后探出一掌,只以掌风就喝止住众人的阿尔泰,懒懒回首,打算一次把话说清楚,好彻底与这些人分道扬镳。 “你要上哪去?”他不留下来帮助牧瑞迟?难道他真的要弃九原国不顾吗? “中土。” 众人眼中又燃起希望,“去为九原国报仇?” “我说过我不做无聊事,我只是想去找某人聊聊。”他得去找某个人,让他无聊透顶的生活变得不无聊,或是变得更加无聊些。 “你是神子,别以为你能踏上中土……”希望再次被浇熄,遭他伤得最深的遗臣恨恨地说着。 阿尔泰莞尔地反问:“谁说我是神子?” “什么?” 不留下一个答案,也丝毫不惦念旧情不顾义理,阿尔泰头也不回地转身踏上他即将前往的旅程,任一地的心碎与憾恨遭风儿卷起,在他身后远处不断回旋。 “石头?”爱染拉拉看着阿尔泰背影发呆的他,“你怎了?” 他拢紧眉心,“那个人……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什么?” 他说不出口,只是方才在近距离下,看清了阿尔泰的那双眼眸时,他心底泛过了一阵冷颤,只因他没看过那种太过自信外,还炯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眸光,在那其中,他看不出善与恶,又或者该说,善与恶并存,却也皆不存在。 “没什么。”他甩甩头,趁着那些九原国的遗民还在为阿尔泰的离去而气愤时,拉着爱染快步走进一旁的小巷里,省得待会还得再揽上一次麻烦。 扑面而来的细网,在他带着爱染转身绕过巷角时,紧紧罩住了他俩,他尚来不及挣月兑,即遭人从脑后重击了一记。 在他陷入昏迷前,他依稀,听见了爱染惊惶失措的叫声。 那只臭鸟和紫荆王,他要是能活着回去,他岂只想砍他们几刀?他要将他们剁碎了去喂狗! 划破空气的甩鞭声再一次地响起。 两手被人高高绑吊起,被月兑去上衣站在树下的石中玉,满脸火气地任站在他身后的人一下又一下地鞭打着他,就在这棵树旁,双手被紧绑在身后的爱染,则是坐在地上,心疼地看着背伤未愈又遭逢新伤的他。 “别打了……”她又急又气地对甩鞭的人喊,“不要再打了!” 奉命执行鞭刑的男子,虽是听见她的话,但不敢违背旨意的他,仍是继续挥甩着长鞭,在石中玉背后制造出更多的鞭痕,冷不防的,一股冷意自握鞭的掌心处泛起,他停鞭一看,一只长满利牙,用一双炯青色眼眸盯紧他的魉,正蹲踞在他的手臂上,张大了嘴准备一口咬下。 一条金鞭,在遭人唤出的魉咬下执鞭者前,准确地将它打飞,在它落地前,来者又再加了一鞭,在空中将它撕裂成两半。 爱染冷眼凝视着眼前这个将她召唤出的鬼魅,两鞭就轻松解决的女人。 “很有意思的玩意。”出鞭救出手下的霓裳,看了看地面上那一摊形毁后即剩绿汁的鬼魅,愉快地扬起菱形的唇。 “小姐……”围守在树旁的众人,一见她亲到,纷纷弯身向她示意,她摆摆手,不理会他们地走至石中玉的面前。 “啧,长得也不怎么样。”打量了好一番后,她颇失望地晾着白眼,“我就说中土的血统不好。” “妳是谁?”自尊心受伤的石中玉尚未开口,怒气冲冲的爱染已向她兴师。 “我来自天宫雁荡山。”一见问她话的是个美人,她当下面色一换,变得亲切又和蔼。“我乃天垒城城主的表妹,霓裳。” “妳想做什么?”不知接下来她会对石中玉做出什么事,爱染心神紧绷地问。 霓裳举高手中的金鞭,“我只是要抽他两鞭而已。” “啊?”爱染呆了呆。 “妳特意把我们捉来……”石中玉也转过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心情好象很好的女人,“就只是想打我两下?”不杀他几刀替天苑城报仇,也不砍下他的头送回帝国示威,而是……打一打而已? “是啊。”她应得理所当然。 爱染呆滞地眨眨眼,眼下的情况令她脑中再次泛过一阵迷雾。她突然觉得,在这片迷陀域里,她已经遇过太多令她难以理解的人与事,或许下回有头上长角、身后长翅的怪人出现,她也不会再感到讶异。 “为什么要打我?”石中玉甩甩头,决定先问清楚他被绑来打的原因再说。 “因为……”霓裳抚着金色的长鞭,还是不隐瞒地对他们实话实说,“一来我可以交差,二来,我会很愉快。” 很愉快? 石中玉浑身发毛地瞪着她,“妳的性格有缺陷……” 一旁的爱染马上不客气地扯他后腿。 “你绝对没有资格这么说。”他们是半斤对八两好吗? 本来将全副注意力都摆在石中玉身上的霓裳,突然侧过脸看向爱染,而后两眼焕然一亮。 “妳是巫女?” “对。” 对爱染白皙肤色相当好奇的她,瞬也不瞬地瞧了爱染一阵后,伸出手模模她的脸,想知道冥士的人是否真如传说中般的天生血冷。 “喂,别人的女人别乱碰行不行?”一肚子不痛快的石中玉,火气当下很旺地烧了起来。 霓裳一愕,“她是你的女人?”冥土的人不是很不受欢迎吗?怎么他的眼光这么独到? “知道就快把妳的手给我拿开!”他直瞪着她还搁在爱染脸上的那双手。 她想了想,在石中玉的火龙眼下,刻意弯子搂着爱染,埋首在爱染的颈间磨磨蹭蹭,蹭完了后,还故意抱紧了爱染。 “这样呢?” “我非宰了妳不可……”他咬牙切齿地想挣月兑上头绑着他的绳子,在挣月兑不开时,抬起脚想踹向她。 备受骚扰的爱染,铁青着一张脸,“妳好?” 她很无辜地吐吐舌,“不。我只是想气气那头熊。”谁教他要凶她?就回敬一下好了。 “妳是来替天苑城报仇的?”完全模不清这女人的作风,也不知她的来意,有点受不了的爱染干脆直接替石中玉问。 她头摇得飞快,“不是。” 错愕的表情分别出现在爱染与石中玉的脸上,他俩互看了对方一眼,而后同时出声。 “妳不是来报仇的?”怎么又一个不想报仇的? “我说了,不是。”奇怪了,找上他们就一定要报仇?不报仇不行吗? 石中玉愈听愈是不平,“那妳绑着我打是什么意思?” “我是来感谢你的。”她偏首想了想,决定对他们托出实情。 “感谢?”他俩再次坠入十里迷雾中。 她诚心诚意地双手合十,“感谢你们灭了天苑城杀了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被杀了……她还这么高兴的感谢他们? 再次被她怔住的一男一女,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她。 “请问,你家小姐一向都是这么恐怖吗?”在气氛诡异到一个顶点时,爱染忍不住转头问向一旁霓裳所带来的家卫。 不敢顶撞霓裳,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丑外扬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撇过脸,都不想在外人面前承认这个事实。 听完了主因,觉得自己冤到足以下六月雪的石中玉,回神后忿忿不平地朝她大吼。 “喂,灭了天苑城的是紫荆王不是我,妳谢错人了!”这些神子是统统不长眼的啊?牧瑞迟这样,她也是这样,他究竟是倒了啥子楣得遇上这些鸟人和鸟事? “谢你也是一样的,谁教你没事离开中土?”霓裳笑挥着小手要他别那么计较。“虽然我并不想为我的糟老头未婚夫报仇,不过于情于理,我还是得替天苑城出口气才行,既然那个紫荆王不在这,那你就将就一下,让我打你打个意思意思,就当是做做样子啰。” “只两鞭?”那先前的怎么算? “就两鞭。”她边说边付诸行动,还真的就给他两鞭。 打在背上的这两鞭,力道比方才那些家伙的强多了,但,可以看出她还是相当手下留情了,石中玉动了动肩头,对再挨的这两鞭并不是很在意。 “接下来轮到妳了。”一打完他,霓裳即漾着笑看向爱染。 “我?”爱染眨眨眼,没想到连她也有份。 “可以问个问题吗?”她非但没有也给她来个两鞭,相反的,她收起了金鞭,正经八百地蹲在爱染的面前请教。 爱染横她一眼,“妳觉得我有别的选择吗?” “是没有。”她同意地颔首,接着迫不及待地问:“妳知道第三神谕是不?” “就知道除了这外妳不会问别的……”好吧,她承认,自从那只多事的谕鸟告诉她第三道神谕后,她是变得很受三道欢迎。 霓裳朝她眨眨眼,“妳会告诉我吗?” “不会。” “好,我已经问过了,我可以交差了。”丝毫不感到失望,得了她的回答后,霓裳即站起身对那些等在她身后的人宣布。 “小姐!”一堆男人气岔地对她大吼。 她很不耐烦,“这样还不行?” “不行!”人家不说她就真的不再问?当然不行! “好吧,我再威胁他们一下总可以了吧?”她很为难地再退一步,讨价还价地问。 怒火稍熄的众人,勉强地对她点点头。 清了清嗓子后,她站在石中玉与爱染的面前朝他们伸出一指。 “听说地藏的冥王出发去找封印中的神器了,相信再过不久,地藏就会起兵。地藏此举,主要是在报复你们灭了九原国,同时也是在向帝国示威。” 这……这算威胁吗?这其实是变相的通风报信,故意在告诉他们情报吧? 石中玉呆然地看着行事作风完全令人模不出个准头的女人,早知道先前跟在他们后头穷追不舍的是这个女人,他才不会赌命地抱着爱染去跳那啥子瀑布! “那又如何?”搞不懂这女人究竟想做什么,满心充满诡异感的石中玉,看她似乎还没把情报说完,于是配合她地顺势再问。 “你们不了解三道是吧?”她果然继续对他们讲解,“地藏的神子可是三道中最好战的,而我们天宫,也不遑多让。” 石中玉翻了个白眼,“无所谓,反正地藏在中土来说是属西域,天宫则属北域,我是管南域的,到时候地藏和天宫要怎么有仇报仇也不关我的事。”反正南域里没有三道,日后三道若要兴兵的话,他这个现下被同僚害惨的人,到时统统都没他的事,相反的,那时就得换他的那些同僚来搅和揽和了。 霓裳先是满意地朝他颔首,接着转问向那票气急败坏的众人。 “诸位,我可以交差了吗?” 还能不让她交差吗?再让这个不知道到底是帮哪一边的小姐开口说下去,三道所有的情报都要被她报光光了!被她气到五脏六腑都走了位的众人,闷到极点地对她点头。 “既然已经问完了公事,那就轮到我问私事了……”她又绕回他们的跟前,朝石中玉频搓着两掌。 “妳还有私事?”不会又要先来个两鞭吧? 她兴致勃勃地问:“告诉我,你们的北域将军夜色,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无敌?”她今日会找上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才不是为了第三道神谕,她是为了那个叫夜色的女人。 “她可是四域将军的头子,妳说呢?”看在她方才那么大方的报讯份上,有来有往的石中玉也没隐瞒。 “普天之下,可有人能败她?”为了她家表哥与另一人着想,她还是先把话问清楚点妥当,免得真动起兵来,那两个男人会因看不起女人而败在夜色手上。 石中玉挑眉反问:“有这种人存在吗?”若真有这种人,八成也是妖怪了。 很好,那两个男人将来可有得头疼了,不过……那也不关她的事。 已把话问完的霓裳朝身后弹弹指,“他俩就交给你们了,看牢他们。” “喂,话都问完了,妳还不放我们走?”石中玉瞪着她大摇大摆离去的身影。 “心情好再说。”她边走边朝身后挥挥手。 霓裳一走,那些男人便将石中玉自树上解下,改跟爱染一样将双手绑在后头,再将他推至爱染的身旁坐着以便一块看守。 爱染急着问:“痛不痛?” 他凑至她的面前,把嘴嘟向她。 “这是什么意思?”她看着送上前的唇。 “妳亲一下就不痛了。” 本想赏他一巴掌的爱染,在想起他那充满伤痕的背部后,心疼即开始作祟,她瞧了四下一眼,发觉看守他们的那些人都没在看他们,于是她就照他的意思将唇往前一印。 “还是好痛。”总觉得她在敷衍了事,不满足的石中玉,继续挤眉皱脸地对她哀哀叫。 她如他所愿地再亲一下。 “妳一定是诚意不够。”他撇撇嘴,装疼装得还满像一回事。 一双冷目立即瞪向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他。 他赶紧扮乖,“够了够了……”小气。 爱染侧首看向他再次流血的背部,查看完伤况后,难忍地蹙起了眉心。 “有机会我再替你报仇。”管他是男是女,那个霓裳就别再让她碰到,不然她一定要替石中玉讨回公道。 “报仇?”石中玉将两眼转了转,笑笑地回拒她的好意,“不必啦。” “你不找那个女人算帐?”被打成这样还那么大方? “反正该痛的也痛过了,而她不过是想表达一下她的谢意,既然如此,那她打得高兴就好。”他本来就不怎么在乎。 “这么不计较?”爱染平定下气息,不解地看着他宽容的模样。 “跟个女人有啥好计较的?”他耸耸肩,还是一派乐天开朗,“让她让她。” 虽然,她的这头熊是粗人一个,脾气又跟颗臭石头差不多,可是一如他的名般,在这颗石头里,却蕴藏着一块质地淳朴的美玉,没有太多沉重的心事,也没深刻到不能放开的仇恨,他知道何时该装傻、何时该适时地用上他那套简单哲学,这块藏在石头中的玉石,是她见过最是美好的一块。 “怎么了?” 她瞄瞄他,“我有点感动。” “妳这才知道我是个好男人?赶快再好好感动一下。”他可得意了,扬高下颔一脸跩样。 爱染忍不住露出微笑,挺直了身子,在他的颊上印下一记响吻。 “小姐,他们跑了!” 就在次日,那名曾甩鞭抽过石中玉的男子,在清晨醒来,却发现树下已无那对男女的踪影后,慌张地冲去他们扎营的地方向霓裳报告。 “跑了就跑了。”霓裳似也不意外,径自伸了个懒腰,“反正我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身为天垒城城主爱将,却被派来看着她的童飞,一脸茫然地问。 “知道些什么?”昨日他们不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吗? 她爽快地拍拍衣袖起身,“你们收兵回家,这事到此为止。” “啊?”众人拉长了下巴。 “单枪匹马的石中玉,咱们现下或许还可以这么逗着玩玩,但倘若就这样杀了他,这事传了出去,不但有损咱们天宫天威,我表哥的面子也会很难看。”霓裳有条有理地向他们分析她这么做的原因,“还有,要是石中玉下回带着兵来,或是咱们因此而惹恼了那个北域将军,到时我表哥的麻烦就大了。” 听她说得好象还满有道理的…… 不过一会,猛然想起城主曾严厉向他交代过的童飞,连忙摇着头,一骨碌上前拦住说完话就要走的她。 “那咱们该怎么向城主交代?城主吩咐过咱们得带那名巫女回雁荡山呀!”该办的事他们完全都没办到呀,这样她是要怎么交差? 霓裳挑高黛眉,“他回家了?” “尚未。” 她笑笑地以指戳着他的鼻尖,“那好,你转告我表哥,我不喜欢拆散别人的姻缘,所以别老是叫我跟着他一样做坏人。” 童飞一脸的惊恐,“由我去告诉他?”她是想教他去当替死鬼吗?明明这事就是城主指名交给她办的! “就是你。”她才不要被轰得死无全尸,当然要找替死鬼代为上场。 还捧着头,满脑子想着到时该怎么办的童飞,不意往旁一瞥,就见这个不负责任的表小姐,已将事先准备好的行李甩上肩头。 “小姐,妳要上哪?”想弃他不顾?她不会这么狠心吧? 她早打定主意了,“逃家,免得表哥嫌我办事不力,又想把我嫁给另一个糟老头。”好不容易才甩掉了一个老头子后,她绝不要又再因什么联姻而给人四处推着嫁。 “小姐!”童飞气得跳脚。 “是表小姐。”她边更正边走出营地,朝天吹了声口哨,一只栖宿在林梢的月翅飞鸟,在听到她的哨声后,立即振翅飞向天际为她带路,她提气一跃,跳上了树梢后,以飞快的速度在林间跳跃以追上月翅飞鸟的速度。 从头至尾,始终都没有离开过这地方的石中玉,趴在树干上看完下头的那些后,侧首对趴在身旁的爱染一笑。 “瞧,我就说她人不坏。”顶多是顽皮了点。 “是不坏。”爱染不情愿地承认,“但也没多好心。”那女人的鞭子可不是抽假的。 “走吧。”石中玉扶她在树上站稳后,一手环着她的腰,往另一棵树一跃,与下方那些急着去追霓裳的人方向相反。 远离了天宫那些人后,下了树与爱染走在林间小道上,当穿过林间的日光照耀在爱染的脸庞上,映出她过白的肤色时,石中玉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她莫名其妙地跟着停下来。 他慎重地问:“既然都来到这了,咱们不妨拐个弯,顺道到某个地方去吧?” “去哪?”看他难得一脸严肃,她也跟着屏住了气息。 石中玉刻意看她一眼,“妳家。” “我家?”爱染被吓得不轻,“去那做什么?” “我要去提亲。”他给了她一个似真似假的借口。 她原本就白皙的小脸当下变得更苍白。 “不行!”她情愿回中土,也不要回去她的故乡。 “当然可以。”他笑咪咪地一把将她搂过来,在她颊上亲了又亲。 爱染用力推开他,“我说不行!” 他敛去了笑,只手抬起她的下颔,认真地问。 “妳真不想回家?”还记得她刚来中土时,思乡的她常躲在柜里不肯见人,离家这么多年了,她这个游子,怎可能不想回家? 她垂下眼睫,不自在地想回避这对她来说太过尖锐的问话。 “其实这些年来,妳很想家吧?”他叹了口气,替她说出心底的老实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爱染避重就轻地一语带过,不想让他明白那些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那是怎样?”他两眼炯炯,紧盯着她复杂的神色。 她烦躁地转过身,干脆抬出帝国的规矩来压他,“别多问了,我说过我不能回去,身为巫女,我也不能返国。” “可陛下没说过我不能带妳回去啊。”他勾住她的纤臂,说得很理直气壮。 “什么?”她愣愣地回首。 石中玉笑摇着食指,“陛下是不准妳私逃回国,可陛下又没说我不能带着妳回家省亲。”漏洞就是这样钻的。 爱染沉默了一会,仍旧是挂下了脸继续坚持。 “我不回去。” “走啦。”他半哄半劝地拉着她往冥土的方向走。 “不去……”她就是不肯妥协,使劲迈出两脚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啦走啦!”石中玉不气馁地弯两手拖着她的腰。 “我说不去就不去……”她直拍打着他的手,接着忽地一阵天旋地转,待她恢复视觉时,赫然发现说不通的他竟直接将她扛上肩。 “石头!” 置若罔闻的石中玉,轻松地扛着她朝她最想回去的方向走,朝着那个曾令她落泪的地方走,他一直都很想知道,当年抱着他痛哭的她,那泪是从何而来,他更想在知道她的伤口在哪后,能够亲手替她抚平。 有些事,你不愿再提起。 有些人,你情愿已忘记。 但它们却总在不眠的午夜里,浮印在你心底不让你逃避。 南风中有股特殊的气味,微香,带甜,闻久了,会有种似是微醺的感觉,返回丰邑的路途上话愈说愈少的爱染,在抵达国门前远远就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后,即像封了泥的偶人般不再言语,任石中玉怎么逗也不开口。 她从不曾忘记这香味,木黎散在燃烧后的香味,同时也是她最深恶痛绝的一道记忆。 进城前,石中玉拖着她通过由帝国派重兵驻守的环城要塞,再往里头走,一扇白色玉石雕刻的城门即矗立在眼前,净丽与堂皇的门面上,刻满了异国花鸟,跨进城门后,令人屏息的城景,在日光下显得辉煌刺眼,若说百年前的神子过得是丰饶富裕的生活,那么,这儿便是奢华了,放眼所及,城中无一座矮房或是木屋,它们是石砌的楼房,有的是纯白的硬石,有的则是紫色的坚硬矿石,白与紫,沿着四方城域,交织成让人一眼见过就再难以移开目光的美景。 从没亲自到过此地的石中玉,边走在质地宛如玉石般滑润的石铺城道上,边仰首看着家家户户竞艳的楼饰与花样的窗棂,实在很难想象,处在帝国边陲,一座座尖锐石山间的丰邑小柄,竟宛如一颗恶地里的珍珠,璀璨耀眼的风采,翩翩躲藏在无人愿意前来的这片冥土上。 从前他曾听人说过,丰邑之所以富裕,是因丰邑出产入药用及建筑用的矿石,丰邑的人们也大多是药师与矿师,除此之外,在这完全不事耕种、畜牧的丰邑土地上,它还盛产一种仅有此处才有的植物,木黎。 在中土来说,木黎是种最珍贵的药材,单独使用可治寒伤、暑热,若与他药混合,可广治许多疾病,最出名的是它可治心疾,故木黎在中土有如金子般的高价,又因它只产在丰邑,无论在中土或是三道,人们若想买,就只能向丰邑购进,因此数百年来,丰邑就一直是富甲天下的象征,可这百年来,丰邑却还给了人们另一种印象。 因丰邑人吸食木黎散,人们都称丰邑为“沉沦之国”。 街道上、楼台上,处处可见丰邑人或坐或躺,不是昏昏欲睡,就是两眼无神,不管走至哪一处,都可闻到木黎散在燃烧的香味,人们捧着烟管用力深吸,再陶然若仙地沉醉在木黎散带来的飘然感中,在这座美丽得无与伦比的城市中,石中玉见不着半个可算是清醒的人,早就对木黎散上瘾的百姓,一径沉沦在吸食过后的幻觉里,偌大的城市,安静得令他不禁要为爱染感到心痛。 他沉默地看着神情落寞地走在他身旁的爱染,她从没说过任何关于丰邑的只字词组,但他或多或少从他人口中得知了大概的情况,只是他没想到,情况竟是这么糟。 靶受到石中玉担忧的目光,爱染更是压低了头不肯让他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她必须很努力、很努力的大口呼吸,才能将窒淤在她胸口中的痛楚呼出体外,把那些属于耻辱的影子踩在身后,此时的她,很想闭上眼不再看眼前所熟悉的一切,可无处不在的香气,却像千根细针般,不断扎刺着她的心房。 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外头的世界,丰邑的人将自己关在这座美轮美奂的城市里,无论外界以何种眼光看待他们,一径疯狂地追求着木黎散的瘾劲,若是外人想抢夺木黎散,或是逼迫他们戒瘾,善咒的他们便以诅咒为手段来遏阻那些外人,正因如此,外界无法对丰邑伸予真正的援手,最多只能孤立他们,就像深知木黎散有多害人的帝国皇帝一样,为了不让木黎散被带至中土,因此皇帝情愿养着他们也不允许丰邑的人踏进中土。 离国这些年后,回来一看,这儿还是个一样不长进的国家,还是这些无可救药的人民,为了这些沉溺在瘾海的子民,她不得不由衷地感谢帝国的皇帝,因自丰邑不再开矿贩药后,国中所有的资源就全都来自中土,若不是皇帝知道中土需要丰邑的药矿,若不是皇帝不忍弃他们不顾,只怕丰邑所有人早就因嗜药而亡国了。 多年来,她一直都想治丰邑人们的药瘾,可是追求服药后所带来快乐的同胞们却无人愿治,要不是皇帝派兵在丰邑外建筑了要塞,禁止他们出境之余也藉此保护他们,只怕丰邑早就因外族侵犯而亡国了,可眼下这个情境,跟亡国有什么不同? “爱染。”石中玉轻推她的肩。 一径沉弱在己伤中的爱染,回神地眨眨眼,发觉她不知不觉中已走过大半座城,在她前方,是道长长的雪白石阶,在石阶的最尽处,是那座她自小生长的宫殿。 看着她眼底的煎熬,石中玉有点后悔带她回来,他挽过她的纤臂,才想告诉她别勉强自己,真下行的话就打道回府吧,可爱染却在深吸了口气后率先踏上石阶。 “走吧。”她不能永远逃避,而那些人,也不能就这么逃避她。 他跟上前,握住她空荡的右手,好让她有个可以倚靠的力量,爱染将他的掌心握得很紧,紧到甚至是有些疼,他不以为意,只是陪着她一同步上这道雪似的长阶。 浑身疲软靠站在宫门旁午睡的宫卫,在被爱染推醒后,揉眼定看了许久,这才认出她是谁。 “公……公主?” “我父王在哪?”懒得一宫一殿慢慢去找的她,直接拉过他的衣领问。 “王上……”他面有难色,尴尬又支吾,“王上他……” 轻哼一声后,爱染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她这才想起,她根本就不必多此一问,自小到大,她比谁都清楚她父王会在哪。 “让开。”她推开因吸食木黎散,力道甚至敌不过她的宫卫,大步踏进殿中。 “公主……”想携住她的宫卫,有心无力地在后头喊着,接着被石中玉给推回宫门处。 层层垂挂在殿中的纱幔在风中飘荡,金盘玉杯闪过他的眼角,眼花撩乱的宫景皆不在石中玉的眼里,他直视着走在前头的爱染,小心地跟着她跨过横躺在地上午睡、或是瘾劲发作的人们。在这仿佛无尽的深宫中,愈往里头走,所见的人愈多,但他始终没瞧见一个能够张开眼看着他们来到的人。 因无人拦阻,爱染遂直闯进后宫,迎面而来的飞纱拂过她的脸庞,她在拂开后止住脚步,定看着眼前与众多妃子一块躺在毯上,正将烟管凑近烛火点燃,好再吸上一管的丰邑王。 愈看眼前景况,愈是火大的爱染,走至一旁,将花瓶里的花朵拿开后,拿着盛满水的花瓶使劲往前一泼,被她淋湿的众人,茫然地瞇着眼四下看着,在见着她后,有些妃子伸手推了推丰邑王,丰邑王抬首看了她一眼,似乎不认得她般,只是对她呵呵直笑。 比往常小了很多的雷声,下一刻在殿内轰然作响,虽没出人命,但原本还懒瘫成一团泥的众人,在水与雷交会后全遭痛醒,有些还受不住地躺在地上四肢不断抽搐。 “用那玩意打自家老子……”石中玉咋舌地问:“妳会不会遭天打雷劈?” 爱染此时连回话的心情也没有,弯身拎起一只酒壶后,默然转身朝着她以往走惯的宫廊走去。 慢吞吞跟在她身后的石中玉,在找到她时,发现她坐在一处圆形的水池旁,顶上是一座四方的天井,灿灿的日光笔直地映在水面上,将玉白中带紫的殿墙映得更加斑斓,足以令人的双目不忍离去,但他的双眼却没停留在那。而是在她那双浸在池子里的雪白小脚上。 不知她是因心事太沉重,还是已忘了在乎,她无意识地在水中摆动着双脚,一口口地喝着酒,石中玉勉力定下气息,试图忽略那双脚所带来的诱惑,他在她的身旁坐下,一同看着眼前自地底不断涌出泉水的水池。池里的水很清澈,里头还养有七彩的石子,在池旁,种了几株他不认得的树,枝桠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午后的时光,在他俩的沉默间缓缓流逝,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喝酒的模样。 花朵的香气中,丝丝木黎散的香气渗入其中,爱染仰首看向顶上的晴苍。 在这永远也不会消散的香气中,大地醉成一片,她很想问,在这片天空下清醒的人究竟还剩多少个?又或许,她才是最不清醒的那一个,因她始终都愚味地期待着,终有一日,她的国人会从中醒来。 有时,说谎是件好事,每个人的一生里,或多或少都会说谎,当现实的不如意与挫折,大过理想与渴望,以至于难以承受时,那么,说谎骗骗自己也好,那也算是一种疗心的药方,只是照这方子吃久了,除了会上瘾外,日后会变得更加难以面对现实。 她拿过池畔的酒壶,仰首再急饮两大口。 在鼓起勇气,去走过那片执意不让人通过的荆棘前,让她醉一点吧,就先让她醉一会,醉醒后,她就可以忘记无奈的昨日,继续坚持己念地大步向前,现下的她不过是想贪图一会的软弱,让她自己知道,在她努力不服输之余,她还是可以偷偷在暗地里卸下伪装,喘个气,或是蹲坐在地上,再次仰首寻找那道可以让她撑持下去的日光。 她也有累的时候,也有迷失的时候。 可她相信在这之后,她还是可以重新站起的,可以的,因为她向来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她从不是个轻易就服输的人。 “妳想哭吗?”石中玉看着她那双愈喝却愈清醒的黑眸。 爱染坚定地摇首,“不想。” 隐隐的笑意,出现在石中玉的唇边,他月兑去鞋袜,也学她把两脚放进池子里,冰凉的泉水浸润着他,一股凉意透至他的心梢时,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她在看遍也看惯丰邑的这些后,还可以在失望之余命自己冷静,并在人前抬起头,继续捍卫她的国家。 水波缓缓荡漾,他的脚趾在水中与她的相逢,他揽住她的肩,与她一同看着眼前光影潋艳的池子。 “告诉我,我能为妳做什么?” 爱染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淡淡地对他这么说。 “陪我,只要像这样陪着我就好。” 一朵洁白的花儿亭亭落下,在水面上泛起了一圈涟漪,爱染看着水面上两人相偎的倒影,缓缓遭那朵花儿模糊了。 第八章 在这座处于沉睡的国度中,仍是有些清醒的人。 乍闻爱染回国的消息后,一直在等待着她归来的人很快就找上她,来者是她一位好友织绘的未婚夫婿,特意进宫请她去见织绘一面。 沉重的脚步停留在好友的家门前,爱染不太愿意想象,已吸食了木黎散多年的好友,现下的情况究竟是如何,但在织绘未婚夫的坚持下,她只好抱着一颗忐忑的心进去里头面对现实。 “爱染……”躺在房中的织绘,一见到她,喜不自胜地朝她招手。 爱染猛然倒抽口气,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眼窝深深凹陷,肌肤苍白到透出青色血脉,面容像是急速老化了二十多岁的女人,就是自小与她一块长大的手帕交,她离国才短短几年,怎么这个好友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站在她身后的男子故意出声咳了咳,爱染勉强定下心神,走至榻旁坐下,试图挤出微笑给这个一直在等她回来的好友。 “妳写给我的信,我都好好的存着呢。”在未婚夫的扶持下,织绘半坐在榻上,笑指着小桌上一只锦盒。 “嗯。”爱染点点头,不知怎么地,聆听着织绘那沙哑如老妇的声音,她就是难以抑止那股强烈涌上的鼻酸。 “妳在信上说过的那颗石头……”织绘边看向外头边好奇地问:“他跟妳一道回来了?” “是他把我拖回来的。”爱染试着不要把目光直接与她相接,压下那股想哭泣的冲动。 她歪着头问:“他该知道的都已知道了?” “回来这后,就什么都瞒不了他了,就算我不说,他用看的也明白。”还能怎么瞒?一踏进国门,就什么都瞒不了。 “他嫌弃妳了?”织绘好不担心地问,就怕石中玉也跟其他中土的人一样。 “没有。”爱染微笑地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他说他会陪在我身边的。”要是石中玉真这么简单就放弃她的话,他早该夺门逃出这个国家,而不是待在她的宫里乖乖等她。 “那就好……”她安心地吁了口气后,又想起一事,“对了,妳已经把心底的话告诉他了吗?” 爱染不自在地别过眼,不太想在她的面前承认。 “以前,我像妳一样,有些话,总认为说出口就是一生一世,就是因为太珍重,所以才一直不敢轻易说出口。”相当明白她个性的织绘,边说边抚着未婚夫的手,“别人都问我,不说出来,对方怎会知道?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才明白,日子天天在过,人也是一直在改变,每个人,每天都可以有很认真的一生一世。” 爱染抬起头,看着他俩相依扶持的模样,哽住声的她,难过地看着已经因木黎散落到这种地步的好友,到这时都还在为她担心。 “妳的性子就是这样,某方面很大胆,可某方面却又胆小得很。”织绘殷殷地问:“告诉我,妳有认真的把妳的一生一世,告诉那个妳必须让他知道的人了吗?” 知道她想劝什么的爱染,哽咽地说着:“我会告诉他的,我会的。” “千万别像我一样,在快错过前才后悔,可却已来不及甩月兑掉这一身的遗憾……”她颤抖地伸出藏在衣袖里的双手,“爱染,妳看看我,看看我成了什么样……” 爱染心疼地看着以往丰润的一双手,如今瘦骨嶙峋得有若风中枯枝不断颤抖,她紧握住那双太过冰冷的手,急速的抽气与她细碎的泣音交织在一起。 “爱染,我不想这么早就死,我还不想死……”织绘张大了眼,眼中布满了懊悔的泪光。 “我会想法子帮妳戒瘾的。”爱染沉声地表示,坚定的语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般。 “救我,妳要救我……”再也藏不住悸怕的织绘,下一刻哭倒在她怀中,两手紧攀着她怎么也不肯放开。 “会的。”爱染轻拍着她,“我会的。” 像是拂开了多年来始终罩在面庞上的黑纱般,在这日,爱染突然看清了眼前亟需她去改变的一切,以往她总是找不到的信心或是大刀阔斧的决心,在那一双太过瘦弱却握紧她的小手中,全都缓缓流至她的身上。 每个人都有这个陋习,她就和其他人一样,当所预期的事情难以达成时,就会找一些借口,好去说服自己办不到,这样一来就不需去做、去面对失败了,其实要承认做不到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而去做过后才说做不到,这才是真正困难的一件事。 这些年来,她就像个还没上战场,就直接喊输的士兵一样,一开始就认定她无法救回她所有的亲友与国家,直接选择了逃避,从某方面来看,她早就已经输了,于是丰邑愈陷愈深,她愈逃愈远,两处地方停滞了两种伤心,而在这两个地方,都躲藏了受了伤的人。她明明就是个会治疗他人的巫女兼药师,为什么她就是一直不肯治治自己? 她不该是这么软弱的,更不该不战而败。 唉踏出织绘家的大门,爱染迎面就见着了等在外头的石中玉,在夕照下,金黄色的光影在他的身上染了色,看起来像是一盏为她等候的灯,一股暖意顿时涌上她的心头,她迫不及待地走向他,走向这盏为她温暖和明亮的灯。 “你怎知道我在这?” 石中玉指着屋顶上的爱鹰,“怕妳迷路成性又走失了,所以我叫它看着妳。” 她默然地看了他许久,而后主动牵住他的手,拉着他与他并肩缓缓走回皇宫,一路上,他俩谁都不想说话,只是将彼此的掌心握得很紧。 陪着爱染回宫的石中玉,与她一同回到她的寝宫,坐在无言的她面前,仔细地瞧着脸上写满心事的她,在瑰丽的夕彩映上她的容颜时,他看着她那一根根都被映照得发亮的发丝,他的指尖似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主动穿梭在她的黑发中,再游移至她的下颔,抬起一直垂首不语的她。 她的模样看起来像是累坏了,可是清明的眼眸,却比以往还要来得有神,石中玉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很久以前我就想对你说了。”爱染决定在今日把心事都对他托出。“在你面前,我其实一直都很自卑。” “自卑?” “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我的国家。”她自嘲地笑,起身走至窗栏边,由上往下看着浴沐在夕色下的雪白城市。“举国上下都深陷在木黎散瘾中无法自拔,别说风骨了,就连自尊都没有,而我,就是来自这种国家的人。” “爱染……”他来到她的身后,叹息地伸出两掌环住她的腰。 她看着远方,自言自语般地道:“中土的人为何都像应天那般讨厌我,就是因为我来自这儿,其实也难怪他们瞧不起我,因为在中土人的眼中,丰邑就是这样一个令人不齿的国家。” “但妳不是他们,更不是丰邑。”他收紧双臂将她压进怀里,试着想提醒她她还有个依靠。 像是感受到他的贴心般,她无意识地抚着他的手臂,继续把那些窝藏在心中的话全都道出。 “这些年来,我很想回家,可又不愿回来,因我不愿再看到神智不清醒,或许早已因药了智,连有我这女儿都已忘了的父王,我更不想看到这座必须向他国摇尾乞怜,以求继续醉生梦死的国家。” 若是他的话,他也不想回来。 可根终究是根,再怎么否认、再怎么不愿去想也是徒劳,就像是浮萍的游子终想归乡,可真要回来面对不堪的事实,这负荷,又宛如千斤般沉重,他不知道现下在她这肩上,希望与失望的重量,到底会在何时压垮她。 “我该谢你带我回来的。”爱染转过身仰首凝睇着他,“因为,我一直在挣扎,也一直在想,我究竟还要逃避它多久?除了被卖到帝国以求苟安外,我到底还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在回来这后,我记起了我的身分,我是丰邑的公主,就算希望再怎么渺茫,我还是有责任把这个国家从沉沦中拉出来。” 他不舍地抚着她的面颊,“妳打算怎么办?” “我要烧尽柄内所有的木黎树。”就算木黎能为丰邑带来无比的财富,她还是要毁了这可令丰邑兴盛繁华至顶点,也可令丰邑坠入万丈深渊的树。 石中玉挑高一眉,“只这样?”这么做虽是治了本,可那些深深倚赖木黎散的人怎么办?他们可不会就这么任她毁了他们的仙树。 “我需要你的帮忙。”从不曾跟他要过什么东西的爱染,头一回恳求地握着他的手希望他能成全,“请你回朝和陛下商量,让你派兵来此强迫丰邑的人戒瘾。”只靠她一人当然做不来,要戒那些人的瘾,就得先派兵搜出城中所有的木黎散,再将百姓们集中管束一阵日子,以让他们度过戒瘾的痛苦期,在这方面,非动用到庞大的兵员不可。 他很爽快,“好。” “别答应得这么快,这事有风险的。”她沉沉地吐了口气,“我说过,你这人老是做事不考虑后果。”她都还没说后果他就答应得这么快。 “我也说过凡事要做了之后才知道后果。” “你不怕丰邑的人因此对你或你的兵士们下咒?”他以为近百年来,为什么都没人敢要求丰邑人戒瘾? “哼,先别说我的命硬得很,那些连力气都使不上的丰邑人,还有啥法子能像妳一样玩诅咒这玩意?”石中玉用力哼了口气,说得像是有十成十的把握,再侧首偷偷瞄她一眼,“再说,我的命要是不够硬,我也还有妳能克他们。” “石头……” “别又问我为什么要对妳这么好那类的问题,那事我早对妳说过了。”他告饶地举高两手,阻止她又问那些有的没有的。“我这人,就是这么简单也这么自私,其实我才懒得管丰邑会变得如何,我在乎的就只有妳而已,我说过,在我身边,妳只要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就行,倘若丰邑令妳这么不快乐,那我出手摆平它就是,省得妳一天到晚不开口同我说话,害我闷得几乎快跟妳一样成哑子,妳也知道,不能唠叨对我来说是件最痛苦的事。” 丝丝的笑意藏在她的唇角,“终于承认你长舌了?” “我认了行吧?”他撇撇嘴,认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石头。”爱染倾身靠在他的胸膛上,有些不安地环紧了他。 “嗯?” “我俩的事……”她一直在想织绘对她说的话。“若我一直不对你点头,也不嫁你,你会怎么办?”这些年来她始终不肯给他承诺,而他也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得到一个落实的答案,她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因此而错过了。 早就已经认命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只好象颗石头一样,傻傻的继续等下去了。” 她怔了怔,难丛百喻的感动,顿时将她的心充斥得再也难以容得下任何别的东西,她忍不住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拉下他细细地在他的唇上吻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哪一顿的点心?”石中玉的眼珠于骨碌碌地转了个两圈,有些受宠若惊地问。 “消夜。”她在他的耳畔说着,还晈了他的耳垂一记。 “天候还早不是吗?”他瞄瞄还未下山的夕阳,半拖半抱地将她带离欐边,并不打算浪费她难得主动的投怀送抱。 “今晚提前开饭。”她的眼底闪烁着笑意。 石中玉将她压进软榻里,悬身在她的身上问。 “哪,其实妳很爱我是不是?” 爱染两手抚着他的肩,看左看右就是不肯看他的眼。 “说嘛。”他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鼓励她。 “不说。”她双手环住他的颈项拉下他,绵绵密密地接续他的吻。 石中玉朦朦胧胧地想着,她只是不肯说,却从没有否认过。 她老说愈是得不到的愈珍贵,与其得到后再失去,她情愿别拥有太多,她的性子就是这样,明明就是喜欢,却总爱藏着不肯说。 “再给妳一次机会。”他边褪下她的衣裳边吻上她的肩,“真不说?” “改天再对你说。” 哗啦一声,一道水波划过清晨刺眼的晨光,直飞向眼前的温香软榻,将榻上一堆在药劲下睡得舒舒服服的人泼湿成一团。 有样学样的石中玉,大清早就直闯丰邑王的后宫,站在丰邑王的榻前亲切地叫他起床。 “醒了吗?”在丰邑王被泼醒时,他弯身再拎起另一桶水,在他的脚边,还准备了十来桶清水备用。 “谁?你是……谁?”丰邑王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问完话后,也不管是否一身湿淋,再次闭上眼缩回铺着毛毯的软榻上。 “帝国南域将军,石中玉。”他规规矩矩地把名号报上,发现对方又去梦周公时,马上将手中的水再泼向他。 连连遭泼了两回,丰邑王面有愠色地睁开眼,赫见躺在他身旁的妃子们,全都遭石中玉给拎起赶出去。 “你……来这做什么?”他揉着眼,还是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 “我来找你把爱染嫁给我。”石中玉站在他的面前将他拎坐起,边说边再将一桶水往他的头上浇。 再浇下去这儿就可以游水了……坐在睡榻已变水榻上的丰邑王,自口中吐出一堆水,伸出一指拨开额上一条条的湿发,在石中玉把脸近悬在他面前时,他终于能够凝聚起意识。 “你说什么?” “把爱染嫁给我。”他老兄再次重复。 “不行……不行……”丰邑王面色急急一变,有些恐惧地对他直摇着头喃喃。 “不嫁给我的话,你女儿就亏本亏大啰。”石中玉皱眉地一掌按住他的脑袋,阻止他再继续转来转去。 “你占了她的便宜?”有些明白他话意的丰邑王,听完连忙抬首看向他。 石中玉一脸幸福地大大点了个头。 “都吃干抹净了。”昨晚爱染准备的消夜太丰盛了,若不是他急着提亲,他才不愿爬下爱染的床。 丰邑王深吸口气,固执地继续对他摇首,“不行……还是不行。” “反正都生米煮成熟饭了,嫁啦!嫁啦!”他开始发挥缠功,劝哄地揪着丰邑王的衣袖拉来拉去。 “我……我不能答应……不能……”因药效的开系,丰邑王抖了抖身子,把话说得模模糊糊的,可脸上那份恐惧却没有因药效而遭掩盖过。 石中玉将两眼一瞇,“为什么?”怎么搞的,不过是要他嫁个女儿而已,这老家伙在怕什么? 他面有难色,“你的皇帝他……” “陛下不许你将爱染嫁给我?”话听至此,石中玉再迟钝,也明白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了。 早就知道这回事的爱染,站在他的身后两手叉着腰问。 “你就不能死了那条心吗?”她还以为他说的提亲不过是想拐她来丰邑的借口,或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他还来真的。 他回首看着她,眼底一派顽固。 “不能。”她以为他姓石是姓假的吗? “皇帝是为了你着想。”爱染完全能够体谅,为何皇帝要为了石中玉而威胁她父王。 他不满地撇撇嘴,“我不需要他人来替我着想。”多事,什么时候他的私事也要皇帝插手来管了? “爱染……”愈听她的声音愈觉得耳熟,遭睡意来袭的丰邑王,勉强睁着眼想看清楚眼前的她。 她侧首轻问:“你认得我了?” “我……”残存的药劲仍在他的体内,他的眼神朦朦胧胧的。 “喂——”石中玉有些闷火地想再提桶水浇醒他,好让他认一认多年未见的女儿,但爱染却一手拦下,示意他不必这么做。 “你睡吧。”她掩下眼底的失望,不指望连眼都快睁不开的他神智能有多清醒。 遭睡神抽去全身力气的丰邑王,马上又倒回湿成一片的榻上。 “好吧,你们父女俩有话可以日后再说。”像是要提醒他的存在般,石中玉扳正爱染的身子与她面对面,“但我的事妳还是得先解决一下。” 面对他的不死心,爱染有些头痛地抚着额,“皇帝都不准了,你还想如何?” 他自信满满地哼了口气,“不如何,我就烦到他准为止。”不准?她以为他的唠叨只对她一人管用而已吗? “我说过很多回了,我是个巫女,祖先乃魑魅,命中主丧带克,谁若娶我过门,谁就——”她只好把那套不知已对他说过几回的说词再搬出来,但话还没说完,就遭一阵直达天听的吼声给盖过。 “我的杀气够重了,就算妳上克父母下克弟妹克遍天下人妳也克不了我!” 她有点犹豫,“但……” “难道妳非要我把全天下算命的都找来替我证言妳才愿信?”他简直想捏死她。“都同妳说过几百回了,我的八字重、命太硬,就算有十个妳也克不了我半分!” “口气这么凶?”一直被响雷轰在头顶上的公主殿下,扬高了柳眉火气也很旺地问。 “就是这么凶!”每次跟她说到这个老问题。心火就烧得无法灭的石中玉,不自觉地在她的面前愈吼愈大声。 她把头一甩,“那你找别人嫁你好了。” “谁要嫁谁?”睡意浓浓的丰邑王,在他俩正准备轰轰烈烈地开吵前,窝在一旁揉着眼问。 “没你的事!”他俩异口同声地把第三者给轰一边去。 丰邑王无辜地看着那两名吼完他,又再次相互对瞪的男女,半响,他打了个呵欠后再次倒回去。 “这样好了,咱们都干脆点。”石中玉两手环着胸,把下巴跩得老高,“一句话,嫁不嫁?” “你是四域将军,你的婚事得由陛下作主才行。”她强迫自己捺着性子,免得她会想亲自敲开他的头让他清醒些。 “他早把妳赐给我了!”他搬出狮吼的功力,再一次在她耳边大声地提醒她。 爱染定定地看着他,将他坚执的模样深烙在脑海里,为了他,难忍的痛意泛满了心梢,她努力地将清晨空气中甜美的气息吸进肺里,补足她一直提不起的勇气,好将那件她无法启齿,自她担任巫女起就知道的事实告诉他。 “巫女无法生育。”自小到大,她所吸嗅过的药物不知凡几,也因此,她的身子早就与常人不同,每个曾像她一样担任巫女者,都因此而没有子嗣。 愕然的石中玉还没开口,一旁的丰邑王又抢着问。 “妳不能生?” “你睡你的行不行!”石中玉火大地回吼,干脆拎起一旁空了的水桶扔至他头顶上,杜绝再次遭他骚扰。 爱染神情落寞地垂下脸庞,“我并不想瞒你,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为你生个一儿半女。”皇帝是多么珍视石中玉这名爱将,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石中玉无后,也就是因为如此,皇帝在发现石中玉对她有意时,才会派人找上她与她父王。 “就为了这理由?”与她预期的有所不同,得知事实的石中玉气急败坏地摊着两掌,“妳居然就为这理由而折腾我这么多年?” 她呆了呆,看他两手扯着发,气岔地在殿上跳来跳去。 她试探地问:“你……觉得这问题还不够严重?”基本上,只要是男人,听到这种事不都会打退堂鼓了? “严重?”他忿忿不平地冲至她的面前,只差没对她喷出两道烈焰。“这一点都不重要好吗?”搞啥呀,他还以为有什么天大地大或是惨绝人寰的问题,结果……就为了这小不拉叽的理由? 天哪,好冤,被吊上吊下这么多年,所爱的人始终不肯嫁他,就为了这回事?早知如此,他八百年前就应该问个清楚,省得他白白被她浪费这么多年! “是……是吗?”她愣愣地应着,还没自他激烈的反应中回魂。 “我伺候妳都来不及了,哪还有闲情再去伺候什么小萝卜头?”石中玉摆出一脸被害者模样,扳着手指头开始数落她,“妳是嫌我石家人口还不够多呀?九宗十八族耶,算算不知有几百人,光是为了喂饱这一大票人我就已经累得像条狗了,还生?好生来跟我抢饭吃吗?” 抢饭吃?他就只怕有人会同他抢饭吃? 爱染晾着白眼,没好气地瞪着眼前这个气到鼓胀着脸颊的男人,发现这男人的思想本就不能以常人的常理来推断,而他脑中所运转的东西,也绝不会是常人会去想的那些 她到底是捡到了什么怪石头? 发完火的石中玉指着她的鼻尖,“哪,姑娘,妳已经够对不起我了,现下我再给妳一次良心发现的机会,嫁不嫁?” 爱染忍耐地屏住气息,盯着那根嚣张地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手指头。 “妳居然还考虑?”他愈想愈不甘心,索性撩大了嗓吼给她听,“再不答应我的诂,别怪我没事先通知妳,到时我押也会押着妳嫁!” 向她求亲还敢用吼的? 下一刻,爱染微瞇着眼,先是以一拳揍偏他摆出的大凶脸,再把心一横,豪气千云地指着他的鼻子对他宣布。 “把你刚才的那些话告诉皇帝,他准,我就嫁!”他都不怕死,也不怕无后了,那她还有啥好怕的?好,命硬是不是?她才懒得再替他着想些什么! “说话算话?”被揍得嘴角有点歪的石氏仁兄,不信任地睨她一眼,“喂喂喂,妳可是个公主喔,说出口的话可是千金之言,妳保证妳绝不会改口反悔?” 她冷冷低哼,“到时伟大的石将军您别后悔就行了。”嫁就嫁,谁怕谁呀?他能不能过皇帝那一关还是个问题呢。 “行!”他把话一撂,下个动作即是伸出手往她的臂膀一勾。 爱染不解地被一脸兴奋的他拉着走,“你拉着我上哪去?” “再补一次洞房。”现下他的心情比殿外高升的艳阳还要灿烂。 当下红了一张脸的爱染,赶紧拉住他,左右四看了一会发现没人听见后,拉过他的衣袖小声地在他耳边抗议。 “都还没成亲哪来的洞房?” 他笑得坏坏的,“先练习练习。” “昨晚就已经练过了啦!”她拉大音量提醒记性甚差的他,然后又忙不迭地掩住自己的嘴免得别人听到。 石中玉乐不可支地搂过她的腰,笑得连眼睛都瞇成一条直线。“妳还是个生手嘛,一回生二回熟,多练几遍以后才会熟能生巧。” “谁……”她掩着发烫的两颊,“谁要跟你熟不熟……” “除了妳外还会有谁?”他点点她的鼻尖,心满意足地看着朝阳下这张嫣红的小脸。 “改……改天再跟你熟。”有些受不了他过于热情的目光,爱染将头一转,决定先去办那一大堆她还没办的正事。 他不死心地跟在她身后,“改天是哪时候?” “再说。”她红着脸一径闷头疾走,感觉头顶都快冒出烟了。 “什么时候会再说?”石中玉锲而不舍地凑在她耳边问。 “我想说的时候会通知你。” “妳何时会想说?”他不满地继续追问。 “够了喔。”感觉他的老毛病似乎又上来了,爱染边走边警告他。 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妳总得先给个日子吧?不然咱们先排一下成亲的黄道吉日也行,哎呀,别走得这么快嘛,先同我把事情敲一敲我才能先准备呀,否则我哪知道妳的再说到底是会说到哪一日?” “别再唠叨了……”她握紧拳头。 “说啦!” 骄阳在一整排白色的宫柱上洒下丽影,遭风儿掀起的纱幔,将愈走愈远的两人掩去了身影,一旁的水池静静地闪耀着光影,欢愉地盛载着自枝头落下的朵朵白花,水面上,泛起了圈圈纠缠在一块的涟漪。 那两个家伙在搞什么鬼? 收到石中玉传来的消息,带兵在南域最靠近京都边境等他的携云,高站在边城上,瞇眼看向远处,分乘两匹马的一男一女,逃命似的策马跑得飞快,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大票不知是哪来的追兵正紧追着,按理说,这两个男女应该专心逃命进城的,可眼力甚好的携云却发现,他们竟还有时间边跑边吵。 “刚刚那个是妳打的!”石中玉边回头看向后头再次遭雷击中的孟焦,边一手指着骑在他身旁的爱染开骂。 爱染大剌剌地承认,“就是我打的怎么样?”又不只有她一人动手,他也射了好几箭好吗? “喂,听见了没有?”觉得自己很无辜的石中玉,用力朝后头大吼,“认清楚,下回你要报仇的话,找她!就是她!”让那个孟焦在后头追着跑不是很有乐趣吗?既可以赶赶行程,又可以有人作伴,才不会因为路远而太无聊,真不懂她干啥老爱用雷劈那家伙。 “我两个一块找!”集结了常山所有弟兄,等在南域边境准备再报一次仇的孟焦,已被雷轰到现下谁出现在他眼前谁就是他的仇人。 “都说过你的仇人是他不是我了,月兑光你衣服的人也不是我,你一直追着我跑做什么?”爱染火大地偏过脸,弹指再打孟焦一回。 “妳愈打愈准了……”石中玉一手掩着嘴,呆看遭雷击中的孟焦再次滚下马。 她额间青筋直跳,“谁教他跟你一样唠叨?”为什么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都这么长舌?多亏他们,她这阵子有很多机会可练这门绝活。 “我的姑娘,妳就行行好别再打了。”眼看边城就快到了,他忙不迭地要她消消火,“快到家了,给人看见可不好。” 站在城头上看完了戏,携云叹息连天地步下城阶,率员出城迎接那个出门玩到忘了要回来的当家主子。 当风尘仆仆的他俩双双停驹在他面前时,携云看了后头追着他们跑的阵仗一会,翻着白眼问。 “你就一定要捅些楼子回来才甘心吗?”给他在外头逛一圈,除引来旧仇家外,还多增了新仇家,还有,擅于惹是生非的他,应该也差不多把三道给得罪光了。 跃下马的石中玉,难得地没有回嘴,只是在扶爱染下马后,看着爱染的背影开始呆呆傻笑。 “爱染。”携云小声地在她耳边问:“他怎么了?” 她挥挥手,“甭理他,他还要持续那脸蠢相好一阵子。”打她同意他的求亲后,他就三不五时摆出那种呆笑,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揍他一拳。 “主子。”携云走至石中玉的面前,弹弹指要他回魂。“握雨已准备妥当了,就等你下令出发至丰邑。” “我去同陛下说过后他就起程。”石中玉点点头,转身看着那票想闯进他南域的新旧仇家。 “是。” “石头,我先回京了。”爱染牵来另一匹马儿,准备照事前说的与他在此暂时分道扬镳。 “嗯,路上小心点。”他点点头,看着远处的目光丝毫没有移动,在发现来者远比他预估的多后,他冷冷一笑,替换上了好战的眼神。 携云在扶爱染上了马后,一手指向远处,“你们打算拿那票人马怎么办?” 爱染在坐稳后拉过缰绳,“仇家是他结的,叫他自己去对付,我有事要先回京去办。” “等等。”携云讶异地问:“妳不担心他?”以往石中玉只要是出兵,她都会紧张又烦恼,就怕石中玉会出了什么岔子,怎么……怎么这回她丝毫反应都没有? 她顿了顿,看了那个正在换装穿上战袍的石中玉,回想起这阵子经历过的种种后,她一改先前深怕石中玉没有九条命的说词。 “他的命太硬,死不了的。”连她都克不了,她还需要烦恼什么? 携云带笑地拍拍她的马儿,命两名手下护送她进入边城,再转身朝久候多时的下属们扬手,霎时绣有南字的旗帜,一面面在石中玉的身后竖起迎风飘扬。 跋回京都的爱染,在进入京都后即命护送的士兵们折返,在确定无人跟着她后,只身去见那名谕鸟要她转达旨意、同时也是石中玉始终不肯让她去见的男人。在那个人的府里见着了他并转达完神谕后,也不管那道神谕将会为那人的生命带来何种剧变,总觉得终于可自南风之谕一事中获得解月兑的她,无事一身轻地再次翻身上马,策马返回她好久没回的石府。 盛开在夏日的紫阳花,花海将京都大街小巷染成一片粉紫。 “潇洒哥!”未抵家门就见着那抹站在门前等她的身影,爱染边向他扬手边策马上前。 “爱染!”总算等到她归来的他,在见到她的脸庞后,这阵子的担心全都化为眼泪,边哭边跑向她。 下了马后,就站在自家门口被个男人抱着哭,爱染不好意思地瞥了瞥四下投以好奇目光的路人,赶紧自袖中拿出手绢替哭哭啼啼的他擦擦脸。 “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再哭下去就一点都不潇洒啰。” 潇洒边用手绢擤着鼻边问:“这阵子妳究竟上哪去了?” “很多地方。”她一时也数不清,“我还顺路回去丰邑一趟。” “丰邑?”他瞪大了眼,表情似有些不安,很担心自己是否不小心戳到她的伤口。 “嗯。”出乎他意料的,爱染的神情很平静,且看起来还有些释然。 “那……”他音调拖得长长的。 “你放心,我没事了。”爱染拍拍他的肩,由衷地感谢石府的人都像石中玉这般关心她。 “那就好……”潇洒放心地吁了口气,转身替她将马背上的物口叩卸下时,纳闷地拎着一只袋子问:“这是什么?”她不是被绑架吗?还带礼物回来? 她想了想,“我家的土产。” 打开袋于往里头一看后,潇洒张亮了一双眼,从中拿出一个稻草扎的草人。 “这种土产……是用在哪方面的?” “用来对付那颗石头的。”爱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邪恶的笑,“这是我父王特地送给我的嫁妆。” “噢……”他非但没反对,还一脸幸灾乐祸。 她挽着他的手臂,“咱们回家吧。” “爱染。”他边走边问:“妳……还有没有多余的嫁妆?” “喏,早就替你备妥了。”很讲义气的爱染,把系在腰上一只较小的袋子拎给他。 “这比用雷劈还要管用吗?”看完袋子里的东西后,潇洒兴匆匆地问。 爱染微笑地向他建议,“日后你不妨拿某人试试看。” 第九章 亲自将孟焦带来的常山人马打出南域后,石中玉即马不停蹄地返京,在回府前,为了丰邑的事必须得到皇帝同意的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就直接穿著战袍入皇城。 早就收到他返国消息的夜色,在他一抵皇城时,立即拎着他前往四域将军议事的宫殿离火宫,打算在他见皇帝前,先找他算算帐。 “你反省了吗?”夜色冷着一张脸问。 “哈!”瘫坐在椅上的石中玉放声一笑,接着指着另两个坐在对面的同僚,“他们自作主张去灭了天苑城和九原国都不必反省,我要反省什么?” 夜色将眼一瞥,“我已经出手教训过其中一个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石中玉这才发现,在他出国前,对灭了九原国一事还一派悠哉的孔雀,在他回国后,已遭人狠狠修理过一顿,脸上挂了彩不说,看他坐姿弯曲得那么不自然的样子来看,似乎还被打断了几根胸骨。 他再将两眸往旁一探,却老大不爽快地发现,另一个灭了天苑城,害他被霓裳谢得莫名其妙的紫荆王,还是一副完整无缺的模样,正一派从容地坐在椅内享受着香茗。 他火大地一手指向紫荆王,“身分比较大尾的那个妳就放过?”亏她还是他们的头子,欺善怕恶,这根本就不公平嘛。 “他俩若是打起来,我会很头疼的。”在夜色开口前,帘后传来一道笑谑的男音。 一听见那道男声,坐在椅内的四人皆迅速起身,并在来者在上方的高位坐下后,整齐划一地以右手抚在左胸,垂首向他致意。 “陛下。” “听说你有事要找我?”坐在椅内的浩瀚,将两眼瞥向石中玉。 在回国的路途上,已经把要说的说词全都想妥的石中玉,却在见着了浩瀚后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于是不假思索地,他月兑口而出此刻心中最想说的一句话。 “我压根就不想生儿子!” 浩瀚愣了愣,无言地看着一脸认真的他,当下殿中也因此而变得安安静静。 站在他身旁的紫荆王首先瞪他一眼,孔雀掩着嘴努力关住笑声,而身为顶头上司的夜色,则是无奈地抚着额。 “咳,石头……”孔雀清了清嗓子打破一殿的沉默。“你生不生儿子,与陛下何关?” “当然有关!”他一手握着拳,说得像是有多严重般,“我这辈子的幸福就在这上头了,这事我一定要同他说清楚才行!” “是吗?”浩翰挑高一眉,“这事之所以得亲自对我说,是因与你家的小巫女有关?” 他挺直了背脊承认,“对。” “我记得我曾警告过丰邑王。” “陛下,我石家不必有后。”石中玉慎重地表示,并在把话说完后,发现殿中所有人全都把讶异的目光集中至他的身上。 浩瀚莞尔地再问:“你肯定?” 不顾形象的他,大叹受不了地朝浩翰挥着手,“哎呀,光是我家的那些远亲近戚,就拉拉杂杂可以串成好几串粽子了,再生下去那还得了?不信你去我家看看,真的不缺人啦!” 几串终于闷不住的笑音,悄悄在殿上响起,才懒得管那些同僚怎么笑的石中玉,两眼紧盯着上头的皇帝,在瞄到浩瀚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时,边叫边指着他。 “我看到了,你笑了,笑就是表示答应啰?” 浩翰一手撑着面颊,“不然呢?” “哭给你看行吗?”石中玉登时表情一换,摆出了小媳妇委委屈屈的模样。 “那可免了!”在浩瀚开口回答前,在场其他三者赶紧拦下他,免得他真的施展起他那众人皆知的长舌缠功。 “我知道丰邑公主烧尽木黎树的事了,丰邑的事,就由你全权做主。”浩瀚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着,“至于成亲这回事,你问过夜色即可。” “谢陛下!”心花怒放的石中玉,笑得合不拢嘴地送走浩瀚后,便迫不及待地转首看向夜色。 夜色朝他颔首,“我会找人安排日子。” “就知道妳其实也不是不近人情。”石中玉开心地一掌往她的肩上拍。 在他的大掌落下前,夜色以两指就轻松挡住他的接触,并不客气地瞪了过于热情的他一眼。 “喂,天宫的人在打听妳的消息。”不受她冷脸影响的石中玉,看在她这么上道的份上,干脆把他在外头听来的消息与她分享。 “你认为我该把这事放在心上吗?”夜色无动于衷地问。 石中玉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 “不必。”反正谁对上她谁倒霉,就算不死,也很难剩半条命。 说完话的夜色,将身后的衣袍一振,转身就走。 “臭鸟。”在孔雀眼巴巴地瞧着心上人就这么走了时,石中玉勾过他的颈项,“听说黄泉国的冥王快起兵了。” 孔雀将两眉一挑,“终于有点反应啦,我还以为他会一直啥都不做呢。” “别高兴得太早。”石中玉一拳揍在他的头顶上,“有人告诉我,冥王在起兵前,要先去取某种被封印的神器。” “神器?”哟,那些神子总算有个能让他打起精神的新花样了。 石中玉闷瞪着这个不但没半点危机感,反而还一脸兴味的同僚,“你不怕?” “怕?”孔雀自傲地笑了,“会怕就不会灭九原国了,我等他。” 水滴滴落在乳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听来格外清脆。 据族中的长老们所言,地藏黄泉之王,若要动兵。就得正式被神承认成为黄泉之王,而具备资格者,必须取得封印中的神器,待神器承认所得之人乃真主后,他才能成为黄泉国被神认可的国王,而不是由人民所选出的国王而已。 斑举着火把的马秋堂,眉心深锁地看着眼前错综复杂宛如迷宫的洞穴,在火把即将燃尽时,自背后的袋中再取出另一支点燃。他已不知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深穴里待了多少日,随他前来的部属,在来到穴外后就因莫名的缘故,人人双脚重若千斤无法再往前踏一步,唯独他能够踏进穴内,故此,他只能只身前来寻找传说中被封印的神器。 被封印的神器是什么?族中长老们无人知晓,而在这地方找了那么久后,除了无止境的迷道尽铺在他眼前外,他也没找着任何东西,他只知他愈走愈深,穴中的空气也愈来愈稀薄令人难以呼吸,在火把和粮食饮水耗尽前,他得尽快回到地面上且还不能迷路,不然,他或许就会像沿路上所见的那些枯骨般,也同样丧命在此。 他是曾听说历代许多先王也曾来此寻找过神器,但皆无功而返,有些虽不是国王,但被认为有资格进入穴中者,在进了此地后,都是有去无回,这回他亲自来这一遭,亲眼见着了那些尸骸后,他才知道,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有其事。 他也因此更想知道传说中的神器究竟是什么。 只是,在这片迷宫中,他到底该上哪去找那个神器? 仿佛在回答他心底的问题般,黑暗中,一道闪烁的金光,透过滴落的水滴闪过他眼角,他迅速回首,就着方才一闪而逝的光芒前寻,走进更深更暗的地底,在呼吸浊重的他觉得已快到忍耐的极限时,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在下方出现了一大片由水晶筑成的柱状晶林,一柱柱尖顶的水晶,在他手中火把的照耀下,发出璀璨刺目的光芒。 跃下层岩走进晶林中,马秋堂放缓脚步走在林间,每当他走过一柱高高耸立的晶柱,多棱且平滑如镜的晶柱上就映出许许多多他的脸庞,无数张他的脸庞在林间相互投映,一路伴随着他前进。 张大眼四下寻找的他,在走王晶林尽头前,擦身走过一柱特别高耸的白色晶柱,晶柱上映照出一张不属于他、紧闭着眼睛的容颜,他一愕,忙高举着火把后退了两步,四周反射着火光的晶柱,缓缓照出一名高立在水晶中,额间刺有一朵火云,发丝色泽近焰,双手交叠在胸前,两手纷握着两柄金色战斧,身着神服的女子。 马秋堂怔然地仰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名被封印在水晶中沉睡的女人。 此时洞穴中刮起了一阵疾风,在风中,隐隐传来了一道旷远的声音,不断在晶林中回响。 出现了…… 终于出现了…… 年轻的王者。 后记 新年度新系列,似乎已是个习惯了。 近几年,系列的规模愈来愈大,可能是因为我写惯了,但我会尽量将《禾马》这边的系列都维持在九本至十本的底限上,以免读者们太过辛劳。 相形之下,单行本对我来说愈来愈像个……不可能的任务?没办法,我总觉得写单行本很难,为什么觉得难?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是觉得我不是写单行本的那块料,尤其是现代书,那真是我难以克服的内伤来源之一啊……好,一开始就离题太远,回来。 去年度每本书发行的时间,间隔都颇长的,因我去年有外务打工去了,而今年度的话,应该会正常一点,希望是这样……说真的,我也没啥把握,因我旧疾发作又有新伤,眼子能坏的都坏了,不该坏的也上阵了(这本书真是让我痛得刻骨铭心啊),加上娘亲大人开刀……有太多琐事压在我身上,我只能安分的在不太可能中求一个可能。 好,回头说说这套系列。 这套系列,一切都架空,事前的准备期不但长又麻烦,且在将这套系列拟好之后,我开始……很纳闷。 纳闷一,我真的要弄这套东西来折磨我自己吗?把整套大纲看过来翻过去,无论再怎么看,我都只有看到头痛两字,且后头还有个我最讨厌面对的大结局这玩意……我怎老爱跟自己过不去? 纳闷二,这套系列真的能在《禾马》写吗?其实要写,当然也是可以啦,只是,一定又会有很多条件排在前面要我遵守不准犯规。果然,一通电话摇饼去,某人马上在我头顶倒了一大堆附加条件…… 但在听完那些条件后,我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想。 有限制就有挑战嘛,有挑战就有脑力激荡嘛,有规矩,难道就没有漏洞可以钻吗? 谤据经验,漏洞钻久了,也是会钻出一条让出版社吐血的康庄大道的。这不,想想当年《九龙策》一个都不能死,《阴阳》不就以牙还牙死了一大堆?(唉,这之中下了多少工夫呀,不过得声明一下,这纯粹是劣根性以及合理性在作怪。)这经验告诉我们,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是食神……咳咳,好,我知道,又离题了。 这套系列的第一本书,我已经简化故事内容,也没让字数过于爆炸了,一半的主角都没出场,配角也没亮出多少,加上两位主角的性格,应当会比以前的系列第一本来得容易阅读……呃,可能吧,希望如此,我有在反省了。 至于在看完这本书,很纳闷上个系列《阴阳》是否就到第九本结束的,老话一句,《阴阳》对我来说它只是个“单元剧”,它本来就没有结局,目前我很满意九本的状况,日后若想写,不用人催自然会写,若不想写,那就到第九本为止,催稿一向对我不管用的,所以请不要再问了好不好?我的脑袋真的没法一下子装太多东西,感谢、感谢。 最后,春日到了,祝诸位春日愉快。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