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灵》 第一章 有没有一种记忆,就算是喝过了忘川水也不会忘? 有没有一种相思,经过了数千年亦不能烧尽成灰? 他的某任主人曾说过,当人最大的痛苦,就是愈想记住的事愈记不牢。他不是人,也没那么多的痛苦,想牢牢记住的事只有一桩。 她的最后一任主人曾说过,当人最大的烦恼,就是愈想忘记的事愈忘不掉,她不是人,也没那么多的烦恼,可是想忘的事却不少。 就在他们以为,命运再也不会有改变的一天,那一夜…… ********************** 他有个习惯,看月。 一个月的三十日里,他最爱的日于是初七与二十二,在初七的向晚,天候若好,只要他往上眺望,便可见一弯如钩的上弦月,默挂在渐暗的天顶。二十二日东方天色微曦时,淡粉的天际上头,会有一弯银色的下弦月躲藏在晨光里。 以往,在他的主人利用他杀生之余,他总会把握出鞘的时机,刻意多看天上的月儿几眼,但今夜,他虽没出鞘,可他还是记得今夜是历书上所写的二十二,只要他在子夜时分转首看向东方,便可远眺相思的新月袅袅东升。 夜半时分,窗外远处寺庙的钟声,听来很旷远,也很孤独。 禅堂内十分静谧,便有火燃烛焰的声响、他安静地待在主人的身旁,不知主人为何要来这地方,而且一待,就这么久。 “想通了吗?”琐事繁忙的晴空,在偷空踏入禅堂探望来客时,手上捧着一只托盘,上头端放着两盅茶碗。 坐在蒲团上冥想的轩辕岳睁开了眼,还未开口回答,一碗茶香四溢的热茶已塞人他的手中。 蒸腾的热气扑熏上他的脸庞,他低首静看着碗中浮沉不定的茶枝。 “这柄剑,跟了你多久?”在他身旁坐下的晴空,有些好奇地看着始终搁摆在他身畔的雷颐剑。 轩辕岳搁下茶碗,转身瞧了不离身的它一眼,“自我十岁起,它就一直跟着我。” “能借我看看吗?”一脸兴味的晴空,腼腆地朝他笑笑。 轩辕岳不置可否地将剑交给他,晴空笑然接过,但沉甸的剑身一交至手里,晴空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收,神情严肃地打量起手中之剑。半晌过后,赫然发现此剑大有来头的晴空,慢条斯理地将它放回他的身旁。 “看样子,你得到的可不是一件普通的凡器。”或许,皇甫迟是真的很疼爱轩辕岳这个弟子吧,竟然连这种非凡间的东西都愿给他。 他想了想,“听师父说,它是神之器。” 晴空听了,面上未有讶色,只是沉定地举起茶碗吸了口茶汤。 轩辕岳反而好奇地瞧着他的神色,“你听过神之器?”凡是听过这话的人,大多是不懂其中意,但晴空的反应却与他人不同。 “大略知道一些。”内情知道不多的晴空耸耸肩,算了算时辰,起身向他交代,“你等我一会,我去看看黄豆。” “你忙。”知道他每夜都要忙里忙外,以把天明时分制豆腐工作准备好的轩辕岳,只是习惯性地颔首。 静温若水的夜色中,禅堂恢复了寂然,轩辕岳重新在蒲团上坐正,试图想继续在佛前理清那烦琐的心绪,但在这时,一缕极细微的声响泛进了禅堂宁静的空气里。 对爱剑所发出的啸音已是相当熟悉的轩辕岳,低首看了看它,再偏首回想一下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后,他体贴地问。 “雷颐,你想看月吗?” 无法有语的雷颐剑只是回以啸音,在轩辕岳想一如以往地拔剑出鞘,好让它能见见窗外的新月之时,轩辕岳突然停止了手边的动作,目光如炬地瞅看着手中之剑。淡淡的啸音逐渐在禅堂内散去,并没有打扰到陷于沉思中的轩辕岳,或许是感于它的贴心,亦可能仅是同病相怜,轩辕岳深吸了口气泪袖中取来一张黄符,在上头施了解咒法后,一手拉开衣襟,以剑尖在心房处轻划出一道血痕,取心口之血将它沾染在黄符上头。将黄符贴在剑身上,施法加以焚化之时,轩辕岳对着另外一名身心同样不自由的男人说着。“今日起,你自由了。” 急卷而来的狂风瞬时狠吹进禅堂内,掀煽的窗扇止不住地急打着窗棂,堂内所有烛火告灭,四下蓦然幽暗。在堂中,点点冥色的星芒腾升而起,等候了数千年终于重获自由的雷颐剑,在轩辕岳注视的目光下,自禁锢的咒语及剑身中解放,化为人形重新出世,轩辕岳朝旁一扬手,禅堂内的火烛顿时覆燃,静静燃烧的烛焰,将堂内拖曳出两道影子。 坐在地上的轩辕岳站起身,直直看向这名数千年来遭封在剑中,他总没有机会见着的男子,在雷颐张开双眼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名在剑中与他共处了多年的男子,一点也不似他所想像的那般。 冰冷一如铁器的问句,透过雷颐的口,一字字在禅堂内响起。 “放了我,不怕我危害人间?” “你若希望我再去背人间这个责任的话,那就为所欲为吧。”轩辕岳平淡地看向他的眼眸,“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你的心底有数。 “你相信我?” 轩辕岳感伤地垂下眼眸,“若连你也不能信,我还能信谁?” 很久以前,他曾深深信任过两个人,一个是他崇拜尊敬的师兄,一个,是他奉若真理的师尊,但这两人一前一后,粉碎了他的信任不说,更让他怀疑起他所认知的一切来。 离开师门后,他漫无目的地走遍了大江南北,在走至这座山头时,遇上了曾在人鬼大战时,以只字片语即镇下众生的晴空,但他这回见着的晴空可不是那日高站在宫檐上手执法杖的圣僧,而是个平凡简朴的豆腐小贩。吃过一碗晴空亲手制的豆腐后,不知怎地,他就随晴空来到了这座位在山里的小小禅堂,禅堂旁的磨坊里,每日,都嗅得到阵阵令人感到是非逐渐沉淀的黄豆香。 “你呢?”雷颐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个还他自由,且是最后一任的主人。“真不再回师门?” 他沉默了一会,果决地摇首,“不回。” “不打算去找燕吹笛吗?”跟在他身边多年,知晓他所有心事的雷颐又再问。 听了他的问话后,轩辕岳的身躯显得很僵硬,颇不自在地偏过脸,“我……不知该用什么面目去见他,我更不知,他是否还肯认我这个师弟。” 或许当年燕吹笛执意要离开师门,不顾他苦苦的挽留,多少,都是因他吧?因为在他知道燕吹笛的身份前,他曾奉师命,对那些人间众生做了那么多难容于燕吹笛眼中的事,为了不让他为难,也为免有朝一日,他得在师命下去对付自己的师兄,因此燕吹笛才会选择离开他。 身为旁观者,将他们这对师兄弟的底细都模个透彻的雷颐,有种想冷笑的冲动。 “姓燕的才不会在乎那么多……”这个轩辕岳,他该不会以为,燕吹笛会不顾他的挽留而离开师门,就是因为燕吹笛身份的小秘密吧?那个不敢把自己的感情透露给他知道的燕吹笛,会在乎那小小的身份心结、会不认这个宝贝师弟?哼,只怕姓燕的见着了他,不笑歪了嘴乐坏了才怪。 “什么?”没听清楚的轩辕岳,不解地转过身来。 “没事。”雷颐反而封了口。“待你做好准备。真正想找他的时候,再去找他吧。”算了,说得太清楚,岂不让姓燕的小子捡了个现成的便宜?还是让他继续挣扎下去好了。 “嗯。” “现下呢?你打算何去何从?”边活动着久未使用的身躯,雷颐漫不经心地问:“继续留在这吗?” “我该走了,你呢?”深想了多日,轩辕岳决意在还雷颐自由之后,也前去寻找自己的出路,靠一己之力,去找出他混浊中的方向。 雷颐顿了顿,“我想去圆个梦。” “梦?”他有些意外。 “数千年来的一个梦。”在说着时,雷颐面上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转首瞧了瞧窗外在子夜东升的月儿,若有所悟的轩辕岳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鼓励地对他一笑,在即将离去前,不放心的回首望了他一眼。“有事,找我。”虽说他能尽的力不多,但好歹他也算是雷颐最后一任的主人。 不语的雷颐只是静看着他,但在禅堂外的廊上响起脚步声时,雷颐目光霎冷地转眼瞥向那边。 “你要走了?”手边的工作才告一段落的晴空,未进堂内,就在廊上与正要离开的轩辕岳撞上,他讶异地瞧着事前也没知会一声,就突然打算告别的轩辕岳。 “嗯。”轩辕岳感激地向他颔首致意,“谢谢你这阵子的收留。” 晴空微微绕高了两眉,“想通了吗?” “也许。”轩辕岳只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答案。“告辞。” 边放下两袖的晴空,边瞧着在星光下默然离去的轩辕岳。在轩辕岳走出山门时,晴空回首瞧了瞧身后的陌生男子,对于雷颐的出现,他并没有意外,只是笑了笑,走进禅堂弯身自暗柜中模出一坛老酒。 “有没有兴致喝酒?”在挖出酒杯时,想找个酒伴的晴空,拿着手中的酒杯笑邀。 雷颐先是看了他一身出家人的打扮,而后挑高了剑眉。 “和尚也喝酒?”按他的阅历,以及眼前人身上所隐藏而不愿彰显出来的气息来看,很显然的,这家伙并不是人间普通的凡人。 “怎么,和尚的酒不能喝?”自顾自在廊上找了地方坐的晴空,回答得也很妙。 “你知道我是谁?”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酒杯,雷颐在廊上坐下时刻意地问。 晴空好笑地睨他一眼,“不就是剑灵吗?” 冷淡的笑意微勾在雷颐的唇角,他举杯吸了一口酒,而后偏首远望着东方天际的月儿。“你似乎对我怀有敌意。”晴空边瞧着他边在心底回想,佛界究竟是何时曾经得罪过这个三界共创的产物。 “应该的。” “自由后,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晴空对他那听似暗藏着威胁的话语并不怎么在乎,反而很好奇这个被困数千年之久的剑灵,在重获自由后,会在人间做些什么。“找人。”望着月儿的雷颐,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语调平稳地道。 但晴空还是看出了异样,“你的眼,还看得见吗?” 雷颐一怔,颇讶异于他的眼这么锐利。“快瞎了。” 没想到他会这么坦承的晴空,顿了片刻,收起了笑意,转首凝视着他胸膛,试图想看清他那颗原本由铁石所造的心。 饼了不久,他又问:“在它全瞎了前,你最想见的人是谁?” “一个女人。”体内的灵魂呼唤他快去找寻,仰首饮尽杯中酒的雷颐,留下了答案后立即起身,准备去找回他相思的源头。 晴空的问话追在他的身后,“她生得是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对于她的记忆,在经过岁月的冲刷后,早已所剩不多。 他只知道,她是他渴望回来尘世的原因。 苍凉的岁月令人历尽沧桑,百转的轮回使人遗忘,数千年来,那些他原本埋藏在心底的故事,即使他有心要保留珍藏,亦无奈地被命运烧成点点灰烬。只是,不管他已遗忘了多少关于她的那些记忆,她那美丽得有若荠荷映水的笑颜,至今还依然悬留在他的心上。 那种渗入血肉的思念,偶尔,会令他感到些许刺痛,偶尔,会让对任何事物都已麻痹的他,感觉到自己仍真正地活着。 停下了步伐的雷颐反复在心底思索许久,而后,他抬首看向天上那轮朦胧的弯月。 “她很美,很美。” ***************** 夏夜虫唧,点点流萤在夜风里追逐流窜,逐渐上升的月儿,映不清她的身影。 行走在草丛间的弯月,衣袖沾满夜露,熟稔地找到几乎被恣生野草掩盖的小道后,她在草间抬首看向远处灯火未熄、炉烟袅吹的丹房,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嗅到的,依旧是记忆中不变的丹药味,而来到丹房前映人她眼帘的,也依旧是那具同样执着的身影。 在丹炉前弯蹲着身子的燕吹笛,两目炯炯凝视着丹炉里的变化,在察觉她的存在后,抬起一手朝身后勾了勾。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每回踏出门去就没半点消息,就算他派式神也别想探到她蛛丝马迹半分,爱来就来,说走就走……哼,他这里又不是她偶尔路过的客栈! “主人。”踏进丹房内的弯月站在他的身后唤道。 一根青筋瞬间在他的额上浮起,“我说过别那样叫我。” “燕吹笛。” 颇粗的剑眉开始隐隐抖动,“除了这种硬邦邦的叫法外就没别的吗?” “燕家小子。” “不要用那张比我还年轻的脸叫我这种名!”愈听闷火愈旺的他,索性握着拳转过来朝她大吼。 天底下……最难伺候的男人,肯定非他莫属。被他吼到已经不痛不痒的弯月,默然地瞧着这个跟女人说话,永远也不能不发脾气的男人,同时,也是她永远也讨好不了的主人。 “你脸上那是什么玩意?”在燕吹笛习惯性地将她的脸蛋检视过一回后,他的音调顿时变得有些咬牙切齿。 她模模颊上的新伤,“这个?” “给我过来!”燕吹笛气急败坏地一把扯过她在将她拉至丹炉前时用力抬起她的脸。 遭人捏起下颔,脸庞在火光下被转来转去的弯月,实在是不知道她这回又是哪里惹着他了,且依他表情的狰狞程度来看,目前他的火气,似乎比丹炉里的柴火还旺了点。 “又伤成这样………”脸色铁青的燕吹笛,直瞪着那道从眉骨直划至她下颔的疤痕,实在是很想掐死她算了。“你知不知道女人的脸就是命啊?”不是这里被人用术法划上一刀,就是那里又青青紫紫好几块,没有一次……她从没有一次是完完整整的回来!以她的身手,明明就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每回的结果却都是这样!这女人到底在外头搞什么鬼! 她冷眼瞧着他气跳跳的模样,“不知道。” “别的女人是要脸不要命,你偏偏是要命不要脸!”他说着说着又扯大了嗓门,自袖中掏出一张黄符,粗手粗脚地将它贴上她的伤处,施法替她疗伤。 “不用了。”根本不在乎什么伤不伤的弯月,微偏过脸,懒得多此一举。 “全身上下就只剩这么一个可取之处了,再弄花它,你是想永远赖着我不走啊?” 一肚子火气的燕吹笛看了,更是用力地将她的臂膀扯过,并以一巴掌将黄符给贴上她的脸。 弯月将他的臭脸打量过一回后,不客气地给他句实话。 “对你,我没兴趣。”这种男人,脾气是属骡子级的,别扭是属石头级的,搁在眼前讨人厌,跟在身边嫌碍眼,摆得远远也不必怀念。 他不屑地哼了哼,“我对女人也没兴趣!” 她同意地点点头,“原来你有断袖之癖。”她早就怀疑很久了。 “我没有!”生来就脸皮特厚的燕吹笛,登时难得地涨红了一张脸,想也不想地就大声驳斥。 她盯着他那没什么说服力的脸庞。 “是吗?”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他,每回他一说谎就会脸红? 打死都不承认他有那种癖好的燕吹笛,直抱着头甩来甩去朝她大嚷:“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是,你没有。”饱受魔音传脑戕害的弯月,干脆顺遂他心意的出声同意,免得他又会没完没了地与她争辩下去。 花了太多力气鬼吼鬼叫,气喘吁吁的燕吹笛,在好不容易喘过气后,用力瞪她一眼算是警告,弯月只好耸耸肩表示明白,他用力以鼻哼了口气,自袖中掏出另一张黄符,走到一旁的小桌边书上他新研究出来的破咒法,再将书了咒的黄符点燃,把灰烬盛在茶碗里冲了点茶水。 “喏,喝了。”将她脸上那张治伤治得差不多的黄符撕下后,他将茶碗塞进她的手里。 不作声的弯月瞧了那碗漂浮着符灰的茶水一会,在他监视的目光下将它喝下月复。 “笑一个试试。”打她喝下后,两眼就直盯着她打转的燕吹笛,迫不及待地催促着她。 弯月仅是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我叫你试试。”他性急地再催,巴不能得快点见到成果。 “我试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试了?”他的语气在她失望的目光下逐渐变得僵硬。 “嗯。” “难道连这也解不开?”他老兄像西北雨说变就变,当下气岔地两手捉着发在丹房里蹦蹦跳跳,“没道理呀!”亏他还有一半魔界的血统,他都已经这么努力钻研咒法了,为什么天底下就是有这种他解不开的魔咒! 从不指望他能成功的弯月,将习以为常的失望压下后,低垂着螓首,不语地看着丹炉内的火光,在地面上所形成的跃动光影。而燕吹笛在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自己又失败的事实后,不意看她一眼,马上走至她的面前朝她伸出一掌。 她呆瞪着那只朝她勾来勾去,成功地勾走她注意力的掌心。 “叫你找的东西咧?”他大大刺刺地撇着嘴,“你不会是在外头玩到全忘光了吧?”之所以会赶她出门去,目的可不只是叫她在外头游山玩水而已。 “在这。”恍然想起自己为何会回天问台的弯月,忙自袖中取出一只绣袋,小心地自里头倒出费尽心思替他找来的珍贵药材。 就等着这味药的燕吹笛,两眼迸出兴奋的精光,“好极了!” “等等。”眼看他就要将取来的药材放进丹炉里,如临大敌的弯月忙不迭地出声,“请先让我出去再说。” 燕吹笛老大不痛快地瞪着她不断往外撤的两脚,“这是什么意思?” 她诚实得有点恶毒,“我想先到安全的地方躲一躲。”打从认识他后,太多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她已经历过无数次,她要是再学不乖,那才真正叫作呆。 “你就对我的炼丹术这么没信心?”再怎么说炼丹术这门学问他也是自小就习过的,加上他天资聪颖、习法的血统优人一等,她有什么好躲的? “没信心。”只想快点逃命去的弯月点点头,丢了话就走。 遭人看扁的燕吹笛咬着牙,“不给面子的女人……”不讲义气,每回都溜得不见人影。 撤离危险区域躲到外头避风头的弯月,在走得够远之后,她抬起一掌扳手数算着时间,而后,她半挑着眉回头看向那座新盖不久的丹房,并致上哀悼的目光。 轰隆! 夜半平静的山头犹遭五雷彻底齐轰过一回,夜空中还点缀了朵朵灿烂的烟花。 袅袅余音在草原上徘徊不去,犹如燕吹笛心底深处最悲凉的泣音,弯月深表同情地幽幽一叹,边摇着头边转身踱回那座被炸掀了房顶的丹房前,静看着某位失败者,又再次顶着一张似被黑炭抹过的黑脸、一头仍冒着白烟的乱发,以及一身被炸得东缺一块、西少一截的衣衫走出丹房。 她一手掩着嘴,迟疑地拖长了音调,“你……” “是炉火的关系。”虽然外表狼狈又惨烈,燕吹笛还是很坚持他的炼丹技术没有问题。 她仍想进谏,“我认为……” “给我死了那条心,我说什么都不会放弃!”一记冷眼登时激向她,他杀气腾腾地怒瞥着又想搬出那套放弃劝白的局外人。 “我想,定是药材不好的缘故。”顺着他风头转的弯月,只好替他找台阶让他下。“你要不要再换一种试试?”反正谁也改不了这头骡的脾气,而他又这么爱拿性命冒险犯难,既然他说什么都非把那颗要给某人吃的鬼丹药炼成不可,那就让他继续再当丹炉下的烈士好了。 屡试屡败的燕吹笛。板着一张脸,二话不说地自袖中掏出一张单子拎至她的面前。 “我这就去找。”逮着开溜借口的弯月,赶忙在他又开始迁怒前收下药单。 “不急。”他瞧了瞧她看似疲倦的脸庞,边以袖擦着黑炭似的脸边交代,“难得回来,今晚就住下吧。”“好。” “弯月。”他又叫住她,并在她回过头时,好奇地看着她的脸庞。“听说,轩辕岳将雷颐放出来了,你想不想见他?”被这突来的消息怔住的弯月,想了想,半晌,扔给他一个令他皱眉的答案。“我和他不熟。” “不熟?”瞪她离去的燕吹笛,气结地搔着发,“你们是同一块铁石造的好吗?” *******************也许是人间待久了,她渐渐染上人类的恶习。 对于那些她以为早已经忘记,实际上却一直没有离开过的往事,有时,她会有种惦念的感觉,就像是个老朋友,会在夜深时分跑出来与她叙叙旧。 她还记得,那是个大雪的冬夜,狂啸的风雪仿佛要将天地吞吃,那一年,燕吹笛叛出师门,携着她来到天问台……“你要放了我?” “我要一把厌倦杀生的刀干嘛?” 被困数千年,这是她在重获自由后,所听到的第一句话。不知道……轩辕岳对雷颐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坐倚在窗畔欣赏月色的弯月皱了皱秀眉,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关于雷颐的事了,事实上,在燕吹笛提到这个名字前,她几乎快忘记雷颐的存在。可无论她再怎么遗忘,她与雷颐身上所相系的血脉、类似的遭遇,却不能教她给遗忘。 必于他们起源的传说,在众界流传着各种说法。 他们原本是块埋藏在圣域地底深处的铁石,自天地混沌起就已存在,那时天地各界纷扰,以神、佛、鬼三界最是为剧。三界在交战了数千年后,各有倦意,皆渴望和平的到来,但又害怕任何一界会不放弃一统众界,因此为了彼此制衡,在三界的授意下把他们从圣域地底掘出,交由火神以火神之火,以及三界的法力将他们炼出,并为他们冠上“神之器”的名称,打算用他们这集合了三界法力的神之器作为和平的信物,也借由他们来制衡虎视眈眈的三界。经过千年修炼,他俩分别修成了刀灵与剑灵,进一步褪去了刀剑的形体而有了人身,当三界察觉刀灵与剑灵法力日益强大;为免日后将会无法控制他们,于是三界将他们的灵体再次封回刀剑之中,让他们成为神之器永封在神界。 但除了人间之人外,三界之中,亦存有贪念者,自那名贪者将他们从神界盗出后,她便开始了她的流浪生涯。 她的第一任主人,是鬼界中欲取代鬼后的修罗,利用她在阴间杀死冤魂无数,只可惜,在将鬼后拉下后座时功亏一篑。 她的第二个主人,是个甚想一统江湖、号令天下的凡人,拿着她在江湖中杀出一片腥风血雨,杀出个武林至尊的宝座来。 第三个主人,是个奉命讨伐各国,以助主上完成永昌国业的大将,带着她走遍各处沙场,遇久攻不克之城,或焚或屠;遇败阵军民,或坑或斩。 第四个主人、第五个主人……在燕吹笛得到她前,她不知这几千年来,她究竟曾经历过几任主人,而此时的她,已不再是那柄由火神所炼出来的神之器,数千年来的风霜与鲜血浇染在她的身上,她已不再保有神圣之名,反倒成了众界众生求之不得的杀之器。 至于她为何会沦落到燕吹笛的手中,说起来,这还得感谢他的前任师父皇甫迟。 自认门下的两名爱徒,乃人间无处再觅的龙凤,因此皇甫迟认为两名爱徒所用之器,理当应是神之器才匹配得上他们的身份,故特意为他们找来了一刀一剑,即是传闻中由火神亲手所铸的两件神之器,给了燕吹笛的那柄刀,唤作弯月,叫雷颐的剑,则是给了他的师弟轩辕岳。 这是数千年来,她头一回与雷颐重逢。 皇甫迟虽是将他们给了两名爱徒,但皇甫迟深知,在这两件神器里,分住了可以号今天下刀剑的刀灵与剑灵,为免刀灵与剑灵将会月兑离刀剑之身在人间为非作歹,以往,历代各刀主与剑主皆将他们封印在刀剑之中,故而照做的皇甫迟,亦在他们身上下了个束缚之咒,企图将他们永远困在刀剑中供爱徒使用。 其实,要解咒并不难,难的是贪念。 历任得到他们的主人,皆为能拥有神之器而疯狂,月兑离不了贪念的主人们,从无一人愿放开他们,只想永远地将他们据为已有,而皇甫迟,就是看中了贪念这一点,特意在他们身上下了个咒,咒有刀剑之主若是心中无名无利、毫无杀意,更愿主动解咒放开他们,他们才有可能重获自由的一日。但,她终究还是遇上了个淡泊名利、毫无杀意的燕吹笛,直至今日,她还记得当时他脸上那副鄙视的模样。我要一把厌倦杀生的刀干嘛? 对能让他名扬天下的杀之器不屑一顾?且在得到她之后,他也没有半点统御人间或众界的? 这是她数千年来仅遇的怪人,但,却也是仅有的好人,是个她再等数千年,也等不到另一个的好人。因此即使在她重获自由后,她仍愿意承认这个主人,她亦愿意依他的要求,为他做任何他希望她代办的事。嬉飞过草丛间的流萤,在四暗的原上,宛如流过原上的一串萤星,正与夜空间横渡的星河衬映,被散着发倚靠在窗畔的她,在往事中浮沉之余,不免又再次回想起一张模糊的面孔。一张,数千年来,她力劝自己必须要遗忘的面孔。 点点不知愁的流萤,在窗外恣意欢闹,也许是感受到她的意绪,它们来到窗前,在她的目光下织组成一张脸庞,提醒着她,那些还残留在她心中的想念。她看了,忍不住屏住了气息,不愿回想反手合上窗扇。 犹记古老辰光中,桃花在星群与月亮的吟咏下落瓣无数,桃花树下……房内的烛火孤独地摇曳,将她孤单的身影拉映在素自的窗纸上,她低首看向自己这双伤迹斑斑,不知曾斩去多少性命的双手,回想起有着与她截然不同的际遇,数千年来仍保有神之器圣名的雷颐,她黯淡地垂下眼睫。 异域的风霜,年年复年年吹打在她的身上,一张张贪婪的面孔,一幕幕生生死死的过往,根植在她的灵魂里取代了一切、出入她的骨血中不能分割,令她早已不再是她。 这教她如何去见他? 自很久以前起,她就已不是雷颐所知的那个刀灵了…… ***************** “老朽是否曾见过你?” 日正当空,午时的阳光过于毒辣,行至野店歇脚的雷颐,独坐在店内一隅喝着水酒,但就在他才尝了两杯之时。一名不请自来的老者,来到他的桌畔与他攀谈。 正眼也不看他一眼的雷颐,兀自喝着酒,没理会他。 “能否请你喝杯酒?”语气里藏着不容拒绝意味的老者,又往前逼近了一步。雷颐微偏过脸,掂量的目光将来者打量过一回后,他邪邪一笑。 “你怕不怕死?” 没深究他话中意的老者,一点也不在乎地在他面前坐下,一双与年纪不符的凛凛精目,直锁住雷颐,“轩辕岳与你是何关系?”“仇人。”他四两拨千斤的带过。 “但是你看来不像。”绝对错不了,在这男子身上,有着与轩辕岳极为相似的气息轩辕岳交手过数回后,他敢发誓,这名陌生客定与轩辕岳有着紧密的关系。终于有点兴致的雷颐,两眼在老者的脸上打量过一番后,蓦地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你找轩辕岳有事?”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老家伙,不就是轩辕岳几年前欲收却收伏的魔类余孽吗?“不是有事,是有仇!”老者眼中淬出的恨意直射在他脸上。 雷颐挑了挑墨眉,“他杀了你爹娘还是兄弟姐妹?或者他照师命杀了你全族?”“他杀了我儿!”阵阵杀意,自他吐出口的一字一句里蔓延开。 “只这样?”雷颐淡淡冷哼,“我早该告诉他别心软留后患的。” 面色突然变青的老者,掌指顿掐碎了桌面一角,儿在店内忙碌的店家与众酒客,约而同的放下了酒杯,来到他们身畔将他们团团围住。雷颐环视杀气腾腾的众人一会,“你们都是轩辕岳的仇家?” 笑意在老者的脸上显得有些扭曲,“要怪,就只能怪你来错地方。” “你扮人扮得挺像的。”不担心眼下处境的雷颐,边为自己倒了杯酒边问:“道行有几年了?” 老者深以为豪,“七百年。” “够本了。”他点点头,在将酒杯凑近唇边时,霎时吓掉了老者与众人脸上的笑意。 “佛……佛界的人……”生来即视佛界为天敌的众魔,慌怕地瞪大了眼,颤指着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七彩霞气。 如云雾飘漾在雷颐身后的霞气,迅速笼住了整座野店,蓦地,霞气一黯,无边无境的黑暗化为数头猛虎,穷凶极恶地朝他们扑面而去,在抵面前时,獠张的虎口顿成可怖的噬人骷髅,店内众人在恐惧躲避之余,不约而同地抽出暗藏在桌底或台下的长剑抵挡。雷颐见了,微扬起唇角,登时一阵划破众人耳膜的剑啸啸音震天,众剑纷纷月兑手,齐飞向雷颐,在雷颐稍一弹指后,即转向以迅雷不掩耳的速度定插在他们的胸坎上。 眼熟的黄符紧接着出现在老者的眼里,老者愣看着自雷颐手中疾射而出的黄符,在下一刻找着了目标,—一将店内中剑之人焚烬在烈焰之中。 流着鲜血的老者,悸张着眼,声调颤颤。 “你……究竟身属哪一界?”为何在他身上,会有佛界、鬼界与神界这三者的影子与术法存在? “你说呢?”坐在原位未动过分毫的雷颐,带笑地一手撑着面颊。 “你……”再也站不住的老者跌坐在地上,蹬踏着双腿不断往后退。“你不是轩辕岳的仇人吗?” “方才我没把话说清楚。”霄颐收起了笑容,站起身来到他的面前,弯身以一掌覆在他的额上,“我真正想说的是……我是专门替他解决仇人的剑。” 犹未及张口呼救,老者在雷颐语尽之际,顿时在他掌下烟消形灭。 “你怕不怕死?”解决了老者后,雷颐将两眼扫向躲藏在角落的余孽身上。 “怕!”打扮成店小二模样的年轻男子,颤缩着身子,在他走过来时放声回答。 一脸云淡风清的雷颐,拍去了两手上的灰烬后,站在他面前警告,“去告诉众界众生,离轩辕岳远一点。” 店小二忙不迭地用力点头,两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在雷颐那双近灰色的眼眸注视下,某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感鲜明地映在他的脑海中,牢牢擒获住他,令他无法动弹分毫。 “还有,离弯月远一点。”欲走的雷颐,在转过身时顿了顿,又附加上一句。 “你……你到底是谁?”鼓起全副勇气的店小二,因雷颐身上透出的寒意而冷至骨子里时,忍不住要问。 “雷颐。” 解禁的神之器? 终于知道他们遇上了何方神圣的店小二,在雷颐离开后,再也撑持不住,四肢麻软不听使唤地摊坐在地上。而后,开始拼命打颤。 第二章 树大易招风。 这是燕吹笛在她下山前,又再次对她老调重弹的老话。其实用不着燕吹笛说,她大抵也知道自个儿在众生眼中的身价。 雀鸟道逃,蝉声远逸,夏日午后的林间异常安静。 热光炽人的午阳映晒在弯月的脸上,才离开天问台不过两日的她,一语不发地看着山路上这票欲拦堵她,不知已经等在这多久的众生。眼前的来者出处纷杂,有不成气候的小妖,有被她打退几回犹不知心死的魔类,也有私闯出阴间的违命阎罗……在这之中,无一张令她意外的脸孔,也没有一张令她觉得有点挑战性的面容。 这些年来在人间的角落里四处游走,风有风语听多了,她知道这些众生找上她的理由是什么,在燕吹笛眼中毫无价值的她,在众生的眼中,却像是漠原众沙中的一粒金沙。 人间之人是这么说的——得弯月得江湖。 魔界又较夸大了点——得弯月统魔界。 表界对鬼后有反心的阎罗则说——得弯月,退鬼后。 包有众生放言,只要雷颐剑主轩辕岳一日不放雷颐自由,普天之下、各界之中,无人无神无魔能与她匹敌。 镑式各样的流言在她的耳边流窜久了,总会令人变得麻木。她不介意众生如何说她,也不在乎众生怎么看待她的价值,但这些再次出现在她眼前的众生,他们却总是对她怀抱着地老天荒的贪念,盼想着精卫永不能填平的。 贪婪是种要命的东西,像人间的酒,尝过一口嫌太少,饮上了瘾头便无法自拔,为求一醉,往往粉身碎骨亦不足惜,或许在众生的眼中,酩酊大醉才是一种真正的清醒,而她,就是因太过清醒了,所以数千年来才苦无一醉。 山道上,此刻堵去了弯月的去路,外貌与凡人无异的众生们,深知要得弯月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于是他们在虎视眈眈之余,也备加小心谨慎,纷纷紧蓄着全身气力,目光眨也不眨地瞧着弯月芳容上的神情,仔细观察着她身上的风吹草动,岂料将他们视为无物的弯月,只是在将他们打量过后,转身绕过他们继续朝难走的山道前进。 杀意来得很突然,尽全力劈砍而下划破空气的刀音,紧随在弯月的身后,就连转身或是闪避也没有,弯月不疾不徐地扬起一掌,朝身后弹弹指,当下所有听从她号令的刀器,纷自众人的手中震月兑而出,以疾快的速度深嵌在道旁的山壁上头。 “刀灵,她果真是刀灵……”乍见她出手的众生,其中一人兴奋地张大了眼瞳,“只要有了她,就可以号令天下众刀!” 明白他们方才只是在试探她身份的弯月,在他们群起而攻时,意兴阑珊地半旋过身子,面对朝她齐来的剑枪戟矛,她只是伸手去挡,并没把这些人间或其他各界所造的兵器看在眼里。 “别用刀剑,普通的兵器伤不了她的,用术法!”在讨不到好处的众生折剑损器之时,为首的男于又朝有志一同的众人大叫。 打探过无数消息,花了好些工夫才找着她的雷颐,此刻,正藏身在山峭间冷眼旁观下头的这一幕,但他愈看,愈是不懂。 他不明白,弯月为何每一招每一式,都那么手下留情.下头这些各界众生,再多再狠,根本就无一是她的对手,别说是道行,就算他们的寿命全都加起来,恐怕也不及她的一半,而她也毋需大费周章地与他们动手,月兑离了刀身的束缚,恢复了刀灵之身的她,分明可在瞬间就将他们全数杀尽…… 为何她不那么做? 魔界、妖界或是人间,无论是哪一派的术法都有涉猎的弯月,在被围困的阵中见招拆招,不打算取他们性命的她,只是一径地将他们加施在她身上的术法如数奉还,就在她觉得已经耗够了时间,决定离开此地不再奉陪时,她不意反手用力一挡向乘机朝她砍来的一剑,借力使力地往他的胸口一送,岂料不是她对手的那人,受不住她的力道,剑身随即进了他自个儿的胸膛。 她的眼瞳僵怔在那片血意里。 像是身陷在湍急旋转的川水中,种种回忆中的景象与声音在她眼耳畔刮啸而过。立在地上,一具具高插在战矛矛端上迎风飘荡的尸身……万里黄沙中,一地断折的旗帜与战死的马匹……活活遭到坑埋,濒死仍想求生的人们,那一双双探出地面求援的手……头颅遭斩断的声音,刀鸣马啸,临死前的呐喊……炫目的血光,透过明亮的日照,在她的眼底跃动,身子猛然大大一怔的弯月,忍不住一手掩着嘴,拼命想要压住满月复欲呕的不适感。不知哪来的寒意狠狠逼退了林间的燥意,欲把握时机齐攻向弯月的众人,不解地顿下手边的举动,回首齐找向寒意的源头。好不容易才舒坦些的弯月,也注意到了休闲的异样,就在她细究之时,一抹熟悉的感觉在她的心中扶摇直上,令她的心弦都不禁要为之颤抖,她紧窒着气息,难以置信地以目望向前方,在那处,有着一双似曾相识的眼。在接触到那双眼瞳时,一阵淡粉与深蓝的色彩占据住了她的脑海,一瓣粉女敕的落花,滑落在她藏封已久的记忆中。 不能动弹的弯月怔立在原地,在这刻,她仿佛掉入了久远前的一个回忆里。午后的蝉鸣与眼前的骚动全都像退了潮的海水,攸地退离了她老远,天地安静无声,在她身畔,再无人影人声,唯有桃花坠落在湖面上的轻浅低吟。似块软纱拂人面的东风,自她的发间溜走而过带来了吹落的瓣瓣春意,广阔无际的桃花林中,在那株心爱的桃树下,一抹颀长高挑的身影,遮住了她顶上的暖日,他弯子,两掌轻轻捧起她的脸庞,启口对她低哺…… 心好痛。 未及把过往忆起的弯月,紧闭着眼,受疼地捧按着心房,难以承受地颠退了数步,眼见有机可乘的某妖,就连音息也未响起,手中的利剑已抵她的颈畔,但就在要划上她的肌肤时,暗地里窜出的一只大掌,牢稳地握接住它,稍一使劲,锐利得可穿众物的长剑即在他掌下碎成片片。 有人环抱住她的腰际……当一涌而上的不适退去的弯月体认到这一点时,迅即扬掌准备攻击,但她却望进了一双灰色的眸子里,停顿在空中的素手,遭灰眸的主人握住皓腕。四周的众生,是何时失去踪影的、又是如何消失的,她不知道,残存在岁月中的记忆锦缎,犹如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思潮,仍在她的脑海里存有余波。她仰首怔望着面前这张逆光的脸庞许久,在感觉不到他怀有半分敌意后,她轻轻挣开他的双手,退出他的怀抱。 她从没想过……竟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他。 那双记忆中似水的眼眸,望进里头,清澈冰凉,了无笑意的红唇,优美的线条依旧是他惦念的模样,雷颐趋步上前,极力掩下因兴奋而难耐的急促气息,一掌轻抚上她的脸,但在掌心接触到她的瞬间,她蓦然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碰触。 他的眼中盛着讶然,“你不知我是谁?” “活得太久,见过的人太多,许多人与事我都已忘得差不多。”仍然没什么表情的弯月,回给他半实半虚的答案,同时见他因她的答话而攒紧了两眉。“连我也忘了?冷冷的音调中,掺了点不愿置信,以及些许的撼然。 “就快了。”她的一双水目中似乎闪烁着什么,不过多久,她撇开芳容自他的面前绕道而过。 就快了……那代表她还没忘。 “还有事?”一面朝山下前进的弯月,在他的脚步声跟上她的时,头也不回地问。 “我想见你。”大步缩短两人间的距离后,雷颐走在她的身畔,微眯着眼细看着她的脸庞。 “你已经见到了。”她目不斜视,语气明显拒人于千里之外。 雷颐猛然停住脚步,语焉不详地在听边说着。 “……笑。” “什么?”弯月不解地停下来,侧首看着站在后头直视着地面的他。 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眸。 “我还未见到你的笑。”这几千年来,他的心愿,不多不少,就只这么一桩。 “你找上我,就是想见我笑?面无表情的弯月,挑高了秀眉。 “对。”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路很宽。”楔而不舍的足音又在她身畔响起时,她好声好气地提醒他。 “我注意到了。”他像个没事的人,依旧缠绕在她的左右,两眼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身上。 “我不想与你同行。”她说着说着,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 “那就笑给我看。”他的固执简直令她皱眉。 弯月面色一黠,“我笑不出来。” “我可以等。他无所谓地耸耸宽肩,很享受这等能与她独处的午后时光。 独来独往惯了的弯月,根本就不兴有人作陪,哪怕是这个与她几千年没见的男人也一样,当下她沉一敛气,起身跃至树梢上疾走,企图甩掉身后的不速之客。树海上熏人的南风劲吹起她乌黑的长发,素白的衣袍化为一道刺目的流光,但当她自认走得够远,两足重新落地时,在她面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似乎打算缠定她的雷颐。她两手环着胸,“你没别的事可做了吗?”她记得几千年前,他不是这种烦人的性子的,怎么他现了改性格了?“没有。”雷颐回答得很爽快,慢条斯理地踱到她的面前,“想不想聊聊?”“不想。”再赏了他一记闭门羹的弯月,在他又凑上前来时,动作快速地同进过他,一壁往山下疾走。 “想不想叙旧?”无视于她冰块脸的雷颐,轻轻松松地跟上她,兴致仍是好得很。 “我与你不熟。”与他在言语上往来了数回后,她不禁要想,这可能是她恢复人身以来,话最多的一回……她干啥没事跟这个几乎要算是陌生人的他说这么多? “咱们是同一块铁石所造。”他好心地提点一个她似乎已经遗忘的话题。 她愈来愈感不耐,“所以?” “所以我们应当有很多话可说。” “火神将我们造出时,那是何时的事?”两际隐隐作疼的弯月,一手抚着额问。 “五千年前。”亦步亦趋的雷颐,想了想,这才勉强记起模糊的年数。她白他一眼,“那么久远前的事,谁还会记得?”倘若所有流经过她眼中的记忆都会根深蒂固的存在,那活了五千年的她,岂不是有一大箩筐记都记不完的记忆? 原本以为会因此而打退堂鼓的他,听了,不但没有退意,还煞有介事地朝她点点头。 “我同意。”的确是太强人所难了些。 当下轮到弯月愕瞪着这个莫名其妙,无论她的话锋怎么转,他都能顺着转到出路的男人,因而他生的一头雾水,在她顶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你要上哪?”雷颐看着她身后的包袱,在伸手想替她分劳时,遭她冷不防地挥手拍开。 她随口应着,“替燕吹笛找东西。”跟他相较起来,她宁可多撞上几回那些老找她麻烦的众生。 “燕吹笛?他的目光登时变冷,低寒的语气几乎要让懊热的午阳失色。 “对。”没注意到他变了脸的弯月,满脑子都在想着,该怎么甩开他好赶到山下某妖的家中。 雷颐脸上顿时布满阴沉,“他不是早已还你自由?”难道燕吹笛手中握有她什么把柄,才能借以使唤她如故?或者,她与燕吹笛之间…… “我自愿的。”她那放柔了的声调,更是让雷颐的双目凝冻成两潭冬月寒冰。 都已经获得自由了,她还自愿为那个姓燕的办事? “我陪你一块去找。”怒火暗生的雷颐,也不经她的同意,出手甚快地一把接过她的包袱背在肩后。 “为何?”瞪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弯月的耐性彻底被他给磨光,那双冷意与他相同的眼眸,暗自与他较劲起来。 雷颐的唇边噙着一抹笑,“我自愿的。” “不需要。”她在敬谢不敏之余。已经开始盘算,再甩不掉这颗黏人的牛皮糖的话,不知与他动起手来,她的胜算能有多少。 “是不需要。”看透她心思的雷颐将朗眉一扬,那笑意,在她眼中看来,万般邪恶。“我不需要你的允许。” ******************* 放下行囊、利用房内的水盆洗净了双手,并顺手整理一下仪容后,弯月回过身瞪着那个杵站在她房内的男人。 “你跟进来做什么?”打从她进来登记住房、进到房里来,这个连着数日下来皆与她如影随行的男人,从没有离开过她五步之遥,就在方才,他甚至还在店小二欲照她的意思赶他出去时,直接在店小二的掌心上搁了几颗颗粒颇大的金沙,算是通融的报偿。 “歇歇腿。”不请自来的雷颐,大大方方地在房内找了个地方落坐。“这是我的房间。”在他开始为自个儿斟来水解渴时,弯月走至他的面前重申。 他朝她眨眨眼,脸皮厚得出乎她的想像,“我不介意与你共享一房。” “金沙哪来的?”才得到自由没多久,一路上,他的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但据她所了解,轩辕岳不是那种贪图名利的人,自然也不可能给他,他怎有法子弄来那么多的人间钱财?他的说法很含蓄,“轩辕岳的一群老友赠的。”在找到她前他沿途截住了不少欲找轩辕岳算账的各界众生,自他们身上,得到了一点替轩辕岳办事该有的合理报酬。老友?别逗了,她可不记得轩辕岳曾交过什么朋友……不想理会他话里来龙去脉的弯月,默然走至房门边,一手拉开房门后倚在门畔。“想赶我走?”雷颐瞧了瞧她的举动,八风吹不动地安坐在椅上喝着茶水。“没错。”拖着他,就算他不找麻烦,麻烦也会主动上他,那她怎么去找燕吹笛要的东西?“那就笑给我看。” 她皱着新月般的细眉,“你染上了轩辕岳固执的毛病是不是?”说了再说、劝了又劝,他就是听不进耳,她笑与不笑,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好执著的? 他朗眉一扬,走至她的面前一掌关上房门,而后俯子两掌抵按在她的身畔,与她眼眸齐对,“与燕吹笛处了那么久,你怎没染上燕吹笛的滑头?”飘进她耳底的音调,几乎要让弯月以为里头……带了点妒意,她百思不解地看着皮笑肉不笑的他。 “你很介意燕吹笛?”姓燕的是哪得罪过他了? “好说。’他没杀那家伙就已经算很给轩辕岳面子了。 “别打他的主意。”防备心极重的弯月向他警告。 “我对男人没兴趣。”雷颐更是靠近她,将唇悬在她唇上低喃,“我只对你感兴趣。” 她动也不动地看着彼此眼中的倒影,交织在两人之间的气息,距离近得让她分不出彼此,他靠抵在她身上的身躯、扑面不走的气息,都与她的一般冰凉,不似其他众生,身上都带有温热的暖意,这股金属般的冷意,令某种朦胧的感觉自她的心底浮漾开来,那感觉,就像是她正面对着另一个自己。 她都忘了,在他们被分割开来前,他们本就是同一块铁石……与其说他俩之间的关系是兄弟姐妹、夫妻父母,倒不如说是被拆散的两个自己,只是在经过岁月的改变,与宿命的捉弄之后他们这本是一对的刀与剑,各自展开了不同的命运。 某些方面,他虽与初时的他仍是很相似,可眼前的他,一如他原有的形体,侵略心极重,擅长出划开他人防备的盾甲,再现出受害者的肉肤,钻闯进血脉愁肠里,这令素来即努力想固守小小领域的她,下意识地想将他自眼前驱离,不让他以无人可挡之势闯进她的世界里。 “你怎了?”察觉到她突然紧扬着眉心,表情写满了痛苦,雷颐担心地撑扶住她。 “走开。”弯月一手按着不知为何又开始作疼的心房,在他的双手开始在她身上四处探察时,费力地将他推开。 不理会地的掌劲,雷颐强横地环抱住她的腰,身手矫捷地将她带离门边,忍着不适的弯月扬起一掌搁放在他的颈间,他轻轻一动,随即遭划开了一道血痕。 “我俩若动起手来,不是两败俱伤,即是玉石俱焚。’他停下脚步,无所谓地挑着墨眉,“你想捡哪一样?” “我想把你轰出去。” 他淡淡轻哼,脸上的笑意十足十的猖狂,“你若够本事,请便。”一掌还搁在他颈上的弯月,按捺着心火,看他无视于她的威胁,在下一刻将她打横抱起。将她放上床用歇息拉开她的手时,还不忘在上头偷吻一下。 “天还亮着。”抚按着被偷香的掌背,对他的行为举动没有半分了解的弯月,不解地看他在房内四处点亮了烛火。 “我讲究气氛。”他连语调都不正经。 弯月回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多话。 “这些年来,你当真不曾想过我?”拉来椅子在床畔坐下的雷颐,还是继续骚扰着她。 “别又跟我说这个。”面对这个他沿途不断在她耳边问过的问题,躺在榻上的弯月直接回过身背对着他,也背对起他的心结。 雷颐仍自顾自地低语,“我很想你。” 两眼直视台床里内侧墙壁的弯月,徽蜷缩起身子,感觉胸口那份好不容易才褪去的痛感,似又要卷土重来,令她觉得连呼吸都很艰难。 “我不会放过你的。”交握着十指的他,淡看着她的身躯,在被单下线条优美得逗人遐思。“无论你想躲到哪,我都不会再与你分开。” 这是在声明他会死缠烂打到底吗? 弯月随即翻过身来,瞪视着这个已经把黏人本事练得火候十足的牛皮糖,而他却挑在这时赠她一双频眨的媚眼。 深深吐了口大气的她,一手抚着额,“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流连在她面容上的灰眸,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试图振作地眨了眨。“该忘的事,尽早把它给忘了,更何况过去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没注意到他异样的弯月,一心只想让他打消念头,好图个清静。“对我来说不是。”雷颐攸然站起身,转身背着她面向窗外一会后,将袖中已准备好的两张黄符射向外头,“你们究竟想偷听到何时?” “你没有温和一点的手法吗?”知道他一出手来者就绝无活着的可能,弯月只能尽力告诉自己别去想在这一路上,他已经在她面前杀过多少众生。 “没必要。” “会树敌的。”她在床上坐起,对他的作法相当不以为然。“还有,这会替我带来麻烦。” 替换上一脸冷色的雷颐,走至床时坐下,一手勾起她的下颌。“告诉我,为何你总对那些穷追不会的众生手下留情?”她以为她想骗谁?凭他们的身份,她会怕树敌?更遑论麻烦这玩意,都跟着他们几千年了。 “高兴。”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她可以大方的任那些众生一再明击暗袭,也有耐性一次次打退他们,但那些众生可一点也不在乎是否会伤了她。 “我不想见血。”她别开他的掌指,不愿多作解释地躺回原处,再次背对着他。 他皱着眉,满脑迷思。身为杀人刀,却不想见血? “雷颐。”过了许久,带点睡意的音调在床内响起,“记住我这句话。”解不开她身上重重迷雾的雷颐,格外留心地竖起双耳。 “我和你不同。” ********************** “你……”嘴角微微抽搐的碧落,口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居然在这节骨眼来找我?” “不成吗?”站在她跟前与她面对面的过月.对她脸部的表情有些纳闷。 碧落在深吸口气后,感慨万千地一掌重拍在她肩上。 “难道你还没听到消息?”这女人该不会又犯上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那毛病吧?现下都已经风声鹤唳了,她竟还敢大摇大摆地在外头到处晃? “什么消息?”素来不关心任何事的弯月,如她所料,眼中有的只是一片茫然。 “魔界放出风声非得到你不可。”整座魔界都因她而动起来了,她是该感谢魔界对她如此热烈爱戴的。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弯月不以为意的哼了呼,伸手指着站在家门前碍路的她,“你不让我进去?” 碧落的纤指一扬,“你身后那个人是谁?”让她进去当然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后头那个让她浑身发毛的家伙…… “他叫雷颐。”拿他没辙的弯月,回首看了那个可能会跟她跟到地老天荒的男人一眼。 慢……着。 宛如刚被打落十八层地狱的碧落,笑意顿时僵冻在嘴边,一脸戒慎恐惧地求证,“雷颐?那个轩辕岳的雷颐?” “对。” 如临大敌的碧落直捉着发,“你居然把雷颐带到我家来?”她是倒了什么霉才会交上弯月这种朋友啊? 弯月一脸的不关己事,“是他硬要跟的。” “不行不行!”花容失色的碧落,当下七手八脚地忙要推她走人。“你们两个最好现在就走!” “为何?”弯月两脚生根似地钉在原地不动。 一点也不想被连累的碧落简直气急败坏,“神界也放出风声了,他们要把雷颐收回神界。” 她轻耸香肩,“与我无关。” “但跟我这个地主有关切!”碧落几乎想扯开嗓子对她尖叫。“你不知道那家伙在轩辕岳手中时杀了多少各界众生,在知道他已离开轩辕岳后,现下不只是神界,各界全派人来找他寻仇了!”为了躲那个穷追不舍的小冤家,她好不容易才躲到这个地方,现下却来了两尊来头更大、麻烦也更大的,她这里又不是供追兵串门子的集会场地! 弯月听了,微偏过芳容,赠身后的雷颐一句恭维。 “看样子,你似乎比我还受欢迎。”她获得自由数年,也才有一堆想得到她的众生追在她的后头跑,而这个完全不懂得收敛的雷颐呢,才离开轩辕岳没多久名声就比她大。“应该的。”雷颐爱笑不笑地扬着眉,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转移至那个看似与弯月相当熟稔的镜妖身上。 一股冷意直从脚底窜上头皮的碧落,在遭雷颐一看后,娇艳的芳容当下宛如褪了色的彩蝶,她忍不住将两手扳至身后紧握成拳,试着抵抗自雷颐身上散放出来像剑锋一样锐利的气息,而雷颐在发现她的小动作后,更是不客气地以像要割人的视线将她狠狠扫过一回,可一旁的弯月不但一点也不受影响,似乎,也没有察觉雷颐在暗地对她这个第三者动了手脚。这男人,居然来阴的…… 想探人底细,想知道她究竟对弯月有害无害,说一声就是了嘛,干啥偷偷模模的用眼睛杀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家伙真是神之器吗?为何……她总觉得有哪怪怪的? “托你打听的消息呢?”不知她正在暗地里与雷颐你来我往弯月,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要她回神。 “你要找的那个东西……”浑身寒毛直竖的碧落,边搓着两掌边计较地瞧着她,“在魔界里。” 正想进屋稍事歇息的弯月,微怔了一会,而后大步走进屋内,跟在她身后的雷颐,在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后,也不管碧落欢不欢迎,立即跟上她的脚步走进屋内,站在她身旁低首看着她那双紧锁的黛眉。 “如何,去不去?”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的碧落,倚在门边懒懒地问。“去。”尽力不让自己的异样全都表现出来的弯月,刻意压低了脸庞,不愿让雷颐探索的目光在她面上徘徊。碧落转了转眼眸,一手指向她的跟班。 “那他去不去?”若是有雷颐这号人物跟着去的话,不但她会比较放心,而弯月也应该…… “这事与他无关。”心烦意乱的弯月想也不想的回绝。 “弯月……”才想上前劝上一两句的碧落,双手方搭上弯月的肩,就感觉一阵更加利人的目光觅朝她身后袭来,她大感不妙地回首一看,就见满面不快的雷颐,两眼直盯着她造次的双手。 好好好,不碰就不碰……她赶忙举高两掌示诚。 “你有客人到了。”这几年下来,对风吹草动都很敏感的弯月,站在门边提醒屋主。 “那种家伙才不会是我的客人……”探头朝外头看了一会后,碧落大叹倒霉地撇着嘴,回头看着这两个替她带来麻烦的人物,“喂,找你的还是找他的?” “找我的。”从里头找着几张熟面孔后,弯月也叹了口气。 “那你就快去打发他们吧,我得避避风头先……”忙着逃命去的碧落,在从后门开溜时不忘向她重申,“记住,千万别又毁了我的家” 总觉得有些对不住碧落的弯月,在外头热烈的叫阵下,如他们所愿地出了小屋,她不语地站在众生面前打量着这一回的阵仗,不过多久,再熟悉不过的问句,又再传抵她的耳里。 “她是弯月刀?”在见着她后,他们总是要先确认一回。 “应当错不了。” 阵中有个识途老马,“是否真是弯月刀。只要将她推入火中便可分晓” “何解?” “相传弯月与雷颐并非一般凡火所炼,而是由火神亲手所炼,因此凡火伤不了他们分毫。”他边说边扬起手上的弓,在旁人持来火炬后,将箭尖就向火源点燃。 没走远的碧落,在嗅到火燃的气味时忙反身折回来,还未走至小屋,就见那票冲着弯月而来的众生,不但在将火箭射向弯月之余,还顺便也把火箭喂向她的小屋。 “我的镜子!”回想起她放在屋中的铜镜,她登时吓白了脸。 碧落的叫声方落,知道连累了她的弯月,迅即转身冲入火中救镜,而站在原地的雷颐霎时握紧了拳,慢条斯理地的回过头,目光残冷地看向那样逼弯月不得不投入火窟的众生。 禁不起大火猛烈燃烧的小屋,屋身骨架在格色的火光中崩毁塌坏,隔着跳跃的火焰,顺利救到铜镜的弯月伫立在火中,怀里捧着碧落赖以栖身的镜子,淡看着外头不克制与生俱来杀意的雷颐,在无人拦阻下转眼就将他们杀尽。 解决完令他厌烦的众生后,雷瞩随即跟着跃入烈焰之中,二话不说地想将她拉出来,但毫发未伤的她不肯动,雷颐怒攒着眉,索性扬符就地灭火,并动作迅速地弯子,先将她衣裳上的火苗拍灭,再月兑下自己身上的外衫将她包裹起来。 站在他怀中的弯月,仰首默然地看着他的脸庞,自他身上每一寸肌肉与他吹拂在她面上的气息间,她能感觉得到他正努力。压你的愤怒,这令她心头一紧,隐隐的疼,再次自心口蔓延开来。 他阴沉的语字自口中迸出,“为何这么做?” “我厌倦杀生。”她茫茫地看着四下,目光平淡得似是早已放弃了一切。“反正,这等凡火也烧不死我。”心火剧烈窜烧的雷颐,在她欲走时,面无表情地将她扯回胸前。“我的确是火神所铸的弯月,也是数千年前你曾认识的弯月,但现下的我,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她的语调,冰冷得无丝毫温度。“你走吧,我不希望你留在我的身边,更不希望你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 “因为会心痛。”她难忍地抚上胸坎,“见到你,我的心会痛。” 心痛?她可知她的这番话,令他不只是心痛而已?几乎无法控制激越气息的他,隐忍着一身的颤抖,无法接受这等全面否决他的拒意,更无法因此而了断渴盼了数千年的相思,但在这时,他发现,掌心下的她也在颤抖,这令他的心房隐隐抽痛。 “我只是想见你一笑而已……”在得知自己在她心中无半处角落可居之后,他问得很不甘,“这么简单的愿望,很奢侈吗?” 弯月凝眸注视了他许久,半晌,忍痛在他面前卸去防备盔甲的她,哽着声,眼中盛满凄怆。“对我而言,太奢侈了。” 愕然兜头朝雷颐倾下,在弯月抛下他转身离去之时,这一回,他没阻拦,只是任她将铜镜交给碧落之后,身影消失在绿意漾漾的林中。 “找人就找人嘛,干嘛烧了我的窝?”手抱铜镜欲哭无泪的碧落在冲突因雷颐而落幕之后,站在一旁哀悼她才刚盖好不久的小屋,就在她自悲自叹了一会后,她掩着唇着向那个被弯月抛下的男人。站在一地灰烬中的雷颐,眼前,来来去去的,尽是弯月那看似无奈的眼眸、她忍抑的模样,那欲哭的声调沉淀在他的耳底,在掏空了他的脑际后,怎么也不肯放开他。 娇女敕的嗓音适时打断了他的沉思,“老兄,你似乎并不清楚,这几千年来,弯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是不?” 若是不加掩饰,即凶煞得像要噬人的眸光,顿时自他的眼中迸出。在那令人颤缩的目光下,碧落怯怕地退了两步,但为了弯月,她还是把该说的话带到。 “你们虽是神之器,但在凡人与众生的眼中,却是人人求之不得的杀之器。” “这点我和她一样明白。”只想快些追上弯月的雷颐,不怎么想搭理这等废言。 “你等不到的。”碧落同情地望着他那一无所知的背影,“她永远也不会对你笑的。”他怎会知道,他那仅有的心愿,正是弯月永无法替他实现的痛苦? 他猛然回过头,为什么?” 碧落感伤地笑着,“你何不去问问,她的主人们,曾经对她做了什么?” ************* 她走得不远,要找到她并不难。 午后的风儿在密林里停止了流动,踩踏在草地上的足音绵密有声,喜欢躲在僻静角落的弯月,自一株结实累累的桃树下抬起头,静看着再次找着她的雷颐朝她一步步走来。 他在她的身畔坐下,就着美好的日光盯审着她仍是没什么表情的芳容。 “可以碰你吗?”坐了许久后,他淡淡地问。 弯月没有反对,只是好奇地瞧着他那张也写满了心事的脸庞。再次碰触她脸颊的大掌,动作很轻柔,像在回忆一件容易破碎的往事般,小心翼翼,又想再深入探索些,只是不敢造次,她按住他的手掌,将颊靠在上头,闭上眼感受这曾让她在千年前想念到快发狂的感觉。 “自分别后,你是怎么想我的?” 悬在心上想,他无声地在心底回答。 那是一种说不出口,唯有亲自品尝过,才会明白的滋味,相思如酒酿,愈陈愈香,积压在心头的浓浓相思情,经过岁月的珍藏化成了绵绵意,因此每当他仰首,看山不是山,看云不是云,唯有看月才是月。 千百年来,思念无路可去的他,在心上住了一弯弧度优美的上弦月,那弯他渴望能再重逢的弯月,倒映在他思念的血脉中,刻印在他的骨髓里,因此他从不感到孤独,他只是觉得,胸口被思念侵蚀了一个大洞若非将她找回填满,否则他将永生不能完整。“你不会懂。”他伸手揽近她,埋首在她的颈侧。 不愿他沉溺太深的弯月,即使知道他会受伤,仍是不得不启口。 “能把我忘了吗?” 听来分明就是气若游丝,可却冷硬得让人心碎的声调,令他忍不住将身子绷紧,环抱住她腰肢的两掌再将她握紧了些。 他的声音穿梭在她的黑发间,“忘得了,我又何须苦苦来寻?”不想误他的弯月,忍不住伸出双手环抱着他,“雷颐,我救不了我自己,因此,你要救你自己。” “什么意思?”他豁然分开彼此的拥抱,甚想替她抹去她眼中所有暗藏着的无奈。 她不改初衷,“把我忘了。” “分别的这几千年来,你发生了何事?” “我记不清了。”不愿想起前尘往事的弯月,随即退离开他的怀抱起身。 “你的主人们对你做过些什么?”他紧咬住不放,非得自她口中得到个令他觉得她是如此陌生的理由。 “很多。”知道他八成已经自碧落口中探出口风后,她的眼眸闪躲得更是厉害。不肯让她逃避的雷颐,来到她的面前紧握住她的两臂,“是哪个主人令我等不到你的笑?” 望着他执着的模样,心中百般煎熬的她偏过芳颊,松口吐露出鲜少有人知道的过往。 “我的第四任主人。当他知道在他的刀裹住了个活生生的刀灵后,为怕灵力日增的我将会逃月兑,于是他对我下了个咒,令我从此无笑无泪,一心一意只为他而杀戮。” 不愿相信的雷颐颓然地放下两手,眼瞳因她抖索的背影而剧烈地震动,聆听着她听诉说的一字一句,他仿佛听见了千百年前的她泣血低唤,可他……却从未依她所唤前来拯救过她。 神情恢复冷漠的弯月,回眸直望进他的眼中,要他彻底死了心。“自那日起,我不曾再笑过一回或是掉过一滴泪,因此,我的笑,你永远也等不到。” 自烈焰中诞生后,她的生命就像一本命书,人人掀起书页看过,人人擅自添笔捉弄,剪不断的孽因夙缘缠住她不放,迫她向他们安排的命局里,任他们借由她达成他们无尽的野心与。 杀者与被杀者,或许会心存内疚或是怨恨,那么,并非出自自愿,却因他们而被迫染上血腥的杀之器呢? 又有谁来体会一下她的心情? 她曾经很相信上天的,数千年来,她许愿,她祈祷,盼有谁能听见她的声音,带她离开这个令她遭奴役的轮回,她只是希望,有个人能来拯救她而已。她也曾经苦苦撑持着,对命运抵死不从,每日自刀鞘中醒来再次面对生死杀戮,她总是要提醒着自己总会有个希望,当乌云散去了、刀主的仇恨落幕了,她总会有一线曙光。 可是,上天似乎遗忘了她的存在。 有一日,她低下头瞧着自己,这才发现,在等待与祈求的过程中,一如她残缺的名字般,她早已是一身缺憾且伤痕累累。 当她明白永远也不会有人带她逃离她的命运,而她亦无法忘记那些想忘的是非后,于是她开始学习忘记自己,忘记生命里日日重复的杀与被杀,忘记她曾看过听过的血腥世界,以及,……她曾想念的一切。 回首千里山岳,岁月匆匆三千,她在刀光剑影中,反复地过着一种混浊的日子,任红尘再如何翻滚,人世再如何更替,那都与她的风月无关,她的喜怒哀乐,早已随岁月埋入了尘与土,所谓的孤独,是她身上被诅咒了几千年,永不会改变的束缚。 仿若一朵六月天款款飘落的雪花,落在雷颐的心坎上,未及盛开即已凋零。 雷颐怔看着那双绝望的眸子,在她脸上,他找到的,不是记忆中的笑颜,有的,只是冰封的容颜。 第三章 他忘了是谁曾经说过这句话。 当掉落地面的枯叶,不肯告知秋风的去向,那么只好向大村探问,在那年秋日的天空下,风与叶之间究竟曾发生过何事。 站在烈阳下,雷颐仰首望着天上那颗几乎将大地的伤的烈日,溽暑七月,天际澄净得连一片云朵也无,林间草本都因此而奄奄一息地垂着颈子。当澳热的风儿扬起,远看过去.林枝草叶像是濒死的舞娘,拖着疲惫的身于,在风中意兴阑珊地摇荡。 但他丝毫不感热意,额际颈间也不出一滴汗。 只因生来血冷,最热的一回,也只有火神将他们投人烈焰之中的那次,眼前的这点夏热,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当人间众生都躲暑避热之际,他反倒爱站在艳阳之下,因为唯有在这时,他的眼睛才能看得清楚,而他所要找的人,也更方便找着。他冷眼瞧着眼前为打理新居,正忙里忙外的碧落。 “这算狡兔有三窟吗?”因弯月而毁了一幢宅子后,不过两日,这只镜妖马上又有新屋可居,可见她已经对这种处境习以为常。 “谁教我交了太多老毁我家宅的朋友?”打从他一出现四下就蓦然变得清凉,因此当碧落放下手边的工作回过头时,芳容上表情并无讶异。 站在宅前不打算入内的雷颐,直接道出来意。 “谁对她下的咒?” “你说弯月?”知道他也只会因这事找上她的碧落,索性放下衣袖,坐在廊上准备好好回答他的问题。 “谁?”他没什么耐性。 “除了燕吹笛外,她的每任主人几乎都对她下过咒。”她叹了回气,在他微眯着两眼看向她时,讨饶地举高两手,“老兄,你就别再用你的剑气杀人了,想问什么就问,小女子必定知无不言。你那要人命的剑气,除了弯月外,可没人受得了。” “她与燕吹笛是何关系?”简单不罗唆的雷颐,丝毫不掩这点令他十分介意的问题。 碧落愣了愣,没想到他随之就把话锋绕到燕吹笛身上,她多心地打量了他一会后,唇畔漾着了解的笑,“可说是主从关系吧,虽说燕吹笛早就不是她的主人了,但她还是把他当成主人来看待。” “为何?” 她忍不住笑开来,“放心吧,弯月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因此姓燕的永不会是你的情敌。”谁说男人不好懂的?只要听听、看看,就知道他们月复里的蛔虫在想些什么了。 他不自觉地锁紧了眉心,“什么叫不会爱上任何人?” “她没告诉你?”真怪,他们不是同出一处吗?怎么弯月会连他也瞒? “若她肯说,我又何须找你?”那日弯月在说完话后,转身就走,他知道那时他若拦她,她或许真会和他动起手来…… 回想起弯月偶尔会在脸庞上透露出的思念模样,以及她时常一言不发地凝望着皇城的方向,碧落突然有些明白,她为何不告诉这个对她来说,应当是最亲密的雷颐。“弯月是不完整的。”弯身在廊底下摘了朵小花的碧落,边拈剥着花瓣边说着,“她看起来似人,但她不是人,虽说她已修炼成灵,可她也不是完整的刀灵,她和你这完整无缺的剑灵不同。” 他一月复的诧闷,“哪不同?”什么叫不完整? 洁白的指尖,残忍地继续剥瓣离枝,“每个得到她的人,都为她而疯狂,并使尽手段想将她留在他们身边,当他们发现自己不能永远拥有她后,他们便有了一个共同的想法。” “什么想法?”, “不能得到她的全部,那也要得到她的部分。”手拿着花瓣所剩无几一的花枝,碧落同情地看着被迫离技,散落在廊上的花瓣;在那其中,她仿佛看见了弯月的身影。 在南风将廊上的残瓣吹过雷颐的眼前时,觉得每一次吸嗅至肺里的,都是撕心的痛、裂肺的疼,他试着想屏住呼吸,掌心不断一张一握,企图想将染至身上的苦楚都逐开,可弯月那份已被揭开来的伤疤,却像一瓣瓣落在他脚尖前的花瓣,陈尸在他面就要他看清楚。 “套句人间的话来说,这叫贪。”抚去身上残余的花瓣后,碧落正色地看向另一个也踏进弯月往事里的人,“若是能恨的话,我相信弯月最恨的就是这一宇,但她无爱恨,因此对贪这一字,她就是想恨也恨不起来。”“无爱恨……”他止不住愤懑地抬起头,“他们对她做了什么?” “他们分别自弯月的身上拿走许多用于她的东西,她的爱恨、梦想希望、笑与泪等等,他们想借由所剥夺的部分控制住她,也由能谷永远拥有她。”她无奈地摊摊两掌,“所以我才说,弯月不是完整的。” 他们……将她拆得四分五裂?难以言喻的心痛,作疼得令人难以忍受,雷颐紧握着两拳,总算明白,那日弯月眼中的无奈从何而来,那欲哭却无泪的模样,又是因何而生,在知晓她数千年来的遭遇后,现下,他只想问自己一句话…… 他为何不早个几千年回到地的身边? 若他能早些重获自由,将她自那些主人的手中救出,或许他记忆中的弯月就不会变了样,或许,她就不会因为残缺的自己,而不愿让他回到她的身边,因她知道,他想自她身上得到的是什么,可就因她的不能给、也给不起,所以她才会要他忘了她,要他救自己。 他怎么可以让她孤单这么久? 抬手示意要他等等,走进屋内的碧落,在出来时,持了张颜色泛黄的纸条交给他,“这是我背着弯月去查来的。”接过纸条的雷颐,摊开它后,低首看着详细书写着弯月历任主人的名单。“她的第四任主人是谁?”弯月说,夺去她笑与泪的,正是她的第四任主人,可在这上头,他却追寻不着那家伙的名与落脚之处。“心魔。”研究完他脸上的表情后,在心底暗叫不妙的碧落,边答边识相地退得远远的。他的眼眸愈显阴鸷,“如何解咒?” “能解咒的,就只有施咒者。”关于这点,就连她也是有心无力。 “很可借,心魔已经失踪几千年了。” 失踪?哼,就算化成灰他也要把那家伙给挖出来! “雷颐。”碧落在他听完欲走时留住他,把未说完的部分再道出口,“她只是活着而已。” 雷颐听了,一双怒眉攒得死紧。 “她的爱恨已遭抹煞,无笑无泪,空无希望也没有梦想,她甚至连做梦也不会,行尸走肉,对她来说并没有差别。”已经快放弃弯月的碧落,不得不提醒他,“可最要命的是,现下的她,却只想这般活着。” 他冷笑,“只是活着,并不代表真正活着。” 他的话尾方离口,彻底爆发开来的怒气,霎时化为锐利的剑气四处流窜,赶紧闪避到一旁,并以两手捂住双耳的碧落,在雷颐走后,若有所悟地回过头,看向身后整座宅子在瞬间全遭割裂成片片的窗纸,哭笑不得之余,她也只能安慰地想着至少雷颐在发泄怒气这方面,已经对她这个局外人相当手下留情。 信步踱回屋内,走至妆台前取来铜镜的她,就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镜中那个总是踩着孤独的脚步,独自在红尘中行走的弯月。 “或许……”她以指轻划过镜面,“他是上天特意派落凡间。来填补你这颗残缺月儿的人。” ****************** 受过伤的人,总会牢牢记住当时的痛苦,当同样的遭遇再次上演时,有的人会选择勇敢面对,有的人会害怕逃避,但也有人……会选择害怕的面对。 这是一种两面皆输的作法。 站在魔界密林外的弯月,茫然地瞧着眼前这座再熟悉不过的黑暗森林,弥漫在林间的重重瘴气,似永不会散去的黑雾,依旧占据了整片怪木丛生的密林。 仔细算来,她离开魔界,约莫也有三百多年了,当初她在遭人带离此界时,她就不曾想再回来过,若是可能,她永远也不愿再踏上这片土地,可她这回寻药的地点,偏伯就是在这片埋葬了她许多往事的暗之森林、心之坟场。 回想起在魔界的数千年来,那些血一般的往事,两脚重若千斤的她,不知该怎么说服自己大步迈人林间,看着眼前这些令她踌躇的景致,她不禁在怀疑,派地寻药的燕吹笛,刻意指名那味药,是否就是想借此让她去面对那些她不愿回顾的过往。 燕吹笛曾说过,当人最大的痛苦,就是想忘的事忘不掉。 她曾经很羡慕说这话的燕吹笛,因为他的生命有限,就算那些想忘的事忘不掉,至少他还有个以生命作结的终点在那儿,时间一到,纵使再有忘不掉的事,也终会被忘川水给流尽,可对她这生命无尽漫长、不知终点在何方的刀灵来说,她就连忘川水也盼不到。 就在她裹足不前的当头,一道自旁传来的熟悉男音,忍不住问出他心底的疑问。“进不进去,真有需要考虑这么久?”想当初那只镜妖问她去不去魔界时,她不是很快就下定决心了吗?怎么到头来却又退却了? 弯月侧过脸,瞧着那个她原以为已打发的雷颐,“你还不死心?” “我是个很固执的男人。”笑意飞上他的薄唇,仿佛先前他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原本认为只要她托出了往事,他就会死心不再缠着她的弯月,在此时低迷的心情催化下,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拳心。 “本是同根生,你不会与我动手的。”雷颐有恃无恐地朝她眨眼,更得寸进尺地牵起她的手与她交握,“更何况,你厌倦杀生。”“放手。”她想将那只握牢她的大掌甩开。 紧握着她不放的雷颐,在她的冷眼朝他杀过来时,只是微扬起墨眉睨着她,摆出一副“我不放你又能拿我怎么办”的模样。 “我有事得办。”她要心烦的事已经够多了,再加上他这桩的话…他是存心不想让她好过吗? “正巧,我也有事得到魔界一趟。”他说着说着,就拉着她大步冲进她一直都跨不进的森林边界。“走吧。”经他一拉,别无选择一脚踩进魔界领域的弯月,在林中冰凉薄雾扑面迎来时,无法克制地倒抽口凉气,虽然声音很小很细微,但拉着她行走的雷颐仍是听见了,但他并没有给她后悔的余地,径自握紧她的手往林间深处走去。 枝无栖鸟、草无宿虫,四下安静得有些可怕,走在蔓地恣生频勾人裙据的荆棘地上,仰首看去,一棵棵枝叶浓密的老树,庞然无边地蒙蔽了天际,树干上四处挂满了形状与色泽皆似白色蛛网的松萝,冷风一吹,即犹如一双双迎风摇荡的白色骷髅手,随时都有可能探爪下来抓住迷失在林间的人们,而在远处的大树底下,幢幢黑影,则不时闪掠而过。 察觉她的手心似乎传来了阵阵颤意,不认为她会怕这些东西的雷项,实是不明白她在怕些什么,甘愿再冒碰钉子窘况的他,索性出声转移她的注意力…… “有没有心情与我聊聊?。 愈走愈慢的弯月,不语地自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嗯?”他有耐心地回头再问。 “这些年来………你都在哪?”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话题的她,迟疑地拖着音调。 “神佛两界以及人鬼两界。”将她拉来身旁挽着她手臂的雷颐,体贴地放慢步伐配合她。“我经历过的主人并不多。” 她有些不解,“神佛两界要你何用?”人鬼两界她还可明白,但神佛两界……不是不杀生的吗? “我是被摆着好看的。”他耸耸宽肩,谎言说得甚是流畅。 “你该庆幸,你的遭遇不似我这般。”一想到他能安然地在那两界,不必替主人四处征战杀戮她便很感激上天仍是善待了他们其中一人。 他冷声一笑,“是吗?”她要是知道这几千年来他曾奉主人之命干过些什么事,她恐怕会更庆幸她的遭遇不像他的。 弯月并没有留心他的这句话,她两眼直视着前方远处一线穿透暗物的光线,始终飘浮在空气中的重重林瘴逐渐散去,愈是往前,林间的景致也有了些改变,当他们终于走出密林时,迎接他们的,是有些类似人间的风景。 “魔界向来都是这么冷清吗?”四下追寻不着半分人影的雷颐张大了眼左观右望。 “魔界之魔不喜与同类往来,他们大多安分的待在自个儿的地盘里。”她轻轻拉开他还牵着不放的手掌。“你不会希望他们全都出笼来迎接你吧?” 岂料他却漾着笑,“那样的话,我会省事些。” “省事?”她多心地瞧着他那副别有所图的模样。 “瞧,这儿有桃树”装作没听见的雷颐一把拉过她,大步走向前方的桃林。 “已死的桃树。”看着已枯了数千年,至今仍是毫无生机的桃林,她微微摇首,“这树在魔界里种不活的。” 雷颐一手抚着下颔,“可是我想看桃花。” 她楞了楞。“桃花?”都已是夏日了,哪有可能会开?况且这些桃树早就死尽了。 “对。”身怀各界术法的他扬高一手,以指轻点桃树树身。 在时,原本已死尽的桃林再次恢复了生机,枯于的枝桠重获水泽的滋润,一颗颗花苞转眼间在枝头上冒出,不过几许,遍林生满了含苞欲绽的桃树,在风儿拂过后,举林再次盛绽。 漫天纷飞的桃花似粉色的雪,弯月怔看着漫天的嫣红,想起了在她的记忆最深处,也曾看过这令人思念的情景,她记得在那株落瓣如雨的桃树下,有两道身影。一是她,另一个则是……他。 他曾在桃树下亲吻过她。 难忍心痛的弯月使劲挣开他的手,方举步要离开,他立即追了上来。 “你刻意的。”她抚着胸坎,语气里有着指控。 “对。” “我无爱恨,你再怎么做都是枉然。”去路遭拦住的她,只好转过身面对这个痴念不改的男人。 他倒是信心满满,“棋局未到棋罢,别太早定江山。” “你来魔界究竟想做什么?”说什么也有事要办?说到底他不就只是不改前衷只想追着她四处跑而已? “你终于对我感兴趣了?雷颐勾起她的下颔,弯将气息全部吹拂在她的面上。 “无论你要做的是什么,别把我扯进去。”她直接以一掌推开那张老是在卖弄性感的俊容。 “我尽量。”受挫的他微撇嘴,抬首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明日我再来找你” “你要上哪?弯月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突然又改变主意的男人。 “办事。”赶时间的雷颐,在临走前不放心地看着她,“你一个人可以吧?” “别把我当成三岁小娃。”知道他在挂惦着方才她进魔界时的蠢样,弯月不自在地抬起一手掩着脸。 “放心,我只当你是个女人。”他邪恶地笑笑,两眼刻意滑过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带笑地离开她的眼前。 被孤留在原地的弯月,望了望快黑的天色,不懂为何每到天黑他就会消失不见,先前在人间是这样,到了魔界后他还是这般,为何这个白日里都会缠得她不耐烦的男人,老是在夜里不见踪影? 不想令她起疑的雷颐,在确定自己已经离得她够远后,现身在隐密的林间,在幽暗中抬起一掌,模索地抚上距离他最近的树干,在终于能站稳时,他施法弄出三四个式神。 他简短的下令,“将他们找出来。” 受命的式神即刻消失在林间,雷颐则是颓靠在树身上合目休息,不过一会,他再次睁开双眼,却觉得,无论他睁眼闭眼,目前依然是漆黑一片,他伸出一掌,在掌心中燃起一朵莹莹灿亮的鬼火,在青冥色的绿焰下,他努力张大了眼,试图看清那条愈来愈黑暗的前路。 *************** 天曦初醒,围绕在林里的薄雾,忽远忽近地追逐着雷颐的步伐,手提一只大红灯笼的他,在愈来愈明亮的天色下,边走边就着灯笼的火光读着手上纸条的字迹,在走到一座两旁遍植木兰的古刹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枝头上一朵朵洁白亭绽,可却又极度不合时节的木兰,将整座古刹笼罩在优雅的清香中,当他将纸条收进袖中,一朵高枝的木兰花坠落在他的面前。 这是在警告他非请勿入吗? 雷颐低声轻哼,回想起那张纸条上所书写,关于此处婪魔的大略简介,压根就不把它当一回事,就在他欲再举步上前,另一朵花儿又正坠在他的脚尖前,阻止的意味似乎更明显了些。 踩过花儿前行的雷颐,在来到寺门前时,他仰首眺看高悬在门上的横匾,在那上头,书了四字。 愿赌服输。 原有不解的雪项,在踏进院中时,蓦然明白了匾上之字所书何意。他看了看四下,发现此院并非一般庙宇古刹的院落,在这偌大的院中,地面上遍铺石材,石材上雕凿了许多纵横之线,构筑成棋盘似的方格,在许多方格里还摆放了似真人大小的石像,仔细一看,那些石像的衣着分为黑与红,分据在楚汉之界的一出 “阁下有事?”站在院中打扫,状似修道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在他入院后,搁下手中的竹帚改拿起放在一旁的拂尘。 雷颐将手中的灯笼扬高了些,借以看清他找上的头一个目标。 “你是云中君?头戴道局身着素袍、手持拂尘……这只忘本的家伙,他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他是人还是魔? “在下正是。”表情镇定自若的云中君,有些纳闷地瞧着这个在天亮后仍提着灯笼的陌生人。“那好,我没找错。”他点点头,在朝阳照进刹中时,揭盖吹熄了灯笼里的烛火。 捺着性子的地主再次提醒他,“阁下尚未说明来意。” 雷颐笑了笑,一手指向院中,“我想赌棋。” 云中君眯着眼将他打量一回,“你不是魔界之魔。”魔界中有胆量上门找他下棋之魔,为数不多,而眼前这个面生的男人,以往也不曾在魔界见过。“这重要吗?” “有何赌注?”根本就不认为他是特意来赌一把的云中君,在逐客之前,有些好奇他敢找上门来下棋,究竟怀有何本钱。 专爱找魔性弱点的雷颐懒声地问:“你可听过佛心舍利?” “你有佛心舍利?”云中君眼中霎时进出期待的光芒,语气中难掩兴奋。 “不。”雷颐朝他摇了摇食指,再将指尖指向自己的胸口,“我是想告诉你,我胸坎里的这颗心,比那玩意还管用。” 此话一出,云中君脸上迅速布满了轻屑之意,他微扯着嘴角,一反前态,对这大言不惭的男子感到失望。 “不信?”雷颐一手指向自己的脚跟,示意他看清,“那就瞧仔细了。” 随着雷颐自院口一步步踏进院中的棋盘,云中君的两眼止不住地张大,只因雷颐每往前一步,脚下步步生莲。 “你是佛界的人?”对佛界充满惧心与恨意的云中君,当下如临大敌的问。 “可以这么说。”总没个老实的雷颐耸耸肩,在就定位之后,扬首邀请着他,“你赌不赌?”佛心舍利不过是个死物,而一颗活生生的佛心,则是远比佛心舍利更加难求的万法之宝,甚想得到他的心,可又有些惧于佛界之法的云中君,几番挣扎后,仍旧是敌不过诱惑的问。 “你想赌什么?” “弯月。”雷颐就等着他的入套。“我要她的梦想与希望。”据碧落给他的纸条上所写,婪魔枕之以梦想,食之以希望,凡与他下赌者,下场通常是被取走了这两样东西,并且得化为石像成为他的手中棋。 云中君当下拧起了两眉,“你是打哪知道这事的?” “这不重要。”已经有些不耐的雷颐烦躁地催促,“你究竟赌不赌?” “赌!”在失了弯月之后,一心只想重掌魔界的云中君,无法拒绝此等可让他重新站上魔界之巅的利诱。 快步踏进棋盘中的云中君,两掌朝旁一扬,自十指中射出数条红色的线绳,将它们射向棋盘中为棋的人形石像,而难得愿意 浪费时间的雷颐,兴致挺好地法炮制,也掏出数张黄符贴在属于他这方的石像身上。 楚河汉界间,红军与黑军你来我往,遭他们操纵的石像如有了生命般,依令奋力攻向彼方,自恃棋艺甚高的云中君,在双方交战了许久后,虽不至输棋,但也占不了上风,眼看这样下去不知将要缠斗到何时才能方休,急于想打败对方的他,在出棋之余,双目朝旁一瞥,立在院中的一名石像,即朝雷颐射出一箭。 “棋品这么差啊?”雷颐偏首闪过之余,不敢苟同地撇撇嘴。 云中君探出犹如尖刀的利爪,“让我把你的心挖出来!” “你肯定想这么做?”雷顷微微一晒,索性大方地成全他,动也不动地的在原地,任他扬手疾快地刺向胸坎。 刺抵雷颐胸坎的利爪,硬生生地断裂成片片,来不及收势的云中君,在整只手掌都已抵达雷颐的胸前时,顿遭指折骨断,在痛彻心肺中,飞快闪躲至一旁的云中君,一手紧按着已断的右臂。 “想剖开我的胸腔,你得先用火神借点工具。”雷颐若无其事地拍拍胸前已破的衣襟,而后收起了闲散的神情,锐目朝他一凛,“五界中任何神兵利器,恐怕无一可毁这副金刚之躯。” 火神?金刚不摧? “你……”恍然明白他是何许人的云中君,抱紧了断臂不断往后退,“根本就不是佛界的人……” “佛界?”他像听了个笑话似的,冷冷扬高了墨眉,我该说别太抬举佛界还是别太抬举我?” 冷汗直滑下云由君的额际,“你是雷颐?” “在我找上门时,你就该先问这句话的。”失了耐性的雷颐在刹那间飞身近抵他的面前,一掌牢牢擒住他的天灵,“我要的东西呢?” “在……在那。”不能动弹的云中君,勉强伸出一手,指向院中一株花朵盛开得甚是美好的木兰树。 雷颐随即扬起一掌,将困锁住希望与梦想的树身轰个粉碎,高耸的树身轰然倾倒而下时,目送着两团状似白雪的东西朝天际飞去。得到想要的东西后,他回过头在云中君的耳边低喃。 “来者是客,输者的下场,就依你的规矩吧。” “什——”尚未来得及开口问清的云中君,立在地上的两脚顿化为石,逐渐蔓延至他的双腿再攀附而上。 当张大了口的云中君也成了棋盘中的石像后,雷颐缓缓撤去了掌心,扬首看向弯月所拥有的东西离去的方向,起身追了出去。 失了主人的古刹,院中四处遍植的木兰顷刻间花调如雨,偌大的花儿一朵朵坠打在院中,落地即成烟灰。 一名始终暗藏在角落的男子,在整座古刹开始崩毁之时,信步踱至棋盘中,不语地瞧了瞧虽仍有生命,却被永缚在石中的云中君一眼,扬掌将他震碎成一堆石砾。 ************ 足尖高水面约有数寸,孤立在湖心中的弯月,静看着魔界每至黄昏时,即会出现在天边的七色霞彩。在她足下的湖水,倒映着天际如霓似幻的层叠云彩,围绕在湖畔的森林,绿影也默然投映在湖水之上,扬首看去,在远处的无林之地,水天一色,分不清是水是天。 不急着去寻药的弯月,在湖畔逗留已有一日,一来,是因她还未做好就这样在魔界四处行走,将可能会遇上她的那些前任主人的准备,二来,是因她有些担心那个首次人魔界,就不知去向的雷颐。“抓到你了。”无声无息出现的雷颐,冷不防地自她身后搂住她。 她皱眉地拉开他,“你上哪去了?昨夜一整晚不知上哪去便罢了,他竟连白日也不见踪影,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竟然就这样在魔界里大摇大摆的四处乱走。 “访友。”不想解释的雷颐,现下只想快点看看成果。“把手伸出来。” 弯月防备地将两手藏在身后,“做什么?” “只是两样小礼物。”他拉来她的一只掌心,“来。” 低首看他在她的掌心里放了两朵似雪花的东西,待雪花在她的掌心融解后,弯月不解地将水眸看向一脸期待的他。 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神偕,“有没有什么感觉?” “我该有什么感党?” “无妨。”他先是征了怔,而后弯将她拥入怀中,“日后你会知道的。” 拥着她的雷颐,低首看着湖面,在这夕霞满天的黄昏时刻,一弯新月倒映在湖心之中,随着水波的流动,水面上的新月时而支离破碎,时而模糊不清,这令他忍不住将她拥得更紧。 她是一弯从不看倒影的新月,孤独而不喧嚷,独自伫立在众之央,而他,则是沉沦在她倒影中的迷路星子,微寒的星光照不亮她的天边,于是只能落在水中,好好守候着映在水中残缺的姿影,盼望他有一日能圆满。 她不知道,他的心,早就中了蛊。 那蛊名,叫情蛊。 “别接着我。”很少与人这般亲近的弯月,不习惯地伸手想推开他。 “我累了。”不在乎地冷脸的雷颐,依旧环住她的腰际不放,还贪而无厌地将脸埋在她的颈间。 靶觉他是真的把大半的重量都倾靠在她身上,被他压得有些消受不了的弯月,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久无动静后,忍不住摇晃着他。 “雷颐?”他不会真想这样在她身上歇息吧? 埋首在她秀发中的雷颐还不忘叮咛,“搂紧一点,别让我摔下去。” “我会淹死你的。”。 “淹死了我这好男人,你会后悔的。”他低沉的笑声索绕在她的耳畔,令她忍不住缩着肩。 “吹牛。”带有磁性的嗓音.令她觉得颈间耳畔都有一阵战栗感在游走,她方一挣动,就遭他抱得更牢。 “没试过你怎知道?”他鼓励的低喃,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手,则是徐徐地抚着她的发,一如数千年前。 察觉到他举动的弯月,气息猛然一窒。 她别开脸,试着想退离他,“别这样。” 无意松开她的雷颐,仍是执著地抚着她的发,以指尖复习发丝在他掌指之间滑过的触感,湖面上拂来一阵晚风穿过她的发,带来了些许令他辗转难眠了数千年的香气,令他不禁将一撮发举至鼻前,深深吸嗅。 他多么思念她回到他怀中的感觉…… 胸膛里的那颗跳得急快的心,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两心跳声感觉起来很相似,仿佛它们本来就是同一颗,这让弯月放弃了推开他的念头,僵直的身躯,也因他的抚触而逐渐放松了下来,她犹豫了许久,试着将螓首靠他的肩头上。 ******************* “在这?”淋着细雨的雷颐,按着弯月的指示一手指着眼前的地面。 低首瞧着燕吹笛所给的字条一会后,弯月肯定地点点头,“应该是。” 随着她在魔界这片出了名的恶林中走了近两个时辰,解决一堆不识他们为何许人也的大魔小魔,到后来还得淋雨,心情已是非常不善的雷颐,直瞪着这块长满杂草荆棘,上头还有树根盘错纠结的恶地,满心怀疑的他,忍不住还是想再确定一下。 “你肯定没弄错?”到底是什么鬼药会长在这种地方?对魔界已熟的不能再熟的弯月,将纸条收回袖里,再向他确认一回,“没。” “好吧,你退开些。”谨遵佳人意的雷颐,轻按着她的肩头要她退后,抬起一掌就想直接在地上轰出个大洞来。 她随即制止他,“不成,会伤了药材的。”给他这么粗鲁的一轰,就算地底下藏有什么良药,到时也都化为灰烬了。 “那你想怎么把那玩意弄出来?”不谙掘药此道的他,没好气地两手环着胸。 与他相反,对找药材这事已驾轻就熟的弯月,不慌不忙地伸手指了指地上那柄他们带来的锄头。 雷颐俊脸霎时一僵,“你开玩笑?”他为什么要替人做这种事? “我又没叫你帮忙。”弯月也摆出到无他也无所谓的模样,径自取来那柄锄头。 吹胡子瞪眼的雷颐,几乎都要以为她是泼他冷水泼上瘾了,但就在她欲挽袖做这种粗活之时,他不情不愿地拦下她,“我来,你别淋湿了。” 随他高兴的弯月,往后退了两步,静站在枝叶繁盛的树下遇雨,淡看他顶着一张臭脸开始挥锄挖掘,此时,雨势又增大了些,在蒙蒙的雨丝中,林间传来阵阵雨点落在叶片上的叮咚轻响,以及前方传来沉重的掘土之声。 在林中游荡了一会的水眸,不知不觉地挪至那个此刻正尽力讨好她的男人身上。 随着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雨中的这具身影,在她心中分量益发增重,她都已经忘了她是自何时起不再赶他走了,也忆不起是在什么时候,她开始不再要求他忘了她这回事。 她给了自己很多借口,像是他很难缠也不懂得什么叫死心,尤其是他那张特厚的脸皮,任她再话里夹枪带棒、再如何冷言冷语,也无损他一分一毫,于是她才会任他为所欲为,反正他那固执的个性也不是她所能改变的,所以她才不想再耗费气力“擦一下。”面上覆满雨水的雷颐,在她发呆时,弯子将脸凑近她。 一味沉浸在思绪中的弯月,错愕地瞧着近在眼前的俊容,在他开始向她眨眼示意,并刻意露出性感的微笑时,她赶忙回过神来,自袖中掏出帕巾替他拭脸。“我问你,姓燕的找这味药做什么?就算是做工也该有个理由吧?何况燕吹笛还使唤她四处替他寻药。 “他要炼丹——”弯月随即月兑口而出,但在发现自己泄漏了什么后,她动作快速地掩上小嘴,阻止自己再泄漏一丝风声。 “炼丹?”他微眯着两眼,语气颇为不悦,“炼什么丹?”她为何要管那个姓燕的这么紧张? “不能说。”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 “不说?”妒火重燃的雷颐冷声向她警告,并扬高了手中的锄头,“信不信我毁了这味药?” “呃,他要炼一种……”弯月犹疑地拖着话尾,想了老半天才勉强透露出一点能说的秘辛,“一种他想给某人吃的药。”“什么人?”他还是紧咬着她不放。 “别向了。”她一脸的尴尬,不自在地把脸转向一旁不敢看他。 “说,姓燕的打算把药给谁吃?”相当不满她用打混的态度面对他的雷颐,老大不痛快地将手中的锄子往旁一抛。“至少我有权知道是谁让我做这事吧?”“就、就是……”她支支吾吾的,实在是很不想对不起燕吹笛,但在他追根究底的目光下、她只好小小声地再次泄密。“你的前任主人。”透露一点点,应该无所谓吧?“轩辕岳?”情况当场急转直下,且转得雷颐一脸的茫然,“那小子又没病!”说起那个轩辕岳,除了十岁前身子骨不健旺,柔弱得跟个女孩似的,但打他十岁后,就连场风寒也不曾见他患过。 进退无路的弯月一手掩着唇,“这与病不病无关,而是跟……有关” “我没听清楚。”她在玩什么?先是说到一半,然后再略过重点直接跳到话尾?他直盯着她那双写满心虚的明眸。陷入两难的她实在是不能说的更多,“不是你没听清楚,是我不能说的太清楚。”说出来的话,她会对燕吹笛感到内疚,可不说出来……她又会觉得对不住轩辕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雷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同时也发现她正努力向帮燕吹笛掩饰些什么。“对,但那些内情与我无关。”未免妒心甚重的他又打起燕吹笛的主意,她虽然撇的很清楚,可该说的还是什么都没说,两眼也依旧左顾右盼。聪明机灵,且心地恶人一等的雷颐,先将她欲语还休的表情研究过,再回想起那对师兄弟之间的来龙去脉后………在心底琢磨了不过半晌,他朝她露出一抹充满恶意的微笑。“行了,我大概知道姓燕的想炼的是什么药。”这下抓住姓燕的把柄了。弯月紧蹙着眉心,“这样你也明白了?” “明白。”哼,他最擅长的就是冷眼旁观这回事了。这等小事他怎会看不穿?她忙不迭地药要他封口,“既然明白,那只咱们俩心照不宣就行了,千万别说出去。” 雷颐却正经八百地板着脸孔,“站在轩辕岳的立场,我不该、也不能让姓燕的炼成这种药。”成全了燕吹笛,那轩辕岳怎么办?且以轩辕岳的性子来看,他根本不可能愿意吞下燕吹笛炼的这玩意。“我也很难想像轩辕岳吃了它之后会有什么……”她同意的颔首,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形容它,“呃……”他好心的帮她补上,“后果?” “形容的十分恰当!”也只能这么说了。 “这就是燕吹笛当年离开师门的原因?”已经完全不把燕吹笛当成情敌来看待的雷颐,弯身捞起锄头,心情显得十分愉快。她吁了口气,“这只是其中一半,另一半,问题是出在皇甫迟的身上。” “先不管那个姓皇甫的。”兴致高昂的雷颐,现下只对这个秘密感兴趣。“我问你,只要找到这味药,姓燕的要炼的丹药就会成了?” “那可不一定。”她一手撑着芳颊,眼中似有着笑意。“自他离开师门后,我从没见他炼成过。” 正欲落下一锄的雷颐,顿愕地将锄头搁在地上,看着她那像是很想笑的模样,这让他面上的表情因她柔和了些许。 他连声音都变得温柔了,“这些年来,你一直四处替他寻药?” “他不愿我留在天问台,更不许我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所以就指了这件差事给我办。”弯月边说边扬手帮他拭去一颗快掉进他眼里的雨珠,芳容上的神情,不似往常总是在防备着什么,极其难得地在他面前放松下来。 蓦然有些明白的雷颐,意外地耸高两眉,“他刻意的?” “嗯。”她轻轻颔首,语气里饱含感激,“其实他是不想让我又再自我封闭起来,因此他要我到处行走开开眼界,并学他一样四处交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夺走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导致她变得一无所求,不会想去追求些什么,也不会想去拥有些什么,在被奴役习惯了后,突然之间再也没有人命令她前进,这反而让初获得自由的她无所适从。 无人在前头指引着她必须前进的方向,她便会不知要继续往前走,无人在她身后催促,她也不会想要努力活下去。看穿了这一点的燕吹笛,遂刻意给了她一个她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完成的任务,好让她有个继续生存下去的目标。 “好!”雷颐在听完后,态度顿时有了大逆转,他大声一喝,说得相当豪气干云,“我就替他把这味药挖出来当作是谢礼!” 这株墙头草,这么快就出卖轩辕岳了…… “燕吹笛炼不炼得成还是一回事呢。”要是燕吹笛真炼成了,那轩辕岳肯定就要倒大霉了,在知道真相后,说不定好脾气的轩辕岳还会拿刀砍了燕吹笛。 一时而大、时而小的雨丝,伴着他们,在林间交织成一曲悦耳的雨音,教导着雷颐该如何掘药的弯月,总觉得在与他有了共通的话题后,似乎也就愈能与他放下心事地交谈,在忘掉他们身后的那些事后,眼前的这种感觉,很轻松,也不需去背负些什么,自她获得自由后,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他俩之间,这种情形能维持多久?她没有答案,可她希望,若雷颐真不愿离开她的话,日后,他也能以此刻这种如亲似友的态度来待她,而不是总把那些惦念在心头的感情搁在嘴上,逼她这身躯仍在,爱恨灵魂却空了的人再去回想,她希望他能……希望? 被脑海中念头愕怔住的弯月,不能动弹的僵站在原地,反复回想着那些久违多年,却再次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希望,但却无法理解它是从何而来,按理说,夺去这两样东西的那个主人,他是绝不可能交出它们的,为何…… 就在她一手抚着额百思不解之时,记忆中某句一直招引着她疑心的低语,却在此时清清楚楚的搁浅在她耳畔。 无妨,日后你会知道的。 她迅速回过头,看向正弯于以手拔开泥土,试图把某种东西自土里取出的雷颐。 难道…… 第四章 蒸腾的暑气终于散去,黄昏时分林间吹来的徐风,柔和地轻抚着又遭烈日晒了一日的山林,带来了些许的清凉。挑着扁担外出卖了一整日豆腐的晴空,站在自家的山门前远眺山间的林木,心情平静地看着在风儿的吹拂下,一丛丛林叶成排似浪地摇曳。独自看了好一阵后,转身踏入家门的晴空,在感受到某种熟悉的气息后,先是放下扁担到一旁的水井边打了盆水净手,再踏进厨房内,看着那个事先不通知一声就跑来他家的老友。“又想来白吃豆腐吗?”他好笑地问。 “今儿个没心情。”不得不上他这躲一阵的藏冬,真身瞥看他一眼后,兀自坐在桌畔,替他在盛满了黄豆的木碗里,挑拣着搀杂其中的豆壳和杂质。“难得也会有令你心烦的事。”晴空走至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副沮丧的模样,“是谁又找上你了?”经他一问,藏冬的心情急速转为低沉,“同僚。” “这有什么好躲的,你不是向来不插手神界的事吗?”已经把他的行事作风模的很清楚的晴空,也在桌上摆了只木碗,学他开始做起分内的工作。“就是因为不能不管我菜肴躲……”藏冬说的唉声叹气的。“不只是是我,连郁垒也被他们给找上了。”听说,郁垒已经被那票同僚烦到快翻脸了,再这样下去,要是还请不动郁垒,搞不好上头会请些来头更大,身份也更高的同僚下来当说客。“神界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神界干吗找这两个无事神仙,而且一找……就是两个?表面上装作是来避难兼抱怨,实际上却是来讨救兵的藏冬,演戏演至此,终于逮着机会把话带入正题。 “有没有听过雷颐?”要是能请他出马的话,他和郁垒就能由在一旁跷脚纳凉了。 晴空偏头想了想,笑笑地抬起一指,“那个看起来不太友善的剑灵?” “你和他见过面?!"不在意料中的答案,登时让藏冬乱了谱,惊愕得呆若水鸡。 他点点头,“他重新出世的那一夜曾见过。”都已经好一阵子过去了,也不知道雷颐到底找着了那个女人了没有。 藏冬霍然拍桌站起,“你说什么?””你听得很清楚了。”不动声色的晴空,暗自在心里计较着他会这么激动的原因。 他气急败坏地问:“当时你怎没阻止轩辕岳?”搞了半天,原来祸首在这里!要是那时晴空拦住了轩辕岳,成功阻止雷颐出世,现下他也不必和郁垒一样忙着四处躲麻烦。 晴空偏着头,“有必要吗?”雷颐不过是想圆个梦罢了,有什么好拦的? 瞪着他那张笑咪咪、不知利害关系的脸庞,藏冬愈来愈有种想掀桌的冲动。 “他是神之器!扁是冲着这一点,就说什么也不能放了雷颐!” 晴空却不认同他的看法。“雷颐能重获自由,这是他命定之数,与他的身份无关,也与我插不插手无关。” “你……”气结的藏冬很想抱头申吟,“你会后悔的……”什么命定之数?他最讨厌佛界的一点,就是他们行事作风都没个准头,有时是单纯只冲着慈心,或是什么命与运的,就莫名其妙地网开一面,有时却要讲一堆谁也搞不住的佛理罗罗嗦嗦,最重要的是,佛界里的家伙,一个比一个还任性! “怎么说?” “轩辕岳那个凡人不知严重性倒也罢了,没想到竟连你也………”被他搞得不知该如何说他的藏冬,乏力地趴在桌上,两手频抓着发一阵子后,他闷闷地说着:“哪,你要是还有点良心,那么这个由你和轩辕岳合力捅出来的楼子,就由你们自个儿去收,别连累我们这些无辜的局外人。” 被他逗出兴致的晴空,好奇地伸指点点他的肩头,“我该负什么责任?”藏冬撇过脸瞪他一眼,“神界在知道雷颐出世后,决定不计代价将雷颐重新封回剑中,若是无法,就准备联合三界毁了他。”晴空听得讶异地绕高了两眉。 “弯月呢?”难得神界会有这等大动作,这两柄刀剑究竟是哪犯着神界了?藏冬无力地摆摆手,“神界不在乎她在人间如何。” “我不懂,为何神界不允许雷颐的存在,却不在乎弯月?”同样都是神之器,可神界怎只忌讳着雷颐,却对弯月置之不理?“因为弯月厌倦杀生,可雷颐和她不同。”想那弯月重获自由已有多久了?这些年来,她除了四处帮燕吹笛寻药外,也不见她犯下过什么杀戒,神界对她放心得很。“哪不同?” “雷颐并不像弯月那般不完整,他被封在剑中的时间也较她来得长,积蓄已久未被释放的戾气自是较她来得更重。”考虑再考虑后,藏冬尽量只挑能提的部分说给他听。“虽说杀戮是神之器的本性,但………” 愈听愈明白藏冬在搞什么鬼的晴空,并不想再被耍着玩。 他捧起盛满黄豆的木碗,“想利用我,就把来意说清楚,再不说重点我就要送客了。”分明就是想告诉他某些事好让他出手帮忙,偏要在话里藏藏躲躲的……不想说又没诚意的话,那就别来找他。 在他起身欲走前,藏各搔搔发,挣扎了好一会后才不甘不愿地问:“还记得斗神这一号人物吗?” 怎会突然提到那个神? 晴空狐疑地睨着他,“记得。”那个曾经大杀同僚及阴界之鬼,并挑起神鬼大战战端的神仙,名声早传扬到佛界去了,听说当年为了阻止斗神,神界的两名战神藏冬和郁垒,几乎都把命给赔进去,而这场恶斗的最后结果也造成了三败俱伤,好不容易等到天帝亲自出面,这才把斗神给永远囚封在牢山上。 虽然很不想回忆往事,但认为也该让他明白一下事情严重性的藏冬,索性把内情都抖出来。 “那你知不知道,想当上斗神,必须具备什么条件?”表情沉重、语气沉重、心情更沉重的藏冬,又再续问。 他摇摇头,“不知道。”神界的规矩那么多,他这门外汉哪会懂? “必须能驾驭足以毁灭三界的神之器。”要不是因为曾和雷颐的第一任主人斗过一回。见识过雷颐的厉害,他和郁垒干嘛要躲那票找他们回神界帮忙的同僚? 晴空愕张着口,“毁灭……三界?” 藏冬叹了口气,“斗神之所以是斗神,就是因他驾驭得了雷颐。” 愣站在原地的晴空,两目张得极大,手一个不稳,碗中的黄豆不小心洒了出来,颗颗橙黄色的豆子滚落至地面上。藏冬摇着头,弯子替他捡拾起遍地的黄豆。 “如今斗神是永封了,但雷颐可没有。”就连三界都可以毁灭了,人间、魔界、妖界……雷颐又怎会看在眼里? “那……” “为求自保,因此不只是神界……”蹲在地上的藏冬仰起头来,语气十分遗憾,“佛界、鬼界,都不会允许雷颐重获自由。” 昏鸦振翅飞过窗外的林梢,血艳的夕照映在晴空的脸庞上,他深吸了口气,难以接受地低下头,散落一地的黄豆,在光影下看来,似一颗颗断了线的佛珠。 ************** “你跟踪我?”经式神回报,正欲前往第二个地点的雷颐,在快接近嗔婆的大宅时停下了脚步,回首看着暗地里跟了他一日的弯月。 自暗处里走出的弯月,并没有回避他的问题,“我想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那日听他说,他在赶时间,她不知他究竟是在赶什么时间,以及究竟是何事,可以让他夜里提着绿焰牡丹灯在魔林间赶路,在天色将明时,则换上一只红色灯笼继续在林间走着,而她更想证实的是,在他未经她的同意,就找上云中君取回她的梦想与希望后,他是否会再找上她的另一个前任主人。 “你曾说过,无论我要做何事,都别把你扯进来。”雷颐怡然一笑,走至她的面前弯子,“为何你改变心意了?” 她懒得拐弯抹角,“你找嗔婆做什么?” “拿东西。”他一语带过,迈开长腿就想绕过她。 已经知道他来魔界目的为何的弯月,随即扬掌拦下他,“我并没有要你为我这么做。” 他耸耸宽肩,“我自愿的。” “雷颐………”她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却以一指按上她的唇,话中有话地交代。 “你跟来了也好,随我一同去面对她把。”据碧落之言,弯月很甘于目前的生活,不计较有无那些被夺走的东西.若非失望过度,她又怎会如此?她这心结,她必须由自个儿打开。 弯月怔了怔,神色复杂地别开脸,“碧落告诉你的?”她明明说过要守口如瓶的。 “你交了个好朋友。”为了不让她逃跑,雷颐亲呢地环住她的腰肢,边说边拉着她入宅。 据地甚广的巨宅,甫踏入内,绕宅而植的绿柳即扑面而来。拨开垂挂着的柳枝走向前,映人眼帘的,是一幢幢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在这座宅院里,有着织坊、绣房、染库,以及晒纱的棚架分别坐落在宅中各处,以小桥流水隔开,在宅心正中央,还有一池人工小湖。 被雷颐拉着走过染坊来到湖心小亭时,弯月止住了脚步,怎么也不愿再往前前进一步,她两眼直望着湖的对岸,那些挂在竹棚上,一匹匹悬垂下来的五彩布匹以及丝纱,当吹过布匹的风儿吹拂至湖心小亭时,在她耳畔,仿佛听见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们低响在风里的爱与恨。 直冷至心头的颤意泛过她的全身,带着些恐惧,她将视线移至棚架旁的织坊,不出她所料,在织坊的门内,有着一抹背对着他们,看起来背脊微驼的身影。 “以你的能耐,杀她根本不成问题。”将织坊里的嗔婆掂量过一回后,雷颐两手环着胸,满月复的迷思。“为何这些年来你不杀了她夺回属于你的东西?”脸色苍白得似纸的弯月,此刻身躯颤如风中秋叶,紧紧拳握的双手,因过度用力而毫无血色。一言不发地她,紧咬着牙关,奋力想挺过心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意所为她带来的痛苦。 “我不再问了。”见她面色不对,雷颐赶紧将她扶至亭里坐下。“你在这歇着,我去去就来。” 当雷颐转身而去时,弯月伸出一掌本想拦住他但她的小手在空中停顿了很久,终究还是硬生生地撤回,聆听四下无所不在的熟悉织机声,她忍不住捂住双耳,不愿去回想,当年嗔婆是如何取走她的爱恨将它们织成彩缎。 卿卿不断的机杼声,在雷颐踏进织坊内时戛然而止,手捧着一截断线的嗔婆在织机上回过头来,眯着老眼打量着眼前来意不善的男子。 她的声音在老而又沙哑,“你是为弯月而来?” 愈是看眼前的这个嗔婆,层层解不开的疑惑也就愈泛在雷颐的脑海里,他不懂,这个老迈得身躯犹如干枯的橘子,手脚不听使唤、连站也站不宜的老妪,何德何能可让弯月如此惧怕? 刺耳的咳嗽声在屋里一声泛过一声,咳了好一阵的嗔婆,在顺过气息后,杵着拐杖下了织机。 “你不会连个老妇人也杀吧?”婪魔云中君遭杀之事,已在魔界中传扬开来,她原本想雷颐应当不会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没想到,他却来得这么快。 “抱歉,我的这双眼,分不出男女老幼。”想到弯月还在外头等着,雷颐只想速战速决,他抬起一掌凌空捉来一柄剑。 也不认为他会手下留情的嗔婆,望了近在眼前的门槛一眼。 “你是该早点逃的。”快速拦挡在她面前的雷颐冷冷逸出笑。 岂料嗔婆非但不逃,反在下一刻举杖回身刺向他,颇感意外的雷颐随意扬剑一挡,但施在剑上的力道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沉,逼他不得不收起散漫的心情认真了起来,就在这时,原本端放在屋内的彩级与织锦,却自捆布的纸碇上齐飞而出,层叠缠绕住他,强大的力过紧紧将他捆缚住。 魔不可貌相,怪不得她曾是弯月的主人……受困的雷颐,不禁重新估量起这个道行与外表成正比的嗔婆。 织绣着众人爱恨的布匹,透过布料渗进了他的发肤之中,在他身上造成了细细密密的疼,犹如针刺也似刀割,在嗔婆手执着尖端锐利的木杖,欲趁此良机一鼓作气袭向他时,雷颐深吸了口气,稍一使劲即震碎撕裂了身上的布匹,残布碎成片片,犹如七彩的雪花飞散在屋内,当未抵地的破碎布片飘掠过嗔婆的眼前时,一剑将对准了他的木杖劈砍成两半的雷颐,同时扬起另一掌施出一朵法蓬,将莲心朝她的眉心直盖而下。 在双方止住了动作后,屋内有一阵子失去所有声响,一缕冷汗划下嗔婆的额际。 遭佛界法莲定住的嗔婆,低首看着那柄架上她颈间的利剑,持剑的雷颐不但不止住力道,反而还任剑身刺进她的颈肤,阵阵森冷的剑气自她破口的颈间急速泛蔓至她的全身,她骇然望进雷颐那双无丝毫暖意的灰眸里。“我……我愿把她的爱恨还给她……”不敢试炼他的耐心,嗔婆忙不迭地讨饶。 “在哪?”雷颐随即将长剑自她的颈上撤开,改以五指深深掐按着她的喉际。 枯瘦的指节颤颤地指向屋中角落深处,那一正独自搁摆在坛上的彩缎。 “你使唤了她多少年?”看着蒙尘的彩缎,雷颐暗自加重了指间的力道。 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近、近千年……” “毁你千年道行,公平吧?他微扯着唇角,眼中寒光一闪。 “不——” 痛彻心肺的呼号声,在雷颐以另一掌穿过她的胸口时爆发开来,他无动于衷地自她胸坎里掏拔出某种东西,在将手抽回来时,一迸将掌心之物给捏碎。 “你毁了我所有的道行……”髻散发乱的嗔婆,恐惧地睁大了眼,看向他手中那颗耗费了她毕生心血,才凝聚而成的丹元。 雷颐摊摊两掌,“我撒谎。” 顿失力气、胸口剧烈疼痛的嗔婆颓坐在地,雷颐则是慢条斯理地蹲在她的身旁,笑拍着她写满风霜皱纹的面颊。 “不杀你,是因我要你活着。”他在他耳边低语,“就像弯月一样,痛苦的活着。”遭她夺走爱恨的人,在得知她道行已毁后,想必会登门来讨回他们所失去的吧?只可惜,他没闲工夫留在这看戏。 愕然诧瞪着他的嗔婆,不愿相信地频频对他摇首。 不一剑给她个痛快,反倒要她如此活下去,他的心,岂只恶于他千倍万倍?像他这种剑灵,怎可能会是神之器? 不理会她的雷颐,起身走至屋角取来那匹属于弯月的彩缎,不回首地走过坐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她。 一直坐在湖心亭中背对着织坊不愿看的弯月,在雷颐的脚步声接近时,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在雷颐摊开了彩缎振去上头的灰尘后,他站在她身后,用彩缎自她身后将她包裹起来。 当彩缎贴上弯月身子的那一刻,她似受惊地挣动了一下。雷颐按紧她不让她挣月兑,不过片刻,在他俩的目光下原本色泽斑斓的彩缎,逐渐褪了色,消失的色泽仿佛全都融进了她的身子里,不过许久,披在她身上的彩缎宛如一只褪了色的蝶,转眼间变得洁白无瑕。 拿回爱,同时代表着她也拿回了很,压根就不想拿回恨意这玩意的弯月,芳容上的神情没有半分的雀跃,相反的,她以两手紧紧环抱住自己,试着想将心头那些一涌而上的恨意全都压下去。 她不想恨的,她真的不想。 她不愿回想起她憎恨他们的原因,更不想将那些早该入了土的回忆,将它们再次掘出土来鞭尸一次,也再将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鞭苔一回,但飘扬在远处的彩缎与染布,似一段段她想忘却总忘不了的回忆,不停地在风中飘荡招摇,看着那一些交织缠绕了不知多少人爱恨的彩缎,她无法克制那些再次复活的无限恨意。 他们总是想拿就拿,从不过问她的意愿,在控制了她后,身为支配者的他们,拿她的沧桑缔造他们的风光,用她的血肉填平无止境的,却从无一人想过,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每一日的,又有谁会知道,多少的贪欲造成了她今日的悲怆? 在数不尽的黑夜里,她曾对月吟啸,只想为支离破碎的自己而哭,可是被困在刀中的她,干枯的眼眶里连一点同情自己的泪意也无,在她燕吹笛手中获得自由后。她常看见人间的孩子坐在地上啼哭,她好想蹲子告诉他们,当你还能哭出来时,是该庆幸,你尚有表达伤心的权利,最可悲的是,当你想哭的时候,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没有爱恨、没有悲喜,甚至也不肯留下一丝希望给她,除了只是活着外,她与木头人有何不同?在他们强行自她身上夺走那些时,他们也一进把她的未来给抢夺殆尽。 这教她怎能不恨? 什么厌倦杀生?她恨不得杀光她所有的主人! 多年来总是限制着自己绝不能起杀意的弯月,在杀意不知不觉蔓延了她整个脑海时,她体内的五脏六腑,随即狠狠地作绞拧痛,她的筋骨肤肉,也仿佛遭到外力摧断撕裂。察觉到她剧烈抖颤的雷颐将她转过身来,在捧起她的脸庞时,意外地看着她痛苦万分的表情。“怎么了?”在她想推开他时,他紧张地挨在她的身畔问:“是哪疼吗?” 一口鲜血倏然自她口中喷出,点点滴落在洁白的缎布上,遭她异状吓了一跳的雷颐,赶忙在她跌向地面时撑扶住她。“弯月?”浑然不知她发生何事的他,将她搂至怀里,边拭着她唇边的血,边以一掌按在她的心房上,试着想镇住心脉大乱的缩在他怀中的她,紧捉着他的衣襟,“带我离开这里……” 来不及细究来龙去脉的雷颐,当下打横抱起她,依她意思即刻冲出亭外。 在他方跃过植在湖畔的细柳时,一名现身在亭里的男子仰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许久,他转身走向织坊。呆然怔坐在原地的嗔婆,在一抹人影遮去她面上的光线时,总算回过神,她抬起头,在见着来者时,惶然地以掌撑着地面直想往后退。 “你………” 刀起刀落间就将嗔婆四分五裂的男子,在杀了她后,随意取来织坊中的一块彩缎拭净了染血的刀身,而后收起长刀,自袖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白脂玉球。玉球里,芳容上泛满幸福神情的弯月,正亭亭地绽着笑,清脆悦耳的笑音宛若银铃。 “你是属于我的……”隔着球身,他以指徐徐着弯月的脸庞,“以前是,今后也会是。” *********** 到头来,她还是没有告诉他,那日在织坊里她究竟发生了何事。 在魔界一刻也待不下,也不想再遇上任何一个前任主人弯月,在身子好些了后,原本她打算拖着说是有事、还想赖在魔界不走的雷颐直接返回人间,但目的刚好与她相反的雷颐,偏在这点上头与她作对,不但无心赶路,反倒打着游山玩水的名义,拉着她在魔界四处乱逛。 她不该由他的,即使他再怎么撒泼赖皮,或是对她笑得再怎么性感也不该。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及晚出的绿草如茵,在南风中阵阵摇曳似浪,日正当空的午阳一照,草波闪烁着亮绿的光泽。 站在原上的雷颐,除了眼前这名婀娜多姿,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的古典美女一会,微侧过首低看着,身旁原本还愿与他闲聊他们的两位主人的往事,可在一见到这个女人后就又恢复面无表情的弯月。 他以手肘轻动着她,“她是谁?” “我的某任主人。”弯月宜视着那张曾经深刻在她心版上的脸庞。“她叫申屠梦.”都怪他,要是他们早些回人间的话,她也不会在这撞上这个主人。 “你还真是阅人无数。”硬是被拦路人打断与弯月独处时光的雷颐,脸笑心不笑的抚着下颔。 她瞪他一眼,“她不是人,她是梦魔。” 经弯月介绍来者的身份后,雷颐先是扬了扬眉,一抹几不可闻的笑,在他的唇边一闪而逝。 “找我何事?”站在原地的弯月,一点也不打算上前靠近这个前任主人。 从未见过弯月长相,只是单凭刀气认出她的申屠梦,一双水目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灿亮。 不只是人美,她连声音都轻柔得似云朵般“没什么,只是听说你落到我侄儿的手上,所以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燕吹笛已经放我自由了。”根本就不认这个女人会关心她的弯月,刻意低首看着自己,再抬眼看向脸上写满失望的她。 申屠梦的笑容顿时变得勉强,“看得出来。”姓燕的小子到底识不识货啊?居然把人人求之不得的弯月刀给毁了,反倒放出了难以驾驭的刀灵来,那个皇甫迟到底是怎么教育他的? “慢着。”被晾到一边的雷颐愈听愈是起疑,他纳闷的抬起一手指向美女,“燕吹笛?侄儿?” 弯月这回就介绍得较详细了点,“她是申屠令的姐姐,燕吹笛的姑姑。”雷颐啧啧有声地长叹,“你跟他们这一家子的孽缘可真不浅。”她上辈子是欠过这家人什么债啊? “若无别的事,恕不奉陪。”深知申屠梦最拿手的本事是什么,一步也不敢多留的弯月,扯着雷颐的衣袖打算速离此地。“有空至寒舍一叙吗?申屠梦不疾不徐地出声邀请,但在说此话时,她的两眼所看的并不是弯月,而是雷颐。不让她有机会打雷颐主意的弯月随即代答,“没空。” “你这么冷淡?”她状似受伤地一手轻掩着胸坎,楚楚可怜地望着完全不讲情面的弯月,而那双似藏有千言万语的美眸,则不时游走在雷颐的身上。 又用这套在勾男人…… “本性如此。”弯月索性挡在雷颐的面前,杜绝她勾魂夺魄的视线投向雷颐。 “再怎么说,咱们也曾主从一场。”她试着动之以情,软女敕的音调,娇饶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我已不再是你的奴仆。”不吃这套的弯月,一把拉着雷颐的手臂,“走。 任她扯着走的雷颐,在走了一阵后,停下了脚步不再任她拉扯。 “想不到你的主人里也有这等美人。”他还以为她的主人全都是些中年人或是老头子,不然就像上回那个活得有点太过头的嗔婆。 弯月有些没好气,“她看上你了。”那个申屠梦……光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肚子又饿了。 “真荣幸。”雷颐耸耸墨眉,看似满面春风。 她瞪他一眼,冷冷附上谏言。 “被她看上的男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专以食梦维生的申屠梦,之所以能永保年轻娇艳,靠的可不只是她赖以果月复的美梦与噩梦而已,在吃梦外,她还食人,而且她只吃年轻力壮的男人。脸上泛着笑的雷颐,还是跃跃欲试,“放心,我会是第一个特例。” 看着他这种在其他被申屠梦迷去了心智的男人脸上也常看到的神情,回想起申屠梦那张赛天仙的芳容与身段,再低首看着自己,弯月霎时变得沉默。 算了,应该的,他也只是个男人罢了,更何况申屠一家都是美人胚,就连燕吹笛也是个美男子……虽然他的外表总是邋里邋遢的。 “你真要去找她?”她淡淡地问。 “巧笑倩兮,美目盼矣……”雷颐状似陶醉地抚着颊,“拒绝美女的邀约太失礼了。”既然申屠梦都愿主动把项上人头奉送给他了,他不去成全她的心愿,岂不是太教她失望? 她转身就走,“随你。”就让他被吃一两个梦算了,反正他这尊无魔可敌的剑灵,谅申屠梦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把他给啃入月复。 笑看着她扭头离开的雷颐,三两步就追上她,在伸手欲拉她时却遭她一掌给拍开,他忍着笑,不屈不挠地将她给拐回怀里。 “嫉妒吗?”将她困在怀中后,他慢条斯理地弯子,一手轻点着她的鼻尖。 一语不发的弯月,冷眼直视着他那双充满戏谑的灰眸。 他在她的唇边呵着气,“说你嫉妒。” “不说呢?”发现他愈来愈受用这种暧昧的姿态勾引她的弯月,实在是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对申屠梦感兴趣,还是别有所图。 “好男人会被抢走啊。”他拉来她胸前垂落的一绺发,以拇指搓抚着它,抬首望进她那双毫无自信的水眸。 她索性将脸撇向一旁,“我先回人间去了。” “你多久不曾有过爱恨了?”不放开她的雷颐,挪过芳颊,刻意用灰眸锁住她。 “够久了。”他不是早已知道? “那么……”雷颐执起她的秀发,凑在唇边轻轻吻着,“你是该好好温习一下了。” **************** “我就知道你定会为她而来。” 黄昏来临,申屠梦点燃了一屋收藏众生之梦的梦灯,在所盼等着的雷颐踏进门来时,欣喜地投入他的怀中拥抱着他的胸膛。 “我想请教几个问题。”任她靠在胸前的雷颐,并没有拒绝她的意味。 媚眼朝他眨了眨,甜如蜜的音调里搀和了些许暧昧,“在那些问题里……包括我吗?” “视情况而定。”两眼在屋内四下搜寻的雷颐,漫不经心地问着:“先告诉我,在你眼中,弯月是什么?” “她是个完美的杀之器。”她浅浅娇笑,伸长了纤臂拥住他精壮的铁躯。“因她,我在魔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数百年。” “你想再得到她?”他问得很云淡风轻。 “当然。”申屠梦笑仰起螓首,纤指在他的胸口引诱地画着圈。 他微微一晒,“你怕不怕死?” 乍见他那抹令觉得犹如寒月雪骤降的笑意后,申屠梦僵硬着娇躯,缓缓地撤离他的胸膛。 雷颐随意拍了拍胸口,拍去她所留下的余温,不顾面色逐渐变得铁青的申屠梦,信步走至摆放在屋内的梦灯灯座前。在盏盏梦灯中寻找着那些属于弯月的梦。 熟悉的情形,与纷落的桃花花瓣滑过纸制的灯面,雷颐大步来到一排梦灯前,贪婪地睁大了写满相思的眼,看着灯面上的弯月,正站在桃花树下采摘着初绽的桃花。桃花再美,比不上人面。 美酒再醉,亦不能成眠。 这张令他情愿长醉不愿醒的笑颜,他不知盼了几千年,他以指轻抚着那再也不会出现在弯月脸上的笑,多么渴望灯里的她能走出来,再和从前一样,扬首以冰凉的指尖抚着他的脸,只为他一人而笑。 弯月倒映在灯纸上的倩影,令雷颐的心神流连在她一盏又一盏的梦灯之间,看遍她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美梦,也看尽她最是害怕的噩梦,在走至灯座尽头时,他在最后一盏灯里看到了他自己。 原来,他也在她的梦里,她的心中不是没有他的。 “心魔在哪?” “几千年来,他的行踪飘忽不定。”据实以告的申屠梦轻耸香肩,“世上无人知道他在哪。”那家伙消失了也好,省得他又把魔界弄得一片腥风血雨的。“替我传个讯。”抚着梦灯的他,淡淡地开口,“在下次月圆前,我要看到属于弯月的东西回到她的身上,包括心魔所夺走的部分。” “不然呢?” 雷颐走至她的面前,低首直视着她那张足以迷惑天下男人的艳容。 他以一指抬起她的下颔“既然你这么了解弯月的价值,那么神之器的传说,想必你定是听过。” 大名鼎鼎的神之器传说,谁没听过?但,传说之所以会是传说,就是因从没人去证实过它的真伪。 她很想试探一下在实,“那传说……是真的?”若得神之器,即可毁三界,那么,谁要是能得了他与弯月…… “要我拿魔界试试吗?”雷颐状似不经意地轻笑,但就在眉目一凛后,灰眸中的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跋忙举起两手的申屠梦,被吓得连退数大步。 “我知道了,我会照你的意思去办……”这个由铁石打造出来没体温的男人,除了生了一副人的外貌外,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人,光是看他的眼神她就知道,他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魔界。 雷颐满意地勾了勾唇角,重新走回摆放弯月之梦的灯座前,一掌推倒了所有的灯座,任焚烧着梦灯的梦火遍烧了一地。 “你做什么?”赫见最珍爱的梦灯遭毁,申屠梦忙不迭地冲上前想去搭救,“住手!” 只以恫喝的眼神就制住她的雷颐,回过头来,静看着梦火在烧尽灯纸后,黯然熄灭。 申屠梦气得牙痒痒的,“从我这拿走了她的梦,不必付代价吗?” 屋内一盏盏摇曳的梦灯照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眸里,令人不敢逼视的杀意,却是那么分明。 “我不杀你。”他睐她一眼,语气似在施舍。“这代价,够仁慈吧?” 不能再继续承受他在无意间释放出到气的申屠梦,在终于明白她是别想自他身上讨着什么好处后,她也只好打消念头,退一步只求送客。 纤纤素指遥指门口,“慢走。”与他相较之下,她开始喜欢起冷冷淡淡,却不具伤害性的弯月了。 达成目的后,雷颐也没打算杀她,他走了几步,复又顿下步伐,“我忘了问,弯月为何从不杀主人?” 申屠梦拒绝再次亏本,“你已自我这拿走她的梦了,这问题,答案就由你自个儿去找出来吧。”听了她的回答,雷颐只是扬高剑眉,并未多置一词地转身就走。 站在他身后,虽然保住了一条小命,但心里还是觉得亏本亏大的申屠梦,则是在他走出大门时,抬起一指,朝他身后勾了勾,无声无息地自他的身上勾引出一朵梦火。 不能夺走他所有的梦,那么,偷一个无妨吧? 引来雷颐的梦火,走至灯座前揭开纸灯以梦火点燃烛焰,小心地罩上纸糊的灯面后,申屠梦堤上前,仔细看着这盏属于雷颐的梦。 灿灿生辉的烛火,在灯面上投射出七彩的光影,不过许久,光影幻化成人影,在这片化为影像的流光片彩里,全是弯月盈盈的笑脸,以及那些他始终都不肯忘怀的过去。当年,在他们方月兑离刀剑之身成为刀灵与剑灵之时,自混饨中醒来后,睁开眼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对方,两情相悦的他们,在那数百年间,就这么一直居住在他们的出生地,终年永绽桃花的仙海孤山上。 素自的衣袖在桃花林中轻拂而过,落花似雨、花雨不沾衣襟,在林间行走的雷颐,来到桃花树下找到了弯月,他弯身捧起她的脸庞,低首对她说了一句话,而后柔柔地亲吻她。 弯月一手抚上他的脸,眼神柔情似水,唇畔带笑。 温馨的天地褪了色。 一脚踏上孤山的斗神找上了雷颐,而三界则我上了弯月,欲将他们重新封回刀剑之中,在那桃花被迫离枝的时分,强行忍住了眼泪的弯月,眼睁睁地看着离别的来临,当雷颐遭斗神无情地封至剑中时,她的泪再也盛载不住,滴落在他们共有的心爱桃树下。 自那日起,仙海孤山上永绽的桃花不再盛开,回忆永远被锁进了岁月里。 扁彩一跃一动间,回忆走得老远,闪烁的灯焰,再次将雷颐最想见到的那张笑颜投映在灯面上,透过红融的焰光,无论灯面上的弯月是掩着颊轻笑,或是垂下长睫,在唇边漾出心满意足的笑意,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她的所有,在这属于雷颐的梦中,都是那么鲜明。 看着梦灯的申屠梦,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的梦竟可以如此活灵似真……这简直不像梦,它根本就是活在雷颐心中的一部分。 天上人间,痴情最是难解。 但就算是痴情,也该有个界限吧?不然遭受凌迟的,可会是他这个迷途在情阵中的愚人。 她摇摇头,朝天叹了口气,“无趣的男人………” 第五章 “倘若命运是张临江撒下的鱼网,你就是江中遭捕的鱼儿,当鱼网困住了鱼儿、网里的鱼儿用力想挣月兑,但站在船上的渔人却不肯放手。告诉我,到最后,究竟是网破,抑是鱼死?” 梦里的心魔这么问着她。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但她知道,他话里的那个渔人,说的就是他。闯进她梦里的心魔退站至梦境的角落,扬起一指示意她看,她转首看去,原本黑暗的梦境顿化为战场,漫天扬起的沙尘令人无法呼吸,轰声隆隆的千军万马近在咫尺,在人吼马啸声中,伫立在战场中心的她,用力掩住耳,紧闭着眼抵抗刺眼的风沙,当四下蓦然变得死寂无声时,她挪开双手张眼一看,一具具横陈在她脚下的尸首,何止千万?不肯瞑目的战士们皆僵瞪着眼,一束束含恨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刺穿。“他们都是你杀的。” 不愿承认的她频频摇首,逃避的脚步勉强地想后撤,但脚下的沙地却迅速化为血海,将来不及呼救的她给淹没。 当她即将溺毙在这片血海里时,有人握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上来。“弯月!”强行将她自噩梦中摇醒的雷颐,将挣扎不休的她自床榻里拉起,试图按住她胡乱挥打的小手。睁大了双眼的弯月,在被他牢牢抱进怀里时,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拨开她覆面的发丝,“看清楚,是我。” 惊悸犹在她眼中不肯散去,在他怀中的娇躯哆嗦个不停。 “怎么会……”犹如惊弓之鸟的弯月,拉着他的衣衫不解地喃喃,“申屠梦……怎会将我的噩梦放出来……” 雷颐安抚地在她眉心印下一吻,以袖拭去她额上的冷汗,在她仍是紧捉着他不放时,他淡淡地道。 “你不能永远逃避它。” 聆听着他似乎是有备而来的话语,僵怔在他怀中的弯月,思绪霎时变得清明。 “是你……”她颤着声,“又是你做的……”这个骗子,他根本就没受申屠梦美色所惑,之所以找上申屠梦,原因就同他找上云中君与嗔婆一般,他只是想自他们手中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对。” 她气息难平地问:“为何你要这么做?” “即使是噩梦,那也是属于你的一部分。”雷颐直视着她眼中正暗自丛生的怒火,“申屠梦还给你的,不只是噩梦,她还把你的美梦一进还给了你。” 弯月使劲地推开他,愤怒地一句问过一句,“为什么你要来找我?为什么你要那么多事?我要求过你吗?我有说过我要拿回它们吗?” “我会陪着你的。”他静静地说着。 “你走!”再也压抑不了那些自他出现后就一直埋藏在她心中的情感,她盛怒地挥扬着手,“现在就走,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需要以解救者自居的你留在我身边!” 遭拒的他试着想靠近地,“日后,无论你做了噩梦或是美梦,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她怒声驳斥,口气里有着哽咽。 “我根本就不要那些噩梦重新回到我的生命里!”她花了多少年,才把那些不堪的往事遗忘?他不会知道,她有多么庆幸遇上了申屠梦,只因申屠梦不但夺走了她做梦的权利,申屠梦也一块带走了那些纠扰着她不放的噩梦。 唯有摆月兑了那些总是在夜里反复上演,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将她的罪想推至她的面前要她承认的噩梦,她才有办法逃离那座弥漫着杀意、恨意,充斥着血腥与枯骨的梦境,还有……自那些死在她手中的人们,临死前憎恨的眼神中逃离开来。 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再恐惧黑夜,她才能过正常的日子,她才能在每日清晨醒来时,提醒着自己要呼吸,告诉自己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她得在一无所有中,忘掉那些噩梦,继续朝着阳光迈出脚步…… 好好的,试着活下去。 “但我不能任你这般活下去。”雷颐冷静地陈述,“只是活着,并非真正的活着。”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眸心里盛满痛苦的她,不断朝他摇首,话语说得支离破碎。“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你怎会知道……这几千年来……我一个人是怎么捱过来的……” 当她想他的时候,他在哪? 当她苦苦等待着他时,他又在哪? 同是遭受命运拨弄的两个人,为何待遇却如此不同? 自分别以来,无尽的相思即不断折磨着她,她常在想,他究竟是死了,或是也和她一样遭人握在手中?为何他迟迟没有半点音息?他若还活着,为何不来寻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凄站在将会失去他的恐惧边缘等待着他,但他始终没有来,仿佛,他早已遗忘了他说过会信守的诺言。 在积压了千年的相思将她逼疯之前,不得不做出抉择的她,强迫自己必须割舍、必须忘了他,自那日之后,她认命地投人她的命运里,忘了自己以供主人使唤,长久下来,神解不了她的债,佛渡不了她的孽,于是她只能独自承受杀戮的苦果。她就是一直这么活下来的,不要在这时才告诉她,她错了,已经逝去的岁月她唤不回来,已经失去的那些,也早寻觅无踪。 她找不回那个曾经被雷颐爱过的弯月。 望着那双明明就是很想掉泪,可是却流不出泪的眼眸,雷颐低叹了一声,不舍地将她贴按在他的胸前。 “我怎会不明白?”他闭上眼,将面颊贴在她的额上。“我会疼的,见到你,我也会心痛的。” 本是同体同心,怎能不疼? 在她饱受过往的煎熬之时,他也在她的爱恨中载浮载沉,若是能将她所有的过往酿成酒,哪怕是再苦再醉,他也愿一饮而下,代她咽下她所有的悲喜情愁,她那无法改变的悲凉。 此番将她找回身边,他不求别的,只求一回所梦,偏偏他的这个梦,已如一颗遭人粉碎的水晶球,于是他只能强忍着心痛,弯来,四处寻找、小心地捡拾,为的就是希望能将它拼合起来,再为它抹去身上所有的伤痕。 对他这抹只存于黑暗中的灵魂,她是他唯一执迷不悟的光芒。只因为,她给了他一个梦,而他,爱上了她给的梦,只求今生能化作天际那颗心甘情愿守候着月儿的星子,小心守护着他那残缺的月儿,盼她终有一日能够圆满,他的心愿很小很小的。 在他用深沉的温柔将她包围之时,弯月努力想压住心中难以拘禁的悔意,只因在那片悔意中,她看见了原是相爱的两人,在分离之后,其中一人意志坚定地等待着再聚之日,但另一人,却在中途弃守了那份真爱…… 为何她不能似他那么坚强?当年她为何不再多等他几千年?若是知道日后他会回到她的身边,她也不会背叛爱倩、遗忘彼此,成了他们之间的叛徒。 是她首先放弃了他,因此她没有资格叫他回到她的生命里,也没有权利……再让他爱她一回。 “不要怕,你不会再孤单了。”雷颐在她耳边低声呢哺,“日后,你若想一直躲在人间的边缘,我陪你。魔界。妖界、人间,无论你想上哪一界,我陪你,就算你想走遍天涯海角,我都会陪着你去。往后你要是又做梦了,陷在过去里走不开,那就呼唤我的名字,只要你张开眼,你就一定能见到我。” 鼻酸的弯月,用力闭上双眼,徘徊在他胸口的掌心,不知是该推开他或抱紧他。 “弯月………”他捧起她的脸庞,切切地问:“你忘了吗?我曾在桃树下对你许过诺的。” 令人心痛的往昔在眼底浮动,看着当年曾在桃树下对她说,他们要永远在一起,直至今日仍是坚守着这个诺言的雷颐,弯月忍不住将双手环上他的颈项,想在这软弱的时分,紧紧攀附着这个重新给了她一个希望的男人。 “你等我,有天,我会把你找回来。"他低声保证,“完完整整的,全都找回来。” 随着房里一盏盏的烛火,在烛蕊烧尽之时纷纷熄灭,雷颐揉了揉愈来愈瞧不清怀中人的眼,在心底不断祈求上天,再给这双眼,多一点时间。 ************** 无月的夜晚,繁星散落在天河两岸,与人间的百家灯火两两遥应。 站在窗外,就着房里的烛光,雷颐静看着映在窗纸上的伊人剪影,虽然纸片上的人影很模糊,但他却不舍移开目光。 其实他不该在这时出现的,虽说白日里他仍看得见,但近来在入了夜之后,若是近处无多数的火烛照映,他只能看见隐约的光影。他知道,再过不久,这双眼会在入夜后失去所有功用,他必须开始学习适应黑暗,可他仍旧贪恋着夜晚所为他带来的醉意,一种,将相思酿成了月光的醉意。 知道他一直站在外头的弯月,推开窗,朝他轻唤。 “进来吧。” 获邀入内的雷颐,不语地看向廊上那扇微敞的厢门,直在心底斟酌,是否该冒着被她察觉的风险入房?但一想到她自梦魇中惊醒的模样,为她心忧的两脚,在他回过神时,已朝她的厢房房门走去。门扇一合,关起了两片各有心事的小天地,各据屋内一角的两人,有默契地不启口出声,窗外鸣唱的夜虫,与房内的无声在他俩之间形成一种介于热闹与宁静交叉点。 总觉得房内灯火不足以让他看清的雷颐,在他俩皆保持着沉默时,走至备有烛台的小瘪前蹲下,自里头取出数盏灯座与烛,在这时,坐在桌畔的弯月出了声。 “你可以不必守在外头的。” 举烛将房内所有的灯全部点燃的雷颐,边燃起最后一盏灯的灯蕊时边应着。 “怕你又做噩梦。”自从回来人间后,她无一日不做噩梦,他答应过她的,他会让她在睁开眼时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 心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的弯月,看着他在灯下移动的背影,想起了方才她透过窗缝,瞧见他坐在窗外的廊上仰望的姿态,那是一种令她深感歉疚,又备感心安的守护姿态。 回来人间后,他们不曾提起在魔界发生过的种种,但她知道,他并没有因此放弃寻找她的那些主人,每回他派出去的式神只要一向他回报,他便会在白日里失踪,但在每夜夜深之前,他定会追上想要返回天问台的她,而后坐在她落脚的客栈房门外;看上一晚的星与月。 她多么想告诉他,不要为她如此做,但那双灰眸中的坚持,却又不是她可动摇的,相反的,动摇的却是她这颗因爱恨重生再也不能安分地待在她胸坎里的心。 掌着一盏灯的雷颐,移步走至窗畔的长椅坐下,似乎并不想打扰她的歇息,可了无睡意的弯月,却一径地瞧着他。 “在想些什么?”带点温柔,他的声音款款滑过幽夜。 弯月深吸了口夜晚芬芳的空气,试着回想起白日在他不在时,她所得知的那个消息。“碧落送来消息,要你别再四处行走,最好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雷颐颇感兴趣地扬高了墨眉,“为何?” 她不自觉地绞扭着十指,“她说,魔界因你而死伤惨重,现下整个魔界都团结起来要对付你。”魔与魔之间情分淡薄的魔界,这回可说是史无前例的团结,而他们会如此齐心。就只是为了他一人。 “是吗?”他的眼眸问了闪,玩味地勾着一抹笑。 “你真在魔界杀了很多魔?”就她所知,他不像个会伤及无辜的人,可魔界在他们停留的短短数日间,死了不少魔类却是个铁铮铮的事实。 “我没那等闲工夫。”他只找他名单上的目标。 她一愕,“那……” “看样子,似乎有人想嫁祸于我。”不过片刻即推论出来的雷颐,一脸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 愁眉因此深锁的弯月,心情却无法似他这么轻松。 “你不澄清?”先前听碧落说神界已在追捕他了,现下又来了个魔界…… 他淡淡反问:“有谁会信?”他本就不是个受欢迎的人,只要有人有心挑拨,他就算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她想也不想,“我去替你说。” 雷颐怔了怔,不一会,俊脸上笑意堆满面,开心得像挖到什么宝似的。 “怎么,担心我?”他走至桌畔拉了张椅子与她面对面坐下,并顺手移来一盏灯。 弯月很努力想要忽视他脸上的笑容,“你是因我去魔界的,因此我有责任。” “除此之外呢?”他一手撑着面颊,并不想放过她。“没别的了吗?”自她得回爱恨后,也有一段日子了,虽说待他的态度是有些软化,但表面上她总是一到若无其事的模样、这让他不禁要想,她是不是已经忘了怎么爱与如何恨,或者,她是刻意想压抑它。 她的目光,不知该如何自那双灰眸里逃躲。 可能是因近来他异样的温柔,又或许是因与他相处久了,被勾起的回忆也就愈来愈多,使得她很难不回过头去看他,很难不去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她那颗不安定的心,总会在她卸下心防时,忍不住地想靠近他一点,可一旦靠近了,她又怕难以抽身自拔。“雷颐,别逼我。”她不是浴火的凤凰,死后仍可重生,在某些方面,她和凡人一样,曾经失去过后,就很怕能再次拥有。 他微微苦笑,“不逼你,难不成就这样让你躲我躲下去吗?” 不想面对这件事的弯月,在偏过脸起身欲走时,遭他握住一手,不放她离开的雷颐,仰首望着她那清婉典丽的容颜。 “爱恨并不困难,你以前也曾有过的。”当年的她,裙裾翩翩,发丝翩翩,笑意宛若桃花………这些不是不能重来的。 “就是因为我曾有过因此我才格外明白,爱恨一旦提起,就很难放下。”弯月拉开他的手,转身走向窗口,“我不是个懦夫,我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些。” 他站在她的身后问:“躲着我,就能好过吗?” 是不能,在他再次深深介人她的生命中后,她就很难再变回那个对任何事物都视若无睹,什么也不想要、什么也不想求的弯月了。 站在窗边看向外头夜色的她没有回答,远处的灯海闪烁如夏夜流萤,朦胧的烛光令她想起申屠梦那张总令男人迷途忘返的脸庞,她还记得,那时他曾问她嫉妒吗?当时她的不语不是否认,而是她不知该如何处理心头那些来得太快、令她措手不及的七情六欲。 他以为当一个人久沉在水中,在终于能浮上岸时,所呼吸的第一口空气,感觉是很甜美的吗?不,那是种裂肺的痛,是种必须把紧窒的胸口重新放松的苦。 冰冷的体温环抱住她,蓦然自她身后欺上来的身躯与她紧密的贴合,她低首看着他紧环在她腰上的双手,感觉他胸膛里的那颗心,有力的节奏,正透过她薄薄的衣裳、她的背透抵至她的胸腔,一声声地向她催促。 沙哑的低吟徘徊在她的耳边,“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等什么?” “我想要一弯月亮。”雷颐将她扳过身来,只手抬起她的小脸。背着烛光的他,她有些看不清,但那双灰眸的色泽,此刻看来很像月光,迷迷蒙蒙的,穿过天际的云朵俯探下来,拉她人梦。 “爱我。”他以额抵着她的,渴望地央求,“试着爱我。” 求之不得的音调,静夜中听来格外教人不忍,弯月伸手抚上这张总会将她自噩梦中拉出来的脸庞,他微侧着脸,吻过她的颊,她没有拒绝,带点凉意的唇遂来到她的唇上,轻轻点碰着她的唇,唇上久违了数千年的感觉,令她在心生怀念之外,有种想哭的冲动。 在她闭上双眼时,雷颐细吻着她的眼皮。 “你已有了爱恨,别再告诉我你不能。” *********************8 站在燕吹笛家门前的轩辕岳,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门板上叩门用的铜环,每回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到铜环之时,总又会无法克制地收回来,如此反复下来,这等举动,他不知自己已重复了多少次。 见他一面,有这么难吗?轩辕岳无声地自问。 是有点难。 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起因是一个人。 他记得,那日晴空找上他时,是这么对他说的。 “神界打算派出郁垒、藏冬与圣棋三大高手对付雷颐。” 原本打算赴西域修法的轩辕岳,在半途遭人拦下后,拎着行囊,百思不解地站在城外一望无边的草原上。 “据我所知,他们已月兑离神界。”无端端的,神界为何要派出那三神对付雷颐? 晴空点了点头,“是如此没错,但这回事关神界,他们这三位天上神。或许会看在神界的分上出手帮忙。” “我不懂。”不明来龙去脉的轩辕岳,还是没个头绪。 “佛界与鬼界那边,我可设法,神界这方面,倘若他们三神不插手,尽我全力,应能挡住一两口。”准备主动下去趟浑水的晴空,还是为雷颐的未来感到不乐观。“只是……” “只是什么?” “魔界与妖界也插手了。”不希望其他两界插手的晴空叹了口气,“五界若是联手,就算雷颐乃神之器,他也没有胜算的。” 轩辕岳再也忍不住一探究竟的渴望。 “雷颐到底做了什么?”惊动三界不说,还波及了魔妖两界,如此劳师动众,总有个原因吧? “即使他不做任何事,三界也不会容许他存在。”晴空苦涩地笑,“因为,他是柄足以毁灭三界的神之器,所以这数千年来他才会一直被封镇在剑中。” 这才知道自己放出什么来的轩辕岳,错愕地张大了眼,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该有何反应。 以往,站在人间的立场来看,他根本不该将如此具有危险性的雷颐给放出来,他是该负起主人的责任,立即找回雷颐将他封回剑中,以免雷颐危害三界。但,自从他脚下的立场变得模糊、变得再也分不清谁是谁非,他猛然察觉到,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真。理,公理正义再也不是他能够笃信不移的信条后,此时此刻的他只能保持沉默。 晴空抬起头,看着顶上一望无际的穹苍,淡淡的问句,似在同他,又像在问自己。 “让雷颐重获自由,这对雷颐来说,究竟是件好事,还是件错事?”这个问题,至今,他还是没有个答案。随他仰首看去的轩辕岳,在无一丝流云的蓝天间,找到了一轮白昼之月,这让他想起,自他十岁起有了雷颐的陪伴后,他时常陪着爱看新月的雷颐一块仰望天际。 “那晚,雷颐曾对我说,他想圆一个梦。”他忘不了,在说这句话时的雷颐,脸上的表情,除了温柔之外,还有着相思。 晴空淡淡接口,“那晚雷颐则是告诉我,他想去找一个女人。”就是因为看过雷颐的心,知道快瞎了的雷颐,数千年来心中唯一的愿望是什么,因此他才没有阻拦雷颐的离开。 艳阳下,天际那轮失了色的月儿,孤单地高挂天上,总是在夜色中追寻在月儿身畔的那颗无名星子,此时亦被日光掩去了光芒,不知为何,失去月泽的月儿,让轩辕岳直回想起雷颐那双灰色的眼眸。 自离开师门后,他已很久没再将责任摆放在肩头上,不知该如何在夹缝中选择的他,心态上面,一如离开师门时一样,依然摇摆不定,可他却在那晚牢牢记住了雷颐的眼眸,记住了那一双……固执坚定的灰色眸子。 他下定决心,“告诉我,该怎么救雷颐?无论是三界或人间,眼下的他,皆背负不了谁也分不清的对与错,可他确定他能做到一事,那就是帮助雷颐完成他的梦想。 就等着他说这句话的晴空,含笑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若要帮他就去魔界查出陷害他的真凶。” “魔界?”轩辕岳皱着眉,“恐怕我没那么大的能耐。”自投入师门后,他从未到过魔界,而他也不认为,一旦遇上了魔界道高深之魔,他能够轻易走出魔界。 晴空摇了摇食指,“若你与某人联手,应当能办到。” “谁?” “燕吹笛。”要上魔界,当然得找个熟悉魔界之人作陪才行。 “大师兄?”轩辕岳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指名那个半人半魔的燕吹笛。 “申屠令在魔界的地位,仅次于心魔,而燕吹笛乃申屠令的独子,只要燕吹笛肯开口,申屠令应当不会坐视不理。”聪颖的晴空,老早就把厉害关系给分析了个仔细。 轩辕岳一头雾水,“既是如此,为何你不直接去找他们父子?”事情若那么简单,那直接找燕吹笛就行了,何必拐着弯找上他呢? “谁教他们父子俩一见到我,不是躲就是逃?天性如此我也没办法。”晴空备感无奈地摊着两掌,“再加上佛魔两界素来对立,他们不会出手帮佛界的忙。”叫藏冬去找燕吹笛帮忙,燕吹笛不赏脸,说什么也不肯去魔界认爹,因此藏冬叫他干脆去找另一个绝对能够说动燕吹笛的人出马,而那个人,名字就叫轩辕岳。 一想到要去见燕吹笛,没事先做心理准备的轩辕岳,神色顿时显得犹疑不定。 晴空偏着脸看向他,“为了雷颐,你愿去吧?” “可以问个问题吗?”看着他那副期待的模样,轩辕岳愈想愈不明白。 “请说。” “身为佛界之人,为何你不帮佛界反帮雷颐?”按理说,他应当也是站在三界那一边的才是,可他没有,不但放了雷颐,还处心积虑地想为雷颐洗月兑罪名。 晴空领了顿,笑意看似有些勉强,“我只是不希望传说成真罢了。” “传说?” “不多说了。”不愿说明的晴空朝他笑笑,“总之,这事就拜托你,就当还我一个人情吧。” 明白他在讨上回收留之恩的轩辕岳,即使心中有着丝丝的不愿.依然正色地向他颌首,“这份人情我会还给你的。”“多谢。” 天问台上,夏草遭风儿吹得飒飒作响仍旧枯站在燕吹笛家门前的轩辕岳,在婆娑的草音中,静静地回想着那日晴空对他说过的话,但在这时,在他面前紧闭着的门扉,却一骨碌地遭门内人猛力开启。 他愣愣地抬起头,怔看着那个等得一脸不耐烦的燕吹笛,他还未开口叫人时,燕吹笛就莫名其妙地先赏了他一问好吼。 “你究竟要站到何时才愿敲门?”威力在上九重天的怒吼声彻彻底底的把他这个站在太阳底下快晒昏头的客人给轰醒。 老早就知道自家外头来了个客人的燕吹笛,打从自窗口见着来者是他足足等了一年多的师弟后,原本,他是很兴奋又快乐的,但,就在轩辕岳将手抬高又放下,不断重复着想叩门又不想叩门这两个举动后,他先前的好心倩霎时全都烟消云散。 站在门后等了又等、等了再等、等来等去还是筹,可他就等不到这个呆瓜师弟伸手叩一下门上的铜环!这个傻小子…他以为他是来见鬼呀?只是敲个门有必要犹豫那么久吗?实在是气得很想捏死他的燕吹笛,在吼完他后,先是悻悻地大步走回屋里.取了条打湿的绫巾后.快步走回轩辕岳的面前,以湿巾压在轩辕岳晒到都发烫的头顶.趁着轩辕岳还在发楞之际,他又冲回屋内拿了碗清水,拉来轩辕岳的双手让他捧着 燕吹笛直瞪着这个有中暑之虞的苯师弟.“把它喝了。” 被日头晒得确实有点头晕的轩辕岳,在回过神后,依他的吩咐将清冽的甘泉凑近嘴边喝下,滋润了干涸的喉际不说,也让身上清凉了些许。 “大师兄。”在神智清醒了些后,他清了清嗓子,不忘辈分先向燕吹笛请安。 “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两手环着胸的燕吹笛,不想客套地撇了撇嘴角,“想说什么?” “我需要你的帮忙。 眼珠子转了个两圈的燕吹笛,搔着发,不情不愿地问。 “关于雷颐?”要是老鬼没说错的话,这小于准是为了那个三界闹得鸡犬不宁的家伙而来。 “嗯。”深知燕吹笛脾气有多坏的轩辕岳,小心翼翼地看脸色转眼间又变得阴暗不定的他。“那支破剑!”满心不平衡的燕吹笛,当下神情一变,脸色又酸又臭不说,还咬牙切齿地不断在嘴边咕哝,让跑来找他的轩辕岳,愣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自从听说轩辕岳离开师门后,他就天天等着轩辕岳会来投靠他,等了这么久,原以为轩辕岳会看在同门的情分,或是其他令他期待的因素而找上门来,可结果咧?居然是为了那个讨人厌的剑灵才来见他!这小子眼里究竟有没有他呀? 轩辕岳脸上写满慌张,“大、大师兄?”这种反应……到底是帮不帮忙啊? 眼看着面色灰败的轩辕岳快被他吓跑了,勉强咽下闷气的燕吹笛,伸手抹了抹脸。 算了……做人不能要求太多,先且不管轩辕岳是为了什么而来,眼下是只要这小子愿来就行,不然他要是再这样苦苦的等下去,那么这座天问台,迟早会被老是拿这事嘲讽他的藏冬改名为等人台。 “进来吧。”叹了口气的燕吹笛,将大门敞开了点后朝他招招手。 打算先和他说清楚某些事的轩辕岳,不但不进门,在深吸了口气后,结结巴巴地开口。 “师兄,我……我……” 低首看着他那副难以启口的模样,知道他心结在哪的燕吹笛,实是不忍他拿他们师徒三人之间的事,日复一日地为难着自己。 他僵着脸,语气十分生硬地开口,“不管你想说的是什么,那些都可留到日后,现在,先让我解决了那支破剑的事再说。” 轩辕岳怔怔地望着他,许久都没有言语,半晌,感于他的善体人意,轩辕岳朝他轻轻颔首。 “多谢师兄。 当轩辕岳举步踏人宅内后,站在门边没动的燕吹笛,僵硬地转过身,一手掩上微排的面颊,开始有了自作孽的预感。 第六章 离天问台尚有一大段路程,但在雷颐赶时间的匆忙步伐下,他们约莫再赶个两天路即可抵达。 清晨微凉的晨风拂过她的发丝,露宿在树下的弯月,在朝阳映晒至她脸上时,神智不是很清醒地看着四下,一时之间,她忆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荷花的清香透过风儿扑面而来,记忆被香气勾醒的弯月这才想起,昨日她与拖着她赶路的雷颐在来到这处荷田时,天色已近全黑,不知为何不愿在夜里赶路的雷颐,坚持要在这前后都没有人家的地方露宿,也不愿再多走一会看看是否有能栖身的旅店,于是她只好陪着他一块在野外看着星辰入睡。边活动着全身酸痛的筋骨,她边抬首寻找着天一亮就不见人影的雷颐,当前方不远处的小溪传来水声时,她发现早起的雷颐正站在水中沐浴。 按理,她是该继续装睡,或是回避一下的,但她没有,只因她在见着他那伤痕累累的背部之后,她忘了该如何把视线挪开。 虽然他对于他的过去只字不提,但她想,以往,他应当不是过着她想像中毫无杀戮的生活,不然他不会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伤,但是那些过往,对他而言似乎一点影响也无,反倒是她对自己的遭遇介意得很。 想着想着,弯月下意识地垂下头拉紧身上的衣衫,只因为在这底下地跟他一样藏有许多伤痕,而她,并不想让他看见。 一滴水珠滴落在她面颊边缘,她仰起小脸,看着没着上衣的他静站在她的面前。 “很可怕吗?” 她眨眨眼,“什么?” “伤痕。” 她看他一眼,而后轻摇螓首,“不会。” “我说的是你身上的伤。”雷颐以指抚去落在她颊上的水珠停留在她面容上的指尖,顺势就着她的轮廓,抚上那些细小的伤痕。 弯月静静凝望着那双总会把她看穿的灰眸。 “你很在乎?” 懊说是在乎吗?其实她也不知道。 在她身上的那些伤痕都已存在几千年了,她早看习惯了,加上她对自己的外表并不是很在意,像她脸上这些被燕吹笛治得几乎看不见的小伤,还是燕吹笛坚持要治她才治的,因此她从没特别去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她在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时,她总会想起申屠梦和碧落。 出现在她生命中的这两个女人,申屠梦风采娇娆万千,碧落艳丽无双,她还记得,雷颐在头一回见着她们时,也和那些在魔妖两界为她们疯狂的男人一样,目光直在她们身上流连不舍,反观一身写满了战迹的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不起眼。 眼见她似乎不打算开口,雷颐想了想,转身走至一旁的荷田里,采了一束或含苞或盛绽的荷,先至小溪里洗净了泥污后,他再回到她的面前,蹲子将它们塞进她的怀里。 弯月呆呆地看着怀中香气四溢的花儿。 “这是做什么?” “我只是想验证一件事。”看着人花相映的美景许久,雷颐满足地勾起薄唇唇角。 “何事?”她注意到他脸上的变化,面颊不禁微绯。 他倾身上前,凑在她耳边低语,“你比它们还美。” 已有几千年不曾听人这么夸她的弯月,在他起身走回一旁的树下取来衣裳穿上时,忙不迭地以掌心覆上泛红的脸庞,想借冰冷的体温将那些被他勾引而出的红潮压下来,她抬首看着刻意说了就跑的雷颐,将他的一举一动深深看进眼里,突然很想就让他这么留在她的眼眶里,不要再让他离开。 靶觉到她注视的眸光,整顿好自己的雷颐在走回她身畔时,对那张嫣红的小脸叹了口气。 “这是你自找的。” 弯月不解地看他在她身畔坐卞,然后将她一把拉进怀中低首封住她的唇,呆怔了好一会的她,在他捧着她的脸庞更加深人地吻她时,她臊红着脸,以一手推开他。 “光天化日之下……” “最适合做这种事。”不屈不饶的雷颐开始吻起她的掌心。 “别闹了。”一旁的小道随时都会有人经过,她可不想陪着他丢脸。 低首看着推抵在他胸膛上的那双小手,颇受挫的雷颐撇撇嘴,退而求其次地拉她侧身坐靠在他的身上,他则是枕着身后的大树,笑看她不知拿怀中这一大束荷花怎么办才好。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声调里藏着怀念,“待我要办的事办完了,我们回家去。 “回家?”飘荡了多年,像株浮萍的她,很少回想过那处她曾经有过的归属。 “我们回仙海孤山,回去看海上的月亮,回去看我们合种的桃花。” 看着他盛在眼中的惦念,弯月不禁落寞地垂下头。 “听燕吹笛说,孤山的桃花不再开了……”自他们走后,孤山已成了仙海上的荒岛,就连飞鸟也不愿停栖。 雷颐将她揽紧了一些,“会的,会再开的。一 音调制式的诵唱声,自他们身旁小道的远处传来,他们侧首看去,一群下山布施的和尚,人皆一手托钵一手持杖,排列整齐地鱼贯经过,口中喃喃吟诵着佛经。 对三界皆无好感的他们,只是冷目相送。 “听过神之器的传说吗?”在他们走远后,忽然想起一事的雷颐,轻摇着她回过神来。 弯月想了想,“我们的身世?” “不只,还有些别的。” “不清楚。”关于他们的流言,几千年下来她已听过太多版本,她从不对那些不负责任的流言蜚语感兴趣。 “神之器可平衡三界亦可毁灭三界,这是众界普遍的说法。’曾在佛界待了好一阵子的雷颐,缓缓道出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在佛界,还有另一个传说。” 弯月好奇地挑高秀眉,“佛界怎么说?”博爱无为的佛界也钟情于神之器?难道佛界也想杀生吗? “当神之器毁灭,佛将以人身降临人间。” “佛?”她僵怔在他怀中。 他肯定地颔首,“一个身怀七情六欲,懂得心痛为何物的佛。” 千年之后,红尘无梦,人间无佛。 自神界与鬼界分别掌管了人间,佛界退至一隅,冷眼旁观着这尘世人间的生死种种,乘隙渗入人间的佛界,轻而易举即可随人心自生,但佛心若是无人引领,则难以在人间立足,因此佛界在隐遁了两千年后,始派佛转生至人间,期望能借此为人间敞开一条通往西天极乐之道。 但佛界却害怕那则传说,他们害怕,人间将因神之器的毁灭而出现一尊破戒的佛。 “怎么可能?”佛会有七情六欲并懂心痛?弯月愈想就愈觉得荒谬。 “怎不可能?”雷颐回以一笑,“我就见过他一面。” ********************* 缕缕白烟自丹炉顶上冒出,炉下炽热的柴火恣烈地丛烧,熏腾的烟雾被困锁在密不透风的丹房里无处可窜,不受一室烟熏的雷颐,站在烧热的室中,两眼直视着丹炉底下的火光。 当弯月打开丹房的小门时,他微侧过首。 “姓燕的不在?”特地把药送来这,没想到这里竟是唱空城。 “也不知是不是又上哪管闲事去了。”站在丹房外的弯月朝他摆摆手,“你在这等着,我再进宅子里去找。” 门外的风儿乘势灌人丹房内,眼看炉火经风一吹火势顿小,为免将会影响到炉里的丹药,雷颐走至门边探手打算将门关紧,但就在那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问台草原上乌云密垂的天际,不过许久,隐隐的雷音也随之在云中蔓延开来。 灿白中带点青蓝的电光,在雷颐关上门后,久留在他的眼眸中不散,他回过头,定定地凝视着炉中闪耀的光影,在一片红融与金黄的火光中,一抹金色的身影,自他的记忆中月兑逃再现在其中。 金色的战甲在火光中刺目耀眼,身着战袍的斗神自火中回过头,冷肃的脸庞上,有着一双与他同样的灰色眼眸,在看着他时,他仿佛再次听见了弯月的哭喊声,再次看见了,穷凶极恶地将弯月封进刀中的三界众生…… “你怎了?”不知是在何时进来的弯月,站在他的身旁仰首看着他脸上异样的神情。 他揉揉眼,“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件不愉快的往事。” “关于那些被你杀过的人?”她边问边蹲替火势不定的丹炉鼓风。 他一怔,半晌,他拉来小凳在她身旁坐下。 “你怎会这么想?”他可从不曾对那些被他杀过的众生有过怀念半分。 “你这种眼神,我也曾有过。”弯月平静地瞧着灿目的炉火。“我还以为你从不内疚。”在他眼中藏着的是内疚,是种无能为力的遗憾。 “内疚?”雷颐半挑着眉,“为那些死在我们手中的众生?”她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恩。” 岂料他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他抬高了方毅的下颔,“我从不内疚,也不认为取他们性命有何错误。”刀剑本就是用来杀生,犯下杀戒造下杀业的,并非刀剑本身,而是使用者,因此他从不把杀生视为罪蘖,对他来说,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弯月愣愣地瞧着这个与她同是杀之器,但观念却完全与她相反的同类。 “三界是为何将咱们打造出来的,你忘了吗?”知道她噩梦源头来自哪的雷颐,反过来开导她。“在杀与不杀这方面,我们并没有选择的权利,因此内疚这等罪,不该由我们来担,我们只是尽我们的本分。” 心锁遭人开启的声音,在窗外草原的低吟声中,听来有些模糊。 这些话,数千年来未曾有人对她说过,因此,以往她总是理所当然的,将她所做过的事背负至自己的肩头上,她不曾像雷颐这般,在心中清出一块角落供自己容身,将那些罪蘖都隔绝在外,不但放自己一马,也让自己在这种不能改变的命运里活得自在。 不知怎地,常出现在她梦里对她说那番话的心魔,此刻在她心中,面孔变得不再那般清晰,那些时常在她梦里赤眼瞪着向她的人,目光似乎也不再投映至她的身上,而是执刀者本身.总是在她梦中鲜血淋漓的战场,亦宛如雨后消蚀中的虹霞。 “弯月?”看她两目似无焦距,雷颐颇担心地拍着她的面颊。 “没什么。”心中盛满感谢的她,只是朝他轻轻摇首。 “我得走了。”不想因不在的燕吹笛而拖延时间,雷颐在确定她无事后站起身向她交代。“你就暂且留在这吧,待事情办完了,我会来找你。” 苞在他身后的弯月忙扯住他的衣袖,“你还要去我的那些主人?” 似真似假的笑意挂在他的嘴边。 “由于你的阅人无数,因此碧落给了我一张很长的名单。”虽然有了申屠梦的帮忙,他是省事不少,可至今仍是有些顽抗分子,并不把他的警告当一回事,因此他非得亲自出马不可。 “别再去了。”拉住他衣袖的小手,在听了他的话后攒得更紧了。“我不希望三界找上你。” 每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她的眼前,在他回来后,她的身上就会多了点曾经消失的东西,她知道在他没拿回她所有东西,他是不会放弃的,当然他也不会把三界看作一回事,可她和他不同,她从来都不喜欢不告而别这种东西,也对别离这字眼存着某种程度的畏惧。 别离后又再见,再见后又别离,她总是会在他离去时不由自主地想着,这回他走,会不会就像数千年前一样,必须再等上无尽的日子才能再见到他? 雷颐修长的指尖勾划过她的眼眉,“我既答应过你,就必须信守承诺。” 她还是不想让他去冒险,“你替我拿回的已够多了……” 未竟的话语,遭一个凉吻盛住,细碎绵密的吻触在她唇上徘徊,他伸手揽近她,俯身将她笼罩在他的气息里。 “在我回来前,你会在这等我的,是不是?”他恋恋地问,原本打算浅尝即止的薄唇,在碰触到她的后,反而舍不得离去。 她皱着眉,“雷颐……” 再次封住那张令他依恋的唇,在她的唇上吸吮一会后,随即深吻进她口中,以香吸取她的芬芳,她的小手蓦地捉扯住他胸前的衣襟,他随即会意过来,放缓了步调后辗转轻吮,悄然移至她背后的大掌,在她放松了身子时微微使力将她压进怀里,彼此身躯相触体温相融的感觉,令他满足得几乎想叹息。 心思微恍的弯月,在腰肢上的铁臂挽着她来到丹房外时,再次想确定地看向他的发眸,但在其中,她还是只瞧见了他固执的信念。 她只好让步,“你自个儿小心点。” “会的。”他将她被风吹散的发丝拨至她的耳后,在她眉心印上一吻后,将她推向燕氏大宅的方向。 疾风的吹拂下,雷颐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振荡地浪的草原中,一手掩着唇踏进宅内的弯月,感觉到他残留在她身上的气息,在他离去后仍久久不散,颊上激热的她举步绕进她的房里,低首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酡红的自己,她忍不住以指轻触镜面,甚想将那份在心底燃烧的热意就这么留在镜中。 但存留在镜中的,并不只是宛如春花初绽的她而已,水眸蓦然张大的弯月,诧愕地看着另一名也出现在镜中的男子,在那瞬间,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心跳,如遭鞭打般,再次急奔了起来,轰声隆隆的,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只觉噩梦的源头当下全回到眼前的她,缓慢地转过身,屏住气息地看向静站在她身后的心魔。 面如冠玉,一身温文气息的心魔,侧首笑睨向她。 “别来无恙。” ****************** 心魔低沉的嗓音,回绕在死寂的室内,似潭不会流动的死水,掩盖了窗外飒飒如泣的草音,下一刻,在怔忡的弯月能反应过来时,她已扬掌呼唤出状如镰月的长刀架刀在手。 对于她的举动,心魔不以为然,“我若是你,我不会那么做。”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隐然察觉身体里的气血开始逆流的她,勉力握紧了刀柄。 “那是属于我的。”淡看她动了杀意的心魔,非但无惧,反而怡然自得地拢着胸。 “那根本就不是你的。” 她冷冷一应,转动手腕提起刀身,却在刀尖方离地时,胸口里的心如遭锥子狠狠刺中,但她不管,迸射而出的刀气直取他的颈项,足下未动分毫的心魔,仅是侧首闪过刀气,而后看她颓然倒地。 自绣口中淌流出的鲜血漫了一地,无法阻止全身剧痛的弯月,忍不住杯起身子顽抗,在她犹想伸手握住刀柄时,来到她面前的心魔蹲在她身畔,捉住她的发命她扬起头。 他遗憾的低喃,“看来,你似乎还是没学到教训。” “别碰我……”她落力想挥开,可方一动,更甚椎心刺骨千倍一万倍的痛感即扶摇直上,令她昏盲了片刻。 轻脆的弹指声在她的耳畔传来。 自她唇边滴落至地面上的血液,落地有声,四下突然变得很安静,费力张开眼的她,当双目接触到这片熟悉的景象时,这才发现她又一脚踩进心魔所造的心之狱里。 与往昔不同,在这片熟悉的心之狱里,或许是因她的负疚已不再,因此战场不见了,那些出现过千百回的人们也不在了,可是这一回,她却看见了雷颐,她看见,当年正在与斗神交手的雷颐。 双足被铁链缚在地上的她,仰首怔看着记忆最深处的烙印,远处天边,来往交错的两道身影,在云朵间一来一回,也一下又一下地鞭苔着她的心。欲打倒雷颐以证明足以当上斗神的无冕,在她的眼前,先是毫不留情地以火神打造的神剑将雷颐刺伤,再趁雷颐欲回身去救被三界困住的她时,无冕自雷颐的身后补上一剑,而后手执火神之火,硬生生地将雷颐封回剑中。 “住手——” 划破幻术的尖叫声声回荡在静谧的室内,额上布满冷汗的弯月拼命大口喘息,一直蹲在她身旁的心魔抬起她的脸庞,颇感不舍地以袖拭着血汗交织的她。在她充满愤恨的冷眸瞪向他时,他含笑地问。 “你明知道你不能杀我,何必再受苦呢?” 她咬着牙,“你还想自我身上拿走什么?” “是时候了。”心魔谈谈轻道:“我要将你封回刀中。” 如遭雷击的弯月,颤颤地直向他摇首,在见他欲扬手探向她之时,她忙不迭地施法呼唤这座宅内所有的刀器,企图借它们代不能动手的她出手,可无视于她的心魔,单靠身上的结界就足以不致遭她伤到分毫,令弯月在无奈之下,只好再靠自己动手。 心魔在她冒着豆大的冷汗,忍疼蓄力之时。阴沉着一张脸想制止她,“再这样下去,死的可会是你。” 不顾一切以掌击向他后,感觉体内五脏六腑都因此狠狠拧绞、肝肠寸寸皆断的她,拖着仿佛不再属于她的身子,狼狈地退避至妆台边,冒涌如泉的血水自她的唇边流出,也自她的两耳缕缕滑下。 痛楚模糊了神智,也令身躯获得了片刻的麻痹,眼眸半张半闭的弯月喘着气,知道以她伤重的情况来看,即便现下她可逃离天问台,她也逃不了多远,更无法阻止心魔将她封回刀中,当她脚下一软,忙以两手撑按在妆台上借以稳住自己之时,不慎打翻了桌上燕吹笛替她买来的胭脂与粉盒。 淡淡的荷花香气渗入了空气中,令她想起在那个泛着荷花香气的清晨,雷颐将她拥在怀中,低声说出他的梦想。 我们回仙海孤山,回去看海上的月亮,回去看我们合种的桃花…… 她不能死在这。 登时清醒的她用力咬住唇瓣,努力回想着在这时她能向谁求援,当窗外一闪而过的电光打亮了室内时,搁摆在桌面上的铜镜上映出一串刺眼的光芒。 碧落。 “过来,我保证这回我会好好待你。”心魔朝她伸出一掌。“封了你之后,雷颐就是下一个,你不会寂寞的。” “你连雷颐都想要?”她不动声色地靠近桌面上的铜镜,伸出一指沾了血的指尖,在背后的铜镜镜面上,以指书下两字。 救我。 没注意到她暗地里做了什么的心魔,志得意满地朝她扬着笑。 “得一神之器,是足以让我得魔界,但若想得三界,那就非得两柄神之器不可,我可不希望日后有人得了雷颐来与我作对。”当个魔界之首,并不足以令他感到餍足,他想得到的,是这片天地。 “你一直在等待雷颐出世?”拖延着时间的弯月,只希望碧落能见到她所写的字。 “对。”在她面前,落落大方的心魔并不想掩饰,“当年我之所以会主动放开你,那是因为,我必须利用你将雷颐引出来。” 她隐忍地握紧了拳,“我不是你的棋。” “错了,你一直都是。”他徐声轻笑,炯亮的双眼徘徊在那张美丽的面容上,“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我的眼下。” “世事难料,你不见得每回都会如愿的。”一手掩着胸口的弯月,忍着撕裂身躯的剧痛,扬掌再次唤来她的刀。 “喔?” 她的杏眸里写满寒意,“别想碰雷颐一根寒毛。” “凭你?”他不以为然地哼了哼。 迟迟等不到碧落的弯月,索性把心一横,决定靠自己奋力一搏。 只她一人受苦就够了,她不要雷颐也跟着她遭遇那些。她说过,爱恨一旦提起,就很难放下,在她将爱恨重新提起,而雷颐点燃了她的希望后,她不知道现下的自己,是否还能再承受一次生离。 所谓的相思,是用来补情天、填恨海的彩石,上苍将它们扔弃在凡间,压在有情人的身上,是种终其一生都难以负荷的沉重。 不了,那种痛苦一回就够了。 在肉身即将毁灭的痛感中,弯月将积压在心中的杀意全部释放出来,狂裂的刀气,以毁灭灭地之姿横扫过整座宅子,没想到她竟连命也不要的心魔,连忙施法护住自己,在结界围起之时,他看见,似要将体内的血都吐尽的弯月,摇晃的身于有如秋叶,即将在风中凋零。 在意识即将月兑离前,弯月仍不死心地使劲朝他挥出一刀,刹那间,一双素手突地自镜中探了出来,捉住弯月的腰肢后,迅速将她拖进镜中。顿愣了一会的心魔,在反应过来时,即刻冲上前握着铜镜,看着远在铜镜另一头的镜妖,正把弯月拖出镜中。 “你要不要紧?”被她一身血湿吓得花容失色的碧落,抱紧了蜷缩在怀中的她。 “快走……”力竭的弯月颤着声,“他很快就会追上来……” 从她的镜子里追过来?听了她的话后,原本还抱有一丝质疑的碧落,转身看了看那面救她的镜子,赫然发现,在昏黄的铜镜里,隐隐出现了一抹黑色的影子。 躺在她怀中的弯月,喘息地催促着她,“你不是他的对手,走!” 当气若游丝的弯月又呕出几口鲜血时,不再犹疑的碧落当机立断,将弯月拖抱至一旁靠着后,先是动手砸了那面铜镜,而后奔回房里再取来另一面铜镜放在怀中。 打点好一切后,碧落轻拍着她的面额,“弯月,你醒醒,我们得走了。” 勉强睁开眼的她,孱弱地问:“上哪?” “妖界。”碧落拉过她的一手将她撑站起来,决定带她到最安全的避风港。“我就不信那只魔有办法踏进狐王的地盘!” “他来了……”感觉到心魔气息的弯月,站不住脚地靠在碧落肩上。 发现心魔竟用另一面铜镜追上来后,碧落赶忙自怀中掏出另一面镜子,但在这同时,另一个不速之客也捡在这时驾到。 “碧落!”大老远就看见碧落又拿着铜镜想逃跑,人未到声先到的黄泉,当下用力朝她大喝。 差点被他的吼声吓掉三魂七魄的碧落,呆愣地瞧着选在这节骨眼冒出来的小冤家。 “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时来………”这家伙凑什么热闹呀? 三步作两步冲进宅里的黄泉,定立在她面前,两目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他不知道已经追捕了几年的女人。 “这回你跑不掉了……” 眼看着挂在她肩上的弯月已然昏迷,而心魔又快自铜镜内破镜而出,急于争取时间的碧落,在一片慌乱中,蓦然冷静了下来。 “黄泉。”扬手取来心魔所处的那面铜镜后,她朝他笑得甜甜蜜蜜。 嗅到阴谋味的黄泉,一反心急的前态,因她在见到他后过于灿烂的笑容而拧起剑眉。 她柔声地问:“你是狐王的儿子、妖界的王子吧?”一个是魔界的头头,一个是妖王的独子,两者若是打起来,那么胜败……应当是差不多吧? 最痛恨有人说他是妖的黄泉,当下面色变得更加阴沉,“我是人。” “随便你是什么都好。”佳人的甜笑说收就收,直接把那个要人命的烫手山芋扔向他,“这个赏给你!” “这是什……”莫名其妙接住铜镜的黄泉,尚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就见碧落已施法利用怀中的铜镜,拉着弯月一脚踏进镜内,“等等!” “救人要紧,我先走一步!”赶时间的她在临走前还不忘交代,“这里就交给你帮我善后,记住,千万别死啊!” “你……”来不及捉住她的黄泉,只能眼睁睁的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铜镜里。 刺耳的嗡鸣声,在她们走后,缓缓在屋内四处响起.察觉情况有异的黄泉,在见到手中铜镜里的黑影已成人面之时,先是扬起一掌击碎碧落遁走的铜镜,而后放下手中的铜镜,朝后退了两步等待着这个害他又再次让人跑了的程咬金。 冉冉自镜中浮现的心魔,在两脚一踏出镜中后,随即张目四处寻找着弯月的身影,站在他身后的黄泉,则是两手环着胸,准备将火气好好发泄在这只魔类的身上。 他冷声谈问。“找人吗?” ************* “你的表情,像是很想哭的模样。” 碧落的声音在房中轻轻响起,听来,像是飘浮在晨间的薄雾。 方睁开眼的弯月,眨着两眼,看着坐在榻边执着湿巾替她拭汗的碧落,而后微偏过螓首看向不熟悉的四下,看出她眼底的疑虑是什么,碧落细心地答道。 “放心,咱们很安全。”虽说狐王并不怎么欢迎自家地盘来了个神之器,但看在她的面子上,还是勉为其难地收留了她们。 喉际有些干涩的弯月,试了一会,低低的出声。 “我做了个梦。” 碧落停下手边的动作,“梦见什么?”连睡了好些天,她就只做了个梦? “雷颐。”弯月平静地望着床榻上方被覆的丝帐。 “是不好的梦?”若是个美梦,弯月也不至于时而紧锁着眉心,时而哽声呓语,让她这个局外人看了就好生不舍。 “不。”她缓慢地移动着无力的小手,将手心按在胸口,“是美梦,但会痛。” “会痛?”碧落忍不住挑高了黛眉,“哪痛?” 素白的指尖指向心房,“这里。” 雷颐曾对她说过,申屠梦不只是归还了她的噩梦,同时也一进释放出她的美梦,但雷颐并不知道,对她来说,美梦是种比噩梦还令她伤怀的梦境,只因在她的美梦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人在里头,而那人,就是雷颐。 梦里的他,是方成为剑灵的他,意气风发、睥睨三界,他的存在,不仅对三界来说是独一无二,在她眼中,他的光芒,同样也是谁都不能取代。 梦境里的仙海孤山,则是一则美丽的记忆,在那里,没有纷争喧扰,也无尘世的烦忧,只有两个相爱的男女,和他俩亲手编织的爱情,令她怀念幸福的过去,更怀念被他拥在怀中小心呵护的甜蜜,但在那日过后,她成了被遗忘在天边的孤月,与她紧密相偎的星子,再也不在她的身旁。 世人不知,月儿之所以美丽,是因有了星子的衬映,月儿之所以袅袅挪移,是因有着星子的牵引。当月儿变得残缺,孤单成了习惯,她的世界亦失去了光芒。数千年过后,当他再次带着耀眼的光辉重回她的天际,她才深刻体悟到,她的这片天地,没有他,是不行的,哪怕是她早已沧桑阅尽,哪怕是破碎得难以再找回原来的自己,她还是渴望他再一次的回眸,抑或再一次的呢喃耳语。碧落迟疑地指向她的心口,“这里……是为了雷颐一人而痛的?” “嗯。” “弯月。”碧落含笑地轻点着她的界尖,“你知道爱与喜欢,这两者的差别在哪吗?” “在哪?”始终不知在拿回爱恨后,自己是否已能重新掌握爱恨的她,眼中有着懵懂。 “在心痛与否之间。”爱情带给人们最珍贵的礼物,不是海誓山盟、生死相许,而是那份真正活在心底的痛感。 恍然睁大了水眸的弯月,很难相信,她一直认为她很难再次办到的事,竟早在她的心痛间有了答案。 “其实你一直都还爱着雷颐,你未曾抛弃过他,只是你没有了爱恨,因此无法分辨那种感觉。”感谢老天,他们并没有夺走她心痛的权利,也没夺走她再爱一次的机会。 她茫然地问:“是吗?” 察觉内室外头传来一阵轻响,弯月在枕上转过头去,隔着纱帘,见着了那抹方才还在她的梦里柔柔抚慰着她的身形。 “是我找他来的。”碧落笑了笑,收拾好榻边的东西后起身向她叮咛,“待会与他谈完了就歇着吧,你伤得很重,得好好养上一阵子。” 两眼停留在雷颐脸庞上的弯月,并不知碧落是何时离开的;她静静地看着明明才分别了数日,却让她觉得她似乎又再等上了千年的他。 收到碧落紧急通知赶来妖界的雷颐,踩着迟缓的步伐,一步步踱向她,在来到她的榻旁坐下时。他低首瞧着自鬼门关前走过一回的地,在他面上,失去了往昔的轻佻与戏谑,替换上的,是那日她曾在丹房中见过的内疚。 不舍的指尖轻抚着她的脸庞,“疼吗?” “好多了。” 有气无力的音说,方一抵耳,即让他拢紧了剑眉。 “你不必自责的。”她淡然地陈述,“没有必要。”每个人都有着必须由自己背负的过去,这不是任何人造成的,那只是种命定,并非责任。 神色复杂的雷颐,以指抚过她无血色的唇瓣,而后缓缓俯低了身子,以唇轻触她凉凉的唇。 “见到心魔,怕吗?”吐露在她唇间的低语,像是种不愿意勾起她往事的小心翼翼试探。 “怕。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比起心魔那日对她所做的,她更担心的是心魔想对他做的。 “你的这里并没有过去。”他的大掌落在她的胸坎上,“告诉我,为何你总是走不出来?”每当他解开她一个心结,她又会被另一个困缚住,要到何时,她才能抛开过往自在地行走呢? 凝睇着他的灰眸,弯月想了很久,决定托出她最不愿让他知道的一面。 “我记得你曾问过我,那些主人皆不是我的对手,为何我不杀他们。你想知道原因吗?” “我一直都在等着你亲口将它说出来。”她封口,申屠梦也不愿透露,他再千思万虑,也找不出答案来。 她谈谈的语调,听在耳里,却异常沉重,“每个自我身上拿走们于我的东西的主人,他们全都向我下了个同样的咒。” “什么咒?”难道碧落并没有全部告诉他? “永不能杀他们。”她一字一句地掀起藏在她身上最大的致命伤。“我若对他们起了杀意,我将会生不如死。” 不是五脏俱裂,即是筋断形毁,这种下场,教她怎么杀他们?别说动手,她只是见着了他们都会忍不住想要逃避,更何况是在起了杀意后,那一再让她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后果?那种苦头在她获得自由后,她已经尝过太多次了。 啊扁掠影急速在雷颐的眼前划过,那日在嗔婆那里时她的异样,她在得回了爱恨后无端端的受伤…… “我虽厌倦杀生,但倘若我能,我定会亲手杀了他们。”芳容上神情平淡如故的弯月,自顾自地说着,“我恨不得杀了他们拿回我所失去的,好让我不再如此残缺,但我不能,我真的不能,我不愿因此而赔上我的性命。” 她并非真的无欲无求,她有杀意的,可说是本能,也可说是仇恨。 在经历了各界的主人、吸取镑界的术法与杀技后,再次获得自由的她,灵力远远胜于存在刀中之时,也因此,这让那些欲得到她的众生更为她疯狂了,众生使出浑身解数就只为了能得到她,为此,她四处闪躲,游走于人间的边缘,好几次,看不过去的燕吹笛说愿替她出手解决他们,甚至是代她去打发那些又找上她的主人,但她都推说不要、她会自己解决,实际上,她是见不得他们死。 她见不得,他们死在她以外的人手中,可她,却又永不能动手。 在无尽的生命中,曾经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众生,大都是偷儿,他们自私地窃走了属于她的一切、剥夺了她的自尊,有时,她情愿他们干脆抹去她所有的记忆,或是夺去她的所有,不要像这般,东偷一点、西抢一些,令她保留了些什么,又令她失去了些什么,四分五裂之余,还要她用这一身仅剩的残骨,好好地活着供他们利用。 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你忘记了什么,而是你牢牢记住了什么,却又无力改变。 她多么渴望,她能将忘川水酿成珍藏在地底的佳酿,取坛开封后,痛饮一场只求酩酊大醉,在酒醒之后,即忘记想要遗忘的一切,忘记仇恨、忘记杀意,忘记……如此丑陋的自己。 聆听着她的不能,看着她的不得不向命运屈服,雷颐不知该如何排遣此时胸臆间这份剧烈震荡的心情,在心房的极度刺痛间,他哑着声问。 “倘若有天我不在了,你会为我流泪吗?” “为何要问这个?”弯月多心地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回答我。” 她垂下眼睛,“我不会流泪。” “倘若有天,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会为我心痛吗?” 她答不出来,也不愿想像有那么一日的来临。 不多作解释的雷颐,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替她盖好薄被后,起身大步离开内室。 流连在天际的雨云,层叠漫盖了天际,丝丝细雨,在疾风劲吹下斜打在他的身上,他仰起头,外头的世界在他眼中看来一片灰暗,万物失形失状,沦陷在渐浓的暗色里。 在脚下的步子遭绊了一下而踉跄时,他勉力踏稳步子,而后大步迈出步伐,不去理会雨中隐隐躲藏着的呜咽。 还没有,时候还未到。 他还不能瞎。 第七章 主动踏进魔界寻魔的燕吹笛,板着一张脸孔站在浓密的魔林中,无视身旁轩辕岳那双写满迷思的眼眸,不时投映至他的脸上,他只是两手环着胸,老大不痛快地瞪看着在他约定的时间来到此地与他见面的另两只魔。 生平头一回踏入魔界,也是头一回见着燕吹笛家人的轩辕岳,在燕吹笛迟迟不愿出声的情况下,他也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怀疑地看着眼前年纪不像父子站侄,却像三兄妹的三只魔。 在气氛冷猜到一个极点时,站在对面那一方,身为陪客的申屠梦先是对燕吹笛睐了睐眼,“不叫人?” 燕吹笛才不赏脸,“我可没承认那老家伙是我爹。”他都不认那老头了,干嘛要认她? “不怕我把你的梦说给姓轩辕的听?”她坏心眼地来到他身旁,在他的耳边响声轻问。 脸色登时变青的燕吹笛,在她威胁的美眸下,不情不愿地开口。 “姑……姑姑。”他会讨厌这些姓申屠的不是没原因的。 “乖。”她拍拍他的脸颊,心情愉悦地踱回脸色也很臭的老弟身边。 沉默再次降临午后的林间,双方再无交谈,在一旁等了很久的轩辕岳,忍不住催促着看似心情恶劣至顶点的燕吹笛。 “大师兄?”他忘了他们辛苦地赶来这是有正事要办吗? 申屠梦也以肘蹭蹭申屠令,“说话啊。” “有什么好说的?”申屠令没好气地撇着嘴角,正眼也不看对面的小冤家一眼。 她只好改问向另一人,“燕小子,你大老远的跑来魔界,不会就只是来同我们对看的吧?” 压根就不想开口求申屠令的燕吹笛,僵着一张脸,也是一声不吭。 眼见令她头痛的噩梦又再重新上演,气得牙痒痒的申屠梦直站在原地猛跺脚。 “拜托你们就认了对方行不行?都几年了?这把戏你们还玩不腻呀?”这对父子真的有病! “哼!”一人一魔各自把头往旁边一甩。 不明内情的轩辕岳,在满怀挫败的申屠梦走至他身旁时,错愕地以指指向那对似乎不太对盘的父子,“他们不认彼此?” 燕吹笛大刺刺地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承认过他是我爹!” “我也没认过那种儿子!不落人后的申屠令也有样学样。 “哈,你都听到了,事情就是这样。”忍住翻白眼冲动的申屠梦,在轩辕岳呆怔在一旁时,无奈地朝他摊摊两掌。 “你给我离他远一点……”猛然惊觉申屠梦就近站在轩辕岳的身畔,深存危机之感的燕吹笛,忙不迭地挤站至他们中间将她给推远些。 美人的柳眉微微往上轻耸,“怎么,碰不得?”都还没模到一根寒毛呢,他在紧张什么? “就是碰不得。”对她扮了个鬼脸的燕吹笛,一把握住她的肩头将她转向申屠令,“告诉那老头,那些魔不是雷颐杀的!” “他说——”被充当成传话人的申屠梦,方启芳唇,声音即马上被另一阵响雷益过。 “告诉那小子,老子没空管别人的闲事!” “他说——”申屠梦只好回过头,准备聆听下一阵惊雷响起。 握着拳头的燕吹笛,气跳跳地朝他开吼。 “喂!老头,你讲不讲道理啊?”为父不尊,怪不得他当不了人家的老爹! 没跟他客气的申屠令,说着说着也挽起了衣袖。 “冲着你这副臭不拉叽样,本魔就是不讲!目无尊长,怪不得皇甫迟要把他给踢出师门! “好了,都别吵了。”饱受五雷轰顶的申屠梦投降地举高两手,“我知道你们来这是想问什么,也知道那些魔是谁杀的。”为什么他们每次见面,就一定要这样残杀无辜? “你怎知道?”被视为无物,始终被晾在一旁的轩辕岳,终于逮着了机会发言。 赫然察觉轩辕岳外貌斯文秀美的申屠梦,当下漾着甜笑,刻意以勾人心魂的媚眼朝他眨了眨。“我见过凶手啊。”目前仍在魔界中幸存的弯月主人可能就只剩她这么一只魔了.那日要不是她跑的快,知怕下场也会跟其他魔差不多。 额间青筋直跳的燕吹笛,直接以一巴掌推开她的脸,“凶手是谁?”“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被坏了好事的申屠梦,边揉着脸蛋边问。 燕吹笛两手环着胸.“你想怎么样?她不会是要他去替她找来一箩筐的男人供她当点心吃吧? 不贪心的申屠梦.只是微侧过芳容,不怀一好意地上上下下打量起轩辕岳。“你休想!”浑身泛过一阵冷颤的燕吹笛,赶紧把即将沦为食物的轩辕岳给拉过来怀里藏着。“大、大师兄?”一头雾水的轩辕岳,不解的看着他张牙舞爪的防备样。燕吹笛郑重地向她警告,“不准你打他的主意,也不准偷他的梦!”开什么玩笑,被她沾上后,轩辕岳就会被她啃的只剩一堆骨头了。 她满面遗憾,“可惜了,是头肥羊……”难得有个美男自动送上门来,不吃太浪费了。“把脸转过去,不准看着她知不知道?”深怕轩辕岳的定力不足,燕吹笛紧握着他的肩头向他告诫。“为什么?”从头到尾还是没弄清楚状况的轩辕岳,茫然的对他眨着眼。“因为你会被她拐走。”那女人实在是太厉害了,不多加提防着点不行。 雹直的轩辕岳愣愣地点着头.“噢……”拐去? “臭老头!处理好了轩辕岳后.不想耽搁时间的燕吹笛,一手指向申屠令的鼻尖,“今日我是来告诉你,雷颐这件事,我不希望见到魔界或是妖界插手!”磨牙霍霍的申屠令.一口老气怎么也咽不下。 “明明就是来求我的.居然还给我摆副嚣张样……”瞧瞧他那是什么态度?谁生了他谁就欠他吗?“忍忍忍,忍着。”申屠梦在他激动地想冲上前时,两手环住他的手臂用力往后拖。 气炸九重天的申屠令大声嚷嚷:“什么忍不忍?不能忍啦!” “不能忍还需再忍。”她很现实地提醒他,“别忘了你就只他这么一个独子。”要是一个不小心把他给吃了,那么他们申屠家的香烟就要断了。 还等着他回答的燕吹笛,拿乔地抬高了鼻孔。 “老头,你到底帮不帮忙?”给他机会他还不领情? “我……”横竖就是应不下来的申屠令,挣扎了老半天,硬是开不了口。 申屠梦小小声地在他耳边叮咛,“咱们这一族会绝后喔。” “咱们走!”不吃闭门羹的燕吹笛,随即拉过还站在原地试图弄清楚状况的轩辕岳。 “臭小子!”不得不妥协的中屠令,冲着他的背影大叫,“魔界不会出手,妖界也不会多管闲事,剩下的三界,你们自个儿看着办!”他当年没事生这个儿子干什么呀? 连句谢词也没有的燕吹笛,冷睨他一眼后,直接拉着轩辕岳准备离开这令人一刻也待不下的魔界。 向来当小人当惯了的申屠梦,在他俩转身一走,立即动作飞快地扬起一指,对准了燕吹笛的背后朝他勾了句,勾来一朵梦火后,她将梦火盛在掌心里,走至一旁无风的大树边蹲下,专心地研究起侄儿最新的梦境。 “也让我瞧瞧。”其实也很想知道燕吹笛内心世界的申屠令,忙蹲在她的身旁凑过脸来。 “我认为……”看了梦火后面色如雪的申屠梦,合上掌指将梦火在掌心中握熄。“你不要看比较好。” 他开始挤眉皱脸,“为何?” “你还是快点去认儿子吧不然……”突然对燕吹笛的前途感到很悲观的申屠梦,幽幽长长地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 “不然?” 一朵乌云停在她的眉心,“你的宝贝儿子会误人歧途喔。” 这下严重了,该不会真的绝后吧? ********************* 在三界待久了,有个好处。 那就是当你想尽了办法,也挖不出想找的人究竟躲在哪里,可到鬼界找上鬼后,利用她那面视若珍宝的前踪镜,或是可到接近神界之地,那座神界俯看各界众生的观形林里,借由那根神界之宝指影针,指出失踪者的去向。 对他这个当三界如自家厨房的神之器来说,此时不利用三界,何时利用? 起风的林中,摇曳的竹叶有如涛声作响,站在观形林里的雷颐,手执指影针,在一棵棵绿竹上寻找着心魔的踪迹,但不知心魔究竟是用了何等术法,竟让指影针指不出个方位来。 淅唆的足音渗入了竹叶的飒吟声中,白跑一趟的雷颐撇了出嘴角,将手中的指影针往后一扔,在足音停顿在他身后时,他意兴阑珊地回过头。 终于找上他了,他还以为,三界众生在人间放话放了那么久,都忘了要将他封回到中这回事。 “怎么,魔界与妖界没来?”环视了在场众生的阵仗一会后,他有些好奇那个说是与他结下血海深仇的魔界,居然没一只魔到场报仇,而听说也要与四界联合的妖界,眼下也不见半只妖前来壮势。 在场的三界众生,经他一问后,各个神色有异,只因他们也无人知道,原本与他们议定的魔界与妖界,为何会在最后关头临时抽腿不干。 彼守此地,却硬是被雷颐闯入打伤的神差,一手掩着胸口靠在竹丛边,面色如土地紧握着拳。 “没想到你竟敢来此………”遭三界通缉的他。居然还敢来到神界的地盘上撒野。 雷颐绕高了两眉,“有何不可?”一路上,他可没见到有什么神能拦得下他。 “雷颐,你来这是想做什么?”只想先弄清楚雷颐是否投靠了神界的鬼界阎罗,忙接口直问。 “找魔。”他也不掩其意。说到魔这一字,出师有名的三界,顿时逮着了把柄,堂而皇之地向他兴师。 “你可知自你出世后,你一手造了多少的杀孽?”神界天官风巽首先朝他大喝,“你又可知,你在魔界犯下了什么罪行?” “那些自以为是的罪,你们爱怎么编派,就怎么编派吧。”他冷淡地应着,“当年你们派斗神找上我时,不也说得挺像一回事的吗?” “当年三界之所以封你入剑,是为你不守众生界限,更危害道三界的安危,为免你日后会为人间带来灾难,故而三界才要你在剑中修身。”挺身而出的佛界观莲使者,振振有词的指责着他的不是,“没想到这几千年来你什么也没修到,反在重新出世后为众生带来更大的浩劫。”阴冷的笑意,缓缓自雷颐的嘴边逸出。 封了他,是要他修身?别开玩笑了。 三界派斗神封他,而后又自斗神手中夺走他,是为了要他替三界做些什么,三界与他心底都有数,亏他们还说的如此堂皇有风。“我不在乎你们口中所说的三界,或是什么众生的界限,说得更明白点。我根本就不在意这座红尘中众生的生死。”雷颐懒洋洋的提醒他们。“你们忘了吗?我乃铁石所造,本就铁石心肠。”观莲使者气结地咬着牙,“杀心不改……” “我没闲工夫与你们罗嗦,识相的,就别来妨碍我。”眼看日头即将西落,在夜间行动不便的雷颐,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赶在他出手前,事先就商量好的三界,先发制人的齐亮出各界所拥之器,打算以团团围攻之计让他没时间一一对付他们。雷颐只是扬掌轻一弹指,刹那间,众生手中所握之剑全部自主人掌中逃月兑,奔窜向林中各处,与此同时,自雷颐身上发出的剑啸声,震天价响直攀穹苍,其音尖锐的连天际的云朵都为之颤抖,而徘徊在竹林中的啸音,令竹丛在抵受不住之时,迎风纷纷落下片片竹叶,刹那间,林间叶落如雨。雷颐漫不经心的再重复一回,“我说过,我不在乎你们口中所说的三界。”既然他们都说他命中注定要毁灭三界,那么要他一圆传说,也是无妨。被下足了马威的三界众生,面面相觑之余,忙不迭的各自计较。 “现下怎么办?”被神界派出的一众天官,相互交头接耳。 天官雷震深吸了口气,转首向左右交代,“咱们联手合攻,或许还能有个两败俱伤的机会。”“两败俱伤?”朗朗笑音,在他们的话落后,杀风景的自一旁传来。 众生回首看向不知何时坐在石上的晴空。 “他这个果,是三界种的,若他有错,起因在三界。”根本就不认为他们有权利在此围剿雷颐的晴空,在石上站直了身子俯看向一地满是贪欲之心的众生,“你们就连与他两败俱伤的资格都没有。”“真难得会自你的口中听见道理。”早知道人间有个佛界之人的天官泽兑,还以为这个佛界代表只会永远窝在他的笑磨房里制豆腐而已。“这是事实,不是道理。”自石上跃下的晴空,走至林中横挡在三界众生的面前。泽兑忙不迭的抖出雷颐扭曲的心态,“但他杀心太大,甚至不分是非对错——”一阵刺耳的嘲弄笑音,登时盖过了泽兑的义正词严。 “刀与剑,是什么?是凶器。”喃喃笑问的晴空,说着说着,素来温和的眼眸霎时变得凌厉无比。“一柄凶器,你要他分什么对错?”不得不承认连他都对晴空的说辞感到意外的雷颐,挑高了剑眉睨看向为了他以一敌众的晴空。晴空微偏着脸庞,指责地看向在场的三界众生,“当初你们将他造出来,不就是要他杀吗?如今他不过是尽他的天责、他的本分而已,既不要他杀,又为何将他造出?”一众被他问的无言以对。 “你是代他来说项的?”素来即对佛界之人怀有敌心的问命阎罗,冷冷的质问着这个不与佛界合作的人。晴空徐徐道出来意:“今日窝来,只想告诉三界,魔界之魔不是雷颐杀的,那皆是由心魔所杀。”但他没料到,只是想找个名目收回雷颐的三界,根本就无视于魔界之魔是否由雷颐所杀,对他们来说,魔界之事,不过只是颗投入水中以泛起涟漪的石子。天官雷震,坦坦将三界之心公诸于他的面前,“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界必须将他封回剑中。”在听了他的话后,早已麻木的雷颐,丝毫感觉也无,而在晴空的眼底,则是静盛着难以言喻的失望。“由一粒沙,可观一座世界。”晴空边说边摇首,“没想到,你们的眼中却连粒沙也容不下。”“不必再说花样言辞,让开!”一想到只要能战胜雷颐,即能威扬三界的织运阎罗,跃跃欲试的鼓振起衣袖。 晴空冷声淡问:“不让呢?” 深知晴空前世为何,也知在转世为人后,佛法丝毫未减的晴空有多大能耐,备感忌惮的怫界众生,在为难之余,不得不出面处理家务,以求能将晴空这个局外人撵出局。 臂莲使者往前站了一步,“晴空,你可知神之器将会对三界造成什么?” “说到这点,我倒想请教。”晴空嘲讽地将在场想对他说教的众生们全都扫视过一回,“当年神鬼两界为了统治人间,用他杀了多人,在场诸位有谁记得?而想得雷颐以胜神鬼两界的佛界,又是怎么将他自两界夺过来的,不知诸位同僚可也还记得?” “你……”万没想到他连自家人也不间情面的观莲使者,面色当下变得一青一白。 “雷颐虽不似弯月杀生无数,但他却是三界开疆扩土的利器,为了三界,他所杀之人更甚千万,三界予以他的杀蘖,弯月如何与他相比?”双目炯炯的晴空,厉眼瞪向他们,“他不是三界手中的泥,可任三界爱捏便捏、爱塑则塑,需要他时就将他握在手里,用不着他了,便将他给毁了!” “他不过是柄剑罢了。”深感不以为然的天官风巽,鄙视地瞥了雷颐一眼。 “你也不过是个神罢了。”雷颐犹未开口,抢白的晴空随即给他一枪。 “你……”被羞辱得满面臊红的风巽,喝声问向一票噤声不语的佛界众生:“这就是你们佛界的圣徒?” 无语的佛界众生,因此行并未派来比晴空佛阶更高的上位者,因而无人敢上前挑战晴空耐性的底限。然而受不了这名坏事者的鬼界,则在佛界让步之时,摩拳擦掌地想借此一事,将晴空这根心中刺给剔出肤肉。 较有自知之明的问命阎罗,在织命阎罗欲大步上前之时,一掌按下他。 “别妄动,他不是我们可对付的。” “但——”难不成就任雷颐躲在晴空的羽翼之下吗? 他狡狡一笑,“就让神界出手,咱们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既然鬼界这回并未派出能与晴空匹敌之鬼来,那何不就让神界与佛界厮杀一番?如此一来,既可消耗神佛两界的实力,又可因利趁便,到时,能够得到神之器的,或许就会是他们鬼界了。 “若无鹬蚌,又何来渔翁?”耳尖的晴空.黑眸立即瞥向他们 他俩愕然以望.“什么……” “雷颐,去办你该办的事。”当下即向雷颐交代的晴空,决心将他们所争夺的目标远远送离此地。 “晴空!”没想到他竟这么做的三界众生,不约而同地向他开吼。 不想理会三界之间的是是非非,也不想在这场美其名为收伏神之器,实际上是夺剑之会的场合里去计较谁利谁失,少了他大动干戈机会的雷颐,在嘈杂的声浪中,缓缓踱向晴空身后那条林间之道。 在经过晴空的身旁时,他停下了脚步,“我没有积欠人情的习惯。” “我只是在帮我自己。”双目直望着前方的晴空,并没有转首看向他。帮他自己? 不明他话中意的雷颐,难解地侧首看着这个与初见面时截然不同的不正牌和尚。 “走吧。”晴空轻声催促。 “酒,很好喝。”跨出步伐前,雷颐淡淡在他身后留下了这句话。 当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身后的小道远处时,在晴空的脸上,浮出了一抹知解的笑意。 ********************* 听闻雷颐四处追索心魔,且已被三界找上一回后弯月不顾碧落的劝止,伤势未愈即离开了妖界,想赶在下回三界再次找上他之前,先三界一步追上他的脚步。 就连碧落也不知,她为何那么急于去找雷颐,其实,促使她前去寻他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日,他是这么说的。 当神之器毁灭,佛将以人身降临人间。 当神之器毁灭?为何那时她没有仔细推敲他的话意?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是在预告他的死期,还是她的? 自他离开妖界后,她常心神不宁地想起,在他离开妖界前他异样的言语,以及他在听过她的遭遇后,他脸上那份过于冷静的神态。而在知道三界已展开行动后,存于她心中的隐忧亦逐渐浮上台面演化成现实,成了她最不愿去想像,也不愿再次重来一回的噩梦。 难道说数千年前的遭遇,又要再轮回上演一次了吗?若是三界又封了他怎么办?若他真如佛界传说的毁灭了,她又该怎么办? 在他将她的心土全部深深翻起,再次为她植人了爱恨与新生的记忆后,他不能就这样走开,这片他种植的小小园地没有他是不行的,失了他这个守花人,花儿会枯萎的。 派出所有式神,并拜托碧落替她寻找,仍是四处找不着雷颐的踪迹后,在这根,寻遍各处的弯月,来到了魔界边境,决心在这片引发所有纷纷扰扰的魔境里赌一赌。淋着细雨入林的她,在双足一踏进境内后,赫然发觉,这还是她头一回主动踏进魔界,同时也是第一次,她能够不带着任何过往的阴影安然走进里头。 细密如帘的雨丝,在经风儿的几番吹拂过后,雨势逐渐增大,豆大的雨点打落在身上,肤疼肉痛有着密棍齐下,弯月忍着未愈的伤势,快步在林间奔跑,绣足踩过林间泥地上的水洼,溅起一片泥泞,但她始终未曾停下脚步,直朝心魔在魔界所居之处前进,只希望雷颐在遍寻不着心魔之时,也会和她一样来这个地方寻找。 在接近心魔居处时,熟悉的景象再次映人她的眼帘,以往,她曾很害怕再来到此地的,但现下的她却管不了那么多,就在她举步快来到心魔的家宅之前,一抹渴望见着的身影,令她急急止住了脚步。 一进一出,不约而同止步的两人,在滂沱大雨中,远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许久许久,他俩皆无人出声。 “你……杀了心魔?”由于雨势令视线模糊,看不清他面上表情的弯月,迟疑地问。 “不,我找不着他。”不愿让她见到他这等模样的雷颐,在将话说了后转身就走。 “雷颐!”眼看他又要离开,她连忙追上前去。 但雷颐并没有理会她的呼唤,兀自朝他要去的方向继续行走,追上他的弯月两手拖抱住他的臂膀,用力扯住他执迷不悟的步伐。 “不要找了!”太过了解心魔的她,仰起脸大声地说着:“就算你找到他也没用的,他情愿玉石俱焚也不会把东西交给你!” 雷颐的冷眸动了动,“总会有法子。” “别再找了,跟我回去吧……”在他又要举步离开时,她拉着他的臂膀软声央求,“好不好?” “回哪去?”三界欲封他,魔妖两界拒绝与神之器有所往来,而人间那块是非地,也从不曾是他的家。 她连忙提醒他,“你忘了你说过要带我回孤山吗?” 面无表情的雷颐,在她的话一出口后,身躯明显地怔了征,他低下头,目无定根地看着这张被雨水打湿的苍白丽容。 “雷颐?”只觉得他异于往常的弯月,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低沉的嗓音滑过雨丝之间,“你的那些主人,他们自你身上拿走了什么,我就要将它们夺回来。” 不断向他摇首的弯月,才想要他权衡一下得失利弊,以及他目前的危势之时,他以掌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柔声轻问。 “你是我血肉的一部分,你若是生不如死,那我还活得下去吗?” 那日,在亲眼见着了身受重伤的她,苍白着脸庞躺在榻上、在亲耳听见了她之所以不杀主人的原因后,他只觉得自己已死去了一半,身躯筋骨,狠狠遭人撕裂再也不能合拢。那时的他,一刻也无法在她的身旁待下,她平静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似会灼伤刺痛他,令他只想去找到那些令他心碎的源头,渴望将他们加诸在弯月身上的,全都如数奉还,也要他们尝尝那份身心皆遭控制的滋味,可是他知道,无论他能力再高、术法再无敌,纵使他能让三界心生恐惧、也能让天地灭合,他却永远也找不回弯月失去的那段岁月。 他拿不回她所失去的。 穿过雨丝,自责清清楚楚的停映在灰眸里,霎时忘了所有言语的弯月,如遭缚住,动弹不得地怔看着不知已压抑多久的他。 “当年,我不该败在斗神的手下,我该兑现我的诺言。”深沉的负疚,满满盛载在他的眼中。“是我的离开造成了今日的你,也因此,你才会收回了你的爱。” “你……都知道了?”一直无法把自己曾放弃过他这事说出口的弯月,登时瞠大了美眸。 “知道。”在申屠梦让他看过梦灯之后,他就明白为何她在与他相逢后,会拒他于千里之外; 心底最不愿让他知道的往事被挖掘出来后,不知该怎么面对他的弯月,惶惶地欲举步后退,但雷颐那双固执追索的灰瞳却紧缠着她不肯放。 他不舍地问:“在你所恨的那些人中,包括我吗?” “若我恨你,我不会让你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么,给我时间,让我兑现我曾经给过你的诺言。”曾经对她失信过一回的雷颐,恳求地捧起她的脸庞低语。 “你不怪我?”一心等待着他来判刑的弯月,难以相信在他知道了那些后,非但没有指责她的背叛,反而还希望她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说过,我来找你,只想见你一笑。”他摇摇头,把他找上地时说过的话重复一回。 她哽着声,面容上的凄楚再也掩不住“就算我早已变了模样?” “我的弯月,只活在这。”雷颐低下头,一手指向自己的心房,“无论经过几千年,也不管发生过什么在我这儿,她从未改变。” 他的话语,像是秋日跌落枝头的枯叶。一声声、一叶叶叠盖在她的心版上,不肯留给她一丝空隙,绵密地将她的歉疚给埋覆,钻进她耳内的话音,争先恐后地的伤、刺痛她的耳膜……他不知道,他的这句原谅,她已盼等了好久、好久。 纷落不停的雨水,是上天代无泪的她流下的泪,顺着秀容上的轮廓,自她的眼角滑落,蜿蜿蜒蜒流过她的面颊,汇聚至她的下颔后,滴落至地面上。 雷颐的指尖抚过那冰冷的雨泪。 “你在哭?” “对……”弯月哽咽地埋首在他的胸前,两手紧紧环抱住他,“雨停之前,让我哭个够。” 似鹏鸟般的羽翅,密密地朝她盖了下来,雷颐俯低了身子,竭尽所有的温柔拥住她,他偏过面颊以颊贴着她淋湿的发,竖耳仔细聆听,那一声声,雨泪滴落的声音。 ******************** 雨势不肯停歇,月光星辰被放逐至雷光闪电的囚牢禁锢,夜色昏黑如墨,风中细柳似一双双盲人的手,四处模索颤摇,忽重忽急地拍打着窗棂。 一盏盏闪烁着他人之梦的梦火,在申屠梦的弃宅里闪烁摇曳,雷颐坐在铺了毯子的地上,低首看着睡在他腿上的弯月,伸出手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犹带湿意的发,屋外滂沱的雨势,并未惊扰了屋内温馨的静谧。 “还好吗?”在睡了一阵的弯月开始眨动眼睛时,他担心地在灯下看着她苍白的脸庞。“没那么疼了。”觉得精神好多了的弯月,在他的扶持下勉强靠坐在他的怀里。 他的语气里有着责备,“你不该来找我的。”受了那么重的内伤伤势未愈就离开妖界,一路的奔波后,只怕她的伤势更加恶化了。 “我想喝水……”她舌忝了舌忝唇瓣,借故转移话题,不想让他又把自责往心底端摆着。 他伸长了手臂,依照她的心意构向一旁的小桌。看着他欲拿水杯举动的弯月,在他的掌指一再错过桌上摆放的水杯时,她起疑地在他怀中抬首,水眸直望向那双比起上一回她看到时变得更加灰淡的灰眸,在雷项终于拿到水杯时,她赫然在他脸上发现松了口气的表情,虽然说,他藏得很好。 “你的眼……”她心惊地捧住他的脸庞,“你的眼怎么了?” 每回在夜里与她独处,就得冒着被发觉的风险,早就等着这一日来临的雷颐,若无其事地拉开她的双手,将水杯塞进她的手里。 他笑了笑,“原本,我可以瞒得很好的。” “你看不见?”只想证实猜测的弯月,两目眨也不眨地望着那双总会在她不注意时四处游移的灰眸。停留在他脸上的笑意,在她目光下显得有些勉强,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她看见他此时的模样。 “阳光强一些,便能看得清楚些,人了夜,就只能看见光影,若是无火无烛无月,那就什么都看不见。”说出来也好,反正根据他的估计,就算她不察觉,他也会在近日内泄底。 不愿置信的弯月一手掩着唇,“怎么会……” “这是当年我犹在斗神手中时所受的伤,左眼为郁垒所伤,右眼为藏冬所致。”他款款道出前因后果。“长久以来,并未有人替我修补剑身,也因此我的眼从未有机会治过,在我重获自由后,它便加速恶化。” “不能治吗?”脑际一片空白的弯月,望着他那平静的神情,心底不禁泛过一阵惊慌。 他无奈地摇首,“普天之下,能修补神之器者,就只有将我们打造出来的火神。”神界在知道他重新出世后就急着想封他,他怎可能去找神界帮忙?他可不想用一双眼再换来另一座囚禁的监牢。 想起那名利用烈火创造出他们的神纸,弯月的娇容蓦地变得更加苍白,只因她知道,他俩这两柄由火神一手造出的神之器,虽说凡器伤不了他们,可一旦遇上了火神,只怕他俩难以逃出生天。 “我快瞎了。”自嘲地笑了笑后,雷颐无法掩住眼底深藏着的遗憾,“可是我不甘心,在没见到你的笑前,我不愿瞎。”他的梦境还未成真呢,他怎会得这么快就看不见她? 心房似空了个大洞的弯月,终于明白为何以往他总会在夜里离开她的身旁、为何他就连在白日里也要点灯,同时也知晓了他总是那么心急地想找回她失去的一切。原来他在追赶的时间,是谁也无法替他挽留的辰光,而支持着他赶在被黑暗吞噬之前继续为她追逐的,不是他至高无上的法力,或是他的顽固与执著,而是他那似春蚕一般吐尽了的情丝。 她记得他曾问过她——倘若有天,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会为我心痛吗? 如果上天能够成全她一个心愿,她很想很想,就趁他还能看得见的时候给他一朵微笑,可是就连这么简单的事,她都无法替他做到。一直以来,在心中那座付出与得到的天平上头,她给的太少,得到的,却多到令她不禁要为他而心痛。 强忍住鼻酸的她,一言不发地起身,走至一旁取来一盏灯,将它小心地放在他俩之间。 “看得见我吗?”她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可以。”他微微轻笑,捉住她的小手。 “把我看清楚。”在月拉来他的掌指,将它们放在她的面上,“记住我,牢牢的把我记在心里头。” 就着烛光,在她的允许下,雷颐的指尖抚过她弧度优美如新月的细眉,抚过她那莹亮的面颊,不能为他释出一笑的粉唇,以指尖将所碰到的每一处,细细在心底勾绘成一幅永不褪色的彩画,而后将它拥放在心中,哪怕岁月流光易逝,任凭良辰美景日后仅能凭栏回忆,他想,这副旖旎的面容,将会长久地偎靠在他的心中,不遗不弃。 脸上的指触,是在倾尽了所有的温柔后,才能得到的珍贵;他那眷恋的眸光,是在淡灰的眸子陷人永远的黑暗前,最后一回的灿亮。看着那双即将如盛木烧尽成灰的眼,弯月凝睇着他,侧首轻问。 “你知不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 “知道。”在她面容上缓慢滑移的指尖怔了怔,又复再续。 掩不住的哽咽,自她的话音里泄漏出来“那你知道喜欢和爱的分别在哪吗?” “在哪?”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的喉际,感觉她的一字一句,似乎都在他的指月复间带来一阵震荡。 “在心痛与否之间。” 听了她的话后,雷颐沉稳的气息渐渐变了,他压抑地看着在得回爱恨之后,一直都不肯开口说出爱恨的她。 “痛吗?”滑下玉颈的大掌,动也不动地停留在她的心房外。 “很痛。”她坦坦地吐实。 雷颐随即将她拉进怀中,俯罩下来的唇印上她的,不顾一切用力吻她。 急促的气息交织在他俩之间,雷颐扶站起她,看着她的眼,两手探进她胸前的衣襟内,掌心顺着锁骨往分轻推,缓缓将衣装推落她的肩头,在除去了衣带后,当落地的衣裳传来微音之时,与他一样,带着伤痕不完美的身躯静现在他的面前。 冰冷的指尖自她的脸庞游曳而下,顺着轮廓优美的线条来至纤颈,弯月一语不发地看着他的大掌停留在她的胸前一会后,顺着她身上每一道陈年旧伤,在她身上每一处四处轻抚,随后带了点凉意的吻触,—一照着他的指间与掌心走过之处,在她的肤上走过一回。 梦灯的火光将他的发映照得黑亮,低首看着他发丝的弯月,忍不住伸指探人其中,半跪在地上的他仰起脸庞,仰望着她的灰眸,甚想牢牢记住她此时的模样。 赤果的玉臂将他拉起并环上他的颈间,雷颐拉开身上的黑衫,按着她的果背让两人彼此贴近,适意清凉的体温、相触相抵的肤触与身躯,像则遥远又美丽的回忆,慢慢的,在唇舌交缠的深吻里,原本冷静下来的步调像重燃的炉火又再疾速窜烧,令他们无法停下彼此急切的双手,与缠绕彼此的身躯。 匆促杂乱的足音,加人了纷乱的吐息声中,灯座下的地板徒留堆叠的衣衫,远处榻上交叠的人影,是在渴望了数千年后才盼得的久违重逢,因为太珍贵,故而抵死缠绵,他们谁也舍不下谁,谁也不愿分开片刻,像要撕裂彼此,又像是急于融人彼此之中。 她还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是同一块铁石之时,他们也曾像这样.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不愿两分。 第八章 他不确定,现下的他,究竟是醒着,抑是梦着。 头一回踏进心魔所创的心之狱里的雷颐,隐约地记得,方才他还自床榻上起身去点燃房内快灭的火烛,可在下一刻,不设防的他,却中了魔界的术法,转身来到了个看似眼熟的老地方。 金色的战甲,在日光下刺目得令人不愿直视,一手撑着下颔独坐在巅顶的斗神无冕,身后的战袍迎风飘摇急打,制造出一连串扑籁簌的响音。 无冕在看些什么? 好奇于无冕面上那副专注的模样,雷颐顺着他的目光向山巅下的云海看去,看见了各有异心的神界众神,再往下看得更深入些,是一片繁华热闹的人间,让早就与无冕一道看惯了此景的雷颐,在觉得百般无趣,正想收回目光时,飘散开来的云朵,却让他再次瞧见了始终没有在他心中遗忘的过去。 仙海孤山上,与无冕交手却败在他手下的雷颐,在被封入剑中之时,闭目不忍聆听欲救他的弯月遭到三界收伏的泣声,看着眼前一再上演的情景,高站在云端上的雷颐别过脸,拒绝再次踏进旧梦,就在此时,身旁之物与他云之景霎时消散一空,只留下挥之不去的黯色,伸手不见五指。 总算有些明白自己踏进了何处的雷颐,面对着眼前这片在未来他必须屈服的黑暗,他淡淡问向身后。 “这些日子来,你躲在哪?” “人心之中。”现身在他后头的心魔,得意地巧笑,“自弯月离开妖界后,我便一直躲在她的心底。”愈危险的地方,亦愈安全,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躲在心中?怪不得任他怎么找也找不到。 扬掌点燃十来朵鬼火照明前路的雷颐,缓缓回过身盯着这名他找了许久的债主。 他扳扳两掌,“别怪我,是你自个儿送上门来的。” “甲之矛尖,乙之盾厚。”并不为自己安危担心的心魔只是笑笑地问:“这矛盾的道理,你可听过?” 雷颐遗憾地扬起嘴角,“可惜的是,你不是可当矛的那块料。” “既然无人可敌神之器,那么神之器对神之器呢?”有备而来的心魔,老早就为他做了周全的准备。 什么? 他朝身后拍拍掌,“好好面对你自己吧。” 一抹抹自地面浮起的人影,在青冥色的鬼火掩映下,徐徐地显露出面容,雷颐张大了灰眸,错愕地看着眼前一个个的敌人,竟全都是他自己。 “竟然来这套……”当所有在他面前站定的剑灵,齐抬首将灰眸望向他,同时也将手中之剑对准了他时,不得不对自己出手的雷颐连忙迎风唤出惯用的长剑。 打算一举将雷颐成擒的心魔,原以为这回只需要利用雷颐心的缝隙,就能坐享其成地将他封人剑中,可在这片属于雷颐的心之狱里闯进了另一抹倩影之时,他发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眼看着救兵已到,心魔恼怒地敛起一双墨眉,在心底计较了一番后,不得不退让地先行退出幻境之外。 手扬弯月刀潜人的弯月,在张眼搜寻着心魔的身影之时,意外地在迷离锁雾之中,发现雷颐心中之魔,竟是斗神与他自己。只是处于远处,一直拍手旁观的斗神,似乎并无意杀了雷颐,而被迫与一个个相同的自己厮杀的雷颐,则是在以寡击众的景况下,渐渐败下阵来。 定眼在面貌皆同、身形亦同的剑灵中看了一会,弯月微微眯细了美眸,将其中一人给认出来后,不由分说地扬刀解决其他的剑灵。 乍现的刀光在黑暗中闪耀如电,忙着与自己交手的雷颐,以剑架住对手的动作后,愕看着追他追至这来的弯月,不留情地趁那些剑灵齐攻向他时,自他们的背后偷袭,当她持刀亲刃他眼前最后一名剑灵之时,他还因她止不住煞势的刀气被震跌至地。 “我不相信……”他愣着眼瞳,“你居然下得了手。”这算不算是杀夫呀? 收刀回鞘的弯月,莞尔地瞥他一眼。 “难道你希望我放过他们吗?”不好吧?放过假的,她可不保证真的能够不被那些假的劈死。 自顾自地在嘴边咕哝了一阵后,他搔着发,赖坐在地上问。 “你是怎么分辨出来的?”分明看起来就是一模一样,就连他自己也找不到破绽,可她怎有法子将他给认出来? “伪物与真品,哪有分不出来的道理?”她伸指轻点着他的鼻尖,“更何况,我并不博爱。” 挑高一眉的雷颐,在微暗的四下中微眯着眼,在她欲将指尖收回时,拉来它刻意轻吻,面颊微绯的弯月,掩饰性地一把拉起他。 “走吧,我带你出去。” 雷颐淡淡地看着对此种情境已经处之泰然的她,“你似乎已经很习惯这种鬼地方。” “看过太多回了,不想习惯也很难。”按着燕吹笛教过她的解咒法施咒的弯月,熟练地念完咒文之后,举刀劈出一线光芒。 人间的月光重新洒落在他的身上,走出幻境的雷颐,团簇着掌心,伸手轻掬一份清丽的月光,而后猛然想起一事的他,连忙警戒地张望着四下。 “心魔呢?” “他不会留在这等你砍下他的头。”同样也遍寻不着心魔的弯月,朝他摊摊两掌。 白白错失一回机会的雷颐直握着拳心。 “你怎没先拦住他?”谁知道下一回心魔会如何、会在何地出现?在她赶来救他之前,她不该让那家伙有机会逃走的。 她柔声提醒他,“我不能动他,只能自保,记得吗?”单是闯进心魔的幻术里,就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气力,而在解决那些心魔所制造出来的幻术,也让她的内伤加剧,再动心魔,只怕她会提早投胎。 差点忘了她受咒法所缚的雷项,在听完她的话后,自掌心中施放出数朵冥火照路,试着想趁心魔未走远前追上他,但明白他想做什么的弯月,却一把勾拉住他的臂膀不让他前去。 “弯月?”任冥火在顶上飞舞照耀的雷颐,不解地看着她将双掌环上他的颈项,并把面就贴合在他的胸膛上。 她在他的心房外头轻声说着:“今后,让我来当你的眼。” 怔于她所言的雷颐,多心地想着她为何会突有此话。 “就由你来代我笑代我哭,好吗?” “你要我放弃心魔?”想通她话意的雷颐,一双剑眉不赞同地锁紧。 早已看淡的弯月,并不似他那般执着,“与其让你再去冒险,我情愿不要拿回那些,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但——”才想劝她的雷颐,遭她一指按住唇瓣。 “今日我才发现,其实我是很感谢上苍的。”她捧住他的脸庞,似捧回一份失而复得的真爱。“因为,就算我失去的再怎么多,她还是将你给了我。” 他不禁放软了声调,“你真这么想?” “嗯。”盈盈的水眸清映着他的眼“当年我们之所以会被分开,一定是为了今日的重逢,就算这段漫长的分离旅途让我们变得伤痕累累,可是我知道,我们一定能够冶愈对方,因此我们一定要过得比以往更幸福。” 近在飓尺的瞳仁绚丽如虹,岁月的沧桑如昨夜急雨,在天晴后逝去无踪,情不自禁陷入其中的雷颐,以为自己在她眼中,看见了一道雨后的彩虹,润凉的指尖抚过他的脸庞,他低首靠近她,以唇轻轻触碰这轮圆满光华的月儿。 她在他的唇上哺哺,“别再分开了好吗?” “不会了。”雷颐的十指在她的腰后收拢缠握。“谁都不能再把我们分开,我们要在一起到永远。”无论他们是为何被造出,也不管世人如何看待,他知道,就算三界都容不下他们,他们还是能够拥有彼此。 “我们回家去吧。”偎靠进他颈肩的弯月感激地闭上眼,“把三界、心魔,还有人间的事都忘了,我们回家。” ******************* 夕阳在海天之处缓缓沉坠,远处的海面辉煌璀璨,在海天的更远尽处,有着另一片燃烧的十丈红尘。 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回到仙海孤山,赶在日落时分来到海岸的山崖边,并肩坐下欣赏日落景致的雷颐与弯月,静看着炫目多彩的夕霞,将海面点缀得光粼四射。迎面而来的海风吹扬起他俩的发丝,唤着空气中熟悉的气味,弯月将手伸向雷颐的掌,悄悄握紧了他,他微扬起唇角,揽着她的肩头让她靠在他的颈间。 当最后一丝霞光隐没在海洋的边缘时,等不及接手来到的夜色已将孤山掩覆,贪恋久违多年美景的两人,有默契地相视一眼,打算在月儿自孤山另一面的海上东升之前,转移阵地去欣赏另一份让他俩迫不及待想重温的回忆。 知道雷颐在夜间完全看不见的弯月,挽住他的臂膀,小心地带着他远离山崖边,走向早就不再绽开桃花的枯林间。 “雷颐?”走了一阵后,在他突然停下脚步疑心地回首四望时,她不解地唤道。 “我们似乎有客人来了。”失去笑意的雷颐,森冷着一张俊容,没想到那票人物竟连这个地方也追来。 “哪门子的客人?”也因这份气息而感到忐忑难安的弯月,不抱希望地看向远处黑暗的海洋。 “三界。”他轻推着她的肩,“你离开这避一避。”若是在他时,他相信她定能把这班自以为正义的家伙打发掉,但现下的她伤势未愈,若要应付三界齐攻,太勉强了。 “你呢?”弯月质疑地看着无半分离开之意的他。 “他们针对的是我不是你。”三界不把她当一回事,是因她厌倦杀生,故而对她不存有戒心,若让三界见着她与他一道,只怕三界会连她也算进去。 “日落了,你也等于瞎了。”心火暗涌的她不客气地横他一眼,“你若留在这,不是被他们封回剑中。就是等着我来收尸。”好不容易他们才躲到这地方来,盼望能重新展开生活,但他却要她走?要她再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她而去? “放心,妖孽都是长命的。”他微微一晒,再次举手推着她,“走!” 她拧起秀眉,“你以为看不见的你打得过他们吗?”失了惯用的双眼,就算三界的凡器伤不了他,可不代表三界之法就伤不了他,现在的他根本就不是三界的对手。 “你再不走就走不成了。”在三界的气息愈来愈近时,一刻也不能等的雷颐板起了脸孔。 弯月索性直接以一手架上他的颈间。 “别这样。”不愿让她冒险的雷颐,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她此时的模样,但他却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决定代他出手的弯月,在制住他后,不疾不徐地自袖中掏出黄符。 “弯月……”看不见她在做什么的雷颐在发现她竟在他身上施法将他困在由她所造的防护结界中,忙不迭地想要解咒,但她那自燕吹笛身上习来的巫术,却不是在轩辕岳能解咒的范围中。 “待在里头,别动。”兀自向他交代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前方遭火炬照亮的山崖边。 他使劲拍打着看不见的结界,“弯月!” 降临在两处山崖之间的崖谷中,高举着火炬,将孤山边缘的山崖,映照得明亮如昼的三界众生,在远见一抹人影前他们走来时,纷纷手荷兵器屏息以待,但当火光映照至弯月的身上时,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兵器。 “弯月,我们要找的不是你。”鬼界为首的修罗,首先向她表达来意。 “我知道。”款款走来的芳足停顿在他们的面前,阻止他们往雷颐的方向前进一步。 “那就让开。”携来神界三圣兽助阵的泽兑也不希望她来趟这池浑水。 她徐摇螓首,“可我要找的是你们。” “你想与雷颐一块与三界作对?”愈看她的面容愈觉得不对的观莲使者,恍然明白了她的来意。 “是你们让我没有选择的余地。”积藏在身上的杀意一点一滴地被唤醒,感觉自己仿佛从千年睡眠中苏醒的弯月,慢条斯理地召出一把几乎与人等高、状似弯月的大刀。 当下原本打算放过她的三界,再次各自摆出了阵式齐举刀械。 “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们就是在这岛上将我封入刀中的。恩怨由此而生,也由此作结,很适合吧?”复仇感在心中油然而生的弯月,再也不想压抑那份跟随了她千年的仇恨。“不同的是,这一回,你们没有斗神可作后盾,而我,也不再是当年灵力不济的刀灵。” 天官风巽颇不以为然,“纵使你是神之器,也未必见得你就有雷颐的本事,不然,当年斗神不会只要雷颐不要你。” 不理会他话中贬意的弯月,水眸四顾了在场众生一会后,没找到半张熟面孔的她,动作缓慢地拉刀出鞘。 “我该庆幸,你们皆不曾是我的主人。”或许,这就是她流落在三界之外的额外收获吧. “不是你的主人又如何?”冷意四散的刀风阵阵袭来,素来对她不存戒心的神界众天官,在地面因她而隐隐震动之时,意外地抬首看向她。 “这样,我动起手来就不需顾忌!” 话语未竟,已一跃而起的弯月,执刀重重朝他们劈下,连忙闪躲刀气与神力的众生,在回过头时,眼中皆盛满讶愕地瞧着谷中其中一面已遭毁去泰半的山崖。 大开杀戒的她下手丝毫不留情,“是你们的错,你们不该把全副注意力都搁在雷颐身上的,当年火神炼出来可毁灭三界的神之器可不只有他而已!” 挥舞在空中的弯刀,在疾速之中,看来仅是明媚的月光,但它太快,任谁也挽留不住,当残碎的光影在眼前一闪而过,破空而来的,并非清冷如水的月光,而是寒意弥漫的杀气。 不顾同僚的死活,也懒得理会其他两界是否将因此死伤惨重,特意来此观战的郁垒与藏冬,此刻正高站在另一面崖上冷眼旁观。 “啧。”往下眺看的郁垒,有感而发地撇撇嘴角,“隔了几千年再看,还是一样可怕。”好险当初他没答应上头来办神之器这件差事,哈,瞧瞧下头那些不自量力的三界代表,在今晚过后,八成都无法完整无缺的回三界去。 “上回跟咱们交手的不是她,是他。”藏冬懒洋洋地更正,一手指向被弯月困在后头的雷颐。 郁垒白他一眼,“还不都是神之器?” “想阻止她吗?”眼看下方的战况对三界愈来愈不利,而难得大开杀戒的弯月似乎杀上了瘾头,藏冬抚着下颔认真地问。 郁垒消受不起地哼了哼,“我可不想跟那玩意再打一回。” “那咱们还是看戏吧。”同样也不想下水搅和的藏冬大刺刺地将身子往崖壁上一靠,大有置之不理之意。 “那个卖豆腐的也会乖乖看戏吗?”郁垒将目光移至也同样位在山崖上观战的晴空身上。 差点忘了在场还有一个旁观者的藏冬,转首看向手持佛珠,迎风坐立崖上闭目喃念的晴空,他想了想,没什么把握地应着。 “很难说。”近来,也不知这个豆腐小子是怎么了,往常不到该出手的关头,任旁人再怎么横劝竖劝,他也绝不轻易出手,偏偏在神之器这一事上头,他却一反常态从头管到尾。 山崖顶处,盘腿而坐,手拈菩提子串成的佛珠,始终没有睁开眼观看下方战况的晴空,在弯月手中之刀再次撼动大地,山崖落石纷纷跌坠之时,阵阵喃诵声戛然而止,他睁开眼,静看着在串珠绵线断裂后,自他指尖颗颗滚落的佛珠散了一地。 他深深一叹。 懊是避不过,注定躲不过。 “晴空?”当晴空翻身跃下山崖,降立在交战方配的两方之间,并迅速采取行动,将鬼界一名已到了弯月刀下的阎罗给救回来。三界众生诧异地看着救过雷颐一回的他,这回不再站在神之器那一方,反而对三界出手相助。 救回一名阎罗后、晴空抬掌示意三界后退至弯月的刀风之外,在三界众生照办之后,一夫当关的晴空,紧接着以两掌接了弯月朝他眉心砍下的一刀,受制的弯月在手中之刀不能动弹之时,随即转身使劲抽刀,飞扬在风中的发丝拂过他的脸庞,面颊上传来的触感,令晴空怔忡了一会,在弯月又举刀挥向他之时,他连忙回神,掌心朝上地向她伸出一掌。 袅袅的火光自掌心中窜出,流光溢彩绚烂得有若初绽的红莲,乍见火光的弯月连忙收势,一改一视同仁的前态,怀有惧意地往后退了数步。 她不确定地问:“浮屠之火?”当她还在心魔手上之时,她记得心魔曾遭佛界的佛重创过一回,而那一回心魔之所以会败,就是因她这柄弯月刀败在这种足以融化她的火焰之下。 晴空低沉的叹息沉淀在夜色里,“我虽不乐见三界收伏你们,但我亦不能任你毁灭三界。” 对眼前男子的面容无丝毫印象,亦不知他是何许人物,但识得浮屠之火的弯月,心弦紧绷地握紧了刀柄,对这名不似其他的佛界之辈的不速之客格外留神,就在她想着该怎么避开浮屠之火,或是与他硬拼之时,晴空抬起头正正地凝望着她。 或许是因夜色过于昏暗,也可能是受那丛丛在他掌心中燃烧的佛火所影响,弯月用力地眨了眨眼,试着想将她所看到的疑惑自眼中逐去,只因她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不该出现在三界身上的东西,看见了……太过类似怜悯的眸光。 不知为什么,在恍然间,她忽然想起雷颐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懊不会……这就是那个身怀七情六欲,懂得心痛为何物的佛? 不顾佛火的威胁,弯月当下重振旗鼓.眼中替换上更深沉的杀意,防备地以身子挡住他看向雷颐的那个方向。 “你是雷颐见过的佛?”今夜他会来此,是来实现佛界的那个传说的? 对于她的举动有些明白的晴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以一双清澈的眼眸看着她,许久过后,他怀疑地问。 “你愿为雷颐而死?” 她冷声反问:“有何不可?” 愣望着她的晴空,眼里,伫留不走的是她视死如归的眼神,耳里,徘徊不去的是她即使落到这个田地,仍然是无动摇的决心。 有何不可?或许,这就是长久以来,他一直在追寻的答案。 下一刻,不理会弯月眼中的诸愕,忽然背过身去的晴空,改而虎视眈眈地替她把守着在场其他三界众生。 “带他走。”改弦易辙的他,决定作得甚是突然。“我的修为有限,只能挡他们一阵。”若要神之器与三界共存,他只好采取这种作法,请两方各让一步。 “不走呢?”根本就没打算要放过三界的弯月,微微眯细了美眸,可不欣赏他这等自以为是的援手。 晴空冷冷回眸。示威性地扬高了掌心如莲焰,“你我都会后悔的。” “弯月!”知道她决计拼不过浮屠之火的雷颐,站在远处大声地唤。 弯月回首瞧了他一眼,再看向晴空那此刻有如伟山般定立不摇的背影,她咬着过犹豫了半晌,飞快收刀回鞘,赶回雷颐的身旁照他们的意思先走再说。 “慢着!”万没想到晴空竟临阵倒戈,导致情势急转直下,欲拦下他们的三界众生,在厉声喝道之时,纷纷往前迈出了脚步。 也同时采取行动的晴空,衣袍一振,离开掌中的火莲霎成烈焰,在落至地上后迅速化为蜿蜒的火龙,逼得欲上前的众生不得不赶紧后撤,硬生生地遭隔挡在火线之外。 “晴空,你想背叛三界?”再次遭晴空坏了事后,气急败坏的观莲使者,站在火线的后头朝他喝问。 在确定弯月他们走远后,晴空这才慢条斯理地启口。 “这辈子,我是个人,属于人间,因此说不上什么背不背叛。”背叛这宇眼,太沉重了,目前的他还担不起。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眼看难得的机会即将流失,不愿被困在此地的神界天官们,打算先突破拦阻他们的火线追上再说。 晴空只是缓缓抬眼看向那几道欲攀上夜空的身影,在刹那间,原本滞留于地的佛火亦追上了他们的身影,在风中编织成一道火网将他们拦下。 “我不想破戒,因此,别再苦苦相逼。”已经有与三界大战一场的心理准备的晴空,在以佛火伤了数名天官之后,还是希望他们能看在他的份上到此为止。 无视于他的天官风巽,朝他亮出了手中的方天戟,很显然的,这一回并不愿再放过他这名碍事者。 “那日还听你说得满嘴大义,说来说去,你不也还是偏颇于他们?” “谁教我是个凡人?”他微微一笑,“人间待久了,我懂得你们不懂的心痛。” 立于崖上,冷眼看着晴空代替弯月与三界对上的郁垒,在晴空正式动起手时,眼眸中玩闹的意味不再,严肃的神情上,眉心紧竖成一道切痕,而同样也是一语不发的藏冬,则是在晴空洁净的衣袍沾染上血腥之时,心绪万般沉重地合上了眼。 **************** “你竟还敢找上门来?” 带着雷颐想趁晴空拖延住三界之时,乘机离开孤山的弯月,在来到岛上另一处曾经植满桃树,如今只剩枯木的山丘上时,难以相信地看着这个怎么也不肯死心的拦路人。 在此恭候大驾已久的心魔,等待着的,就是这个时机。 “在三界封了你们之前,由我先封了你们吧。” “你别轻举妄动。”一整晚下来都安静异常的雷颐,慢条斯理地将弯月推至身后,好整以暇地问向他:“你就这么想得到我俩?” 心魔放声杨笑,“只要能够同时拥有两件神之器,三界我岂还会看在眼里?到时,魔界就不再只是必须屈服于三界之下的小界,改由我魔界一统众界!” “说到底,你还是忘不了那个贪宇。”太过了解他的弯月,紧锁着眉心,“何时起你抢起申屠令那只贪魔的饭碗了?” “别同我耍嘴皮。”凭恃着三界已消耗过他们实力后的心魔,黑眸在他俩身上频频流转,“我知道他瞎了,而你,你的伤势可痊愈了?” “对付你,哪需要她出手?他算什么东西? 有过上回的经验后,这次赶在心魔再制造出心之狱的雷颐,虽是看不见,但仍是牢牢锁住了他的气息去向,在他还未及动手前,先他一步地手擒佛火奔向他的面前。 为免因心魔伤势加剧的弯月,紧掩着胸口退出了数步,看着沐浴在清冷月光下的雷颐,在佛火之后,以魔攻魔地施展出魔界的术法,彻底堵绝心魔任何一个可辟心之狱的时机,再以自轩辕岳身上得来的人间术法,在他面前排出七星大阵,将心魔的脚步困绑在地上七颗由黄符所造的星子之间。 饱势一波接一波,来不及喘息的心魔方要结界自保,根本不认为他是对手的雷颐微微一笑,手刃结界,在指尖刺破那层薄膜之时,将剑气灌注至掌心,一手刺穿他的胸膛。 “你……”掌指深深掐陷进他肉肤里的心魔,紧紧攀握着他的肩,怔然望向那双死灰空洞的眸子。 他靠在心魔的耳畔低语,“把东西还给她。” 竭力做到冷眼旁观的弯月,从没想过她的最后一道心锁,会是在这样的夜晚宣告解开,踏着仍不太置信的步伐上前的她,非要亲自以自己的这双眼,亲眼看他形消骨蚀。 “弯月?雷颐回过头,在碰触到她时,赫然发觉到哆嗦个不停的她,竟是一身的冷汗。 “不……”止不住浑身抖颤的弯月,在心魔不复存在后,抬首怔望着夜空,颤颤地摇首,“不会的……” 不知发生了何事的雷颐,忙将她扯进怀里,“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祝融……”心底最深的恐惧,映在她的眼中不肯离去。 “奉三界之命,我特来收你们回火中。”乘着火云缓缓降落在他们面前的祝融,面无表情地看着由他一手所创之物。 “走!”明白严重性的雷颐,立即推开弯月,要她与他分头走避。 祝融不疾不徐地探出双掌,“你们哪也走不了。” 被雷颐推开的弯月,在急忙逃命而去之前,担忧地止住了步伐,看向被留在一片黑暗中的雷颐,当她急于折返回去救他之时,自她与雷颐脚底下猛然窜出的火团,只在眨眼间即高耸成一片牢笼似的火墙。 “雷颐,不要动!她忙出声喝止看不见的雷颐,并在顶上重若千斤的焰火朝她压下之时施法撑顶住它。 “坏了,来晚了……”拖着自家师弟姗姗来迟的燕吹笛,两脚才踏上山丘,就见他要找的两人已被祝融给困在火里。 “祝融?”眯着眼在火光中认出那张熟面孔的轩辕岳,难解地抚着额,“我不是早就………”早在数年前嘲风与祝融对决之时,他就已经收了祝融,怎么祝融会…… “神界释放了火神。”燕吹笛随口将听来的小道消息告诉他,在快步奔向前时不忘回头叫醒站在原地的他,“别尽是愣着,咱们得快点摆于他!” 回过神的轩辕岳,在试着想解救雷颐他们的燕吹笛招去了祝融的注意力之时,边跑边结出金刚印,尽全力攻向祝融的身后。冷不防受这一袭的祝融,在熟悉的痛感传来时,登时目露仇光。 “我可没忘记你。”深记前仇的他缓缓侧过脸,一双精目直盯在轩辕岳的身上。“上回是你运气好,这回,你不会再那么走运了。”身为火神,竟被区区一介凡夫收伏?此辱不刷,日后他如何在神界立足? 气势不让他分毫的轩辕岳,再以一记添上劲道的金刚印想封上他的嘴,“上回我该牢牢封死你的!” 祝融即刻扬火回攻,在神火抵达轩辕岳的顶上如雨落下之时,一抹身影疾快地来到轩辕岳的面前。 “糟老头……”替他顶住了火雨之后,燕吹笛火冒三丈地奉还给他千缕银针。“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啊?“ 祝融挑了挑眉,“怎么,联手?” “至少我们可以替他们解决你这个火神!”在燕吹笛打开护住他们的防线之后,主导攻势的轩辕岳放手奋力一搏。 “做梦!”朗朗神音,伴随着天际响雷的落下,在一道刺眼的电光击中他俩头顶之时,他们忙不迭地跃离祝融数尺之遥。 抬首一看前来替祝融助阵的人马,燕吹笛与轩辕岳霎时呆住。 “该死,除了佛界外,居然全到齐了……”没想到除了晴空得应付的三界外,神鬼两界竟再派出另一批人手前来。未曾见过这等空前阵仗的燕吹笛紧咬着牙,不仅更是为雷颐他们的处境忧心忡仲,也开始怀疑他与轩辕岳该如何自保。 轩辕的心房一紧,“看样子,三界是真的不想留给他们一条活路走………” 在初登孤山的两界众生,将他们团团围住时,燕吹笛拉过轩辕岳,与他背紧抵着背,眼见他们不是来者的对手,心念电转的燕吹笛,当下用力扯开了嗓门。 “老鬼,我知道你在,给我出来!”搞什么?平日老是四处晃来晃去没个正经,该出手帮忙的时候偏偏躲个不见鬼影,这种大场面交给他们这两个凡人干嘛真正厉害的人物都躲哪去了? 率八神将而来的天乾,朝他冷冷轻笑,“藏冬不会插手神界的家务事。” “大师兄,你若是还交了些什么朋友,那就快点叫他们出来。”在来者逐渐逼近时,一颗冷汗滑下轩辕岳的额际。 “真该把臭老头带来的……”在这节骨眼上讨不到救兵的燕吹笛,也只能大叹平时做人太不成功,就连亲爹也不到场帮忙。 “现下怎么办?”退至无路可退时,轩辕岳急忙征询他的意见,“硬拼?” 回首看了看受困在神火中的雷颐与弯月一会后,决定豁出去的燕吹笛,深吸了口气开始分派工作。 “听着,你的七星大阵比我的管用,因此鬼界的就交给你,剩下的神界由我来。” 不给面子的轩辕岳,质疑地转过头看他,“你行吗?他可不记得皇甫迟教过他们什么对付神界的术法。 “当然不行!”硬着头皮上场的燕笛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复而自袖中亮出八张黄符,“可就算是不行,我还是要赌他一赌,再不快点解决那个祝融,他们俩会被烧成铁石的!”皇甫迟不教他没关系,他可是自申屠令那边偷了一大堆。 “知道了,你自个儿当心点。”火速将双手结印的轩辕岳,在他一跃离身后时,马上在鬼界众生的面前排出看家本领七星大阵,准备再次重操旧业。 飞快地以八张黄符封锁众神去路的燕吹笛,在咬破指尖滴血划地为境之后,朝那些不把他看在眼里,只识得轩辕岳威名,故而打算先助鬼界击退轩辕岳的神界之军咧齿一笑。 “你们就入魔境陪我逛逛吧!” 刹那间破土而出的一双巨大的骷髅手,迅速朝天顶窜出再重重覆盖而下,包括燕吹笛在内,在场神界众生登时被自天际军下的黑雾笼罩在其中。 就在轩辕岳与燕吹笛忙得不可开交之时置身事外的祝融,隔着火帘,扬首地看向十指紧密交遇,力持稳住心脉并以术法顶住烈焰的弯月。 “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他边说边抬起一掌加强火势,“万物相生相克,我既可炼你,自可毁你,你逃不出我掌心的。” 竭力在心中说服自己别受他话语影响的弯月,咬牙苦苦力撑,紧闭着眼眸执意不看向他那双会动摇她的眼。 无法打动弯月后,祝融改而踱至雷颐的面前,淡淡审视着这个灵力胜弯月一筹的雷颐。 “身怀五界之法,你确实是无敌,我承认在短时间内我无法将你融毁或焚灭,但你可曾想过,他人可与你一般?你想让弯月和那两个凡人因你而死吗?”既然那两名凡人会为了他俩联袂而来,甚至不惜与两界干戈相向,想必他们在雷颐的心中,必定也和弯月一般,占了些许的地位。 视弯月为心头肉,也原本就不愿让轩辕岳扯进这事里头的雷颐,在听了他的话后,持印的掌指登时颤动了一下。 “别听他的!”不愿自己成为他的弱点,弯月的声音随即自一旁传来。 “我就让你亲眼看看弯月的处境吧。”知道他双眼已瞎的祝融,一掌探人火中,以指轻抚过他的眼皮。 双眼灼热刺痛的雷颐,在眼中的热意稍微退去之时,勉强地掀开眼睫,几番眨眼后,猛然察觉到,他竟正视着祝融那张久违的脸庞。 祝融示意地往旁一指要他看清刻不容缓的现况。“她的伤势很重,再撑,恐怕撑也不过多久,在你被焚灭之前,她会先你一步。” “弯月……”再次看见弯月的雷颐,心惊胆战地看着也被困陷在火中的她。 “不要理会他!分神对他呐喊的弯月,在话一出口后,身旁朝她挤压而来的焰火更是朝她靠近一分,令她不得不赶紧集中注意力持法对抗。 眼看着罩在她顶上的重重焰火即将垮下,无法袖手旁观.却又因灵力全被围锁在火内什么也做不得的雷颐,无计可施之际,只好代她朝一旁交战方酣的前任主人求援。 “轩辕岳!” “他自身难保。”祝融轻声一笑,用他指了摇指后,回身再以掌劲加重弯月身旁的火势。 “住手……”心似油煎的雷颐,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冲出火帘将她救出火窟。“快住手!” 威胁的低嗓压在他耳畔,“那就别抵抗,让我融了你。” 眼看着弯月裙摆着了火,一颗心剧烈摇摆的雷颐,在她看似再也撑不下去之时,忍不住想启口,就在这时,不顾自身安危的弯月,又转首看向他,目光盛满将遭弃离的凄楚。 “雷颐,你答应过我的!”他忘了吗?他们许过承诺的。 祝融淡淡再问:“难道她不值得你拿性命来换吗?” 珍贵的时光在火光中不断流逝,在生死与承诺之间被迫抉择的雷颐,在跳动的火花烧上她的衣袖之时,忍痛地合上了眼。 “不要……”凄声央求着他的弯月不断向他摇首,“别丢下我!” 心如刀割的他紧握着双拳,“我不能……” “看着我,我可以捱过去的……”被火势压跪在地的弯月,不愿放弃地朝他伸出手,“求求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弃我而去……” 带着泣音的声声呼唤,钻窜进雷颐的耳里,一声一句,都是痛。 他的月儿,合该是无忧美丽地高悬于天际俯看苍生而不是因他受累,围缚于火中旋生旋死地挣扎,他回来她的身边,是为再见她一笑,而不是为她带来毁灭的,他并无意,在将她遭众生撕碎的芳心黏合之后,再将它撕裂一回。 雷颐哑声低喃,“你是我的一切……” “不要,雷颐……”不愿与他分别的弯月,还想抗拒他脸上那份割舍的模糊,但凶猛的焰光却掩去了他的脸庞。 “我只有一个要求。”雷颐侧过首,静静望着这在数千年前一手将他们造出,令他们获得了生命,可在如今却在收回他们血肉的神汶。 为了他的眼神,祝融一怔,半晌,他勉为其难地开口。 “说。” “放过弯月。”炯亮的灰眸,仅仅只盛住一个心愿。 “一言为定。”祝融朗声允诺。 双掌都遭烈焰烧红的弯月,忍着刺骨的疼痛,在终于拨开令她看不见的火墙之后,愕然地张大了水眸,蓦然间,岛上的星月。似乎都已在火光中俱减,周围扰嚷的众生也似消失至远处,四下无声。 时间似乎变得很缓慢,眼前的这一幕像潭缓缓流动的水,她怔怔地看着雷颐在回首看了她最后一眼后,万般不舍地合上眼眸,撤去顶挡住周围丛丛燃烧神火的术法,任一涌而上的狂焰将他吞噬,在那一刻,无法思考的她,眼中闪过恐惑、惊煌、不甘,最后则是悲怆,胸臆里那片经雷颐细心重新打造的小小天地,在几近悲绝的酸涩中开始轰然倒塌垮落,感觉自己被刨碎成一片片永不能再拼合的她,仰起螓首,将哽在喉间的心碎化为一声划破月夜的悲啸。 被燃烧的梦。 被摧毁的明天。 别再分开了好吗? 不会了,谁都不能再把我们分开,我们要在一起到永远。 他所说的永远,难道只能是这么短暂的一瞬间?她紧贴在心房的誓言,怎会成了永不能实现的承诺? 吧涸了千年的眼眶,如久旱后重获新生,汩汩不绝的泪珠,似断了线地自眼角滑落,颓然跪坐在地的弯月,泪流满面地看着她一直求之不得的泪水,滴落在她什么都留不住的指间,再翻落至足下熊熊的烈焰里,在一地的鸣咽中消失了踪影。 在这夜,她终于流下了眼泪,可是,他却不在她的身边;当她终于完整如初,衷心欲与他偕首自头,然而,大限却已来临。 “雷颐——”乍见雷颐遭焚,万般不舍的轩辕岳急忙抛下手中尚未收势的七星大阵,然而方自魔境中月兑身的燕吹笛,紧急把他拉回来,大声在他耳边喝斥。 “你疯了?那不是凡火!” “灭火……”遭架住了的轩辕岳红着眼眶,扭头愤瞪向祝融,“马上灭火!”祝融冷淡轻哼,“不然呢?” “你!”身躯剧烈颤抖的轩辕岳,眼中的杀意是前所未见的。 “想弑神吗?”祝融有恃无恐,“你所守护的人间会失去平衡喔。” 当遭困在魔境里的神界追兵,冲出了封锁的境域,而鬼界修罗也在他们身后排出冥界大法时,自身处境转眼间变得危难,当下顾不得他人的燕吹笛,硬是将满脸愤恨的轩辕岳拉回身后护着。 他边说边拉来轩辕岳的掌心与他合创出一个保己的结界,“别上当,现下你要是离开我半步,你就死定了。” 被众生遗忘在一旁的弯月,茫然地自地上站起身。 饱尝烈焰焚身的她,在祝融实现承诺前来为她灭火时,以眸光冷冷回拒了祝融之后,扬首看向那为了她已算是仁至义尽的前任主人,“燕吹笛,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不答应!”燕吹笛想也不想地就月兑口拒绝。 “我不想再与他分开。” “你敢……”知道她将做出何事的燕吹笛,浑身气抖地咬着牙。 只能将所有的感谢化为一笑的弯月,在他来不及、亦无法阻止下,转身冲出受困的火墙,跃人雷颐所处的烈火之中。 “弯月!”差点想跳出结界的燕吹笛,在轩辕岳的拉扯下,只能眼睁睁地看她与雷颐同时付之一炬。 绵绵的火势中,有一种听来格外缠绵的声韵,步至火中的弯月,在找着雷颐时跪坐在他的身旁,费力将他拉至自己的身上,终于可以尽情流下的泪水,纷纷滴落至他的面额上。 意识模糊的雷颐,在身躯融化前试着眨了眨眼,映入他眼中的秀容,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绽出他最想再看一回的笑靥。 “你笑了……” “是啊。”在雷颐所有的灵力消失,窜烧过来的朵朵焰火烧上他们时,弯月将他放妥在地,俯身卧靠在他的胸前。 靶觉血液正炽热燃烧的雷颐,费力地伸出双掌环抱住她。 “今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将他紧密拥住的弯月,闭上了眼睫在他胸前低语,“再也不会了。” 满足的微笑在雷颐的双眼骤然合上之时,悄悄出现在他的脸庞上,在他们双双睡去之时,数千年前,令他们诞生的火光,灿灿地围绕在他们四周,一如混沌之初,不分你我。 第九章 你的眼,还看得见吗? 快瞎了。 她生得是什么模样? 她很美,很美…… 涛声如泣浪花朵朵拍击岸线,阻不断的海潮掩盖了风中的回音。 在这天色将明的时分,身负重伤的晴空,带着一身的血湿,拖着脚步来到了原有一大片桃林,如今却仅剩袅袅残烟的山丘,在走至其中一处时,他停下了脚步。 低首瞧着一地的灰烬、瞧着那块藏在微弱星火中的铁石、瞧着铁石中再次回到了原点的男女,薄薄的泪雾蔓盛在他的眼中,他努力想眨眼看清,却再也看不见原本叱咤一方的刀灵与剑灵,亦看不见,他甘冒风险,私心想成全的一段小小情缘。 不知情的风儿踏海而来,吹扬起漫天残火与尘灰,晴空仰起脸庞,仿佛在灰色的天空里,再次瞧见了雷颐那双望月的灰色眼眸。 当神之器毁灭…… “因你们,我终于成为人了。”他喃喃向残烬哽诉,“但我……却情愿不懂你们的心痛。” 杀一人,救众生。他伤众生,只为救二人,但到头来,这双空费的双手,却是谁也救不了。 是他错了吗?他不明白,而雷颐一圆他的梦了吗他亦不知,可是他却在这块在经历过了数千年岁月、染尽爱恨悲喜、杀戮恩怨,到了最终仍是被烧得只剩原形的铁石里,明白了何谓相思,什么是死生与共,以及什么又是笑靥与眼泪。 染血的衣袂遭风儿吹拂得婆娑作响,静心思索许久之后.下定决心的他扬起一掌,召起地上沉重的铁石在面前冉冉浮起,再以另一掌唤出焰色如莲的浮屠之火。 “这一回,就由我将你们炼出来吧。” 猛烈燃烧的彩焰,将已逐渐冷却的铁石再次烧红,灿烧的火光与海上旭日初升的光芒流映在他的脸庞上,晴空虔心地祈祝,将纠缠在一块的刀与剑,炼熔成无数颗细碎的铁石,把他们的相思乘着风遍洒在山丘上的每一处,将他们的爱恨深埋在那棵曾是他们亲手合种,如今却只剩烟灰的桃树下,而后,他闭上双眼静静地等待,期待能再次听见桃花绽开的清音,以及下一个红尘轮转的足音再次到来。 树苗破土的微弱声响,在许久过后自他的足前传来,晴空小心地走上前,弯子,赤手在灰烬中将那株桃树的幼苗掘出,撕下衣袖将混着他们血泪的尘土与树苗一块包裹起来,打算将他们带回去种成人间的桃树。 粉色的花瓣飞掠过他的眼前,如细雪落下的花瓣,在盛绽的桃林中随风四处扬舞。 在带着桃树踏浪离去前,晴空回首看了桃花遍开的山丘一眼,微笑地想着,往后,这座种满相思的仙海孤山将不再孤独,而他,在回到人间后,他将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站在风中聆听刀与剑的吟咏歌唱,在夏日桃熟结果时,将他们摘果下来酿成相思,待中秋来临时,再开坛与他们共敬天上那轮终于圆满……不再残缺的月儿。 同系列小说阅读: 阴阳卷1:天火 阴阳卷2:瑞兽 阴阳卷3:花凋 阴阳卷4:记川 阴阳卷5:战鬼 阴阳卷6:麒麟 阴阳卷7:剑灵 阴阳卷8:妖镜 阴阳卷9: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