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镜》 序 心中的森林绿痕 台风刚走,天气变凉了,不再闷热得令人窒息。 窗外蝉声大作,声音之大,连挂著耳机也敌不过,打不过它们就加入它们的我,搁下耳机听了一阵后,开始窝在电脑前抱著膝盖发呆,怎么也想不起,上回听见蝉叫声是何时的事。 我常在书中描写景致,常描写那些水泥城市外的蓝天与绿意,我想,这习惯仅只是种怀念的举动,我怀念那远在儿时触目可及的绿水与青山。 因家中曾经务农,小时候的暑假几乎都是在山上的果园中工作度过,最常见的情景,就是四个孩子常在天一亮打理完毕后,穿著沾满泥巴的布鞋踏上马路,健行般地先走两公裏抵达山脚下,再爬一公裏的山路上山。 在那两公裏的柏油路上,沿途都是一片片绿意耀眼的稻田,在路经路旁的杨桃园时,可嗅到杨桃花特有的清香,不知名的野花沿路绽放,常常走著摘著,口袋和双手满荡——野花野草。 走到山脚后,手中的战利品就不同了,不是左手握著一串刚摘下的月桃花,就是右手拎著山蜥蜴的尾巴甩来甩去当玩具,脚底下所踩的路也不再是柏油所铺,而是一阶阶由石头彻成的山道,在那条看似漫长、两旁植满老树的山道上,蝉声常大得听不见走在前头的人所说的话,一点一点的日光透过树梢洒落下来,在山风的吹拂下,跳跃的光彭,美得像幅画。 历经了早上的烈日与挥汗的工酌瘁,到了午间,吃过午饭、灌完蟋蟀、捉完青蛙,四个孩子都窝到凉爽的树下睡午觉,伴著蝉声,夏日的午后像首催眠曲,而在醒来做完下午的工酌瘁,就是观察动物的时间。 老鹰通常是在黄昏时分出来觅食的,山间的老鹰,时常先是飞得老高,而后俯冲而下偷袭养在小屋后的母鸡,那回看老鹰以两脚捉著那只足足有三斤重的母鸡飞上天,我呆站在鸡窝旁张大了嘴看了好久好久,呆到让拿著扫帚冲出来赶老鹰的娘亲气冲冲的问我,为什么不拦著它。 怎么拦啊?我又没生翅膀。 当夕阳垂挂在西边的竹林时,就是我们这些小毛头结束工作健行回家的时间到了。 下山的路途中,有座位在半山腰的山神庙,在夕照下看来有些阴森,可是临山俯看下方的城镇,景色之美又是无可比拟的,而早早就攀上天际的新月,此时已挂在庙檐翘角的一边,和那微笑上翘的屋檐北赛看谁的弧度比较弯,这时身后远处的天边,星子也偷偷出来露了脸,在清澈的天空裏,用闪烁的星光照著我回家的背影,一路相送。 虽然整个夏天都待在山上晒得活像个小黑人,虽然膝盖常常跌破了一层,虽然手心和脚底又冒出了水泡,可是与现在被困在水泥都市裏的生活相比,我总觉得那时的时光是种幸福。 很幸福的。 坐在电脑前的我,常觉得山上长大的孩子有用不完的想像力,因为自由,因为曾亲眼看过、亲手模过那些人们只能在书中见到的一切,所以才多了份别人无法体会的感动。 我在心中种了一座森林,在那裏头,有花儿、有翔鹰与夏蝉,有著一座位在半山腰的山神庙,有高壮得似可探天的巨木,还有淙淙悦耳的山泉,与一大片粗壮得可以爬上去看夕阳的孟宗竹林,它们不会在回忆中褪色湮灭,它们将会住在我的书中,永远青翠,不会凋谢。 第一章 他偶尔会问,假若生命有限,是不是刹那即胜过永远? 因为珍贵,因此他总是收藏著记忆,将每一朵花开,她每一次的回眸深记在脑海裏边。 她时常在想,倘若生命等长,是不是就永不会有离别? 因为不舍,於是她总是刻意忽略时间,淡忘他的身影,和曾经有多少人掠过她的眼帘。 多少年下来,他追赶著岁月,她逃避著岁月,追逐闪躲间,他们皆离开了原本停留的地方,换上了陌生的脸,但在人间待了那么多年后,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人们总是急著离开,却往往在离开后,才发现守在原地的人,才是最爱。 饭可以乱吃,人不可以乱救。 这二十多年来,碧落一直都这么想。 事情的起始源於一个春末的午后,那一日…… 自妖界私下溜回人间探亲的凤池,此刻正被高绑在木柱之上,柱底堆满了柴薪与碎木,身怀六甲的她,恐惧地抚著月复部左张右望,盼能在人群裏见著自家小弟或是正四处找寻她的夫君,可随著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她始终没见到半个来搭救她的人影,反倒是在下头见著了欲置她这人间叛徒於死地的人们。 身为凤族之女,竟与妖界通婚并已怀有身孕,无法忍受这等耻辱的驱凤镇居民,这日在得知凤池私返人间省亲,趁著凤池之弟凤湖出镇捉妖之际,将她自凤府裏拐骗出府后,硬是将她绑来镇旁的祭山上,准备在此动用火刑,以惩戒投向狐王怀抱的凤族之女。 “行刑!”算准了时辰,满头花发的镇上长老,站在祭台上拉开了苍老年迈的嗓子。 站在柱旁高扬著火炬的村民,将手中的火炬凑向柱底的柴薪,但就在点燃的火炬快碰到柴薪之前,火炬忽遭不知哪来的风儿吹灭。 众人怔愣了半晌,纷扬首看向天际,在这无风无云的午后,这阵风吹得让众人心底有些犯嘀咕,但在长老们的催促下,负责行刑的村民又将火炬点燃。 凉风一吹,初燃正炽的火炬,在靠向柴薪之时,又再次在众人面前硬生生地熄灭。 私聚在此的村民们忍不住哗然四起,眼中盛满惊讶与不解的众人,你你我我地互看了一缓筢,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环看向四周,最后,目光全集中在那面高放在祭台上,散放出阵阵冷风、镜面色泽漆黑的铜镜上。 待在镜裏睡午觉,睡得全身腰酸背痛的碧落,在遭人吵醒后,觉得外头热得令人难以再次入睡的她,先是将镜外一丛丛高举的火炬给吹熄,然后将一手探出镜外,以掌心测了测外头的天候,随即在瞪凸了眼的众人面前,一手撑著镜缘爬出镜外,在两脚落地后,大剌剌地站在镜旁伸展著四肢。 无言的众人,愣张著嘴看著这只打断了他们行刑的不速之妖。 将全身酸疼的骨头活络过一回的碧落,微偏过芳颊,老大不痛快地瞧著那几个手执火炬的村民。 “原来就是你们。”都暖春了,还点什么火?不怕热死妖啊? “妖怪……”静至极点中,人群中蓦然有人出声。 手边伸展的动作突然止顿住,高站在上方的碧落环首顾看了四下一会,笑咪咪地扬手指著自己的鼻尖。 “我?”现场看来看去,好像除了她外并无第二只妖。 怔慑於她的美貌与妖异的众人,默然地朝她颔首,两眼不断地在她与那面铜镜上游栘。 大大方方站在祭台上任众人瞧的碧落,则是趁著他们发愣的片刻,先是看过他们手中的火炬,再将双眼移向身后那个被绑在木柱上的孕妇一会,忽地有些明白这裏发生了什么事。 碧落脸上娇艳的笑意顿时一收,替换上一张毫无血色的恶魅之脸,冷冷压低了纤嗓。 “既然破你们看见了……” 被她张牙舞爪的模样一吓,众人赶紧撇清,“没有……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正巧,我肚子饿了,不如那个女人就让给我吃吧。”她刻意咧开了血盆大口,并作势一手抚著肚皮,“或者……乾脆拿你们来开开脾胃?” 被绑在柱上的凤池,愣愣地看著在碧落话尾一落后,就做鸟兽散的村民们,三两下走得乾乾净净。 “一点长进也没有……”怎么这么多年来,这些胆小的村民只要一见到非人的众生,就是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德行? 两手捂著脸的碧落,边揉著方才因咧大了嘴而有些酸的面颊,边跃至木柱下方,仰首看著那名似站在上头看风景的妇人。 “夫人没事吧?” 随意往下看去,不意却见著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庞,被美人容貌怔呆的凤池,当下忘了方才她身处过什么险境,两眼灿亮地直盯著下头那只貌美非凡的妖类。 “别害怕,我这就放你下来。”以为她被吓呆的碧落,抬手弹了弹指,施法解开绑缚在她身上的绳索,并伸长两臂准备接住她。 但缓缓降落的妇人,却在即将被她接住前,遭另一抹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黑影给打劫走。 “咦?”两手空空的碧落,纳闷地看著自己的掌心。 “凤池……”接住爱妻的龙沼,小心翼翼地让她两脚著地,焦急的大掌保护性地抚过她的月复部。 “狐王?”被晾在一旁的碧落,在认出来者后,诧异地看著她已几百年没见过的妖界头头。 “你怎么样?伤到哪了?”自妖界追到人间,差点被逃妻吓出一头白发的龙沼,一手搂住凤池,紧张地弯著身子为她检查。 “我没事。”沉醉在惊艳中的凤池,满面兴奋地扯著他胸前的衣襟,“龙沼、龙沼,这位姑娘……” 皱著眉的龙沼,不解地依她所指看向身后,“是你救了王后?” 赫然发现身旁的女人大有来头后,碧落神色惨淡地愣张著嘴。 “王后?”她是听过他们妖界之王娶了个人间女子为妻,可她从没想过,她的运气会好到在这种地方救了那个听说把狐王迷得晕头转向的女人。 “就是这位姑娘救了我!”眼中盛满感激之情的凤池,一手紧拉著龙沼的衣袖,急急要龙沼认清楚她的救命恩人。 “不,那个……”抬起两掌的碧落,讪讪地陪著笑,“其实也不是那么回事啦……” 相当疼宠爱妻的龙沼,先示意凤池稍安勿躁后,微偏过头,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碧落,半晌,他两眼忽然一亮,饶有兴味地一手抚著下颔上上下下打量起她。 “镜妖吗?”很久没见到这种罕见的妖了。 “我……”一阵冷颤倏地上身,碧落大感不妙地忙想走人,“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坏了,她该不会不小心管了不该管的闲事吧? “慢著。”一男一女的两掌登时齐按放在她的肩上。 她僵硬地转过头,“还……还有事?” “你等会。”扔下简短的指示后,扶著兴奋过度的爱妻到一旁的龙沼,弯子压低了音量开始与凤池商量。 站在远处什么也听不著,又没胆上前去探个仔细的碧落,心中百般不安地看著那对交头接耳的夫妻。 商谈了许久,久到让等在原地的碧落差点睡著,经过激烈讨论才达成共识的妖王夫妻,在齐步走回她的面前时,速速换上了两张诚恳感激的笑脸,并一左一右地各捉住她的一手。 龙沼慢条斯理地启口,“既然你救了王后……”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打算说完话就走人的碧落,嘴裏的话突然遭他俩逼上前来的面孔塞住。 他们异口同声地道:“我们夫妻俩决定送你一项大礼,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什么样的大礼?”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俩亮晶晶的眼眸。 “这个。”两根手指同时指向凤池高高凸起的月复部。 “这个?”碧落看得一头雾水,“我不太明白……” 龙沼清了清嗓子,以沉稳的音调宣布。 “日后王后若是生男,本王就将王子许配给你当夫婿,若是生女,以后你就与公主结为金兰姊妹。”没办法,这是他那个对美丽的人事物,已偏执到某种狂热的老婆所作的决定。 两脚登时直接踩进十八层地狱的碧落,当场刷白了一张脸。 “儿子还有用许配的?”有没有搞错,只是随手救了个人罢了,不必弄到这么夸张吧? 龙沼皱眉地向太座请示,“人间之人不都是这么说的?” “你又弄错了。”凤池纠正地一手敲著他的后脑,“是把她许配给咱们儿子。”人间的民俗风情他老是分不清楚。 他恍然大悟地拍著额,“原来如此,本王明白了。” “等等!”碧落抬高两掌大喊暂停。“不管哪一种说法都不太好吧?”谁有空管他说得究竟对不对,重点根本就不在那裏!重点是在她压根就不想嫁给肚裏那个人妖混血的人妖! “好,当然好!”洋洋得意的龙沼,为爱妻想出的报恩法感到相当满意。“最好的报恩方式就是身体力行以身相许,爱妻,你说是不是?” 凤池红臊著小脸,害羞地以两手掩著颊,“想当年我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恩情的……” “若不是爱妻,本王恐永远不知人间女子是这般温柔多情,亦不知人间有这等幸福的救人规矩。”沉湎在回忆裏的龙沼,边说边执起她的小手轻吻。 “讨厌,你又来了。”凤池爱娇地推了推他,脸上写满了春花朵朵开的幸福模样。 宝力太强了…… 完完全全被遗忘在他们面前的碧落,一手扶起自己合不拢的下巴,发现这对夫妻除了强妖所难外,还练就了一身彻底忽视他人的本事。 “狐王,此事攸关王子或公主的人生大事,我想我还是——”忙想让他们夫妻俩收回美意的她,话未说完,就遭决心已定的龙沼截断。 他以掌拍拍她的肩头,“这事就这么决定了,三个月后,别忘了来王宫一趟。” 这算是强迫感激吗?再次被他们怔呆的碧落,两目直愣愣地盯著这对根本就不管他人愿不愿意的夫妻。 “我就直说了吧。”用力甩甩头力持振作的碧落,乾脆老实地把拒意抖出来。“我是妖,而这裏头的小家伙并非妖,因此我不想……” “记得。”凤池笑脸盈盈地握住她的手,“一定要让我们夫妻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她既想跳脚更想翻脸,“你们向来都不听别人说话的吗?”这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夫妻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有恩不报非我妖类本色,你若不来,别怪本王到时派妖将你架来。”同样也没把她半句话听进耳的龙沼,索性与爱妻一块来个软硬兼施。 备感压力的碧落,听得一头冷汗,“不用了,不必那么客气……” “好了,咱们回去吧。”挽著爱妻的龙沼,低下头甜蜜地对她微笑。 被甩到身后的碧落,忙不迭地赶在他们走前留人,“慢著——” “到时别忘了回妖界喔。”倚在龙沼怀中的凤池,边走边微笑地对她挥挥小手。 一手还停顿在空中的碧落,呆然地瞪大一双眼看他俩离去,犹想挣扎的自白,寂寂地徘徊在空气中。 “真的不必……那么客气……” 三个月后。 遭言出必行的狐王龙沼派妖强行架进王宫的碧落,此刻,正站在殿上一个头两个大地看著怀中之物。 谁来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眼前这名在她臂弯裏睡得香甜的小女圭女圭,刚巧是妖王与王后在日前诞下的独子,刚巧就是妖界的小王子,刚巧,也就是妖王方才在殿上所宣布,她的……未婚夫婿。 鸦雀无声中,殿上的众妖皆以怜悯的眼神看著她。 日后,她得嫁给这个不人不妖的小女圭女圭? 不是吧? “碧落!” 正打算偷偷模模离开王宫的碧落,在听见身后童稚的叫声后,僵著身子,保持著一手拎起裙摆、一脚跨在围栏上的姿势不动,当那阵杂乱无章的步伐抵达她的身后时,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过头,并把两目往下一降,降至眼前这名老是让她月兑逃不成的小男孩身上。 “碧落,你又想离家出走了?”因跑步而脸颊红通通的黄泉,张大了那双一黑一碧的眼眸,看著这个逃家前科累累的未婚妻。 修长的玉指朝他伸出,在下一刻准确地顶上他的鼻尖。 “叫姨,”一个还不到她腰际高的小表,也敢不客气唤她的名?他到底要教几回才会懂得敬老尊贤这门学问? 黄泉天真地向她摇首,“我爹说我将来要娶你,所以不能叫姨。” 两际隐隐作疼的碧落,无奈地以一手掩著脸。一个才七岁的小表,就懂得以她夫君的身分自居?那对诡异的夫妻究竟是怎么教育他的? 叹息复叹息过后,她将两手擦在腰际,板起脸孔正色地再对他重申一回,“听著,我是绝不会嫁给你这小毛头的。” “为什么?”完全不知她与双亲之间恩怨的黄泉,即使已经听过不下数回了,依然还是搞不懂那些内情。 碧落笑咪咪地问:“你知不知道咱们俩之间差了几岁?”知道说得再多也只是让他更不懂的她,这次学聪明直接点出最简单也最直接的退婚理由。 “不知道。”骨碌碌的大眼转了两圈后,黄泉懵懂地搔著发。 佳人甜笑一收,取而代之的是高声尖叫,“七百三十二岁!” 被吼得两耳轰隆隆的黄泉,不太明白地低下头,扳著手指头开始数算起她所说的岁数,但数了一缓筢,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够用。 她凉凉地伸出十根手指头,“要不要我的也借你?” 黄泉微皱著眉,“可是好像还是不够……” “你知道就好!”一口怨气不吐不快的碧落,当下忍不住又拉大了嗓门,“我才不要嫁个小我七百三十二岁的女圭女圭!”真是一失足成千占恨哪,当年她就算闲著没事干,那也不必自找麻烦地救什么王后。 他认真地抬起一指,“你不会老,我会长大。” “对,就是这一点!”碧落愈说愈想捶心肝,“我是不会老,但你会呀!你又不是纯正的妖类,再过个四十年你就变成老头子了!”都怪那对夫妻!要生也不生只血统纯正的妖,偏偏生给她这种不人不妖还会老会死的,他们是想在几十年后看著她当寡妇吗? 转眼间脸上写满迷思的黄泉,微偏著头愣愣地看著她。 “我听不懂……”爹娘不是常对他说年纪不是问题吗?为什么年纪这两个字一到碧落这裏就成了他的错? 她跟个七岁的女圭女圭讨论这个干啥?赫然发现自己又跟个小毛头计较的碧落,勉力定下胸口那股在见到他后总是会不知不觉走岔的气,随手抹了抹脸。 “算了,此事不提,免得我又要后悔个没完没了。”打他出生后,她就作了整整七年的噩梦,她可不希望这个噩梦持续到他成年为止。 看著碧落那张没好气的脸庞,心底觉得有些受伤的黄泉,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碧落,你讨厌我吗?” 她猛然回过头,“啊?”没头没尾的,他怎突然问这个? 他问得有些哽咽,“你也讨厌人跟妖生的孩子?”那些讨厌他的妖,每次趁她不在身边,或是他不在爹娘的面前时,总是边嘲笑他边与他动手。 “我……” “我还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压低了脑袋的黄泉,不想让她看见他受伤的自尊,与他长期以来所受的委屈。 “黄泉……”碧落将他拉来面前,关心地抚著他的脸蛋,“是谁又欺负你了?” 黄泉把头压得更低,“他们说我不是妖,没资格待在妖界。” 碧落摆著手,“别听那些小妖瞎说,你是狐王的儿子,你比谁都有资格留在这。”改天她定要再去教训教训那票老是质疑他血统的妖。 “可是就连我爹娘都不要我留在妖界。”就在刚才,他的爹娘才对他宣布他们要将他给踢出这座他自小长大的家。 “不要你留在妖界?”她呆了一下。 他扁著小嘴,脸上盛满了遭到遗弃的落寞。 “我娘说,下个月她要带我回人间把我交给我舅父教养。”听说舅父已经答应娘亲要教授他人间的术法了,还说以后要让他继承凤家。 “什么?!”音量猛然暴增的碧落,这下子可结结实实被他吓得不轻。 “我爹也认为,我待在人间或许会比较好……”一想到将要只身离乡背井,愈说愈想哭的黄泉,心酸地吸了吸鼻子。 她愕然瞪大了眼,语调颤颤,“他们……决定把你丢到人间?” “爹娘说,身为妖界王子,我必须学习各界术法,还有我必须……必须……”他以指抠了抠脑袋,实在是记不起爹娘口中那些长长一大串的理由。“糟糕,我又背不起来了……” 清脆一响,脑中名唤理智的细弦猛然断裂,气炸的碧落此刻简直想拆屋泄愤。 “那对夫妻究竟在想什么!”这是哪门子的爹娘啊?居然把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扔到人间?他们以为只要有了那个姓凤的当他舅父,人间的人就不会欺负他这个妖子吗?还是他们以为人间的人不会把他绑到柱上当柴烧? “碧落……”满心惶恐的黄泉,怯怯地拉扯著她的裙裾,“人间的人,会不会也像妖界的妖一样讨厌我?” 迳自在月复裏又气翻一回的碧落,低首瞧见他邪张不安的小脸后,忙在他的面前蹲下,努力挤出令他安心的笑颜。 “不会的,你生得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讨厌你呢?” 他的眼中写满怀疑,“是吗?”真是这样,她干嘛每回见到他总是拔腿就逃? “嗯。”啾啾两记香吻当下落在他的两颊上佐证。 黄泉小心翼翼地睨著她,“那你也不讨厌我罗?” “别说傻话,我怎可能会讨厌你?”碧落索性席地一坐,伸手将他揽进怀裏让他坐在她的腿上,抬起一手宠溺地抚著他的发。 “碧落……”两手紧抱著她手臂的黄泉,一想到要离开她,鼻头不禁觉得酸酸的。“你会来人间看我吗?” “不会,因为我会陪著你去人间。”在听到他要被扔到人间后,就已做了最坏打算的碧落,百般哀怨地叹了口气。 希望的火苗顿时在他眼中燃起,“真的?” 她沉痛地问:“我不去行吗?”她要是不去人间代那对眼中只有彼此没有别人、连儿子也没有的夫妻看著他,难道就真任他在人间自生自灭不成? “说了就要算数,不可以又骗我喔。”满心欢喜的黄泉忙不迭地对她扬起小指,要她给个保证。 “我保证。”她举起手与他勾了勾小指,并郑重许下承诺,“到了人间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自来到人间的七年来,黄泉时常怀疑,碧落所给的承诺,可信度究竟有多少? 他还记得,那只在他七岁时说过会好好保护他的镜妖,当年在他面前是说得如何的信誓旦旦,可在人间的这段日子来,他除了得倒转过身分,时常去替那只常捅楼子的镜妖收拾残局外,他还三不五时就要出门打听一下,这回那只镜妖又是跑哪去逍遥或闯祸了。 他早该明白,碧落跟他爹娘根本就是同一挂的,全都是说谎不眨眼的骗子,他要是想靠她在人间生存,还不如由他自立自强比较快。 再次将整座凤宅彻底搜过一回,依然找不到那只令他舅父气跳跳的镜妖后,黄泉拖著疲惫的步伐踏入表兄东厢房的书斋裏。 听舅父说,爱管闲事的碧落这回又惹祸了,喜欢打抱不平的她,听街坊邻裏的三姑六婆们说,县城的县太爷又再次来到镇上强抢民女纳妾,连连逼死了几家的闺女,於是满腔正义热血的她就趁著夜半跑到县太爷的府上,放走了囚在府裏的小妾们不说,还一不做二不休地顺道阉了县太爷。 真是的,她也不想想,每回只要有鬼怪妖精作祟,人们总是第一个想到这座住了只镜妖的凤府,而她毫不考虑后果就在人们的眼前现形,这简直就是扛著他们凤府的招牌去作恶嘛,这下可又苦了裏外不是人的舅父,不但得在人前睁眼说瞎话以求让碧落全身而退,还得压下满月复的火气再次收下众人不信任的眼神,而在舅父发完怒火后,下一个倒楣的,一定又是他这个教妻不严的未婚夫。 什么教妻不严……他们压根就还没成亲好不好? “又找不到人了?”手握一卷术法书的凤书鸿,在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后,头也不回地问。 黄泉没好气地在他面前坐下,“是找不到妖。” 再次遭黄泉纠正称谓后,凤书鸿朝天翻了翻白眼,直在心裏大叹他永远都搞不懂,这个自小到大把人与妖分别得那么清楚的表弟,脑袋瓜裏都在想些什么。 他搁下手中的书,一手撑著下颔看著这个心思永远都在那只镜妖身上打转的表弟。 “她这回又没事先对你说她要上哪去?”瞧瞧这小子,才几日不见碧落,就失魂落魄成这副德行,看样子那只镜妖已经完全将他给俘掳了。 “没有。”心情烦躁的黄泉,实在想不出碧落这回又是上哪玩去。 习以为常的凤书鸿笑了笑。 “别找了,反正她想见你时就会来找你。”妖类不都是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就不顾忌他人的心情,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是不能适应? 黄泉却不这么想,“她近来在躲我。” “那是因你愈来愈让她招架不住了。”心有戚戚焉的凤书鸿微微颔首,完全能够明白,碧落为何要躲这个感情太早开窍的表弟。 觉得问题不只出在自己身上的黄泉紧皱著两眉。 他承认他是急切了点,但他并不曾大刺剌地对碧落表明爱意过,他也不曾面对面地逼她正视他这份她总不以为然的感情,若说碧落的闪躲起因在他,那么身为逃兵的碧落也要负一半的责任,在他看来,那个害怕改变与不能接受他已成长的碧落,根本就是个胆小表。 “书鸿。”沉思了许久后,下定决心的黄泉缓缓启口。 “嗯?” “十四岁娶妻,会不会太早?”虽然他与碧落早就有口头上的婚约了,但他知道碧落根本不把它当一回事,因此他想,能早一日把碧落娶进门,就早一日行动。 咚的一声,某人的额头直接撞向桌案。 “是……早了点。”一手抚著额的凤书鸿,愣愣地看著这个巴不得能早点成家的亲戚,“你要不要再等个几年?”没有必要这么著急吧? 黄泉担心地摇首,“再等几年,她就被人抢走了。”碧落美到让他家娘亲当年一见到她,就直接把肚裏的儿子奉送给她,更不用说在其他众生眼裏,碧落又是如何炙手可热,这教他怎能不著急? 凤书鸿很想仰天长叹,“你太小看那只镜妖了……” 想那只镜妖在人间大摇大摆混了那么久,也没见过任何男人碰过她一根寒毛,倒是她常把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们玩得团团转,担心她被拐走?他该担心的是她每回一出门,就又在外头造了多少孽。 “我还是再出门找找好了。”一刻也坐不住的黄泉,说著说著就起身往外走。 “等等。”凤书鸿忙拦下他。“十五了,你这个月回不回妖界?”他别老是找妖找到忘了每个月要回家的日子。 “回。”他点点头,“我爹说他有事要我代办。” “何事?”真难得那个只会游山玩水、不务正业的狐王,会有心思干桩正经事。 “他要将猎妖权交给我。” “由你这个半人半妖的来猎妖?”凤书鸿饶有兴味地扬高了两层,“你不觉得讽刺?”该说这等於是让他去杀同类吗? 黄泉并没想那么多,“我不过是替我爹捉回那些罪妖,这与身分无关。” “你爹是在为你著想吧?”身为局外人,看得也格外清楚的凤书鸿,慢条斯理地替狐王所为下了注解。“因你坚持是人不是妖,为了让你在人间好过些,所以狐王才把猎妖之责交给你,如此一来,人间之人就会把你当自己人看待,而不会再把你当妖类来看。” 心中痛处再次被提起后,黄泉无语地垂下眼睫。 他当然知道他爹为何要把猎妖权交给他,自小以来,在妖界,众妖瞧不起他,但在人间,人们又把他当成妖类来看,小小年纪即站在人间与妖界两边的他,脚下的世界虽大,却是无处容身。 处於人与妖这两者暧昧的身分多年,他曾想过乾脆回到妖界,向妖界靠拢彻底当只妖,也好过待在人间饱受歧视,可妖界这座世界,又非他心之所属,可能是人间待得太久,因此妖界的种种在他眼中,皆是格格不入与缥缈不实,在无法选择之余,他只好以寿命做为界限,以生命的长度来定位他究竟身属哪一界。 凤书鸿懒懒地问向他的心结,“你还是很坚持你是人不是妖?” 他挑眉反问:“我的寿命与人等长,不是人,是什么?” “你爹还等著日后由你来继承王位呢。”他也不想想他爹盼他回妖界接掌王权已盼了多少年,若非他纪尚小、妖法也还学不到火候,只怕妖王早就把他给接回去登位了。 “妖王的位子我爹可一直干下去。”以妖类不老不死的特性来看,多年过后,就算他已老死入土,他爹依然还是年轻潇洒,有什么好愁的? 有些头疼的凤书鸿,以两指拧著眉心。 “你真不想回妖界当只妖?”真是的,固执十年如一日,早知道他就不收下姨娘的好处来说服这小子回妖界了。 反感的黄泉黑著脸,“我说过,我是人不是妖。” 他啧啧有声地长叹,“可惜了,这世上许多人都很想当妖的。”明明就有著妖类的血统,又何需强迫自己硬要当个人呢?世人的眼光在他眼中为何那么重要? “当妖有什么好?”多年来饱受血统问题所困扰的黄泉,愈问心情愈是低劣。 凤书鸿莞尔地眨著眼,“当人又有什么好?” 他也答不出来。 他只是,很羡慕这座人间裏的人,羡慕这座红尘中短暂却绚烂的一切,看著人们努力地过每一天,汲汲经营所拥有的仓卒岁月,与妖界那些虽拥有永恒生命,却茫然一日过一日的妖类相比,人间之人,活得格外真实积极,但妖类,却只能在永恒与一瞬间来回徘徊。 “我若是你们,我会好好珍惜凡人的身分。”黄泉感慨地叹了口气,“只是你们总是身处在这个世界,却又向往著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人。”合起书本的凤书鸿,回头对这个生在妖界,却向往著人间的他笑笑,“你愈来愈像人了。” “这三年来,你上哪去了?” 夜半未眠的黄泉,两手环著胸,瞪看著眼前这个一消失就是三年,且三年来任他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女人。 “哪都没去。”夜半回家的碧落无辜地摊摊两掌,“我被封了。”她也不想消失这么久啊,可谁晓得她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封在镜中,而且一封就是两年多。 他倏地眯细了眼,“谁做的?” “不知道。”摇头晃脑的她,皱眉地指著自己的脑际,“我的记忆被锁起来了。” 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拉过的黄泉,一指抬高她的下颔审视起她的脸庞,紧接著再将两眼往下一滑,彻头彻尾地将她给看过一遍,看她似乎并无遭到半点伤害,顽皮的眼神也没增减半分,他这才稍微放下心。 温暖的大掌抚上她的面颊,“是谁放了你?” 不自在地想自他的眼神不闪避的碧落,忙不迭地退离他的掌心碰触,努力稳持住心忻瘁,她咧开了灿烂的笑意,拉著他一块来到桌边。 “来,瞧瞧。”她朝他勾勾指,要他看向桌上那面她带回来的铜镜。 心思细密的黄泉,多虑地将她过於热情的举动放在心头后,随她之意低下头看向那面经她指尖一抚,立即出现影像的镜子。 “美吗?”碧落指著镜中那个身处在一片芍药花海中的女孩。 黄泉只是微瞥她一眼,而后默不作声地将双眼移向镜中。 她热心地在他耳边介绍,“她的名字叫无音,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个好女孩。” 他淡淡地问:“你想把我推给一个陌生人?” “只是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心思遭看穿的碧落,脸上的笑意差点挂不住。 反手盖上铜镜的黄泉,隐忍地离开她的身旁,走至书案前抽来一张纸,一手拿起笔沾了墨后,无言地看著那张任他再怎么写,恐也无法将他心衷诉於万一的纸张。 “在写什么?”碧落好奇地凑至他的身后,“又是书鸿教你写的?” 一语不发的黄泉,沉思了许久后终於落笔。 “我们的名字?”她边看边扬高黛眉,“咦,怎多了三个字?” 不想解释的黄泉,只是在写完搁笔后,侧著脸端详她脸上的表情。 猛然看懂字义的碧落,心虚地一把将纸张抽走藏至袖裏。 房裏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闷,几欲令人窒息。 “碧落。”他低沉地唤著。 心音轰隆隆作响的碧落,绷紧了身子,很想抵抗即将自他口中吐出的话语。 “我喜欢你。” 垂下眼睫的她,不愿去看此时他眼中的深情,她闭上眼反覆地在心中咀嚼,这份外由荆棘包裹,裏头是甜美糖心的感情果实,深知黄泉性子的她,知道他在将这些话说出口时,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和勇气,她想,或许她这辈子,永远无法听见黄泉再这么对她说一回。 可他为什么要将它说开来呢?这样一来,她还能用什么藉口留在他的身边?他知不知道,她一直很不愿这日的来临,她还没做好离开他的准备,也还没有,勇敢到能够把他放下。 带著酸涩的心情,她强迫自己抬起头面对他。 “你知不知道,为何妖界的镜妖如此稀少?” 两目定看著她的黄泉,在听完她的话后,开始在心中揣测起她会突有此问的原因,并在推究出一个他不愿面对的答案后,目光因此而变得黯淡。 “因为他们都被杀光了,我是妖界最后一只镜妖。”看著他表情的碧落,在半晌过后轻耸著肩,“你似乎并不意外。” “我曾听我爹说过,镜妖能持镜看透人心。”妖界的镜妖就因有这项妖能,故而遭到各界众生的捕捉或是猎杀,每个得到镜妖的众生,都渴望著能够看穿人们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故事,窃窥那份最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 “你想不想知道你心中最想得到的是什么?”打算留给他一个临别赠礼的碧落,朝他漾出一抹温柔的笑。 黄泉向她摇首,“我不必看镜,也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勉强的笑意仍挂在碧落的唇边,面对著眼神清明、意志坚定的黄泉,一时之间像是失了保护壳的她,像个护甲突地被掀开的兵士,慌张的眼眸显得很不安定,急於想找个地方躲藏。 “你想不想看?”当冷清悬於他俩之间时,无话可说的她,艰涩地再次启口。 “你把话问反了。”这一回并不想放过她的黄泉,将眸心锁定在她慌张的面容上,“就算我有勇气看,你呢?你有勇气面对我心中的答案吗?” 他知道的,即使她什么都不说,他也知道的。 她根本就没有勇气面对他的答案,更不敢面对他的感情,这些年来,总以长辈和他的保护者自居的她,很怕改变,更怕这份单纯的感情变了质,而她更不愿意承认的是,他会长大。 他之所以这般了解她,是因他总是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是因他总是用心聆听她的一言一语,她每一个小动作,脸上细微的表情。他知道这个外表看似大大咧咧,爱笑爱闹更爱自由的小镜妖,其实有颗善感童稚的心,他更知道在她掩饰的笑容背后,有一张因害怕别离而失笑的脸,她和其他妖类一样,无法去接受一段感情,更无法眼睁睁地看著这段感情在灿烂过后,如烟花般熄灭。 黄泉受伤地别过脸,“想离开我,不必将我推给他人,想拒绝我,也不必让我看镜,你只要说一声就成了。” 看著他落寞的侧脸,碧落紧握著拳心,想牢牢将他此时的模样烙记在眼底心裏,将他那一张男人的脸,覆盖在她心中那张孩子的容颜上,彻底取而代之。 心弦隐隐颤抖,不知为何,在他将一切都摊开来后,她忽然觉得在他四周的世界变得好窄小,小到他再多置一词,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再也没有……以保护者自居的她可站立的地方。 茫然转身朝门外走去的碧落,在双脚跨出门槛之时,遭没有回首看她离去的黄泉叫住。 “碧落。” 迟疑的脚步停在门边。 “请你记得,我喜欢你。” 因他的话,她的心房上像加了铅块似的,沉甸甸的,就连她朝外迈开的脚步,也因此而变得沉重了。 也许是身在人间扮人扮久了的缘故,偶尔她会忘了,其实她根本就不是人,虽然她的外表似人,但实际上她和妖界其他的妖一样,既爱己又自私,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因此对於那些生命有限的众生,她总是下意识地保持著距离,对黄泉如此,对无音也是如此。 与她这生命没有尽头的妖类相较起来,人的一生,或许真的只是一声叹息的长度而已,因此,这些年来她尽量不去看、不去想,那个当年还是她怀抱中的女圭女圭,是如何变成了身后这个令她微微心悸的男子,而她更不愿想像的是,再经几声叹息过后,他就将老去,再也不能留在她的身边。 从很久以前她就知道,终有一日,他的生命会走至尽头,彻底离开人间、离开妖界,也离开她好远好远。 记忆中小小的身影,灿烂的笑颜,仿佛像昨日还停留在面前,但低哑的嗓音,男人的眼神,却取代了昔日变成了今天。在这夜,她突然羡慕起遗失的昨天,怀念著岁月中消逝的辰光,只是记忆久了即变成回忆,回忆搁久了,则变成往事,而往事再累积成从前。 无奈的是,她寻不回从前,所以只能放在心上,任它成了永远。 她很想珍惜此刻的永远,将黄泉那双全然无私,单纯只是爱恋的眼眸牢牢留在心裏,将他所说的字字句句都收留在耳边,关於他的一切,她一直都很珍惜的,一直都是,可她终究敌不过岁月。 当生离死别来临时,被留下来的人,要将眼泪流到哪儿去?而到时那份受了伤的心情,到底要经过几百年,才能彻底忘怀或熄灭? 哀著微微刺痛的心房,仰首看著天际的她,无声问著夜空中那轮弯月。 已经到极限了吗? 天边的月儿没有给她答案,它只是静静地微笑上弯,笑她,也笑岁月。 自那夜后,碧落没再出现在黄泉的面前。 第二章 当神当了数千年,藏冬这辈子头一回在想,若是坏事做多了,日后会不会也跟当人的一样有报应? 此时此刻,跑来天问台串门子的藏冬,一头冷汗地坐在厅裏,代替那个通知他来这后,便不知跑哪去躲的燕吹笛收拾残局。 太过信任与崇拜自家师兄的代价,就是连著三日不断拉肚子蹲茅坑,终於体认到燕吹笛炼丹技术,或许真如皇甫迟所言的那般不佳后,浑身疲软、再也使不出半分气力的轩辕岳,虚软地瘫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那个……”心虚的藏冬,小心翼翼地问著眼前这位胆敢以身试药的勇士,“轩辕小子,你……不要紧吧?” “我得去看大夫……”虚弱的低音自桌面缓缓传出。 藏冬不断以袖拭汗,“我也觉得再这样下去会玩出人命……”都拉了三日了,燕家小子是给他吃了泻药不成? 频喘著气的轩辕岳,自桌上偏过脸庞,两眼无神地看著他。 “山神,我大师兄究竟让我吃了什么?”莫名其妙地拿了颗自炼的丹药说是要让他补身,可打他吃下去后,他似乎是愈补……愈虚。 “那个……这个嘛……”眼神闪躲得厉害的藏冬,支吾了许久,却始终吐不出个答案。 “大师兄人呢?”自他口中讨不到解答的轩辕岳,改而转首四下找寻起祸首。 “呃,他……他不在!”谎话说得不甚流畅的藏冬,掩饰性地忙拉他起身,“我看你好像快不行了,你还是赶紧去找大夫吧,哪,山下有个叫圣祺的,他的医术不错,快去快去!” 被推出门外的轩辕岳,茫然地站在雪地中呆怔了很久很久,对於那个近来总是躲著他的燕吹笛,心中再次充满了不解,但当月复内又传出一阵耳熟的鸣唱声时,著实再无体力去追寻答案的他,疲惫地踩著摇摇晃晃的步伐,打算先至山下解决这等人为的问题再说。 “他走了?”刚炸毁一座新盖的丹房,炼丹再次失败的燕吹笛,在轩辕岳走远后,黑著一张脸自藏冬的身后冒出头来。 两手合上门扉的藏冬回首睨他一眼,叹息地摇摇头,“走了。” 双眼盛满内疚的燕吹笛,失望地在桌畔坐下。 “那小子没事吧?”他真的已经很努力炼解药了,可这三日来他冒著被炸的危险日炼夜炼,偏偏愈急愈炼不成。 “死不了的。”藏冬一手抚著额,语气裏也充满了罪过。 脸上写满了担心的燕吹笛,不放心地伸长颈子,两眼频眺向窗外某人离开的背影。 藏冬没好气地撇著嘴,“你就对我家那只圣兽有点信心行吗?”山下那只的医术,他敢拍著胸膛保证绝对行,但眼前这个的炼丹技术,他也敢打包票,绝对不行! 燕吹笛百思不解地摊著两掌喃喃自问:“我不懂,这回我明明已经把火候控制住了,也终於搞对药方了,怎么还是会……” “燕家小子,若真炼不成,那就别再炼了。”想起轩辕岳凄惨的下场,藏冬忍不住要进谏。“依我看,你还是放弃吧,省得轩辕小子日后还得因你而吃苦头。”说什么很有把握才会把丹药给轩辕岳吃?这小子要有把握的话,他又何必大老远的跑来这收捅出来的楼子? “我不会放弃!”说到这点,燕吹笛随即仰超脸,信誓旦旦地一手握紧了拳。 藏冬告饶地皱起眉,“都几年了,你死了那条心行不行?”天底下哪有人会炼那种鬼玩意?从没听过也从没想过,偏偏这个执迷不悟的燕家小子硬是要炼。 他还是很坚持,“我绝不死心。” “等等。”藏冬抬起两手要他缓一缓,“轩辕小子已经起疑了,就算这玩意你真炼成了,到时你要怎么说服那小子把它服下?”轩辕岳不笨,骗一回还成,但要骗第二回的话……他最好有个天衣无缝的好藉口。 燕吹笛的眉心当场打结。 叹息连天的藏冬朝他摇摇食指,“倘若轩辕小子知道实情,本山神拿这颗项上人头同你赌,他绝对不会把那玩意给吞下去。” 燕某人的眉心再打十圈死结。 “不如就别让他吃这玩意吧,—切顺其自然不也很好?”从头到尾都不看好他炼丹这门学问的藏冬,实在是不想再看他们这对苦情师兄弟,一个继续苦苦炼丹,一个频频跑茅厕。 “不行,他非吃不可。”虽然师弟的下场很令人心疼,但燕吹笛还是坚忍不拔地向他摇首。 藏冬懒懒地挑高一眉,“理由?” 僵著脸的燕吹笛,面颊微绋,“他若不吃的话,总有天,我定会死於失血过多……” 轩辕岳可怜,他也是有苦说不出呀!同门那么多年,他也内伤了那么多年,又有谁来可怜他一下?其实说来说去,这一切都要怪那个轩辕岳,整个人硬邦邦没一处圆融,性子像木头就算了,也不多花点心思替别人想想或是收敛一点,害得他每回在轩辕岳用那种崇拜尊敬的眼神看著他时,他就有种想狂流鼻血的冲动…… 不行,这实在是太伤身了,他若想活到七老八十,就得强迫轩辕岳把那玩意吞下不可。 藏冬边翻著白眼边扔给他一条手绢。 “擦擦吧,都流出来了。” “叫你找的药材呢?”半张脸埋在手绢裏的燕吹笛,边擦著鼻血边问。 “在这。”也不确定这种药材究竟管不管用的藏冬,自袖中模出一只绣袋,“你若要再炼的话,那就得趁快,我听晴空说,轩辕小子打算在冬日过后就起程前往西域修炼,你要再不快点把药炼成给他吃,你就没机会了。” 燕吹笛马上将眼一横,“他又去找那个假和尚?”他才在奇怪近来轩辕岳不待在他这都跑哪去了,原来又是那个天敌在搞鬼。 不想被风尾扫到的藏冬,赶紧把立场撇清楚。 “别瞪我,又不是我叫他去的。”打从自孤山回来后,轩辕岳就老去晴空那看桃树,他要去有谁拦得住? “叫那个假和尚给我离他远一点……”充满危机感的燕吹笛,将两掌扳按得咯咯作响。 “放心,你家师弟不会被晴空说服去当和尚的。”藏冬还不知死活地笑咧著嘴大声嘲讽,“你也别以为晴空同你一样,那小子才不会对轩辕岳感兴趣——” “谁要你多管闲事!”涨红了一张脸的燕吹笛,使劲地以一拳揍向他的面颊消音后,气冲冲地踹开家门,大步踱向丹房准备再次挑战。 被揍趴在桌面上的藏冬,一手掩著脸喃喃低语。 “为什么每次一害羞就揍我……” 已经习惯四海飘泊的碧落,这些年来虽在人间结识了不少友人,但因她时常为躲避黄泉而搬迁住处的缘故,故而能找著她,或是会特意登门造访她的人并不多。 因此当这日花妖叶行远带著与他一同住在妖界的无音来访时,久未见故人的她,在迎客入门后,当下即把叶行远给踢到一边,兴奋地打开话匣子,与曾让她照顾过的无音闲话家常地聊了起来。 “狐王要我来转告你一事。”不情不愿离开妖界的叶行远,并不打算看她俩叙旧,只想把话带到就走。 “何事?”碧落边喝著茶水边问。 “你该准备回当神当了数千年,藏冬这辈子头一回在想,若是坏事做多了,日后会不会也跟当人的一样有报应? 此时此刻,跑来天问台串门子的藏冬,一头冷汗地坐在厅裏,代替那个通知他来这后,便不知跑哪去躲的燕吹笛收拾残局。 太过信任与崇拜自家师兄的代价,就是连著三日不断拉肚子蹲茅坑,终於体认到燕吹笛炼丹技术,或许真如皇甫迟所言的那般不佳后,浑身疲软、再也使不出半分气力的轩辕岳,虚软地瘫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那个……”心虚的藏冬,小心翼翼地问著眼前这位胆敢以身试药的勇士,“轩辕小子,你……不要紧吧?” “我得去看大夫……”虚弱的低音自桌面缓缓传出。 藏冬不断以袖拭汗,“我也觉得再这样下去会玩出人命……”都拉了三日了,燕家小子是给他吃了泻药不成? 频喘著气的轩辕岳,自桌上偏过脸庞,两眼无神地看著他。 “山神,我大师兄究竟让我吃了什么?”莫名其妙地拿了颗自炼的丹药说是要让他补身,可打他吃下去后,他似乎是愈补……愈虚。 “那个……这个嘛……”眼神闪躲得厉害的藏冬,支吾了许久,却始终吐不出个答案。 “大师兄人呢?”自他口中讨不到解答的轩辕岳,改而转首四下找寻起祸首。 “呃,他……他不在!”谎话说得不甚流畅的藏冬,掩饰性地忙拉他起身,“我看你好像快不行了,你还是赶紧去找大夫吧,哪,山下有个叫圣祺的,他的医术不错,快去快去!” 被推出门外的轩辕岳,茫然地站在雪地中呆怔了很久很久,对於那个近来总是躲著他的燕吹笛,心中再次充满了不解,但当月复内又传出一阵耳熟的鸣唱声时,著实再无体力去追寻答案的他,疲惫地踩著摇摇晃晃的步伐,打算先至山下解决这等人为的问题再说。 “他走了?”刚炸毁一座新盖的丹房,炼丹再次失败的燕吹笛,在轩辕岳走远后,黑著一张脸自藏冬的身后冒出头来。 两手合上门扉的藏冬回首睨他一眼,叹息地摇摇头,“走了。” 双眼盛满内疚的燕吹笛,失望地在桌畔坐下。 “那小子没事吧?”他真的已经很努力炼解药了,可这三日来他冒著被炸的危险日炼夜炼,偏偏愈急愈炼不成。 “死不了的。”藏冬一手抚著额,语气裏也充满了罪过。 脸上写满了担心的燕吹笛,不放心地伸长颈子,两眼频眺向窗外某人离开的背影。 藏冬没好气地撇著嘴,“你就对我家那只圣兽有点信心行吗?”山下那只的医术,他敢拍著胸膛保证绝对行,但眼前这个的炼丹技术,他也敢打包票,绝对不行! 燕吹笛百思不解地摊著两掌喃喃自问:“我不懂,这回我明明已经把火候控制住了,也终於搞对药方了,怎么还是会……” “燕家小子,若真炼不成,那就别再炼了。”想起轩辕岳凄惨的下场,藏冬忍不住要进谏。“依我看,你还是放弃吧,省得轩辕小子日后还得因你而吃苦头。”说什么很有把握才会把丹药给轩辕岳吃?这小子要有把握的话,他又何必大老远的跑来这收捅出来的楼子? “我不会放弃!”说到这点,燕吹笛随即仰超脸,信誓旦旦地一手握紧了拳。 藏冬告饶地皱起眉,“都几年了,你死了那条心行不行?”天底下哪有人会炼那种鬼玩意?从没听过也从没想过,偏偏这个执迷不悟的燕家小子硬是要炼。 他还是很坚持,“我绝不死心。” “等等。”藏冬抬起两手要他缓一缓,“轩辕小子已经起疑了,就算这玩意你真炼成了,到时你要怎么说服那小子把它服下?”轩辕岳不笨,骗一回还成,但要骗第二回的话……他最好有个天衣无缝的好藉口。 燕吹笛的眉心当场打结。 叹息连天的藏冬朝他摇摇食指,“倘若轩辕小子知道实情,本山神拿这颗项上人头同你赌,他绝对不会把那玩意给吞下去。” 燕某人的眉心再打十圈死结。 “不如就别让他吃这玩意吧,—切顺其自然不也很好?”从头到尾都不看好他炼丹这门学问的藏冬,实在是不想再看他们这对苦情师兄弟,一个继续苦苦炼丹,一个频频跑茅厕。 “不行,他非吃不可。”虽然师弟的下场很令人心疼,但燕吹笛还是坚忍不拔地向他摇首。 藏冬懒懒地挑高一眉,“理由?” 僵著脸的燕吹笛,面颊微绋,“他若不吃的话,总有天,我定会死於失血过多……” 轩辕岳可怜,他也是有苦说不出呀!同门那么多年,他也内伤了那么多年,又有谁来可怜他一下?其实说来说去,这一切都要怪那个轩辕岳,整个人硬邦邦没一处圆融,性子像木头就算了,也不多花点心思替别人想想或是收敛一点,害得他每回在轩辕岳用那种崇拜尊敬的眼神看著他时,他就有种想狂流鼻血的冲动…… 不行,这实在是太伤身了,他若想活到七老八十,就得强迫轩辕岳把那玩意吞下不可。 藏冬边翻著白眼边扔给他一条手绢。 “擦擦吧,都流出来了。” “叫你找的药材呢?”半张脸埋在手绢裏的燕吹笛,边擦著鼻血边问。 “在这。”也不确定这种药材究竟管不管用的藏冬,自袖中模出一只绣袋,“你若要再炼的话,那就得趁快,我听晴空说,轩辕小子打算在冬日过后就起程前往西域修炼,你要再不快点把药炼成给他吃,你就没机会了。” 燕吹笛马上将眼一横,“他又去找那个假和尚?”他才在奇怪近来轩辕岳不待在他这都跑哪去了,原来又是那个天敌在搞鬼。 不想被风尾扫到的藏冬,赶紧把立场撇清楚。 “别瞪我,又不是我叫他去的。”打从自孤山回来后,轩辕岳就老去晴空那看桃树,他要去有谁拦得住? “叫那个假和尚给我离他远一点……”充满危机感的燕吹笛,将两掌扳按得咯咯作响。 “放心,你家师弟不会被晴空说服去当和尚的。”藏冬还不知死活地笑咧著嘴大声嘲讽,“你也别以为晴空同你一样,那小子才不会对轩辕岳感兴趣——” “谁要你多管闲事!”涨红了一张脸的燕吹笛,使劲地以一拳揍向他的面颊消音后,气冲冲地踹开家门,大步踱向丹房准备再次挑战。 被揍趴在桌面上的藏冬,一手掩著脸喃喃低语。 “为什么每次一害羞就揍我……” 已经习惯四海飘泊的碧落,这些年来虽在人间结识了不少友人,但因她时常为躲避黄泉而搬迁住处的缘故,故而能找著她,或是会特意登门造访她的人并不多。 因此当这日花妖叶行远带著与他一同住在妖界的无音来访时,久未见故人的她,在迎客入门后,当下即把叶行远给踢到一边,兴奋地打开话匣子,与曾让她照顾过的无音闲话家常地聊了起来。 “狐王要我来转告你一事。”不情不愿离开妖界的叶行远,并不打算看她俩叙旧,只想把话带到就走。 “何事?”碧落边喝著茶水边问。 “你该准备回妖界成亲了。”被狐王派来当通知人的叶行远,慢条斯理地道出来意。 “噗——”碧落口中的茶水全数喷出。 闪得快的叶行远,在避开茶水攻幻瘁,对她的反应不予置评地板著脸,而一旁的无音则是默默地掏出绣帕递给她,并淡淡地问。 “你还是不想嫁他?”怎么每次一提到黄泉,她的反应就这么剧烈? 被呛到的碧落边拭著嘴边说:“谁要嫁那半人半妖的小毛头?” “小毛头?”叶行远哼了口气,瞪向这只始终不肯认帐的镜妖,“黄泉都已二十有七了,你究竟还想耽误他多久?” 碧落一手指著自己的鼻尖,“我耽误他?” “可不是?”深有同感的两名男女齐向她颔首。 她撇著嘴,“嫌我耽误,他大可去娶别的女人。”她又没要求他一定要死缠烂打的追著她跑。 “娶别的女人?”无音不以为然地瞧著老是心口不一的她,“你舍得吗?”黄泉要是真跟别的女人跑了,看她不以泪洗面才怪。 不想把心事在人前抖出来的碧落,抬起一掌制止知道些许内幕的她,“不准说,一个字都不要对我说。” 无音轻吁了口气,“是你自己心裏有鬼。” 被堵得哑口无言的碧落,不自在的僵著脸,半晌,想逃避这个话题的她,忙转过身不愿去看无音那双将她与黄泉之间看得透彻,了然一切的明眸。 “你在做什么?”叶行远两手环著胸,看她在下一刻即忙碌地在屋裏走来走去。 忙著打包的碧落边应边收拾起家当。 “准备搬家。”既然他们都能找到她,代表那个小冤家也定能找到她,还是先躲为妙。 叶行远缓缓泼了她一盆冷水,“狐王说,你再躲著黄泉不回妖界与他成亲的话,狐王就要将人间所有的铜镜全都砸碎,让你无镜可居。” 听了气得七窍生烟的碧落,用力摔下手中收拾的东西。 天底下哪有妖这样强迫人家接受感激的啊?她不要狐王感谢她不行吗?她根本就不兴饮水思源那套,她爱的是大恩不言谢这款的不可以吗? “我看,不如你就好好同黄泉谈谈吧。”在她兀自生著闷气时,无音一手撑著下颔指引她一条明路。 碧落乾乾地笑了笑,“要是那小子能谈的话,我还需要躲他十年吗?”她之所以长年来都有头疼这毛病,全都拜那个自小就矢志不移要娶她为妻的黄泉所赐! “只怕你躲的不是他,而是你自己。”随手翻起一面铜镜的叶行远,在看了镜中人之后,好笑地勾扬著唇角。 回头看向那只心思纤细的花妖一缓筢,碧落不屑地睨他一眼,“我才不像你那般滥情。” 叶行远不疾不徐地拿起桌上的铜镜,并将那面泛著黄泉身影的铜镜转向她。 “是啊,你只是多情而已。”明著躲著黄泉,暗裏却利用铜镜观看黄泉的一举一动,看来她的心裏可不只是有鬼而已。 惊觉他手中所拿是何镜的碧落,动作快速地将铜镜抢过藏在怀裏,而叶行远与无音,皆不作声地看著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 “那个……”她讷讷地,“我只是……” “担心他而已?”无音好心地替她找了个藉口。 “其实我会看他也不过是……”小脸渐渐泛上绯色的碧落,辞穷地频转著十指。 叶行远索性也下水作陪,“习惯成自然,加上闲著也是闲著,所以就打发一下时间?” “对,差不多就像你们说的那样。”反正都被他们看见了,她乾脆就照他们给的后路大剌剌地点头。 “你的脸皮愈来愈厚了。”很想替黄泉掬一把同情泪的叶行远,不敢苟同地摇首。 “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撒谎是种欺人欺己的恶习。”无音拍拍她的肩头,实在不懂事事精明的她,为何在自己的事上头就硬要装傻扮胡涂? 遭两人合攻的碧落,抿著小嘴不置一词。 “好了,既然话已带到,咱们也该回去了。”留给她一个台阶下的无音,赶在碧落翻脸之前挽著叶行远的手臂朝门外走。 叶行远不满地绕高了剑眉,“你就这样放她一马?”也不想想黄泉因那只镜妖吃了多少苦头,她居然还同情那个害黄泉一等就是十来年的女人? “这样就够了。”了解碧落的她微笑地摇首,“相信我,自讨苦吃的她也不好受的。” 一颗心被他们打乱的碧落,在他们走后,自怀中取出那面她用来观看黄泉的铜镜,站在窗畔的她,就著外头洒落的日光,微眯著水眸,一如以往地看著镜中可望而不可及的黄泉,并习惯性地以指轻轻走过镜中人的脸庞。 在发现自己又在做什么后,急急收回手的碧落,反手将铜镜搁盖在窗畔的小桌上,心烦意乱地在屋内踱来踱去,但最终,敌不过内心煎熬的她,还是踱回镜前,拿起铜镜,依恋地看著镜中那个在外头四处寻她的黄泉。 她还记得他在十七岁那年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她贴心收藏的字字句句。 碧落…… 我喜欢你。 请你记得,我喜欢你。 这么多年来,那些沉淀在她心头的话语,从不曾遭时光的消蚀,即使离开了再远,它们依然安静地等在原地待她回首顾看,每当她在夜深人静时,温习起黄泉那份年少时的心情,那些宛如魔咒般的字句,便会萦绕在她的耳边不肯放她入眠,说这些话的黄泉怎会知道,他的一席话,便是她多年来的思念。 低首将妥善收藏的纸张自怀中取出,就著铜镜反射的日光,碧落摊开那张黄泉亲手为她写下的誓言。 上穷碧落下黄泉。 带著点不舍的心情,修剪得圆润的指尖,小心地滑过纸张上苍劲有力的字迹,那夜黄泉恋暮的眼神,也随著指尖下的墨迹,重新回到她的面前。 他都已经二十七岁了…… “骗子。”就算他不会放弃,就算他再有心寻她那又如何?他根本就不可能陪她那么久。 一颗泪珠滴落在泛黄的纸张上,缓缓地,模糊了黄泉的字迹。 在人间待了那么多年,他记得其他众生曾对妖类下了个结语。 妖类生性自私爱己,对他物绝少有爱,更遑论是情,此外,妖类还有一特色,就是与等他界众生一般,皆拥有永恒的生命与不变的青春,虽说妖界并无限制妖与人往来,但妖与人相恋,却常因天性与永恒这两点而很少有好结果。 这个说法或许对妖类都很适用,只除了眼前的这对夫妇例外。 照例返家的黄泉,微侧著身子倚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看著那对打他七岁起就忘了曾生过他的双亲,此刻正在王宫宫殿上,当著一票妖类的面,上演著众妖皆已看腻的卿卿我我戏码。 也许是在殿上站了太久所致,也可能是眼前肉麻的画面太令人麻木,黄泉忍不住再打了个呵欠,转首看去,殿上点著头打盹或是倚在柱旁梦周公的妖类也阵亡了不少,可那对位在上头的夫妇,眼裏依然只有对方没有他人。 眼睁睁的看著家丑继续外扬,只能摇头加叹息的黄泉,不只一次地在心底怀疑,他究竟是不是那对夫妇所生的儿子。 撇去他们永远都处於热恋期的感情不看,瞧瞧他那个徐娘半老的娘,和那个依旧年轻潇洒的爹,这一人一妖不会觉得他们这种组合有些古怪,可全妖界都觉得怪极了。 他若没记错的话,好像打从他家娘亲嫁进妖界起,妖界中的众妖就爱拿他们夫妻的身分与寿命作文章,只盼这对极为不搭调的夫妻早早仳离,关於这点,他那个爱妻至上的顽固老爹早摆明了无所谓,而他家娘亲也不会因他爹而想要追求什么长生不老,套句他爹说的话,一旦等他娘百年了,经过转世投胎后,他们又可以重新体验一次爱情,据宫裏的妖说,他们正计画要玩十次轮回之恋。 他一定不是他们生的儿子。 等得差点睡著的黄泉,在还是没法与龙沼说上话后,脚跟一绕步出了殿外,打算等裏头那对夫妇有空接见他时再去见驾。 带著花香味的风儿穿绕过殿廊,他扬首看向殿外,眼前的景色依旧没变半分,永远都是这般春意盎然,不见风雨,不晓四季,就如同那些永不会改变的妖类一般,即使再过百年千年,也不见丝毫岁月的痕迹。 “黄泉。” 他回过头,冷眼瞧著身后那个永远都穿得一身绿意的柳妖。 “见过你父王了吗?”款摆而来的扶风,软女敕的声调宛如轻拂过湖面的柳丝。 “可以这么说。”愈看她愈是皱眉的黄泉,不耐地看著她摇晃个不停的身子,“你一定要这样摇来摇去吗?”为什么每回见到她,她都是这副德行? 她也很无奈,“没法子呀,风一吹我就忍不住想摇。” 看了二十多年妖类的常态、人类眼中的异态后,黄泉有些头痛地抚著额。 因她是只柳妖,所以无时无刻见著她,就定会见到她迎风摇曳?那花王牡丹总爱穿得一身色彩鲜艳就是属本性?杜鹃动不动就要咳两滴血则算是应景?而一整年只开一次花、且在天明前就凋谢的昙花,一年到头昏睡不醒也属常态是不是?他受够妖界这些古古怪怪的妖了! 他不喜欢妖界之妖的原因就在这,无论大妖小妖全都外貌美得令人不敢逼视外,还一个比一个爱美、一个比一个无趣,就像这只柳妖,拥有五百年道行,而在这五百年来她最爱做的事,就是站在湖畔顾影自怜。 摇著摇著摇到他面前的扶风,笑吟吟地问:“找著碧落了吗?” “还没。”懒得理她的黄泉,说完了转身就想走。 扶风心急的声音追在他的身后,“你若找著了碧落,劳烦你转告她叫她速回妖界!” 他停下脚步,“为何?”怎么在回来妖界后,所遇上的每只妖都急著叫他找碧落回来? “赛仙会就要展开了,她这个前任得主可不能不到场。”一脸跃跃欲试的扶风,眼中闪烁著不服输的光芒。 黄泉不屑地挑高一眉,“又是那个比美大会?”该说竞争是众界众生的天性吗?都比了几届了,他们怎么还是学不乖的又邀碧落参赛? “对,你可千万别忘了喔。”她才不信他们这些以姿容出名的花妖、树妖,会连续三届都败给一只小镜妖,这回他们树妖发誓定要夺回妖界最美之妖的头街。 很想翻白眼的黄泉,低声在嘴边咕哝,“就算再比十回,你们也不会是赢家……” “黄泉。”无声走至他身后的叶行远,在他回过头时开口轻唤。 猛然深吸了口气,与他眼对眼、鼻对鼻相视的黄泉,在片刻过后,丝毫不掩唾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真恶心。”又来一个花花草草的妖类,分明就是个男人,偏偏长了张俊美过头到已经可说是国色天香的脸蛋,害他看了就一阵冷颤上身。 “是真失礼……”被迁怒得莫名其妙的叶行远,不悦地瞪向脸上写满了鄙视的他,“你的拒美心结要到何时才能解开?”天生长得美又不是他的错,这小子干啥每回一见到妖类就唾弃一次?全妖界上上下下,只要是长得稍微好看一点的就得接受他这等恶意歧视! 他一点也没有反省之心,“这辈子恐怕都解不开了。” “碧落就不恶心?”眉心隐隐抽动的叶行远不平地问。 他回答得很乾脆,“她不一样。”这些妖怎可和未来的自家老婆相比? “你有偏见。” “我的确是。”心情恶劣的黄泉,一手指向身后的柳妖,“你可不可以叫你的同类别再摇了?” 叶行远侧过身子,看了那只还是站在那摇摇摇……摇蚌不停的扶风后,面色严肃地撇清血统关系。 “她是树妖我是花妖,品种不同。” “等我一会。”手痒得紧的黄泉,说著说著即转身以一拳摆平身后那只碍眼的扶风。 叶行远哑然无言地看著躺平在殿廊上的无辜柳妖。 “找我有事?”发泄完毕后,浑身畅快的黄泉边甩著拳头边问。 “我找到碧落了。”看了前者的下场,识相的叶行远速速招出情报。 “她在哪?”登时面色一改的黄泉,一手扯紧了他的衣领。 “梧桐谷。”叶行远不慌不忙地拨开他的手,“你现下赶去的话,或许还能逮到她。” 太清楚碧落搬家能力的黄泉,立即把握时间想赶回人间逮妖。 “等等。”叶行远一掌搭在他的肩上拦住他。“这是妖王要我交给你的。” 接过下一份猎妖清单的黄泉,摊开名单后不解地皱著眉。 “这回只有一只妖?”是他爹终於发现他的工作太过繁重,还是妖界的罪妖都快被他捉光了? 熟知内情的叶行远摇了摇头,“只她就够你受的了。” “你认识这只罪妖?” “全妖界无妖不知她。”若不是因她太过棘手,狐王也不会指名让黄泉去办她。 “她犯了何罪?”他想不出区区一只梅妖能闯下什么得赔上性命的大祸。 不知该如何启口的叶行远,想了很久,最后在黄泉不耐的眼神下,沉重地叹了口气。 “她吃了同类。” 秋至尽头,落了一地的梧桐,将秋日的愁绪淹没了整座山谷。 任由鹅黄色的落叶覆盖家前石阶的碧落,此刻无心欣赏落叶纷飞的美景,一手用力扯紧绳索的她,在使尽了吃女乃的力气依旧无法捆紧衣箱之时,索性抬起一脚用力压住塞了太多衣物,以致无法紧盖的衣箱。 “搬家呀?”轻快的男音在她耳畔响起。 “是啊。”玉足高高踩在箱上努力捆绑打包家当的碧落,忙裏分心地应了声。 “很忙吗?”来者不敢苟同地看著她粗鲁的动作。 “对啊。”忙得一头大汗的她,也没多想身后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是哪位,还以为又是路过她家的妖界同类。 “需不需要帮忙?” “那就再好不过——”满心感激的碧落方回过头,脸上的笑意立即僵住。 收到消息后便十万火急赶来梧桐谷的黄泉,此刻正微弯著身躯,笑咪咪地与这个每回见了他就逃的失踪人口眼鼻相对。 “是谁出卖我的?”心情宛如乌云罩顶的碧落,一个头雨个大地瞪看著眼前的小冤家。 “叶行远。”他慢条斯理地供出泄密者。 碧落紧咬著牙,“那棵臭芍药……”她就知道那些花花草草的嘴巴没一个牢靠! “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心情看似很好的黄泉,微偏著脸,两眼对她眨了眨。 “还没想到。”两目不能移的碧落,所有视线都被这张以往只能在镜中看见,此刻却走出镜中真实来到她面前的脸庞占据。 他好心地给她一个提示,“你不觉得我变了?”十年来未曾好好见上一面,她一点都不觉得他无论是外表或内在的改变都很大? “你又变老了。”紧揽著眉心的碧落,心情恶劣地低吐。 她永远就只会在意他的年纪! “我要带你回妖界。”俊脸一板,不罗唆的黄泉直接奉上来意。 “回去做什么?”看他的眼神似乎是来真的,浑身发毛的碧落边问边把放在箱上的脚放下,并不著痕迹地看了看大门的方向。 “成亲。”如她所料,响雷果然直接从她的顶上轰下。 熟知她的个性,一如她熟知他般,早料到她下一个举动即是拔腿就跑的黄泉,只是站在原地以目远送,在听完话就如一阵疾风狂飙出家门连家当也不要的碧落。掐指算了算时间后,准备逮妖归案的他,好整以暇地扳了扳两掌。 什么都不想,只想速速逃离此地避难的碧落,在黄叶凋尽的密林中横冲直撞了好一阵,在认为她已在这座宛若迷宫般的山谷中甩掉追兵,停下脚步想喘口气的她,才按著两膝稍作休息时,前方近处却传来有一阵没一阵的掌声。 她狼狈地瞪大眼,看著倚在梧桐树下等她的黄泉,正凉凉地朝她挥挥手。 “虽然你的妖力依然十年如一日的不济……”踩著一地枯叶的黄泉,走至她的面前一把提起她的衣后领,算是奖励地赠上一句恭维,“不过,脚程还是挺快的。” 相较於气息一丝也没乱的黄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碧落,百忙之中朝他伸出一根犹在颤抖的手指向他声明。 “我说过……我不会嫁给你……”喘死人了,要是他肯放水,把岁数倒回去二十年,她相信这回她一定能跑赢他! 已经对她的拒绝习以为常的黄泉,微微挑高两道剑眉。 “这就是躲了十年后的答案?”龟之所以是龟,就是因为它有张顽固的壳可躲可欺骗,这让他不禁要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女人其实不是什么镜妖,而是只说话不算数的百年老乌龟。 “对。”不想再次看见他眼中失望的她,在顺过气后倔强地甩过头去。 触感熟悉的掌心,在下一刻抚上她的面颊,将她的小脸转回至他的面前后,情深似海的眼眸、俊美无俦的微笑,直逼向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碧落。 “你……”性感低沉的嗓音,当场诱拐她的三魂七魄离家出走。 就在他们两两凝视到碧落以为可能会持续到天荒地老之时,黄泉蓦地两眼一瞠,笑脸一收,出手如闪电地抢走那面总是摆放在她怀中的铜镜。 “还我——”犹如大梦初醒的碧落,在惊见常用来镜遁的铜镜被没收后,急著要将它抢回来。 只差数寸就撞上她鼻尖的脸庞,眨眼间又凑到她的面前。 黄泉笑得很客气,“有空吗?” “做什么?”有点被吓到的她,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接了件差事。”他兴致勃勃地再靠向前一步。 泵娘不感兴趣地扬起柳眉,“与我何千?” “想请你陪我走一趟。” “不去呢?”要猎妖就由他自个儿去,她才不想陪著他在人间大江南北地跋山涉水。 “我会施法砸碎人间所有的铜镜,让你往后只能待在妖界或这面镜裏。”他边说边把抢来的铜镜往怀裏一搁,恫喝地瞥她一眼,“或者,待会我就亲手用这面镜封了你,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被他眼神骇住的碧落,紧抿著唇看著不常开口威胁他人的黄泉。 他没什么耐心,“如何?” “你一定要靠得这么近说话?”在他的气息都吹拂至她的脸上时,她几乎将两眉连成一直线。 “想把你看清楚些。” “手一定要捉得这么牢?”她低首看著他不知在何时紧紧握住她的两掌。 “怕你又跑了。” “你的眼一定要这样对我眨吗?”她的不满再绕至他那张让人很难不受影响的脸庞上。 “我自恋。” “……”她投降。 “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赶著上路的黄泉一手挽著她的腰肢,“走。” “等等,黄泉——”伸直了两脚直抵在地的碧落,万分不愿地以掌拍打著他的胸口。 眉心不悦地一皱,猛然转过身的黄泉,毫无预警地低首吻她一记。 小嘴遭不明物堵上的碧落,两眼眨了许久,这才发觉在她唇上的是另一张更温暖的唇,芳颊霎时写满嫣红的她,忙不迭地推开他的胸口速速退离他三大步。 “你……”震惊遇度,她掩著唇说得结结巴巴的,“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这、这个吓掉我三魂七魄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这是利息。”跟上前来的黄泉,回答得相当从容冷静。 “利息?”她只觉得满头都是小鸟在飞。 “十年份的利息。”他缓缓地加上注解,并严肃万分地向她声明,“从今日起,你得开始慢慢还。” “不还行吗?” 黄泉有礼地朝她微笑,“在我的人生都已经毁在你手上后,你说行吗?”他们的孽缘,打从他还在娘胎裏就因她而结下了,现在她才想抽腿?门都没有! 她理直气壮地往前一跳,两手擦上纤腰,“喂,把话说清楚,是你自己要追著我到处跑的,我哪有毁了你的人生?” “你没有?”一黑一碧阴森的妖眼,迅速伴著低沉的质问扫向她。 被他一瞪差点又吓掉半条命的碧落,在他那令人无法辩解的目光下,挣扎了许久后终於不得不向他低头。 “好……好嘛,我承认一半行不行?”分明就是他自己的问题,却偏偏要赖到她的头上。 得了好处还卖乖的黄泉,啧啧有声地朝她摇摇食指。 “当然不行,你要负起所有责任。”这次待他把事办完将她绑回妖界后,他要替她准备一座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的牢房,一副手铐、一副脚镣,再日夜派三四个式神看著她。 她月复内的一把火忍不住又上来,“什么负责任?你又不是女的!”怎么他跟他爹一样都搞不清楚状况? “我爹早把我许配给你了。”从一出生就没法选老婆的黄泉,满月复苦水地将手环上她的腰,“别再为这事瞪我了,相信我,你怨,我此你更怨。” 她好奇地以指戳戳他的黄莲脸,“我若不负责任,你会不会变成怨夫?”看来深受其害的不只她一个嘛。 “岂只是怨夫?”他将两眉攒得紧紧的,“你还得盖座望妻台给我呢。”有些时候,他是真的满恨他家娘亲的。 碧落的两眼闪闪发亮,“真的?” 低首看著她那副兴奋的模样,无语问苍天的黄泉叹了口气,停下沉重的脚步后,他将她郑重地摆在面前,捧起她的脸庞给了她一记柔柔的吻,趁著她还在沉思之时,两手环住她的腰际,俯身在她的耳际低喃。 “答应我,别再跑了……”他的声音已经很像恳求了,“再追下去,我真的会变成怨夫的。” 在他怀中动弹不得的碧落,微偏过脸看著他,犹豫地扬起一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后,她以掌轻拍著他的背脊,一如多年前安抚他的模样。 丝丝的笑意偷溜出他的嘴边,苦肉计得逞的黄泉,尽力捺住了笑意,大方地将她再搂紧一点。 第三章 “看什么看?没看过美男子呀?” 四下安静无声,呆坐在客栈裏的众人,两目一瞬也不瞬地瞧著眼前凶巴巴的美女。 打从被黄泉拖出梧桐谷后,一路上就陪著他赶路的碧落,在来到山脚下的小镇,并被黄泉拖进客栈稍作歇息时,她就发觉客栈裏所有人看向黄泉的眼神很不友善,就在他们坐了一缓筢,身后开始有人掩著嘴私语不断,勉强捺著性子的碧落,见黄泉一脸不在意,也不好发作什么,只是当他们身后此起彼落的窃窃私语声又传至她耳裏时,她所剩不多的耐心终於用罄。 “有话就大声说出来,不要只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以为人间之人因黄泉不人不妖的外貌,又在暗地裏交头接耳讨论黄泉的血统或是歧视他,碧落的美眸忿忿地又将在座的众人扫过一回。 原本还能处之泰然,安静地坐在她身旁看她替他出头的黄泉,在她似乎愈吼愈上瘾时,终於出声制止她继续替他俩招来众人的注目。 “碧落。” “叫姨。”犹在气头上的碧落,毫不顾忌形象地一鼓作气灌光茶碗裏的茶。 他一手掩著脸,“碧落,我不是孩子了。”又想倚老卖老,打死他都不那么叫。 “但他们全都盯著你瞧呀!”不吐不快的碧落,两掌用力拍打著桌面,不死心地回头再瞪著那些人。 黄泉轻声订正,“他们是在看你。”他很怀疑,再让她坐下去的话,待会她离开客栈时,很可能会有一票被她外表迷得晕头转向的男人,将会自愿当成赠品免费奉送给她。 她将柳眉一拧,嗓门还是一样大,“我有什么好看的?” 又这么招摇……两指紧按著层心的黄泉,朝一旁扬了扬下颔向她示意。 环首看了四下一会,赫然发现整座客栈在座者的目光皆定在她身上后,搞错对象兼 大方享受她的照料,以及一屋子嫉妒的冷眼一缓筢,心满意足的黄泉,在她伸出一掌欲施妖法替他疗伤时,捉住她的手制止她。 “又怎么了?” 他微倾著身子她耳边低语,“他们会发现你是妖。” 碧落又扬高了音调,“你长得这么显眼都不在乎了,姑娘我有什么好介意的?”瞧他一脸遮也遮不了的妖样,只怕打他们一进这座客栈,裏头的人就全发觉他们俩都不是人了。 总是在替她收楼子的黄泉,感慨万分地向她摇首。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打发那些想收妖的人……”都已多少年了,为何她总不能记取教训? 她扁扁嘴,“像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哪会有什么收妖的人?” 食指朝她身后一指,“你后头就有一个。”那个老家伙已经盯她盯很久了,看样子,再过一会就会出手。 顺著他的指尖转过头去,在她身后远处的一桌,有名蓄满白胡、一身道人标准装扮的法师,正目不转睛地打量著她。 “咱们走。”在桌上搁下银两后,不想生事的黄泉拉她起身。 “可是你的手——”才想乘机替他疗伤并好好歇歇腿的碧落,不依地被他拉出客栈外。 黄泉的两脚一动,后头的白胡法师也随即追了上来,拉著碧落绕了两三条街还是甩不掉后头追兵后,黄泉烦躁地停下脚步。 “麻烦。”他就知道只要带著她抛头露面绝不会有好事。 “他想收的是我还是你?”挨在他身旁的碧落,张大了水眸看著挡道在他们面前的法师。 他白她一眼,“当然是你。”方才在裏头引人侧目的又不是他。 “这个白胡子的道行高不高?”看看对方的年纪,再想想黄泉的年纪,她有些担心地拉紧他的衣袖。 “比你高就是了。”压根就不屑与这等小道动手的黄泉,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自找麻烦,“走。” “黄泉!”眼看他又想逃走,白胡法师站在大街上大声一喝,当下引来所有路人的注意。 名声在人间响叮当的黄泉,在被对方点名后,懒懒地回过头。 “你可知你身旁的女子是何物?” “妖啊。”黄泉低首看了碧落半晌,理所当然地应道。 “贫道入世,是为世人斩妖除魔。”一手自身后拿出拂尘,一手张亮著黄符的白胡法师,将目标指向碧落,“为免你身旁的妖女危害人间,贫道今日要收了她为民除害!” 完全不给面子的黄泉,大剌剌地摆出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你开玩笑是吧?”这么抬举碧落? 白胡法师随即朝碧落的监护人探出一掌,“道上盛言,凤家术法仅次於皇甫迟,今日贫道倒要讨教讨教。” 自认是理性派,相当推崇能动口就不动手的黄泉,在白胡法师摆好架式准备与他一较高下,而他身后的碧落也有赶快找个地方躲的自知之明时,突然深吸了口气,一手拉过碧落将她拖至白胡法师的面前,然后指著碧落的鼻尖振振有词地向白胡法师介绍起她。 “你眼前这只妖,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胆小如鼠、弱不禁风、花拳绣腿,胸无大志、妖法不济、一事无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除了只会照镜子和搬家落跑外啥都不会,这种妖也有收她的必要?你会不会太看得起她了?” 白胡法师当场呆掉。 打铁趁热的黄泉,快步上前自他手中上取来一张黄符后,转身就将黄符贴在错愕的碧落额上。 他更是说得慷慨激昂,“哪,瞧瞧,连躲都不会躲,随随便便一个半调子或半路出家的小道都能收伏她,你还指望她有本事危害人间?你该指望的是她能不能别再丢妖界的脸!” 莫名其妙被黄泉拐著弯一块损的白胡法师,讷讷地张大了嘴,目光呆滞地看著他。 “现在你还要不要收她?”气势吓人的他,在四下鸦雀无声时终於拐回正题。 “啊?”白胡法师勉强眨了眨眼。 紧咬著不放的黄泉眯著眼继续逼问:“收不收?” “我看……不、不用了……” “走吧。”也不管大街上的行人都与白胡法师一样怔愣在原地,说完话的黄泉扬手拿掉碧落额上的黄符后,自顾自地拉她离开现场。 币在他的手臂上任他拖著走的碧落,呆然地看著这个长大前和长大后,彻头彻尾截然不同的黄泉。 “你的性格……是不是变差了啊?”好狠好毒,在伤害他人自尊心时,不但摆出一副理气壮的模样,还要别人也认同地跟著点点头,她记得她没有把他教成这种不良妖呀。 黄泉不客气地将食指戳向她的俏鼻。 “不长进的只有你。”她能安然待在人间至今,除了归功於她的八字太硬外,她更该感谢有他这名任劳任怨的未婚夫总会替她收烂摊子。 “谁说我——” “收声住口。”赶在碧落又开口嚷嚷前,不想再让她在大街上招摇的黄泉,自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往她额上一贴,成功地将她的抗议全都封回她的肚子裏。 被迫噤声的碧落,不满地扬手想撕去额上的黄符,但手脚比她更快的黄泉,乾脆在她的额上再追加一张。 他边说边拖著僵住四肢的她往前走,“我可不希望在吃下一顿饭前,又要替你打发一箩筐自许为正义之士的大道小道茅道和贫道。” 被贴得像僵尸逛大街的碧落,无法挣扎地靠在他的怀裏,只能愤瞪著眼任他半拖半拉地在街上丢脸,而走了一会终於感受到底下直朝他投射而来的怒意后,黄泉腾出一手,半揭起贴在她额上的黄符。 他感叹地摇首,“往后的四十年你都能这么安静的话,我相信我会非常感谢上天的。” 也不管碧落是否气得涨红了一张脸,黄泉在把黄符摆回原位后,兀自再接再厉地迈开脚步,拖著她大步朝位於人间的家门前进,并在心中暗想,他身边这只美艳百年不变、除招蜂引蝶外还专吸苍蝇蚊子的镜妖姑娘,就像方才那壶水一样的烫手,也还是一样的…… 麻烦。 收到舅父来讯,在找到碧落后即拖著她前往凤府的黄泉,在抵府后首先安排好碧落,接著就是习惯性地往继承凤族家业的表兄房裏跑。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正等著向他兴师问罪的凤书鸿,在他进门后,便一手指向房裏那面有道裂痕且模糊的钢镜。 黄泉的反应仅是挑挑眉。 “不只府中之镜如此,听说家家户户也都如此。”端来茶碗的他,低首啜了口香茗,“在更多人前来凤府请求驱鬼捉妖之前,你最好告诉我你做了什么。”近来凤府生意暴增,这都得感谢人间裏的铜镜全都在一夜之间出现异象。 做坏事的黄泉老实承认,“我不能再让她跑了。”既然短期内有事得办的他无法监禁碧落,他只好先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你终於逮到她了?”凤书鸿眉开眼笑地扬首看向屋外,“她呢?”好多年没见那个妖类老阿姨了,他还真的有点怀念她在凤府时常捅楼子的糗样。 黄泉扳扳酸疼的颈项,“在外头,我派了三个式神看著她。”她要是再这么聒噪下去,他担心他把黄符往她额上贴的举动,很可能会成为一种习惯。 “你会把她吓跑……”面色蓦然变得雪白的凤书鸿,一句话都还未说完,便一手掩住胸口身子一斜,将整碗茶都往他的身上倒。 “还好吧?”及时托住他后,黄泉紧张地扶住他到一旁坐下。 “没事……”一口气喘不上来的他,紧闭著眼睫努力捱过胸口的刺痛。 “你的身子似乎更差了。”浓浓的担心在黄泉的眼眉间挥之不去,对於这个自小即患有心疾,却又固执得无人可劝的表兄,黄泉真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 “放心,还可以赖活个几年……”比谁都清楚自己身子的他,其实也很清楚他爹凤湖会突然把黄泉找来的原因。 “别太勉强了。”老调重弹的黄泉只期待他能点个头。“舅父希望你把凤族之事交给我。”身子都衰弱成这样了,还要为了凤族的颜面四处捉鬼除妖,他以为他的命不会被磨短吗? “交给你?再让你妖界和人间两头忙吗?”觉得舒坦多了后,凤书鸿在他的扶持下站起身走向书房另一隅。 “我不介意。”他一点都不在意,为这个待他如手足,同时也是唯一一个,从小到大都不介意他是人是妖的亲人多办点事。 “我介意。”凤书鸿还是同样谁也动摇不了的答案,随后指著一身湿淋淋的他,“天冷,把身上的湿衣换了,那儿有几件乾净的。” 明白他不想听劝刻意转移话题,黄泉沉著脸,依他的话走至柜旁取来一套质地温暖的衣裳。 “那是怎么回事?”低沉的质问声,在他月兑去湿衣穿上凤书鸿的衣裳时自门边传来。 他俩转首看去,就见不知何时已摆月兑了符咒效力的碧落,站在门边两眸炯炯地盯著黄泉那片结实的胸膛。 “你眼花了。”他随口敷衍,并迅速拢紧衣裳。 “我才没眼花!”追根究柢的碧落一骨碌冲到他的面前,“打开!” 被娇客晾在角落视而不见的凤书鸿,在黄泉脸色都已变阴了时,还火上添油地向她打招呼。 “碧落姨。” “啊,好久不见,书鸿,你长大了。”忙裏分心的碧落对他盈盈一笑,紧接著转过头朝那个想走人的黄泉大吼:“给我站住!” 黄泉停下脚步,没好气地瞪著门外,硬是不看身后那个使劲拉住他的衣裳拖住他的碧落。 “叫你打开给我瞧瞧你听见没有?”冲至他面前后,碧落用力拉开他的衣襟让他再次袒露出胸膛,也不管在场是否还有别人在看。 凤书鸿惊喜地一手掩著嘴,“好大胆。” 黄泉微侧过脸,将冷眼缓缓扫向他,识相的凤书鸿只好模模鼻子退到一边继续看戏。 “给我说清楚,这玩意是怎来的?”两手紧揪著他衣领的碧落,火冒三丈高地瞧著他胸前那道由左肩划至右月复的伤疤。 黄泉朝天翻了个白眼,“上回是谁把那只心魔扔给我收拾的?” “你败给那只魔?”他不提还好,一说她的火气更是高张。“别告诉我你的妖力也跟我一样不济,就连一只魔类也摆不平!” 默默瞧著这个不负责任,且一点歉意也没有的女人,将郁闷往月复裏吞的他,努力克制著以唇堵上眼前这张红唇让她消音的冲动。 “他不是普通的魔类,他是魔界之首。”谁跟她一样妖力不济?自己没本事就算了,每次都要拖别人下水。 “所以你就败给他?”碧落边问边把两手掌心贴上他胸前替他疗伤,愈看那道伤痕就愈心疼和火大。 “我没输。”非常讨厌她将他当成孩子对待的黄泉,尽力抗拒近在咫尺的美色诱惑外,手擭地动了动指尖; “没输的话你——”气势正旺的碧落,全套的质问都还没说完,就见一张眼熟的黄符又朝她脸上贴来。 火速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她额上让她去梦周公后,深感疲惫的黄泉朝外头弹弹指。 “这样好吗?”凤书鸿讷讷地看著受命而来的三名式神,动作熟练地在碧落身旁站定,接著弯子分工合作地扛起碧落往屋外走。 黄泉掏掏耳,“我的耳根子迫切需要清静一下。”一张用完再贴一张,糟糕,这真的会成为一种习惯。 “她不过是关心你。”搭了件外衫走至屋外的凤书鸿,好笑地目送被抬走的碧落,那双犹在空中摇摆的脚丫子。 他将嘴一撇,“我不需要被当成个孩子关心。”到底要他说几次她才会把他当个男人看? “放心,照方才的情形来看,你还是很有希望的。”凤书鸿拍拍他的肩头以兹鼓励。“好好对她下功夫让她迷上你吧,否则再这么耗下去,你很快就会变成老头子了。” 这简直比愚公移山更加困难……心裏比他还急的黄泉,根本就不知该怎么打通碧落的任督二脉,好让逃避现实的她把他当成男人看待,并打开心房让他有下手的空间。 “我一直想问,外头那些女人来这做什么?”在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女音之时,黄泉往外一看,突然想起进府时所见著的一大群女人。 “她们是我爹替我找来的。”深明老父之心的凤书鸿,并不想扫凤湖的兴。 他登时皱紧了眉心,“相亲?” “我爹怕凤族绝后嘛。”凤书鸿拉著他一块往院裏走,“来,你也替我瞧瞧。” 听闻凤书鸿即将娶亲,几座邻城的人闻讯后,纷纷携著自家的闺女上门自荐,男女老幼将凤宅大厅挤得水泄不通,躲在廊上偷看凤湖筛选的黄泉,在将厅中的女人们看过后,不禁怀疑起凤湖替他儿子择偶的眼光。 “怎么样,你认为我该挑哪个好?”凤书鸿好笑地看著他过於老实的脸庞。 黄泉板著臭脸,“都是些包子馒头,不挑也罢。”论身分论长相,不必担心娶不到老婆的书鸿,根本就不需那么屈就。 凤书鸿满脸迷思,“包子馒头?” “她们的长相。”见他不解其中深意,黄泉好心地帮他开悟。 “她长得像什么?”凤书鸿试探性地将指尖指向人群中的一女。 黄泉瞪著她的脸皱眉,“烧饼。” “这个?”他改而指向近处这名生得花容月貌的姑娘。 “肉包。”怕她吃不垮凤家吗? “那个?”修长的指尖再栘至另一个身材穠纤合度,面容姣好得无可挑剔的闺女身上。 “油条。”风一吹就得上房顶找人了。 凤书鸿想了想,指尖往宅院的客房方向一指,“碧落?” “倾国倾城天上地下举世无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大美女!” 廊上有一阵沉默。 “黄泉。”收拾起脸上所有笑意,凤书鸿两掌拍按著他的肩头,说得语重心长,“有句话,从小我就想对你说了。” 他挑高了朗眉,“什么话?” “去看看大夫吧,你的眼睛真的有点问题。” 她能不能有不勾男人的一天? 不对,应该说,她能不能别那么轻易就让那票男人,晕陶陶地跟著她成天瞎转? 原本还打算待在凤府一阵子,待初雪下完后再起程寻妖的黄泉,在这日又见著碧落与凤府那些徒生与家丁,在院裏打成一片的情景后,心情恶劣地当著一堆人的面,大剌刺地拖走碧落将她拎进房裏后,改变心意决定提早出发的他,二话不说地开始收拾起行囊。 “一定要这么赶?”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的碧落,万分无辜地看著他那张刚才让众人结冰的冷脸。 “一定要。”黄泉再将她的一件衣裳用力塞进布包裏。 “不能再多待个几日?”透过窗棂瞧著外头飘飞的细雪,止不住一身寒颤的她搓了搓两臂。 “不能。”他将一件保暖的大氅扔至她的头顶上。 慢条斯理拿下覆脸的大氅后,碧落一手杵著下巴,盯著他急忙收拾的举动瞧了一会,半晌,她水灵的眼眸转了转。 她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在吃醋?”虽无前例,但根据种种迹象显示,此刻他脸上所写的那两个字应该是醋意没错。 黄泉听了马上转过头,醋意满心头地瞪她一眼,“你认为呢?” 在那双写满妒火的眼眸面前,老老实实将自己的行为反省饼一回,却还是找不到半点惹毛他的原因后,碧落原是想抖落身上的大氅,对他这等莫名其妙的指控来个视而不见的,只是在模透她性格的黄泉威胁性地朝她亮出一张黄符时,不想一整日都僵得像块石头的她,连忙识相地急急穿上大氅。 “我……”吃足苦头的她在穿上大氅后一手模上房门,“我去收拾东西。”可恶,知道她妖法没学多少,每次都拿那种黄纸来克她! “我已经替你打点好了。”一把将行囊甩上肩头后,黄泉腾出一手拎起她的衣领,“上路。” 被拖向府门的碧落,在快到府门处时,意外地见著这座府宅的主人凤湖正等站在那,她抬起脸看著黄泉。 “他在等你?” “在这待著。”被气昏头也忘了要去辞行的黄泉,拍著她的头顶向她吩咐,随后快步跑向凤湖,“舅父!” “怎不多待一阵子就急著走?”收到下人通知,特意来到府门前等他的凤湖,脸上带了点失望。 “我爹给了我件差事,我得快去办妥。”黄泉朝他颔首示意,“没事的话,我这就上路了。” 眼看救星都要上路,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虽然儿子不愿这事让他知道,但犹豫了一缓筢,凤湖还是硬著头皮道出来意。 “黄泉,书鸿他……” “我知道他的身子没好转。” “他病得更重了。”凤湖并不想和凤书鸿一样将他瞒在鼓裏,也不希望凤书鸿继续隐瞒病情硬撑著身子。 黄泉顿有所悟,“府裏的那些女人,是舅父找来替书鸿冲喜的?” “就当是安个心吧。”能看的大夫全看遍了,能替他做的术法也都做过了,万分无奈下,才只好请书鸿配合一下这等愚俗。 “华大夫怎么说?”他特意为书鸿请来的那名华大夫,好歹也是个首屈一指的名医,怎没把书鸿治好,反而…… “大夫说,只要能得这味药,再照这方子吃上一年,或许就可根治,但这味药并非随处可见。”正是为这事拜托他的凤湖,自袖中掏出一张药方,期期艾艾地看著他,“黄泉,你……可不可以……” “我会尽快找来。”甚是珍惜表兄弟情分,黄泉立即收下药方。 得了他的承诺后,面色不再那么沉重的凤湖,才想再叮咛他几句,不意却瞥见远处还等著他的碧落。 “你要带著那只镜妖一块去?”凤湖一手指向他的身后,并不乐见碧落又出现在他的身边。 “嗯。” 凤湖想了想,一手重拍著他的肩头,“黄泉,你也知道我一直把你当自家人来看。” 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这个的黄泉,格外留心地打量起他那双别有所图的眼眸。 “你有阵子没见过书雁了吧?那孩子今年都已十七了。”凤湖摆出令人难以拒绝的笑脸,“对了,她今日才从城裏回来,还没有机会与你聊上半句话,我看这样吧,待你办完事后回来与她聚聚如何?”与其便宜了那只耽误他这么多年的镜妖,还不如把他与自己的女儿凑成对。 “舅父。”很清楚他在暗示什么的黄泉沉著声唤。 凤湖笑笑地朝他摆著手,“没关系,你考虑考虑,不必急著给我答覆……” “舅父,我只对年纪比我大的女人感兴趣。” 单刀直入,言简意赅,完全不给讨价还价余地,让原本想好一百零八式准备有招拆招的凤湖,当场白著脸弃械投降。 “你偏好那款的?”他的嘴角微微抽搐。 “对。”矢志不移的黄泉点点头。 “你觉得你舅母如何?”犹想挣扎的凤湖还是不太愿意死心。 “心领了。”他发誓,躲在他身后窃笑的,一定是那对表兄妹外加一个舅母。 凤湖的老脸又僵又狼狈,“好……好吧。” 打发完凤湖后,黄泉朝还等在一边的碧落勾勾指示意,将他们对话全都听进耳裏的碧落,在随著他走向府外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走在他身旁的她懒懒出声,“表妹?”行情不错嘛,就连自家舅父都不愿肥水落入外人田。 “你早就知道。” “我可不知道当年那个黄毛丫头长大会变得那么美。”早就在府裏看过凤书雁的她,不是很高兴地在嘴边嘀咕。 听了她的话后,黄泉将两眼一眯,愤扭过头瞪向她,在他怒气汹汹朝她杀来时,被他逼得节节后退的碧落将两手架在陶前摆出抵挡样,并恐慌地左看右看。 “发生什么事?” “你又想把我推给别人?”将她直逼退至墙角的未过门夫君,眼中的寒意足以让暴风雪提早降临人间。 “没……没有……”她支支五口五口。 “你希望我去娶表妹?”用力拍打在她头部两侧的大掌,掌劲硬是将墙面拍出两具掌印。 “不、不敢……”她被吓得结结巴巴。 他狠狠将眼睛眯成一条窄缝,“你确定?” “你再靠过来我就要断气了!”一直憋著气的碧落,在他的鼻尖顶上她的时忍不住放声大叫。 黄泉动作飞快地微拨开她的大氅,将一掌抚按在她的颈间,怕冷的她经他微冷的指尖一碰,忍不住抖瑟地颤了颤。 “你保证不会又想把我转让给别人?”哼,当年那个叫无音的,他记得可清楚了。 “不会!”怀有前科的她,在他的指尖顺著她的颈子往下滑时速速保证。 “也不会又想偷偷模模离开我?”不安分的指尖在碰到衣裳的阻碍时,懒懒挑开一颗扣子。 她没好气,“我哪敢?”谁知道他永远也用不完的黄符会在哪时又贴上来? “你也不会再四处勾引男人?” 碧落抬起一掌大声喊停,“等等,这不在我的保证范围内。还有,你的口气愈来愈像勒索了!”那些男人会朝她黏上来又不是她的错! 他不满地挑著眉,一鼓作气再解开两颗扣子,并将唇悬在她的面前。 “我必须声明,我是个很讨厌麻烦的男人。” “所以?”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的碧落,小心翼翼地接住他的话尾。 黄泉飞快地在她唇上偷了几个小吻,然后朝她邪邪一笑,“我不介意就地洞房再成亲。” 靶觉从天而降的冷意,当下从头窜到脚又从脚窜到头,碧落怔然地看他在说完话后,不疾不徐地帮她把衣扣全都扣回原位,还体贴地为她覆好大氅、 “我的规矩,现下都清楚了吧?”一反前态的他,像个没事的人般对她笑笑。 饱受冰火二重天炼狱洗礼的她,惨白著一张脸看著眼前变脸速度跟翻书速度有得拚的男人。 “清楚……”好可怕好可怕。 如沐春风的黄泉,心满意足地向她颔首,“很好,上路。” 被吓得去掉老命半条,一时之间思绪还没恢复正常的碧落,在他转身欲定时,不适应雪路的她连忙拉住他的手藉以稳住自己的脚步。 “我……我只是……”赫然发现自己的举动后,她忙要把手拿开。 黄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拉出她藏在身后的小手将她牢牢握住。 被他牵著走的碧落赧红了秀颊,“放开啦……” 不介意他人怎么看的黄泉,大方地拉著她步出凤府府门,任由街上的行人与邻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样很丢脸,会很丢脸的……”甩不开他的手掌,她的声音变得扭扭捏捏。 “碧落。”坚定不移的话音,在此时自她前头传来,“我不会有二心的。” 她怔了怔,有一刻无法思考,呆看著他魁伟的背影,久久都忘了挪开眼,黄泉没有回头,只是将温暖的大掌再握紧了点,然而知道他没说谎的碧落,在他拉著她继续往前走时,两颊不争气地迅速烧红,藏在她胸坎裏的那颗心,跳得,是那么的不安定。 温暖的热意自他的掌心传渡至她的身上,柔了她的思绪、软了她的抗拒,记忆中那名羞涩的少年,伴随著她鼓噪的心音,仿佛再次回到了她的面前,以指轻轻敲开她封锁了好多年的记忆。 她还记得,在他十七岁那年他曾叫住她的背影,朝她低声吐露爱意,但如今那名少年已不再是旧日的模样,也不再是那个站在她的身后告诉她喜欢这个字眼的孩子,自口中说出的话,也不再一如往昔,他改了口,说出令人更鸡以拒绝的承诺性字眼。 走在他的身后,瞧著他举手投足间成熟的模样,她在想,他已经追上那段他曾经追赶不上的岁月了,可她呢?她刻意遗忘的那段岁月又上哪儿去了? 茫然走在细雪中的碧落,任黄泉拉著手,不知他将拉著她一块走向何种未来,亦不知,在那个有他的未来裏…… 他还能陪她多久。 第四章 冬日正式降临,山腰长年弥漫著炊烟与黄豆香气的山林,在林间树梢都披上了一层雪白的冬衣时,并未再看见炊烟在山间升起。 难得没出门卖豆腐在家休息,打算利用这日好好整顿一下花园的晴空,搁下了锄头坐在院中的小亭裏,面对这个特意跑来这讨救兵的轩辕岳,眼中写满了迷思的他实是不解,几日不见,这小子怎就被他家师兄照料成这样? 他以指戳戳轩辕岳,“燕吹笛没把解药给你吗?” 已经虚月兑到有点眼花的轩辕岳,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 “他还没炼出来……”要不是亲眼见燕吹笛轰轰烈烈地炸掉一座丹房,他还真不愿意相信,那个在他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大师兄,炼丹技术居然会差到有辱师门的程度。 “你不是给圣祺看过了吗?”该不会连神界的圣兽都拿这没法子吧? “看了……”气若游丝的声调,更是令晴空想掬一把同情泪。 “圣祺怎么说?” 轩辕岳沮丧的脸庞写满灰败,“丹药药性太强,就连他也没法子根除药效。”这个教训告诉他,下回要吃燕吹笛给的东西前,最好是问清楚再考虑吞下月复。 晴空忍不住双手合十,“罪过、罪过……” “有心情说风凉话,还不如快替我想个法子吧。”轩辕岳朝他摆摆手,“佛界的使命是普渡众生,既然你身为代表,那就快点拯救一下苍生。” 受人之托的晴空正经地一手托著下颔。 “你知不知道你师兄给你吃的是什么药?”有因就有果,要解这个罪孽,最好就是从头找起。 “我也不清楚。”轩辕岳到现在还是查不出真相。“大师兄只说是他自炼的补药。”不肯告诉他药名,也不肯透露除了补身外其他的功用,那么只告诉他成分也好啊,在根奉就不知他肚裏装了什么药的情况下,他要怎么去找解药? 端著下巴朝轩辕岳的月复部瞧了好一阵,再将清澈的两眼转看至他的胸口,抬起一手屈指细算的晴空,在轩辕岳期待的目光下,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理解地拍著掌心,“好,我明白了。” 轩辕岳的眼中绽出亮晶晶的光芒,“你知道如何解?”不愧是佛界的圣徒,道行跟那只圣兽就是不一样。 “不,我是说我不能渡你这位凡人。”摆著笑脸的晴空朝他伸出一指摇了摇。 “为什么?”轩辕岳听得脸都垮了下来。 晴空尽量提示得很明显,“因为我若管了你这桩闲事将会有天谴。”唉,救与不救都是罪孽深重,这种事还是让他们师兄弟自己去解决较好。 “天谴?”偏偏轩辕岳这方面的脑筋就是没那么灵光。 “对,人为的天谴。”不著痕迹地看了看身后院外远处后,不想沦为遭迁怒对象的晴空,适时地住口不再多话,弯身拎起搁在桌畔的锄头转身走出亭外。 苞在他后头的轩辕岳,不解地看他冒著细雪在园中的某块地上,以锄头除去上头覆盖的雪堆后,开始扬锄翻松泥土。 “你在做什么?”在园中找了半天也没找著半株树苗或是花苗,轩辕岳疑惑地看著他挥汗。 “准备迎接庭院的新成员。”自从仙海孤山回来后,他就一直想要再为这座单调的庭园多添些伴。 “打算种些什么?”这种天候,啥能种得活? “梅。”晴空回首一笑,“冬日到了,我想种棵梅树。” 轩辕岳紧敛著眉心,“现下种不会太迟了吗?”他该不会又是想管什么闲事了吧? “不,时间刚好。”搁下锄头的他拍拍两掌,意有所指地将两眼瞄向他那作怪的肚子,“别同我聊了,你的时间到了。” “咕噜——”月复内响音突然大作的轩辕岳,面色霎时刷为雪白,急急捧月复的他,不明地理位置地左看右看。 晴空同情地抬起一指,“穿过回廊后拐个弯就可看见茅房。” “感激不尽……”一阵旋风马上刮离原地。 极力忍住笑意的晴空,在赶场的轩辕岳离开后,状似不经意地提醒著院外已经偷听了许久,但惧於天性与本能却不敢踏入佛门之地的燕某人。 “那位躲在门外担心的师兄,若你想劝轩辕岳月兑离苦海,就再去炼颗解药给他吧,药引就在寒峰峰顶,这回可千万别再炼错了。”挖了个坑,就得补个坑,他要再炼错,只怕轩辕岳前往西域的日期将会遥遥无期。 耳朵紧贴在院墙外的燕吹笛,在赫然发现行踪早就被知情后,先是不悦地皱起浓眉,可听完全文,皱著脸的他心虚地抬高了下巴。 “要你来鸡婆?” 被骂得很愉快的晴空,竖耳聆听院外随之传来一阵急切离开的步音,满面笑意地点点头后,他踩著细雪来到一株已长得高壮的桃树前,仰首看著枝叶早已在入冬后凋尽的它们。 “别担心,那两个前任主人不会有事的。”他轻抚著树身微笑地向他们担保。“冬日到了,这一季你们就安稳的睡吧,咱们明年春日再见。” 纷落而下的细雪,在晴空扬袖后在风中绕过桃树树身,片片落在桃树之外不沾枝哑半分。转身面对著那块已整好地准备种梅的新地,在晴空那张失了笑的脸庞上,眼中盛满了怜悯。 仰首望著灰茫茫的天际,不知该如何排遣胸口这阵心痛的他,合上双眼,任叹息渗入了风雪裏。 四下静谧得仅剩足音,入冬的山林显得有些凄清,白如洁絮的雪花,落在冬的上地上,掩盖了雪地裏的足迹彻底占领人间。 带著碧落自凤府出发后,黄泉即一路朝远在众山间的寒峰前进,一如目的地之名,愈往寒峰走,山间的天候益加寒冷,而那自入山以来即没停过的雪势,随著他们更行深入也愈加盛大。 为免在天黑后又在山林间找不到半户人家,或是寻不著半处过夜之地,害得碧落一整夜在他耳边吵个不停,这日在天色向晚前,黄泉好不容易在林间找到一间猎人所置的小屋,总算可以图个耳根子清静的雪夜。 “今晚咱们就在那避雪。”黄泉伸手指向前方的小屋,等了一会却没听见后头有任何回应,他回首一看,“碧落?” 顶著风雪在山中行走了一日,头上堆积著雪花的碧落,缩著颈子、环抱住两臂,浑身上下哆嗦个不停外,牙齿还不停打颤。 “镜子……快把镜子拿出来……”已到忍耐极限的她简直快发狂,素来嫣红的小脸也已冻得发青,“我快冷死了!”她就说她不要在下雪天出门嘛! 黄泉搔搔发,表情颇为无奈。 “都在人间待几年了,你怎还是那么不耐寒?”从小她就是这样,每年一到人间的冬季,她就从活蹦乱跳的逃家犯,摇身一变成为把自己禁足在镜内的畏寒妖。 “我在四季如春的妖界活了几百年,只在冷热分明的人间待了几十年,你说我能习惯吗?”冷到鼻水都快流出来的碧落,抖著手向他索讨被没收的栖身处,“快点把镜子拿出来让我躲一躲!” 黄泉没得商量地摇首,“休想。” “冻死我,你会有报应的……”知道他吃软不吃硬,碧落吸了吸鼻子,水灵的大眼随即蒙上一层泪雾。 他不怕有报应,他只怕没老婆……受够她一路上都是这副楚楚可怜样的黄泉,默然地拉开身上的大氅。 她挑高一边黛眉,“这是做什么?” “让你避寒。”黄泉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要躲就趁快。 “不要。”她才不要这等小温暖,现下她需要的是一盆烧得正烈足以融化冷意的旺火。 黄泉将两眼探向她身后远处,半晌,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捉进怀裏以大氅裹住,默默在心中估计来者们离他们还有多远。 “我都说我不——”不明所以的碧落犹想挣扎,但当他收在她腰际的大掌忽然一紧,她顿了顿,仰首看著直视著前方,似在找什么东西的他。 “乖乖在裏头待著。”携著她往小屋退的黄泉,在抵小屋门边时月兑下了身上的大氅盖在她身上。 “咦?”被包得像粽子的她,在被他推进小屋前视线绕过他的身子,朝他身后一看。 十来只因冬日来临无物可猎的豺狼,正咧出了白牙、淌著口涎将小屋外的空地包围住,黄澄澄的眼眸全都集中在难得一见的猎物身上,碧落深吸了口气,有些担心地看著迎向它们的他。 扬起一掌的黄泉,肩膀似乎比记忆中的更宽了,她也都没注意到,雪地中的他看来是如此高大,那只只释放出沉浑内力的掌心,和曾经柔柔抚过她面颊的仍是同一只,只是以掌劲尽退所有豺狼的他,她却觉得很陌生…… 像个英雄的他,两脚甚至连动也没动过。 “还冷吗?”解决完它们后,走向她的黄泉边问边把她身上的大氅盖妥些,并顺手将僵站在门口的她给搬进屋裏。 整颗脑袋嗡嗡叫的碧落,只是一迳地呆看著他。 以为她还想欣赏外头的风景,黄泉模模她稍嫌冰冷的脸颊之后,任她继续站在原地欣赏雪景,迳自转身走去隔壁的柴房搬来了些柴火,忙碌地将屋内一具破旧的火炉点燃。 碧落僵硬的视线落在他的一举一动上,看他在燃起柴火令屋内生暖后,关上了大门拉过她,站在火炉前拉起她冰冻的双手,二话不说地开始替她搓揉活络手指,她微仰起头,在那张看似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上,两眸不禁迷失了去路。 许久过后,恢复暖意的小手,动作飞快地捧住他的脸庞,在黄泉还没回过神时,她扯开嗓子大叫。 “骗子!” 发呆的人换成了黄泉。 “骗子,骗子!”她开始在屋裏跳来跳去。 他不解地举起一掌,“碧落……” “打从你出生起我就知道你这辈子都会骗我!”太可恶了,从头到尾她都没变过,他却老是变个不停,这简直就是欺负她是妖嘛。 “我骗了你什么?”他眨眨眼,还是毫无头绪。 愈想愈不甘心的碧落,一手指著不到她腰际的高度,一手用力指向他的鼻尖。 “你骗我,你本来只有这么小,后来不听我的话长大就算了,你还变成这副德行!”十年!她花了十年的时间来做心理准备,可任她再怎么说服自己,结果到头来还是敌不过他一个令人屏息的动作,或是一双关怀的眼眸。 黄泉一脸茫然,“哪副德行?” 她涨红了俏脸,“就……就这副德行!”勾引良家妇女都不费吹灰之力,害她心动得乱七八糟的德行。 雾水依旧罩顶的黄泉,以指揉了揉两际,觉得自己头疼的毛病似乎又犯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好累。 她两手提起他的衣领,“我不管,把以前的黄泉还给我!” 终於有人颐与他讨论这个话题了?也好,他早想挖出来与她谈谈了,这是她自找的。 “以前的,给过你,但你不要。”他气定神闲地把问题扔回她的身上。“现在的送上门来,你偏又惦著以前的,你可不可以决定一下,你到底是要以前的还是现在的?” 自掘坟墓的碧落紧抿著嘴,不知该如何回覆这个连她也不知答案的问题,因她的沉默,他俩之间顿时安静了下来。一迳凝望著黄泉那对美丽、但眸心色彩不同的眼眸,不知不觉间,她发现她愈是多看自始至终信念都没变过的他一眼,她心中那份即将盛载不下的悲哀,就快溢满她的心湖。 她只是想求个永不改变都不行吗? 思及这个令她困扰了多年的痛处,碧落心灰意冷地转过身蹲在地上。 “碧落。”黄泉索性陪她一块蹲。 她不赏脸地转过身。 黄泉盯著她孩子气的举动,“别玩了,你快冻僵了。” 蹲姿活像个老太婆的她再转个圈。 他叹息地一手抚著额,“别告诉我你学会了花妖那派的多愁善感。” 嗔怨地瞪他一眼后,碧落乾脆抢过他怀中的镜子,两手捧著铜镜,目不转睛地看著镜中那个岁月始终都不愿眷顾的自己。 “也别告诉我你正在对镜自怜,你没那份气质,不合适的。” “为什么我在想什么你都知道?”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心情一再被他打断,她忿忿地一把将铜镜贴在他的脸上。 “我,黄泉,或许永远都搞不清楚其他妖类在想些什么,但我唯一能够笃定的是,你这只负心妖在打什么鬼主意我都知道。”将铜镜收回怀中的他,以指戳戳她的鼻尖,语气裏暗藏著埋怨,“这是我二十多年来血淋淋的生聚教训。” 她在想什么他真的都知道吗? 火炉内烧燃正炽的柴薪,火光照耀在他俩的脸庞上,碧落静望著他,忽然发觉他俩之间的关系,已不再是她能一手所控制的,他不会再像从前一般,对她所说的话深信不疑,更不会依赖她、仰望她,相反的,自他找到她以来,她就一直只有随著他打转的份,脚步任他牵引行走,心情随著他而起起伏伏。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很不好,让她觉得自己像他的掌中泥,任他搓揉,任他摆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她的两眸没有焦距时,知道她又魂游天外天的黄泉捧起她的脸宠,“看著我,别再自欺欺人了。” 她别过脸,“我没有。” “你得承认我已是个男人而不是孩子,我会长大的。”他扳过她的身子,锲而不舍的声音追在她的耳际。 不愿面对现实的她以两手捂著耳。 “我知道你既聪明又机灵,也很明白感情这回事,可他人的事你都看得清,独独只会在你自己的事上头刻意装胡涂。”不肯放过她的黄泉切切地问:“你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停止逃避,好好正视我的感情以及你的犹豫?” 碧落忙不迭地伸手去掩他的嘴。 他拉下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印下一个吻后,期待地看著她眼中的不安,“长大点好吗?” 她紧蹙著眉心,“我已经够老了……” “是这裏成熟点。”他指向她的脑际和她的心房,“还有这裏。” 不愿再听他多说一句的碧落,一骨碌地冲进他的怀中拥住他,将整张脸埋在他怀裏。 黄泉无奈地仰天叹了口气,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才能打开那副她刻意为他锁上的心锁。 就某方面来看,她会如此,起因在他的身上,是他让她拒绝成长,只想留在过去的岁月裏好保留过去与现下的一切,可她怎会知道,他不愿困住她的,他从来就不想让她失去笑容的。 “我听叶行远说,这些年来你一直透过铜镜——”雄浑低沉的音调在他的胸膛裏响起。 不待他说完,碧落一手捂住他的嘴,但黄泉那双清澈的眼眸,却透过火光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看著他眼中始终都没变过的自己,碧落蓦然拉过他将唇印在他的唇上,黄泉的身躯明显地因此而怔住了,随后在他将手揽上她的腰际时,她却报复地在他唇上咬了一记。 “好痛……”又骗他。 咬完人就跑的碧落,掩著通红的脸蛋在屋内踱来踱去,过了一会,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她后方轻点她的肩头,她微微侧首,一个更令她心动的暖吻,在她屏住了气息时,准确地朝她印下。 连著数日翻山越岭,爬山爬得两腿都快不听使唤的碧落,在终於步出山群,来到寒峰山脚下的村落时,原本她是有意拖著黄泉在村裏待上个两三日歇歇腿的,但在一连踏进三座令她浑身发毛的怪村后,她很快就改变了主意。 接连著路经三座村庄,每一座村庄裏所遇见的人不是无精打采,就是坐在小巷的角落裏失神,有些村人还好,就如人间其他人一样正常地在村中活动著,但他们的眼神,看上去似乎有些迷茫。 “这裏的人究竟是怎么了?”瞧著村裏人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有阵不好预感的碧落,即使再怎么疲惫,也不敢在这怪异的村裏多待一会。 “这有魔。”捉妖除魔经验老道的黄泉,光看这景况就知大抵发生了何事。 闻言,碧落二话不说地赶紧靠他近一点,两手紧捉住他的衣袖。 “你吃过魔类的苦头?”黄泉微挑著眉,马上自她的行径推出可能的结论。 曾被申屠令绑去当疗伤食材的碧落,白著一张脸不断点头。 他摊摊两掌,“我怎一点都不意外你会碰上那种事?” 她微绯著脸,“不要什么都怪在我头上好不好?我从没刻意去招惹过。”说得她好像永远都不会长进,就只会惹是生非似的。 “别多话了,跟紧一点。”黄泉握紧她的手。 碧落拖著脚步,“你就这样走了?不救他们吗?” “先办正事要紧。”想趁风雪平静快上山顶采药的黄泉,拉著爱管闲事的她继续上路。“至於他们,若没找到令他们如此的源头,咱们待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 步出村子,令他们远道而来的寒峰俨然在望,拉著碧落攀上峰顶采药的黄泉,在两脚踏上峰顶前,老大不痛快地停下步伐,两目直瞪向另一名也捡在同一个时刻由另一方登上峰顶的旧识。 “咦,是你!”认出那张熟面孔的碧落,惊讶地指著跟他们一样远道而来的燕吹笛。 与素来对立兼抢生意的对手在此狭道相逢,燕吹笛丝毫不掩饰脸上不悦的表情。 “人间可真窄。”搞什么鬼,居然在这种地方也会撞上他? 黄泉令令回他一眼,“那是因为你们魔类在人间太过泛褴。” “别太吝气了,你们妖类才像过街的蚂蚁一样多。”被那些自喻为正义之上追捕的众生,可不只有他们魔类而已。 站在他俩之间的碧落,意外地瞧著他俩不对盘的模样。 “你们……认识?”这两个不应当有任何交集者,有什么她所不知的交情吗? “不认识!”两个认识彼此十来年的男人,同时抬高了下巴否认。 “不认识也能吵?”她黛眉打结地听著他们差不多的口气。 “看他不顺眼!”两根手指在下一刻互指向对方的鼻尖。 “是,请继续。”不想被波及的碧落迅速退出火线外。 首先发难的燕吹笛将拇指朝碧落一歪,“你不留在家中陪那只镜妖照镜子来这做啥?” “你不与那个无所事事的山神窝在一块闲磕牙又来这敞啥?”与他在口头上有来有往的黄泉,早就模透了所有他会干的事。 镑自在心中怀疑著对方为何会来此的两人,在沉默了一缓筢,默契好到家地同时转首看向山顶,紧接著在碧落愕然的眼眸下,同时迈开了长腿朝山顶起跑。 “先下手为强!”一鼓作气跑上积满厚雪山顶的燕吹笛,伸长了手臂采向地上那株雪灵芝。 “这是我先看到的!”手指头与他同时抵达的黄泉,送了他一脚踢开他时,却也收到了他的一掌,新仇旧恨同时爆发的黄泉乾脆就地与他拆起招。 燕吹笛横眉竖目地与他十指紧紧交握,“谁说这玩意是你的?下回记得写上名字先!” 慢吞吞步上山顶的碧落,无言地看著方才跑得挺快的两人,此刻正十指与对方交握,暗自负力且互不相让,被晾在一旁的她,等了许久后,水眸落在一旁那株他俩都想抢的雪灵芝上头,见他们似乎都不要,於是她便蹲子轻轻一拔。 “啊!”忙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这才发现他们竞被渔翁得利。 “那个……”她无辜地拎著那株两叶雪灵芝,“多谢两位承让。”谁教他们眼中只有对方没有她。 “拿来——”一脚喘开黄泉后,燕吹笛二话不说地扑向她。 “想单挑我可奉陪。”在他的指尖碰抵碧落前,黄泉一手拉回他,懒洋洋地赏了他一脚,“你要碰她一根寒毛,我保证我会亲自铲平你那座天问台。” “我要拿那株玩意炼丹救人。”脸上差点被盖上脚印的燕吹笛,边揉著脸边不甘心地瞪著令他奔波老远的战利品。 碧落讶异地掩著嘴,“这么巧?他也跟你一样是为救人。” “哟,打何时起你这自私的人妖会救人了?”燕吹笛刻意拉长了音调,尖酸刻薄的口气听得黄泉不悦至极。 捺不住手痒的黄泉扳扳两掌,“我只救非救不可的人,跟你这毫无原则,连芝麻绿豆大小事都要管的人魔才不同。” 聆听著他们对彼此的称呼,碧落感慨地掩著脸。 “半斤对八两……”一个半人半魔,一个半人半妖,又可简称人魔与人妖,虽说名称不尽相同,但都一样的……难听。 “什么半斤八两?”黄泉可不屑与他相提并论。“我爹乃妖界之王,而申屠令不过是魔界排第二的,论血统,我比他优秀多了!” 燕吹笛状似得意地擦著腰,“不好意思,前阵子魔界排行第一的心魔已经被干掉了,目前魔界最大的一尾就是申屠令!” “打何时起你也认爹了?”自燕吹笛还在皇甫迟门下时就认识他的黄泉,相当不以为然地瞧著这名头号对手。 “我家的家务事用不著你管!”也把他的底细模得一清二楚的燕吹笛,嚣张地抬高了鼻孔,“哼,跟我比血统?扶养我长大的皇甫迟可比你那个姓凤的舅父强多了,不然如今国师之职也不会落到皇甫迟的头上!” “是哟。”黄泉淡淡回讽,“你的前任师父要真那么行的话,你还会背叛师门?” 蹲在地上的碧落,百般无聊地一手撑著下颔,望著说不到几句话就又打起来的两者,总算自他们熟稔对方的口气中明白了他俩的关系些许。 她低声在嘴边咕哝,“你们感情其实很好吧?”还说他长大了呢,简直就像小朋友在吵架。 “说,山下那些村庄,是你们魔界哪只魔搞的鬼?”将战火由私事延伸至公事的黄泉,兴师问罪地将手指往山脚的方向一指。 燕吹笛一愣,“什么?” “下头的村民们全都失了魂,这事只有你们魔类才办得到。” “有魔会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生事?”满脸纳闷的燕吹笛,屈指数算了许久后,突然露出了一抹有难同当的笑意,“哼,别把帐全都算在魔类头上,这回你们妖类也在那池浑水裏头。” 黄泉狐疑地扬高一眉,似是不采信他的话。 燕吹笛无所谓地耸著肩,“不信的话派个式神去探探不就知道了?” 一路上都带著式神随行的黄泉,立即扬手一召,弹指间两名回报的式神随即出现在他的身旁,低声向他耳语。 “真难得申屠令也会亲自清理门户。”察觉他所说是真的黄泉,板著脸孔顺道回敬他另一条消息。 连糟老头都出马管闲事了?脸色跟著严肃起来的燕吹笛,挤眉皱脸地在原地踱著步子,半晌,他转身大剌剌地朝碧落伸出一掌。 “哪,看在我曾替那个什么无音的除过魔的份上,那玩意分我一半吧?”闲事管太多的好处就是,随时随地都有人情可以讨回来。 碧落犹豫地看向黄泉,见黄泉并无反对之意后,她将两叶的雪灵芝取下其中一叶交给他。 “本大爷今儿个没工夫理你,不回再找你单挑!”东西一到手,急著离开此地不想与申屠令撞上的燕吹笛把话一撂。 “候教。”也无心情理会他的黄泉,将两目转看向山脚的方向。 不明白他俩说著说著发生何事的碧落,在燕吹笛离开后,走至黄泉的身旁瞧著他面色凝重的模样。 “碧落,你带著药材先回凤府。”不想让她卷入其中,黄泉找了个藉口打发她。 碧落多疑地瞧著他异於平常的模样,“为何?” “我有事得办。”他绕过她,打算赶在申屠令找上那只妖之前先行清理门户。 她不满地扬起一掌拦住他。 “不能跟?”先前无论他到哪她都得陪著他去,现下却急著赶她走? “不能。”他并不想,让她看见他猎杀她同类的那一面。 虽说他知道山裏的气候多变,但这阵自他下山后便壮盛落下的大雪,挟带著凛冽的寒风似要吞蚀天地间的一切,不但下得太急太突然,更似存心想将他给困在这片深山野岭中。 直在心中担忧与他走不同方向的碧落,是否已避开了这阵风雪,离开了这片雪色蔓延的山林,冒著风雪在林间寻妖的黄泉,举步绕过横陈在林间的枯木,偏首避开因疾风劲吹不断朝他身上打来的残叶断枝,总觉得始终在原地打转的他,在林间徘徊了数个时辰后,并未寻著那名让他奉命而来的妖,倒是在身后响超了一阵熟悉的尖叫声时,回头找著了另一个小麻烦。 “我不是叫你回去吗?”又气又怒的步伐停在不擅走雪路,老是困陷在雪堆裏的镜妖面前。 被困在深雪裏的碧落很委屈地低叫。 “我迷路了嘛!”上回进这片山头时是他领著她一路走来的,要她在这片宛如迷宫的山林裏走回家?他也要看她有没有认路的本事!他要早把铜镜还给她,现下她早舒舒服服地在凤府裏陪著凤书鸿跷脚喝茶了。 将她自雪堆裏挖出来的黄泉,没好气地拍去她一身的落雪,才招来式神打算送她回凤府时,碧落却拉著他的衣衫指著前头。 “那是……”她两眼直看著远处那名身子几乎被厚雪给埋住的女人。 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黄泉蓦然锁紧了剑眉。 “好美的……呃……”拖著他步至倒地不起的女人近处,低首看著那张未被雪覆住的容颜,碧落忍不住想赞叹,只是她并不清楚眼前这个女子是哪一类的众生。 “妖。”黄泉淡淡替她厘清疑问。 她讶然张大了水眸,“她是同类?” “走。”不希望她与这只会在这种恶劣天候出现在此的妖有所纠缠,以她安全为优先的黄泉拉过她的臂膀,想让她能离那只妖远一点。 “她都躺在那裏了你还不救她?你想冻死同类吗?”并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的碧落,用力扯住了脚步,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瞪向他。 冷目迅速将地上的妖扫过一回,黄泉的面色更是添上了三分冷意。 “她是梅妖,冻不死。” “你去前头找找看有无可避风雪的地方,若找著了,生盆火后回来找我们。”也不管黄泉究竟是为何而变脸,满腔救妖热血的碧落伸出两掌推著他的胸膛,不但赶他离开此地,还转过身蹲在梅妖的身旁,抚去她身上的雪花后,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覆在她的身上。 “碧落……”他阴沉地唤。 “等等,我都忘了我也怕冷。”突然叫住他的碧落,起身将他身上的大氅抢过披在自己的身上,而后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著他,“好了,快去快去!” 遭她不住地推赶的黄泉,在她又转过身照料梅妖之时,朝身后一弹指,派了两名式神留守在她身后,而他则是依著她的心意往林间走去,在绕过一棵大树时,他自怀中掏出她的铜镜,以指在上头施了法,将铜镜对准了那只梅妖。 镜中空无一物。 大抵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他,勾了勾唇角,收回铜镜转身消失在风雪裏。 留在原地的碧落,以指拂去梅妖一身的厚雪,侧转过她的身子将她摇醒。 “你口渴吗?”碧落心疼地看著她都乾裂了的唇,“在这等著,我去替你拿水。” 水? 横卧在雪地上的残雪,两眼瞬也不瞬地看著她飞快消失在林间的身影,体内那压抑许久,她早以为已经遗忘的渴意,在“水”这一字侵入她的耳底之时,好似再次死而复生,她紧握著身上披覆的大氅,试著想将那股凶猛的渴意给逐出脑海,但,她并没有成功。 在林间找著山泉的碧落,趁著大雪还未将泉水结冻前,以手捧盛著一掌的山泉回到她的面前。 “啊,都流光了……”眼看著山泉在指缝间漏落一地,热心的碧落不好意思地向她叮咛,“你再等等。” 忙想阻止她再跑一趟的残雪,一手搭上碧落的手腕,随即遭掌心传来的感触给怔住,她愕然以望。 “你是妖?” “是啊。”碧落理所当然地应著。 残雪难解地问:“你不知我是谁?”妖界的妖类,愿救她? “这与你喝不喝水有关吗?”碧落笑了笑,起身再去替她汲水。 难以置信的残雪,在碧落又再捧著水回到她面前时,无言地凝望著碧落那双单纯想帮助她的眼眸,一言不发的她,低首看著那双因盛著水而被冻红的手,半晌,她就著碧落的手喝了一口。 不知多少年未曾再喝过水的她,在将那沁冷的山泉咽下喉时,喉际有些疼痛,但甜美甘洌的滋味,却停留在口中久久不散。 “这样就够了?”在她退开时碧落担心地问:“要不要再喝一些?” “不用了,这样就很够了……”残雪边说边努力地想自雪地裏坐起,看她似行动不便,碧落赶忙出手相助扶稳她的两臂。 “大风大雪的,你怎独自在这?”发现她站不起来,碧落拉来她的一脚,皱眉地看著她肿胀的脚踝。 “我叫残雪,就住在这座山头,来林间捡拾柴火却不小心扭伤了脚,没想到山裏的天气说变就变……”喃喃对她说著的残雪,在说至一半时,面色忽然一变,颇为紧张地瞧著那名无声无息出现在碧落身后的男子。 碧落担心地拍著她的脸颊,“怎么了?” “前头有间小屋。”在碧落回头前,不想吓著她的黄泉在她身后出声示意。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笑吟吟地回首,“就知道你可靠。” 黄泉不悦地看著碧落那双冻红的手,两眼一眯,一把将她给扯过来,刻意让她与梅妖保持著距离。 残雪将他保护意味表示得很明显的举动全看在眼裏。 “忘了告诉你,我是碧落,他叫黄泉。”被困在黄泉怀中的碧落,热情地向她介绍。 “不必对她说那么多。”不待残雪回答,黄泉即想拖走她,不再让她多管闲事。 碧落毫不客气地朝他努努下巴,“你来得正好,先将她抱去小屋吧。” 他微怒地挑著眉,“什么?”她把他当成自家佣人吗? 她撇过芳颊,“你不来我来。”又不是非他不可。 黄泉迅速地以一掌按住她,迎上了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固执之后,眼眸锐利地扫向那名犹半躺在地上的梅妖。 “我……”根本就不想麻烦黄泉的残雪,才想开口拒绝,却遭满面厉色的黄泉以眼一瞪,并被弯子的他给高高抱起。 同样也不想救她的黄泉,警告性地握紧了怀中妖的手臂,在一旁的碧落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朝远处的小屋迈开脚步。 走在他们后头的碧落,在走了数步后不解地止步,眸中写满质疑。 眼前的黄泉,怀中分明多了一只妖,可他留在雪地上的足印,却与他方才独自走来时所留下的足印并无不同,相同的浅印,看似无增丝毫重量。 她沉著脸,一手抚著下颔,多疑地回想著方才黄泉脸上古怪的神情,以及残雪也不是很乐意的模样,直到黄泉在远处回过身叫她时,她才快步追了上去,遗留在她身后雪地上的那一串足迹,很快地,就遭更加狂烈的风雪给掩去。 第五章 这是刻意想将他们困在这吗? 站在小屋裏,隔著窗缝瞧著外头的大雪,漫天盖地的席卷了天地间的一切,黄泉愈看,也就愈怀疑,这场打从见到身后那只梅妖就愈下愈大的风雪,是她这名拥有唤雪妖力的梅妖刻意造成的。 他撇过头,不悦地静看对眼下这一切似乎还一无所觉的碧落,仍坐在火炉前,好心地替那只梅妖的伤脚上药。 “你是镜妖?”残雪微笑地看著碧落的容貌,对於她容易亲近人的个性心头有片温暖。 “你怎知道?”不明白她是怎看出的碧落,意外地停止了手边的动作。 “从前我也认识一只镜妖。”脸上带笑的她,眼中有著怀念,“他的眼神与你很像。” 碧落当下豁然站起,神色有些紧张也带著惊喜。 “那只镜妖呢?”她还以为,妖界裏的镜妖就仅剩她了,没想到…… 看著碧落那副急於知情的模样,残雪怔了怔,不自在地别过脸。 “我忘了。” “这些衣物是何人的?”站在厅角的黄泉,在气氛冷清下来时,手拎著一件男人的衣裳。 赫见他手中所拿何物,残雪飞快地赶至他面前将衣裳抢回怀中,捍卫性地迎向黄泉那双似可看透一切的眼,而黄泉只是降低了视线,盯著她那只在转瞬间就已痊愈的脚。 “那是心上人的?”同样也发现这点的碧落,并不急著拆穿,只是适时地化解了沉淀一室的尴尬。 “嗯。”残雪僵硬地转过身。 碧落好奇地环顾一室,“他人呢?”这间屋子再怎么看,也不像有第二者居住的样子。 “他不在这。” “你在等他?”自认可看穿任何情感的碧落,看不清她此刻面容上的痛和难,究竟所为何来。 “他就快回来了……”手中紧握著用来思念的衣物,残雪落寞的低语,“只要再过一些时候,他定会回来我身边。” 旋绕在空气中的思念,再次让屋中的三者无言,沉甸甸地压在各有所思的他们身上,那一瞬间,心事似穿过屋缝,随著外头的风雪吹了进来,拉著他们各自踏进心底那处无人可碰触的角落。 门板的捶打声在寂静中听来格外清晰,发觉有人在屋外敲门后,残雪抹了抹脸前去应门,门扇一开,一张天真纯稚的容颜映入他们的眼中。 “残雪姨……”约莫十岁的女孩手捧著一大捆乾柴,甜甜地对她唤,在看到她身后的来客时,意外地张大了眼眸,“有客人在?” 残雪敛紧了黛眉,“你怎这么晚还来这?” “我娘怕你家中的柴火不够用,所以叫我送来。”女孩咧大了笑脸,将手中的乾柴交给她。 冷眼瞧著她们的黄泉,慢条斯理地问。 “她是?”深山野岭的,住了只梅妖并不稀奇,但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竟也会有人出现?尤其是在这等深夜。 “她是住在隔邻的孩子。”残雪急急应道,随后转身向仍站在门口的女孩催促,“今晚雪大,你早点回去吧,麻烦你代我向你娘道谢。” “嗯。”女孩似也无意进屋,只是在看了残雪身后的一男一女后,乖巧地离开。 必上大门的残雪,轻吁了一口气,眼尖的黄泉挑挑眉并不多语,只在她转过身来时启口。 “我们想歇息了,可有客房?” 残雪双眼一亮,伸手指向屋内其中一扇门,“有,你可睡在这间,碧落就和我——” “我与她共用一房就成了。”黄泉在她自行下决定前迅速推翻她的好意。 残雪怀疑地问:“你们是夫妻?” “是。”黄泉先是瞪了什么话都瞒不住的碧落一眼,再扬首不容置疑地应道。 碧落直抂嘴边咕哝,“你说是就是……” “睡了。”黄泉捉来还赖在炉边的碧落,将她夹在腋下,在残雪失望的目光中挟持她进房。 房门一关,碧落首先想弄清楚的,就是他方才在残雪的面前在演什么戏。 “你在防她什么?”打从见到残雪起,他的种种反应让她不怀疑都很难。 黄泉抬起一指搁在唇间,示意她隔墙有耳,再踱至她的面前将收在怀中的铜镜取出交给她,“拿去。” 她顿了顿,促狭地朝他眨著眼,“不没收了?” “留在身旁防身。”白活了七百多岁,虽然妖法没修习多少,但至少在危险时,她还可以遁镜月兑逃。 两手捧著铜镜的碧落,在他转过身到角落的火盆裏添增炭火时,散去了脸上的笑意,两眼瞥向他蹲在地上的身影,或许,他是真的很在意残雪,也很提防她,可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若是从前,若是他还小,他定会告诉她的,曾几何时,他身上保留了一大堆不愿让她知情的秘密,他们之间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角色在不知不觉间互换了,他也总以看孩子似的眼神看著她,那分不清的失落感究竟从何而来,她一时也说不清,她只是觉得在他撇过头的刹那间,胸口,好像空了一点。 他已经……不会跟在她的后头只看著她的背影了。 “待雪一停,你就立即回凤府。”在窗上、门房上皆施了法封了符的黄泉,在火盆让房内温暖起来时,坐在床榻上伸了个懒腰,“晚了,睡吧。” “这是什么意思?”她很介意地瞧著他占据一半床的举动。 “睡觉。”他拉来厚被,躺在杨上一手撑著下颔,两眼直瞧进她的眼中,以目光分析著她的不安。 “跟我睡?”她只想问清这点。 “不愿的话,你可不上来。”他翻个身,刻意说得像是很了解她似的,“反正无法挨冷的又不是我。” 不要……一副吃定她的模样。 就是不想让他得逞的碧落,像个骄傲的女王,抬高下巴取来他俩微湿的外氅,蜷缩起四肢坐在火盆边。黄泉淡瞥她一眼,无所谓地闭上眼,默默在心中计算著她的坚持,到底能够撑多久。 答案是只到房裏的火盆熄灭,因他……方才故意只在裏头添了两块炭火而已。 冻得两手发抖的碧落,在他拉开已被他体温烘暖的厚被,朝身旁的位置拍了拍,仿佛看见春日来临的碧落,当下放弃先前的执著,三两下地跳上床榻,将他往外推了点后,迳自挤在靠墙的内侧裏背对著他。 “不准打歪主意。”在跟他抢过一半的厚被时,她不忘警告。 极力忍住脸上笑意的黄泉,遵照她的话意规规矩矩地据在她限定的活动范围内,但在身上所盖的厚被并不足以抵挡房内的寒意,她隐隐的颤意透过身上的厚被传来时,他皱起了眉心。 “靠过来,别让我亲自去抓你。” 面壁的碧落犹豫了很久,最终,挨不住冷意的她,还是依他的话转身自他的身后拥住他,将身子靠上那具温暖的躯体,侧著脸,将面颊贴在宽阔的背后,一阵温意,不久即自他的身上缓缓流渡至她所接触到的每一部分。 夜色已深,厉吹的风雪仍在屋外咆哮呼号,林梢上大堆的积雪不时坠落在屋檐上撼动屋瓦,但碧落却觉得四下很安静,静得,只听得见他规律的心音,和他那浅浅的吐息。 整个人沉溺在他俩制造出来的融融暖意中,碧落觉得就连房裏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温柔了,在被他的体温熏得昏然欲睡时,残雪落寞的容颜,却钻进她的心底,驱走了她的睡意。 那个时候,在看著残雪一字字地说著等待那回事时,她的头上、肩上,像堆积了整座林间的雪花,又冷、又喘不过气来,不知为什么,在听著那些话时,除了替残雪感到不舍外,她还感到害怕,很怕,在不久的将来,这份等待的痛感将会落至她的身上,她不知道,届时的她,是否也会有残雪的那份勇敢。 扁是这般与黄泉在一起,就已经用光了她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了。 盯著烛火毫无睡意的黄泉,在碧落忍不住再靠近他一些,环住他的手臂,也试著再将他拥紧一点时,阻挡住到了嘴边的叹息,不让它逸出。 若即若离,忽远忽近,一下子躲回她小小的镜中不让人知道她的心情,一下子,又像这般紧抱著他像是不能没有他似的…… 她知不知道,这种必须时时调适的心情,他已经独自挨了好多年?到底该怎么做,他才能缩短他俩即使靠得再近,也总会有空隙的距离?他不要像家人、像长辈、像朋友,他要的是一颗无畏的真心,可是为什么最想要的,却总是不被允许轻易得到? 他不想只当个她生命中的路过者。 还记得初到人间的那段日子,可说是他这辈子最辛苦且孤独的历程,但在那段惨淡的年少岁月裏,她的温柔,抚平了他的落寞与孤寂,就是因为有她,所谓的寂寞,才没有将他打倒。 他想,她永远不会明白,要遗忘一个深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人,有多苦…… 有多难。 不想因魔界的一只魔而招来三界的挞伐,更不想让三界有藉口兴师,被逼得不得不在这等大雪日离开魔界的申屠令,嘴裏含著咕哝不断的埋怨,在举步皆难的雪地中努力迈开步伐。 自心魔死后,因雷颐之故,魔界纷乱动荡,顶替了心魔的位置忙於重整魔界的他,按理,应是忙得没时间至人间四处觅食,也不该有闲暇跑来这深山野岭踏雪的,可要不是那只莫名其妙窜出来,想与他争雄抢地位的影魔做得实在太过火,他也不需特意大老远跑来这清理门户。 他叽叽咕咕地边走边念,“被我逮到后,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他就算肚子再饿,也不会吃到魂魄这么上等的玩意,影魔居然敢顶著被三界围剿的风险,这般大剌剌的在人间兴风作浪?她是嫌他们魔界的名声还不够败呀? 哼,以为拥有千年道行,就能把他自魔界之首的位置拖下来?那只影魔会不会太过天真了些?要是他家的那只臭小子愿意管这桩闲事,根本就不需劳动他老人家亲自出马,只要派出臭小子,就足以收拾掉那只大言不惭的魔了。 但前提是,他家的那只臭小子,得要有空把心自那个什么师弟的身上拨出来。 不知不觉回想起心底最深处的隐忧,申屠令走著走著便停下脚步,发愁地蹲在雪地上仔细回想,曾经偷窥过燕小子梦境的老姊说过些什么,好不担心她所预言之事恐将会成真。 到底……为什么申屠家会绝后? 可恶的老姊,要说也说清楚嘛,害得他一头雾水不说,又怎么也拉不下脸面为了这等小事去找燕小子问个清楚……蹲在地上一手抚著面颊的申屠令,再次因此而皱紧一双层,并有点后悔,为什么他不早些认了自家儿子,省得他老是把这事端在心头,日夜为了那个独子而烦恼不已。 “不孝的臭小子……”他哀怨地以指在地上画圈圈。“有空来这替什么师弟摘雪灵芝,就不会替你爹顺道收拾一下找碴的同类啊?” 划破风雪而来的啸音,来得太快太突然,犹蹲在地上自怨自怜的申屠令,头也不抬地扬起一掌,动作飞快地接住那柄暗算他、差点插上他脑袋的长箭,并在侧过首时,丝毫不意外地冷冷一笑。 灵箭? “看样子是找对地方了。”手握著这柄由众生魂魄所造成的灵箭,找到发泄目标的申屠令,愉快地起身看向发箭的方向。 打算早点收拾完家丑好返家的他,用力拔出遭雪埋覆的双脚,怀中顿然一暖,他不解地取出藏在怀中的铜镜,而后眯细了锐利的眼在林中四处搜寻,找了一缓筢,果不期然地在远处发现了一座小屋。 那只老是偷看他人心底秘密,因此曾被他封了近三年的镜妖在这? 眼中杀意微露的申屠令,欲举步走向小屋前,迅即发觉一道更刺骨的气息,亦在风雪中隐隐透露出来,他微瞥过眼,看向气息的来源,发现这道气息是属於那只常与他家臭小子伴在一块的人妖之后,不急著出手的他,微微一哂。 “也好,暂且就由你代劳吧。”反正他不是为了那只镜妖而来,既然妖界也打算管闲事,那么这件闲事他就大方地让给妖界去插手。 刻意隐匿行踪,却仍遭他察觉的黄泉,在他消失在雪地裏时自小屋的另一旁走出,怀中抱著方才在林中所捡拾的柴薪。 没打算追上申屠令的黄泉,知道申屠令是为何而来,因此并不愿干涉申屠令所为,他转身在屋檐下放下柴薪,取来一旁的乾草覆盖在上头以免被风雪打湿时,突地一顿,猛然侧首瞪向屋内。 趁著黄泉外出寻柴,与碧落一同留在屋内避雪的残雪,无声地走近在炉边打盹的碧落,赶在黄泉回来前朝碧落伸出一掌,直直探向碧落的天灵…… 冰冷的大掌迅速握住她的臂腕,她犹不及反应,黄泉已使劲把她拖入怀中,一手掩住她的口鼻,强行将她带出屋外后,黄泉在她欲挣扎时毫不留情地在她肩上烙下一掌。 靶觉整个肩头好似遭烈焰燃烧的残雪,在跳离黄泉的身边后,忙取来地上的雪覆上肩头,虽很痛苦,却紧咬著唇不肯出声,似是不愿让屋裏的碧落发现。 “你已不再是妖。”黄泉的利眸刺穿她伪装的真相,“妖类不会摄夺众生魂魄,你把心卖给了魔?” 掩著肩头的她,气息一窒,不愿承认地别过头去。 “我……不得不。” 在妖界犯下重罪就算了,她竟还把心卖给魔物?根据他父王的指示,这名罪妖有两种下场,一是就地正法,一是,将她打回原形,眼下看来,除了这两种作法外,别无通融的余地。 残雪在他两目露出杀意时淡淡说著:“她就在裏头,我这一叫,她定会听见。” “用不著拿她威胁我,若不是她,你以为我会留你到现在?”早在见到她时,他就打算下手了,若不是他不愿让碧落知道他们刻意隐瞒的事实,他根本不会配合她的这出戏。 也不认为能够瞒骗过他的残雪,低垂著头,紧绞著十指,哽涩的话音被风势吹得听来有些破碎。 “我知道我所犯之罪罪无可赦,可是请你谅解,我必须——” “我不是你忏悔的对象。”从不听罪妖辩解的黄泉打断她,冷冷睐眼向她警告,“看在碧落的份上,我给你三日的时间,三日后,村人若不复原,我会依令杀了你。” 从头到尾都没睡著的碧落,此刻靠站在屋内的门板上,将他们的低语全都收至耳中的她,默然离开了门边,走至厅旁的小桌上,低首看著残雪摺叠得整齐的衣物,再环首看向这间一尘不染,似在等人归来的小屋。 眼中触及的每一物,都写满了残雪的相思。 取出怀中铜镜,看著镜中残雪的过往,碧落在镜中看见了,近几年来,残雪利用梅妖唤雪的妖法,在每年冬季召来风雪,困住敖近的群山与村落,当村人们至林间捡拾柴火时,她就搬出与昨日遇上他们一样的手法,佯装受伤待人将她救回小屋,而后在睡梦中取人魂魄。 心情万般复杂的碧落,虽然知道残雪的作为不该,可当她在镜中瞧见,残雪双眼裏赤果果的孤寂,她又忍不住想站离黄泉远一点、靠残雪近一点,她很想知道,究竟能让残雪不惜以性命做赌注,即使冒著将会被猎杀的危险,也想完成的心愿是什么。 她更想知道的是,在残雪抛弃所有的背后,是怎样的一段过去。 她的疑问,很快就得到解答的机会。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依旧被风雪困住的他们,在一阵急忙拍打门扉的声音中醒来,带著浓浓的睡意出来查看,是那名曾抱著柴火来这的小女孩, 听残雪说,邻人的房顶被大雪给压垮了,在一双泪眼,以及两个女人注视的眼神下,怎么也推月兑不掉替邻人修房顶这事的黄泉,在反覆叮咛碧落得待在房中后,只好带著一颗忐忑的心,不情不愿地在残雪目送的目光下离开小屋。 黄泉一走,小屋内的气氛迅即就变了。 没依黄泉的话返回房内的碧落,在残雪自门外走回屋内时,一迳背对著她凝望著炉火,而等待了许久,终於等到这机会的残雪,趁她不备,默然自袖中取出一具银钩。 轻缓无声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碧落,残雪将手中的摄魂钩瞄准了碧落的天灵,可任她再怎么使劲,也钩不出她体内的魂魄。 “那是镜象。”淡淡的解释在她的身后响起。 残雪立即回过头,赫见另一个碧落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两手环著胸,将她方才所为悉数看尽眼底,待她再往桌上一看,凝望著火炉的碧落已失去了踪影。 碧落倚在门边自嘲地笑著,“或许我不似黄泉那般会把戒心表露出来,但我其实同他一样,不会轻易相信人或是其他众生,我希望你不要太小看我了。”可能是因她的外表太过欺人,也莫怪他人老是将她看扁。 手中的摄魂钩,在碧落清明的目光下,怎么也藏不住,撕破脸后别无选择的残雪,用力握紧了它,不改初衷地朝她走近。 “当你踏进这间屋子,就已踏入我的镜中,在这面镜裏,任何术法都是无用武之地。”碧落敛去了笑意,双目炯炯,“很遗憾,我并非你想像中那只非得靠黄泉不可的镜妖。” 原有些不信的残雪,不死心地上前,在举高了手中的摄魂钩时,发现它在碧落的注视下点点化为烟灰,最后消失不见。 “想谈谈吗?”状似不在意的碧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在她仍呆怔在原地时,迳自走至桌畔坐下。 残雪不解地问:“谈什么?”她……在看到这些后,她还能如此心平气和?该不会,她和黄泉一样早就知道了? 很习惯把怀疑往月复裏藏,也习惯在他人面前装痴扮傻的碧落,以一记温和的微笑,拆穿她所伪装的假象。 “你之所以窃取众生的魂魄,是为了谁?”梅妖生性温和,亦不食众生魂魄,残雪会如此,应该有个合理的理由,或是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在兴师问罪之前,她想知道残雪非做不可的理由。 残雪一言不发地踱至她身旁坐下,身上的戾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被识破后的坦然。 碧落凝睇著她,“是为了那件衣裳的主人吗?” “他已经死了。”残雪绝丽的姿容,在炉火的照映下看来更加凄艳。“在他死后不久,有只魔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告诉我,只要我搜集千缕众生的魂魄,她便能让他死而复生。” 揭人心伤的碧落,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眼中却藏著懊悔,很是后悔,她为何非得追根究柢,把他人不堪的往事以及心中的期待,搬上台面仔细检视,她明明就知道,真相总是比谎言还要来得令人痛苦。 残雪转首看向她,“你相信我所说的吗?” 看著她绝望的模样,碧落沉默了一会,轻轻颔首。 “信。”她相信,再怎么聪明的人,在遇上了爱情之后,都情愿盲目,也都情愿被骗。 “我不信。”残雪边摇首边握紧了双拳,“但这些年来,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只要我至心至诚,情定可动天,即使这是个谎言,它终究会因此而成真……” 爱可令人生,亦可令人死,即便这是座以爱为名的丰笼,即便明知所追求的只是镜花水月,可那终究是个希望,比起永远在遗憾与自责的谷底徘徊,这种让人有勇气活下去的希望,是极为麻痹而甘美的,因此就算是骗她也好,因为若是失去了这个谎言,她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无言的碧落,在她悬在眼角的泪珠滴落在裙裾上时,递给她一张帕子。 “我知道无论我的出发点为何,我所做皆是错,因此我并不冀望能得到黄泉或是你的谅解,因我确实有罪。”握著帕子的残雪,两目直盯著地面,并不否认自己的罪行。 碧落叹了口气,“黄泉会杀了你。” “若真如此,我也心甘。”在黄泉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有心理准备了,她也知道,黄泉之所以会来这,就是专为猎她这只妖而来。 因她的话,碧落不断摇首,不明白她怎能把生死看得那么简单,更不懂,为了成全爱情,她究竟是如何放弃一切的,甚至连夺取他人魂魄这事也做得出来,倘若今日这些都是因爱而起,那么爱,究竟是颗甜进心头的甘果,还是一颗诱人沉沦的恶果? “其实你与黄泉并不是夫妻吧?我知道他是狐王的儿子,也知道他追了你十来年。”不想让她为自己如此伤愁,残雪刻意起了另一个话题。 碧落低声轻笑,“咱们似乎都在欺人。” “你喜欢他?” 她很难得地在外人面前这么坦然,“倘若不喜欢,我还会任他在我后头追了我十来年吗?” “他不是妖,他的寿命与人等长,总有天他会离你而去。”虽然残忍,但残雪却不能不提醒她。 “我知道。”自小看著黄泉一点一滴地成长,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一点。 “爱呢?”残雪怜悯地看著她这副黄泉绝不会瞧见的模样,“你爱并非同类的他吗?” 残雪的声音徘徊在她的耳际,但碧落的思绪忍不住飞奔到久远的岁月裏,她还记得,多年前她头一回将黄泉抱在怀中的情景,对於黄泉这名硬闯进她生命中的不速之客,她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像叶行远说的,她只是很多情而已。 自见到黄泉的那一日起,她便全心全意地爱著怀中的那个孩子,随著他的成长,她爱他每一个顽皮的笑脸,爱他受到欺负后伤心的眼眸,也爱他在年少时脸上飞扬的青春,更在他长大之后,假藉著关心、习惯之名,日思夜念地在镜中看著他。 碧落目光悠远地看著窗外,“无论他是孩子也好,是男人也罢,不管这些年来他变成什么模样,我一律照单全收的全都爱上。很贪心是不是?” 残雪无法理解地握紧她的肩,“为什么你不更贪心一点?为什么你不完完全全的拥有他呢?” “你也说了,他不是妖。”她试著挤出笑意,但那笑,却苦涩得令她有些哽咽。“我很清楚我自己,我知道,一旦在我完全拥有过后,若是失去,我是绝对不能承受的……” 她是只看镜的妖,在镜裏,看尽爱恨恩怨,在镜裏,看透泪眼与想望。七百多年来,多少人掠过她的眼帘,万丈红尘在镜中忽幻忽灭,她从不把任何众生留在心上,因为生命无限,她明白她不能承担太多的想念,可在黄泉出现后,她的眼眸就像是不再流动的水,停留在他的身上哪都不愿去,曾几何时,她不再爱看众生之相,她专注地凝视著黄泉,一年复一年,一遍又一遍。 如果说,在离开了黄泉的那些年间,时常看镜的她很寂寞,在黄泉还没出现在她的生命裏之前,那时的地,也只是更寂寞而已,那么在黄泉离开人世后呢?她想,到时地恐怕连寂寞都不再能说出口,因为剩下的,将只会是痛苦。 一定……会很痛苦的。 上天捏塑了各式的众生,分别在众生的身上搁置了不同的枷锁,在以前,她只是只甘於上天安排的无忧镜妖,虽自私,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安然无欲地过著她永恒的日子,可现下的她变了,她不再满足,她藏在心底的自私黑暗得像个无底洞,无论怎么填就是填不满,令她愈想捉住也就愈恐惧,愈是渴望也就更加难以自拔,为此,她甚至怨恨起苍天,她好恨,为什么黄泉不是妖?也好恨,为什么,她不能是人…… 好恨,好恨哪。 颤抖的指尖泄漏了她的心事,残雪抬起她的脸庞,不舍地看著她眼中的不甘。 “倘若能把黄泉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不要说千缕魂魄,哪怕要数千、上万,我也愿去做……”她紧握著十指喃喃低诉,“只是,我无法彻底的自私,我不能因我一己之私而去剥夺他人的幸福,我没那种权利。” 明白碧落是想藉己之事来劝她,残雪的面容不禁变得黯淡,她很清楚,她将自己的私心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之上,她贪婪得连自己都会因此而深感内疚,可是一旦步上了这条路后,她就不知该怎么回头了…… “残雪。”碧落仰起螓首,紧握著她的手向她恳求,“照黄泉所说的去做吧,黄泉若说出口就定会做到的,你的时间不多了。” 从不怀疑黄泉会取她性命的残雪,亦知自己的时间正一点一滴的流逝中,看著碧落这双想要保全她的眼眸,她有点动摇,但近在咫尺就将实现的心愿,又令她舍不得放手。 “我想静一静,好吗?”难以抉择的她,勉强地对碧落释出一笑。 很想再劝劝她的碧落,在她坚持的目光下,与她僵持了一缓筢终於让步,解开妖术踱出门外的她,在密下如帘的雪势中,仰首望向什么也看不清的天际。 “出门前我才对你说过别和她独处。”早早办完事,因担心她的安危急著回来的黄泉,语气裏掺了点不悦。 碧落低下头,就见黄泉板著一张脸,站在远处责备地瞪著她。 她走至他的面前,“你这回的目标是她?”虽然早巳听到了,但她还是想确定一回。 “没错。”黄泉瞥她一眼,对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没好气。 碧落眼中闪烁著一丝期待,“你真的会依令杀她?” 他一手抚著额,“碧落……”太过了解碧落那容易被打动的性子,因此不愿让碧落与残雪走得太近的他,怕的就是碧落将会成为他此次执行任务的最大阻碍。 “残雪只是想让她所爱的人回到身边来。” “因此她就有权利夺走他人的魂魄?”黄泉不以为然地撇过脸,不去看她脸上的一片仁心。“爱不是藉口,她更不该把爱化为利刀。” “她有苦衷的……”无法替她月兑罪的碧落也只能这么说。 “她犯了戒律就得受,这无关乎任何私人之情,错,即是错。”猎妖多年,早已学会不把私心与个人感觉带进猎妖之中的他,冷硬的声调,在碧落的耳裏听来格外刺耳。 映在她瞳心裏的身影,忽然在一夕之间变得好巨大,压在她身上的影子也变得好沉重,碧落低著头,无法抬首直视他那双不偏不倚的眼眸。 “真不能放她一马?”她怯嚅地低问,“再怎么说,她都是同类……”为什么在他的世界裏只有黑与白呢?为何,他就不能辟座灰色地带,去容许那些不得不为之事?或是让他的那颗心再温暖一点? 黄泉严厉地竖紧了眉心,“你很清楚我不可能违令,我亦不能纵容她继续危害人间。” “但——” 他反而倒过来要她清醒一点,“别滥用你的同情心,你同情她,那谁来同情那些无辜的村民?”三个村庄之人都因残雪而变得行尸走肉,再不阻止她,日后谁来替那些被牺牲为爱之祭品的村民给个交代? 她哽著声,为他的无情忍不住伤怀地大喊:“你根本不懂那份想留住所爱的心情!” 眼明手快的黄泉,在她扭头欲走时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并在她欲摔开他时向她松口。 “碧落,她吃了同类。” 赫然怔住的碧落,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林间过大的风雪刮啸刺耳,让她恍恍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黄泉认真的神情,却又不肯欺骗她。 “她吃了妖。”在妖界就已听叶行远说过的他,无奈地朝她轻叹,“冲著这一点,就算我不动手,我爹也不可能会放过她。” 她怔怔地摇首,“我不懂,她为什么……” 黄泉侧著脸看向小屋,两目定止在窗内的那抹人影上。 “我也不清楚来龙去哌,我只知她所吃的,就是她口中听说的爱人。” 第六章 “为何还不动手?” 斑坐在积雪的树梢上,低首瞧著两手空空来见她的残雪,等得甚是不耐的影魔,在她来此见她后,立即朝明明就可马上手到擒来,却迟迟不下手的她质问。 “我办不到。”从未曾在时限内没把魂魄奉上的残雪,抬首仰望了她一会,无可奈何地摇首。 隐隐察觉到她似乎异於以往的影魔,多心地瞧著她面容上那副从容冷静的表情,随后自树梢跃下,踱至她面前凝睇著她。 “只差一缕妖魂即可大功告成,难道你要在这时放弃?”以往最急著想让心上人复生的她,不是盼望著这日能提早到来?眼看都已搜集了九百九十九缕魂魄了,她却一反前态,是谁左右了她? 经过深思,情愿前功尽弃的残雪,面对就快完成却再也不能实现的心愿,不是没有可惜的,但那些她一直不愿去面对与承担的愧疚,却提醒著她不能一错再错。 “我没有资格这么做。”思前想后,任她再如何想,也只找出这个答案。 影魔反感地眯细了眼,“别在这时才告诉我你想起了良心那类玩意。”哼,夺走那些凡人的魂魄她都不置一词,偏偏在同类上头她才来个及时醒悟?别开玩笑了。 残雪缓缓摇首,“我不该将我的一己之私,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我错就错在太过自私。” 就为了一个心愿,而去毁灭他人的心愿?这些日子来,她不断告诉自己别去理会心上那些积存著的负疚,只要看著即将实现的心愿,可是每每在想到,就因她想成就自己一段情缘,人间无数段不该散的情缘皆遭她拆散,她胸坎裏那一腔为爱而盲的热血,就会因此而冷却下来。 在碧落出现之后,她发现,她再也不能如此自欺,亦无法忘怀碧落曾对她说过的那番话,就算日后她心爱的人真因此而复活了,她知道,他定不愿她以这种方式让他重新回到人世的,她不能拿自己的苦种在他人的身上。 并不相信她会同情那些凡人的影魔,将她的所为归咎在另一个令她有如芒刺在背的人上。 “你想藉此求黄泉放你一马?”黄泉都已来拿她了,她该不会是因为贪生怕死,所以才会临阵倒戈? “我只是想赎罪。”并不期待她会相信的残雪,两眼清明地看著她。 她当下拉长了脸,“真想抽腿不干?” 残雪向她伸出手,“把魂魄还给我,我要将它们还给那些村民。” “进了嘴裏的肉,我还会将它吐出来?”褪去了脸上的虚伪,眼泛精光的影魔,不给机会地朝她散放出淡淡的杀气。 有备而来的残雪,立即令原本细若雨丝的雪势,在下一刻变得壮大。 “即刻去取来我要的最后一缕魂魄。”压根就没将她这点小威胁放在眼底的影魔,冷著声向她下达最后通牒。 碧持己见的残雪并未因此软化,“我不能在日后没脸去见他。”在她死后,他们可相聚了,她不愿,她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影魔嘲弄地一笑,两掌突地朝前紧紧一缚,“不必等到日后。” 转瞬间心疼如绞的残雪,受不住疼地跪在雪地裏,一手撑著地面,一手抚著剧痛不止的心口。 “你……”她的额上被逼出豆大的冷汗,“对我做了什么?” “不过是成全你罢了。”既然那么想见那只已死的镜妖,她就做个顺水人情,反正最后一缕妖魂又不是非她去拿不可。 “还给我!”不愿就此心碎而死,却讨不回她所亏欠的,残雪忍痛扬起衣袖,聚雪为冰、化冰为箭,将所有冰箭集中扫向影魔。 “就凭你?”不慌不忙抬起一掌粉碎所有冰箭的影魔,在她痛苦的跪倒在地之时,自空中取来一柄灵弓,搭上了由她所搜集的魂魄制成的灵箭射向她。 黄符所化成的式神在灵箭抵达残雪的面前时,闪身出现在残雪的面前,飞快地挡住灵箭,并在下一刻转身飞扑向影魔。 将这一幕看在眼底的残雪张大了眼,忙转首看向—旁。 出手相救的黄泉没有理会她,只是昂首看著远处正以一掌摧毁式神的影魔,难以相信的讶异在他的眼中闪烁,不过—会,接手对付影魔的他,一脚朝雪地重重一跺,手持著两柄巨大的弯月镰刀跃上前拦下欲走的影魔。 与黄泉一块来的碧落,在看了与黄泉交手的影魔之后,止住了脚步愕目远望。 “是她?”是那夜来敲门的……小孩? “你将他们引来这?”遭镰刀划过一肩的影魔,闪躲之际,兴师地问向残雪。 “我没——”才想解释的残雪,一语未竟,口中即呕出大量鲜血,将白净的雪地染成一片腥红。 “残雪!”大惊失色的碧落一骨碌地冲至她的面前,在她倒向雪地时将她拉进自己怀裏。 “很可惜,你的心愿终究无法达成。”负伤的影魔,在黄泉将动手之前,站在远处朝靠躺在碧落怀中的残雪冷笑。 为了她的话,暂且按捺下冲动的黄泉,回首瞧了面无血色的残雪一眼,登时锁紧眉心转首瞪向将残雪玩弄至死的她。 “你对她做了什么?”不明白发生何事的碧落,抱著身子愈来愈冷的残雪,急切地朝影魔大喊。 “她抢了小狐狸的差事!” 洪亮的男音回荡在雪地裏,等待了数日打算以逸待劳的申屠令,现身在他们眼前之时,即刻让有惧於他的影魔刷白了一张脸。负伤的她眼见形势不利,朝申屠令与黄泉各发了两箭后,趁乱逃向林间深处。 “还跑?”相当不耐烦的申屠令皱了皱眉,随即追了上去。 并未插手魔界家务事的黄泉,站在原地瞧了瞧手中灵力未足的灵箭一会,若有所思地转身看向远处的碧落。 “残雪……”深怕她会伤重不支,将她揽靠在自己身上的碧落,在她整副身子都在打颤之时,慌忙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拉来盖上她。 “你都知道了?”好不容易顺过气的残雪,在见著碧落慌张的面容之后,大抵也明白了黄泉告诉她何事。 她一怔,不愿相信地问:“你……吃了镜妖?” 知道自己再撑持也不过多久的残雪,静看著碧落那双既为她担忧又无法认同的眼眸,半晌,她释然地抬起一手轻抚著碧落的脸庞安慰。 “对。” “为什么?”碧落紧捉住她那似冷得快结冰的掌心。 “当年,我为了能与狐王平起平坐,故而追求至高无上的妖力,可我却因此而走火入魔,遭困在漠地裏无水可饮。”娓娓道出往昔的残雪,眼中泛著迷蒙的泪意。“眼看著我即将乾渴而死,却无法向妖界求援,在当时对我伸出援手的,就是与我相恋了数百年的镜妖,他一路苦苦追来,并划破手臂以血为水喂之,可神智不清的我,竞将他的血视为水,将他喝得涓滴不剩……” 利欲太过诱人,权力令人难以抽身,但这些再痛,也不及亲口将最爱之人蚕食殆尽之痛,清醒后的她,再如何疯狂、再怎么想挽回他的生命,也永不能弥补这道她亲手划下的伤口,她万万没想到,为她付出代价的,竟是最爱她的人。 她悔恨地合上眼,“自此之后,我不再进一滴水。” 难掩心痛的碧落,为她对自己的惩罚,忍不住伸手想掩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碧落,我知道镜妖能让人看见心底最想要的东西……”频喘著气的残雪,央求地拉著她的手,“让我看看镜好吗?我想再见他一面。”当年她来不及向他道别,因此,她连向他说声抱歉的机会也没有…… 用力咽下喉际间的哽涩,碧落取出怀中的铜镜,施法后将铜镜交至她的手中,再让她看一回她最想见的镜妖。 数千个夜裏曾出现在梦海中的身影,在残雪的注视下,缓缓浮现在镜中,她颤抖地捧著镜,止不住的泪一颗颗落在镜面上。 “是我害了你……”她哽著声,不断对镜中人道出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 在碧落心酸红了眼眶,不忍顾看地站起身想别开脸之时,站在她身畔的黄泉,一手环上她的肩头,要她坚强地面对这场必须来到的别离。 将铜镜交还给她后,一圆心愿的残雪跪在雪地上,朝她深深三拜。 “感谢你的喂水之恩……” 碧落不断向她摇首,泣不成声地以掌掩著口鼻,断了线的泪,在雪中看来似一颗颗珍珠。 “碧落。”站起身的残雪,在临别前,以过来人的身分慎重地对她叮咛,“对妖而言,生命或许是永恒,但把握那令人珍惜的刹那,却远比获得永远更加值得。” 碧落猛然抬起头,张开嘴想对残雪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已耗尽所有力气的残雪,缓缓合上眼,站在雪中化去人形回复成一株梅树的姿态,无能为力的碧落,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株绽满白花的梅树,在下一波风雪吹抵之时,在雪中壮盛凋尽。 黄泉默然地将碧落按至怀裏,低首看著两手紧搂著他颈间的她,从不曾这般在他面前展现出她的脆弱。 “她不是故意的……”她倚在他的怀中哭得难以自抑。“我真的觉得这不是她的错黄泉沉沉低叹,“我知道。” 飘散在风雪中的泣音,穿梭在林间,像是阵阵不舍的低叹,黄泉抚著她的发,将她所有的低泣与呜咽,全都收进耳裏,一如以往,全数珍藏在心底。 在黄泉抱著碧落离开后,算准时机而来的晴空自树林裏走出,踱至那株已枯死的梅树下,轻抚了树身一会,自树缝中取一小块破碎的铜镜镜片后,他蹲将铜镜以及一小截已枯的梅枝一块埋在雪裏,以指敲了敲雪地,耐心地等待,另一株新生的幼苗破雪而出。 面上的凉泪已乾,独坐在小屋中等待黄泉归来的碧落,一动也不动地凝视著桌面上的铜镜,在炉火的映照下,色彩耀动的铜镜,浮现出一张张经历过爱恨的脸孔。 一次次倾其心力去爱,却屡屡被伤透心的叶行远,站在夕照下的芍药花丛间落泪。 等待了太久,遭抹煞了爱恨的弯月,带著心痛,漫无目的地在红尘间四处闪躲游走。 伫立雪中的残雪,将泣音埋藏在风雪之中,以双手盛著一个小小的希望,哪怕是负罪千行,仍盼手中的期待终能好梦一圆。 镜中这些为爱奋不顾身的众生,他们后来都如何了呢? 叶行远携著无音去了妖界,无音为他放弃这座人间世界;不见容於三界的弯月,最终仍是难以达成她那小小的心愿,与雷颐一块被烧回了原点;残雪不仅没能让所爱之妖复生,沦为魔类工具的她,赔上了性命在雪中凋谢。 爱太重太难,也许,不了解爱恨,不明白懊悔,是很幸福的。 当情爱来临时,那些温柔誓言、眼泪与雨丝,都只是生命历程中的点缀,但到了最终,每个人依然只是生命中的过客,任谁也逃避不了谁走谁先这个命运。 连他也是。 碧落静静瞧著推开屋门走进来的黄泉。 “残雪被佛界的人带走了,他说他叫晴空。”处理完残雪之事,黄泉拂去一身的雪花,边说边月兑下大氅将它挂放在屋角。 凝滞在他身上不动的美眸,总算动了动。 她轻叹,“也好。” “你认识他?”黄泉有些疑惑地转过头,不知她怎会识得佛界中人。 “我曾上过他那去看桃花,他将弯月与雷颐种在一块。”心头蒙上了另一个不愿回想的回忆后,碧落脸上的伤心在炉火下看得更加分明。 聆听著她寂寂的话音,黄泉踱至她的面前,一掌抬起她柔美的脸庞,很不习惯失了笑意的她。 “你怪我?”他很清楚,在猎妖这事上,她始终都是站在残雪那一边的。 碧落轻轻摇首,拨开他的手想别过脸。 “可你认为在法之外,我该容下情字。”他握著她的两肩,不肯让她逃避。 她仰起脸庞,眼前的这双眼眸,像两颗宝石般璀璨,可映在他眼中的自己,此时在她看来,黯然得连她都不忍顾看。 “你没有错。”她调开了视线,落在炉内那蓬燃烧得正炽的炉火上。 “碧落……”不想她因残雪之事又在心中筑起一道隔离他的墙,黄泉握紧她的肩,很想快点挽回些什么,可她失落的目光,却不肯停伫在他的身上。 纠结的情感,在她的心中织成一段拆解不开的爱恨绸布,无力处理此时过多心痛的她,按著他的手臂站起,推开他的关怀,也拒绝他在这时闯进她的世界。 她边说边踱向门边:“雪停了,我想到外头走走。” 遭她推开的黄泉并没有阻止她,两眼低视著搁在桌上,她方才看著的衣衫,但不过多久,当一股令他戒心四起的气息降临在小屋外时,他连忙转身冲出屋外。 白净的雪地裏,有一串轻浅的步印,虽未走远,却在抵达林前即失去了踪迹。 呼啸的风雪已停,盛著积雪的枝头,将林间筑成一座冰之宫,在这座小小天地裏,万物宛如沉睡,世界安静清寂。 但她却再清醒不过。 想出门散散心,不愿与黄泉独处的碧落,作梦也没想到,这只才与黄泉交过手的魔,竟这么快又找上她,并赶在黄泉察觉之前将她给掳来这。 与她在雪中对看许久后,打破沉默的碧落一手扳著颈项。 “我正愁找不到你。”有黄泉在,她不好动手,这下正好给了她藉口。 “找我?”掳她来这的影魔好笑地问:“自投罗网吗?” “你叫什么名字?”搞了老半天,她还是不知这只玩弄残雪至死的魔究竟是何方神圣。 “昼月。” 碧落抚著下颔深思,“看不见的月亮?” “也可以说是众生的影子。”她愉快地绽出童稚的笑靥,看似一派天真无邪。“我是影魔。” 眼前这张孩子似的童颜,令碧落很难相信,在这假象下竟有颗阴险的心,在这真与假之间早已模糊了界限的脸庞上,她不明白双眼可看清一切的她,为何先前没找出一丝破绽? 捉住她在思索的这个当头,把握时机扬起衣袖,露出袖中勾魂银钩的昼月,在将银钩划过她的天灵之时,脸上一愕。 “你……无魂魄?” 回神的碧落轻耸香肩,“我向来不将它摆在身上。”她通常是放在镜裏。 “你的魂魄呢?”只差一缕魂魄就大功告成的她,并不因这小小挫折而放弃。 “你要它何用?”不想给答案的碧落,一心只想解开她利用残雪之因。 昼月朝旁一扬手,“我要用来铸灵箭。” 看著她手中以魂魄制成的灵箭,在人间待了多年,因弯月的缘故知晓些许魔界之事的碧落,秀眉不禁深深敛起。 “你想杀同类?”听弯月说,魔类欲杀魔类,除了以本身的道行与修为来决胜负之外,尚可取巧利用效用与佛印差不多的灵箭这一招。 掩不住眼中野心的昼月,意气风发地抬高下颔。 “我要用它打下申屠令!”只要除去了申屠令,往后魔界裏,就无魔可与她匹敌了。 “就为了这原因?”碧落的声调愈问愈冷,眼前来来去去的,全都是残雪临死前的泪眼。 昼月莞尔一笑,“你似乎把残雪的死怪在我头上。” “利用他人的自责,你很快乐吗?”碧落紧握起两掌,忿忿地看著置身事外的她。 她验上的笑意更是灿烂,“快乐呀。” “你无权利用她的爱。”对自私的妖类来说,爱是上天所赐何等珍贵的礼物?残雪努力想重圆的旧梦,因她而重新燃起希望,也因她而终告毁灭。 “你似乎弄错了,你该怪的,是欲,是贪。”昼月啧啧有声地摇首,“套句佛界的话,魔之所以能渗入人心,是因有隙可乘,残雪心中若是无欲,她怎会遭我所用?若非有求於我,她又怎会轻易卖心?” 碧落仍将罪源归咎至她的身上,“但你不该对她撒谎,利用她的心愿去摄取众生的魂魄,她手上所沾的每一桩罪行,皆是由你而来。” 昼月无辜地摊著掌心,“我的谎言,任何人都可轻易拆穿,她明知如此却还是信我,这可是她自己选择的,说起来,我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希望而已。”五界之中,无论是哪一界,何者不为贪所惑?在永恒的岁月中,众生所追求的,何者不是因欲而生?她不过是捉住了众生的弱点,一圆众生之梦,同时也方便了她自己罢了。 好些年不曾觉得愤怒能如此占满心头的碧落,绷紧了身子,很想将徘徊在空气中,虽然残酷却现实的话语全都逐走,但昼月所言的字字句句,却在她不能反驳之时不断地刺痛她的耳膜。 “你有任何心愿吗?”失了残雪后,改将主意打在她身上的昼月,目光灼灿地朝她勾勾指,“我可替你完成。” 碧落只是指出前者的下场,“代价是把魂魄交给你?” “我能说什么?”她笑笑地摊著两掌,“任何事都有代价。” 想起残雪那份期待心爱之人死而复生的模样,愈看她脸上那份满不在乎的笑意,愈是感到余愤不消的碧落,慢条斯理地取出收藏在怀中的铜镜。 “我的心愿不需他人来代我实现。”她两手端持著铜镜,将镜面对准了昼月,反而诱惑起众生的弱点,“倒是你,你想知道你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魔类之所以与妖类不同,在於魔类都是无心者。”不上当的昼月并没将她看在眼裏,亦不认为,她这只道行未到的镜妖能耐如何。 “但你的心可不是这么说的。”自觉找到在某方面皆与她很像的同类,碧落边说边以纤指滑过镜面,“方才你提到影子,你想不想看看你自己的影子?” 在碧落的指尖划过铜镜后,赫然察觉自己在转瞬间不慎踏入妖术之中的昼月,转首看著的周遭所见之景皆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铜泽,她回过头,只见碧落手中的铜镜裏出现了她的镜影,就在她觉得不以为然之时,镜中的另一个她,在镜中左顾右盼了—会,忽地转首直视镜面,并在镜外的昼月瞪大眼眸时,朝外跨出一足,默然踏出镜外。 “你猜,你与她,何者是真?何者是伪?”在出镜的镜中人举步走向昼月之时,持镜照看著眼前两者的碧落往后退了几步。 昼月低声轻哼,“这只是妖术。” 碧落挑高了黛眉,不语地看著自镜中走出的另一个昼月,一抵昼月的面前,随即探出两掌紧掐住她的颈项。 “不可能……”昼月拒绝相信地愕张著眼,同样也伸掌去掐住对方的颈子,依然认为她只是镜象并非实体。 碧落淡淡叮咛,“她可是另一个你,你若杀了她,即是自残,即是两者皆亡。” “你……”透不过气的昼月,微侧过首,难以置信地看著她,“你的妖力明明……” “艺贵在精,不在多。”碧落嫣然一笑,脸上的冷意是前所未见的。“他人都说我是只不学无术的妖,但他人又怎会知,我将毕生所修炼的妖法全都集中在看透人心这门妖术上?”在妖界,她毫无树业,在人间,她不过是只不起眼的镜妖,然而众生皆不知,她是将自己藏在镜裏。 几乎可以听见颈骨传来的咯咯声响,快遭自己活活掐死的昼月,在面色已变得铁青之时,忙不迭地想使出术法月兑困,却赫然发现,在这面由碧落所造的镜中,无一法可为。 昼月颤抖地朝她伸出手,“叫她……住手……” 然而碧落只是微偏著螓首,心不在焉地瞧著她痛苦的模样,半晌,想起一事的碧落,恍然大悟地拍著掌心。 “托你之福,我终於想起来了。”总算找出记忆的她,伸出一指轻点自己的脑际,“当年申屠令之所以将我封在镜中,就是因他见过我利用妖镜以魔除魔,他知道,只要我手中有镜,总有天我定会让不少魔类自残而亡。” 她记得很久以前她曾问过黄泉,他可知为何镜妖如此稀少?那是因镜妖都遭心生恐惧的众生猎杀殆尽,如今各界之中,仅剩她这只镜妖,继续手执铜镜,游走在红尘中粉碎虚假一切。 眼如镜、心如水,她的眼,可看穿黑暗,让不能、也不该存在的东西存在,她的镜,则是反射出另一个自己的工具,亦是让人看清真我的凶器。 在她的镜前,无论众生再怎么想伪装、再如何隐而不发的欲念,都一一在镜中浮现,她赋予了众生那些没发觉、没看见的黑暗面生命,令它们破镜而出取代照镜者,换个角度来想,本身即是镜的她,只是让每个在镜前的众生,毫无拘束地显现他们最真实的一面,并还给它们被剥夺的自由。 她怎会忘了镜中的另一个自己?她怎会忘了,在那么多的众生照过她的镜、出现在她的眼前后,众生将他们最不愿令人瞧见的部分留在她的心底,令她的心,早已变得与众生一般丑陋。 她根本就不是黄泉心中无邪天真的镜妖。 “碧落!” 宛如穿透迷雾般的声音,在她思绪飘飞得老远之时将她拉了回来,她怔了怔,抬首看向四周的景物蓦然变得扭曲,像是一件易裂的陶瓷般,逐渐出现裂痕进一步破碎,当四周由她所筑构出来的镜中世界轰然塌垮之时,她见著了一张写满忧心的脸。 是黄泉的脸。 靠著守在她身边的式神找著她的黄泉,快步走进已碎的妖法阵中,在碧落犹呆愣站在原地之时,他先将她全身上下仔细检视过一回,发现她并未受伤后,他再回首看了看快遭自己掐死的昼月。 黄泉端肃著脸,斥责地以掌拍著碧落的脸颊。 “你在做什么?”玩弄他人的性命?这一点也不像她。 碧落茫然地掩著颊,眸心定在黄泉紧皱的两眉之间。 “想让我再封你一回吗?”尾随黄泉而来的申屠令,在见著碧落又以同样的手法欲杀魔之后,站在她的身后问。 刻意引来申屠令处理家务事的黄泉,一掌将碧落拉藏至身后,侧首瞪向那个捡现成的申屠令。 “把你家的那只魔拎走。” “我当然会拎走她。”心中毫无谢意的申屠令,在昼月身上的妖法一除后,冷眼看向黄泉保护性的举动,“至於你们,看在你和那个臭小子有些交情的份上,今日我就放了你们。”冷了好几日,现下他只想回魔界睡上一觉,才没心情跟这只死对头的儿子打交道。 “别忘了叫她把村民的魂魄交出来。”还没把正事办完的黄泉不忘提醒。 申屠令像听了个笑话似的,不屑地哼了口气后,他将两眉一挑。 “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义之士吗?”他之所以逮影魔,不过是为堵上三界的嘴,省得他们拿只魔朝魔界兴师,谁有空管那些村民的死活?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近来有个把三界弄得风风雨雨的人物,似乎就叫晴空。”黄泉睐他一眼,刻意抬出他最忌惮的一号人物。“听说当时我父王就是卖了他一个面子,才没让妖界也出手对付神之器。” 死对头的名号方进耳,顿时觉得头皮发麻的申屠令,速速白了一张脸。 黄泉仍继续威胁,“你若不介意我邀佛界之人到魔界四处逛逛走走,你可撒手不管这事。” 火冒三丈高的申屠令,当下说变脸就变脸,转过身子一掌用力拍著昼月的脑袋,“臭丫头,还不快给我吐出来!” 没理会他如何处理家务的黄泉,在申屠令拎著昼月离开林子后,抬首看了看漫天又开始落下的雪花,而后朝身后轻唤。 “走吧。” 然而碧落仍是掩著脸,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看见了。”碧落浅淡的语气,在寂静的雪地裏听来,像是种指控。 “看见什么?”他顿住脚步,没有回首。 “另一个我。”紧追著他不放的碧落,并不把算让他当作没这回事的敷衍她。 聆听著她执著的口吻,黄泉叹了口气,在她专注的目光下侧过身,他搔搔发,认命地踱回她的面前。 “嗯,看见了。”早就听父王说过,镜妖有镜裏镜外两面,性格亦有两面,今日……算是印证了他父王的话。 “你不怕?”浑身紧张的碧落,一瞬也不瞬地瞅看著他。 “怕什么?”他以指轻点她的鼻尖,“不就是碧落吗?”未来的自家老婆是何等妖,他怎会不知?而镜妖在镜后藏有数之不尽的一面,他又怎会不清楚?要他因此就怕就厌,或是打退堂鼓,恐怕她还得想想别的法子才能吓跑他。 再多的言语,也抵不过他的一句话。 所有记忆中众生对她的冷嘲与惧怕,像是掠过眼前的一朵朵飞雪,落了地之后,即将在春日来临时消融不见,从没想过他竟是如此看待她这事的碧落,在这她最畏冷的雪日,觉得心底有股被释放开来的暖意,正缓缓地在她心头荡漾。 因他这句话,她可以勇敢面对过去、面对自己,不管众生是否皆与申屠令那般看待镜妖,也不管看遍众生的她内在是如何,她只要他的眼中有她就行了,在她的身边,有他,就很足够了。 四下寂然无声,唯有雪韵犹存,在碧落不理会他,兀自神游太虚时,黄泉微偏著头,认真地抚著下颔轻问。 “你还要发呆吗?”怎么近来只要有他在,她就常有这习惯? “嗯……”仍在感动的碧落,愣愣地点著头,“还需要再呆一会。” 唇边带笑的黄泉,拉开身上的大氅,将她置纳在怀中搂紧她了后,低声在她耳畔叮咛。 “呆完了,记得提醒我。” 丝丝缕缕钻进她耳裏的嗓音,令她气息猛然一窒,她埋首在他怀中,因此他没看见,她的眼中因他而浮著一层薄薄泪雾,随后,她主动地伸长两手搂紧温暖的他,牢牢交握在他背后的十指,怎么也…… 不肯放。 在申屠令处理好村民后,总算是放心离开的黄泉,先是携著碧落返回凤府,一安顿好碧落,他即去了一趟妖界向龙沼覆命。原本他以为,在这些风雨过后,他自妖界交差回来,他应当可在碧落脸上见著一张一如往昔的笑脸,但他没有,他只找著了一张落寞的容颜。 站在凤府客院廊上的黄泉,倚著廊柱,远眺著碧落紧闭的房门。 因凤书鸿婚期已定,筹办著婚事的凤府这些日子来,上下皆热闹忙碌得紧,最为关心凤书鸿的他,此时无心去理会凤书鸿的人生大事,而爱凑热闹的碧落也没踏出房门,他俩只是隔著一道门,各自将自己置身於另一个世界。 特意来这探探情况的凤书雁,在他身旁探头探脑了好一会,以肘撞撞他,对他笑得贼兮兮的。 “小两口吵嘴了?”按理说,有碧落在的地方就会有男人,有男人就会有驱虫的黄泉,真难得这两号凑在一块,就足以让凤府不得安宁的人物,今日都一块反常。 “没有。”黄泉冷眼瞧著这个唯恐天下不够乱的表妹。 她的纤指朝远处一扬,“那碧落姨怎会这么安静?” “她偶尔也会有不聒噪的时候。”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老早就想替自家兄长抢妖的凤书雁,好不兴奋地搓著两掌,“你要是改变心意不要她的话,我一点都不介意多个漂亮嫂子的,相信我家哥哥也定会很乐意接收——” “给我住口……”额间青筋直跳的黄泉,心情恶劣地自袖中取出一张妖符贴在她头上。 也不管自家表妹被定住的姿势诡异得紧,信步绕过她的黄泉,烦闷地想走至外头透透气,但两脚才绕过回廊,偏偏又撞见另一个他也不怎么想见的人。 “黄泉,你有没有见著书雁?”一听黄泉回来后,就急著找自家女儿去与他培养感情的凤湖,一脸欢喜地拉住他的衣衫。 他伸手指向身后的小院,“在裏头。” “上回我叫你考虑的那件事,你考虑得——” “你也住口。”法力早就青出於蓝的黄泉,在他一惯的说辞又出口前,烦不胜烦地也赏他一张。 脚步比前两者慢,靠在廊上看戏的凤书鸿,在见了自家老父的下场后,啧啧有声地摇头长叹。 黄泉面色不善地将眼一横,“准新郎倌,你也想来一张吗?” 他耸耸肩,“省省吧,你那玩意对我不管用。”他才不像那两个术法不济的那么简单就被摆平。 “喝过药了没?”关心他病况的黄泉,在走至他面前时顿了顿脚步,很想知道特意为他采来的雪灵芝的药效如何。 “你现下该烦恼的不是我,是她。”身子状况早就好多了的凤书鸿轻声一笑,一手转过他的脸庞,扬手指向碧落所居的客院。 黄泉不悦地皱著一张脸,“我的事你别管,你只要管好你的婚事就成。”再过几日就要大婚的人,放著自己的婚事不理不睬,就连舅父与表妹也同他一样,心思全都在不该绕的地方绕。 “我怎可能会放过你?”凤书鸿拉起他一手,拖著他直走向客院。“现下就进去同她说清楚,我可不希望在我大喜之日,两位上宾都给我摆张吓跑宾客的臭脸。” “书鸿……”刻意想给碧落时间想清楚的黄泉,在被拖至碧落房前时,不情愿地想转身走人,但凤书鸿却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塞进门裏,并在合上房门时,顺手掏出藏在袖裏的门锁。 锁上门后,凤书鸿拍拍门扉愉快地交代,“是男人的话,就快些摆平你的家务事!” 实在是很不愿意破坏凤府家宅的黄泉,对著紧锁的门扉叹了口气后,认分地回过身迎上房裏那一双直直瞪向他的水眸。 坐在小桌边的碧落,一手托著下颔,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个原本她怎么甩也甩不掉,却在一夕之间突然遭他人抢走的男人。 听凤书鸿说,在黄泉回到妖界向狐王交差后,这些年来事事都爱与凤湖争先抢快的狐王,一听凤书鸿将要成亲之事,当下立即向黄泉催婚,要他千万不可落人之后,可在探知自家儿子还没摆乎未婚妻之时,狐王顿时心意一改,不顾黄泉的反对,擅自将他的未婚妻改成了柳妖扶风。 对於这件事,其实她并不怎么意外,毕竟她已逃婚多年,而她也知道,妖王不会让黄泉的婚事再这般拖延下去。 黄泉投降地举高两掌,“让我弄清楚,现下令你皱眉的原因,究竟是为了哪桩?”打从将她带回凤府后,她成天就是这副敛眉托腮的沉静德行。 碧落吐出令他意外的两字,“扶风。” 他怔了怔,“你也听到消息了?”他正为了这事感到烦心,没想到消息走漏得这么快。 “你要娶她?”淡淡的语气,听来似乎并不像是兴师问罪。 黄泉没好气,“那只是我父王一厢情愿。”那对任性的夫妇,不顾他的意愿替他指来个碧落后,现下又为了颜面之争想替他再换一个对象?他又不是任他们摆弄著玩的人偶。 她凝睇著他困扰的模样,“你呢?” 他烦躁地搔著发,“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说来说去,她就是不信他。 “婚姻大事又不是你能做主的。”若要说任性,比他还任性的狐王强迫起他人来,任谁也招架不住。 “别以为我爹娘能再左右我一回。”当年是他爹娘欺负他尚未出世无法反抗,硬是把他塞给碧落,现下想改把他塞给别人?想都别想。 得了他的回答后,始终对这件事说不出该有什么感觉的碧落,两眼滑过他的脸庞,将目光停在那张唇上。 我不会有二心的。 那时说这话的他,语气中的坚定,曾让她深信不疑,事实上,她所知的黄泉,也并非风花雪月的那块料,会如人间倜傥潇洒的男人们在她耳边说些甜言蜜语逗她开心,因此只要他将话说出口,她就会仔细地收藏在心上,可不知为什么,在这日,她突然觉得这些她放在心房角落的话语,突然有了温度似的,在她心上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子,既热,且痛。 “倘若你对扶风——”她偏过芳颊,努力试著出声。 “别对我撒谎。”黄泉立即打断她,不想听她说些自欺欺人的话。“你骗别人或许还行,但在我面前绝对不成。” 将话全都收回月复中的碧落,无言地垂下脸庞,黄泉则是快步来到她的面前,两手扶起她的脸,快刀斩乱麻地问。 “你打算拿这事怎么办?” “黄泉,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她想了很久,没回答他的问题,倒是提出了个一直搁在她心上的疑惑。 黄泉意外地挑高了两眉,为她难得正经的模样,也为那双写满心事的眼。 她靠在他的掌心上轻问:“因为我很美丽?” 面对她那始终不曾拆解开的心结,深知人间每个接近她的男人,均是为了她出众外貌的黄泉,徐徐轻叹。 “美丽对妖类来说,或许是种轻而易举的永恒,但对人而言,再美、再艳,都只是花儿过眼,终会有凋谢的一日。虽说有些人的目光不同,所看之处并非外表而是内在,但包括我在内,我也无法承认我能完全做到不爱皮相这一点。” 小小的希望火光在她的眼中熄灭,碧落失望地垂下眼眸。 “可我要告诉你,之所以爱你,是因你总是快乐得像个小孩。”在她急著沮丧之时,黄泉柔柔地在她眉心印下一个细吻。 “小孩?”她不解地瞧著他带笑的模样。 “对。一带了点宠溺的味道,他的十指滑过她娇丽的面容,最后指尖留恋地停留在那双爱笑的芳唇上。 在他眼中的碧落,是不负责任、爱玩爱笑的快乐镜妖,只要她不藏著心事,在她脸上所见著的,永远都会是灿烂的笑颜,虽然她的拒绝长大并非是件好事,也为他带来了最为难解的难题,可由另一个方向来想,她怀有颗比永恒美貌更加青春的赤子之心,而那颗心,最纯最真,在这座红尘中已不多见。 为此,他想将她牢牢捧在掌心之中,想将她不变的青春,永远留在她的笑脸上。 头一回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是何模样的碧落,脸上的表情似有些讶异,黄泉揉揉她的发,趁地还在呆愣时,取出收放在怀中的妖镜交至她的手中。 他站在她的面前,大方地任她探看他的内心深处,“看看我,看看我的心,你一直都知道它在哪裏。” 被迫看镜的碧落,双眸落在泛黄的铜镜中,所见著,还是和从前一样,他心中最想要的仍是没变,在镜裏,她依旧只见著了自己。一阵拘管不住的心酸忽地涌了上来,令她的喉际有些哽涩,为他的痴傻,也为他的矢志不移。 他的语气中泛著浓浓的求之不得,“你呢,你的心在哪?你能为我把它找出来吗?”她虽开朗又热情,温柔又富同情心,可是她却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设了道屏障,一道,不让任人伤害她的胆小屏障。 始终没有言语的碧落,进退不得地瞧著眼前这个总是因她欢喜、因她忧的男人,她抬起手,不舍地抚著他的脸庞,但一想到残雪对爱那么忠诚都落得那个下场了,对爱一点都不诚实的她,在日后又会有什么后果时,她扬在空中的小手不禁又垂下。 “帮我个忙好吗?”不死心的黄泉,恳切地将字字句句打进她的耳裏,“把小孩无畏的勇气拿出来,也把小孩的那份大胆找回来,幸福是需要赌一睹的。” 思绪有片空白的她,感觉在他把这话说出口的那刻,仿佛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穿过她的脑际,她试著集中精神,努力捉住那短暂的余韵,但他朝她俯探而下的唇,却为她的心头带了阵更热的热意。 “我等你的答案。”不忍离去的唇瓣在她唇上徘徊了许久,在他起身离去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紧紧留住这抹眼神的碧落,在他举掌震开房门离去时,一手抚上微热的唇,一手,握紧了手中的铜镜。 第七章 盼了多年,总算盼到独生子成亲,在这大喜之日,地位在道上说来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凤湖,除了皇甫迟一门外,几乎所有同行都卖他一个面子皆来与宴,令凤湖脸上大大有光,可打从各方宾客执帖入府之后,凤湖的眉头便一层锁过一层。 望著手中一长串诡异的宴客名单,以及放眼看去,满宅子各形各色的与宴嘉宾,凤湖就很想找面墙撞。 “阿爹,你的表情就不能再愉快一点吗?”摆了张笑脸站在厅外收帖迎客的凤书雁,在凤湖的面色黑上加黑之时,以肘撞撞他。 他一手指向占满一半宅子的妖类。 “谁邀他们来的?”虽说王后的亲侄子要办喜事,妖界当然得到场致意,可也不必派出这等阵仗啊,这未免也太有诚意过头了。 “大哥。”她抖出始作俑者。 凤池愈看愈想哭,“你最好祈祷咱们家不会被拆了……”同行与妖类全都挤在一个小地方,只怕两派人马很快就会在这大打出手,一清旧仇宿怨。 “恐怕很难。”经他一说,凤书雁也不安地转首看向远处的大厅,有点怀疑自家哥哥是否能镇住裏头的另一群人与妖。 端坐在厅内席上的凤书鸿,在酒宴展开前,也察觉空气中泛著的紧张气息,看著坐在底下的各式妖类与同道中人齐聚一堂的景况,他不禁有些后悔,他没事干嘛要把帖子寄给那位在妖界当王后的姨娘。 “几年不见,碧落姨还是这么美……”晕陶陶的惊艳之声,在他烦恼的这当头,自他的身旁传来。 “你别又把盖头揭起来。”没依老父之意相亲娶妻,倒是依照计画娶了自家师妹的凤书鸿,再次将她头上的红纱盖回原处,阻止爱美成性的她继续偷窥别的女人。 她拉拉他的衣袖,“书鸿。” “嗯?” “那样好吗?”她一手指向已在席间引起骚动,很快就会演变成暴动的两人。 从不怀疑碧落招蜂引蝶能力,以及表弟结仇能力的凤书鸿,爱笑不笑地看著那群围绕在碧落身旁的男人,已令黄泉面无表情,而坐在他身旁的那只祸水妖,还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继续在无意中散放她那迷人的风情。 “妖女!”嘈杂一片的厅中,忽有道中气十足的大喝声,中断了一室的热闹。 “哪一只?”在场的众妖,纷纷眼色不善地瞪向站在席间出声的白胡法师。 “就是你!”不想一口气得罪那么多只妖的白胡法师,忙将指尖指向席间最为艳丽的一只镜妖。 被黄泉拖来与宴,正觉得百般无聊的碧落,在被手指头点中后,意外地眨著眼。 “咦,又是你这白胡子的。”难怪她觉得他的胡子白得她很眼熟。 被黄泉唬过一回,甚是不甘的白胡法师,将手中的拂尘一振,“今日贫道定要——” 就连让他把话说完的耐性也没有,心情恶劣的黄泉朝身后弹弹指,当下在场的妖界众生全都把藏在身上的兵器一一亮出,动作一致地架在白胡法师的脖子上。 “扔出去。”黄泉淡淡吩咐。 谨遵王命的众妖,在准备动手架走白胡法师之时,立即被席间支援白胡法师的同行给堵上,霎时各自拿出吃饭家伙的两派人马,各据厅内两端,形成一种壁垒分明的火线状态。 虽然觉得表弟发火的模样很有趣,但还是得给老父留点面子的凤书鸿,不疾不徐地朝旁拍拍两掌。 “书雁!”真是的,今日成亲的究竟是谁呀?先是一个碧落大剌剌地坐在那把他爱妻的风采抢走,就连这个不会控制醋意的表弟,也不识相地把他的锋头给抢光。 “来了来了!”负责圆场救火的凤书雁,才刚忙完外头一票欲见碧落不得的男人,又忙著回到厅裏把两派已经要打起架的人与妖,全都推回他们原来的位置上。 知道自己若再多坐一刻,恐就将无法克制将那些看著碧落的男人的眼珠子给挖出来,不理会表兄颜面的黄泉,方站起身欲拉身旁这只祸水妖回院时,一柄长剑,剑尖直指在他的眉心之前。 他懒懒抬眼,将眼对上面前这个面生的人间男子,但打量了老半天后,他仍是想不出这家伙是打哪冒出来的。 “书鸿?”黄泉直接问向身后邀客的东道主。 坐在上头看得津津有味的凤书鸿,徐徐道出这名特邀来此与宴的上宾出自何处。 “他乃烟霞山庄的少主,影风祭。”现下道上除了不知来历的皇甫迟,与含有妖界血统的凤家外,就属烟霞山庄这个人间同行最富盛名了。 黄泉先扬手示意身后的众妖稍安勿躁,两手环著胸瞧著这个直接向他下战帖的凡人。 “有何指教?”除了凤书鸿外,他还是头一回遇上敢对上他的凡人。 “留下她。”特意为碧落而来的影风祭,将眼朝旁一瞥。 碧落愣愣地指著自己的鼻尖,“我?” “想抢?”弄清来者目的后,黄泉冷冷一笑。 “正是。”早就风闻碧落美貌的影风祭,今日在亲眼见到碧落后,更是下定决心要将这只能看透人心的镜妖纳入烟霞山庄,好为山庄壮势,也为自己添房美妾。 “要抢,可以。”满月复妒火正无处泄的黄泉,跃跃欲试地扳扳颈项,“但我奉劝你最好是考虑清楚。”素来与他交手的对象不是魔即是罪妖,区区一个凡人他会放在眼裏?这家伙以为他的命有九条? 影风祭朝外扬了扬下颔,“到外头去。” “行。”黄泉爽快地离开席间,与他一同走至外头。 “黄泉……”忙想拉住他的碧落,扬在空中的掌心却遭凤书鸿一把按下。 他笑得贼兮兮的,“我就知道邀姓影的来这定会有好戏看。”光是看人与妖两派在婚宴上眼瞪眼有什么意思?看他表弟大动肝火才有趣。 “你这个表裏不一的坏小子……”碧落没好气地拧著主谋的鼻尖。 凤书鸿笑得坏坏的,“担心吗?” 不太愿意承认的碧落,秀颊微绯,一双频频往外探看的水眸,显得很不安定。 “走走走,咱们看热闹去!”凤书鸿笑了笑,拉著心急的她往外头走。 她一手指向后头,“你的新娘子怎么办?”今日是他大婚哪,就这样撇下娇滴滴的新娘子? “新娘子当然是一块去看罗。”软女敕的嗓音,立即在她的耳畔响起。 当场傻眼的碧落,讷讷地瞧著方才坐在上头,瞧起来似个大家闺秀的新娘子,此刻正撩起了头纱、提高了裙摆,偕同夫君与小泵迅速往大门移动中。 晚了一步来到厅门处的碧落,两脚尚未站定,就见一抹被打飞的人影飞过房檐,她揉揉眼,定下心再看清眼前的景沉,只见黄泉站在偌六院中文风未动,仅是抬起一掌,将掌心中凝聚了妖法的丹元,轰向影风祭所藏身的那面墙。 坚固的石墙,刹那间在愕然的众人眼前轰成碎片,这时才弄清楚自己找错对象的影风祭,狼狈地赶忙再换一处想躲藏,但将他每一个动作悉数看进眼底的黄泉,亦随之缓缓移动掌心,毫不客气地再轰垮另一座廊院,并亮出两张黄符化为两柄如弯月般的镰刀,再接再厉地以刀风割砍向双目所及任何一个可供藏身之处。 凤书鸿笑得很开心,“阿爹会哭的。”也好,他早想改建一下凤府了,但要是黄泉真使上全力,或是再不收敛一些,他可能就要另辟新地盖房子。 “放心,姑丈会赔的。”已经看开的凤书雁,在心中默默计算到时要向龙沼要多少修缮费用。 看得正起劲的凤书鸿,忽觉衣袖传来一阵拉扯,侧首一看,双目瞬也不瞬地定在黄泉身上的碧落,正无意识地拉著他,芳容上的神情,看似不像担心,且在黄泉打得愈起劲时,她的眉心也就锁得愈紧。 不太明白她这模样代表什么意思的他,搔了搔发,两眼游目四望,半晌,总算是在身旁那些双眼泛满爱意,或是一脸钦佩陶醉模样的女眷身上找到答案。 脸上浮出一抹诡笑的他,相当乐意乘机替黄泉做个顺水人情,於是他眨眼朝身旁的自家妹子示意,在她靠近时,一手指向碧落低声交代。 “摆平她。” “包在我身上。”聪颖的凤书雁了解地颔首,随即转身朝碧落一笑,半哄半骗地将碧落给拖回厅裏。 被拉回厅裏无法继续看黄泉造孽的碧落,边侧耳聆听著外头轰隆隆的声响,以及众人时高时低的惊呼声,边心不在焉地喝著凤书雁一杯杯劝进的美酒,没想太多的她,在哄得她心花怒放的凤书雁又朝她甜甜地叫声姨,并把酒杯往她的手裏搁时,不知不觉间又将一杯陈年老酒给灌下月复。 只用两坛老酒就轻松解决碧落后,凤书雁低首啜了口手中的佳酿,扬起一手朝外头的兄长示意。 收到暗号,终於愿去阻止黄泉再毁坏家宅的凤书鸿,吸足了气朝外一喝,正好捉准了黄泉一手拎著影风祭的衣领欲再揍下一拳的时机,他淡淡瞥瞪黄泉一眼,黄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中已翻白眼的影风祭给扔到一边去。 当黄泉两脚再度踏进厅内时,脸上写满讶愕恐惧的众人,皆张大了嘴,讷看著刚毁掉半座凤府的他。 四下一片寂然中,备受众人注目的黄泉想了想,随意诌了个藉口。 “他没有请帖。” 看完了影风祭的下场,与外头仅剩断垣残壁的现场,冷汗直流的与宴宾客,在他话尾一落,人人动作迅速地掏出喜帖以免也被轰出门外。 极力忍住肮内笑虫的凤书鸿,拉著大出风头的表弟,来到下一个等待他收拾的现场,一手指向烂醉如泥地醉瘫在桌上的碧落。 “你灌她?”两眉深锁的黄泉,火冒三丈地瞪视著手执酒杯的表妹。 凤书雁无辜地耸著肩,“谁教你拖拖拉拉?我这是帮你。”这对小两口的事再不早点敲定,受苦的可是他们这些一天到晚被贴黄符的人。 “回头我再找你们算帐。”一想到醉后的碧落处理起来有多麻烦,黄泉没好气地瞪他们一眼,而后认命地抱起已醉得不省人事的碧落往客房走。 被警告得不痛不痒的凤氏兄妹,愉快地笑看黄泉的身影闪逝在厅门之外。 “碧落姨喝醉了会怎么样?”站在他们后头的新上任凤家主母,不太明白他俩为何都笑得那么阴险。 同谋的凤氏兄妹,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她会哭。” “臭狐狸……” 被抱回黄泉的房裏后,在他怀中睡不过一会即醒来的碧落,醒来的头一件事,即是在房中乱走乱跳,直到累了,她才窝回他的怀中,拉著他的衣袖开始啜泣,且哭得真心真意,再认真不过。 黄泉头疼地抚著额,“你又来了。”为什么她的酒癖永远这么糟? “呜呜,都是你的错……”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她,抱著他的手臂哭得好不痛快。 “是,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根据惯例,在这节骨眼,他最好是什么都认,不然待会收拾起来可会没完没了。 她抽抽噎噎地指控,“大骗子……” 又是那个他长不长大她都会怨的老问题?黄泉不禁有些疲惫。 “这点我已反省饼了,可我真的没法子缩小变回七岁时的模样,所以你就将就点吧。” “叫姨……”她边哭不忘指正。 “我早叫你死了那条心。”他有些没好气,并在手臂又传来一阵痛感时开始皱眉。 “你又目无尊长……”碧落吸吸鼻尖,转眼又将脸埋在掌心裏再哭一顿,“我就知道我做妖失败……” 黄泉乾脆亮出手臂上的咬迹,“那是因为你又咬我。”每次哭著哭著就咬人。 “不准走!”在他即将抽回手时,深怕他走开的碧落赶紧抱住他,“不准你在我离开你之前就先离开我!” 他怔了怔,低首愣瞧著那张挂著清泪的小脸,丝丝笑意,自他的嘴边溜了出来。 “还有呢?”他坐在她身畔好整以暇地问,鼓励这个有话总是往月复裏藏的镜妖,将那些他可能永不会听到的话说出口。 “我也不许你滥情……”碧落再次拉来他的衣袖,啜泣地将脸埋在其中。 黄泉微笑地一手撑著下颔,眼中,漾满了温柔。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在哭的时候,就是最诚实的时候?”怪不得那两个等不及的表兄妹要灌她。 “你要是敢娶别人,我会哭给你看的……”哭得一塌胡涂的碧落,边用他的衣袖擦脸边向他警告,“我一定会哭得死去活来,哭到让你很后悔的……”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我得想法子叫我父王再把婚期延一延罗?” “你在笑我……”她抬首瞄他一眼,眼眶马上又聚集了更多的泪水。 “既然你难得这么老实,那可以回答我个问题吗?”黄泉伸出一指揩去她的泪水,诱哄地低问,“十年前我曾向你表白过心衷,现下都已过了十年,我能听听你的答案了吗?” 她皱眉地摇首,“我才不喜欢你……” “你爱我?”他含笑地扶正她的脸庞,眼对眼地瞧著她。 “我没——”满面嫣红的碧落,未把话说完即打了个酒嗝。 “我懂了。”原来,这就是她不肯说出口的答案。 碧落嗔怨地瞪著那张看似明了一切的脸,“你懂什么?你一点都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烦恼……” “我很乐意分享你的烦恼。” “你都没想过,你要是老了、死了,我该怎么办?”愈说心情愈黯然的地,一手紧揪著时常因此而作痛的胸口。 他有些讶然,“你一直都在想这个?”他还以为……没将他放在心上的她,从来都不会考虑得那么遥远。 “不准打断我的话!”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心情遭打断,碧落示威地在他的鼻梁前撂出一只拳头。 “是。”他谦卑地颔首。 “为什么你那么坚持要当人?”恢复哭意的她,吸了吸鼻尖,又一骨碌地吐出她最是心痛之处,“当人有什么好?你若死了,我怎么办……” 黄泉转了转眼眸,试著提议,“在我死后,咱们可以同我爹娘一般轮回再续前缘。” 碧落听了情绪更是激动,直捂著耳甩头大叫:“我不要轮回!我也不要眼睁睁的看你变成老头子再死去!谁像你爹娘一样那么异於常人?” 诚如她所言,确实,那对夫妻是满诡异的…… 但那可不代表他们的后代也会如他们一般。 大抵弄清困扰她多年,也令她逃避了他多年的心胶筢,心情从不曾这般愉快的黄泉,伸手轻抚著埋首在他怀中哭泣的她。 “碧落,你怕寂寞吗?” “我才不怕。”倔强的她随即在他怀中扬首,“一点……嗝,都不怕……” 黄泉淡淡提醒她,“每回你喝醉了,一说谎就会打嗝。”这是个好习惯。 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再无防备盔甲的碧落,泪流满面地望著眼前这张只为她展现爱慕的面容,一想到这双美丽的眼眸,将不能永远像这般凝视著她,在她胸口泛涌翻腾的失去感,即紧窒得几欲令她窒息,她忍不住伸出两手紧环抱著他的颈项,怎么也无法压抑那多年来始终隐忍的泪。 愈是不怕寂寞的人,愈是寂寞。 与生命有限的众生往来,缘再深、爱再浓,百年过去后,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留下,到头来,被时光绊住的还是只有她,孤单无伴,似乎就是妖类注定的命运,无论她再怎么哭,也不能改变现状。 她不要只是一时的灿烂,她要的,是不离不弃。对妖来说,生命太漫长,光阴太寂寥,正因如此,她才更想要有个能够相依相偎的人伴在她的身边,解她的寂寞、分享她的爱与愁,可偏偏她与黄泉不是同类,因此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无论是身分、年纪、寿命,都不是建立在相同的出发点上,这对她的这份感情来说,不公平。 她不想孤零零的被留在这世上。 这等自私,这种痛苦,谁来解? “别离开我好吗?”她哽咽地在他耳畔低语,“你的生命为什么要有尽头?” 他轻柔地拉开她,不舍地看著永远都在人前开心欢笑的她,此时满面,都是泪。 “因我是人。”厚实的掌心滑过她的面颊,他以指轻抚,那微湿的触感,像雨丝。 “那我不要当妖了,我要当人……”她不甘的低语,豆大的泪珠翻落眼眶,“我也要当人……” “你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碧落闻言,心灰地合上眼睫幽幽低泣,贴靠在他胸前的她环抱著他的胸膛,那一下又一下拍击著他胸口的心音,像阵阵提醒她时光正一点一滴逝去的警钟,每当她想留住这一刻,未来却已在前方等著,她想,就算她把体内的泪都流光了,她也不能改变命运一些。 “日后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把你吃下月复,把你吃得一乾二净,让你永远都留在我的身体裏……”又累又倦的她,在他怀中喃喃说著,“在把你变成我的一部分后……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将她字字句句都收至心底的黄泉,低首看著她的睡脸,为她拭净了面上未乾的泪痕后,收紧了两臂将她再抱紧一些,在这时,他在她的衣襟裏瞧见一张颜色泛黄的纸张。 将她放妥安睡后,他轻巧取来纸张,映入眼帘的字迹,字字都带著岁月的身影,而下方沾染上的泪渍,则是带著心痛的痕迹。 黄泉侧首瞧著她的睡脸一缓筢,微笑地以指轻抚著她的红唇。 “我可不想变成你的大餐。” 事先没知会任何人一声,特意施法赶来天问台的黄泉,打从来到这后,就枯站在这座外表显得有些焦黑破败的丹房前,不知已发呆多久。 在心底犹豫挣扎了好一缓筢,黄泉总算鼓起冒险犯难的精神,一手推开丹房大门,但扑面而来的刺鼻气味令他忙不迭地掩住口鼻,他强忍著不适,在一室刺鼻熏眼的烟雾中走向房中那具下头烈火丛烧的丹炉,忐忑不安地揭开炉盖。 姓燕的以为他在制火药不成? 看完炉裏的东西,反应除了皱眉还是皱眉的黄泉,不敢恭维地覆上炉盖,一道泛满倦意的男音,立即在他身后响起。 因炉裏丹药即将大功告成,故而被迫替某人看守丹炉的藏冬,懒懒地倚在门边问。 “小狐妖,你闯空门啊?”真稀奇,以往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人,现下居然有一个主动登门。 “燕吹笛呢?”他回过头,在藏冬身后没找到地置瘁,表情有些失望。 藏冬无奈地一手指向燕宅,“因某种意外,那小子暂时得躺著休养一段时日。”这些年来那小子都是偷偷模模的炼丹,从没炼得有多勤快过,只是自听闻轩辕岳就快起程远赴西域后,秉持不怕死精神的燕某人,镇日就是关在丹房裏日炼夜炼,而丹房也是盖了一座又炸一座。 无法亲见燕吹笛,也不认为跟燕吹笛面对面他俩能好好说上话而不大打出手,黄泉转了转眼眸,退而求次地将目标转向。 “山神。” “嗯?”提心吊胆地守著丹炉两日没睡的藏冬,揉著泛满血丝的眼轻应。 “我要舍利。”他直截了当地道出来意。 听到舍利两字睡虫登时跑光的藏冬,站直了身子,百思不解地瞧著这个他以为很讲原则的人妖。 “你……要那玩意干嘛?”他怎么跟那些自私或别有用心的贪婪众生一样,沦落到追求舍利的地步? “吃。”又是言简意赅,不带一句废字。 藏冬更是一头雾水,“为什么想吃它?”这小子不会以为吃舍利就跟肚子饿了吃顿饭那样简单吧?吃了那玩意后果可严重了! 黄泉正色以覆,“我想长生不老。” “等、等等……”藏冬忙扶著差点月兑落的下巴大声喊停,“你不是一直都很强调你是人不是妖?”他不再坚持原则了? “我改变心意了。”在他的唇畔,隐隐浮现一抹笑意。 自那夜听完碧落醉后的心声后,他突然发觉,想得太多、考虑得太久,是缓筢悔的。就像太过害怕失去他的碧落,还有总是站在这个世界,却又眺望著另一个世界的他。 不是每个问题,都非得要弄到头破血流、一身伤痕才能找出答案的,在那夜他才明白,心在哪儿,答案就在哪。 沉默了很久的藏冬,忽地一骨碌跳起来,“你当不当妖关我什么事?” “去找燕吹笛,我知道他身上有颗舍利。”知道他与燕吹笛交好的黄泉,乾脆把差事推给他。 藏冬乾乾地笑,“你凭什么叫燕家小子把舍利给你?”燕小子会把那玩意拿给他这个死对头?他不如叫日头由西边上来比较快。 有恃无恐的黄泉,回首瞥了丹炉一眼,得意地在嘴边晾著笑。 “告诉他,我有他炼丹所需的药引,他若想炼成他的丹药,就拿舍利来换。”他抬起一指保证,“若无我手中的药引,他就算是再炼千次也不成。” 藏冬不解地皱著眉,“你怎会知道他要炼的是什么玩意?” “看看他炉裏的东西就知道了。”黄泉说得再简单不过,语气裏还带了点骄傲。 “你有炼丹这方面的经验?” 黄泉自豪地扬高下颔,“自小炼到大,从不曾失败过。”老爱跟他比?哼,单单就炼丹这一门学问,那个没炼丹天分的燕某人,就该甘拜下风。 藏冬感慨万千地摇首,“真该叫燕家小子跟他学学的……”家教果真有差。 “记得把我的话带给他。”打算说完就走的黄泉,大步走向丹房门口。 “慢。”藏冬一掌拦下他,“我为什么要帮你?”燕小子与他之间的事,无缘无故他干啥要下水跟著搅和? “你若不帮我,我不但会派妖界的大妖小妖天天上灵山拜访你,我还会亲自搬巨灵山与你当邻居。”黄泉以一黑一碧的眼眸用力朝他一瞪,“我保证,我绝对比燕吹笛更烦人、更任性,也比他更会制造祸端,若你不想让那座灵山鸡犬不宁,天神天将三不五时夜半造访,你最好是考虑帮个小忙。” 藏冬的眉头攒得紧紧的,“你威胁我?” 黄泉温和地笑笑,“我怎会做这种事?”他只是很不择手段而已。 哪不会?他刚刚就这么做了。 “任性的人妖……”藏冬老大不痛快地扁著嘴。 看著那个说完就走的黄泉,藏冬摇摇头,才想去宅裏探探还病躺在榻上的燕吹笛,方一转身,差点就与躲在后头偷听的燕吹笛撞个正著。 “喂,你吓神啊?”他惊魂甫定地抚著胸坎。 燕吹笛的两眼亮晶晶,“他说的是真的?” “燕家小子,你该不会是……”藏冬不安地抬起一手,没想到他还真的在考虑黄泉的提议。 “老鬼。”被炸到有点怕的燕吹笛,一手抚著下颔认真地问:“你说,我该不该信那只人妖?”姓凤的没别的比皇甫迟强,独独就是炼丹这门学问在道上走路有风。 藏冬犹豫地皱著眉,“这个嘛……”该赌一赌吗? 他不断点头,“或许……这回那只人妖的话是真的可信。”以他对黄泉的了解,那个不爱招摇的家伙向来是不说大话的,搞不好黄泉真能帮他炼出他所想要的丹药也说不定。 不太相信黄泉的藏冬,思索了一缓筢,颇同情地瞧著燕吹笛病容上憔悴的模样。 “燕家小子。”他疲惫地揉揉眉心,“老实告诉我,你的命还剩几条?”炼丹能炼到这种程度,他也算古今第一人了。 “……半条。”勇於承认失败的燕吹笛,也很怀疑再这样下去,他下一回可能会陪著那具新丹炉一块炸上天。 “那就……赌赌看吧。” 第八章 “你肯定燕吹笛会把舍利拿出来?” 在黄泉的监视下乖乖喝完药,同时也听完他跑去天问台干了什么事后,从没想过他会有这种出人意表举动的凤书鸿,一脸诧异地瞧著这个坐在自己房裏的表弟。 吃定燕吹笛的黄泉,眼眉间晾著一抹得意的神色。 “他没得选。”燕吹笛要是爱惜性命的话,最好是大方点把那玩意拿出来,不然,他就等著看姓燕的还有几条命可以不被炸得尸骨无存。 凤书鸿还是很怀疑,“确定要如此做?”以前打死他,他也不愿当只妖,现下志向却变得这么快,那只喝醉酒的妖类老阿姨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嗯。”坐在椅裏跷著脚的黄泉懒懒再应。 “但你——” 黄泉打断他的话,“你知道在追著碧落的这些年来,我都在想些什么吗?” “说来听听。”模不清他心态的凤书鸿,很是期待一窥他那份总不让人知道的内心。 他语不惊人誓不休地开口,“我在想,逮到她后,我一定要监禁她、束缚她、独占她、强迫她!” 被吓白一张脸的凤书鸿,怔怔地看著这个性格其实很阴暗的表弟。 “当然,以上皆未实行过。”神情自若的黄泉,交握著十指,慢条斯理地补上这一句。 凤书鸿不断以袖拭著额上的冷汗,“幸好、幸好……” “若不爱她,我怎会有那么多的念头?”拿出袖中那张纸张的他,轻抚著上头的泪迹,“若不爱她,我又怎会想拥有永恒呢?” 害怕寂寞、不希望他离开她,只要直接告诉他就成了,何苦在他面前兜那么大一圈?地就是这样,总是爱扮作若无其事,不肯在他人面前承认她其实也有想得到的东西,老是在镜裏镜外自欺欺人,她知不知道,向他开口并没有那么困难的,无论她想要什么,她若说,他定做,因他可以代她勇敢,也可代她坚强。 至少他比她懂得诚实。 “对妖而言,永恒的生命是与生俱来的,因此就算他们想放弃也无法放弃。”明白碧落这些年来为何那么痛苦的他,淡淡说出那个会令她泪流的原因。 凤书鸿了解地接下他的话,“但对人而言,虽然生命短暂,却有追求永恒的机会?” 黄泉正色地颔首,“正因如此,既然她没有放弃的余地,那么就由我来放弃。” “你有没有想过,放弃,是比拥有还更需要勇气的?”说是简单,但做起来又是一回事,毕竟他为了想当个人,已在人间努力了那么多年。 “为了她,这点勇气我还拿得出来。”提得起也放得下的黄泉,决心就在碧落的身上,一劳永逸地解决人与妖这个困扰他多年的烦恼。 “不再向往人间这个世界了?”他揶揄地问。 “为人间、为妖界,也为我的身分,我已为我自己证明得够多了。”黄泉笑著摇首,“现下,我只想为我自己赌一赌。” 当不成人,何妨?当只妖,又何妨?其实众生的界限并不在人们的眼光中,而是在他的心底,这个道理凤书鸿十多年前就已告诉过他了,只可惜那时一心只想在人间立足的他,并没有静下心来思考,以致这些年来他在人间走得辛苦,在妖界也无所适从。 “这场赌局,有没有胜算?”很高兴他终於想通的凤书鸿,忍不住想问问放手一搏的他,究竟有无法子对付那只妖类老阿姨。 他将两手一摊,“这就要看那只缩头乌龟怎么想了。”以碧落的性格来看,酒醒后的她,通常都会来个翻脸不认帐,也许这回他真的得对她施行那些高压手段才行。 “对自己有点信心。”凤书鸿站起身一手拍著他的肩,“她并没有那么难打动的。” 黄泉揉揉眉心,“她只是很顽固而已。”打小追她追到大,她也从头闪到尾,再不能改善这等情况,他迟早可以去和愚公结拜做兄弟。 凤书鸿将眼一瞥,笑看著这个同样也是矢志不栘得令人头疼的表弟,“是啊,就跟某人一模一样。” 黄泉凉眼微瞪著这个损人功力一流的表兄,自椅中起身打算不留在这让人损,凤书鸿却将脸上的笑意一敛,神情严肃地拉住他。 “记得,当我再次轮回后,要来找我认亲。”往后,黄泉的生命将会如妖类一般无止境,但他这凡人,却得等到来世才能和这个表弟再相见。 “会的。”黄泉怔了怔,会心地说出承诺。 “对了。”在他临走前,凤书鸿一手指著上方,“那只醉醒的乌龟还在我家屋顶上,在我爹赶妖之前把她拎下来吧。” 他朝天翻了个白眼,“一点长进也没有……”每回醉醒后就只会往屋顶爬。 醉了三日三夜终於清醒,饱受宿醉之苦的碧落,一如凤书鸿所言,此刻的确是蹲在他家屋顶上吹风兼醒酒。 “那对酒虫兄妹……”脑中金鼓齐鸣的她,可怜兮兮地捧著脑袋瓜,“居然专挑我的罩门……”早在书雁那小妮子邀她喝酒时她就该有警觉了,他们这些姓凤的,个个都有著千杯不醉的海量,偏偏她以为书雁年纪小就不多加提防。 片段片段的记忆,浮扁掠影地在她逐渐灵光的脑海裏飞逝,不情不愿地忆起醉后曾干过什么事的她,万般哀怨地垂下脸。 “这下难看了。”很好,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八成都对黄泉实话实说了……这教她日后怎么有脸去面对他?就算她想再装疯卖傻,黄泉也一定不会再买她的帐了。 愈想头愈疼、心也愈乱的她,一在屋顶上坐下,不意左掌却压到一块凸起的瓦檐。 “这是什么啊?”她微侧著身子揭开一片屋瓦,在额际又传来一阵抽搐时一手抚著额,“好痛……” 空了一片屋瓦的下头,有著一对令她神智倏然清醒的小小泥偶,她犹豫了一会,伸手小心将它们取出,低首看著掌心裏有些残缺的泥偶,上头绑缚在两尊泥偶身上的红绳,虽经过岁月的冲蚀但仍在原位,她以指轻抚,回忆像条浅浅的小河,在她心头清亮地了唱著河歌…… 在那年黄泉十四岁的夏日午后,她蹲在檐上看著黄泉掀开一面屋瓦,小心地将那一对他捏成的泥偶,用红绳绑在一块,再慎重地将它们藏进屋上的瓦缝裏。 “那是什么?”她好奇的问。 “我和你。”盖好屋瓦后,黄泉在她身旁坐下,一手圈著她的腰将她拉近些。 “真想永远和我绑在一块?”她倚在他肩头笑问。 “嗯。” 那是什么…… 是幸福啊,是曾经拥有过的幸福。 那年的艳夏,已随岁月埋没在时光的洪流中,至今她一直都记得,当她靠在黄泉的肩上所看见的那片蓝天,朗朗无垠,最蓝,也最耀眼。 手握著那对以红绳紧紧绑在一块的泥偶,她不禁想起,数百年来,她常持镜问众生想不想知道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可她却从没问过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答案是,她很想……将那时候的幸福一直延续下去。 小小的幸福。 随风而来的雪花,款款掠过她的眼前,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残雪那张诚挚的脸。 为什么你不更贪心一点?为什么你不完完全全的拥有他? 站在她镜前的黄泉,眼中泛著始终没有改变的期待。 把小孩无畏的勇气拿出来,也把小孩的那份大胆找回来,幸福是需要赌一睹的。 仔细将泥偶放回原处覆上屋瓦后,感觉已经完完全全被击倒的碧落,一手抚著额,朝后躺在屋檐上仰天长叹。 “好吧,我彻底服输……” 特意来找她的黄泉,轻松跃上房顶后,所见到的,就是碧落呈大字状不雅的躺平著。 他走至她的面前叹气,“下回你可不可以换个地方躲?”年纪都一大把了,还跟个孩子没两样。 碧落微眯著眼,看著居高临下的黄泉,在叹息过后弯子伸手欲拉她起身。 “碧落?”见她一动也未动,他担心地拍著她微冷的面颊。 “黄泉。”她拉来他的掌心,一根一根地数起他的手指头,“在你心中,我比任何人都重要是不是?” 他扬起眉峰,“你还没酒醒?” “是不是?”她摇著他的手,以柔柔的语气再问。 黄泉没有回答,兀自在心头掂量著她这莫名的问话所为何来,依他所猜,她若不是醉昏了头,就是她定记起了她曾在酒后说过些什么后,而想通了些什么,或是想藉此掩盖些他不知的心事。 她执著地要得到他的亲口回答,“哪,是不是?” 一语未发的黄泉,只是低首在她的唇上印下轻轻一吻,随后即起身步向屋檐处,但走不过两步,他又绕回她的面前,一把将她拉起坐正后,双手捧起她的脸蛋,温存慵懒地再吻她一回。 “好。”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样诚意多了。” 这……算哪门子的答案? 唇上犹有余温,萦绕在胸口那份甜蜜的气息,久久不肯随著黄泉的脚步离去,脑际一片空白的碧落怔坐在屋檐上,许久过后,她忍不住掩嘴笑出声。 其实,答案很简单的,而作决定,也不是她想像中的那么困难。 暖上心头的春风,轻掠过湖畔十裏绿柳,在湖面上拂出一圈又一圈荡漾的涟漪,再划过宫廊穿堂而过,轻叩著摇动的窗扇。 坐在窗畔小桌,陶醉得闭上眼的碧落,深吸了口带著花儿香味的熟悉空气,享受地感觉著晒上脸庞的日光,是多么地温柔和煦,在这刻她早遗忘了在人间时,她是如何一路被黄泉拖著挨冷受冻的四处乱跑,现下的她,只想闭上眼好好大睡一场,待醒来后再去解决那些还等在她身后的问题。 “振作。”坐在她身旁的无音再次摇了摇满面睡意的她,“为何你每次回到妖界就是这副懒洋洋的德行?” 半趴在桌上的碧落,不掩困意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春日到了嘛……”在那座冷冰冰的人间冻那么久了,回到四季如春的妖界后,一时还不能适应的她,成天眼皮就是直直往下掉。 “黄泉拎你回来可不是让你来这当只睡虫的。”无音皱眉地看著她那没什么形象的模样。 她懒懒抬眼,“不然呢?” 无音暗示地扬手指向窗外近处的小湖,“近来湖边总是很热闹。”每日坐在这,都可看见湖畔聚满了临湖照影的众妖,在悉心地打扮或交换著各自的爱美心得。 “赛仙会快到了,正常的。”又打了一个呵欠的碧落受不了地摇摇手,“别告诉我你也要我去参加那无聊至极的比美大会。”前两回她是被王后凤池给拖著去的,连续拿了两个不痛不痒、也不能拿来吃的名衔后,她就决定再也不去跟那群爱争奇斗艳的花妖、树妖再搅和一回。 受了无数花妖、树妖之托,务必说服碧落出马参赛的无音,在还没说到正题就被回绝掉后,一手抚著脸颊,有些抱歉地瞧著外头那群穿得花花绿绿的众妖。 碧落边揉著眼边在屋内找妖,“叶行远呢?” “狐王找他有事。” “叶行远这回参不参赛?”满心看好这回盟主非叶行远莫属的碧落,很是期待看到叶行远上台的模样。 “他说他不感兴趣。”她一手指向正摇饼廊上的扶风,“但她很感兴趣。” 碧落不以为然地看著那个又是摇摇摇,一路摇饼窗外的扶风,在想起狐王替黄泉改选的王子妃人选后,登时睡意全消的她,心情不是很愉快地一手撑著面颊瞪看著扶风款摆而去。 “听妖说,近来扶风四处放话。”无音状似不经意地说著。 “放什么话?” “她说她不但会拿下今年赛仙会的盟主,她还当定了黄泉之妻。”以柔柔的语调扬风点火的她,在说完时还微微朝表面上看来万事不急的碧落一笑。 她拧起了两眉,“我都还未下堂呢,那只摇来摇去的柳妖这么快就想抢位置?” 无音淡淡泼她一盆冷水,“可你也没说过会嫁黄泉呀。” 算她狠,每次都只戳人家的伤口……无话可说的碧落气结地涨红了脸。 无音慢条斯理地啜了口香茗,说得很云淡风清。 “要拱手让贤吗?”女人什么不可怕,就独独斗争之心最是可怕了。 碧落冷冷低哼,“男人是说让就能让的吗?”她已经忍受那只小狐狸二十七年多了,现下随随便便就想从她的手中抢走? “那参不参赛?”无音瞄她一眼,摆明了暗示赛仙会即是变相的抢男人会。 碧落抬起一脚用力踩在桌面上,一手握紧了拳,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势宣布。 “我、要、参、加!”那些照湖水的妖想跟她这只照镜子的妖比美?好,她就蝉联三届盟主给他们看!至於王子妃的宝座,在她没开口说要下堂前,谁也别想顶替她的位置! 得逞的无音热烈鼓掌支持,“我这就去替你报名。”这才是她的本性。 “黄泉呢?”那个自回到妖界就扔下她不管的小子也不知跑哪去了,这几日怎都没见到他? “他……”无音一顿,神色和口气忽然都变得很僵硬,“他有事正忙著。” 听出不对劲的碧落微眯著眼,“忙什么?” “忙……私事。”无音含糊不清地应著,并且快速朝外遁逃,“时候不早了,我先去替你报名。” 看著无音慌张的背影,碧落没好气地站起身。 “未免也太明显了吧?”这教她怎么有法子不怀疑他们在暗地裏瞒了她什么? 踱出门外踏上宫廊,除了远处宫湖湖畔吵嚷的人声外,宫内似较往常来得安静了些,边走边四下探看的碧落,在拐了个弯快来巨大殿上时,忽然听见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音,正自大殿上传来。 小心翼翼地自殿门旁探首朝殿内探看,循音而来的她,随即被殿内的景象怔大了眼。 “狐、狐王?”他干嘛又叫又笑的在殿上大跳艳舞? “你也看到了?”倚在殿门内眼睁睁地看著家丑外扬的凤池,叹息连天地抚著额。 她一手指向龙沼,“王后,那个……” “没事,他跳个三日就会好了。”凤池认命地摆摆手,“你找黄泉?” “嗯……”犹处在惊吓状态的碧落,讷讷地颔首。 “他在他的殿裏。”指引她去处后,凤池再次倚靠在殿门上,看著那个等了自家儿子二十多年,终於等到儿子点头的龙沼,继续在殿上伤害路过者的双眼。 携著月复内一箩筐惑水的碧落,在离开了大殿来到黄泉的寝殿外头时,不禁不解地再次停下脚步。 “你在这做什么?”她绕高一双黛眉,看著另一只一反常态的妖。 蹲在殿门外手拿蒲扇,正朝小药炉扬著风的叶行远回头瞥她一眼,“你说呢?” 她忧心地问:“黄泉病了?”在回来妖界时他还好好的,怎几日不见就得由叶行远这个草药专家来伺候他? 他朝裏头指了指,“你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掩不住必心的她,在听完他的话后立即用力推开寝殿殿门,迎面而来的,除了窗外带有花香气息的风儿外,尚有一股浓浓的药味。 “你病了?”她快步走至床?前,在瞧见了黄泉一脸的病容后,止不住地皱紧了眉心。 半坐半躺在杨上休息的黄泉,在见来者是她后,不多做解释地转过身。 “不是。” 她不死心地绕至他的面前,一手抬起他的脸,“没病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事。”他拨开她的手,索性下了榻,踩著迟缓的步子在寝室内走著,但每走个两步,他似乎就必须停下来喘口气。 “告诉我。”碧落走至他的身后一把拖住他,“狐王为何在外头跳舞跳得那么高兴?” “不知道。” 她扳过他的身子,担心地瞧著他脸庞,“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一直在闪躲著她的黄泉,在被她牢牢捉住无法月兑身后,沉思了一会,而后一把将她捉过来,低首狠狠在她唇上深吻了一番。 “什,什么?”当这记来匆匆去也匆匆的吻结东时,一时转不过来的碧落,站在原地茫然地眨著眼。 “这是你欠我的。”他状似疲惫地深深一叹,然后转过她的身子将她往门口推,“七日内,不许来找我。” 才被推出门外,身后的殿门即迅速合上锁紧,被关在门外的碧落,讷讷地侧过脸,愣问著站在门外的叶行远。 “这是……怎么回事?” 他扬起眉峰,“你真想知道?” “好想知道。”碧落撒娇地抚著两掌对他眨眨眼,谄媚得只差没摇尾巴。 “很好。”他冷冷一哼,转身就走,“你也该有点报应了。” 不甘示弱的她示威地哼口气,“不告诉我,我就去替你报名参赛!” 紧急止住脚步的叶行远,赶忙回过身一掌按住欲走的她,然而不打算就此罢休的碧落,仍是一迳地瞪著不吐实的他。 无可奈何的叶行远撇著嘴,“黄泉方才吃了舍利,狐王助他一臂之力让他成为妖。” 宛遭五雷轰顶的碧落,呆怔著眼,当下被他的一席话怔得脑际空茫一片无法思考。 “只要黄泉能熬过七日,就可大功告成。”将她的反应看在眼底的叶行远,在她仍无法反应时再多添了一句。 “熬不过呢?”她深吸了口气,疑心转瞬间全都栘更这句饱含玄机的话上。 他将两手朝前一摊,“那谁也不用乎王子妃的位置了。” 碧落面容蓦地变得苍白,无法抑制的抖颤争先恐后地泛迩她的全身。 “他若能活著出来,可千万别再亏待他。”叶行远语重心长地说著,在走前还拍拍她的肩头。 心好像碎了…… 被留在门前的她,身子晃了晃,承受不住地跪坐在地,心头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似黑夜一般渗漏了进来,她张开嘴,试著想呼吸,可紧紧掐在她喉间的恐惧感,却挥不去、驱不散地停留在原地,要她刻骨地品尝这即将失去的痛感。 拘管不住的泪水翻出她的眼眶,落在地上,像一朵朵泪花,她蜷缩地紧抱著四肢,背部紧紧抵著门扉,双耳迫切地想再聆听门后传来的任何声音,可在这片有著黄泉的门扇后头,却静谧得不肯给她些许安心的回应。 在看过叶行远与无音的例子后,她曾想过,也让黄泉服下舍利,让他拥有与妖类一般永恒无限的生命,但她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她认为他的人生必须由他来决定,而不是因她的私心遭她所政变。她很清楚,贪婪是一种深藏在心医的渴望,会让人的心裏住了一只鬼,利用各种名目去完成心愿,虽能满足了自己,可在贪婪的背后,却必须付出代价。 她从没有想过要黄泉为她付出代价的,尤其是在生命这一事上头,残雪的例子仍近在眼前,因此就算她再怎么想留住黄泉,她也不愿刻意逆天而行或是强求能够打破两界的界限,因为若是什么都不做,在凡人眼中,黄泉的人生还很长,还可以陪她好一段日子,然而,今日他的生命,却因她可能必须小小的暂停一下,或是永远的终止。 不该是这样的。 将他的骗行看在眼裏的无音两手环著胸,站在他身后压低了音量说著。 “当年我吃舍利时,可没听说要熬个什么七日。”无论是黄泉、凤池还有叶行远也好,这些妖与人,还真狠得下心这般对待碧落。 躲站在角落的叶行远回首瞥她一眼,同样也对共犯压低了嗓音。 “谁教你们都宠坏了她?”不教训那只镜妖一下,实在是太对不起黄泉了。 “只让她反省七日?”知道他对黄泉的事始终都看不过去,无音只好退一步,讨价还价地问:“你保证七日后不会又玩她?”当初不是说好只是吓吓她吗? 叶行远说得很不情愿,“黄泉是这么说的。”裏头还有一个跟她心一样软的。 哀著额际叹息了一缓筢,无音挨靠在他的身边,探首与他一块偷瞧愣坐在门外的碧落,就在见著碧落眼中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掉时,她顿时一改初衷,同意地颔首。 “好吧,就七日。”也该是让碧落明白一下,什么是懂得珍惜,才不会错过。 一朵遭风追求的杏花,款款自枝头上落下,落在映著无垠晴苍的湖面上,荡漾出圈圈涟漪。 当苦守在黄泉殿门前,等了七日的碧落再也无法等下去,而黄泉又迟迟没步出门口时,心慌意乱的她在破门而入后,映入她眼帘的,是空无一人的寝殿,而那个她以为七日内都在生死边缘徘徊的黄泉,早自那扇开启的殿窗溜了出去。 满面歉意的无音,在她扑空之后,站在她身后轻声告诉她,黄泉一早就与叶行远出宫,去湖畔参加狐王所举办的赛仙会,而她这只被蒙在鼓裏的呆妖,正是今日最后一名尚未到场比赛的佳丽。 一言不发被无音拖去打扮的她,收拾好先前种种混乱令她无法凝聚思考的心情后,在无音的陪伴下赶抵赛仙会的会场,在那群原以为她不会来的众妖的失望目光下,她四处寻找起那个她迫切需要见上一面的男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心虚的无音已经偷偷模模地自她身后溜走避难去。 评判席上,坐在龙沼的身旁,正觉得赛仙会百般无趣的黄泉,在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时,坐在他身畔的叶行远,眼尖地发现碧落的来到,赶紧以时撞撞他。 朝他勾勾手示意他有话到别处说的碧落,也不管湖畔那些对她充满敌意的参赛众妖正在看,大剌剌地将身上无音为她细心缝制的华丽衣裳一月兑,取来了件惯穿的素衣穿上后,边卷著衣袖边往台后走。 倚在台后等著她前来兴师的黄泉,在她出现在他的眼前起,满足地扬起唇角,以两眼享餍著她那经过打扮后更是掩不住的醉人风情,与正一步步朝他杀来的碧落完全成反比。 “还活著?”卷好衣袖、拔掉头上的各式金步摇,与一大堆令她头重脚轻的发饰后,已经做好准备的碧落面无表情地问。 他耸耸肩,“死不了。” 她一手扳著颈项,慢条靳理地踱至他的面前。 “居然连无音都骗我……”那小妮子是不是在妖界住太久,所以也被那些妖给带坏了? 得知骗局已被拆穿后,黄泉心虚地模模鼻尖。 “想一想……不就知道了?”无音那个想长生不老的凡人嗑上一颗舍利都没事,他这半人半妖的会有事? 在他的面前站定后,一脸山雨欲来的碧落,先是温和地对他笑笑,草木皆兵的黄泉,格外留心地盯审著已径出现发火迹象的她,它朝他勾勾指,示意他靠近些,就在黄泉谨慎地步上前时,她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收,飞快地出拳直轰向他的月复部。 “我掉了两大缸的泪。”使出所有力气让黄泉痛弯了腰的她,神情冷淡地甩著掌心。 有生以来,她不曾哭到如此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而与她仅一门之隔的他,却只是蹲在门后任她流光她所有的泪水。当人是什么感觉,这七日来,都深刻地刻划在她的每一日裏,无论是白日或黑夜,悔恨与不安占据了她的脑海,凡人专属的爱恨嗔痴、七情六欲,无一刻不窜过她的脑海,令她既难过又懊悔,不舍又心怜。 在那七日内,她自眼泪中明白了当年无音愿意放弃一切的理由,也明白了残雪不计代价想一圆所梦的原因,她更清楚的是,当弯月随著雷颐跃入火中死生与共的渴望。 前人的身影尚未走远,看著他们不后侮追求心中所愿的背影,她命自己必须拭乾泪水,试著从泥淖裏站起来,追上也快走远的黄泉。 手中拥有什么,就珍惜什么。目前的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未来那么遥远,谁都不晓得日后会是如何,看遍了繁花过眼、人事匆匆,被岁月遗忘的她,在永不会停止的每一日裏明白,生活上的困难是人生的点缀,挫折只是镶边,苦乐甘甜是调味,心痛则是麻痹后令人成长的苦药。 现下的她,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总是忧虑著将会没有黄泉的将来,无论他是否吃了舍利,她也不愿再去想像任何会令她怯步的可能性,盘据在她脑海裏的,只是她该如何把他的手牢牢握住,怎么想办法再靠近他身旁一些,能不能再爱他多一点……就这样,她只想过好今天、想好明天、打算好后天。 一手掩住肮部的黄泉站直了身子,努力捺住笑意,脸上的表情装得正经八百。 “真感动。”二十七年的等待抵七天的泪眼?这一拳真划算。 碧落指控地指向自己红肿未消的双眼,“待会赛仙会就要开始了,我的眼睛却肿得像核桃。” “放心,看起来还是很美的。”黄泉只手抬起她的脸庞,左看右看了一缓筢,拍拍她的面颊算是安慰。 浓浓的不满仍泛在她的眼中,“我的气色很糟。” “只是没睡饱而已。”他挑高剑眉,顺手弹了一下她的鼻尖。 “我看起来既苍老又可怕。”存心要他内疚的碧落,在他始终不肯配合点时,不死心地拉下了臭脸。 黄泉懒懒盯咛,“再装的话,我就接不下去罗。”好吧,说正格的,现下的她看起来的确是有点像母夜叉。 “你这……大骗子!”再也克制不住满腔被骗的怒火,终於翻脸的碧落,抡起拳头朝他皮粗肉厚的胸坎一阵猛打。 他朝天翻了个白眼,“又怪在我头上……”他就跟叶行远说到时受苦的一定又是他,偏偏叶行远就是不信。 “竟敢……竟敢拿这种事骗我……”捶打到后来,体力不济的碧落靠在他的胸前,咬牙地一字字自口中进出。 “好了、好了,我认错就是……”他握住她捶打的小手,发现伏在他胸口的她浑身抖颤得厉害,“碧落?”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擅自下决定?”自他胸前传来的声音,隐隐带著哽咽。 黄泉怔了怔,捧起埋藏在他怀中的小脸,弯子柔声对她低诉。 “我只是在完成我的誓言。”那一年,他衷心地写下心哀,给她一个他永不会停止的承诺,而她在那张承诺上,也以泪迹给予了他回应。 “誓言?”她眨著眼,不太明白他话裏的意思。 他微笑地自袖中取出那张年代久远的纸张,打开它让她瞧著上面所书的字字真心。 碧落不敢置信地以手掩著嘴,失而复得的泪水迅速占满她的眼眶。 究竟是去哪……找回来的呀?自掉了那张纸张后,她翻递整座凤府,却怎么也找不著,她还以为,她连他唯一曾写下的承诺……也都弄丢了。 “我以为……你就早忘了……”他的一言,是她永恒的想念,他的一笔一书,是她悬在心头永远的惦念,而这些,她从没有让他知情,她也以为,他并不会将它放在心上。 “怎么会?”将纸张放回她怀中后,黄泉一手轻抚著她细致的脸庞,以指揩去她的泪,“我说过我不会有二心的。” 噙著泪的碧落,努力地眨了好几次眼,拚命想将他此刻的面容深烙在脑海裏,不是因为他曾经为她做过什么,也不是他所说的诺言太过争人沉醉,而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子,一直以来,就只是很单纯的……爱著她而已。 假若,在岁月的脚步下,海会枯,石会烂,她想,只要将他镶藏在心底,与他携著手一块走过每一个季节,他就将会是她血肉的一部分,不会似叶上的露珠在日出后即消散,而这种暖至心头的感觉,也永不会消失。 “再哭的话,待会真的会上不了台。”被她哭得心生不舍的黄泉,告饶地将她拉至怀中,提供自己的衣衫让她拭净泪水。 她闷在他的胸前间:“想不想离开这裏?” “你的赛仙会呢?”他爹娘都很看好她能蝉联三届盟主呢。 “就让他们去抢吧,反正……”她仰起小脸,瞬也不瞬地瞧著他,“我已经抢到我最想要的东西了。”赛仙会?她当只心满意足的镜妖就好了,谁有空去管谁像神仙一样美? 黄泉愉快地拉长了音调,“是吗?” “跟我一块逃家。”碧落一手拉下他的颈项,将唇贴在他的唇前低语。 他挑高两眉,“你在勾引我?” “一句话,要不要?”令人无法克拒的瑰艳笑意,浮现在她的唇边。 “咱们走。” 是谁……叫她要大胆一点的? 这下可好,大胆过头了。 铜镜平滑的镜面,在朝阳底下闪烁著耀眼的色泽,将一室照得亮晃晃,也将床榻上心情复杂的碧落照得无处可躲。 拖著黄泉回人间,再拖著他上她在人间所筑的小屋,接著再拖著他爬上她家的床…… 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露出一大片香肩呆坐在床上的碧落,无言地瞧著自己的双手,忏侮著自己的性格为何总是这么冲动。 “不要想赖。”横躺在她身旁,一手撑著面颊的黄泉,光是看她的背影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转过身,眯眼看向俨然一副被害者模样的黄泉。 “亏你说得出口……”到底是谁吃了谁呀? 他得意地替她温习刚发生过的事实,“从头到尾我都只是配合你。” “你有任何不满?”碧落将垂落胸前的秀发往后一撩,将胸前的棉被拉高了些,由上往下睨瞪向他。 “岂敢,”黄泉伸出一指,轻滑过她的果背,“只是若能再多来几回,我可能会更满意。” “你这只找死的臭狐狸……”额间青筋直跳的她,一骨碌抡拳揍向讨打的他。 三两下就制止住她的暴行,为免她再次动手,黄泉坐起身,将她拉来怀中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靠在他的胸前。 “找个日子,咱们成亲。”他搂住她,在她耳边提议。 她沉默了好一会,满面通红地点头,“嗯。” 总算了结这桩悬在心中多年的情事,备感轻松与满足的黄泉,埋首在她颈间嗅著她的发香,环在她胸月复间的大掌,也收得更紧了些。 “对了。”躺靠在他怀中玩著他十指的碧落,忽然想起她还有一事没问,“你哪来的舍利?” “换来的。”差点就忘了这事的黄泉,边回想边愉快地咧出得逞的笑意。 她皱起两眉,“跟谁换?”那玩意是说换就能换的? “燕吹笛。”他不疾不徐地报出冤大头的名字。 碧落听了忙翻过身,拉下他的脸庞仔细观察他那写满不老实的双眼。 “用什么换?”他俩不是死对头吗?姓燕的会和他谈条件? 他亮出一指,“药引。” “什么药的药引?”感觉到些许寒意的她,拉过厚被将两人再盖妥一些。 黄泉一手按著她的颈后,拉下她侧首凑在她耳边低喃了两字。 当下只觉得冬日再次卷上重来的碧落,冷汗直流地瞧著笑得坏坏的他。 “跟我换药引?我怎可能会成全那只人魔?他要那款的药引,我就偏给他另一种。”暗地裏将药引掉了包,占人便宜的黄泉痛快地抚著下颔,“也不知燕吹笛究竟炼成了没,若有人真吃了那玩意,那就有好戏瞧——” 不待他把话说完,随即跳下床榻的碧落顺手拉了件衣裳罩上后,马上冲至桌边拿来铜镜。 “完了……”惊见镜中人为何者,并迅速回想起镜中人的行事作风后,她不安地讷张著嘴。 “咦,轩辕岳?”穿好衣裳凑圣她身边的黄泉,在认出镜中人时则是错愕地大嚷:“那是要给轩辕吃的?”那个该死的人魔也不早点讲清楚、说明白。 她颤颤地侧过脸,“你不知道?” “不知道……”黄泉摇了摇头,不一会,紧急想起某事的他用力拍著额,“不好,我只给了一半的药引!”这下子轩辕岳可难看了。 浑身寒意未褪的碧落,只觉得顶上又有盆冷水哗啦啦地朝她泼下。 “那不就……”弄错且只给一半的药引?她愈想就愈觉得不乐观。 这是他的结论,“轩辕岳会拆了天问台。”他之所以会和燕吹笛往来,而不愿与轩辕岳有所交集,就是因为那小子的脑袋实在太死、脾气也要人命的硬,而且甚少发火的轩辕岳,若是真的翻脸,恐怕就连燕吹笛也挡不住。 “咱们马上回妖界!”速速作出决定的碧落,将铜镜往他怀裏一扔,冲至床畔飞快地穿好衣裳后,拉了他就往门外钻。 “为何?”还想留下来看师兄弟阋墙的黄泉,不情不愿地被她拖著走。 “你还好意思问?”深感大难临头的她,没好气地回首,“轩辕岳在收拾完燕吹笛后绝对会宰了你!” 残雪未褪的湖畔,两道紧牵著手的身影张皇而过,映在早春的湖面上,似道抹过湖面的春色,经风一吹,泛起阵阵涟漪。 第九章 天问台上。 砰的一声,自家大门被踹成两半轰然倒下,一阵阴风随即刮了进来,坐在裏头的一神一人,都僵住手边的动作,愣看著来势汹汹、怒气也冲冲的轩辕岳。 “你究竟让我吃了什么?”先后吃了两颗药丸,的确是不再拉肚子了,但,却有副作用。 不设防的燕吹笛与藏冬,在他开口后,惊吓过度地一块自椅上摔下来。 “你……”面色苍白的燕吹笛颤颤地指著他,“你的声音……”小……小家碧玉女人声? “坏了……”藏冬则是瞪大了眼,呆看著变音的轩辕岳脑中一片空白。 哑然无言了好半晌,回过神来的燕吹笛与藏冬两两交视一会,他忽地自地上跳起一鼓作气冲上前,二话不说地探出两掌往轩辕岳的胸前一模。 “咦,怎么没有?”他怔怔地模著平坦如故的胸口,还以为那颗炼错了的丹药还有其他意外的作用。 轩辕岳咬牙切齿地紧握著拳,“你希望有什么?” “没、没有……”经那双充满愤恨的火眼一扫,燕吹笛怕怕地举高两手频往后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很想杀人的轩辕岳,两眼不断在这两个知道内情的人身上游移。 藏冬愣目以望,“轩辕小子,怎么……怎么你的声音变来又变去的?”—下子是个娇女敕女敕的小泵娘,一会又变成隔壁大婶,这回开口又不一样了,居然变成年迈沧桑的老太爷…… 被说到心头恨处的轩辕岳,嗓音马上变成菜市叫卖小贩的破锣大嗓。 “我若知道我还需要来这问清楚吗?”现下他的声音是忽男忽女、忽老忽少,—日数十变! “燕家小子,你炼的究竟是什么丹呀?”冷汗湿遍全身的藏冬急急挨至他的身边,紧张地猛扯著他的衣袖。 “我……”也不明状况的燕吹笛,张大了一张嘴,怎么也想不通这回的药效怎会那般古怪。 “不要闹了,这后果很严重的!”急得跳脚的藏冬,赶在轩辕岳杀过来前硬是把他给推出去,“你快点把事情解释清楚,免得殃及无辜!” “师、师弟……”被迫面对复仇者的燕吹笛,赶在轩辕岳翻脸前忙不迭地抬起一掌,“慢著!你听我说,我可以解释的!” 深觉受辱,颜面不堪受损的轩辕岳,恨恨地眯细了眼。 “这药是哪来的?”枉他那么尊敬自家师兄,结果呢,差点在茅房裏拉去半条命不说,噍瞧他这会变成了什么德行? 犹豫著要不要把实情说出的燕吹笛,在轩辕岳铁青著一张脸朝他节节逼近时,他害怕地伸出三根手指头。 “老鬼找的药材,黄泉给的药引,我炼的丹……”说吧说吧,到底是谁搞的鬼? “干啥把我抖出来……”本想从后门月兑身的藏冬,在被点到名后悲愤地瞪著不讲义气的燕吹笛。 “把解药给我!”暗自记下三名待宰的对象后,满腔愤火的轩辕岳一刻也不能等地朝燕吹笛摊出一掌。 “呃……”瞪著那只讨药的掌心,冷颤忽地上身的燕吹笛,卡在喉间的实话,在这刻实在是没勇气吐出来。 “解药在哪?”急於解除药效的轩辕岳,怒气冲天地大声喝问。 “我……”燕吹笛怯怯地迎上他杀人的目光,好半晌,才小小声地自口中挤出,“我没炼。” 理智倏然全失的轩辕岳,二话不说地扬起衣袖,使出全力往前一击,而挨了两掌直直倒地,一颗心都被打碎的燕吹笛,则是躺在地上,万般不愿相信自家师弟竟这么狠得下心。 他掩著脸呜咽地抽泣,“竟然……用金刚印对付我……”无情无义的师弟啊,居然把他当成孤魂野鬼打。 “不关我的事!”在愤红了眼的轩辕岳把下一个目标宅在自己头上时,忙著找地方躲的藏冬挥舞著两手赶紧声明。 “别想撇得那么清!”早就蓄势待发的轩辕岳,两脚重重一踏,迅速排出阵式之后,将已结印的双手朝前凶猛击发。 一阵炫目的白光过后,看在燕吹笛的份上,不能还手只能认命躺平在地的藏冬,嘴角微微抽搐。 “七……七星大法……”无辜的他比燕吹笛更想哭。“为什么我的比较高级?”他只是帮凶而已啊。 气冲冲踹破燕家大门离去的轩辕岳,踩著毅然的步伐下定了决心,决定此后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指望燕吹笛,在他去西域之前,就由他自己将解药炼出来。 被留躺在原地的受难者,在轩辕岳走得老远后,缓缓侧首看向有难同当的同伴。 “你没找错药?”燕吹笛一手掩著受创的胸口,将质疑的目光扫向嫌疑神。 “你没炼错丹?”也呈大字状躺在他身旁的藏冬,则是很怀疑地看著这个炼丹技术不良的前科犯。 相同的肯定流淌在他俩的眼眸间,半晌,他俩异口同声地揪出害轩辕岳变成那般的祸首。 “那只说话不算话的人妖……”三者减去二者,凶手就是他! 被拖著一块下水的藏冬自地上坐起,扭了扭脖子,感觉全身一把老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低首看了一脸欲哭无泪的燕吹笛一缓筢,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头再将他拉起。 “节哀吧。”这下子他师兄弟俩的感情应当是不会再和乐融融了,而往后轩辕岳恐怕也不会再崇拜他家师兄。 燕吹笛欲哭无泪地呆坐在地上,不能接受这等打击地看著门外,恍然间,他仿佛听见了黄泉那死对头躲在远处的窃笑声。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没想到那只人妖居然……居然……”他是提起了多大的勇气,才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的炼丹,还不惜血本的拿颗真的舍利去换药引,没想到那只臭狐狸居然跟他玩阴的! 藏冬模模鼻尖,“往好处想,你家师弟短期内是绝对去不了西域了。”顶著那种怪嗓门轩辕岳怎好出门见人?不过他相信,轩辕岳炼丹的速度绝对比他家师兄快就是了。 对他的劝言置之不理,燕吹笛捧著一颗受伤的心,强忍心伤地自地上站起,眼中再次透露出不屈不挠的光芒。 “等等。”藏冬一把拉住他,“你上哪?” “炼丹。”既然事情已经露馅了,那么他就必须赶在轩辕岳走人之前一了心愿。 藏冬告饶地抚著额,“我不早对你说过了?那玩意是绝对炼不成的,你为什么就是不死心?”不可能有的玩意,他偏偏要求个可能,天底下哪会有那种东西啊? “我就不信我炼不成!”不肯服输的燕吹笛卯起性子地站在原地大吼。 “我说燕家小子,换个对象啦!”他索性提出一个替代方案。“与其你年年月月都蹲在丹炉前炼那啥子鬼药,还不如你换个人比较快!” “这种事是你说换就能换的吗?如果能换,我当然也想换啊!”已经灰心丧气到某种濒临崩溃程度的燕吹笛,气吼吼地扯著他的衣领。 “不能换那就放弃他啊!”被迁怒得莫名其妙的藏冬,理所当然地应道。 “要是能放弃的话,我又何必这么苦恼!”被踩著痛处的燕某人,当下挥出燕家神拳,并且跟轩辕岳一样都是揍了就跑。 “我都说过了……”再次中拳的藏冬苦情地掩著脸,“不要每次一害羞就往我的脸上揍……”他们师兄弟的事关他这局外神什么事啊? 偌大的燕宅内,在那对师兄弟走后,顿时安静了些许,早发现这有不速之客的藏冬揉揉脸,撇过面颊往身后一问。 “都听见了?”听了这么久,也不晓得他究竟听懂了没。 放心不下自家臭小子,特地拉下老脸赶来此弄清状况的申屠令,此刻蹲躲在厅角,讷讷地一手指著门外,并将难以相信的目光投射在藏冬身上。 “那小子……跟轩辕岳……”不会……是他想像的那样吧? 走至他面前的藏冬,相当无情地向他颔首。 申屠令不愿相信地摇摇头。 无奈的是,藏冬却肯定地再朝他点点头。 申屠令的一张老脸随即垮了下来。 秉持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精神的藏冬,兴高采烈地挨蹲在他的身畔,笑咪咪地朝他伸出一指。 “你知道你家儿子这些年来,都窝在天问台上做些什么吗?” 申屠令的表情已经有点茫然,“做什么?” “炼丹。”他先把规规矩矩的答案奉上。 “他想炼什么丹?” “移心换志丹。”他再把谁也听不懂的燕氏自创丹名给呈上。 申屠令的两眉马上扭成麻花状,“那是什么鬼玩意?” “别急,这事长得很,且听本神慢慢道来。”藏冬抬起一手要他缓一缓,“准备好了?”或许听完这些话后,他会很后悔这些年来为何不早点来认儿子。 “嗯。”不明就理的申屠令还蹲在原地等著神来替他解答。 藏冬深吸了口气后,一鼓作气地将内情道出:“你家儿子之所以想炼这丹,是因他想自轩辕岳身上得到的不是尊敬而是爱,只可惜轩辕小子是个修道人,对他只有尊敬,永不会有爱,因此他希望藉此药将轩辕岳对他的尊敬化为爱!” 申屠令的下巴掉了下来。 “我再同你说个故事。”藏冬一手扶起他掉得太早的下巴,将话锋一转,娓娓带出事情的起源,“因轩辕岳自小就天资异於常人,他俩的师父皇甫迟,深怕轩辕岳将会夭折,或是无法顺利长大成人,故在轩辕岳十岁前,就依照人间的习俗把他当成女孩来养,而你家儿子,就这么呆呆的被骗了十年。”初恋果然都是盲目的。 一只乌鸦自申屠令的顶上飞过。 “好不容易,燕家小子才从心爱的师妹变师弟的失恋中站起来,偏偏十岁后的轩辕岳却开始崇拜起自家大师兄,於是同一师门下无路可逃的燕家小子,在认清了轩辕岳的性别后,痛下决心地决定再暗恋他的师弟一回。”该说他是没人格,还是荤素不忌?反正那小子是只要轩辕岳就行,是男是女,他才没坚持那么多。 两目呆滞、面色惨然的申屠令,冷汗一颗颗往下掉。 藏冬颇遗憾地深吁了口气,“唉,可这一回,燕家小子在强迫说服自己抛开世俗成见豁出去后,却在紧要关头发现,他的这个宝贝师弟,永远也不会爱男人。” 申屠令已经很想为他那悲情的儿子掬一把同情泪了。 “总之,历经暗恋、失恋、暗恋多年后,饱受折磨的燕家小子,为了不想再失恋一回,因此才会窝在天问台上苦苦炼丹。”藏冬清了清嗓子,愈说愈想摇头。“可最悲惨的是,苦炼多年都没个成果倒也罢了,没想到你家儿子的噩运还是那么无人能及,这回就连那只提供药引的人妖竟也骗他。”往后恐怕就连暗恋的机会也没了。 为了那个感情路上坎坷无比的儿子,以及申屠家恐将如申屠梦所言永无“后”望,满面心酸的申屠令,老眼中含著泪。 藏冬同情地掏出一条手绢递给他,“打击吗?”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阴阳卷1:天火 阴阳卷2:瑞兽 阴阳卷3:花凋 阴阳卷4:记川 阴阳卷5:战鬼 阴阳卷6:麒麟 阴阳卷7:剑灵 阴阳卷8:妖镜 阴阳卷9: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