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鬼》 第一章 夜深雾重,黑缎般的夜幕上,镶缀了颗淡青色的新月。 一颗夜露经新女敕的叶面,顺着叶纹溜下,饱满的露珠盈悬在叶,不久即将落下忽地,似要蒙去所有色彩的白雾,由黑暗的尽头矫捷窜出,闷重的铁甲马蹄声,刺耳的金戈拖曳声,由远至近,自雾中一阵阵传来,复盖过了霹珠自叶梢坠落的声响,也掩蔽了万籁虫卿。 在这刻,大地屏息,万物敛声,唯有达达的马蹄仍在夜色下苏醒着。无声的浓雾携着蹿声的掩至,沉重杂沓的步伐声也渐渐近了,似乎即将在下一刻穿透浓雾破雾面出。 一如来时的突然,在下一刻浓雾倏地清散尽净,青色的月光下,被月光映照的来者们,铁甲战袍闪烁着异样的青诡色彩,一匹战驹走在前头,猛然止蹿。 赫然一见,是匹骷髅马,马身肉肤早已不在,仅剩怙骨,在座上骑坐了名身披冥色战铠胄甲之鬼,手执长戟,面复挣狞鬼假面,遥遥位居于所带领的众鬼兵鬼将身前。 —手扯紧缰绳,刹那间,马嘶鬼吼。尖锐至刺耳的锐音,上抵天庭,下至冥泉,众鬼斥喝呐喊之声转眼间传遍百里之遥。 来自阴界的万鬼大军,在这新月如钩之夜。浩桔苗葛地踏上了人间,在这群无丝毫人气的大军之后,有个身背大刀的男人,默然缓步踱来,一双黑眸炯炯,四下探看着人间。 此时,远方侍来了人间呼应万鬼喊吼的法钟急擅之声,他侧耳倾听了一听,咧出了飘凉的笑意。大步往前走去。 安阳宫深处。 闪烁不定的烛光,高悬在廊上宫人灯座上,幽风拂过,焰心又是一阵剧烈的晃摇。灯影下,一名衣着看似普通百姓的男子,被布巾蒙上丁双跟,双手捆绑在后,正遭两名身着术袍的男子强押而行,当他迟疑颤抖的脚步又慢下来时,身后的两名男子便不客气地将他猛力一推,逼他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朝未知的向继续前行。 如此在曲曲折折的廊上走了一阵,也不知是走至哪了,但空气中传来的气味,似乎是有些不同。 原本廊上檀木燃烧所带来的浓郁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什么都不存在的气味,无论什么都嗅不到、闻不着,就连夜风也不带味道,宛如死亡所带来的气味浓浓充郁了四下,这令身于抖得如风中秋叶的他,更是因此而大汗如浆,不知自个儿究竟是带到了什么地方。 忽然间,面上遭束缚的双跟,布巾遭人解开了,他半眯着眼张望,此处是座空旷寂然的宫殿。是他这等平凡百姓,穷其一生也无法进入皇城亲眼窥见的气派建筑。但奇怪的是,在这座殿中,除子看似堂皇华丽,但实则死气沉沉的摆设外,并无一草一木,也无任何宫女、太监,偌大的宫殿中,静得可以听见他急促的音息。 远处近处,数盏幽灯莹莹明亮,环顾周遭。在他的眼眸中除了恐惧外,尚有不解。他不明白,为何他会在自宅家中安睡之时,遭人掳来井强押至此? 悉悉嗦嗦的脚步声打乱了一殿的宁静,他好奇的回过头去,匆忙奔来的宫女,朝站在他身后的两名术士惶声一喊。 “殿下不在寝殿中!” “你说不在是什么意思?”其中一名术士怔了怔后,板起了面孔喝向那名宫女。 她怯怯地垂首,“方才……方才仍在的,可就在我要请殿下移驾来此进食时就……。 “快去禀告国师?。另一术士不等她把话说完,随即撮臂一扬,吩咐其他等在殿门处的宫女。 “那他呢?”硬着头皮来报知消息的宫女,有些同情地指向当作是食材的陌生百姓。 术士睨了押来的人一跟,。先把他安置在宫中,一切等国发落再说。“好不容易才抓来的食材,怎能说放就放?万一等会找到了殿下怎么办?还是先留着以备万全。 “是。”她点了点头,伸手推了呆站在原地的男人一把,“快走。” “走去哪?”遭绑来的男子不明所以地推着走,他的问话也没人回答他。 走至外头殿廊上时,他抬首一看,原本黑暗无一丝人影的殿中,此时点上了所有能够点燃的灯火,殿院内还有许许多多的宫卫高举着火把,在光枯的花园内寻人,在这一刻,整座死寂的宫殿仿佛活了起来,人影幢幢,高声呼喊…… 他们在喊些什么呢?被推着走的他拉长了双耳努力想听个仔细。 “公主殿下——”急了眼眶的宫女们,一众四散在廊上声呐喊搜寻。 就在皇宫内城西域宫殿,因寻人而火光通亮之时,一抹白色的身影跃出了绿瓦所砌、红墙所筑的宫闱,轻盈的萋停在高耸的皇阁上眺望。 安阳公主干夜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下方,冷眼看着那些因她走面不知所措的宫人一会后,她转身扬起螓首迎向就快露出晨曦的东方,温暖的晨风,乘着最后一丝夜色抵达她的身畔,风儿巧巧的吹起她的发丝,温柔的扶拍着她的面庞,她没有动,只是闭上跟用心地感受着躲藏在东风里的种种气味。 在那其中,有春末芍药即将凋谢前的疏雅清香;有即将天亮早起准备营生的百姓。正在劈柴准备炊煮的薪柴味;赶清早集的商人们,扬鞭驱赶马儿载货,车轮辗过青草的清鲜味道;袅袅催烟像条白色小蛟龙,昂首摆尾的生上天际,在被风儿吹散后,所带来的柴火还有食物的味道……更多更多的未嗅过、也辩识不出来的气味,倘徉在微微泛亮的黎明天际令她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吸嗅。 这才是人间。 猛然张开一双清秀的眼眸,千夜抬起一手,屈指算了算,再抬首遥望,在确定了方向之后,她轻轻的跃下阁楼的塔尖,白色的纱裳宛如一双羽翅。在空中款款翻飞,在降至殿檐后时,她一脚踩过上头雕刻的一只朝天凤鸟,再继续往城外的方向飞跃,直至她离开了皇城的范围来到城外时,她才在城廓上止住止住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座幽禁了多年的家。 :一道晨曦自东方天际疾射面出,天光划过城廓上的绿色琉瓦,再奔向内城金黄色的宫殿宇阁,远望过去,这座皇城是人间所有繁华绛丽的缩影,檐瓦层叠如幛,俨伟耸立高不可攀,然而在今日与它一别后,或许,往后她永无机会再回来了吧? 不带一丝后悔,也投有譬恋,千夜旋过身子跪下城廓,无声无息地降至城外护城河无人的一隅,她的步子虽是轻巧,仍是让一名缩睡在河衅的乞丐掀开丁揭睡的眼。 蓬头垢面的老乞丐,抬了抬眼皮,看了一身雪白她一会,复又闭上双眼,在晨风中翻了个身蜷缩着四肢继续睡。 生平头一回踏上宫殿外土地的千夜,仔细审查了她所处的环境一会,一阵熟悉的感觉,患地自她的月复间传来,她低首抚上胸月复之间,感觉那永无止息的饥饿感又开始在里头翻涌,她深吸了口气,转看向城外冷清的街道一会,在确定无人后,再偏首看向种值在城外护城河畔的一排青柳,快步走上前去拂开了垂曳的柳桂,在其中一棵长得高大茂盛,一束束长满了女敕叶的细枝都垂至河面上的柳树前,伸出右掌抚上树身。 不遇片刻,原本翠色映映直逼人眼的青柳,缓缓起了变化,她再一使劲,顿时树萎叶凋,转眼成了死灰般的镐木一株、感觉浑身重新注入了源源的生气,且月复中的饿感也止住了不少的千夜,将身子倾向前,以额靠在已枯全怙的树身上努力地凋匀着气息,直到她再度睁开眼后,她那张原本宛如新雪苍白的容颜,也渐渐有了血色,她这才站直了身子离开护城在确定了西边的方向,准备踏上西行的路途时,干夜看了看一身远胜富家子女装饰的自己,再回头看看那名从头至尾都安睡着的老乞丐半响,她默不作声地走至他的身旁,把身上的珠宝首饰全都取下,只在发臀上留下一玉簪,将所有取下的东西,悄悄放进老乞丐搁在脚边的破碗里,然后无声离去。 在这日清晨,这座热闹的人间,加入了一名不曾踏入这片红尘里的女子。也是在这日清晨,她选择在投入了人间后,准备在日后,再彻底离开它。 ***天云低垂,钟鼓法锣声声震天,撕裂了夜色静谧的夜衣。 这一夜,位于排阳关外的城垒,不似平日般的平静,熊熊火炬莹亮如昼,遍插在城上鹅黄色的七星道旗,因飒飒狂风吹扬得剧烈飘动,急奏的旗音如鼓。在城上露时设置的祭坛上,摆置了个巨大的青铜大鼎,鼎中火势燃烧得熊烈猖旺,燃起的烟雾顺着东风风势一乘,浓浓弥漫着镇鬼的柳枝枝条燃烧刺鼻味,顺势吹向西方,令对峙在远处的万鬼大军们,忍不住掩住口鼻以抵挡那难以忍受的气味。 远自皇城起程,不惜千里赶赴至此关的皇甫国师旗下千名术土,在此驻守已有数月之久,此刻,正由皇甫迟的第二弟子轩辕岳领军,在这版图极西之地,与阴界再次晨开数月以来,在抵御与侵略之间连绵不断的攻防战事。 道袍衣袂迎风飘动的轩辕岳,高站在城头,懂脒着眼凝望敌方大军的动静,在仍是无法看清来者动向时,他扬手命身后等候他施令的师弟们发讯,要他们再燃起多盏天灯照亮夜空。 数百盏素白纸面所糊,上头封黏着四道法符的天灯,不久即在火焰的助燃下飞上天际,就着腾疾的风势迅速飞向西方,照亮了晦暗如墨的荒野,同时也蒙胧映出了在下头高举兵器,准备再次进攻的万鬼大军。 当第一柄穿透风帘的冥箭,射至由黄土泥砖所砌的城墙墙缘,等候已久的术土们纷纷转首看向高踞在城头的轩辕岳。 “二师兄,对方有动静了!‘身为第十弟子的敏至浩,在大声对轩辕岳提醒之余,也为他高站在易受箭袭的地方捏了把汗。 “别慌。”目光丝毫设有移开的轩辕岳,弹了弹指对后头吩咐:“吩咐七百人阵,在城外就定位。” “知道了。”敏至浩连忙举起道旗,朝城下等待已久的师弟们发号令。 纷乱急切的战蹄声,逆着风,强行穿越呼啸的风声而来,射至墙上的冥箭数目也越来越多,一迳命旗下师弟们沉着气的轩辕岳,在两军的距离已可用双眼直视时,扯开嗓子振臂一呼。 “布阵i” 严阵以待许久的七百人阵,迅速排列为壮观的七星大阵,另三百人则在七星大阵阵前蹲下,人人手结法印阻成了一道保护七星大阵的防护网,齐结咒印的众术士口中嘀咒不断,在七星大阵排列巳然完成后,站在城头施法的轩辕岳,手中所结之印猛然一断。霎时,七星大阵立即发挥功效,阵前卷起一条似可燃尽一切的烈焰火龙。低空飞越过护阵的三百人,直奔朝他们冲来的众鬼,咆哮的火龙路经之处,半鬼无存,领军的鬼将忙不迭地分散众鬼,以避下一波袭击。 首袭见效后,打算乘胜追击的轩辕岳正欲命下头的师弟们,配合他的术法再次布阵时,一柄不同于鬼差所用的冥箭。 面是稠人间之人所锌的玄铁飞箭,却突破丁三百人所施的防护网逆风朝他劲射面来。眼尖的轩辕岳,并不以为意,施法加以抵挡后,即把心放在城下另一波即将排列完成的阵法上,但他这个没经历过抄场历练的术士,却犯了一项兵家大忌——轻敌。 法力一点也不逊于他的发箭者,在下一刻,所发的玄铁箭不但破了他的咒法防御,还准确地一箭命中他的肩头,深至骨髓的剧痛,令中箭的他痛苦了片刻,止不住退势地狠狠连退三大步,他忍痛探出一掌捉按在坛面上想借此稳住自己,但坛面受力一按,倾斜的坛面顿时一翻,坛上法器纷纷啷当清脆坠地。 “是谁……。他紧咬着牙,一边捂住箭身犹插在肩上的伤一边抬头在茫茫黑暗中寻找发射者。”二师兄!。大惊失色的敏至浩连忙赶至他的身旁,伸出两手将身形不稳的他扶起。 轩辕岳深吸了口气,先是在肩上连点数穴以压下疼痛,再面不改色地拔出肩上所受之箭,并对城下见着他受伤,因而人心惶惶的师弟们大喝。 “重新布阵!”万鬼大军正在重整旗鼓,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万不能因他一人而自乱阵脚。 眼看他血流如注,敏至浩的冷汗流遍了一身,“二师兄……” “别管我,千万别让阵形散了……”轩辕岳避开他,不让他扶持也不愿让其他师弟见着了他这模样。 “你就别再勉强了……”两手皆是他的鲜血的敏至浩,忍不住想将他拖下城头先为他治疗。 “走开!”硬脾气的轩辕岳索性推开他,直起腰杆,不示弱地两手重新结起咒印。 密布了整座天际的箭雨,在直上青霄后急急坠落。目标就订在城下的千人术士身上。轩辕岳见状,自抽中洒出数叠黄符,结印的两指一竖,受了咒印的黄符,立即飞上天际阻拦每一柄落下的冥箭,井将它们烧毁于无。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们休想拿下这座城!“拼着命不要,也要保众师弟,以及躲在城中百姓万全的轩辕岳,道袍一翻,连番地将威镇鬼域的金刚印自手中一一射出。 就在他的金刚印让众鬼死伤无数时,更快的,类似金刚印的咒印也自不知名的角落朝他射来,毫无防备地。胸前受这狠命的一击。一口鲜血自轩辕岳口中迸吐而出,痛得他忍不住单膝跪下,连忙抽出身后雷犊剑直插在地上,两手紧握着剑身以护住自己的心脉。 低首看着自唇畔滴落至地面的鲜血,轩辕岳难以信地高扬起两眉。 连番两回,能够如此伤他的……不是鬼?因鬼不可能有这种类似术士或是神佛两界或妖界才会施的术珐,但,若来者是鬼,为何要站在阴界的那一方攻击人间? “二师兄……”眼看城下的师弟们个个六神无主,万鬼大军又选择在这时挺进,敏至浩连忙将蹲跪在地上发呆的他拉躲。 知道这时不是追索答案的好时机,轩辕岳勉力站直了身才想用更高一层的咒法封住敌方的去路时,突来的一阵红光,在漆黑的战场上乍然进亮而起,不但让他忍不住闭上眼以避刺光,也让吼吼急奔而来的众鬼,在尖声叫喊后纷纷后撤逃。 “这是……”敏至浩瞠目结舌地望着远处不但阻止了众鬼,同时也保护了城下师弟们的巨型八卦阵法。 眯眼细看那名坐在阵中施法,问时也认出了那个普天之下,唯一得过皇甫迟真传八卦阵法的来者后,轩辕岳错愕地瞪大了两眼。 “师妹?”贵为一国干金的安阳公主,竟只身来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出手相助的千夜,一边施法以驱众鬼,直至众鬼受不了发自阵中四处流窜。并不断夺魂收魂的天罡正气,连忙飞快撤军以保性命后,她才缓慢地张开眼,生在阵中直视着众鬼都已奔逃而去,独独那名连避也不避的男子。 “你是七曜。”千夜先是看了看他身后所背的大刀,而后笃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眸。“镇西统领七曜?” 被她唤作七曜的男子,在自个儿的名被她点出时,原本面色冷静的他,脸色霎时一变。 “你是谁?”为何这个莫名出现在阴阳战场上的女子,会知道他的名? 她并没有回答他,仍究坚持着她先前的疑问,“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七曜?” “我是。”他两手环着胸,见她自阵中站起,收了阵后朝他走来。 躲在七曜身后未逃走的鬼差们,一见她收阵,马上探出十指利爪,张大丁锐齿迎面朝她扑来。 不慌不忙的千夜,在鬼差欺近她的身侧时,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右掌复在鬼差的面庞上,遭她按压住面部的鬼差,转跟间鬼气被吸食殆尽,化为枯骨后,在疾风厉吹之下散成粉末飞向远方,另几只欲扑向她的鬼差见状,当下心念一改,赶忙保命地转身逃窜而去。 不解她是用了什么术法,竟能吃掉鬼差,开了眼界的七曜,扬高了—边的剑眉。 “你是术士?”真看不出来,那群自喻为正道的人间之人里,竟出了个出手如此阴邪的女人。 她站在原地拍拍两掌,“可以算是。” “皇帝派你来的?”他的眼神倏地变得森峻慑人。 “可以算是。”她扬指拨了拨被风吹散覆面的发丝,对他绽出宛似春花般的美丽笑靥。 七曜听了,两眼飒然一冷,二话不说拔出身后曾在血腥地狱里靳杀过无数恶鬼、也曾在人间杀敌无数的长刀,迅速移身至她的面前举刀砍向她。 只用右掌就牢牢接握住他刀劲的千夜。在他锲而不舍地将刀拔出再欣向她一回前,两手紧握住刀身,使劲地将它拉向自己的胸前,再顺着他的力道猛力住心窝一刺。 被她突如其来举动怔住的七曜,张大了黑眸,就着远处火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柔美的侧脸线条。 低首大口喘息的千夜,再次抬起蠊首时,滑亮的水眸里,似带了些什久,她是那样意味深长地看进他的眼中,令他怔然之余,忍不住,想张口问她,但她却在此时给丁他一记凄绝美的笑。“”找来偿你一命。“ 怔站在原地持握着刀的七曜。在她闭上长长的眼睫后,轻轻拔出刺向她胸口的刀尖,就见她再也站不住身子的颓然往旁一倒,自她胸口漫出的汨泊鲜血,将她一身的白衣晕染成一件瑰丽的红裳。 “师妹——”远处目睹一切的轩辕岳,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在她倒下的那刻随即传来。 七曜抬首看了看远处的轩辕岳,再回过头来时,他怒目历瞪向那些自暗处现身,正想将那名倒卧在血泊中的女子拖走的鬼差一眼,在惧于他的众鬼识相地退下后,他停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半响,他走至她的身畔蹲下,一手扶起她的后颈,不避讳地一手拉开她身上的衣裳,露出她白女敕肤滑的胸口。“ 以她的力道来看,原本应当是受创甚探、无汁可救的伤势,此刻却不如他所想像般,七曜紧敛着眉心,瞪看着她胸前的伤口自动止住了血,而那道怵目惊心的刀伤,也逐渐在愈合中。 她说,她来偿他一命? 理不清的疑惑盘旋在他的脑际。不加多想地,他将她的上衫复回原处,探长了两臂抱起流失大量血液的她,不理会身后轩辕岳的叫唤,带她一同走向大漠漫漫的黑暗里。 ***黄沙被风儿携走而过的声音拂过耳,那种音律,很像是垂曳殿中的层层纱绸,在糟午后清风掀扬时的声响。 费力的掀开眼帘,干夜有些难受地眨着眼抵挡直射双目的夕阳,过于明亮的光影令她看不清一切,她忙撇首看向暗处,却无一处可躲,在下一刻,一具人影阻挡住洒落在她娇颜上的日光,她那双紧紧敛起的黛眉,这才缓缓舒散开来.抚爱地面上的十指,所接触到的,是颗颗质地细匀的黄沙沙砾,两眼较为适应光线后,她转首定眼细看,体贴的为她遮去夕阳的,是身披光明铠的七曜,他正坐在她的身畔,两眼直视着外头萧然走过的黄沙,与在风中翻滚的滚草。 她转眼看了看四下,发现自己被安顿在一间由黄土所砌,但早已颓旧破败的土宅里,在多年前,或许这里是供商者旅人休息的驿站,也可能是关外居民所营的旅店,但如今,往来的行人旅民早已不在,宅内只剩经过时间锈蚀的残破桌椅,以及处处的黄沙。 饼了许久,她的眸心停止探看,止定在七曜那张侧脸的轮那天夜里没有看清,只蒙胧地看了他大致的模样,理今斜射面进的夕照下,那张看似粗犷刚毅但却掩不去俊逸的脸庞,不再有那夜杀气腾腾的模样,也少了份扬着大刀向她劈来的狠意,现在的他……仰看着她的阵光停止了梭巡,顿止在地面上。 他没有影子。但,白曰都已来临了,若他是鬼,他怎还能在日光下…… 她带着怀疑的水眸回到他的脸庞上,蓦然间,他回过头来,瞬也不瞬地正视着窥看的她,令她的心漏掉了一拍,有种被捉到的心虚感。 “那些鬼差呢?”千夜暂且将心中的疑问搁在一旁,一手按着沙地有些困难地撑起自己,另一手攀附着一旁的木桌坐了起来,两眼滴溜溜地打量着周遭。 七曜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一迳地凝视着面色苍白如纸的她。 她的唇边噙着一抹笑意,也不理会他的默然以对,一手轻托着香腮自言自语地说着。 “日出后,阴界之鬼就必须躲至阴暗之处是吗?”那些惧日的鬼差若是想找她麻烦,最快也得等到日头落了后。 他淡看着她的每一举手投足,似乎都是忍着极人的不适,但她却刻意让自己的模样看起来很自在,想假装她那夜自戕的举动仿佛不存在似的,但就在他这么想时,她却低下螓首,拉开衣衫一隅看着胸口所受的伤,而后,一抹失望静盛在她的眼中,她轻扯着嘴角,无奈的苦笑。 竟然,连这样也死不了…… 刺目的粼粼刀光,在她的眼帘一隅闪闪发出精光,千夜在拉好衣衫后,抬首看向他手中握着的那柄染了血的大刀。 “还想再试一次?”低沉的嗓音触动了空气,看着她的七曜,在她动手想抢刀之前,抽走插在面前的大刀将它搁放至一旁。 她微徽一笑,“你会成全我吗?‘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令身上的光明皑发出沉重的声响。 “要死,可以。”七曙一手支起她小巧的下颌,‘先回答完我的问题,我会助你一臂之力。“要杀她就像抹死只蝼蚊般简单,但就算她要死,也得把她的原因说清楚,他可不愿遭人利用,更不想做什么顺水人情。 “真体贴。”千夜并没有避开他的触碰,只是仰首疑望着f他那双带着解不开疑问的黑瞳。 “你是谁?”那晚听轩辕岳喊她为师妹。但在他的记忆里国师皇莆迟并没有收过任何女弟子。 “千夜。”粗砺的指尖一再摩掌着她细致的皮肤,令她不禁蹙眉。 “千夜?”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力道,懊而不舍地再问:“姓什么?”千夜,这个耳熟的名字,他定是在哪听过,而她这张曾经存在他记忆中的脸庞,他也定是曾在哪见过。 “不想说。”拂开他的指尖,一手按上自己酸涩的颈间,“我睡了多久?”就连胸口的伤势都复元了,想必她一定是休息了很久吧。 “三日。”说到这点,他的脸色显得更加阴郁了。 不在意料中的答案,令千夜—怔,随后她失声笑了出来。 “才三日?”没想到才短短三日,她就可从鬼门关前走回来,原本她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呢,她实在是不该太低估自己的能耐。 “为何找上我?”还没把疑问理清的七曜,在她欲起身时拉住她,将她按回原地坐着。 “因为想死在你的手中。”她直视着他的眼眸,那种看向他的眼神,一如那夜般地意味深长。 他不禁蹙起一双剑眉,“为何是我?”若他无记错,他应当是与这个女人无仇无怨,既是如此,她到是欠了他什么,才会让她以命来偿还? “你的问题一向这么多吗?”她秀气地打了个呵欠,好笑地看着他那张严肃的俊容。 “为何你一心求死?”在她的水眸又偷偷溜回他的大刀上时,他忍不住再把刀往身后搁,有些不快地瞪视着她。 千夜莞尔地提醒他,“方才你说你会助我一臂之力的,你究竟动不动手?”瞧他,藏那把刀像藏什么似的,借来抹一下脖子又不会怎么样。 见她不断回避他的问话,根本无心一解他心中之谜,七曜索性将大刀往身后的刀鞘一收,起身振了振身上的铠甲。 千夜在他转身走时连忙拉住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撇开她的小手,“我没兴趣杀你。” 丝毫不掩饰一脸失望的千夜,望着他幽幽地问:“若我让你知道你想知道的,你是否就会动手?” “不,我的心意已改。”对她失了兴致的七曜,在踏出破宅前回首睨了她一眼,“你走吧。”虽说她的身子尚未复元,但以她能够收伏鬼的能耐,想她若是再次遇上众鬼,她应当是有法子应忖才是。 被他孤留在宅子里的千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在他即将走过沙丘时,她忽地站起身来,一手按着尚作痛的胸口,快步地迫了上去。 “跟着我做什么?”七曜没有停下脚步,在听见身后每一脚每一印都似沉陷在沙里的步伐时,不回头地问。 “等你改变心意……”费力跟上他疾快步伐的千夜,喘息之余,一张雪色的小脸变得更加苍白无色。 懒得理会她的七曜,脚步不停地朝着他要去的方向疾走,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被他甩下的千夜,忙在他身后大喊。 “你是人,为何要与人间作对?”以前,捍卫家国的他是那么的为国一心效忠,为人间倾尽了青春与心力,但现在的他,怎会成了带领万鬼大军前来进攻人间的头号大敌? “我是人?”他倏地停下脚步,回过身指着脚下,嘲弄地笑,“这也算是人吗?” 她不语地看着他所指之处。在他脚下,并无身为人类该有的影子,她屈指算了算,赫然发觉,他虽有人的外形,但因在阴界待久了,一身鬼气的他早巳不是人,目前的他只能算是半人半鬼,只是阳寿未尽,故还能停留在人间。 她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会变成这样?” 撇过脸的七曜并不打算回答她,一迳眺望着逐渐沉落在漫无边际的沙海那一头的鲜红落日。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千夜这才想起了这是什么时辰,在夕阳最后一丝的余晖被埋陷在沙原里时,她那敏锐的双耳,再次听见了阴界大军所吹奏的集结号角。 难道说,他们又要准备进攻了吗? 不知目前,她身在何处,但距离上一回她在排阳关所见,轩辕岳中了七曜所发的箭,伤势应当不轻,此夜若是要再度应战,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面更令她担忧的是,以轩辕岳的个性来看,他就算是拼着性命不要,也会为师命、为百姓牺牲自己。 聆听着踩陷在黄沙上的冥马马蹄声,愈来愈近,为数也愈来愈多,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动作缓慢地挽起两袖……虽说,凭她一己之力,自然是挡不住这文人军的全力进攻,更遑论她的术法还投修到轩辕岳的火候,但,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她,也能成为这支阴界大军的阻碍,至少,她能暂时一缓排阳关的燃眉之急。 余霞辉染西天,在逐渐黯淡的艳光下,沙丘那一端正朝他们直来的阴界大军巳俨然在望,千夜抬起左手,以口咬破食指,在右手掌心书上术符后,开始屏气敛患。而察觉了空气中不对劲味道的七曜,狐疑地转过身来,看她究竟又想做些什么。 当阴界大军的前锋劲旅。冥蹄才踏过沙丘之际,蓦然睁开双眼的千夜,这次在身子耗弱的状态下,不再排出八卦阵,而是探出她专门用来食用生气的右掌,大喝一声,眨眼间,一道疾风自她的掌心窜出,所经之处,鬼兵鬼将全数化为尘埃。再被强劲的风势吸纳回她的掌心之中。 面带愠色的七曜,缓步踱至她的面前。 “你是那个皇帝派来阻止我们的人?”一而再地诛杀鬼差,难道她真是与轩辕岳一伙的? ,一下子耗费大多气力的千夜,疲累得几乎站不稳身子,“是也不是……” 七曜不语地瞧了她半响,再回首看向那些被她吓退,改而朝另一方向前进的大军,直在心中犹豫着,上一回,他已手下留情放她一马了,面这回,他到底该不该替大军除掉这个碍事者? 她孱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鬼后要报仇,不需冲着百姓去,她要找,找我一人就行了。” “你?”他不以为然地哼了哼,“你以为你是谁?” “你若要报仇,也毋需殃及无辜的百姓,你只需全算在我头上即可……”胸前的疼痛益加剧烈,她一手抚着胸口弯喘息。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还不配当我的仇人。”他不屑地睨她一眼,打算留她一人在这里,而他则是准备跟上大军的脚步。 她刻意挑在此时对他投下一颗震撼的大石,“如果我说,我是你仇人的女儿呢?” 七曜猛然回过头来,炯亮的黑眸里,带了一丝诧愕,而后,汹涌如涛的愤怒,狂涌至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双手开始止抑不住地颤动。 冷汗直沁出额际的千夜,费力地抬起蜂首,狡滑地对他投以—笑,“我是当今圣上之女,安阳公主。” 心湖剧烈滔滔震动的七曜,往昔那令他痛不欲生的仇恨,仿佛又在他眼前重现上演,他忍不住红虹了双跟,无法控制自己抖索着身子,倏地,他探出右手,飞快地自背后拔出大刀,但在举刀劈砍向她纤颈前,他又奋力地以左掌按下不受控制的右手,以阻止自己的冲动,冷眼看着他极力忍抑之际,额际青筋浮涌,大汗一颗颗着两颊落下,千夜微偏着蜂首凝睇着他。 “如何,还是不想杀我吗?” 第二章 他夜夜等待,等待了千夜,为的,就是渴望能再一次重返战场。 半人半鬼的他,非人间之人,也非阴界之鬼,但他既恨人界,也恨阴界,恨人,也恨鬼。 起源是那一场战役。 那一年,久攻不下的西域小柄,在与天朝大军僵持了数年之后,等不及一统西域众国的天朝皇帝,毅然远离京城御亲浩浩荡荡率了大军前来支援,但来到前线时,才赫然发现,小柄早已元气大伤,国中再无其他可应战的军旅能抵挡天朝大军,而小柄最后一支能战的军旅,正与镇西统帅七曜旗下的支军交战于放焰隘口中。 正在放焰隘口峡谷中苦战的七曜,收到圣上亲临的消息后,原本以为,在圣上亲赴战场后,我军将会一改久攻不下的战况,迅速派来支援他们这支早巳疲惫不堪的援军。让他们这批支军先出隘口,再派出其他精锐寒替他们应战。 但他万万投想到,不想再拖廷战事,一心只想速战速决的圣上却为他们所有在战场与敌军以命相搏的弟兄们,书了一道奔赴黄泉的绝命符。 急于带着所有部属退出隘口不再恋战的七曜,在与敌军连番缠斗之际,一壁护着部属先行后撤,一边为他们阻挡着不让他们撤退的敌军,但就在此时…… 几乎要震破耳膜的轰天乍响,宛如平地骤起的惊雷,响彻整座山谷,谷中交故方酣的敌我两军,皆忍不住止住手边的动作,有的忙捂住双耳,有的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骇褥得跌在地上,有的,则是转首抬首怔看向火药发射的来源。 目瞪口呆的七曜,怔怔地望着我军后方的隘口,在那方向,白黄硝烟冲天不散,当下一波火药再度朝峭壁上轰击而来时,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圣上竟以此手段来结束这场死战,他迟疑地转动着眼眸,难以置信地仰首望着坐镇在隘口外指恽,下令皇家火药队燃引彻底轰谷的天朝皇帝。3“圣上——”无法承受这等残酷事实的七曜,心碎欲绝地仰天狂喊。 惊懂窜逃、惶惶尖叫的呼救声。在山谷间蔓延开来此起彼落,不分敌我,人人眼中盛着深深慌惶与恐惧,此时谷中所有的将士,犹如锅中待毙的蝼蚁,只想要逃出烈火烧旺的热锅中,可在他们上头,却硬生生地被盖了个置众人于死地的密盖,任谁也避不掉躲不开。 无处逃生。 痛心疾首的呐喊过后,匕曜怔站在原地,那一刻,心痛如绞的他永远忘不了,高站在隘口外的圣上,那一脸的志得意满,为求睥睨天下,甚至不惜付出他们性命做为赌注的险笑。1为求一举消灭敌军,为了在最短的时效内求得最辉煌的战果,为了向其余敌国展示天朝傲人的战绩,圣上不惜把他们这些为他卖命的战土给牺牲掉! 他们这些上战场为国卖命的将士,自踏上战场后岁岁年年以来,所求的,不是高官厚爵,不是名垂千秋,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永远只是布军者手下的卒子,他们只是等待着为国阵亡的兵土,他们之所以愿暗上这条恐将有去无回的战场,不过是为田个保家卫国,不过是想让远在家国的百姓们有个平稳无战的生活。他们早就料想过自个儿可能会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下场,血染征衣、客死异域也都在他们的意料与盘算之中,但,他们从未想过。竟会是死在自己人手上!‘死得不明不白…… 狂烧的愤焰抑止不住,烧红了七曜的眼,仿佛被那些炮火摧毁的,除了他多年来忠贞效国的信念,还有他遭烧尽的灵魂。在这信任与被信任皆流离失所的当口,他不只觉得自己被出卖了,他更不得不因此而违背了,他曾对营下所有弟兄许过的承诺。 他曾对他们说过,有朝一日,当战事平息时,他会领着他们这群离乡多年的倦鸟回家的…… 是他亲口说过的,他发过誓会带着他们这些长年在外。苦苦思乡的弟兄回家的呀,圣上怎能为了一己之私毁了他的誓言,圣上又怎能,这般轻贱地出卖了他们的性命? 怒火如焚,无处可泄,七曜发狂地扯下一名呆坐在战驹上的敌军,飞快翻身上马,使劲一夹马月复,战驹起蹄扬空嘶啸,按捺不住的恨意促使他驰向我军隘口,途中他抬起一柄直插在敌军背上的长枪,在疾雷电的马势中,他倾尽全力地,狠命将长枪射向远处的御驾。一射,未中,欲举起身后大刀再掷,但更快的。无数护驾的飞箭已朝他射来,他猛力拉住马头,可冲势过猛的马儿勒不住,起蹄惊啸。将他甩曳跌落至地。 箭势如雨,首先射在倒卧在他身侧近处的马儿身上,他矫捷一躲,闪过了大半。但肩头两腿都中了箭,又惊又怒的他,原本犹有余愤,但在乍见纷落不停的箭雨集中朝他射来时,他总算是万念俱灰,只因施令放箭的圣上,根本,就不打算留活口。 在此存亡的危急关头,营中部属里与他最亲近的小六,看见了无法动弹的他,在巨大的落石阵阵落下之前,小六高声呼喊着他的名,其他的弟兄也都听见、看见了,纷纷扔下手中的武器不顾一切朝他奔来,在落石落至他的顶上之际,营中所有仍存活着的弟兄全都飞扑至他的身上,不惜以肉身挡住纷坠下的落石与飞箭,将他压在他们的身下护住他。 在他们朝他扑来的那一瞬间,七曜只看见众弟兄惊惶、恐惧,但拼命想保护他的脸孔,接踵面来的,是再无一丝光明的黑暗。 当谷中第三面峭壁也遭无情的火炮轰垮后,整座山谷再也撑稳不住,难以计数的落石土屑,宛如要毁天复地般地哗啦啦倾落而下,漫天飞扬的尘灰与巨响中,垮落的土石埋葬了所有敌我两军,也葬送了七曜那一腔爱国的热血,和他,满怀的悲喜爱恨。 儿个时辰过后,烟尘散去,山峭巨石落尽,谷中,人烟尽熄。生灵尽灭,大地,静懂得像是死亡。 敌军是如圣上所愿地消失了,面他这个允诺曾带所有属下回家的统领,却也同时失信了。这一生,他再无法兑现他的承诺。带他们返回故乡与亲人团曰。 露寒霜重,死气弥漫。 被众弟兄护在身下的七曜,躲过丁阵阵巨石的坠击,伤势甚重的他,被层层压在众尸首下的一处岩缝中,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他徒手扒挖着土石,不知过了多久,抑或是过了多少日,好不容易,他才自最底下推开尸首由巨石石缝中挣扎爬出,当带着一身箭伤与断了一腿的他,苟延残喘地重新爬上大地,眼前所见。当初在谷中山峭巨石落下前的战场早已不复见,晦暗如墨的夜色笼罩了谷中,冥色与血腥臭味四漫,尸陈遍地无一生机,在这片宛如鬼域的谷底,除了他外,无人悻存。 在痛苦的明白了这个事实后,神智空茫,血流大半伤势过重的他,再也找不到一丝力气地颇然倒下,静静躺卧在谷底等待着死亡的来临,然而,就在他半生半死之际,自阴界前来拘魂的鬼差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谷中,将战死在谷中之魂一一拖向阴界的阴间。 意识蒙胧不清中,感觉好像有人举脚踢了踢他,他勉强地掀开眼皮,触目所及,是张青炯色的鬼面,捕魂鬼差朝他狞狞一笑后,二话不说地将未死的他拖至阴间,将一身戾气与恨意极重的他扔至忘魂殿中。 斑坐在忘魂殿中的鬼后暗缈,在前孽镜中看见了他在人间所遭遇的一切后,转想了半晌,派身旁众鬼为他疗伤后,立即扬指命座旁魍魉将他这未死之人投至杀戳地狱。 遭鬼后推落至那片众恶鬼视人为食物的鬼域中,不及细想前因后果,也无法去求得一个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的原因,为环境所逼的他,为求不被众鬼吞噬下月复,不明不白地又开始挥扬起在人间欣杀敌军的大刀,但这回,他不是为了家国而战,是为杀鬼保己。 于是自那日起,杀戳成了他生活的重心,行尸走肉是他不合眼的记忆,在时光的轮替间,残绕在他鼻间徘徊不去的。是那夜谷中血腥与腐骨的气味,夜以继夜,在晦暗不明的刀光剑影间,恶鬼们的黑血污了他的光明铠甲,渍印在虎纹战袍上的血迹无一日干透,他永远都是一身血湿,咬牙为了生存而奋力拼搏着。 他之所以会那么地努力求生,是因他相信,苍天既留他一命,那么他必然有机会再回到人间,而在这片磨人心志的杀戳地狱里,他也必须留给自己一个回到人世的希望,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在筋疲力尽之余,在下一名恶鬼即将噬他于月复中前,再努力挥出手中的大刀,他才能紧紧怀抱住一个生存的期待,不至被这险恶的鬼域击倒。于是他坚决地命令自己绝不可忘怀众弟兄之仇、遭到背叛之恨,他得活下去,也必须活下去。 因此,他用铁石心肠极力镇守着他心志,渴望有朝一日。他能回到人间,去找那名对他毁约、令他对众弟兄破誓的皇帝,给他所有的弟兄一个交代! 直至天火,降世,阴阳两界边门聚开,他趁此良机偷偷离开了阴界至人间走一趟,而后又一声不响的回到阴界继续待在杀戮地狱里,到受了鬼后亲授鬼术,再被鬼后提拔钦点为进攻人间的战鬼,在这片鬼域里等待了一千个夜晚之后,他也冬于一偿心愿,再次返回人间。然而在他等待了干的确等到了一个千夜。 一个,说要偿他一命的女人。 ***轩辕岳至关外阵前走了一遭,也奉轩辕岳之命到排阳关安抚过百姓一回的敏至浩,在固定向轩辕岳回报的时间来带了正在养伤的轩辕岳房中。 “二师兄。”他轻声地唤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脸色看来不是很好,在躺榻上歇息的轩辕岳。 “关外的情况如何?”躺在病榻上的轩辕岳并没有睁开眼。 但依旧醒着。 “目前大军无进一步举动……”敏至浩在向他禀报时忍不住为他担忧,“二师兄,你还是静心歇着吧,阴界大军若是再犯,我们会守着的。”日日都躺在榻上,却从没把悬着的心放下,这样他的伤怎可能会好? “七百人大阵可还守着?”轩辕岳并没有把他的善谏听进耳里,反而张开了眼想坐起身,敏至浩看了,赶忙上前扶他一把。 “你放心,师弟们都守在阵内寸步不寓。”敏至浩扶他坐在那个喜欢到处去管闲事的燕吹笛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还藏住在天问台上救助众生,与妖魔鬼怪们往来?这些日子来,他过得好不好?他知道阴阳之间的这场大战发生了吗?他为什么……不前来帮他的师弟们一把? “二师兄,该换药了。”敏至浩接过小师弟端过来的托盘,将它搁在床衅的小桌上,坐在床边扶轩辕岳坐正。 缓慢地掀开眼睑后,轩辕岳勉强地坐直了身子,任敏至浩拉开他的衣裳暴露出他肩上的伤口,正欲拿药水清洗伤口的敏至浩,在见着了他胸前所曼的伤势而惜瞪着。 敏至浩一手指向他胸膛上的黑色五指印,,“二师兄,你这伤……”怎么这个印迹,和他的金刚印这么像? “是人为的。”轩辕岳淡淡地应着,以跟神示意他别理会,抬手指自己的肩头,要他先治治中箭的肩头再说。 “人?”敏至浩漫不经心地清洗着伤口,两眉紧紧敛聚着。 “阴界大军中,有来自人间之人。”这些天来,他已经把关与那个人的种种都想过了。“伤我者,不但是人,他还修习过术法。” 敏至浩愕然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去查出这箭的来历。”他一手拾起搁放在床边,自他肩上取下的玄铁箭…… 将伤药交给小师弟的敏至浩,两手接过箭,脸上泛过一阵难解的神色。 轩辕岳多心地问:“怎么了?” “二师兄,我看这箭……”欲言又止的敏至浩,抬起首期期艾艾的看向他。 “你认得?” “这是西北人军所用之箭。”与军中之人有些交情的敏至浩,肯定自己没将这眼熟的东西认错。 轩辕岳一手按压着床榻忙要坐正,“西北大军怎可能出现在这等地方?”自己人?伤他的,竟会是自己人? 他一手搔着发,“这我就不知道了……” “二师兄!”一名身上满是沙尘的师弟,自厢房外头一路边嚷边跑进来。 “找到她了吗?”最见来者是他派去打探千夜下落的师弟,轩辕岳忙不迭地张大了期待的双眼。 “没有……”找了好些天,却始终没找到人的师弟,边喘着气边向他摇首。 “再去找……”不肯死心的轩辕岳,咬了咬牙,“无论如何,务必要把她带回来! ***很冷。 明明都已是夏日了,且还处在这白日里高热得似要将人蒸熟的沙漠中,可她就是觉得寒无所不在,冷得沁心彻骨。 浑身发抖的千夜,伸长了两臂紧紧抱住自己,软软地跪坐在一棵枯干的树木下倚靠着它,源源不竭的寒意,自她的右掌掌心不断涌向四肢百骸,令她不得不再次将右掌埋进烫热的黄沙里,借此镇住些许强烈来袭的寒意。 那日黄昏,为了阻止阴界大军再一次朝捶阳关外挺进,她不顾一切地法吸食了众鬼,但那些遭她吸进体内的鬼气,此刻像块凝聚在她体内不散的千年寒冰,冻得她遍身打颤,甚想将自己投入煮沸的锅水之中好让身子暖起来。 “再这样下去不行……”撑持不住的她,抖索着小手模索着腰际上的绣袋,在里头翻找了一会,只找着了一张尚未用掉的黄符。 望着最后一张携来的黄符,此刻的千夜投办法理会那么多,也无法去想设了这张黄符,往后她再也不能施法布出八卦大阵,急于救己的她,缓缓地伸出那只自那日黄昏后就一直投再打开过的右掌,往前一探,再张开掌心,将那些被她吸食掉的阴魂全都释放而出。 终于挣月兑束缚的阴魂,在日光下,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嚎,不忍他们受烈日焚身之苦的千夜,扬起黄符,轻轻扯动干涩的唇瓣,急念出一串咒语,黄符霎时化为烈焰将那些飘摇的阴魂烧尽。 体内的寒意,在她释出过多的鬼气后总算是缓慢散去,但另一阵更令她恐懂的饿感,代替了那股寒意,在她月复中扶摇而上直逼她的神智。感觉自己饿极的她,两眼茫茫地环顾着四下,放眼望去,除了遍地的黄沙之外,眼前并没有活着的东西。 止不住的晕眩阵阵轰然涌上,令她的手脚颤抖得更是加剧半茫之际,她想起了往日在吸食草木或是走兽时,生气源源不绝流进身体里那份全然获得舒解的感觉,而愈是深想,她愈是饥饿得受不了。 以免自己会在此倒下,她撕下衣袖一角,咬破了小指在上头书一道血符,拉开了衣襟将它贴在胸前,以镇压住那份即将无法控制的饿感,同时也抑住了自己的神智不被饥饿给左石。 那日在知道了她的来历后并设有杀她,且放任她这些天来一直缠着他,始终都保持不理不睬、冷眼旁观的七曜,忽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低首直视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 “饿了?”跟了那么久,从投见她含过一粒米,或是饮过一口水就算她的术法再高强,终究不过是个凡人。 “对……”千夜费力地抬眼。好心地向站得离她太近的他建议,“所以,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她可不想当她饿得理智尽失时把他当成食材蛤吸食下月复。 七曜不语地将路经边关小城时,所买来的干粮扔至她的面前。 她怀疑地挑起秀眉,“你吃这个?”她还以为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身为人该有的习性了呢。 “我不算人,用不着吃,这是给你的。”每日每日,看她顶着苍白的脸,一副柔弱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要不是怕她在他没完成报复的目的之前就死了,他也不需费心去为她张罗这种东西。 她微微摇首,坐不住地靠回木前,“我也不吃东西的。” 他禁皱眉,“什么意思?”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想解释的她只是合上了美目,尽力不去想眼前半人半鬼的他,身上藏有多少诱惑着饥饿的她所需要的生气。 “你吃什么?”七曜撩着性子,慢条斯理地在她面前蹲下,一手支起她的下领。 千夜只是但笑不语,令他看了,眉心更是深皱得深纹切竖成一道直线,在下一刻,又是同样得不剩答案的他,索性伸出一事用力掐住她的颈项。 “说,你吃什么?”丝毫不怜香惜玉的他,也不臂她是否痛苦地蹙起形状美好的黛眉,执意要得到他想知道的。 她气息浅缓地轻吐,“生气……‘他有些错愕。”哪一种东西的?“以食生气为生?怎么她这个人间术士与他所知道的任何一十都不同? “任何一种。”张开了眼直视着他的千夜,无奈地望着他,在有点受不了他靠得这么近后,她勉强地抬起左掌将他推开。 “若我让你再吃鬼差呢?”想起了她那夜大举吃鬼的举动后,他不免以为她是专门以食鬼为生。 地还是摇首,“鬼气对我来说毫无助益,吃了,也投用。”以她现在的情况来看,她要是不要命的敢再吸食鬼气一回,只怕她就得提早至黄泉报到了。 七曜心思辗转地瞧着她那张在烈日下,没被晒出半分嫣红,反倒比前些日子更苍白的面容,深想了许久后,他一手解开胸前的光明铠,拉开了衣领后,再拉来她那冰凉的小手。 在她右手的掌心即将触碰到他的颈闻之际,蓦然睁开眼的千夜,见状后不暇细想,使劲地自他掌心中抽开自己的手,并缩躲着身子连连往后退离了老远。 “走、走开……”她抑止不住音调里的颤抖。 七曜意外地挑挑眉,“宁可死自己也不愿伤我一根寒毛?” 她伤了无数鬼差,就是没伤过他;她可以把命进到他的刀前来,也不愿看到他遭到半分伤……这个贵为一国千金的公主,为何会把他看得那么重要? 撇过头去的千夜,无心去理会他话里讽刺的意味,乏力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滚滚无尽的黄沙走去,渴望在她倒下之前,能够在这片漠地里,找到任何一种除了人以外有生命的东西。 不消片刻即来到她面前挡住她去向的七曜,不死心地再次朝她伸出手。而比他更固执的千夜。又饿又累之余,再也不想对他说什么道理或是解释些什么,衣袖一翻,不惜与碍路的他动起手来。 只手就轻松将她擒住的七曜,根本就不将她此时因耗尽了体力,而绵软无力的软拳看在眼里,一掌环上她的腰际,恢铁臂,就将她捉来按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无力抵抗的千夜,只能半闭着星眸,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毫无预期的,他忽地俯准确地吻住她,反应不过来的她登时呆住,忘了先前与他在僵持些什么,只是张大了杏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成功地拉走她的注意力后,他抬起一掌抚上她的眼睫催她闭上眼。当她如他所愿地合上眼眸后,他不着痕迹地拉起她,将它轻按在他的颈间,紧接着:他的身子大大一震。 的掌心,仿佛像是急急卷走万物的狂风,又像是要吸尽一切的璇涡似的,透过彼此间的肤触,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迅速流失,源源不竭地遭她吸取而去。来得太快且让他没有准备的冲击,令他有片刻的晕眩,令他忍不住松开了她的唇…… 在他的唇瓣一挪开,立即发觉自已再度获得生机的千夜,慌忙睁开眼,在看见他的所为后,急忙撇回右掌并推开他。 “你……。”站稳了脚步后的七曜,看向她的眼眸里,泛过了阵阵难解的眸光。 “你没事吧?”担心自己把他生气吸尽的千夜,焦急地探问着,很想冲上前看看他,但又不敢轻易靠上前去。 边喘着气,边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过一回,七曜发现,吸食了生气后的她,似乎再度有了活力,那双总是无神的美眸,此时看来盈盈似水,遭他吻过的芳唇,也添上了些许嫣虹…… 人间里,怎会有这种仰赖其他生灵性命为生之人? “你不是人。”他锁住她的眸心,笃定的音律自口中清晰地吐出。 千夜那张雪白的面容。在他的话一出口后,不自觉地变得更白了。 他眯细了眼,“你是什么东西?” 她如遭霄电狠狠一击,穿透风儿而来的言语,远比任何兵器都来得尖悦刺心,她颠颠倒倒地退了几步,一手按着胸口,感觉那颗藏在胸膛里的心,在淌血。 东西? 在他眼中,她甚至连个人都不是? 青山本不老,因雪白头。 坐落于皇城内城最偏远的西隅宫殿,紧临山脚的安阳宫,一如因隆冬大雪而安静无声的山岳,除了飞雪坠落的音韵外,静故无声。,“二师兄,我究竟是什么东西?”亦着脚坐在窗台边的千夜,边看着外头宛如滂沱大雨拟的飞雪,边问身后那个定时来看她的轩辕岳。 “别这样说自个儿。”正帮她在殿中各处的火盆里添加炭火的轩辕岳,忙里分心地皱了皱眉。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衣着相当单薄的她,不畏冷地朝窗外伸出一手,以掌心承接着外头落下来的雪花。 轩辕岳走至她的身边拉回她的手并为她关上窗扇。拿来厚重的毛毯披裹在她的身上后,才与她面对面坐下。 “你是我国的安阳公主,圣上的掌上明珠,我的师妹。” “但我不像人。”她的声音里,除了无奈外,还深深藏着一份从无人发觉的伤痛。 “为何你会有这种想法?”心思没那么细密的轩辕岳,只觉得她看起来似乎与平常有些不同,但他不明白她近来怎么老是愁容满面。且愈来愈常说一些令人担心的言语。 她摊开两手掌心,落寞地看着自己,“瞧,我不食五谷杂i粮,不吃鱼肉。”i“你生来本就与他人不同,这投什么好奇怪的。”又是这个老问题,轩辕岳听了,反应只是一如往常地翻翻两眼。 “但我叹食生命。”她轻摇蜂首,跟中的无奈写得是那么分明。“寻常人,不会似我这般吧?。 即使她再深居简出,即使皇甫迟与她的父皇母后,都刻意要将她与世隔绝,但她还是自教她读书的夫子那里,求得了许多在学问外关于这人间的消息,面自那些不敢大近她的宫女太监们,以及教她的夫子的眼里,她也能看出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i在她身边发生的一切,她自幼时的履历当然,到渐渐长时的不明所以。再至惶然无解的年少,她始终都找不到她会与他人不一样的原因。她曾因此而沮丧,也曾想要反抗这种迥异于他人的生活,但在十三岁那年,教授她法术的师父向她坦承她这阴年阴月阴日声的玄阴之女,这一生不但不可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她的性命也比普通人来得短一些后,他沉默了,日后,再也不去追问那些始终都求不得解答的疑惑然而皇甫迟的解惑,在令她保持沉默之余并不能让她感到,这些年来,在她修行了更多的法术之后,她愈来愈能理解自己的不同,也愈来愈为自己感到不平。 在这座属于她的宫殿里,没有人,也没有一样活着的,东西若不是师父师兄们偶尔会来探视她,她恐怕会因无人为伴而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其实她的要求很小,她不过想和其他人一样:过过平常的日子,不过是想找个能与她为伴的人不去看她的异常之处,只是安然无惧地与她一块生活。她不求能够去验人间的种种,她只希望,即使只有一日也好,她能和普通人一样,吃着同样的食物,过着牢狱般以外的生活。 “别想太多了。”轩辕岳找来了她月兑至一旁的素袜,替她穿上后,抬首看着她了无笑意的容颜。“若是觉得待在殿里闷等天晴了,我带你去院中走走如何?” 千夜不动声色地瞧着他那双全然无知的眼眸,微弱的叹息自她中逸出。她在轩辕岳起身欲走时,突地一把拉住他的手,他不解地回首,她像下了决心般地抬起头来,决定不让他这个一直刻意隐瞒着的人,继续缩躲在保护壳中。 “师父之所以会杀鬼子暗响,起因是我。” “什么?”他愕顿了半响,面庞写满了讶色。 她笑了笑,“师父连这也瞒着你吗?”可能是因为已经失去了个把一切看得太清楚的燕吹笛了吧,因此皇甫迟说什么也不肯让这个愚忠过头,且全身都充满了光明面的轩辕岳,也知道那些关于黑暗面的东西。 “你在胡说什么?”认为她在胡盲乱语的轩辕岳,连忙驳斥她的说法。“师父会杀鬼子,是为了祭天……” “祭天?”笑得不可抑的千夜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在她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祭天是想求些什么?”这种荒唐的借口,怎么他竟和那些受骗的人一样拆不破? 他想也不想地就答,“国事民安。” 她揩去眼角笑出的泪,敛去了所有的笑意,再抬首望向他时,那森冷的目光令人不寒而粟。 “那颗鬼于之心,不是为求国泰民安,而用来给我吃的。” 她的每一声每一句,都在空旷的殿中造成了极大的回响。 同时也在他的心中造成了剧烈的动荡。 不肯置信的轩辕岳,在下一刻豁然站起,蹬大了两眼往后频退了敷步。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所言的一切,我也不指望你会信。” 她苦涩地扯扯嘴角,“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说的都是实情。” 想他那么相信皇甫迟,皇甫迟所说每一个道理他都视为法典,,他自然是不会相信她的一方之言,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得让他从他所相信的假象中清醒过来。 他不断摇首,“不可能……” 她同情地凝睇着他那副信念动摇的模样,“你若真要找人佐证我说的话才肯信,你可去找大师兄。他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一切。” 猛然掠过窗外的寒风,将窗扇吸翻开来,透过敞开的窗扇,深重的寒意与飞雪迅速潜进殿内,吹熄了几盆火,也吹寒了轩辕岳一身。 “为什么师父他……”喉际似梗住了,身子微微抖颤的他声音有些沙哑。 “为了我。”千夜转身关紧窗扇,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 他愕然地抚着额,“服食鬼子之心能帮你什么?”鬼子之心是极阴的东西,她本身就已经是玄阴之体了,吃了那玩意对她来说只有害,根本就不可能对她的身子有所助益。 “师父以为那么做就能延续我的性命。”皇甫迟在逼她吃下时,是这么对她说的,以阴抗阴,或许物极就能必反。 “那么做……”轩辕岳怀疑地看着她,“真能续你之命吗?” 就因为她近来身于愈来愈弱,所以他知道师父已是想尽办法要帮她,可是这种作法…… 她的眼神变得很黯淡,“怎么可能?”鬼子之心哪能帮她什么呢,那只能安父皇母后和皇甫迟的心而已。 “师妹……” “我活不了多久了。”她低首看着日渐消的身躯。“我的身子已日益衰败。” “不可能!”他极力想否定她那笃定模样,“师父算过,你最起码会有四十年阳寿的!” “是四十年没惜。”千夜同意地颔首,接着补充一句:“倘若以日夜来算。”日间活二十年,夜里活二十年,恰恰是四十年,睡而她二十岁的诞辰,在今年初秋来临时就会来到。 怔楞无法成言的轩辕岳,停定在她脸庞上的眼眸动了动,他颤抖着手,屈指小心翼冀细算,而后指尖停定在其中一个指节,双眸再缓缓的滑至所言不假的她的脸庞上。 为什么会这样?事前……怎都无人察觉? “今日我找你来,是因我知道体即将出发至排阳关外。”见他有些明白后,感觉有些累的千夜,在椅上换了个姿势。“听说,阴界的万鬼大军已经快抵达那里了?” “对。”一下子接收了许多令他难以接受的事后,轩辕岳已无心再听她接下来所说的话。 她仰起纤颈,转首看向宙外,徘徊在她唇衅的低喃,像是她对自己最沉痛的责备。 “若是我不存在的话,这场阴阳大战,根本就不会发生。” 当初若是师父肯听她的反对就好了,要是不杀暗响不取表子之心,人间也不会招来鬼后的报复。 “师妹……” “赔上这么多人和这么多鬼的性命,目的就是让我活久一些……”眼神毫无定处的她自顾自地说着,“这等延续生命的代价太庞大了,我承担不起。” “你别这么想。”轩辕岳急忙来到她的面前,伸手桉住她的两肩。 “可我是罪魁祸首啊,不这么想我还能怎么想?若我不认了这事、不顶下这罪,难不成你要我自欺欺人吗?”她用力地挥开他的同情,再也不掩饰眼底那份被迫得当战事源起的不甘之情。 “你……”糟她拒绝的轩辕岳,从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她一只没有表现出来的不满。 “不要再维护护我了,也不要再为我多做些什么了……”她紧咬着唇瓣不停地摇首,低下头来,两手成拳地捶打在椅面上。“这些年来,为何你们从不问问我?为何你们要以我为名去做那些?”皇甫迟也好,他也好,他们老是凭恃着为她好的名目,去替她做那些自认为是为她好的事。 轩辕岳深吸了口气。“倘若……你说的真是实情,那么我能体会师父希望你能活下去的心情。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安然的活在这世上。” 她猛然抬起头来,忿忿地瞪视着他,“但你们可曾问过我的意愿?我可曾说过我愿意这般继续活下去?” “你……不希望我们延续你的寿命?”没想到她居然是这种反应,他迟疑地吞吐着。 “我从来都不要你们这么做!”像是要将埋藏在心中所有的怨与恨都发泄出来般,她用尽力气地吼出声。 轩辕岳无法理解她的心态。“为什么?”在她身旁的每个人,都希望她能好好的活下去,但她压根不求这一点?为什么她那么不珍视生命? 她用力别过头去,“我不想成为食人鬼。” “浑话!”他猛力握住她的两肩,愤怒地描晃着她,“谁说你是食人鬼来着?” “你还不知道吧?”她缓慢地偏过脸颊,冷冷地睨向他。 “知道什么?” 她不带表情地陈述,“吃些小动物已不再能令我感到饱足,再这样下去,师父打算让我开始食人为生。” “你说什么……”紧握着她肩头的掌指像遭烫着了般,忙不迭地撒开。 “若是……”千夜却一把将他拉回来,仰首望着他极力要他给她一个承诺,“若是有天,我必须以食人为生,那时,你—定要动手杀了我。” “不会的,你不会变成那样的……”忍不住为她感到心酸的轩辕岳,在拒绝她的同时,不愿去想像她所说的话将可能成真。 “二师兄!”她残酷地逼迫自己冷峻,同时也逼迫着他,“你的心中有正道,这是你量引以为豪的,你千万不要忘丁这点!” 奉正道为宗旨的轩辕岳,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坚决的模样,直在心中掂量着,若是有朝一日,当地开始以吸食人命为生,成了危害百姓安危的祸害,他是否该看在多年来的师门情分上睁只眼、闭只眼地放她一马? “你不明白,即使我再不愿,我还是开始走上这条无计回头之路……”努力想要说服他的千夜,抬起又开始因饥饿而不断抖索的掌心,凄苦地看着它们,“单纯的吸食走兽飞鸟的生命,这已经不能满足我,我要的不只这些,我渴望得更多也更可怕,而我,却找不到任何法子可阻止自己。” 轩辕岳听了,忍不住闭上眼,将掌心握得死紧。 “二师兄,我很怕,很怕……”她惶恐地紧紧环抱住忍饿了许久的自己。“我怕我在饥饿过度时,我会犯下无法原谅的大错,我不想成为天地不容的食人鬼,我不要变成那样……” 沉默的他还是硬着心肠不置一词,直在心中与自己交战着,在他眼前来来去去的,尽是多年来同门相处时的种种片景,但在那些关于她的回忆里,却也有着一张活得毫无一丝色彩与希望的脸庞,不容他逃避地无声凝视着他。 “答应我好吗?”她拉着他的衣角恳求,眼中泪光莹莹。 “当我开始吃人时,你一定要阻止我,我不愿,因饥饿面丧失了我身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 不让她再说下去的轩辕岳,蓦地将她拥至怀里,埋首在她的肩头不断喃喃,“别再说了,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就是了……” 悬在眼睫间的泪珠,终于释怀地落下,她紧闭着眼,有太多说不出口的感谢。 饼了许久后,心情较为平定的轩辕岳缓缓拉开她,起身替她盖好毛毯后,欲言又止地看着又将一个人被留在宫中的她。 “若你……”怎么也说不出吃人这句话的轩辕岳,含蓄地改了个词,“若你有事,就捎个讯给我。” 千夜笑了,替他说明白一点,“着我开始食人,我定会知会你。” “我走了。”他点点头,准备奉师命前往位在遥远西边的排阳关。 注目远送的千夜,像要多挽留他一点似的,一直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殿门的转角处再也看不见了,这才缓慢深吐了一口气,但就在这时,一股令她浑身饿感更加旺盛壮人的人气,从殿内的另一隅飘传过来。 她忙转首一看,不知何时站在偏门处的皇甫迟,默不作声地朝身后弹弹指,随后,一名被蒙着眼,两手被绑至身后,衣着不像宫中之人的男子,立即被两名术士推架至殿中。 “二师兄……”知道皇甫迟想让她傲什么的干夜,止不住一身的恐惧,颤颤地开口。想要唤回方走不久的轩辕岳。 皇甫迟冷冷地咧出一笑,“他不会知情的。” 第三章 是黄符在施法时燃烧的气味。 就着那股熟悉的气味,方自昏陷的睡海里醒来,千夜昏昏染地掀了掀眼睫,渴睡的她,眼前的景象看来很蒙胧,隐约可看见几具黄色的人影,与一具她看惯了的身影来回交错,耳熟的念咒声方模糊地传来,她侧耳细听,是修为并不怎么样的术法咒词…… 当七曜背后那柄大刀,刀锋出鞘的刹那,刺耳音韵传至她耳边时,原本还昏然欲睡的千夜。登时彻底清醒,瞪大了水眸看向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住手!”她忙不迭地扯开嗓子,跌跌撞撞地自原本休息的凉荫处爬起来,迈开了步于冲向前方。 与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的术士对上的七曜,对于她的呼喊充耳不闻,扬起惯用的大刀,健臂上贲张的肌里沁了汗,在灿阳下闪闪辉耀,炫目的刀光宛若一条白龙,在那团团将他围住的五人间飞快地穿梭,当他止住了脚步,飘扬在风中的黑发也停止了飞舞停栖在他的颊畔时,身后的五人在那一刻间整齐的倒下。 来不及上前扑救他们的千夜,站在他的身旁直视着倒下的人们,一双杏眸,潜藏着泪光。 “我说过,要报仇,找我就是了……”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那些看起来不过是初出茅芦的方士或是术士,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半人半鬼的他压根不把他们看在眼里,若要以武见真章,他们又怎么会是他这个沙场龙将的对手? “是他们上我的,也是他们先动手的。”正要收刀回鞘的七曜,睨了他一眼,不带同情地将大刀插回鞘中。 怔怔走至他们面前的千夜,低首看着染扛了黄沙的躯体,才想抹去眼中的泪意,不意听见断断续续的申吟声,自躺卧在地上的人们中传来。 他们没死? 双目焕然一亮的千夜忙蹲子。翻过其中一名术士探向他的鼻息,就在她这么做时,来到她身后的七曜,冷淡的声音缓飘至她的耳畔。 “吃吧。” “吃?”她不解地回首。日他挑挑眉,割意把意图摊得更加明显。 “你不是以吸食生气为生?”这些想杀他的术土找上门来刚好,自那日千夜吸食了他的生气后,她已连着好几日没再进食,无论他怎么强迫她,她就是不肯,这下正好可以让这些人来当她食用的午饭。 恍然明白他刻意手下留情的原因后,她抗拒地朝他摇首“我不是食人鬼,我不吃人……” 他嗤之以鼻地哼了哼,“倔着那无用的自尊,你只会饿死。”人都快饿死了,她还在讲那套? “我的死活,我会自己决定。”她倔强地撇过螓首,担心的探量着伤者们的伤势。 “受了这么重的伤,这些人原本就命不久矣。”七曜走得更近了些,拉起她沾了伤者鲜血的左掌制止她。同时很不满意的看她硬是把右手给藏在身后。田她淡淡冷笑,“你在为我月兑罪?”真是可笑,怎么每个要她活着的人都挺会为她找借口? 心火暗涌的七曜,受她—激后,猛然蹲子用力拉过她,并揪出她藏放的右掌,逼她把它摆放至那些人的身上。 “吃!”厉色以对的他在她耳边大喝,“在我见到那个皇帝前你得给我活着!”,“放手……”挣不开他的千夜,索性反身以掌在他胸前击了一记。逼得他后退之余,她忿忿地瞪视着他,两手摆出了严阵以对的架式。 七曜不痛不痒的抚了抚胸坎,“强迫你活下去,真有这么罪大恶极?”她不能这么视生死于无物,在他带着她去皇城,与皇帝面对面对质之前,她是他重要人质,因此,她的命不能由她。 不想与他争执的千夜,转身来到其中一名伤着的面前蹲以七曜听得见的音量问他。 “你要我吃了你吗?” “不要……”虽然不知道她指的吃是什么,但遭她冷冽的眼神一望之后,躺在地上的男于眼中盛满了恐惧,虚弱地向她摇首。 “我带你去拽大夫。”下一刻,兀自作了决定的千夜,费力的以单手将他撑起,让他靠在她的身上摇晃地站起。 “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断气。”七曜嘲讽的声音紧迫在她身后。“况且在这大漠里,你上哪去找大夫?只怕你走了三日三夜也找不着一户民家。” “他还是有希望,还是有机会的……”拖着伤者在沙地上困难行走的千夜,额际沁出颗颗细汗,在伤者即将滑下去时,她忙不迭地将他更捉紧一些。 “鬼差不但会杀了他,更会吃了他。”袖手旁观的七曜,边走在她的身边看她白费力气,边好心提醒她当黑夜来临时,出没在暗夜中的鬼差,若是吸嗅到血腥的气味,绝不可能错过这顿大餐。 她咬紧牙关,“我会杀了鬼差……” 久攻不克的七曜,气闷地在心中暗暗发誓,他这辈子从没见过比她更像顽石的女人。 他的脸色有点臭,“固执。”是不是每个娇养在宫中的皇家子女,都像她这般难缠? “你不也是?”与他一来一往的千夜,不客气地暗讽着从头到尾都不放弃要她吃人的他。 一步一步在沉陷埋人足的黄沙里,不断踩着艰难脚步的千夜,走不过多远,她的肩头忽地一沉,攀靠在她肩上的男子没有任何动静,她忙将他放下,只手往他鼻前一探,赫然发现伤势甚重的他,等不及接受治疗就已断气。 七曜撇撇嘴角,“我说过了。”白白给她浪费了一个机会。 不死心的千夜连忙回头望去,在她欲迈开脚步去拖救其余的人时,七曜一手拉住她。 “他们也都死了。”当她顾得了这个,就顾不得那些了。 失望与难过自她的眼底走溜而过,她软软跪坐在沙地里,许久许久都没有言语。 站在她身旁的七曜,见她久坐在被烈阳晒熨的沙地里动也不动。他原是有意将她拉起,但为了她06份落寞自责的模样,他又默然地收回了手。他仰首看向一时之间还不会落下的艳日,再看看无遮荫而直接接受日射的她,半响,游走在她单薄身上的黑眸却了动,浮现出久违的温柔。 在她织造的这片沉默里,七曜投有打扰她,只是在有意无意里,靠站得离她更近一些,用自个儿的身子为她蔽荫。 枉然一场的千夜,不知自个儿在原地坐了多久,当日头逐渐西斜,漠地替换上了瑰艳的霞彩,阵阵腾升的地热热气,让遥远的夕阳看起来像在燃烧,随着时间的过去,清凉的风越过沙丘的另一头拂来,将那一条条仿佛在舞蹈的热气欢散,直到这时,她才又有了动作。 七曜无语地看她召唤出两名人形式神,低声吩咐了他们几句后,受命的式神立即遵照她的交代,将那些已死的人带走埋葬。 当式神消失在他俩面前,千夜两手抚着被夕照映灿得有如黄金的沙地,想起了她在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宇里,也曾在她的殿中见过像方才那名男子眼神中,那份直抵心梢的战粟悸怖。i她忘不了,那些被当作食材而掳来她殿中的人,他们视她如魔物的眼神、频频打颤的模样,每当她被皇甫迟逼着将右掌放至他们颈间时,他们圆日直瞪,频张的嘴中喊不出求救的只字片语,直至他们在她的掌心下灰飞烟灭,她也自饥饿与诱惑中清醒,那一道道渴望图个生路而向她苦苦恳求的目光,似乎还盘旋在殿中、停在她的身上……无声地向她控诉。 那份记忆。是比用金针密密刺锈在体肤上,还要细密的疼痛,像个时时都会提醒着她的梦魇,永生难以忘怀。 “我是人!”被回忆苦追得无处可逃的她,忽地对自己发泄起来,一把又一把捉起地上的细沙,将它用力摔向远方,“我不是妖魔,不是鬼怪!” 她不在预料中的举动,令七曜满心意外,他不作声地噍着她,看她不断捉起一把把细沙,那用力扔郑的模样,像是恨不能丢开身上的一切似的,她的举动。是那么的不遣余力,而她的神情,是那么凄凉无奈…… “我是人……”力竭之余,千夜抖索地跪倒在沙地上,口中仍不断喃喃,“是人……” 好似在回应她的呼喊般,西下的夕阳隐没在沙丘的那一端,留下漫天绸似的云霞,破碎地在天际飘流着,随之而来的黑暗,温柔地掩盖了她孤单的身影,将她满月复的心酸藏于暗处,再也不让人瞧见。 定立在她身后的七曜,在她已然倦极,蜷缩着身子抵御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冷风时,来到她身畔坐下。振臂一搂,将她密密环圈在他的怀中,并在发觉她又因饥饿而开始发抖时,拉来她无力的小手贴在自己的颈间。 “你……”心神俱疲的她难以再与他争辩。 在确认她巳吸食得饱足到一个程度后七曜主动挪开她的手,将想离开他怀中的她更加搂紧了些,放松身子将下巴搁在她的额际。 “你并未食人,因我不是人。”低沉带有磁性的噪音,像在抚慰着她。 千夜仰起螓首,想看清他此刻的模样,但渐浓的夜色却让她什么也看不清。 “提供生气给我,你不会有事吗?”她愈来愈不懂,平常人只消被她吸食一会,就会身形俱灭丝毫无存,但他却只像是流了些许气力般,并没有因她而死去或是消失。 他失声笑了笑,“被你拿走那么一点生气,对我来说根本无碍。” “真的?”问向他的声音。有些急切,也掺着浓浓的忧心。 “为何你总是这么担心于我?”他将她挪开一点,边褪去身上让她贴靠着会觉得不适的光明铠边问,再拉开上衫将她包裹在自己的胸前。 千夜沉吟了一会,当他等不到答案时。他摇了摇她,低首将脸庞靠得她更近。 “就当是我欠你的吧。”她幽幽的说着,不想把所有的实情都说出来。“你需要人关心,也需要友人来为你担心。” 心弦如遭震动了一下,七曜屏住了气息,感觉她的话语透过她的依偎,伴随着热意遗进了他的胸膛里,而后,在其中缓慢地荡漾。 在孤单了甚久后。那份遭他遗忘已久的心情,在她呢喃似的声调里,偷偷被携回他的面前,然而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挟带在其中乘虚而人,他猛地甩甩头,抖落一地的回忆。 夜间的沙漠里刮起了有一阵没一阵的寒风,七曜抱着她站起,走回先前让她体憩的枯树下,背靠着树身,目光款款留在东方方向的沙丘上,看着那方的天色由漆黑渐渐转替成银白。 当盈盈圆满的月儿升上天际,洒落了一地沙浪间的银辉头一回儿看这等景色的千夜,她偎靠进他的颈间,恋恋地瞧着清冷的月下,这月如烟似幻的沙漠夜景,同时感觉他环在她身侧的手臂收紧了些,源源不绝地提供着他迷人的体温,替她抵挡沙漠夜里的寒冷。 “你还不能死。”他执着的低哺,徘徊在她的耳际,“还不能。” 千夜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耳语,而后合上跟,任它悄悄融入了夜色里。 *** 出了大漠来到关内后,七曜褪下惯穿的光明铠。换上了袭黑色快衣,一路直向东走。七曜的方向与目的,一直都很确定,也从未更改过。 被他携上路的千夜,也明白他会执意往东的意图,他是想带着她到京墟的皇城里,以她为人质,好向她父皇面对面的帮他死去的弟兄讨个公道。可他并不知道,在她父皇众多的子女中,自小就被圈禁隔离的她,对她父皇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 但她没有向他说明这一点,只是一味地随着他东行,因为他虽有着他的意图,她也有着……他所不知的私心。 在这日黄昏,因错过了可供歇宿的城镇,在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里,七曜找了间看似古老的佛寺打算借住,但因他俩的样貌并不似兄妹,只好托了个借口说是夫妻,寺里的住持见他俩似远道而来,两人的神情也都带了疲惫,于是便本着慈悲心肠广开寺门。容他们借宿。 鸟声阵阵,向晚时分,归鸟纷纷栖停至寺后的林梢间,千夜推开寺内厢房的窗扇,边聆听着寺内阵阵响起的晚钟,边看在山林远处的凄霞晕满西天。在天际层层的云朵间进射出绚烂红光。 在外头水井边将自己打理干净的七曜,推开了厢房房门,提了桶自井里打的水进来,将桶中之水注入房中架上的木盆里,打算让她洗脸净手,但在唤了她好几声,她仍是一迳地瞧着外头的落日没反应后,他役好气地走上前去将她拉来,推她到木盆前,再将肩上向住持买来的于净方巾披放在她肩上。 串串水珠,自千夜的指缝间滑落至盛满清水的木盆里,浅小,朵朵水花,洗净了脸后,她仰起螓首,感觉沁心的凉意停留在她的脸庞上,滑过面颊,顺着颈项滑溜而下,沁湿了她的衣衫后,为她带来了更舒适的凉意。 七曜倚在灰墙墙畔,两手环着胸,静看着那张洗净后的容颜。—颗未拭去的水珠停留在她尖巧的下颔处,微微颤动。 他深吸了口气,赶在那颗水珠落下前拿起她披放在肩上的方巾为她拭去,随后替她浸湿了方巾,以眼神示意她顺道抹抹身子,找来一件路过城镇时为她买的衣裳扔给她。 也不知她是因在宫中有人服侍的缘故,或是她根本就不介意他看,当她照着他的意思,拉下上衫露出香肩以漫巾擦拭时,七曜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来到窗边关上窗扇,而后就站在窗边凝视着近在眼前的纸窗。 他低沉的嗓音伴随着她制造出来的水声响起。 “外头的生活,与皇宫的相比,落差很大吧?”这一路上,这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不晓世事,不知人间疾苦,许多日常生活的琐事,还是由他教会她的。 千夜手边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半响,复又再续。而他似乎也知道她不会回答似的,增续自言自语。 “当我和我的弟兄们在战场上搏命时,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并设有责备,有的,只是窝藏了许多时日的不平。“当我看尽人情冷暖、阴险图谋时,被人捧在掌心之中呵护的你,一定很安逸无忧吧?” 聆听着他那似乎相当压抑的语调,正在更衣的千夜,想起这一路来他对她的处处照应,和那双总是趁她不注意时,偷偷溜至她身上深沉凝望着她,但又总是豁然瞥开的眸子。 “只是因为命不同吗?”他喃喃问着嘲黏在窗扇上泛黄的纸片。 “我们的命的确不同。”将自己整顿好后,千夜来到他的身后,仲首看着他那具宽背。 他慢条斯理地回过身来,低首讶看着她那双也充满了不平的眼眸。 “当你和你的手下们在战场上搏命时,我固我的体质,住在一座无人、无任何草木的空寂死宅中,不断在生与死之际徘徊。”她走至窗边推开窗扇,两眼平视着清幽的山林“我不是安逸无忧的,我永远都在害怕下一回进食的时刻,我怕我又将夺去他人或他物的生命,我怕,我成全了我身为人的自尊,我会活活饿死。” 因她,他沉吟了许久。 从未想过,上天虽是给了每个人不同的环境、不同的际遇,但同样的,它也给了每个人不同的难处。就像以前他军营里的老军师常说的。眼见是雪,并非雪。每件事,表面上看来虽是那样,可骨子里却不一定会是那般。 “你瞧,我们的命是不是不同?”一迳凝视着远方的她,声音显得很自远。“就是因为我们不同,因此你有缅怀的对象,你有可以肝胆相照的弟兄,你有可以从阴界回来人间的理由,但我没有,我什么都投有。” “为什么?”如此尊贵的身分,她该是什么都不匮乏的,为何她反而羡慕起他微小的那些? “谁愿接近我?”她微侧过脸庞,给了他一朵艰涩的笑。 “宫里的人,哪个不是怕在一不注意时被我吃了?就连我的父皇母后也不敢亲近我。”能生在皇室,或许是世人梦寐以求的美愿吧,但若是他们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后,恐怕无人愿与她交换身分。 她的宇字句句,不知怎地。都在他心房造成丁某种迥异的回响,七曜定定地看着那双与他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眸,有种怜悯,或是同病相怜的味道,在他的胸臆缓缓酝酿。 在她身上,为何有那么多不在他意料之中的东西呢?从她自夜色里出现在他的面前后,无论是她的心思,或是她的背景遭遇,没一件是他捉模得住的,她若是不说,或许那些很难相信会发生在她身上之事,他永远都不会知晓,也会一直将对她的那份成见与不平,深锁在心底,然后继续用排拒的眼神将她隔离在外。“生命原本就不是公平的。当你得到一些时,你就注定要失去一点。”千夜绾起被晚风吹散的发,就着外头的微光凝睇着他的表情,“所以别再不平了,每个人能拥有的,本就不同。” 头一回与她如此平心静气地谈话,七曜发现,他从没有注意到她的双跟,是如此明媚水亮,他屏住了呼吸,在视线愈来愈不佳的厢房里,努力想将这个找上他的女人仔细看清楚。 寺里的和尚在天色尽墨后,悄悄地点燃了院中石座宫灯,就着外头闪烁的光线,在七曜眼中的她,依旧苍白如昔,可不知为何,看起来却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你看我很久了。”任他一迳瞧着的千夜,在因仰望着过久的脖子有点酸时,扬着唇角勾出浅浅的笑意。 赫然察觉失态的七曜,随即往前跨出一步,两手合上厢房的窗扇。 “别在这站着,会着凉……他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她支开他的身边。 吧夜的反应是微微扬了扬两眉,照他意思地踱回室内,替昏暗的室内点上油灯。 “明儿个,咱们还是继续往东走吗?”当夜里总是不会与她同处一室的七曜,又想偷溜出去时,她站在他的身后问。 “嗯。”欲推开房门的他回首看了她一眼。 “在去办你要办的亭前,可不可以先到个地方去?”她走至床边找出她随身的东西,边问着他。 他狐疑地扬起眉,“上哪?” 千夜款步轻移至他的面前,拉来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塞近一张字条。 “这是什么?”不明所以的他皱眉地打开它。 “看了后,上头的人名,你不觉眼熟吗?”早就已经将他接下来的反应想过无数回的千夜,淡淡地问向他。然后走回桌边坐下,伸指轻按着油灯的焰心。习走近光源将字条里所写的东西看清后,七曜无法克制地拢聚起眉心,黑瞳变得阴沉又锐利。 “你怎会有这玩意?”将字条捏紧在手心里的他,大步大步地来到她的面前,横眉竖目地拉过她。 “我专程替你带来的。”她神态自若地应着,并在他握疼了她的轻声提醒他,“别碰我的右手,我怕我会不小心吸丁你的生气。”每天都食他提供的生气,他虽是无碍,但一日若是多吸了几回,他也是很吃不消的。 气息在转眼间变得起伏不定的七曜,忿忿地甩开她的手将揉成一团的字条扔至她身上,转身快步走向房门时,她又不慌不忙地开口。 “难道你不想见见他们吗?”算算日子,自那场战役结束后,都已经过了三年了吧? 他猛然停下脚步,紧紧绷着身子与气息,熟悉的内疚感,又像那每夜都快逼得他发疯的梦魔,再次在他的心底攻城掠地,不断蹂躏着他那颗自责的心。 见他们?他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部属的亲人? 当年在带着麾下的部属远赴沙场前,是他亲口向那些部属的亲人们承诺过的,他会将他们安然无恙地带回来,可他做到了吗?投有。他不但食言,还是靠着那些舍身护他的部属才能自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他们都是为救他而死的。 “七曜……”面对着他的背影,在他不断抖动的肩头上找到了他的心结后,千夜无奈地轻唤。 他冷冷地回首,藏不住苞底的怒火,“少自以为是,我不需听你的指使!”不过是个外人罢了,关于那些事,她什么都不清楚,且还是他仇人的女儿,她凭什么插手?她没有资格替他掩他的心伤,或是多事地想疗他的旧痛。 “你对你部属们所做过的承诺呢?”千夜不死心地再问。 “你对他们家人所做的承诺又该如何?” “为何你会知道这些?”他飞快地回到她的面前,一手掐上她的颈间,气息不定地瞪大了两跟。 “我什么都知道。”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你的爱,你的恨,我都知道。”对于他,她所了解的或许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伴置在她颈间的大掌蓦地撤开,七曜在讶然之际,同时眼中泛过不解与惶惑,他不明白地拉开她的小手,在往后后退时不断对她摇首。 “你究竟想什么?”原本以为,他又多了解她一分,可她总是在下一刻,又让他坠人十里连雾中,她这与他完全不相干之人,为什么要介入他的生命里? “我说过,我希望死在你的手上。”她笑了笑,揉了揉被掐过的颈子。“但在死之前,我希望你能陪我去做一件事。” “何事?” 她敛去了所有的笑意,脸上的正色是他从没见过的。 “去向这些家属致歉。”那些人已经等了三年多了。而他也受罪了这么久,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搁在那儿。 致歉?“七曜讽刺地扬高了音调,”你以为你父皇所做的,由你代为—句道歉就能弥补什么吗?“ 她同意地颔首,“是不能弥补,但总要有人开口对他们说这句话,这是我父皇欠他们的。” 他冷冷用力一哼,正想甩人就走时,冷不防地被她拉住了臂膀,与她纠缠之余,怒气无处可泄的他,不客气地一掌将她推了个老远,千夜脚下踉跄一绊,勉强按住桌缘才止住了退势。 “这也是你欠他们的!”好不容易才站稳的她朝他的背影大喊。 将两拳握得更紧的七曜,站在门前直盯着房门不语,过了许久,他才缓慢地回过身,努力压下被她撩起的情绪,凝视着她那双写满疼惜的水眸。 “别再把这事窝藏在心底折磨你自己了,那已是不能改变的往事,你得想法子让自己走出来。”她颓坐在椅上抚着挨了一掌的胸口,在想起了自己所亏欠的后,她哽咽的语调,显得支离破碎,“别像我一样,就是想道歉,却连个机会也投有那些遭她夺去生命的人,他们的亲人在哪儿呢?她甚至连他们的姓名来历都不清楚,他们的脸孔模样,当时神智不清的她也记不得了。她只记住了那双双恳求着她的眼眸,其他的,再也没有了。他的心病尚有药可愈,因他有人可寻,但她心底的那份愧疚,却会一直缠绕着她,直至她死,恐怕也永远解不开…… 默然走回她身畔的七曜,在低垂着螓首的她,夺眶而出的泪珠滴落而下时,伸手盛住了它。 “为什么……”他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抬起了她带泪的脸庞,“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闭上眼,“有天,你会知道的。” 他的指尖,拈着冰冷的泪水在她脸上徘徊了许久,在察觉到她的气息变得急促后,他伸手将受了伤的她揽起抱入怀中,带她到简陋的榻上让她躺妥后,坐在她身畔一语不发。 千夜张开跟确定他没有因此面走开后,对他露出了一抹看似安心的眼神,合上眼想调匀体内被他打乱的气息。 温暖的大掌抚过她永远没什么血色的脸庞,而后落在她的右臂上,小心将它拉来后,七曜将它贴在自己的胸前,好一会儿,在见她眉心不再那么紧蹙,这才把它放回去。 飞蛾扑向灯火的瞬间,为静谧的房内带来一阵轻响,外头的夜色更深了,繁唱的虫鸣伴着山林间不知名鸟儿的低吟,在夏夜里的凉风潺潺蘸地流淌。 七曜坐在她身边。心思百般错杂地瞧着她那张安心入睡的脸。 以前,也曾有人这么全心信任他的,他们也都用那种眼神看他的,可如今他们在哪儿呢? 都不在了…… *** 凉夏里的清风,轻轻拂过灵山山顶上的千年松林,清洌的松香味,在林间徘蛔了一阵后,乘着风势吹进丁藏冬的宅里。 “别毛毛躁躁的,跟只野猴似的。”坐在桌前,正在为一面亲制雀鸟绕枝铜镜打磨擦亮的藏冬,皱眉地对那个坐在桌案,一头,不断做出种种看了就碍眼的小动作的来客出声。 前思后想,心头就是不安得紧的燕吹笛,索性不安坐在椅上,站起身开始在小厅里。边烦躁地咬着指尖,边来来回回的踱起步。 “也别走来走去……”他晃来晃去的人影弄得定不下来,做事的藏冬,忍不住伴下铜镜给他一阵好吼,“你绕得我眼都花了!” 做这不许,做那也不成。被他限制得有些没好气的燕吹笛,鼻尖大大地蹭出一口气。干脆大刺刺地在地板上坐下。 眼看要是不把燕家小子窝闷着的心结解开,他今日是甭想图个个清净了。认命的藏冬叹了口气,在椅上转过身来,交握着十指看着赖坐在地上的不速之客。 “既然这么担心,那就去瞧瞧嘛。”自从轩辕岳的气息在前阵子变得愈来愈弱,使得燕吹笛派去打探的式神始终投法回报消息后,这个老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就天天顶着这副阴阳怪气的德行猛往他家跑。 “谁说我担心?”燕吹笛听了随即跳了起来,把脸住旁一甩,不但摆了个鼻孔朝天的姿势,还不屑地在嘴边哼了几句。 来这分明就是想向他探探有没有轩辕岳消息的,却老是死硬着一张嘴打死都不肯承认,也硬是不肯开口……藏冬愈来愈讨厌这小子老爱闹别扭的臭脾气了,当下他心念电转的想了想,坏心眼地一手托着下颚。 “想知道轩辕小子的事是吧?那我就告诉你。”沉重的大气先长长低吐。“他受伤了。”第一颗大石投出。 本来想走人告辞的燕吹笛。脚步猛然一顿。 “说起他的伤势……”他又是一副深表同情的模样,“看样子,伤得不轻哪。”再扔一颗。 要走不走、要留不留,站在原地的脚步更显踌躇了,燕吹笛无法克制地锁紧了眉心。 “可怜的轩辕小子……”藏冬故意啧啧有声地摇首,“想不到那只来自阴界的战鬼还真是有两下子,头一回对上轩辕小字,就将他打得落花流水。”全都推下去算了。 那个战鬼究竟是什么来路?“终于关不住肮里一箩筐担心的燕吹笛,忍不住走回他的面前,僵着一张臭脸问。 “不人不鬼,半死半活。”藏冬爱笑不笑地坐直身子,两眉对他飞了飞,“以往他在人间时,是个武将。”总算是把他给拐过来了。 他的一双剑眉吊得老高。“那有什么看头?”轩辕小于是愈修愈回去,还是根本就学艺不精啊?区区一个普通人都摆不平? 没用的家伙,筒直就是丢他的脸面。 “不过就是个不人不鬼的,的确是没啥看头。”藏冬先是深表同意地颔首,然后又马上推翻它,“可他不但能够施法伤了轩辕岳,还能随阴界大军一块出征,且不受阴界大军主帅的的指使。你不觉得……这里头有谱吗?”司“这家伙……”燕吹笛听得两眉攒得紧紧的,“到底是做了什么才有这份能耐?”施法?一个普通的武将怎曾术法这玩意? 而且还胜得过天赋异禀的轩辕岳? “这我就不知了。”他两掌一摊,也是纳闷地耸肩,但不过一会儿。他又肯定地伸出一指,“但本山神敢跟你打包票,他的本事不但胜过轩辕岳,还有可能在你之上。”据他所收到的各路消息来看,这个名叫七曜的人,不,鬼……好啦好啦,半人半鬼,能在短短的时间内,由个普通人一跃变为术法高超的怪家伙,只怕不会是个能够轻易打发的泛泛之辈。 燕吹笛的脸色,当下变得难看无比。 “唉……”藏冬刻意衰声叹气的,“现下轩辕小子的饬势这么重,要是歹命一点,不巧又在这节骨眼擅上了那个伤他的战鬼……” 话尾还没落下,个性挺冲的燕吹笛,马上冲过去张牙舞爪地揪住他的衣襟,不愿再听任何一句不中听的损话。 “你怕什么?”藏冬笑笑地拍着他那张看似要杀人的恶脸,“与你结怨的,是皇甫迟,根本就与轩辕小子无关,去见见他又何妨?他是你的前任师弟呀。”真是,这有啥好不敢见的?去看一眼又不会少块皮肉。 燕吹笛咬牙切齿的掐着他的颈子,恨不能把它扭下。 “总有天我会把你这张大嘴封起来……”鸡婆,专听八卦更爱关不该管的闲事……天上的神仙个个都像他成天吃饱没事干吗? “你就这么怕轩辕岳知道你的秘密?”藏冬还是不知死活地继续踩他的忌讳。“还是……怕你会不自觉的在轩辕岳面前泄底?”说起他的那个秘密,不大也不小,说挺要紧又挺不重这到底有什么好瞒的? “闭嘴!”燕吹笛两手用力的一拽,将他给推了个老远。 “好,就不说轩辕小于!”藏冬爽快地两手一拍,半卖半送的再透露一个消息给他,“咱们就说说你的前任师妹吧。”呵呵,他要烦的杂事可多了。 “千夜?”燕吹笛一愣,不明白他为何把话锋转到那边去。 “她怎么了?”三师妹不都在她的殿中住着吗?加上又有皇甫迟照应着,她能出什么岔子? “你说呢?”藏冬慢条斯理地取来桌上的铜镜,指尖轻轻住镜面一点,镜面顿时映出想给他看的东西。 瞪着铜镜的燕吹笛,先是怔愕了半响,不多久,他的脸色肃然一变,气急败坏地大步大步跨向大门。 “不自量力的家伙……”居然跟那个战鬼一道?就连轩辕岳都没那份能耐了,她以为不成气候的她能成什么事? 藏冬轻轻一弹指,随即现身在门口拦住他,调侃地看着他脸上的那份心急。 “怎么,她的闲事你就管?”心偏得太严重了点吧? “让路!”没空理他的燕吹笛粗鲁地想推开他。 但藏冬偏不让,还反对他前去作乱,“你这么一去,会坏了她的事的。” 他心急的重点在这里,“她离开师门会括不久的!”就算那那个战鬼不杀她,她也会害死她自个儿。 “何解?”硬是装作不懂的藏冬。谦卑地向他请求详解。 “因为——”他张大了嘴,正待一箩筐地发作时,蓦地又止住了嘴。“我干啥要跟你这局外人解释这么多?让路啦!”再给他知道这种小道八卦还得了?往后让他这张不牢靠的嘴广为张扬吗? 仍是忤在原地拦人的藏冬。将他推回门内后,对他是既摇头又是叹气的。 “人终究会有一死。”算一算,那个千夜的日子不多了,再不让她去做做她想做的事,他这个当人家师兄的,是想让她带着遗憾离开人世吗? “不行,她还这么年轻,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她才多大?十九、还是二十?还投活够本的她,怎能轻易放弃她的大好年华?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公平。”藏冬只手搭上他的肩头,意味深长地瞧着他躁动不安的眸子,“这一点,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吗?” 经他这么一说,先前焦急她想走人的燕吹笛,霎时冷静了下来,望着藏冬那双清如明镜的眼眸许久,他低首默然地看着自己。 以为已经将他说服的藏冬,才满意地想拉他进去里头坐坐时,但横里一记冒出来的猛掌。在下一刻重重捶击在他的肚皮上,当他痛得弯下腰时,重新抬起头来的燕吹笛,不但不领情地睨了他一眼,还大摇大摆地跨出他家大门。 哀着肚皮的藏冬,挨靠在门边看他躁着急忙的脚步飞快地跑下山。 “臭小子……”下手也不轻一点。 第四章 朝廷已有半年没运粮给西北大军了。 这半年来,西北大军里的每—位弟兄,无不咬牙苦撑,但在今年冬期来到后,天候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冷,营中的弟兄们个个又冷又病,在此等情况下。按理,他们应当缓下进攻先行退兵以保存军力,但边关告急的军情又不能有一日松懈。 不能因此而暂时退兵,否则这半年多来的围攻就将前功尽弃。 随着天候一日比一日冷,营中的兵士也愈来愈撑持不住,在这—刻也不能再等的焦急当口,西北大将军日日命境领七曜发书上奏朝廷,请朝廷速速派粮,但朝廷的回复却是封封推托,说是国库困难,待纾困后定会派粮,在那之前,要大军们再等一等。 人都要饿死、冻死了,怎么等? 屡次上书朝廷却苦无佳音后,七嚯改行致书给颇有私交的宰相震刚,体恤大军之苦的震刚二话不说,征得了圣上的同意后,在不动用国库的前提下,即刻向朝中同僚与民间富商们出资凑钱买粮,不久,在众将官的翘首以盼中,延宕已久的军粮,在这夜,终于运抵西北大军行营。 顶着狂烈的风雪,亲点完粮草,将粮草封仓镇储,并送走押粮官后,掩不住内心兴奋的七曜,命部属将刚送到的征衣,与刚煮好的热食放上车,连夜亲自它们送至最前线。 守在前线临时搭建的堡垒里,被悉悉嗦嗦声响惊醒的小六,在声音愈靠愈近时,忙不迭地赶走身上的瞌睡虫,边拿起搁放在腿间的大刀,边摇醒身旁也都累得睡着的同伴。 诱人的食物香气随着声响而来,渴睡的众人,神智未醒,但月复里的饥虫却被这阵味道给扰醒了。 “统帅?”走到堡外看清来者后,小六讶异地看着七曜一边指使着属下将盛着热食。冒着热腾腾白烟的大锅分派至各堡垒,一边又忙命人将军衣军鞋都搬进来。 “粮草运到了,快派给弟兄们吃吧。”一头大汗的七曜,将手中的衣物和挂在肩上的数双鞋都放下后,有些热意地扯开衣领。 “这是……”在见着了簇新的用品后,小六的声音颤巍巍的。 “来,试试,看合不合脚。”七曜弯身拎起一双鞋,拉着他到一边坐下要他试鞋。 接过新鞋的小六,掩不住欣喜,两手直打颤,忙不迭月兑去已穿破见趾的旧鞋,顾不得脚底的冻疮,连忙套上新鞋,但在战场上被削去两根指头的左手,却在这时不听使唤,连连试了好几回,都投法将鞋边的束脚给绑上。 “我来。”七曜看了,蹲在他的面前替他绑妥,穿好了一只后,又再帮他穿起另一只。''低首看着七曜为他穿鞋的模样,小六猛吸着鼻头,兴奋之余,喉际却紧得发疼,他猛然抬起一手用力拭去浮在眼眶中的薄雾。 大功告成的七曜抬首问他:“如何?” “刚好。”他哽着嗓,不住地点头,“刚好……” “统领……”被众人进食的声响吵醒的副官,频揉着眼,对眼前大伙正在埋头猛吃的景象有些不能置信。 “你醒丁正好。”七曜忙拉过一件棉袄,“哪,你来试试这件。” 氨官大大地瞪着眼,“这是……新的?” “嗯,刚送到的。”七曜忙替他卸下血污狼藉的光明铠,在他捧着新棉袄发愣时推推他,要他把那件塞填着不能御寒的芦絮,早就破败得不能穿的薄衣给褪下。;穿好鞋坐在一旁的小六,没和其他人一样忙着进食,而是独自坐在地上愣跟瞧着脚上的新鞋。 “这场仗,究竟还要打多久?”他无奈的声调,盖过了所有进食的声音。 众人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心有同凄地一块看向领着他们上战场的七曜。 他沉声声应着,“不会太久的。”听押粮官说。圣上这回不打算再派其他后援,反倒是倾向御驾亲征,或许等圣上率大军一这场拖了多年的战役,很快就能结束。 “统领。”小六抬起头来。张大着眼,惶惶地问:“我们会回家吧?” 七曜顿了顿,就着微弱的火光,凝望着小六那张写满风霜的脸庞,在小六的眼中,他看见了思乡的心情,和渴望回到故里的愿望。 他笃定地颔首,“会的。” “真的?”小六双眼一亮,其他的部属也都张大了抱着期待的双眼。 七嚯坚定地向这些随着他出生入死的伙伴允诺,“我会带你们回家,带所有人都回去与家人团圆。” 隐隐的希望火光,在他们的心中缓缓燃起,融化了堡外的冰霜,久违的笑容浮现在所有人的脸庞上,仿佛温暖他们的,是让他们身子都暖和起来的热食,而是七曜那段直抵他们冰冷多时的心房的承诺。 “吃饱了就快睡,天快亮子。”他低声说着,转身扬手命人尽快把东西分派到每个人的手上。 信任他的人感女敕地点点头,又纷纷低下头来,狠吞虎咽地吃掉手中珍贵的一餐。 呼啸的北风依旧在堡外肆虐,七曜仔细收下了他们留给他的信任眼神,将它藏放在心底,在走出堡外时,吼吼而来的吹上了他的脸,他蹙着眉心,把身上御雪的大衣再拉紧了些。 躲藏在绿色枝叶间闪耀的骄阳,将多年前的那场风雪逐回记忆的深处,点点日光洒落在七曜的脸庞上,睡在屋檐上的他张开眼。张目所见的是寺里古桐翠意盎然的绿叶,但残梦的片景犹在眼一暮暮翻动,令他一时之间还回不到现实来。 熟悉的香气自他的身畔传来,他侧过头,赫见千夜的小脸就在他身旁近处。 他怔了一怔,不知她是如何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旁的。 在诧异过后,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只因她靠得那么近,近得可以让他在那双水亮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她浅浅的气息,也无声的在他的脸上轻拂。 他一骨碌地在檐上坐起,想要离那张美丽的脸庞远一些。 趴在檐上的千夜也着他起身,边理着衣衫边漫不经心的问。 “作梦了?”本来她是打算叫这个睡到日上三竿的人起床的,可在见到他睡着时的怪模样后,就好奇的趴在他旁边瞧起他的睡容来了。 七曜只是瞥眼看看她,而后回想着才梦见的那段梦境。 “梦见了什么?”仔细观察过他睡容的千夜,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梦境,会让他不时皱眉。又不时流露出难过的表情。 梦见了……他小心翼翼珍藏,却又不忍回首顾看的往事。 但他投有说出口,只是别过头去。 “你话一向都这么多吗?”他带着赌气的成分应着,可在话一出口后才猛然想起,那些她说过的事。 长年来一个人幽禁在宫中,她的话怎么会多?又哪来的与人说话?不经意碰触到她心上伤口的七曜,忙转过头来。果染在她的芳容上找着了她受伤的神情,和她跟中那淡淡泛过的落寞。 他不自在的低吐,“抱敬,是我失言。” 千夜霎时抬起螓首,意外地对他挑高了熏眉。:他会向她道歉?以往他无论做了何事,他从不担心他的言行是否会伤害他人的,每回只要是她顶撞了他,下场不是得跟他动手动脚,就是得无辜地挨记掌风,这不,前晚挨的那一掌还印在她的胸口呢,他这人火气一上来,根本就不顾男女之别,或是怜香惜玉那一套,总是说动手就是动手…… 不知不觉间心花怒放的千夜,唇边带着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显得又是狐疑又是纳闷的脸庞。 方才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这下又像是很开心?被她笑意弄得一头雾水的七曜,实是不解,她的心情怎老如山中的天候一样,一日三变。 “考虑得如何?”感觉他一早醒末后心情似乎不错,千夜打铁趁热地问。 “考虑什么?。 她把那张被他揉皱的字条拿出来,“愿意同我去了吗?” 不置一词的七曜直盯着那张固执的小脸,有些受不了她那谁都没法和她比的耐性。 住在寺里的这两日来,只要她逮到机会,就不忘拿这件事再来烦他一阵,即使他次次都向她拒绝。每回都奉送一张冷脸给她瞧,但她就是有办法忘掉所遭受的挫折,不屈不挠地再次拎来那张不知被他给揉过几回的字条,再度摆回他的面前等他改变心意。 千夜看着他那张有些沮丧的表情,淡淡的笑意又漾上她的唇角。 把握时机的千夜朝他眨眨眼,“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愿意了?”有进步,他没像以前那样当头又赏她一记闭门羹了。 匕曜盯审着她芳容的目光,在她的问话间,不自觉地开始游走。此时此刻,浴沐在朝阳下的她。雪白的脸蛋衬上那双盈盈似会遭人语的水眸,让她看来像是巷轴里一笔一笔慢慢勾匀的仕女画,精致动人。 或许是见惯了不多话的她面无表情,或因她总是为了吃食大事而愁眉不晨,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她脸上发现她眨眼扬睫间皆掩不住的欣喜神情,这让他呆愣了许久,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趁他犹在出神这当口,千夜兴匆匆地跳下屋檐,对他招招手也要他下来后,立即转身跑回厢房里,他不明所以地照做,不一会,站在院中的他就看她拿着他们的东西,两脚跑得飞快地来到他的面前拉来他手,他一怔,忙想要抽回来。 都说过不要靠他那么近了…… 拉不开她执着的小手。七曜忍不住皱起剑眉,但千夜只是仰首静静凝望着他,眼中的失望清晰可见,这让他忍不住停下手边的动作,考虑了许久后,终究没有反抗地让她握着,然而就在这时,她笑丁。 他只觉得两耳一热,那个纯粹欢喜的笑意,映在他的眼中,不肯离去。 拉着他去跟住持致谢及道完别后,千夜便拉着又封上了嘴巴不说话的他跨出寺院大门,一块往寺后的山道走去。 聆听着林间阵阵繁唱的鸟鸣,七曜才在纳闷她为何放着民道不走,偏要拉他来走这种山道时,拉着他的手走在前头的她,一脚不慎踩在青苔上,当下一滑,他见了,忙放开她的手欲扶住她,就在他的双手抵达她的腰际前,她却已自立自强地站稳,让他僵在半空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慢慢收回来。 在林间曲折的山道上走了一阵后,七曜冷眼瞧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不免想起那夜她才又挨了一掌,他再抬首看着似乎没有尽头的山道,在心底盘算到底要不要开口阻止她的愚行。 走到林间比较平坦的地方后,千夜看了看四下,在没有瞧见一丝人烟后,自袖中取出式符,口中念了几句,一匹代步的马儿转眼问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挑高了墨眉,“式神?‘有这玩意就早点弄出来嘛,她也:不需走得一脸细汗。 “我要是在山下用的话,我怕那些和尚看到了会吓着。”她边说边仲长手臂模上马鞍,一脚踩着马镫想跨上去,但可能是山道走久了,两腿变得有些乏力,试了好几回,都没能成功地攀上马鞍。 这个高贵的公主千金……一手掩着脸的七曜,在她上上下下好一阵后,终于看不过去地上前扶她一把,轻而易举地把她给弄上去。 总算是坐上马儿的她,满面笑地瞅看着那个待她愈来愈不错的男人,而站在马下的他,看了用是有些愠恼地撇开俊脸,并把放在她腰上稳住她的双手顺便撤走。 “等、等一下……”还没坐稳的千夜,使不上力的两脚还踩不稳马镫,在快掉下马前情急地出声想叫回他的那双手。 单单只听她的叫声,就知道她遇到什么困难的七曜,转身两手朝前一伸,果然在下一刻就接到了掉下马儿的她。 沉重的大气吹拂在她的额际上,“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噢。”抱得结结实实的她,讷讷地应了应。 二话不说地扶她上马坐正后,七曜着自身上马坐在她的身后,两手稳握着缰绳,千夜抬首侧看了他一醒,很担心策马的他。接下来将前住的方向,是会一如以往地朝东,抑或是顺着她的心意,住她所指的地方走。 他没低首看她,只是望着前方没好气地问。 “哪个方向?”他哪知道那张被揉皱的字条里,写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豁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后,千夜愉快地漾开了笑容,伸手一指。 “那边。” *** “我们已经当了多久的夫妻?” 走在城中人来人住的市集里,千夜边欣赏着这个目不暇接的热闹世界,边出声问着那个走在她身旁的男人。 七曜翻着白眼更正,“是假夫妻。” “多久?”她的好心情并未受他的影响,仍旧固执地问。 “个把月了。”他撇撇嘴角,不太情愿地吐出。 扳着指头在数算日子的千夜,听了后,脸上的笑意更像是万里晴空。 为了她唇畔神秘的笑意,他忍不住想问。 “你在高兴什么?”近来她老是这样神神秘秘地笑着,她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没有。”她挑高黛眉,不告诉他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走了数步,她又突地回过头,走至他的面前仰首凝望着他。 “看什么?”浑身被她看得不自在的七曜,在她瞬也不瞬的注视下,表情有些尴尬,两只跟珠子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她笑吟吟的,“你的脸色比初见时好看多了。”想当初刚见到他时,他只会摆着一张脸吓人,不然就三不五时来个冷笑。 或是不屑地挑眉睨人,现在就好多了,表情多了不少,总算是有点像人了。 这算是夸他吗? 七曜深深蹙紧了眉心。这阵子以来,他发觉她似乎愈来盒不怕他,也与他愈来愈亲近,而他也不自觉地对她放下不少心防,和那些对她身分的歧见。 但为何他待她的态度变了呢? 或许,是因他总是不断地告诉自己,与他有仇的,是她的父皇不是她,明白是非的他,不该把一己之怒迁怒至她的身上去。可这般与她亲近可好?他总有抵达皇城的一日,去找她父皇算帐之日也终会到来,到时,他读怎么面对她?而她,明知道他的目的,不但不阻止他,还愿被他押着走当成人质,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幽幽轻叹。“才夸你而已,别又马上板着黑脸吓人。”为什么他每回要想事情时,他的脸色就会难看成这样? 面有愠色的他更加阴沉三分,“又吓不跑你。”拿刀砍她,地很乐意。用冷脸吓她,她习以为常;他要是懒得理她一声不吭一整日,她也有法子闷不作声好几天……这样的她,恐怕就算是天塌在她面前,她也照样面不改色。 “会吓坏路人的。”她轻耸香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若是希望一路上都备受瞩目,你就继续摆你的谱吧。”身形魁伟的他本来就够引人注目了,也不想想他那副尊容有多招人注目。 七曜听了,投好气地抹抹脸,粗鲁地拉着她的臂膀穿越过拥挤的市集,有些受不了他手劲的千夜,只能任这个丝毫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的男人东拉西扯,但在随着他走进市集的深处,她的忍耐也快到了极限。 她仰首看着,朗无半月云朵的穹苍,感觉汗珠又顺着她的面颊再次滑下,她深吐了一口气,受不了地扯开包覆在她面容上的纱巾。 “别又把它拿下。”跟明手快的七曜一把拉回她的纱巾,不由分说地再次把它给裹回她的脸上。 她倔着小嘴,“闷着很不舒服。”这是什么季节呀?大热天的她还包得像颗棕子,他是想把她蒸熟吗? “拿下会惹麻烦的。”到时候,少不了又会有一票登徒子跟在她的后头,他可不愿动不动就要替她解围。 她头痛地抚额轻叹。“我包成这样更醒目……”愈是遮着不让人看,他人就愈想着,这道理难道都没人教过他吗?就算没人教过好了,他也回头看一下四处那些瞪大了眼在打量着她的路人好不? 他忍不住皱眉,“你的话愈来愈多了……” “这是个好现象不是吗?”她反倒高兴地对他眨眨眼,随后伸长了手往一旁的摊档一指,“那是什么?” 七嚯木着一张脸,一手将又想去看热闹的她给拖回来。 “要赶路。” “好奇嘛……”她漫不经心地应着,蓦地又张大了眼,看向一傍五颜六色的皮球人们踢得老高,“啊,你看那个。” 不过就是几个少年在蹴鞠而已,这也好看得目不转晴的? 七曜已不知这是第几次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在他眼中,她就像只刚自宫中放出来的鸟儿,对什么都感到新鲜、什么都想知道,问她先前由官里赶到大填去的一路上难道没看过吗?她又说那时她一心赶路,很少路过城镇,大都靠着式神走往山道或是险径,这次和他一道行走,她才有机会大开眼界。 —只小手攀上他的臂膀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叹了口气。任又她拖着他去看那些老是耽误他们上路的东西。 在人群中抢到观赏的好位置后,千夜好奇地看着跟前几名月兑去上衣的壮汉,在场中挥耍着各式的刀械和枪棒,甚至还有人躺在地上,任人在胸口上搁了块沉甸甸的大石,再由一旁的壮汉扬着大铁锤,将那块撂放在胸口上的大石击碎。 她拉拉他的衣袖,“他们在做什么?” “卖艺。”七曜弯来向她解释。“你连这也不知?” 懵懂无知的千夜对他摇了摇头。 “他们在讨生活。”望着她那张什么都不知道小脸,他制式的再为她讲解起来。“绝活表演得好,看倌们就给他们点小钱打赏。” 她听得频频颔首,“噢……” 那阵阵好似恍然大悟的应答声,令原本欲走的七曜忍不住又软下心来,站在原地陪她再多看一会,只因为,她的表情是那么的茫然无知,黑溜溜的水眸是那般的单纯好奇,而她那明白的应答声,听来,也让人为她感到有些不舍。 袖间忽有一阵扯动,他低首看着那只总是轻拉着他衣袖的左手,发觉她只要是在人多的地方,就一定会做出这等小动或许是因不安,也可能是被排离在外的那份陌生感,使得她在来到有人的城镇后就靠得他更近。他抬首看向四方,放眼所见,处处都是每日可见到、平凡无奇得紧的市井生活,他不禁要纳想,以往她在宫中都是过着什么样的日于?什么都没见识过、有太多不知情的人情事故都没体会过,难道她真是住在一座美轮美奂的牢笼里吗? “好了。咱们……”眼看聚集围观的人愈来愈多,七曜才想将她自人群中拉出来,带她离开这座城镇继续上路,岂知低首一看,原本站在他身旁的她巳不见踪影。 急忙挤出人群后,这次七曜并没有费多大的劲。在路旁夹道围观的人群中找到了她的身影。 千夜张目直望着眼前锣鼓喧天、清一色喜服浩浩荡荡鱼贯前进的人们,在吹奏队伍后头,有顶由八人抬着的摇晃小轿,在感觉七曜来到她的身边后,她以不解的跟神看向他。 七曜叹口气,“那是送嫁队伍,今日可能是城中某户人家的闺女出阁了。” “出阁?”她的神情似有些意外,水眸闪闪晶亮。 “就是——”他张大了嘴正要说下去,她回过头看向前送嫁的队伍。 “我知道出阁是什么意思,”千夜寂寂地说着,一双水目舍不得离开那顶红艳的小轿,“我只是没见过。” 虽然她极力不想表现出来,但七嚯还是自她都张羡慕的小脸上,找到了她总是不肯轻易泄露的心事。 他的目光偷偷溜至她的芳容巡视,她看来约莫十八或十九了,早就过了寻常人家女儿出阁的年纪,正值芳华的她,应该也像其他的女儿家一样,很想有段美好的良缘吧?但因她的体质、她的与众不同,为免家丑外扬,圣上不为她许婚,自是理所当然,可这样,却也辜负了她一段大好年华。 “别看了。”在她的眼神愈来愈显落寞之时,他只手环上她的肩,强硬地转过她的身子。 “喔。”她点点头,垂下写满心事的眼眸,拉着他的衣袖跟他一块离开道旁。 双双走离大道,来到四处植着青柳的川水边,川边商家处处,又是一派热脑的景象。千夜走马看花地瞧着,脸上又恢复了那份好奇,七曜看了,也不知怎地,感到安心些许,但就在这时,那道自他来到城镇后就一直如影随形在他身后的视线,再度朝他射来。 懒得理会他,他反倒愈来愈肆无忌惮了?七曜默不作声的往旁瞧了一眼。 “怎么了?”在发觉他不走时,千夜轻拉着他的衣袖。 “你先在这看看,我稍后就来。”他拉开她的手,快步闪身走进一处小巷内,决心解决一路上一直扰人的视线来源。 僻静的巷内,少有住来的行人,此处是摊档后头的民宅居处,家家户户的门上,皆绘了两尊镇邪捉鬼的门神。 “警告你。”七曜的脚步停在一户民宅前。冷看着上头其中一尊门神,“凭你,还当不成我的对手。”神仙又如何?一介小小门神,他可还不看在跟里。 门上所绘的门神并无动静,打算把话说完就走的七曜才跨开脚步,站立在门上的神茶,跟珠随即又跟着他移动。令再次感觉到那份不快气息的七曜登时停下脚步,而神茶则是赶在他回首前,赶紧把两眼回正位。 烦不胜烦的七曜撇了嘴角,二话不说地走回原处。动作飞快的探出一掌,直接将神茶自门板上给抓出来,在他犹未来得及开口前,即将背后的大刀出鞘,用力抵上他的颈子。 “回去带个讯给神界。”七曜微眯起黑眸,冷侧地瞪向这个讨人厌的监视者。“阴界与人间之事。与神界无关。你们这些天上的仙神,别多事的来人间插手,你们只需冷眼旁观就成。” 神茶转着眼珠想了半响,本是想和这个大言不惭的七曜硬碰硬,好试试他是不是真如他所说得那么有本事。但想归想,他的四肢却不肯与他合作,他诧异地瞪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四肢一会,忽然有些明白。 这个半人半鬼的,在把他从门里拉出来的这一晃跟的时间。就顺道在他身上施了法?这下可好,这家伙的真功夫看来似乎跟他的嘴上功夫一样强…… 他迟疑地开口,“但人间的百姓……”上头刻意派他来保护百姓的,他要是不跟,万一这家伙引阴界鬼入民间伤害百姓怎么办? “谁我——”正想把话说明白的七曜,还未说到重点,他随即扭头看向小巷另一头正踩着无声脚步出来的千夜。 “放心吧,他不会任阴界之鬼对百姓出手的,他要对付的只有皇甫迟旗下的术士。”千夜走至神茶的面前替他把未完的话说完。因此神畀只需保护好百姓就好了。其余的,就由我们这些术土来,你们别插手。“ 神茶的两眉耸成小山状,“你确定?” “恩。”她轻声应着,边说边把脖子上架着的大刀移开,“所以剩再跟着我们了,专心去做你的正事吧。” “你说得可真简单……被人定在原处有如棵僵本的神茶,没好气地对她翻着白眼。 千夜看了看被施了法,连一根手指也动不得神茶一眼,微微偏过螓首,替他向七曜求情。 “回你的门上安分站着。”七曜冷哼一声,一掌把他给打回门上站着。 “走吧。”打发走神茶后,千夜爱笑不笑地抿着小嘴往巷口走去,感觉这个男人似乎渐渐学会把她的话听进耳了。 “你知道他跟着我们?”快步跟上她的七曜,走在她身边盯审着她唇畔的笑意。 “知道。”打从入关后她就察觉了,她原本还在想,要被到什么时侯他的耐性才会用尽。 “你想知我不会对百姓出手?”他—掌拦住她,要她把才在神茶面前说的话解释清楚。 她笃定的轻笑:“你不会。” 他又不自觉地开始皱眉,“你哪来的自信?”为何只要是与他有关的事,她就是有着无比的自信?“ “因为我够了解你。”想他在去阴界前,是个卫国护民的大将,会上沙场,是为了百姓,因此他决汁是不会伤害百姓的。 七曜半挑着眉,“说不定,我就是鬼后派来屠杀百姓的前锋大将。” 她笑睨他一眼,“不可能。” 表后说过,杀子一人,还子三千。在她离开皇城时,听官里的人说,包辐括皇城,全国各地的长子们约莫死了三千人左右,鬼后若是守信,以当就不会再对百姓出手,这回鬼后之所以会派大军来犯,要杀的,就是他们这些皇甫迟旗下的弟子。 愈是想拐她,就愈是被她说中,七曜有些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款款离去的背影。 平日看她都糊里糊涂的,可每回只要与他扯上一点边,她又会变得精明无比。他们究竟是曾在哪见过,或是他曾在什么时候让她这般了解过? 慢吞吞跟在她身后走出小巷的七曜,在一对年轻夫妻经过他面前时,他愕然地看着那名年轻丈夫,挽着妻子的素手,小心翼翼扶她过街。或是腾出一手护在她的身侧,以免往来的行人撞着。 他再看向街上来来往住的行人,或老或幼,大多在举手投足间,对妇人或是女性有一定的尊重与呵护,而他呢?他只会把与他结伴同行的千夜当成一件行李般,说扯就扯,爱拉就拉。一点也没有在乎过她纤弱的身子是否经受得住。 他是个武人,从不懂温柔那套,长年在军中,根本就不曾和女性一块生活。因此该怎么待她,他从没仔细去想过,而她,却也不曾有句怨言…… “不走吗?”走在苗头的千夜停下脚步。回首看着发呆的他。 在她不慎被路过的大汉撞了肩头一下时,犹在发呆的七曜甩了甩头,快步走至她的身旁,犹豫了许久后,他不甚熟练地挽起她的小手,将它搁故至他的臂上。 千夜不语地瞧了他的动作一会,再抬首凝视着他那看起来僵勉强,还有点不情不愿的脸庞。 “你知遁吗?”她一脸正经八百的,但明眸里隐隐含笑,“你有进步了。” “罗嗦。” *** 啊云逐夕阳,在这鸟归时分,与七曜来到他们要找的第一个村庄外,在进村前,千夜再次掏出了放在袖中写满了地名的纸条。 反复检视纸中所写之地,并再三地环顾周遭的环境景色加以确认后,她弹了弹手中的纸条,“是这了。” 站在村庄外小溪畔远看夕照下,处处炊烟袅袅升腾的小村庄,定立在原地的七曜,两脚似灌了铅,动弹不得,心中被难以说出口的矛盾纠缠着。 口舌上说勇敢,很简单,但真来到面前了,勇敢却又如暗夜里四处躲藏的宵小,不见踪影。 他紧咬着牙关,牙龈因过度用力面发疼了。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他没见过?无论是战场上的枪林箭雨。或是骇人的阴森鬼域。都不过是他人生的片景而已,无论是直肉模糊的杀戮战场,或是千军万马的大场面,他都能携着勇气轻易走过。 但,杀敌容易,认错却太难。那份深深烙印,在无数夜里如影随行的罪疚,像是覆盖在他心上的一片羽毛,纵使他可力扛千斤,但在这片底下盖着血淋往事的羽毛前,他却使不上半分气力。 他从不曾像此刻般,觉得自己是如此怯懦。 进了村,找着了他要找的人后,他该用什么面目去面对他们,他该怎么对他们开口?而他们,可又愿原谅失信的他? 他不敢想像当他们见着他之后会有什么表情、什么心情,此番他的出现,会不会在他们已愈合的伤口上,再乘上一道刺痛的伤疤。 “走吧。”千夜将纸条收回袖中后,跨过小填上的水准备进村,但走了一阵,却始终没听见身后跟随的步音。 忧郁踯躅了好一阵后,内心煎熬无比的七曜,猛地握紧了拳。 有些明白想些什么的千夜,在他改变心意转身离去前,急忙跑回他的身边,伸手拉住他。 “不要躲。”都大老远跑来这了,他可不能就这样打退堂鼓。 心烦意乱的七曜也不想地甩开攀在他臂上的小手,走未两步,比他更不心的千夜赶忙拦他的面前,勾挽着估的健臂抬首望着他。 她试着拖动他生根的两脚,“你答应国的。” “我——”卡在这要走小走的关头上的七曜,才想向她说明他的难处,前方不远处的一抹人影,却让他忘了他要说些什么。 千夜不明所以地底着他出神的模样,转过身去,只见在溪边,有名提着木桶的老妇,正在汲水准备回家做晚饭。 “她是……”她轻扯着他的衣袖,但他动也不动,双目一迳定在那名老妇的身上。 汲完两桶水的老妇,拿起搁放在溪边的扁担,打算挑水回家时,也瞧见了那两个站在小丘上的男女,她微微眯着眼,就着夕阳灿目的虹光,清清楚楚地看清了七曜的模样,同时,也认出了他。 手中的扁担,在下一刻,自她的手中翻落,跌在木桶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她用力瞪大了两眼,不敢置信地张开了嘴,似想说什么,可她浑身打颤得厉害,梗在喉中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是来……”见着了她的反应后,七曜迟疑地开口。举步往前走了两步。 老妇随即弯拾起扁担,也不等他说完,挑了水转身就走,那两只汲满了水的木桶,在她急忙且踉跄的步伐下,水花四溅,跟看桶里的水就要洒光了,但她不肯停下脚步,一个劲地往村里飞奔,似身后有着穷凶极恶的鬼怪在追索着。 望着毫妇失措的背影,失望静盛在七曜的眼中,褪去热意的晚风徐来,他只觉这份凉意,刺骨冰玲。 当他转身走开时,这一回,千夜没再拉住他,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只因为,方才在夕照下,她将那双受伤的眼眸,看得太清楚了些。 一前一后,踩在寂静林间的步子,听来很沉重,走在前头的七曜脚下的步子倏地一顿,跟在他身后的千夜,也在察觉了不对劲后马上扬首。 踏霞而来的六阴差之中的无灾与无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林间,在他们身后,有群跟着他们来到人间四处征战的鬼兵鬼将。 “这是什么意思?”被拦住去路的七曜,神色不善地盯着无定手中那柄直指向他的长矛。 “为何你擅自离开阵前?”特来找他算帐的无灾,更是特长矛逼向他的颈间。 七曜不屑地看他一眼,“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她是谁?”站在一旁的无豫,两跟紧盯着跟在他后头的千夜。 懒得理他的七曜,只朝身后勾了勾手示意,便转身绕过他们打算带着千夜离开这里。 无灾与无豫互看对方一眼,随即一前一后地堵住他们的去路心情原本就已够低劣的七曜,一把扯过千夜,在身后的无豫冲上前来时,他扬袖一振,强劲的掌风将无豫吹震得站不住脚,狠狠撞退至一株树旁。口中直呕出—缕又一缕的黑血。 “别碍着我的路。”解决了后头之后。七曜阴森地再对前头不肯让步的无灾警告。 “她是那个阻挠我们的术士。”无灾在听了身后鬼将们的低语后,将矛头指向不该出现在他身边的千夜,“你留着她做什么?”在排阳关外,就是这个女的使了某种不知名的术法,一口气吃掉了他们不少的手下。;“让路。”七曜只是又再重复。 无灾嘲弄地睨着他,“哼,我就说过人类不能信任。”早就告诉过鬼后了,这个不人不鬼的,说不定来到人间后会背叛他们阴界,瞧,才一阵子没见,他果不期然就投效了人间那一方。 突然出鞘的大刀,在夕照的辉映下,灿白灿白的,不过只在眨跟瞬间就已动手割下无灾人头的七曜,在众鬼还未喘过气来时,扬掌将手中的头颅扔至无豫的面前。 “还有别的事吗?”他慢条斯理地收刀回鞘,扬着眼看着四下还未能反应过来的众鬼。 居然就这样杀了六阴差…… “你……”瞠目结舌之余,无豫怎么也无法相信他只在一瞬间就杀掉了一个同僚。 “走吧。”七曜又看了身旁的千夜一殿,率先跨出步伐想离开这些令他烦心的众鬼。 “咱们走!”气急败坏的无豫,也转身朝鬼一喝。 “慢着。”七曜听了,反倒是孤疑地停下脚步。“你想去哪?”皇甫迟所派出的旗下术土,目前都集中在几个关口那儿、这里不过是人间百姓居住之地,他们想做什么? “我们都饿了。”无豫说得理所当然,“正好前头有座村庄。 我们打算劐那饱餐一顿。“ 七曜冷冷地开口,“鬼后有言,此战只杀术土不伤民。”在那座村庄里,住了他多少部属的亲人?给这些鬼一去,那儿就将变成一座死域了。 逮着了借口的无豫撇了撇嘴角,“你身旁的那个女人就是个术士,你不也一样不杀她?” “在我与她的私怨未了前,她得活着。” 他讥调地狞笑,“意思就是你不动手了?”关于这个女人的事,以及无灾被杀之事,回头,他得向鬼后禀报一下。 站在两难之处的七曜想了半响。忽尔冒出一笑,两手环着胸往后退了两步。 “既然你这么想拿她性命,何不自个儿来?”近来千夜每日都吸食他的生气,体力已比以往好多了,只是对付个六阴差,千夜应当是应付得来吧? 此话一出,不只是无豫有些错愕,就连本是局外人的千夜,也不解地回头看向远站至一旁,脸上摆明的写着不关己事的七曜。 他是不管她的死活,还是太过相信她的能力? 本想向他抱怨他不讲道义的千夜,在想了想他来人间的目的,与他所处的立场后,她想地有些明白他为何会这么做,也了解了他没说出口的难处。 他要是护着她,到时这些阴差若向鬼后告状或是嘴碎了些,七曜少不了会里外不是人,因此他就算有心想保她,也不能在这些鬼辈面前表现出来……啧,做人就已经够困难了,没想到做鬼也很麻烦,而他这个不人不鬼的,更是两面都不讨好。 不想造成七曜负担的千夜,不疾不徐地除去她包覆在右手上的布巾,而后赶在无豫动手前,先发制人。 在她一动后,无豫即刻亮出了手中的两柄弯月冥刀,手中结印的千夜,先是以火候未成的金刚印来给他个下马威,但无豫侧身一闪,虽是未击中他,但后头没来得及闪避的鬼兵鬼将们却倒了大半。跃至半空中的千夜,在芳足落地前,两手再次结成另一印,直朝无豫的头顶罩下,不把她看在眼里的无豫,冷哼了一声,挥扬起弯月冥刀即将她的罩印傍划破,井在她落地后朝她举刀而来。 反应迅捷的千夜,先是以右掌握住一刀,左手欲结印封向他的印堂时,却来不及避过砍上她肩头的另一刀,她忍着疼,以掌劲吸食了右掌中的冥刀后,飞快地欺身上前,在无豫将弯刀自她肩头拔起又砍上她前,一掌按住他的脸庞,直接把他给吃掉。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肩头缓缓流下,吸食了鬼气而浑身遍寒的千夜,表情力持平稳,扬睫看向那票虎视耽耽的众鬼。 她举起剐吃掉无豫的右掌,“不想也被我吃掉的话,那就别留在我的跟前。” 在她的话尾一落后,林间的草木一阵动摇,肩头剧烈疼痛的千夜,分不清这是晚风拂叶所致,抑或是疾快离开的鬼所制造的声响,着有些不稳的步伐,她捂着受伤的肩头走回七曜的面前。 “你会接住我吧?”她淡淡笑问。 看着失血严重的她。七曜无言地敞开了胸怀。她笑意一敛,乏地力地闭上眼。整个人往前一倒,在倒进他的怀里时他有力的双臂牢牢接住。,将她扶抱至一旁坐下的七曜,让晕过去的她靠在他的胸前,想诊看她伤势的他只手拉开她的衣领,却在见着了她颈肩的红痣,以及她髻上的梅形玉譬时,愕然地张大了眼眸。 第五章 雪声缠绵有韵,那是个下看雪的早晨。 位于宫内某姓,在一片空旷别无他物的御院里,雪地上静静,搁摆着一柄虹伞。放跟看去。洁白的雪中点壤了一抹嫣虹,看来是那么地醒目。在院旁,有座寂然无声的殿宇。殿中无人走动。也无人音,唯有外头漫天的雪花寂寥为伴。 站在境外等待的七曜,盯视着那柄突兀出现在院中的虹伞许久,随着雪势越下越大,他的气息化为缕缕白烟,他赶在两掌冻僵之握张量了一番,转首远望在这处殿宇远处的国师住处,希望进去里头找国师皇甫迟商议事情的震相能快些出来。 难得他才目京一趟。代西北大将军向圣上禀报完西北的军情后,原本他是打算在雪势下得更大前回到边防去的,但久未于他见面的震相,却在下朝时叫住了他,说是多年未曾再共进一杯,希望他待会到府里聚聚,他才应允下来,国师皇甫却正挑在这时派人来找震相,说是有事得参详,他只好与震相结来到这宫院深处,等他们在里头谈完了再说。 随着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等得老久的他,实是有些不耐,山渐渐受不了这等天候,于是他信步在一幢幢华美的宫履外走着,边参观这些精美华丽的殿景。边活动身子以免冻着。 但就在他逛至这处与他处相较起来,无人守卫,也闲静得迥异于他处的殿宇时,他停下了脚步,张目凝视着那似被遗落在雪地中的虹伞。 是谁把它掉在这的? 看丁那缸伞许久后,终究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七曜踩着软绵绵的细雪走近它,弯想拾起它时。却不意在伞下,见着了两小尊以雪块细心捏塑而成的雪偶。 一男一女的雪偶,紧密相依。捏雪偶者,将他们的模样捏塑得惟妙惟肖,看上去耽像是一对似有生命的小夫妻。 忽地有些明白这柄伞为何会在这的七曜,会心地露出一笑,看了看四下后,他取下颈间的绞巾,蹲在伞前为雪偶们围起绫巾,似在替他们添件御寒的大衣,而后再将那柄斜放的虹伞再放妥些。井在伞处堆压了些许雪块,免得寒风一来它就被吹走。 窗扇遭人推开的声音,令蹲在雪地上的七曜忙站起身来,抬首看向音源,在推开的窗扇扇缝间,有只雪白的素手攀附在上头,他微眯着眼,窗内殿中人的模样看得不是很清楚,隐约只看见了一具窈窕的纤影,以及一张有如新雪雪色的脸庞。 他趋步上前,想看得更仔细,但就在他走至窗前可以与地面对面时,她却在那时转过身去,在长发因转身而飞扬起的瞬间,他见着了她白细颈项的侧边有颗鲜的红痣。在她离开窗边时。他定看着她发后髻上所簪的一只雪梅造形的玉簪。 那只是一闪而逝的身影,但那柄雪中的红伞,却搁放在他,的心中多年,那名幽居在深宫里捏雪偶的女子,也一直悄悄栖息在他的心底深处。 手中的雪梅玉簪,在阳光下看来温润玉白,淡淡闪烁着皎玉的色泽,看似与那柄他看过的玉簪十分相似,七曜边瞧着它,边试着把回忆里的女人自记忆之海唤出,好让他与跟前的女人相较。 侧躺在他腿上睡着的千夜,自昨晚倒下后就一直没醒来过,他动作轻柔地拨开她披散的青丝,果然在那截白细的颈项上,找着了那颗记忆中的红痣。 修长的指尖再次拂过她的睡容,七曜抬首看了快要升上天顶的烈日,开始有些担心久睡的她是怎么了,竟睡了这么久都没醒过来,他小心地拉开她的衣领,昨日她所受的刀伤,已像上一回般地愈合了,但她看上去不只像是睡着了,她过于轻浅的吐息,让他的心弦不由得再次为她绷紧。 再次为她悬心了一阵后,他忍不住伸手轻轻去探她的鼻息,不意她却在此时睁开跟。 “我还活着。”甫睡醒的千夜喃声应着,有些意外张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她再看了自己所躺的地方一会,发现他竟让她躺在他的腿上。 他迟疑地问。“肩头……”虽然他是见识过她伤口愈合的能力,但无豫那一刀,着实砍得不轻。 “还好。”她试着动了动受伤的那一肩。而后微徽蹙起了勇秀眉。 “你该进食了。”七曜将她扶坐而起,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后,惯性地拉来她的手。 她没有阻止,只是仰起螓首看着额间布满细汗的他。 在他松手后,她坐正身子抬起一手抚上他汗湿的额际,“又作恶梦了?” 作噩梦?看顾了她一都没睡的他哪来的噩梦?这是天亮后抱着地在树下坐久才给热出来的,趟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但七曜并没有解释,只是不语地瞧着她再次写满关心的眸子。 “只要把你的心结解开了,往后,你就不会再作噩梦了。”连着好几次见他作噩梦醒来都是这个模样,以为他又梦到了往事,或是那些搁在心头上不快的事,千夜忍不住再对他说一说关于她的提议。 她还在想着那件事? 总算是弄清楚她在想些什么的七翟。还是没出声,只是任她替他拂开额际的发,井掏出绣帕替他拭汗。 “你还有机会的。”很怕他因为昨日的挫折就改变心意的她,犹不断向他进谏。 他挑高了一边的朗眉,“什么机会?‘”赎罪,道歉,解开你心结的机会。“她开始滔滔不断。”有机会,就别让它错过,再去试试吧,去求得他们的原谅和你的平静。“ 七曜盯审着这张在他面前一张一合的唇瓣,恍然想起了雪中的那柄红伞,也想起了她对那对雪偶的置伞怜惜之心,以及打从她出现在他的面前后,就时常不顾他的意愿面擅自给他的关怀。 她总是这么不死心的吗?她也不看看她现下是什么情况,受了那样的仿后,却在醒来后头一个又担忧起他来。但在心头默默数落着她之余,他不能否认,因她,他的心头暖洋洋的。 这世上,还有谁会像她一样,对他这个陌生人付出全副的关怀?即使她明知他的身分,也知他心中对她父皇怀有仇恨,她却不吝于绐他那些,即使遭拒,她仍是一迳地想帮他。 “你听进去了吗?”见他一迳呆看着她,她轻钳着他的脸颊唤他回神,“你该不会因为一点小挫折就——” 哀上他面颊的小手很快就遭捉握住,事前也不打一声招呼的七曜,倾身上前,再次没预兆地吻住她。封住了她接下来的所有话语。 贴合在她唇上的热意,让她的思绪在瞬间被抽空。她僵硬地绷紧了身子,但他的大掌却绕到她的身后,徐徐地抚着她的背脊要她放松下来,她试了许久,但不大能集中神智照他的意思做,只因此时的她,全副注意力都那双在她唇上辗吻的唇给勾了去。 当他终于放开她的唇,并用某种谜样的目光锁住她直瞧时,她反复做了好几次深探的吐息后,力持镇定地问。 “我的话又大多了?”上一回的那记吻就算了,这一回,是因他一时兴起,还是他又想抱怨她的絮絮叨叨? 他愉快地咧出一笑,“对。” 她疑惑地睨着他。话多他还这么开心?平常每次他抱怨她话多时,不都是皱着一双眉的吗?怎么今几个他的心情改了? “你知道吗?”七曜伸指抚了抚她的唇,“我渐渐喜欢你的话多。” *** 被拒绝过后,勇气,就更加难寻。 推推托托、拉拉扯扯了一番,使出挥身解数的千夜,在与吃过一记闭门羹的七曜纠缠了半日后,到了暮色将至的时分,总算成功地把七曜给拉进了村内。 浑身紧张的七曜,此刻,像尊泥偶似地站在故人家门前,静看着先行进去里头赔罪的千夜与小六的娘亲见面。 在千夜表明来意后,门外的七难看见,原本还一脸防备的小六的娘亲,目光顿时显得凌厉无比,当千夜进一步向她说明会来此地的原委后,屋内的老妇冷不防地狠狠用了千夜一记巴掌。 没设防的千夜,因那狠劲,差点往一旁栽倒,勉强站直身子后,不顾她喝声咒骂的千夜,兀自伏首朝她深深三拜,而后才起身走向外头,换推看呆了眼的他进屋来。 “你……”见他进厘来,老妇的牙关无法克制地打颤,在那双深积愤恨的眸子里,泛着水光。 千针万缕般的刺痛,在他的心版上一下下地戳刺着,紧屏着气息的七曜,深感歉疚地看着她那张因思念、痛丧亲子、或是他的背信而显得凄恨交加的脸庞。 那些每每在午夜梦回时,弟兄们在谷中奔向前来扑向他时的脸庞,在此刻,一一在他的眼前重现,而他所亏欠的一切,也再次片片地撕裂他的心房。 “是你说过的……”小六的娘亲一骨碌地冲至他的面前,两手成拳奋力捶打着他的胸膛,声嘶力竭地控诉,“是你说你会带他们回来的!” 一言不发的七曜任她捶打着,他紧闭着眼默然承受。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就独你活?为什么你投有把他们带回来?” 有苦说不出的七曜听了,心更是狠狠一坠。 他也不想这般活着呀,不人不鬼的,他也不想哪,若是当年能够和他们一块死去,或许今日他的罪能轻些,他的自责也不会这么重,但,世事却不能如他所愿,他既然活了下来,他就得受,无论他愿意与否。 他哑声低吐,“原谅我……” 站在门外等他的千夜,不忍看他如此,于是转首看向别处。 袅袅不断的啜泣声自屋内断续传来,里头的两人再无交淡,过了许久后,七曜轻轻扶起老妇,在她面前跪下朝她赎罪性地拜了拜,再拖着迟缓的步伐踱至屋外。 早在他走出门外,准备出声唤走远至一旁的千夜离开时,老妇却匆匆跑出屋内大声叫住他。 他随即转过头,纳看着气喘吁吁的她,手上多了一只小布包。 “乡下地方,设什么像样的东西能送你……”她吸了吸鼻子。忙不迭地将布包塞进他的手里,“若不嫌弃。这些干粮你带着,路上——” 七曜并没有听清楚她后来说了些什么,此刻在他的眼眶里打转的泪花,也让他瞧不清她的模样。 将东西推给他后,有些手足无措的老妇,清了清沙哑不清的嗓子,好半天,才有法子说出口。 “小六……小六在家书里,常提到你的名。”跟角还挂着泪的她,勉强地对他挤出一笑。“他说,他这辈子最尊敬的人就是你,在营中,你待他如兄如弟,他打心底感激你……” 两手紧紧握着那份干粮的七曜,喉际哽咽得疼痛,他紧咬着颤抖的唇。 瘦小的妇人两手攀在他的肩上,朝他深深鞠首,“这些年来,多谢你对小儿的照顾……” 像在无边黑暗里行走过久的旅人,在这日,在这时,终于有人为他点了盏拯救他的明灯,指引他走出这段由心痛与自责铺成的棘道,扬手替他卸去负载在他身上多年的包袱,体谅他道不出口的苦衷之余,抚慰了他无力自拔的灵魂,七曜只觉苦无去路的自己,总算在这座心之炼狱的反复煎熬中,见着了一丝带他离开夜魅的光明。 迟来的救赎,令浓浓的伤怀自他喉际暴发开来。 “对不起……”夺眶面出的泪,带着他多年来的自责与歉疚一并滑下,他颓然跪倒在她面前,不住地朝她摇首,“对不起,我无法带他们回来……”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站在远处的千夜并没有打扰他们,她只是插首望着向晚时刻纷影交织的霞空,微微轻笑。 存在她唇畔的笑意很快逝去,忽觉心血上涌的她一手紧掩着口鼻,当不适感逐渐退去,她挪开手摊开掌心时,一小摊远比夕霞更凄艳的鲜血,沾湿了她的掌心。 “你还要去?” 打从暂时栖身的客栈走出来后,七曜便紧攒着两眉,走在她的身旁一再地向她确定,深深希望她能打消念头,今日别再陪着他去那些部属的家中致敬。 “有始有终嘛。”从客栈里一路被他念至客栈外,被他念得有些烦的千夜吁了口气。 他一手拉住她的纤臂,“你会再挨巴掌的。”这些天来,他们已去过二十多户的部属家中,而她,也被那些对她父皇愤恨至极的家属打过无数回。 “不要紧。”芳颊还有些肿痛的千夜,无所谓地笑笑,“巴掌挨久了,也是会挨出心得的。”她已经学会在挨打前要做好准备动作,这样就不会被打得站不住脚了。 他紧敛着眉心,“上回他们用木棍打你。”那一回,去的是他手下副官的家,副官的老爹才听完她的身分后,就不分青虹皂白地先给她一顿好打。 “那是个很难得的经验。”不记仇的她拉开他的手,再次迈开了步子,准备前往她预定计划中最后一户民家。 知道无论自个儿怎么说也无法改交她的心意,七曜也只能默然地跟上她,并在心里祈祷着,今日要去之地的部属亲人们,可别拿无辜的她出气。 说来也奇怪,每回她拉着他登门道歉,他们俩的待遇总是截然不同。譬她父皇来表达歉意的她,不是被咒骂,就是挨打。而他呢?或许是因为小六的娘曾向其他人说过了,因此只要他登门,那些部属的亲人们,虽是责怪他的失信,却都愿意原谅他。 接连着好些天都让千夜强拉着他,去找那些部属的亲人们致歉后,不知怎地,他的心,一日比一日更轻松,渐渐的,那些总是在夜深时分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噩梦,也不再作了。虽说那些因往事而造成的伤痛印子仍在他的心坎上,却不会再时常隐隐作痛。“ 他不能否认,他是感激千夜的,若是无她的出现,或许,他永远都找不着勇气来面对这深藏在他心中的痛处,只会继续让它日日夜夜纠扰着他,可就是因她的关怀,因她的执着不改,他才为自己找着了借口来面对它,并因此而得到了救赎的曙光。 但她呢?她得到了什么? 走在她的身侧,愈是看她那浮肿未消。还带了点淤青的面颊,他就愈为她感到不平与不忍。做错事的不是她啊,她这个被关在孤冷宫中的公主,双手哪曾沾染过那场战役的血腥?可是她要代为受过。 没看过人世的她,只是一迳给予他人关怀,会陪他来此,也不过是希望让那些部属的家人们能跟他一样,都能自陈年的暗影中走出来,这样的她,根本就不该有此际遇,但她却不曾有过只字片语的怨,即使是挨打受骂也甘之如饴,她总是在唇边噙着笑,并在解开他人的心结后,转身默默走开。 “千夜……”当她走进另一座村庄的小道时。他艰涩地启口。 “这是你头一回唤我的名。”她兴高采烈地回过头来,一双黛眉朝他扬了扬,“你又有进步了。” “别再去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将她拉至面前扭住她的肩。“你不需去替你父皇受那些。”拜托她就不要再僵着那个谁都改不了的硬脾气了,她就偶尔听听他的会如何?他边是为她着想啊。 如他所料。她果然对他摇首。 “但总要有人告诉他们啊,我不去。还有谁会去?”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不会以为她父皇会在意这些小事吧?他若是想指望她父皇会有半分悔意,那他可就大天真了。 “但你也不需——” “到了,是这户。”手中拿着字条找路的千夜打断他的话,扬手指着道旁的一间民宅,“我先进去,等会就轮到你了,别临阵月兑进喔。” “千夜……”他伸手想拉住她,但她却快他一步地前去敲门,不久即进了民宅内。 拿她没法子的七曜,头疼地一手抚着额,站在门外等不过多久,果然又听到了自屋内传来的大喝大嚷声,紧接着民宅大门豁然开启,千夜在被人推赶出来时,另一边伤况比较好的面颊上,再添了一道五指印。 “我早说过了。”将被打得满跟金星的她扶起站稳后,他紧敛着两眉,伸指轻抚她颊上的新伤。 “别管我,快进去吧。”一迳皱眉忍疼的她,勉强地扯了扯唇角,接着又照例把他住宅里推。 他不放心地回头看她一眼,“到一旁树下歇着,我会尽快出来。” 千夜只是对他挥挥手示意他快去,而后抚着痛得有些发麻的面颊走至一旁的路树下坐下。 坐稳后的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来者勾了勾指头,“出啦吧。” 没想到行踪会被她察觉的申屠令,一手搔着发,慢条斯理地自树丛间现身,缓步走至她的身旁坐下。 “挨了那么多回的巴掌,值得吗?”盯着她红肿的面颊,他啧啧有声地赞叹。 笑意飞上千夜的唇角,“值。” 他大感不解地抚着下颔,“真不懂你在想些什么……”分明就不关她的事,她偏要去搅和,弄得伤痕累累的不说,她还能笑得一脸心满意足? “这句话该是我说的。”千夜敛去了笑意,正色地看着这个跟踪她好一段时日的男人,“这阵子你跟着我做什么?” “找乐子。”说到这点,申屠令就显得眉飞色舞的。 她很遗憾地摇首,“在我身上,你找不到乐子的。”倘若这只魔真如她大师兄所说是享餍人心、仰赖七情六欲为生,那么他恐怕得碰一回钉子了。 申屠令讶异地挑高眉,“你似乎很清楚我是谁?” “当然。”她抚唇轻笑,“我是燕吹笛的师妹。”单凭他身上迥异于妖鬼的气味,她就足以认出他是谁,关于这只魔的来龙去脉,燕吹苗在离开掉门前便已对她说过。 “你是那小子的师妹?”被吓得不轻的申屠令,听了马上弹跳而起,直担心地左顾右看,就怕燕吹笛会在他一个不注意的当头又冒出来。 “现在应该算是前任师妹。”她慢吞吞地补述,伸出一手拍拍躁动不安的他,“别担心,他不在这的。” “坏了………”投想到哪个人不好找,竟会拽上燕吹笛的师妹?只觉头顶乌云密布的申屠令,头痛地皱紧了一张脸。 她笑看着他那摆起苦瓜脸时,跟燕吹笛有些神似的面容,“看在我师兄的面子上,你不会吃我吧?” 他心烦意乱地咬着手指头,“我要是把你给啃下月复,我的麻烦就大了……” “既是如此。你走吧。别再跟着我了。”一刻也不想多和魔物多处一会的千夜,在把话说完后,立即赶他走人。 白忙了一场的申屠令,怀着满月复的不甘站起身来时,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忙不迭地自怀中掏出一面铜镜。 他笑得赋兮兮的。“在走之前,让你看一样好东西。” “前孽镜?”千夜只消一眼就知那面镜的来历。“你从阴界鬼差手上抢来的?” “哎呀,你别管那些拉拉杂杂的小事……”他无所谓地挥挥手,挨靠到她的身边蹲下,“我问你,你没兴知道镜里的东西吗?”人类都是有好奇心的,只要让她看了镜中的东西后,就算他不能把她吃下月复,他照样可以品尝她看过镜后的心情。 “对于我的过往或是我曾犯下的罪,我投兴趣回顾。”千夜认真地思考了半响,撩不住好奇地嚏瞧了瞧那面铜幢,“但我对我死后的事倒是很有兴趣。” “行!”他爽快地大大咧出一笑,“咱们就噍瞧。” 盛阳下,光滑如水的铜镜镜面,映盛着林间绿波与洒落的点点日光,执镜的千夜凄上镜前,仔细端详起变化后的镜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在不久就将来临的未来,许久,她将钢镜进还给他。 “这个未来……”面色无改的她,拉长了音调有些迟疑地问,“一定会成真吗?” “当然。”中屠令边专心研究着她的表情边应着她。 她犹不死心,“即使我现下知道了。也无法扭转乾坤?” “抱歉,你还没那个本事。”他不客气地哼了哼,把她那微不足道的道行看得很扁。 得到了这等答案后,千夜轻吁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谢谢。”那不久的将来,果真一如她所想,此番看镜,只不过是验证了她的假设罢了。 申屠令错愕地偏抖着眉峰,“就这样?”她的反应该不会就只这么一点点吧? “不然?” 他摊着两掌试着举例,“你总该有些喜怒哀乐等等的反应吧?”看到那种未来后。她不伤心难过、不遗憾不平,反而还挺接受的?她的心湖连一点波动也没有,这样他是要吃什么? 她耸耸香肩,“没有。” “哼!白忙一插……”抚脸大叹的申屠令,自顾自地在嘴边咕咕哝哝了一阵后,也不打声招呼,转眼间就消失在她的面前。说走就走。 “在他走后”思百般锚杂的千夜,一壁回想着镜中所显现的未来,一壁瞧着自己的掌心,在那苍白的掌心里,手纹一条比一条短,且手中的纹理,似乎又比上一回她看时显得更模糊了些。她再想了想当年皇甫迟为她预言的寿命,一抹无奈的笑意。栖停在她的唇畔。 已见惯的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溜下。 近来开始呕直的她,凝神敛气了一会,才把月复内紊乱的气血给压下,她不懂不忙地掏出袖里的绣帕抹去嘴角的血丝。仔细将沾了血的绣帕收藏好后,疲累地往身后的树身一靠。 “谈完了?”当七曜来到她的面前时,闭目休息的她,张开眼愉快地看着他脸上那释然的模样。 “唔。”他应了应,弯将她拉起,同时不悦地皱紧了剑眉,“脸色怎这么白?” 千夜模模自己的脸。蒙混地笑着,“大概是饿了吧。” “回到客栈后,我再让你吃些生气……”他强横地伸手将地揽过来。边说边移动脚步时,她忽地欺身至他的怀里,伸出手紧紧环抱着他。 她突如其来举动怔住的七曜,看了看四下,面色绯红地想将身于软绵绵的她拉开来。 “就这样不要动……。将小脸贴在他胸前的千夜,闭着眼向他请求,”让我依靠一下。“ 不习惯她这般撒娇的七曜,先是僵着身子,但在低首俯看了她的倦容一会后,他不禁放松了身子,尝试用那鲜少在他身上便用过的温柔来搂抱着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只是突然觉很累。” 他担心地环紧了看似站不住的她,过了一阵后,他低声在她耳边问。“好些了?” “嗯。”千夜松开手,任他扶住她的臂膀,慢慢地往小道的;另一头走去。 那张沾了血的绣帕,在行走间,自她的袖中掉了出来,静静落在他们身后的小道上。 第六章 拜访过名单上最后一户人家后,七曜拎着又挨了打的千夜回到客栈。按理说。将心结拆解开来后的七曜。此刻心情应当是很不错的,但他却面色沉部得比往常都来得可怕。 “别躲。”端着一张大黑脸的七曜,坐在窗边一手压着动来动去的千夜。一手想将沾了跌打酒的湿巾敷贴在她的面颊上。 “不用了……”左闪右闪就是不愿合作的千夜,光是闻到跌打酒所散发出来的可怕药昧,就不安分地伸出一脚想溜下长椅。 囤积着耐性与她周旋老半天的七曜,在她再度尝试开溜时,终于毛火地放弃那些属于温柔体贴的东西,粗手粗脚地拉着的腰肢将她拽至怀里,一掌用力地抬高了她的下颔。 “我都说过不要紧——”在他又想将那条绫巾住她的脸上贴来时,干夜嫌恶地蹙着柳眉,不死心地推着他的胸膛想挣扎,却遭愠恼的他恶眼狠狠一瞪,登时她畏缩了一下,怯懦地垂下了眼睫。 总算是成功地将绞巾覆上她淤青四布的面颊后,面色依旧不善的七曜,虽是稍微放松了点在她腰上所使的力道,但他不忘伸出另一条健臂将她搂进怀里,以免她再度月兑逃。 “好臭……”跑不掉的千夜启着小嘴抱怨。 “有效。”才懒得管他是什么味道的七曜,边说边瞪了她一眼。 “罗嗦。”她满心不甘地瞪着鸡婆的他。 “欠揍。”他不客气地斜扬着一边剑眉,回答得比她更毒。 “……”败给他了。 “换边。”一边面颊敷得差不多后,他在重新上药酒前指着她的鼻尖向她警告,“敢动我就宰了你。” 只能把所有抗议都吞回月复里的千夜,没好气地僵坐在他的怀中,看他一手紧抱着她,一手忙着重新在绫巾上头添药,她试着动了一下,腰间的大掌立即收得更紧,使得她只好放弃所有拒绝的念头,乖乖地看着他忙碌。 但看着看着,停留在那只修长大掌上的目光,却开始缓缓游走。她的眸光路经他健硬的臂膀、宽厚肩头,她仰起蜂首,一路看上他那张俊脸,停留在他脸庞上的目光,像生了根似的没有再离开过。 “看什么?”回过头想再替她另一边面颊敷药的七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那专注的眼眸。 “你啊。”她温婉地给他一记浅笑,回答得很老实。 疏雅轻浅的笑意,在她柔美的面容上漾开来,似朵雪中姿态娇妍的寒梅。 没设防的他,在不意中见着那笑意后,胸口的气息梗窒了一会。他低下头,试着将目光迎上她的,见她仍是一迳地直直瞅看着他后,他投阻止也设有反对,半响。他—言不发地放开手中的绫巾,抬手不确定地抚上她的脸庞,见她没有拒绝后,修长的指尖缓慢地在她颊上游移。 些微粗砺的指尖轻抚后,笑意逐渐在她的颊上散去,千夜凝睇着他,读不出此刻他眼中的意童绪,只觉得那双黑瞳愈来愈像潭拉人沦陷的池水,在她有些受不了地将目光瞥开,微偏过面颊想避开他时,他的掌指却强横地将她勾了回来,并滑上她的唇瓣来回徐抚。,觉得两颊微热的千夜,在他俯低了身子,面庞愈来愈靠近、她的,想起了前两回他说来就来的吻,她忍不住屏住了气息,然而这时。他忽地将两跟一瞥,直瞪向远处的房门。 “怎么了?” “有客人。”不动声色的七曜一手按向摆放在身旁的大刀轰然开启的门扇。在下一划制造出巨大的声响。 “把你的手拿离我师妹远一点!”一鼓作气踹开客房入门后,来势汹汹的燕吹苗,两颗眼珠子,死死地定在七曜那只搁摆在千夜面颊的手上。 “大师兄?”千夜错愕地看着这个久违多时的前任师兄。 她的师兄? 七曜转了转眼眸,侧转过身,打量起这个同是皇甫迟旗下弟子,却跟那个轩辕岳不但在气质修性,还有脾气上,看似皆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男人。 “千夜。”踏进房内的燕吹笛,在提防着七曜之余,不忘对她勾着指头要她快点离开那个男人,“过来。” “大师兄,你怎会来找我?”满月复疑惑的千夜才站起身想照他指示的上前。坐在她身旁的七曜却一把将她按下。 “喂,,你是聋了吗?叫你放开她听到了没?”对他的举止看得两眉隐隐抽动的燕吹笛,边撩大了嗓,边剑披弩张地挽起了两袖。 “又一个不自量力的。”收下战帖的七曜,不屑地在唇边淡淡冷哼。 燕吹笛听得可是不悦至极,“你说什么?”他们两个到底是谁没去照照镜子啊? 七曜噙着一抹冷笑,不介意把话说说得更清楚些。 “说你找上门前也不掂掂自个儿几斤几两。”在鬼后的算帐名单上,只要是皇甫迟的弟子就都有份,来得正好,省得他还要费力去找。 肮火全面被点燃的燕吹笛,闷闷低笑两声后。跃跃欲试地交握着十指。 “哼,不过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哪来的威风?”被藏冬诓过太多次后,依照惯例的他。这回还是一样没把藏冬的警告给放在心上。 “等等……”眼看情况愈来愈不对劲。有些明白他们想做身什么的干夜忙要站起来阻止。 “是他自个儿找上门来的。”准备杀他交差的七曜。在动手前将地推回原位坐下。 她连忙抱住他的手臂,“慢着,他是我的前任师兄,他已被逐出师门,不再是皇甫迟的弟子了。” 七曜顿了顿,听了她的话后本想放燕吹笛一马,但一记来得疾快的掌风,令他忙把千夜推至窗边避开,随即阴森地撇过俊容,以牙还牙地回以一掌之余,还额外附送了燕吹笛一记远比轩辕岳功力来得深厚的金刚印。 闪过了掌风,却避不过金刚印的燕吹笛,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止不住退势地直退至门边撞上厢门。他一手捂着胸口,一脸不可思议地瞧着居然也会皇甫迟家传本事的七曜。 止不住的疑惑,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泛滥。 他不大置信地抖扬着音律,“你……这是打哪习来的法力?”打从他自立门户后。他还不曾被哪一路的众生给伤过,而头一回开他先例的。怎可能会只是普通人? “与你无关。”扬掌取来惯用的大刀后,七曜动作徐缦地拔刀出鞘。 “有意思……”燕吹笛抹抹鼻尖,也充满了挑战性地摊开十指亮出八张符令准备接招。 “停!”被他们遗忘在一旁的千夜,适时来到他们两人间举起手大声喊停,“停停停……” 蓄势待发的两人,忙里分心地瞧她一眼。{“这是我的前任大师兄燕吹笛。”她一左一右地介绍,“这是七曜。” “然后?”继续互瞪着对方的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然后请你们把手中的东西都收回去。”千夜忙不道地把这个拉开一点,又把另一个推远一些,免得他们瞪着瞪着又动起手来。 七曜先是看了看燕吹笛,再低首看向千夜恳求的脸庞,他哼了口气,二话不说地收刀回鞘后,转身留了句话给她。 “我在外头等着,叙完旧就叫他快滚。” “你……”被他那副以千夜自家人模样自居给惹毛的燕吹笛,听着听着又想冲上前去,但只想息事宁人的千夜,却拉住他的臂膀使劲地把他给拖回来。 “你就忍着点吧。”真是的,这也好扛上? “忍着点?”外人一走,燕吹笛便马上发作,立即把不满的矛头指向她。“干啥?你的胳臂往外弯啊?”这小妮子是站哪边的? 模透他脾气的千夜两手掩着耳,“小声点,你的脾气又要上来了。” “谁管他什么脾气不脾气?”下一刻,死都改不了臭脾气的燕吹笛果然又撩大了铜锣嗓袭向她,“你!你最好是给我说清楚,为啥你会跟那个半人半鬼的在一起?你就不怕他杀了你?” “他不会。”她叹了口气,“事实上,他照顾我还挺周到的。” 他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啊?” “意外吧?”她放下两手。笑吟吟地对他偏着螓首。 “是很意外……”有些吃的燕吹笛愣愣地点着头,不一会,他又记起他会来这里的主因。“不对不对,什么意外不意外的?你根本就不该跟那家伙走在一道!” “我与他之间有些私事。”被他吼得很习惯的千夜,无奈地撑着额,聪明地选择把话给说在前头,“大师兄,无论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我先告诉你,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留在他身边。”,“啥?我千里迢迢的赶来这……”他怔怔地指着自己的鼻“你却赶我走?”她到底有没有说错对象? “对。”她轻声顿首。 “理由?”怒抖着两眉的燕吹笛,不肯死心地想讨个原因。 “不说。” 不说?怕她出了什么乱子,为她焦急,为她心忧地赶到这来,就只换来了“不说”这两字? 枉作好人的燕吹笛,两手叉着腰际,费力地大口大口吐着气。好半天,才努力把憋到极点的闷气给压回月复里。 “好……”他恨恨地咬着牙关,“撇去那家伙不谈,我问你,皇甫老头是颠了吗?他怎可让你独自出门?” 她一怔,而后勉强地释出一笑。 “我是私逃出来的。” 他又是两颗跟珠子死瞪得老大,“私逃?” “大师兄,我的大限就快到了。”不想让外头的七曜听见。千夜放低了音量。“我想在我最后一段日子里。过过我想过的生活,去做我想做的事。” 脑中有一刻呆然的燕吹笛,张大了嘴,不怎么能够接受自她口中所吐出的字句。他甩甩头,踱开步子试图让脑袋冷静下来,屈着指头数算了半天后,仍是算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索性步子一停,扭头大步踱回她的面前,一把将她的左掌掌心拉来面前,而后又不死心地再拉来她的右掌。 仔细看清了她的掌心后,他震愕地定住眸心。缓缓放开了地。 他哑着声,一手抚着额,“怎么……” “是真的。”她自嘲地笑着,低首看着掌心上头几乎快看不见纹理。 “千夜——”猛然回过神来的燕吹笛,急忙地握住她的肩头。 然而,她却赶在他开口前阻止他,“不要像师父那样救我我不要。” 他无法相信地收紧两屑,“你真不想活了?”她疯了吗?若是不求援的话,她的日子可就真的不多了。 千夜拉开他的手,转身踱至窗前,捕足地欣赏着窗外犹碧海顷坡的绿。 “这么多年,够了。” “什么这么多年?你才多大?你根本就还没——”他想也不想地就驳斥,却在她转过身看向他的,梗住了所有的话尾。 “真的够了。”她神态安适地交扭着十指,伸首凝睇着他笑,在那刻,绝望和满足同时出现在她的眼底。 呆望着她许久的燕吹笛,从没想过,他会在她的脸上找到那些神情。 “大师兄?”千夜不解地看他走至一旁的小桌,取来一文笔,醮沾些许自他怀中掏出来的虹墨后,即在他带来的黄符上头书写了起来。 “你先吃了这个,吃了后身子会舒坦点的。”他忙里分心的将写好的一张黄符递给她,手中的笔一刻也没停地继续在其他黄符上也写上咒文。 千夜顿愣了半响,而后感激地取来黄符,施法燃起手中之符后,她将它搁在茶碗里,冲了些茶水后,再仰首将它饮下。 “把这些黄符带着。饿了就烧来吃,它能止你的饥也能护住你的心脉。”他将写好的黄符塞进她的掌心里,极其难得地端着一张肃容向她叮咛,“等你把事情办完了后,就来天问台找我,若是没法来,知会我一声,我去带你。” “谢谢大师兄。” “关于那个半人半鬼的家伙……”交代完与她习习相关的吃食大事后,他将大拇指一歪,脸色有些臭地指向门外。 “请你别插手。”她仍是不改初衷。 听她这么一说,知道自己不能多问也不能多管闲事后,燕吹笛再次板起了脸。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好吧,你自个儿多保重点……”为什么他管鬼管神管妖的闲事都管得成,就独独人这一方面老是不成? 等在外头的七曜,在见燕吹笛出来后。有些意外他们师兄会晤的时间竟这般短。 “喂!”踩着闷步直走向他的燕吹笛,毫不掩饰地将还未敢去火气全都分送给他。 倚在廊上的七曜懒洋洋地转首瞥他一眼。 “你是鬼后派来的也好,或是想找皇帝算帐的也好。”燕吹笛亮出白牙,大刺刺地指着他的鼻尖向他撂下话。“我警告你,你要是伤了她一发一毫,我会让你连鬼都当不成!” 在听了他的话后。七曜仅是以冷冷淡淡的目光慢条斯理的将他上下打量过一回,半响。嘲弄地勾扬起唇角。 “凭你?”真要见真章,只怕这家伙只能乖乖闪到一边凉快“你一一”气得蹦蹦跳的燕吹笛,才起了两袖脾气犹未发出。岂知根本无视于他的七曜,随即转身步人房内后,当着追出来的他的面将门扇给甩上。 鼻尖整点被门扇给撞平的燕吹笛,一手捂着鼻,眼眉搐地死瞪着门扇,恨不得马上踹破这扇门,直接进去找那个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家伙再挑战一番,但碍于千夜,呕得牙痒痒的他无法进去里头去踩踩那个竞看不起他的七曜,只能黑着脸,硬是咽下这口梗卡在他喉际不上不下的鸟气。 隐隐刺痛又自他的胸口传来,他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低首拉开衣襟,对胸前那记七曜赏给他的黑色五指印,看得是既皱眉又不甘心。 “臭老鬼……”他龇牙咧嘴地抚着已经痛了很久的胸口,诓我诓了那么多次,这回要说真话,也不事先提点一下……“ *** “哈嗽!”莫名其妙的冷颤再次上身,令藏冬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正弯身在木槽旁漂洗豆腐的晴空回头看他一眼。 “着凉了?” 他习以为常地揉揉鼻尖,“一定又是有人在骂我……” “吃碗豆腐吧,刚捞上来的。”晴空将捞上来的豆腐盛至碗内,一碗泛着浓郁黄豆香气,看来绵软细致雪白的豆腐,看得饿了一早的藏冬,边不及待地把它撞过来。 “晴空!”在场的第三者再次发出不平之鸣。 “好好好……”发觉自己冷落了另一名来客后,晴空笑眯眯地偏过脸。“咱们方才说到哪了?” “说到你是不是还要继续置之不理。”特意来找他商量,却被拉来帮忙磨黄豆的神茶不满地提醒他。 “好吧。”晴空一手抚着下鄂,想了半响后,于脆直接把问题扔给他,“你认为我该帮哪边才好?阴界?还是人间?”对他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是太难选择,因此还是先听听他人的意见再说。 神茶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这还用问?” “当然要问。”蹲在一旁猛吃豆腐的藏冬,边咽下口中的豆腐边代答。 “要不要再来一碗?”招呼客人甚是周到的晴空,接过他递回的空碗。再替他盛了一碗。 “那我就不客气了。”吃出个中美味的藏冬,索性大咧咧往上一坐,顾不得什么形象地开始一碗接一碗。 “都什么节骨眼了,你们一个尽彼着制豆腐,一个忙着吃豆腐……”又被人遗忘在一旁的神茶,气岔地左指一下这个只会呆呆傻笑的笑脸,右指一会那个乱七八糟的吃相。“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味道如何?”根本就没管神茶脸上是否已经风云变色了,晴空关心地站在藏冬的身旁,准备聆听对他作品的评语。 “好得没话说!”吃得—脸幸福的藏冬,佩服地对他竖起大拇指,“几年没见,你制豆腐的火候是愈来越上乘了!” “过奖。”晴空优雅地朝他颔首。 “你你你们……”神茶那只定在空中指着他们的指尖开始颤抖。 “我们都只是旁观者罢了。”晴空持首看他一醒,慢条斯理地踱回术槽前挽起衣抽,准备漂洗其他的豆腐。 神茶一骨碌地冲至他的面前,“能为而不为,这算什么神、什么僧?” “说得好!”马上抢过话的藏冬,咧笑着嘴对他拍拍手,“我们本来就是不务正业的神仙与和尚。” 晴空微瞥他一眼,“我不是和尚。” 藏冬无所谓地挥着手,“你是仙佛转世。”哎,差不多啦,这家伙每次都要在名称上跟他斤斤计较。 “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他摇着食指将身分撇清,“这辈子我只是个凡人,别把那么那些神圣又伟大的担子加在我的肩头上。” “你知道吗?”藏冬直皱着眉,“你就是这个不爱负责任的心行最要命了。”等了两千年,佛界好不容易才派了个代表转世来人间,结果咧,这个不认分的代表白小到大,除了学会制豆腐和念经的本事外。什么普渡众生的大愿一桩也没干过。 晴空淡淡一讽,“少在这五十步笑百步。”他可不像某个神会自愿降级跑去当什么小小山鬼。 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又晾在一边的抻茶,错愕地张大了嘴,瞪视着这两个随时随地都有法子抢走他发言权的一人一神。他气结地抹抹脸,再次重整旗鼓后,用力地在他们面前挥着手以争取他们的注意力。 “喂,你们到有没有听我在说?”是他长得不够显眼高大,还是他俩的眼珠子根本就看不到他? “有啊。”正在闲聊的一人一神,动作一致地转首应了应他。 “那就快想想办法呀!”赶快把主题给拐回来的神茶,在他们又聊起天来前重新提醒他们一次。 “有啥好想的?”趴在木槽边的藏冬挽高了衣袖,将手中的木碗伸至木槽里舀了一碗豆腐。“反正鬼后要杀的只是皇甫迟旗下的徒子徒孙,与百姓根本就毫无关系,神界去掺和些什么?” 神茶听得筒直想跳脚,“但那些术士也是人哪!” 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的藏冬两手—摊。 “嘿,他们可都是自愿的,谁也怨不了谁。”又投入拿着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强迫他们去。 “可是……” 藏冬爱笑不笑地耸着肩,“你若真闲着,那好,爱管就去管吧。”他这个吃饱的都没撑着,这个天生劳碌命的却偏爱插手不该插手的事?那就让他去好了。 “问题就出在那个七曜……”才被譬告过的神茶,支支吾吾地吐出他会跑来这求援的最大主因。 藏冬挑挑眉,“那口个半人半鬼的你要真应付不了,就去请郁垒出马对付他呀。” “找他?”说到这点他就更呕了。t那家伙跟你都是同一副德行!“在来这之前,他就去过栖霞山找过郁垒一回了,可那家伙呢,懒得帮忙就算了,居然直接一脚把他给踹出大门。 那就识相点别多事的插手管阴阳两界的闲事,不然……你就只有多多保重啦!“愉快地挥手恭送他后,藏冬又低下头埋头猛吃碗里的豆腐。 “你的意思呢?”碰了一鼻子灰的神茶,不抱期望地把两眼调到比藏冬更爱推卸责任的晴空身上。 “你都听到了。”和藏冬打着同样主意的晴空,腼腆地对他笑笑。 逐客令下来后,自来这里磨了一个早上黄豆的神茶。边揉着酸涩的肩头,边携着满月复的呕气,大步跨出晴空制豆腐的小小磨房。 “喂。”神茶两脚一走,藏冬立即自碗里抬起头。“你真无动于衷?”不会吧?这家伙不是挺有慈悲心肠的吗?还真拒绝了神茶。 “还轮不到我插手。”接手去磨黄豆的晴空,在石臼里添了点黄豆和水后,两手扭着推柄卖力地转动起石臼。 “什么时候你才肯出马?”登门拜访。吃了一堆豆腐却什么忙也没帮到的藏冬,大刺刺地在一旁闲着看着他挥汗。 “再说吧。” “一个和尚也这么爱摆谱……”他撇撇嘴,一鼓作气地吃完豌中所剩的豆腐,“老鬼。”晴空手中的动作忽地顿住,转身看了看藏冬身旁空无一物的木桶,正经八百地唤着他。 “嗯?”终于吃饱的藏冬,心满意足地拍抚着肚皮,并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你把我今儿个要卖的豆腐全吃光了。” *** 睛日下,滔滔川水拍击着水中流石。缎起点点剔透水花,将全身覆在水中的千夜。站在水深及肩的水中合闭着美目,两手结印。 站在岸上远看着她的七瞿,抬首看了看就将升到天顶的灿日,再将目光挪移至自曙色苍茫时分就站到川水里的她,不由得担心一直都投睁开过眼的她是睡着了,抑或是怎了,直在心中盘算着,到底该不该去把她给拉上岸来。 不一会,站在水中的千夜,身子渐渐住下沉,川水盖过她的肩头,泛过了她的下颔,眼看她就将埋覆在川水里,但她似乎投有发觉到。又像是沉睡得不自知。 七曜连忙涉水走至川中,在她整个人都沉至水里前撑扶起她的身子,将她托高让她露出水面换息,但在见她仍是没什么反应后,他腾出一手轻拍着她冰凉的面颊。 “千夜。”他低声地映,将她整个人拉靠至自己身上。“千夜?” 缓慢地张开双眼的千夜,模样看来似是很疲惫,她涩地扯动嘴角。 “我没事。” 靶觉自己像抱着一块寒冰的七曜,在将她捉稳了后,转身要带她上岸。 她轻摇螓首,“还不行。”表面上,她的身子是因川水而变冷降温了,但实际上她体内无处不蔓的热意,烧灼得令她有如烈焰焚身。‘聆听着她虚弱的音调,虽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的七曜,本是想自个儿先上岸等她,但在端详了她的模样一会后,他索性站在原地。抱着她一块站在川水中。 吧夜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前,些许笑意自她的唇衅轻轻逸出。 “你愈来愈在乎我了。”她微扬起首,满足地瞧着他的脸庞。 七曜并没有开口,只是抬起一手按着她的脑后,将浑身使不出半分气力的她再压贴回自己的胸前。 “看。”靠在他胸前的她想地启口,目光停伫在远方高耸的青山上。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挑了挑眉,不知她要他看的是什么。 “云守着山,山守着云。”她出神地看着,眼中溢满欣羡。 “就算是云朵终有消散的一日,日后,它还是会再化为云朵回到山的身边,而青山,也一定会在原处等着它。” “你想说什么?”他看了看那缭绕在山间的白云后,低首纳闷着她这没来由的话。 “说些你不会明白的东西。”千夜淡淡一笑,伸出左手试着将他的胸膛环紧一些。 她的指触,她徽弱的力道,置在他的身上,是种未曾想过会发生在他身上的感觉。 他细细品尝着这份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感觉,深深觉得,因她,他多了一片从未看过的天际,在那片天际里。有她总是欲言又止的眼神,有她总是藏在唇畔神秘的笑意,她孤寂的模样,她不遗余力想助他解月兑往事的热忱,这是他再次返回人间时从未想过的。 他们俩,是两个世界的人。在黎明混着夜色的时分,她只身来到他的面前,将互无交集、站在阴阳两方尽头的两人联系在一起,而后在这片天际下,他们暂时搁置后之事,有默契地不去想他来人间是为了什么,她又曾为阻止阴界大军而做过了什么,像个遭合力忽略的现实,被他们有志一同地扔弃在一角。 但该来的总会来临。 结束了那段属于他过去的歉疚后,他身后的责任,再次窝据在他心底的一角,提醒着他。别再与她这般耗下去了,他有事得做,可只要这样拥抱着虚弱的她,他又会忍不住想将这段时光拖延下去,好让它再长一些,再让他多了解她一点。 “舒坦点了?”当怀中的她开始动着身子,捉回思绪的他低首问着。 “嗯。”千夜点点头,扬首看着远处的岸边。 抱着她上岸后,七曜与她在树下坐着,他瞧着她了无生气的雪白面容一会,拉开自己的衣襟后便捉来她的小手,想将它复上自己的胸坎,但她马上缩了回去。 “我不饿。”将手紧扭成拳的她。将心意表示得很清楚。 “你已经很久都没有进食了。”近来不断遭她拒绝的七曜,愈看她那张日形憔悴的面容,也就愈感不安。 “我师兄留了些黄符给我。”她横过身子,扬手拉来搁摆在树下的包袱。 “那只是镇住你的饿感,它并不能饱足。”扶抱着她的腰身的七曜,在她把包袱捞到后,又将她给拉回来。 “我不想再吃你。”她笑了笑,自包袱里拿出个她制的束袋,将它套上右手后,拉扯着袋口的细绳将它束紧。 “为什么?”很想替她拿掉那玩意的他,对她为了不想在无意中碰了他而做出这种东西“新中不禁有阵火气。 她轻耸香肩,“不为什么。” “理由原因都不给?”发现她又开始使性子,他的两眉愈拧直深。 “不给。” 他再也不想压抑累积在月复中的埋怨,“你向来都是这么固执和任性吗?”每回只要她不想,就没人能强迫得了她,这个公主千金……分明就没被人宠坏过,她这副硬脾气到是自哪习来的? “是啊。”千夜不但应得理所当然,还给了他一记述人的笑厣。 那笑意,美丽得让他挪不开眼。 不克自持地,他的大掌滑进她带着湿意的发中,来到她的脑后将她压向前,他低下头,徐徐缓缓地亲吻着她,以自己的唇来温暖她冰凉的唇瓣,在她的唇上辗转了好一会后,他微微挪开,而千夜,只是不语地静静凝视着他。 他轻抚着她苍白的脸庞,“我带你回皇城,去找你师门的人让你活下去。” 失望自她的眼中一闪而逝,她偏过芳颊,贪恋地看着跟前以往不可能看得见的种种美景。 “可我不想再那样活下去。”自她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定不会再回头。 七曜的面色不自觉地变得峻厉,“我说过你还不能死。”对她始终都没有动摇饼的坚持心态。他甚是反感。不肯让她再为了她所谓为人的尊严而真饿死她自己。 她笑扬着眉,“你说了,就能算数吗?” “当然。”他想也不想,两手紧扭着她细瘦的臂膀。 他似乎从不知道。他的指节,对她来说又粗又硬,而他的力道,也总是没个拿捏,扭疼了她。由臂膀直痛至心扉,但他的话,虽只两字,却一字字地敲进她的耳,像钢钉的,也像针扎的。留下了说不出口的印痕。 她定望着他,不久,唇边的笑意渗了凄艳。 “可是,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顺着你心意的。”着他开口要她留下,她会留下的,若他要她活。她也会活的,只是,他怎跟上天抗搏?他不能,她也不能。 “千夜——”他语气焦急,还想说些什么好让她改变心露或是相信,但她却顺势一倾,将整个身子偎靠在他身上。 “想不想听个故事?”她侧脸靠在他的胸口,凝望着远方白云织绕的青山。 他一怔,不善接触的柔情,自她身上的体温渡了过来,暖了他的胸膛,柔了他的思绪,密密贴熨着他的心口。他扬起一掌,在空中踌躇许久,最终,还是落下,落至她的发上,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未干的发。 轻柔的纤音,在南风中飘扬开来,“在很久很久以前,神界有位大将,在他心爱的人死去后,依照她的心愿将她吃下月复。他将她的爱恨,她所有的悲喜,全都代她咽下。” 七曜低首静看着她,在说时,她的目光很幽远,好似对故事中人的遭遇很向往,又像是故事中永恒的那份感觉,永远都不会降临在她身上似的。这时的她,小脸上的神情就像那回她头一次见着闺女出阁时那般,好不欣羡。但又不敢奢求。 他勾起她的小脸,“为什么说这个?” “我想,那个被他吃了的女人,一定可以了无遗憾地走。也许,还很幸福也说不定。” 叶梢间洒落的日光,将她总是按捺着的心事映得分明,或许是落寞寂寥,也可能是渴望憧憬,总之,藏不住,而她这回似乎也无意要藏,像个终于卸甲的武士,褪去了一直以来披覆在身上防卫的铠甲,想要疗伤止痛地把伤口给暴霹出来。 下一刻,带有热意的唇印在她的唇上,想疗她的伤,也想解她的孤寂。 “你在同情我?”她没有挣动,只是淡淡地问。 像是受了什么重话的刺激似的,一番心意却她解释成那般,他没来由地觉得受辱,他重重地吻她,带点放咨也带点报复,咬在她唇上的力道令她有些疼,她微微一动,他立即将她捉回来,强壮的胸膛贴合着她的身子,像要把她嵌进怀里似的,她默默领受着,在他烫热的唇舌间,只觉得他的吻似乎和以往的来得不同。 直至他愿撤开双唇,千夜喘息不定地看着他黑黝的眼,他凑上前,以吻合上她的眼,珍惜地吻过她的眉,十指也滑上了她的脸庞,小心地捧着她,面后以额抵触着她的额,感受她纷乱的气息吹拂在他脸上的那份感觉。 “你……”他哑着声,间断地把话问出口。“找到那个愿为你咽下一切爱恨的人了吗?” “我还在找,还在等。”千夜自嘲地笑着,转过身靠在他的胸前,“但我想,或许我这辈子都寻不到这么一个人。” 安在她腰际上的双臂忽地收紧了些,半晌,在他的气息较为沉稳后,他将她身后的发拨至她的胸前,调整好姿势让她靠偎着。 “你累了,睡吧。”修长的指拨开落在她额际的发,在她的面容上徘徊好一阵后,才心满意足地搁回她的腰间交握。 “我会想念这一切的。”她没照着他的话做,一迳地望着眼前明媚的山景川姿,试着把它们牢牢地记在心底。 陪她看着远处犹如长龙蟠缠的青山,七曜聆听着她寂寂的音调,心中思绪错杂翻涌,那份对她怜惜的感觉,又悄悄蹑足来到他的心门前,轻轻敲唤。“我会想念你的。”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我会一直把你放在心上,不管过了多久,我都会——” 未竟的话语,被他掩上小嘴的掌心全都收去,像是要抗拒她口中那份将要来到的离别,而后他的掌心滑下她的脸庞,与她的左手十指紧紧交握。 低首看着他们纠缠不放的指尖,千夜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没看见的泪水,关回眼眶里。 *** “找到了,走吧。” 一头大汗的七曜,在找着了今晚落脚的客栈后,穿过拥挤的人潮,好不容易才来到人满为患的小川边,走至坐在石桥上的千夜身后。 正与镇上百姓一块欣赏川中水灯的千夜。回首看他一眼,在他想把她自石桥上扶抱下来时,不舍地对他摇摇头。 她一手指着水面,“再看一会好吗?” 他不耐的皱着眉,“这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中元快到了,镇上提前施放水灯,几盏水灯在水里飘来荡去的,这也好让她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好看。”她转回小脸,聚精会抻地看着被各色水灯照亮的川面。 水灯的灯骨,片片都糊上了艳色彩纸,模样造形也都不同,各形各式的彩灯雅地在水演上漂映而过,映亮了幽然不明的川水。也照亮了川畔男男女女的面容。千夜安静地瞧着川衅的对对爱侣相偎的模样,再低首看着水中因波面撞靠在一块的彩灯,匀净的笑意,悄悄出现在她的脸庞上。 本是迫不及待想带地回客栈的七曜。不意中瞧见了她欢喜的侧脸后,他会意地瞧了礁四下,而后有些明白她之所以会不想走的原因。 “在这等我。”他一掌按在她的肩头交代,说完又挤出人群。 不知他要去哪的千夜没有叫住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原处,过了一会,当身形魁伟的他再次出现在人群中时,她好笑地张大了杏眸。 一身武夫气息的他,手捧着娇柔粉女敕的水灯,任她横看竖看,就是突兀得紧。而他似乎也是这么觉得,在四下的人们纷纷把目光投注在他身上时,他更是将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的,这让千夜看了忍不住掩嘴轻笑,但在见着了他愠恼的模样后,她赶忙把露出来的笑意始藏起来。 向人借火点燃了水灯后,七曜将水灯交给她,她惊喜地望着他。同时也以眼神无声的询问着。他只是点点头,带她走过小坡来到川边蹲下,扶着她的两掌陪她一同将水灯送进水中。 盛载了她满满欢喜的水灯,逐波渐渐远去,七曜侧首瞧着她,两眼贪婪地想多汲取一些她此时的笑意,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千夜转首面向他,但才这么一转首,即被他吻个正着,她红着脸连忙推开他,以眼神示直他四下有多少人在看,他只是不以为地耸耸两肩,拉着她起身来到桥墩下坐着。 “高兴了?”头一回讨女人欢心的七曜,在她唇边雀跃的笑意始终都没散去时,忍不住侧身靠在她的耳边问。 “高兴。”她满足地环着他的臂膀,靠着他的肩头目送他们所放的水灯加入远方其他凶同伴。 就在此时,一名混进人间的鬼差,在川岸的另一旁张望,在找到七曜后,立即以一双青目直瞪望着他,若有所觉的七曜看见了,倚在他身旁的千夜也看见了,但她别过头去,想装作没有察觉,不想让现实闯进此刻温馨的片刻。 以眼神打发了鬼差后,七曜不作声地端详着她的反应,见她似乎一无所觉,他不自觉地安下心来,伸手将她单薄的身子环紧一点。 “还记得那对你为他们置伞的雪偶吗?”考虑了许久后,他决定托出往事。 千夜意外地张大了杏眸,有些不敢相信地仰首瞧着他,他淡淡释出一笑,以指划过她的眼眉。 “雪融时,他们也融了吧?” 怔望着他的千夜。从没想过他会把她认出来。也不敢希望他会把那件小事放在心上。此时的他,就像漫不经心地在与她谈沦一件他俩共有的过往,脸上的神态,有些惦念,他微侧着脸庞,似在回想着那时的情景,令她觉得,像条甜蜜的小川潺潺流过她的心房。 “嗯。”隔了很久,她才出声轻应,总觉得喉际似梗住了什么般。 就着明暗不定的灯火瞧了她好一阵后,他深吸了口气,有些不自在地轻吐,“待冬日到了,再做一对好不?” 虽然,他并没有直接点出他想说的是什么,但千夜仍是听明了他的话,胸臆间浓得化不开的感动,令她有些想哭。 他没有给她什么承诺,也从不曾给过半句甜言蜜语,更不像川畔那双双对对的爱侣,会浓情蜜意地诉说些风花雪月,不善应对的他,这个处世拘谨的武夫,只是给丁一个提议,一根简单程微小的提议,可仅只是这样,就让她觉得这比什么都足够了。 “好……”她不住地点头,他却稳住她,在她额上印下个轻吻,而后伸手指着那盏愈漂愈远的水灯。 那是一盏他们亲放的水灯,也是第一盏让她首次觉得,选人世间是如此美好明亮的水灯,千夜看着它渐行渐远了,火光也融人了川面上一片焰火辉煌,在灯波交映间,再也找不出它来。 事前没半分预兆的,温热的血液突地自她月复内一涌而上,她连忙屏住所有吐息,抬手在胸口连点数大穴,挣持了好一会,才将它给咽下喉去,随后,她自袖中掏了张燕吹笛留给她的黄符,微拉开衣襟一角,将它贴在胸坎前压镇她日渐抵挡不住的调萎。 “怎么了?”感觉她突地绷紧了全身,七曜不解地低下头查看。 怕一开口就泄底的千夜,只是对他摇首,他看了她一会,除了她微抖着身子外,找不到任何异常的模样,但隐隐的,自她气息闲散放出来的血腥味,却又招来他的猜疑。 “走吧。”千夜转身走上小坡,动作飞快地自袖中取了绣帕拭了嘴后,再回头对他漾着笑。 七曜沉默地估量着她那似想隐藏什么的笑意。但在她想挤出人群时,他连忙扔去心中的疑惑飞快地跟上她,一手扶护着她的肩头免得被人群撞着。 倚着他身畔而走的千夜,在走了一阵后,抬首望去,今晚他们栖居的客栈已俨然在望,她悄悄地握紧了拳心,感觉她生命的终点,也近在不远之处。 第七章 自鬼差在川边报汛后,七曜在夜色深沉时分离开客栈去找鬼差,进一步与其他六阴差到指定的地点会合,在与他们商讨完毕后,趋着天色未明,悄声地返回客栈,但才走进院内未抵楼上客房,却意外地在院中发现原本早巳安睡的千夜,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等他。 “夜半不睡,你出来这做什么?”他快量走近,一手拉住她的臂膀想拉起她,却察觉她的衣衫上全是夜露,他不禁要怀疑,她是否自他出门后,就开始坐在这等。 “刚才你上哪去了?”千夜轻轻拉开他为她拍去夜露的大掌,仰起头,借着院内的小灯凝视着他的脸庞。 他顿了顿,不想说明地别过头去,“这事与你无关。” “是去与阴畀六阴差联络吗?”在川边见到鬼差后就有所警觉的她,淡淡地把他今晚出去的目的直接点出。 七曜低首看着她,在她那双大跟中,写满了笃定与明白。 原本,他是想将这事隐瞒着她的,但在他已将关于那些的过往交代完后,他再也找不到理由继续拖廷阴界委派的正事,因他的迟迟不为阴界进攻,六阴差说,鬼后对比也颇有怨言。现下,她既已知道,那么那些他俩均不愿去面对的现实,似乎,巳不该再继续维持着假象欺瞒着他俩。 “对。”他深吸口气,眼神恢复了她初见他时的冷漠。 千夜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在等了他一夜,也反复思索了一夜后,她早就知道他会如此告诉他,可真听他亲口证实后,她却又发现,其实她还是私心地希望他别那么老实地对她承认。 “私事办完了,你也变回原来那个七曜了。”她抚了抚衣衫,站起身与他面对面,“你说,我是不是也该扮回我公主的身分?” “进去里头歇着。”没打算与她讨论这事的七曜。反过她的身子推她步出院外。 然而千夜止定住脚步,回过头一字字清晰地告诉他。 “我不与你回皇城。”接下来,就是他带着她回皇城,去找她父皇讨个公道,并且带领那些阴界大军朝皇城进攻。 七曜直视着她眼底的坚决,某种紧附在他心坎里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月兑离剥落,沉甸甸地掉了下来,在心湖里造成了沉重的余响。 雪白的小脸在庭灯因风吹火的景况下,一明一暗,让他想起初次出现在战场上的她,那时她也是这个模样。只是在这阵子与她相处过后,他已渐惭把她身后所背负的那些给扔弃在一角,尽可能不去想不去看,可现下,曾经存在他们之间,那些属于温煦的情氛,已不知所踪,原本他俩同走的一道,忽地又岔成了初时的两路,他俩各据一端地互踏出一脚,皆无回头的意愿。 到底还是敌人。 “鬼后要杀术士,奉就与我月兑不了关系,况且那些术士全是我的同门,我不能坐视不理。”她往后退了一两步,仿佛是想划开他们彼此的界限。“而你,带我回皇城,只想找我父皇一清宿怨。我是他女儿。因此我也不能不管。” 他紧竖着剑眉,“别说你想阻止我。” “我很想阻止你。”不能由他的千夜,脸上的执着显而易见。 为什么这个女人总不能顺遂一下他的心意? 千夜看了他写满愠恼的脸庞半响,自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将它贴上包束着的右手后,开始施咒。 “你在做什么?”愈看直觉不对劲的七曜,冲上前想阻止她,可她却突地探出左掌朝他胸口一击。逼他退了两步后,继续完成口中末完的咒法。 也曾习过咒法的七曜,在她大功告成后,总算是明白她做了什么。 “解开它!”他快步地来到她身旁紧握住遭她封死的右手,试了好—会,却怎么也无法破除她所施的咒法。 千夜只是淡淡露出一笑。 他恼怒地将她一把扯过,“你想活活饿死你自个儿吗?” “既然无法阻止你,那么饿死了,就可眼不见为净。”不在乎拿生命当赌注的千夜,安然地直视着他焦急的模样。 他听了,厉色要时布满眼眉。不自觉地在掌间用上手劲,遭握疼的干夜又以一掌震开他,自顾自地转身就走。 “你要上哪?”他很快地来到她的面前阻去她的去路。 “找六阴差。”她也不掩其志,“我该为人间做点事了。”他才回来,相信六阴差应当走不远,现下去追,或许还可迫上。 “就凭你?”七曜丝毫不介意把事实到她的面前要她认清。 “上回是你走运,你以为其他的六阴差都像不济的无豫那般好打发吗?” “总比什么都没做来得好。”她虽无法阻止连轩辕岳都对付不了的他,至少在六阴差那边她可以为轩辕岳分担一些,如此一来。轩辕岳也不致忙得分身无暇。 面色阴晴不定的七曜直瞪着她脸上的那份决然,千夜勉强地扯了扯唇角,随后闪身绕过他继续前行,很快地,一股粗蛮的力道将她硬生生地拖了回来,她微撇过螓首,直瞧着他忍让的模样。 他咬牙进出,“我可以不杀术土。” 她想了想,“这是最大的让步?”或许他能为她退让的,最多也仅是这样了。 “对。”他将她扯回胸前,压下胸口激越的气息将她拥紧,“但其他六阴差怎么做,我管不着。” 达成目的后的千夜含笑地靠在他胸前。 “放心,我二师兄可以打发他们的。”她最主要的目的,是他这个会令轩辕岳头疼的人物,只要能阻止他,其他的六阴整,倒不是她所担心的对象。 他猛然探出两指握住她的下鄂,将它用力往上一扬,而后俯子狠狠地吻住她的唇,来得大狂烈的吻,几乎令她窒息。 “这意思是……”她气喘吁吁地将他推开一段距离,“下回,我不许再威胁你?” “不会有下回。”他说得斩钉截铁。 “是啊。”她惨淡一笑,低下头看着自己撑持不久的身子,“我也没有筹码了。” “解开它。”七曜拉高她的右手,两眼直盯着上头的黄符。 照他的意思解开咒法撕去黄符后,千夜的身子突地晃了晃。她难受地闭上跟。站不住地靠在他的胸前。 “为何你的身子这么冷?”他忙不迭地将她抱稳,诧异地抚着她冰凉的四肢,“你病了?” “你真的很在乎我。”千夜半掀开跟皮,满足地偎在他的胸口。 他却不肯让她蒙混过去。“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病,只是有些不适……”她一手按着他的胸口让自己站稳,努力地想对他释出笑意,但那笑,却让他看得更加难以心安。 七曜想也不想地解开她手上的束袋,好让她补充一些生气,但她却飞快的抽回手,边对他摇首边往后退。 “我没食欲。” “你不能一直都不吃。”已经厌倦在吃食上总要与她争论的七曜,决定这一回不再顺她的意,就算是勉强也要让她吃一些。 在他朝她一步步走来时。千夜收去了所有的笑意,忍不住将藏放在她心底有段时日的事实料出来。 “其实你不需理会我的,在知道我的身世后,我想你应谈也明白,以我为人质,是威胁不了我父皇的。”这么想让她活着,就只因为她是他的工具?他明知道在她父皇面前,她根本就起不了半分作用。 “别再多话。”两眉愈敛愈深的七曜,半恼半惫地拉住她的右手。 在他月兑去她手上的束套时,千夜将两掌紧握成拳。他使劲去扳,她不断摇首,僵持不下之际,她幽幽地启口。 “到此为止了。” “什么意思?”他一怔,随即眯细了眼。 “咱们各奔前吧,是分别的时候了。”将辗想了一夜的结论告诉他后,在她心中,有种不知是解月兑还是不舍的痛苦。 没想过她会说这话的七曜,不置信地反复审视她的面容,可无论他再怎么想否认。都只在那上头找到了她不回头的决心。 她的细语缓缓滑过幽夜,“我明白你想复仇的心情,可就是因为我明白,所以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可阻止你去向我父皇讨个公道,因此,我不能再与你走在一道。” 再次被她拎来面前的事实,不知怎地,令他的心房有些刺痛,他紧握着掌心,试着去忍受那来得猝不及防的离别。 千夜再三地看了他一会后,不后悔地旋过身子。大步往庭院的那一头走去,在听见他跟上的脚步声时,她直视着前方。没有回首地问。 “你想为阴界杀了我?” “真要杀你,我早动手了。”他锁住她的背影,在他心头来来去去的,尽是她往日为他所做的一切。 停伫的脚步迟疑了一会,复又迈开,这一回,他没有阻止她,只是目送着她一步步地走出他的生命,一如来时,她也是这般悄然无声地走进来。 数不尽的怅惘笼住他,被孤留在院中的七曜,每一次的呼息都很急促,每一次,渗到心肺里的,都是离别的气味,都是椎心的疼,他试着将那些融人了他骨血中的感觉都逐走。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却又不肯任他割舍。 她苦求他给自己一个机会的模样、她总是在他获得原谅时走开的背影、她俏脸上那份因他而生的欢喜、她想在他身上贪求些什么却总不说出口的心情,一一都化为告别的昨日,悄然蹲踞在他的身旁,仰首凝望着他…… 他猛地握紧了,扬首大步飞奔出去。 夜色寂寥的川畔。商家民宅都已闭户,徒留细柳伴着西天的勾月,在沁凉的夜风间款款摇曳。 风儿迎面徐来,脑中空荡荡的千夜拖着步子,每跨一步,都重若千斤。方才。她所说的那些堂皇大义、是非曲直,此刻她无暇——细辨,她只觉心头被生生地凿了个口,空了后,就再也无法填满…… 石板路上疾快的步伐声自她的身后传来,未及回首,七曜已自她身后抱住她的纤腰,使劲特她拖抱至怀中,她怔了怔,任他纷乱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畔,而后,他没有动,她也没有,时间仿佛停顿在这一刻,两两纠缠的身躯,几乎要化为永恒静止的俑像。 “为什么?”过了很久后,强忍着剧烈的颤抖,她哽着声问。 “原因。”他将她环得更紧,埋首在撞的颈间,“你还没告诉我你出现在我面前的原因。” “根本就投有什么原因……”藏不住的泪珠自眼眶中跌了出来,她在他的怀中旋过身,“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七曜没让她说完,失而复得地用力吻她,将嘤泣的她颊上的泪都吻去。千夜伸长了两臂奋力地拥紧他,在这时,什么身分、阴与阳都不再重要。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或许,在这座人间里,没有人配得他这名小小的统领,但那日他蹲在红伞旁。为雪偶围上绫巾时的模样,她却牢牢地搁在心坎上。不臂今日他成了什么,也无论他脚下站的是哪一方,她只是想似抹伴随着青山的云朵,萦绕在他的身畔,就算日后终将消散,她还是想求得一个短暂。 只因为,他是她留不住的岁月里,尽力强留在心上,唯一一段……温馨的记忆。 *** 接到皇甫迟十万火急的召令,轩辕岳将排阳关的战事全权交给门中第四弟子蒙辛后,立即带着敏至皓等一干弟子踏上返回皇城之路,为求争取时限,一路上披星戴月的众人几乎不稍事休息,直至快抵京城才缓下了前进的速度,进驻皇家驿站稍作停留。 这日夜静,敏至浩在其他弟子都巳歇息了后,来到轩辕岳紧闭的门房前,轻敲了门摩两下。 “二师兄。” 门扇几乎是立即开启,敏至浩悄声地步入门内,又赶紧将门给关上。 “查出来了?”伤势已差不多复元的轩辕岳,紧闭着跟在榻上盘腿打坐,不需他开口,也知他的来意。 “那名战鬼名叫七曜。”敏至浩低首向他禀报。 气息原本平顺的轩辕岳,在听了后,蓦地张开双眼,惜愕地重复那个令他意外的人名。‘“七曜?”怎么……会是他? “你认识他?”敏至浩不解地看着他的表情。 满新愕然的轩辕岳,下了榻后,在房内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不停地思索着他所知的那个七曜,与上一回那个不但以一箭伤了他,还回以他独门金刚印的七曜。 “二师兄?” “我没事。”他烦躁地插手,“你下去吧。” 当门扇合起的声响自身后传来时,全盘忆起往事的轩辕岳:忙不迭地走至行李旁,在包袱中翻找出多年前,千夜曾交予他的一条巾,他紧盯着那条曾由他与千夜—同施法以护巾主安危的绫巾,在巾角一隅果然找到了个令他眼熟的人名。 自习得了术法后,他很少为任何人施法庇佑安危,独独做过的一回,是在几年前,是他应千夜之求,为个素未谋面之人施法以护那人性命周全。那时听千夜说。她要施法的对象。是个必须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武将,为免他可能会战死沙场,因此她来求他破例。 他忘不了,那时她手执绫巾来找他时的模样,不明白在术法上从不用心勤练的她,为何会为一个陌生人而埋头苦练,进而习成了如何使用式神之法,更在日后术法大成之后,头一个就暗中派出了式神,好去保护那个听她说只见过一面的男子。 但他知道,当时出现在千夜脸庞上的那份光彩,绝不是那凄冷的安阳宫所能给她的,他也明白,她那份属于小女儿家羞涩的心情。 自她派出式神去保护七曜的安危后,日日,她靠着式神的回报,得知七曜远在战场上的一切,七曜身旁大小事、喜怒哀乐、一言一语,她所了解的七曜,比任何人都深,而保护七曜的她,也比从前来得快乐。 可他从没想过,那时千夜想要保护的对象,竟会是今日的大敌。 恍然明白千夜为何会出现在战场上,以及她又为何会与七曜走在一道后,轩辕岳颓愕地坐下。 夜色将褪,天曦将至,在他一旁的灯座座上,一小截燃烧得将至底的蜡烛,焰心不安分的左右摇曳,他看着它,仿佛看见了千夜那短暂的生命,似乎如它一般,就要走至尽头。 不知该为她悲或喜的轩辕岳,不由地扭紧了手中的绫巾。 “就因你知道时日无多了,所以,你想为自己圆个梦吗?” **.* 带着心事的步伐,走来有些沉重。 带着心事的步伐,走来有些沉重。 与六阴差会晤过后。衣衫上沽了夜露的七曜,不断回想着才他们所商谈的内容。 排阳关久攻不克,因此统领阴界大军的无妄决意绕过排阳关,希望借由他来为他们开道,避开沿途上罘术士的阻挠,在他两脚踏上皇城后,直接为大军开启阴界之门进攻皇城。 他要考虑。 因为,只要由他来开道,那么,他将是带领阴界攻进人间之人,他虽已与人间月兑离关系,不再属人间之人了,但在某方面,他也不承认自己是属于阴界的那一方。他之所以会回人间,是为复仇、是为赎罪,站在这嗳昧的立场上,无论他帮衬的是哪一边,似乎都与他的出发点无关紧要,再加上,他的心头。还有一抹阻碍他作决定的影子。 那抹影子的名字叫千夜。 抬首望着楼上厢房掩映的灯火,想起她对他所说过的那些话。他的心房不禁因她而变得柔软。 但在楼上房内,口中不断呕出大量鲜血的千夜,此刻却无暇思考那么多。 靶觉自己好像要将体内的血液都吐尽了似的,费力吐息的她,疲惫地倚在椅间,拿出一张又一张的绣帕边拭去嘴角的血丝,边将沾染在椅上的血给抹去,她开始担心,不管她再怎么忍、再怎么藏,再这般呕直下去,七曜总会有察觉的一日,而他若是知情了,她该怎么办? 扬首看向凉风舒适的窗外,夏日的热意巳不再,蝉声也渐渐远去,夏将尽,秋将至,她的时间不多了。 不意往旁一望,不知何时进屋的七曜,正阴沉地勾着一双眼站在屋内一角,寒意将他的眼瞳凝成两潭寒冰。 “这情形有多久了?”压的低吼自他的口中进出。 她随即反应过来,忙把手中沾了血的绣帕住身后藏,但一缕新滑下她唇角的血丝,却像是田穷匕现,藏也戴不住。 “你瞒了我什么?”他震怒地大步上前,扯过她藏放在身后的手,在见着那条染血的绣帕后,他更是厉色骇人。 “没有。”她深吸口气,频频思索该如何全身而退之余,下意识地不敢看向他问的双眼。 一指抹去她唇边的鲜血,他蓦地眯细了黑瞳,一把揪起她,拉着她往外走。 “走!” “上哪?”他的力道拉得差点站不稳的千夜忙拖住他。 他简沽地扔下两字,“皇城。” “去那做什么?”她惶然地张人了美眸,不住地拍打着牢牢紧锁的腕项。 他冷声低哼,“你担心我会对你父皇不利?”尽彼着他对那些无谓的人做些什么。在她眼中,他就那么无情? “我是他的女儿。”花了好大一番气力才袖回自己的手,在他吓人目光下,她抖索着身子,边说两脚边往屋里退。 “走。”不消片刻就重新将她掳回的七曜,强硬地勾挟她的腰肢,拖着她住房门走。 “我不回去!”惨白着一张脸的千夜,挣不开犹铜墙铁壁的他,情急地在他耳畔大叫。 他下定了决心,“我要将你交给皇甫迟。”向来,他就由着她去,可事事顺着她的后果呢?她这般呕血已有多久了?她不吃生气不食黄符又为她带什么后患?若是再由着她去,只怕哪天她不声不响的死去了他都不知道。 怀中的她身躯猛地大大一震,而后恐慌地抬眸子,不断地向他摇首。 勉力找出理性的他,停下脚步,拍抚着浑身哆嗦的她,一掌抬起她的面颊,直视着她心懂的阵心,“你要活下去。” “我说过,我不要——”她抗拒地掩着两耳,一想到回去后又被迫吃人,她就百般无法接受。 怒气攻心的他大声地截断她的话,“不管是以什么形式都好,活下去!” “把我交给我师父后呢?你要上哪?”不肯依从的她用力捉紧他的衣衫,眼底盛着满满的恐惧。 “将你交给他后,之后的事,你就别再管了。”他一顿,复而甩去眼中的犹豫,“还有,我与你父皇之间的事你别插手。” “别把我带回去……”在他又开始想挟着她步出门外时,无计可施下。她唯有放声的喊:“就算回去了我也活不过二十的!” 房中有片刻的静谧。 七曜的脸色转瞬间变得铁青,“你说什么?” 血气激越的她抑下全身的颤抖,小心地自他怀中退出,两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在不耐的他穷凶极恶地拧着眉又想上前捉她时,她只好吐实。 “我只有二十年阳寿。” 本欲上前的七曜,两脚似铁栓牢牢栓住,怔定在原地无法动弹,那穿过他耳膜的字句,像柄利刃,就在这么毫无准备的景况下穿刺过他的耳,也不管是否血肉模糊。 擂鼓般的心音,在他耳畔轰轰作响,在这夜,房中所燃的灯火。依旧摇曳,依旧蒙胧美丽。那夜,川中莹莹闪烁的流灿灯火,和她腕笑婷婷的模样,却像个欺骗他的美梦,忽地在他的记忆中消逝得飞快,转眼间绝尘而去,空留给他一身被弃的揪愁。和怎么也抹不去即将失去的悸怖。 “你……今年多大岁敷?”心跳得极快,他的两手不禁开始打颤,被蒙骗后的愤怒,像破闸的涛流,在他的心田四处泛滥成灾。 紧咬着唇瓣的千夜忍不住垂下螓首,不想让他知情这个她极力想隐瞒的实情。 “说!”他森冷地暴喝。 “决满二十了,我生在初秋。” 她快死了? 前些天夜里,她才噙着泪亲口告诉他,她想和他在一起,而现下,他却被告知……她巳时日无多? 七曜颠颠倒倒地退了两步,神摇魂荡,不敢置信地瞧着她心痛的脸庞,她那无可奈何的眸光,投映至他的身上,感觉是椎心的。在这刹那,愤怒、谎骗,全都被他抛至脑后,跟底心里存留着的,只是眼前这个看似快凋零的人儿。 他不禁要责怪自己,为何在她不再吃食生气时不加追问,为何每回在她面色有异时不追根究柢,就算她身上藏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他都可以将它挖出的,他为何不做?为何。要等到这等没有回头余地的当头,才来面对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别带我回去,让我留在你身边……”两手紧掩着口鼻的千夜,忍抑着泪不住地向他恳求。 然而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他只听见了才她所说死刑的刑期。 才被种植下的柔情,来不及成长茁壮,便硬生生地拔离了心土,纵使不舍,纵使他极力想将它植回原处,可它却在离土后就调萎,一点机会都不给他。往常,她不是一直告诉他,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吗?为何轮到了她的。她却一点转曰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耳边,依稀还存着她曾说过的那句话。 我会想念你的,我全一直把你放在心上,不管过了多久,我都会…… 在心房绞疼的那一瞬间,他的天地突地澄明起来,那些自出现后就一直徘徊在他心头的疑团,全都遭他拆解开来。 她在计算时间,她在制造回忆!她早把之后的事都盘算好了,之所以会进出幽禁她的皇城,是因她想掌握人生最后一刻日子,也因此,她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怎能这般残忍? “七曜?”见他一迳愣望着她。千夜担心地轻问,就怕他不改初衷。 “我不能答应你……”他咕喃地说着。 千夜凄清地望着他,许久,她别过面容,不让他看见滑过脸上的泪。 “我不是你的回忆。”低沉而沙哑的黯语,幽幽划过一室的凄清。 他不愿,只能成为她的回忆。 *** 中元当日,当七曜带着奄奄一息的千夜来到皇城时,毫不意外地,早就听到风声的皇甫迟,已派出旗下的弟子对他展开拦阻。 打定主意要一路打进皇城的七曜,因对千夜有言在先,不伤术士。因此他派出大量的式神,替他去与那些她的同门交战,法力远高于轩辕岳或燕吹笛的他,也不需阴界大军来帮忙,单枪匹马的他,在前进的路途上,并没有遇上太多会令他皱眉的阻碍。 直至轩辕岳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在被急召回皇城时心底就有谱的轩辕岳,听到他硬闯进城的消息前,早已做好了准备,不待师尊下令,他已亲自来到内城的外头准备迎接七曜,但在乍见七曜手中的千夜时,他不禁犹豫起来。该不该动手。以及,该不该违背千夜的意志,让千夜再次回到皇城。 “二师兄?”眼看着他在城外与七曜僵持了好一阵,就是迟迟不出手“心急的敏至浩忙不迭地在轩辕岳的耳边提醒。 他叹了口气,“这里由我来就成了,你与其他的师弟去外城排出七星人阵做准备。” “外城?” “他此次前来,不单是来见师父,他还是为阴界大军开道的前锋。”轩辕岳一字不漏地将皇甫迟的推论转告给他。“再过不久,阴界大军就将因他丽抵达此地。” “我知道了。”知道事态严重的敏至浩,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忙率其他师弟上马出城。 将昏迷的千夜安置在一旁,已经做好准备的七曜,抬首远望着一夫当关的轩辕岳。 “你不动手?”冷眼瞧了多时,也不见他脸上有半分杀气,等得有些不耐的七曜一手扳按着颈问。 “我……”两眼不断在他身上与千夜间徘徊的轩辕岳,在大义与师妹的私情间,极其难得地摇摆不定。 懊成全干夜吗?若是千夜知道他与她极力想保护的七曜动起手来,想她定是不乐见的,但此时若不压下这个不知是何故而有不可同日而语法力的七曜。只怕待会在外城,又将因此而有一番苦战。 就在轩辕岳迟迟不断的这个当口,在一旁远观许久的皇甫迟,破例地走出宫外,道袍一掀,身影化若游龙似地突地掠过轩辕岳,闪身出现在千夜的身旁,不待七曜反应过来,眨眼间即将千夜掳走。 当皇甫迟抱着千夜回到在轩辕岳身旁的宫阶上时,他先是瞧了瞧面无血色的千夜一会,再扬首睨向来势汹汹的七曜,“暗响,是我杀的。”皇甫迟非但没将七曜看在眼底,反倒还大刺刺地提醒他该找的对象是谁。 七曜屏敛着气息,提醒自己得按捺住,逼自己不去理会那些他已知的挑衅,双目直落在皇甫迟手中的千夜上。 “岳儿,带你师妹回宫。”皇甫迟的目光也投离开他,只是朝一旁吩咐。 “是。”早就想一诊千夜情况的轩辕岳,忙不迭地接抱过她,但就在他踩着急忙的步子想要返宫时,远处的七曜突地朝他大喝。 “轩辕岳!” 他脚下一顿,不明地回首。 “她快死了,你救得了她吗?”心中悬悬念念的全是千夜生死的七曜,在她即将离开他的眼前,仍不忘要得一个能够落实、能让他心安的承诺。 自他眼中看出了挂念与焦急的轩辕岳,实是有些意外会在他脸上瞧到那些。轩辕岳低首看了看不惜放弃一切也要跟在七曜身旁的千夜,就不知。她是否已经圆了她想圆的那个梦? “回答我!”苦等着一个回应的七曜,不死心地再次扬高了声音。 “我可想法子为她延寿。”他转过身来,辗想了许久,给了七曜一个不上不下的答案,只因为,面对已经时日无多的千夜,他也无更多的把握。 “你发誓一定救她?”只因皇甫迟身为鬼后的仇敌,故而他不能求皇甫迟救千夜,但轩辕岳这局外人,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求的对象。 轩辕岳扬高了下巴,“当然,她是我师妹。” “那就好。”得到了这个能够压下他恐惧的答案,在目送轩辕岳抱着千夜的身影消失在宫阶尽头后,七曜随即换过了脸,阴森的的瞪着皇甫迟,并慢条斯理地抽出身后的大刀。 就着夕日的彩影,白晃晃的刀光一闪。口中施法念咒的七曜将刀锋朝天一指,白光露时冲上霞霄,顿时飒凉的晚风急来,天际风起云涌,他再将手中大刀使劲往地一插,大地瞬间隐隐震动了起来。 知道他正为阴界大军开道的皇甫迟,掐指数算不过多久,意外的扬起眉,以全新的目光审视这个敢直闯皇城的男子。 “你服食了佛心舍利?” 刻意隐藏的秘密被知悉后,七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静静的估量看这个身为燕吹笛与轩辕岳的师尊,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而在与他交手后,自己是否能替鬼后一报亲仇。 “你是以什么条件与鬼后交换来这一身法力?”不急着与他动手的皇甫迟,对他一身怪异得紧的法力很感兴趣。 “我的阳寿。” 表后说,因他在阳间时。有高人在暗中为他施法庇佑,因此,他的阳寿多达八十,虽是被拖至阴界,但他仍有阳寿。在他服食了佛心舍利后,他是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法力,但他无习法更无半点修为,就算是空有舍利之法也无用武之地,因此,他不惜以往后五十年的阳寿来交换鬼后亲授的术法修为,以期能在短期内获得他人苦修大半辈子电无法得到的法力。 皇甫迟冷冷轻笑,“遗憾的是,恐怕你要白白浪费那些阳寿了。” 将大刀自地上拔起的七曜,冷肃着脸,将刀锋直指向他。 “我要见皇帝。”在今日,他要将过住的一切彻底做个了断。 皇甫迟迎风将道袍一振,“你见不到他的。” 第八章 这不是他想像中的景况。 匆匆安顿好千夜,并命人看顾着她后,急于回到皇甫迟身边助阵的轩辕岳,才来到城外,眼前的景象,是他怎么也想像不到的。 难得大显神通的皇甫迟,与自恃无人可阻的七曜,已不知激战多久,令人讶异的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七曜,竟能与皇甫迟战成个旗鼓相当,谁也不屈居下风。但就在他俩你来我往的这期间,因中元来临而依例让众鬼返家的鬼门,在这日黄昏时分守时开启,在阴间待了一年,魂魄悠悠的众鬼,才踏出鬼门返回人间想与久违的家人团聚,就遭不分是否为敌的皇甫迟,视为前来攻伐人间的鬼差,将他们给一并歼灭。 只能顾着自己与城外阴界大军的七曜,在这一分心就会被杀的当头,无法伸援手去拯救那些方自鬼门中出来的游魂,他只求能速战速决,以避免更多无辜的游魂牺牲。 眼睁睁地看着皇甫迟一口气诛杀了那么多想返家的游魂“,心寒的轩辕岳。半张着嘴,难以相信师尊下手竟是如此无情,也不想想那些游魂与鬼后援来的阴界大军根本就毫无干系,那些游魂只是想回人间与家人团聚啊,他们何罪之有? 当皇甫迟再一次以数记金刚印,令返回人间的游魂烟消云散时,一旁的轩辕岳再也无法漠视,忍不住冲上前想阻止他。 “拜父!”他大声地唤,想让皇甫迟分明是非。“住手!他们不是鬼后派出的鬼差,他们只是——” “碍事。”忙里分神的皇甫迟,只以一记凶猛的掌风,就将他给扫飞至一旁。 在轩辕岳擅上宫阶前,一抹黑影及时接住他跃落的身子,并将他拖拉至不会被波及的一旁。 “有没有搞错,连自个儿的徒弟都下手?”接到人后的燕吹笛,满肠满肚都是熊熊怒焰。 “大师兄?”挨了一掌的轩辕岳,吃力地咬着牙,抬起头来时,错愕地瞪看着久违的他。 “臭老头……”眼中全是那些被诛杀的游魂,气得牙痒痒的燕吹笛,一骨碌地跃起,想也不想地就亮出八张黄符朝皇甫迟全力一击。“给我停手!” 因受燕吹笛出其不备攻击的皇甫迟,身躯猛地大大一震,待站稳了后。发现与他交战方酣的对手七曜,已把扭这个时机,前去关闭鬼门,以免造成更多无谓的牺牲,而得到这个空档的皇甫迟,在燕吹笛下一波攻势再朝他而来时,冷声一笑。 “哼,叛徒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话尾还未落,便使出看家本领的皇甫迟,转眼间就重创那个逐出师门的孽徒。 闪避不及的燕吹笛连忙施法造出个防御的结界抵挡,但在撑持了许久后。结界依旧遭破,顿时他往后重重一跌,止不住的退势让他撑飞至阶上才停止,并不断呕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他甚是不甘地咬着牙,“早知道我也吞颗舍利先……”看吧,有舍利没舍利的差别就在这里,人家七曜最少还可以跟那老头打成个平手呢。 “大师兄!”在皇甫迟下一位欲致人于死的七星大法已排出时,忙不迭地想去救燕吹笛的轩辕岳,不管自己是否也负了伤,拔腿直向他跑去,但更快的,一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人影,先行一步来到燕吹笛的面前,替他顶住七垦大法。 “啧,居然能够修到这种程度。”花了一番工夫才化去七星大法的申屠令,拍着两掌,实在是有些佩服皇甫迟。“算你行。” 一手撑在地面的燕吹笛,在见着了面前这具眼熟的背影后,远比见着皇甫迟时更大的火气,马上爆发开来。 “你……”他勉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地瞪着这只每回见着了他就急着落跑的魔。 “我只是不小心路过的……”全身僵硬的申屠令。眼珠子左瞄瞄右瞧瞧了好半天,就是不敢把两眼看向身后的小冤家。 “好了,这里没我的事了,告辞。” 燕吹笛火爆地跳至他的身后一把揪住他,“给我站住!” “就算想找我算帐你也挑一下时间地点吧?”无奈到极点的申屠令,拉下了脸拜托他别捡在这个节骨跟上又开始跟他算。 恨透燕吹笛,更恨申屠令的皇甫迟,在他俩双双出现在他面前后,额间青筋一条条狰浮,止不住抖颤地握紧了拳。 “你们两个……” 他们有志一同的回首齐吼:“吵死了!没看到我们正在忙吗?”家务事都忙不完了,谁有空理他呀? 皇甫迟听了,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两袖一震。两道银光顿时朝他们敲空而来,数千上万根的银针,针针都对准了燕吹笛。反应甚快的申屠令,为保燕吹笛,当下也平空拉出惯用的冥弓,在他俩面前划了道弧后,施法做了个护盾。 “喂!谁许你动他的?”挡下了所有银针,并反手将它们全都送回去的申屠令,气跳跳地回吼过去。 燕吹笛的咒骂声马上盖过他的,“我又没叫你插手,谁要你鸡婆!” 对他已经忍让到不能再忍的极限后,申屠令也变了脸,气愤地指着他的鼻尖。 他一下又一下地顶着燕吹笛的鼻,“不知感恩的臭小子,要不是你是我的……” “是你的什么?”不客气张口一咬的燕吹笛,差点把他的手指头给咬去。 “呃……这个嘛……”哑口无言的申屠令,顿时心虚得像只耗子,迟迟答不出个完整的字句。 “说啊!”当下换成了兴师问罪的燕吹笛,大刺刺地一掌又一掌地推着他的口,要他把他始终没承认的事给出口来。 “我……”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才想开口的申屠令,突地往旁一望,讶异地张大了嘴,“啊。” 燕吹笛忙转首看去,就见已将鬼门关上的七曜,不知何时已返回原地,并趁乱以两掌把站在高处的皇甫迟给轰下地。 “师父!”甚是担心皇甫迟安危的轩辕岳心中一紧,不计前嫌地忙想前去搭救师尊。 燕吹笛只是与有默契的申屠令互视一眼,而后他俩动作一致地按住躁动的轩幢岳,一左一右地拖走想要去带忙的轩辕岳。 “乖乖,吞了舍利就是不一样……”在将轩辕岳拖到一旁躲好后,燕吹笛边瞧着勇猛无敌的七曜,边喷喷有声地赞叹。 轩辕岳愕然地张大了叹,“他服食了佛心舍利?” 燕吹笛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不然你以为他打哪来的能耐?”截至目前为止,人间能让他在胸口留下五指印的,除了皇甫老头外,就只有那个七曜。 “啧啧,这下子准会没完没了……”看着他们一下子斗法,一下子比武艺。身为旁观者的申屠令也开始摇头,不知道那两个要缠斗到何时才能休止。 就在申屠令话一说出口后,向晚的云霞间,忽地落下了一记响雷,当下震得在场所有人不得不止住动作,先行护住遭震得大乱失序的心脉。 手执法杖的晴空,高站在宫檐翘角之上,厉声朝下一喝。 “住手!” 霎时,城内城外所有众生,不分人鬼妖魔,全都不由自主地向晴空齐声跪下。 “这是怎么回事?”两腿似灌了铅的轩辕岳,惊讶看着自己不听使唤下跪的双脚。 “要命,居然连那家伙也来了……”光听声音就知道对头冤家也赶来凑热闹了,申屠令忙不迭地拨起快生根的双脚,转身就跑。 “你别跑……”被迫跪在原地来不及捉住他的燕吹笛,只能看着他再次溜之大吉。 站在檐上的晴空,一如盘横天际的伟山,那庄严肃穆得令人不敢逼视的面容,此时在盛霞的映照下,有如佛面。 他清澈的声韵,响彻天际,“在我脚下,无论何者,都不许妄动干戈。” “是啊,还有谁能乱动呀……”生平第一次被罚跪的燕吹笛,翻着白眼,心不甘情不愿地瞪向那个好不威风,却又没人敢去挑衅,也没人拿他有法子的假和尚。 在场动弹不得的,不只是燕吹笛与轩辕岳,就连原本激战难分的皇甫迟与七曜,也被迫单膝跪地,不管他们再怎么努力,就是无法站直身子,甚至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两造都在此住手。”镇下全场后,晴空话中有话地交代,“谁亏欠了谁,谁该给个交代,那么给个交代便是,此事就到此为止。” 傍个交代? 害暗响死去,挑起阴阳争端的这个仇、这个交代,该由谁来给? 此时因晴空之话,眼眸不安定蠢动的,不只是七曜,还有皇甫迟,而远在一旁的轩辕岳,也不由自主地转想起这个问题,在想了许久后,一个不愿承认的人名,突地跃至他的心头千夜。 在人人都在拼命思索这一点时,颇为惋惜的声调,自燕吹笛的身后传来。 “真是。没想到来晚了……”特地跑来瞧瞧的藏冬。看了看远处的晴空后,再纳闷地瞧着跪在地上的燕吹笛,“燕家小子,好端端的。你跪在那做哈?”干嘛,拜佛呀? 燕吹笛一手指着自己酸麻的两腿,“老鬼,你可不可以想个办法?” “行。”大方的藏冬只是走到他的身旁将他一拉,便将怎么也站不起来的燕吹笛轻松拉起。 终于恢复自由的燕吹笛,在站起来后顺道请藏冬也拉了定在地上的轩辕岳一把,而后,止不住的冷颤像股锐刺般地刺上他的背脊。 藏冬推了推他,“喂,你抖什么?” “也不知怎么搞的,那家伙就是让我全身寒毛直竖……”止不住寒意的燕吹笛,白着一张脸,边瞧着远处的晴空边不停的抚搓着两臂。 “啊。我忘了他是你的天敌。”恍然想起的藏冬,后知后觉以一掌拍向自己的额际。 燕吹笛马上激动地揪着他的衣领。“那家伙是佛界的?” “他是仙佛转世,算是个活菩萨。” “活的菩萨?”燕吹笛的脸色直接化为惨白。 “喔……”藏冬搔搔发,“差不多就是那样。”在场众生中,道行最高的,除了他这个神外,就属那个晴空最是无敌了。 敝不得甲屠令要开溜! 总算知道申屠令干啥遇见晴空,就像遇了猫的耗子,燕吹笛重重地抖了抖身子,面后也受不了地转过身。 “我先走了。”避难为上。 “大师兄?”还想与他多说几句话的轩辕岳,才开口想叫住他,却被藏冬给拉了回来。,“你蚊就甭理那小子了。”藏冬边拉着他边走,“哪,去叫你家师父收手吧,不然晴空若是改变心意,你家师父的下场就有得瞧了。” “晴空?”还不知道站在檐上那一号人物是谁的轩辕岳,不解地皱紧了眉。 藏冬将手一指。“就那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活菩萨呀。”唉,明明本事挺大的,可偏爱待在磨房里制豆腐,啧。真搞不懂佛界怎会派这一款的来。 环顾四下许久,晴空将手中的法杖一扬,解除施加在下头众生上的束缚,目不转睛地瞧着仍蠢蠢欲动的皇甫迟与七曜。 “七曜?”一名好不容易才恢复自由的鬼差,来到七曜的身旁轻声询问。 虽是不甘。也明白在这与这名来路不明的和尚耗下去,只怕最终的结果会是挫败的七曜,思索了一会,用力地转过身。 “撤!” 想追上的皇甫迟,在晴空又投以凌厉的眼神制住他后,不得不捺下想追去的步子,恼愤地转身走向官阶。 “师父……”在他走来时,轩辕岳急忙地迎上。“师父,为何你要对师兄……” “不许叫那个叛徒师兄!”眼中怒火交织的皇甫迟暴喝一声,“他是鬼子!” 一直遭隐瞒的事实,此时,像是七月寒冰,兜头向他浇下。 皇甫迟愤咬着牙。“他是人与魔物所生之子,留着他,迟早会成为人间大患!” 脑中一片空白的轩辕岳,在皇甫迟扬袍离去时,怔望着他决绝的背影,这才明白,当年为何皇甫迟要将燕吹笛逐出师门,为何燕吹笛的法力。会比任何人来得高强。 他茫然地抚着额,“怎么会……” *** 安阳宫内,千夜安生在殿中绘了阵法的阵式里,在轩辕岳拖着蹒跚的脚步前来时,已在阵中休息了数日的她缓缓睁开了眼。 夜深的殿内很安静,因此,踩在地上的步子听来都声声地闷响在殿中,一言不发的轩辕岳,面色如土,看上去,仿若死过了数回。 颓坐在千夜面前的轩辕岳,怔看着地上他所给的阵式。 什么是非曲直,正义公理,自那日一战后,都在他的心中模糊了。以往,谨遵师训的他,是多么地恪尽职守。为人间、为百姓做尽了他该尽的职责,在他心中的天秤,也一直稳固不摇,可在乍见皇甫迟大杀无辜众鬼,再回想起当年为千夜而杀的鬼子暗响后,他再也分不清他严守的界限在哪?在他脑中,始终烙着嘲风问过他的话,他的所作所为,是否真是人间所需的一切? 一直以来,皇甫迟就是他敬仰且深信不移的师尊,而燕吹笛,则是他无比崇拜又羡慕不已的师兄,他俩之间,谁是谁非,他总弄不清,也不明白为何好好的一对师徒会突地反目相向,可真明白了后,他又不知该怎么去接受这个事实。 为人间,他诛鬼杀妖除魔,自以为是公理正义,但他万没想到,燕吹笛竟也是不属人间的一派众生。 他茫然地启口,“大师兄的事,你早知道了?” “知道。”千夜已不想隐瞒。“早在他离开师门前,他曾告诉过我。” 轩辕岳听了。更是无比心灰。 “为何他不告诉我?”师父知情,千夜也知情,唯有他被蒙在鼓里,在燕吹笛的心中,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她自然一叹,“因他知道你不会接受这事实。” “你是怎么看师父的?”在见了皇甫迟大杀游魂后,他不得不问,也根想知道,在其他人眼中,皇甫迟究竟是什么模样。 “就和大师兄一样。”她缓慢地抬起头,双肄炯炯,“为人间,师父没有错,但在众生间,师父的罪太深了。在师父眼中,为成就大业、为满足私欲。不只是人命,就连众生的性命,都是一文不值。” 轩辕岳没有回话,但在他紧握的拳心里,却悄悄渗出丝丝鲜血。 “我要走了。”感觉身子较为舒坦后,千夜自阵中站起,低首看着心中千思万虑却怎么也拆解不开来的他。 他不得不警告她,“这一走,你会死的。”只要她待在阵中,或许能为她多争取一些时间,若是师父有其他法子,说不定她还能够活下来。 “我不想死在这,我想死在他身边。”款步踏出阵外的千夜,来到他的身旁蹲下,一手轻抚他看似心灰意冷的脸庞。 轩辕岳深深看进她坚定不移的眸心,明白了她非走不可的原因,也自她眼中看出了被情网缠绕的模样。 “告诉我,你会苦习术法,就是为了他?”当年她算是师门中最不认真的一名弟子,但在那个冬日过后,她会一改前态发奋苦修,或许,原因就出在那个男人身上吧。 “对。”只把心事告诉他的千夜,落寞地垂下了眼睫,“但到后来,我的式神还是没法让他安然无恙,而他,还因此成了阴界的战鬼。” 轩辕岳也为此颇感自责,“抱歉,我的术法是保住了他的性命,却无法阻止阴整将他拖往阴间。” “别这么说。”她轻轻摇首,“若是无你,他恐怕连回来人间的机会都没有。” 他自怀中掏出当年她交予他施法的绫巾。递至她的掌心里,千夜感谢地将它握紧,站直了身子后,抬首看向殿门。 “你要拦我吗?”在离开前,她不忘询问这个奉师命看住她的师兄。 “七曜希望我能救你。”那时七嚯恳求他的目光,至今还存留在他的心坎上。 千夜微摇螓首。“你也知天意不可违。任谁都救不了我。” 他仰起头,“若我让你走,你会觉得幸福吗?”软下心肠的轩辕岳,在这当头,不想再坚持着他那食古不化的念头,也不想去思考阴与阳之间的种种,他只想知道,他的师妹,在她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是否能从她所愿。 “会。”千夜毫不犹豫地绽开笑眉。 看着她的笑,轩辕岳站起身。褪上的外衫罩在她的身上,头一回违抗师命的他,没有拦她,只是在她向他颔首致谢过后,目送她走向殿门。 “千夜。”发觉她脚下步子不是很稳后,他忽地叫住了她。 以为他改变心意的地,停下了步子,有些焦急地望着他。 轩辕岳只是走至她的身旁,握紧了她的小手,“我派式神护送你去。” “谢谢。” *** 只因道高一丈的皇甫迟亲自出马,在皇城外设了结界为防线,并亲串弟子以七墨阵将防线拉得更远,节节逼退阴界大军之后,将大军赶至京外,在环京的两江上设了祭坛施法,令阴界大军只能在两江的结界外张望。 其实,要突破皇甫迟所设的屏障,对七曜可言并不是无计可施,真要硬闯。也不是不可为,只是目前忙着看管六阴差旗下的大军,别让他们侵扰或是残杀百姓,就已让他分身无暇,更何况中元已至,为了让鬼门重开好让游魂返家,别再让人间的术士伤害他们,因此短时间内,他必须与六阴差共同护着游魂,直至鬼门再度关闭为止。 在他们扎营的荒野坟场上,到了白日,就不见那些栖息至阴暗角落里的鬼差,只剩他与六阴差仍能在阳光下活动自如,而来人间久了,许多受不了过重阳气的鬼差。也必须回到阴界稍事休息补充阴气,因此在这日的烈日下,偌大的乱葬岗上,仅剩留守的他默默等待黑夜来到。 仰身靠着一棵枯木闭目浅憩的七曜,无法遮阳的枯木。任日光洒落了一身,在他跟前徘徊来去的,是他这阵子苦无机会去探得消息一二的千夜,她的笑、她的泪,全都化成了盛阳晒落在他身上的热感,灼灼烫热,同时也侵入他的心房隐密燃烧。 与千夜相处的种种,总会趁他不备之际潜进他的心底,而那甜蜜与苦涩交集的滋味,他很想能够再次品尝。很想就这么闯进安阳宫去见她,去瞧瞧她现下好抑或不好,而轩辕岳是否真如所允诺地救了她。眼看鬼门都快关了,初秋也将来临,她是否还好好地活在人间?会不会因他带她回皇城太迟,她就这样香消玉殁了? 与她分别的这些日夜以来,他就是这样,不断在心底一声问过一声,一句问过一句,却没有人能给他个心安的答案,他只能在这等着、猜着,苦苦压抑下想去寻她的双脚,逼自己必须把阴阳两界的事摆放在眼前,别因她面对鬼后毁诺背信。 可他,真的根想再见她一面。 只要一眼就好,他不愿,真成了她在人间最后的回忆。 哒哒的马蹄声,扰乱了午后的宁静,吓退了枯枝上停栖的黑鸦,慢条斯理睁开眼的七曜,一手按着放在一旁的大刀,循音看向荒山的另一隅。 策驹面来的三具身影,在烈日蒸腾面上升的热气下,显得模糊而摇曳,他微眯着黑眸,看不清来看,屈指数算了一番,发觉能进到他所设结界里的来者,其中两名并不是人,另一名骑着一匹黑驹走在中间的白衣女子,由他算来,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禁起疑,皇甫迟旗下的弟子不都守在两江对岸吗?怎会跨江而来,并进入敌军的本营?是哪个不要命的术士自恃能够敌过他? 当来者来到近处时,原本严阵以待的七曜,愕然地放下手中大刀,难以置信地站起身。 “千夜?”作梦也没想到,心中惦念的人儿,竟会出现在他的跟前。 在一名一身铁甲装扮的式神帮助下,下了马的千夜,朝他们扬了扬手,顿时完成任务的式神与马匹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抬手揭去头上的纱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蛋,直视着大步朝她跑来的七曜。 像是想证实她仍活着般,七曜两脚一停后,随即情急地伸手探向她的鼻息、她颈间的脉动,想确定她仍完好的两手,不断在她身上徘徊,在笃定她无事之后,他又忙扬首四下顾看。 “轩辕岳呢?”怎么只有她来?那家伙怎让她独自离开宫中? “是他让我走的。”千夜轻拉住他的衣袖,制止估再左右张望。 “那么……”他惶惶地捧着她的脸庞,“你没事了?”既然轩辕岳会让她走,是不是就代表着,她不会死了? 她没有答饱,只是以一双水目直勾勾地瞧着好一阵未见的他。 猛然明白她跟神含意的七曜,顿时脸色一变,不留情地大喝。 “回去!” 知道他会有这等反应的千夜,只是保持着凝望的姿态,不说不动。 “立刻回去!”他气急败坏地推摇着她的肩,转身想叫回送她来的式神,却又不知他们在哪。 不加多想地,他立即施法叫出自己的式神想送她回去,但她却飞快地按下他的掌指。 “你走……”心中悲愤交织的他,扬声大力地驱赶着她,“我叫你走你听见投有?” 心意已定的千夜,自袖中掏出绣帕,本是想拭去额上晒出的细汗,但瞧见他的额际也布满汗水后,她索性扬起手譬他拭汗。 心痛的七曜紧握住她的两肩大喊。“留在我身边你会死的!” 若他能救她,那时他就不会把她送回皇城,他不像轩辕岳自幼就钻研各种术法,他所习之法每一样都是为了杀敌,无一可救人。她留下,是想让他眼睁睁的看她在无能为力的他手中死去吗? “就算会死,我也要待在你身边。”她安然地微笑,收回绣帕偏首凝睇着他。 胸口紧缩得就快窒息的七嚯,紧咬着牙关,千夜轻抚着他的脸庞,冰凉的指尖,抚过他那因心疼与不舍而交缠的眼眉,那感触,令他心如刀割,他深深一喘,奋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抱着她柔弱的身躯,感觉不管自己再怎么深拥,日后,她都会像是盛在掌中的沙,在他的指缝间悄悄出走。 他颤动地将走回生命里的她拥紧,哽涩地在她发间低喃。 “傻姑娘……” *** 为免千夜的出现会刺激六阴差,使得六阴差拿她做为与皇甫迟交手的筹码,再次擅离阵前的七曜。带着千夜离开了坟场,在两江附近的一座城镇落脚。白日里。他不敢稍离奄奄一息的千夜身旁,到了夜里,回到阴界大军扎营处与六阴差商讨大计不多久,他又急着赶回她的身旁。就怕她会在他不在时,一声不响地就走了。 可纵使是这样,他还是无法抹去她即将死去的恐惧。 愈是守在她的身旁,愈是看她一日比一日衰弱,心中如针扎的七曜,就恨不能违背她的心意将她送回轩辕岳身边,但固执一如以往的千夜,无论他再怎么说项、再怎么请求,她就是不为所动,依旧坚持着没人能改变的心意。 转眼间,中元已过,鬼门已闭,夏日的足迹正式地走向季暮,远处近处的青山,纷纷妆饰上了点点秋彩,眼看着秋日已临,无时无刻都在替她倒数着日子的七曜,日夜寝食难安,更在她完全不吃不食、频频呕血之后,开始出现昏睡的现象时,心慌得不敢离开她寸步。 在这日她由昏睡中清醒后,她伸手指向窗扇,“开窗。我想看看山景……” “会受凉的。”坐在床畔的七曜撑扶起她坐稳,对她的要求皱紧了眉。 她软声央求,“我想看。” 犹豫了半晌后。七曜还是如她所愿地前去打开窗扇,而后坐至她的身后,将她圈抱在怀里,并拉来薄被盖上他俩。 凝望着远处缭绕着缤纷多彩山头的白云,千夜满足地扯动唇角,与她左掌紧紧交握的七曜,在她往后沉沉靠向他时,忍不住要问。“你还能活多久?” 一直不告诉他生辰究竟是在哪一日。让他每日在猜疑中惶然度过,再这样下去,他会受不了的。 他的话音,在他的胸膛里隆隆震动,透过她倚着的背抵达她的身上,那感觉,像是颤抖。不愿告诉他的千夜,微侧过首,抬首看向他写满慌乱的眸子。 “多久?”执着地要一个答案的七曜,不让她再次含混过去地追问。 她微弱地低吐,“大概……剩一两日。” 一两日?怎么够? 不够的,他们应当在一起更久更久,自她说她只想与他在一起后,他便在心中为她挪了个位置,打算让她长久地栖停,他想在冬日来临时,与她一块做雪偶,在中元来临时,与她合放七彩水灯,或是在中秋时,与她相偎一起欣赏天上月明……才一两日,这不够的。 在认识她前,他从不觉得时间可怕,以往处在炼狱里,他数算着日子过每一夜,总恨不得日子能过得快些,好早一日月兑离那片杀戮地狱,可现下他却渴望时光能够停留,就停在她的身上不要走,好让她留在他的怀里,哪都别去。 他松开与她交握的掌指,拉开衣襟一角,趁她无力抵抗,执起她右掌掌心将它贴放在他的胸口,可就算他这么做了,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她的右掌没有吸收他丝毫的生气,她的面色也依旧苍白。 “我的身子已不能进食了。”跟着他白费力气的千夜,在他不死心地想再试时,悄声告诉他。 他忙看向一旁的小桌,“燕吹笛留给你的黄符呢?” “我已吃光了。”她再次浇熄他那一点微小的希望。 “你等我回来。” 表门已关,六阴差也决定再次进攻后,在这日黄昏收到消息准备与六阴差回合的七曜,在临行前,对身子已经复元的千夜这般叮嘱。 “不要去。”拦在门边的千夜,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出这扇门。 “千夜。”不能廷误了时辰的七曜,头疼地想将她给拉开。 她用力挥开他的手,想让他认清现实。 “没有了舍利,你怎打得过我师父和师兄?”现下的他,不再是个有些术法的武将,这样的他,哪会是皇甫迟的对手? 这一点他早就想过了。“虽说投了舍利,我的确无法再拥有强大的法力,但我仍是有些术法,再不济,我仍可硬拼。” “不要……”怎么想都认为他将有去无回的千夜,惶怕地躲进他的怀中。紧紧揪住他的衣衫。“不要去。” 知道她在怕些什么的七曜,此时,找不到半点能够安她心的借口,他自个儿也明白,他虽可在她面前把话说得圆满,但实际上他是半分胜算也没有,这一走,若要能再回来见她,必须很侥幸,很侥幸。 她慌急地在他胸前喃喃,“我们可以一块离开这里,忘掉阴阳之间的事、忘掉这一切,去找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这是自欺欺人。”他一手掩上她的唇,缓缓地对她摇首。你明知不管怎么做,阴阳两异都会找到我们的,因此我非去不可。“怎么进、怎么躲?在人间,以她的身分,皇帝与皇甫迟都不会放弃追索她,而他若是临阵月兑逃,想必阴界也不会放过他。 “七曜……”还想说些什么好让他打消念头的千夜,尚未说出口,他已将她接下来的话否决。 “我必须守信。” 她不解地蹙眉,“守信?” “我曾对我的弟兄,还有他们的家人失信过,因此这一回,我绝不再失信。”失信的痛苦,他比谁都明了,所以他告诉自己,只要给了承诺,就绝不再破信。 “你还给过什么人承诺?”她怎么也想不出在人间他与哪些人还有牵连。 他缓缓遭出他来人间的另一个目的,“我对鬼后立誓,她授我术法,我便为她完成复仇的心愿。” “鬼后希望你为她怎么复仇?”她错愕地张大了眼。问得有些颤抖。 “杀了那个害死暗响之人。”那日皇甫迟已自认是凶手。既然他都敢作敢当了,不杀他,岂不是大对不起他? 她的脸色一下子刷为雪白。 表后真正该恨之人,鬼后知道是谁吗?七曜他……又知道真正害死暗响的人是谁吗?他们该不会以为,动手杀了暗响的皇甫迟,就是元凶?皇甫迟是为谁那么做,他们明白吗? 不,看样子,他们只看见了浅见的外表,不知里头的个中原由,更不知祭坛下的来龙去脉,他们怎知,皇甫迟是为她而杀暗响,是她服食了暗响之心,那个小小的鬼子,是她害死的。 若由他们这般不明不白地杀了皇甫迟,好吗?不,不好,皇甫迟虽有错,虽做过许多众生难容之事,但皇甫迟大部分所做种种,是为人间。纵使出发点不对,可在皇甫迟身上,还是可以找到一心只为百姓着想的轩辕岳的影子,自另一个角度来看,皇甫迟不过是个为了人间而愿意背上恶名的忧民术土而已,假若由皇甫迟来为她顶罪,往后,她又该怎么面对她的自责? 她茫然地抚着两臂,“一定……要杀了那个害死暗响之人吗?” “不这么做,我失信,不这么做,鬼后的心伤永远都不会抚平。”与她一样固执的七曜,信念与目的始终都没动摇饼。“况且,那日那个和尚也说了,谁亏欠了谁,谁该给个交代的,便得给个交代。” 谁亏欠了谁?谁该给个交代? 这话,分明就是在对她说的。 “干夜?”觉得她面色有异,他不解地上前抬起她的下颔。 “那你曾说过的话呢?”她无奈地望进他的眼底,“你真想和我在一起吗?”一旦他守了信,真杀了害死暗响之人,那么他说过的一切,不都将化为空梦一场了吗? “我当然想。”不知内情的他,还一迳地说着。“我杀不杀那个害死暗响之人,与你之事无关。” 有关,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但她知道,她心中的罪也知道,那长久以来压在她身上的内疚,更是在此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回来人间,自那些部属家人的身上,摆月兑了他的自责与歉疚,因此他可以放下一切,去完成他最后的一个承诺,但她却和他不同,笼罩在她身上的罪愆,从无离开过。 他说过,他们会找到法子让他俩都活下来的,可现在,这句话恐将成了个永不能实现的诺言。 如果说,他为替鬼后报仇恐将会死在皇甫迟手中,那么,只要她如他所言,给个交代,或许他会有活下去的机会。 她茫茫地启口,“我只想再问一次,你非去不可?” “对。”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千夜双眸里的光彩渐渐地淡了,她尽力压下喉际的哽咽,半转过身施法唤出几名式神以护他的安危。 “他们会伴着你去。” “千夜?”没想到她会一改拦阻的前态,七曜瞧不出是什么让她改变了心意。 “没事。”她款款一笑,“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给鬼后一个交代。” 在她的话落后,窗外的天色已然全暗,处处灯火,提醒着七曜不能再拖延下去,他朝她用力点点头,带着式神大步走向房门,在出了门口时,他回头望了她一眼,心头没来由地觉得不安。 不知为何,那笑,他总觉得像诀别。 那夜,两江沿岸焰火辉煌,两岸彻夜燃烧的火炬,将江水彩映得有若星火琉璃。 事前,百姓在皇甫迟的令下全都撤进京城,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分,在江心广阔的沙洲上,遍布术士与鬼差,都已撤去防守结界的阴阳双方,在江心中的大大小小沙洲上展开了另一回合的争战。 六阴差中剩余的四阴差,在另一片沙洲上联手合力对付皇甫迟,而七曜,因应允过千夜不杀术土,故而在战场上处处制肘。虽说与他对阵的轩辕岳已是手下留情了。但碍于皇甫迟也在战场上,不能做得太明显的轩辕岳,在别无选择之下,也只能动手伤他。 交手数回。七曜始终都以刀剑来往不施术法,心底大大起疑的轩辕岳,捡了个空档,将剑架在他的刀上止住双方的动作。 轩辕岳忍不住想催他,“你的术法呢?”不能再这样让下去了,否则,待会皇甫迟要是过来,可不会像他一样这般心软。 七曜回以一刀重击,算是他的回答,而厌倦了刀剑下见真章的轩辕岳,旋身施以一记金刚印,勉强想接下这记金刚印的七曜,在不敌之余,被千夜派来护他周全的式神,立刻出现在他身前代他受了这记要命的金刚印,并在转眼简化为黄符飘然坠地。 看见千夜所造的式神现身护他后,轩辕岳不敢相俏地瞪着地上的黄符。 按理,生辰已过的千夜,应当是死了,可她的式神仍在,这只代表……轩辕岳连忙扬首,就着闪烁的火炬细看着七曜的模样,屈指数算了一番,他怔然地望着义无反顾的七曜。 轩辕岳颤着声,“你……把舍利给了她?”那般珍贵的舍利,他竟拿去救千夜?他疯了吗?投有舍利的他,根本就不该出现在此地,他是想来送命不成? 他沉声应着,“我不能让她死,我要她活着。” 轩辕岳怔在他低沉回绕的话音中,不知不觉地,垂下了手中紧握的霄颐剑。 “岳儿!”在另一片沙洲上与四阴差交手的皇甫迟,在他呆站原地不动手时,朝他大声一喝。 “你走。”猛然清醒过来的轩辕岳,忙不迭地催促着七曜,趁现在快走!“ 七曜转首看向远处的皇甫迟,“我不能。” “你斗不过我师父的!”气急败坏的轩辕岳,在他挪动脚步过去为四阴差助阵时,急急追在他的身后。 懒得再和四阴差搅和的皇甫迟,在七曜还未过去那片沙上找他时,已迎风踏江而来,依恃着一点术法的七嚯,抬手破了一指,在大刀上书了血符,举刀竭尽全力地朝前一劈,霎时,江面有若惊雷乍响、水花轰然四起,江水遭他劈裂一分为二,可即使是这样,却依旧没伤到皇甫迟一分一毫。 在皇甫迟准备还击时,情急的轩辕岳才想把乙曜拉开,两眼一眯的皇甫迟,挪出一掌将他这个不分敌我的徒弟给震退了老远。挨了重重一掌的轩辕岳。呕着血,以剑抵地,跌跌撞撞的站起来。 “师父!”立过誓习法绝不为杀人的轩辕岳,不死心地想求“不行,他不是阴界之鬼,他是人,他还是千夜的……” 不想让他为难的七曜,熟稳地使出刀法,在皇甫迟一靠近时,立即迎了上去,赶在皇甫迟再次施法前企图以武见真章,功底也修到一个境界的皇甫迟,根本就不把他这点困兽之斗给看在眼底。 一掌夺来轩辕岳手中的霄颐剑后,皇甫迟手中之剑翻转出朵朵剑花,剑剑锁喉地对着七曜而去,与他拆了近百招的七曜,在皇甫迟剑法与术法并用的情况下。逐渐败下阵来,在一道直逼他喉际的剑气乍临时,总在他性命危急时出现护他的式神,又再次现身在他的面前代他一死。 皇甫迟顿楞了一番,使出金刚印将七曜逼退后,不敢置信环顾四下。而后,果然在一处小洲上,找着了一抹熟悉的白影。 跋来此地操控式神的千夜,心痛地看着这些不试出现在此处的人与鬼一会后,她决然地排出皇曹迟所授的八卦大阵,借着舍利强大的法力,将正在交手的术士与鬼差给硬生生地分隔开来,她摊开两掌往两旁使劲一推,大声一喝,硬是把纠缠的两造人马给拉离江中,分据在两岸一方。 不只是皇甫迟,就连七曜与轩辕岳也没想到,得了舍利的她,不仅是重新获得了生命,她竟还能出手镇压下两方,面她的法力。也是在场的众生中最强大的一个。 金戈骤止的江面上,静谧得无一声响。 “难道,阴与阳之间,真不能和平共处吗?”千夜无奈的问句,淡淡地在江面上传扬开来。“以仇制仇,以恨制恨,又能得到什么?” 不约而同的,皇甫迟与七嚯同时朝她大声斥喝。 “千夜,走开!” 她转首看向誓要完成诺言的七曜,“是我服食了鬼子之心,国师之所以杀暗响,是为我。” 七嚯愕然地张大了黑眸,“什么……” “倘若一切都是因我而起。那么在今日。就由我亲手来结束这一切。”她先是看了甘愿为她顶罪,的皇甫迟一眼,再回过头来,对这时才知道事实的七曜释出永别的一笑。 “你想做什么?”她的笑意大凄清,冷汗争先恐后地自七曜的两际滑下。 “我欠鬼后的,现在,我还给她……”她边说边将两掌探向月复间,在七曜能阻止她前,施法取出维持她生命的舍利。 “不要——”心碎欲绝的七曜放声大喊,在她舍利一离月复后,八卦大阵也遭破时,不顾一切地胡她奔去。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轩辕岳,一手掩着受创的胸口定立在原地,而没想到她竟以一命来换和平的皇甫迟,也怔站在原处不发一语。 当涉过江水而来的七曜赶至她身边时,已经倒地不起的千夜,手中紧握着舍利,在他将她搂进怀里时,抖颤着手心,将舍利交给他。 “这样一来,你就实现你对鬼后的承诺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悔痛难当的七曜,紧握着她交予的含利,“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不要这样……” “原谅我父皇吧,原谅他……”气息急促的千夜,紧捉住他的衣襟,在这最后的关头,想为他解开最后一个横梗在他心中的心结。 “好,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先把舍利吞下去……”他不住地点头,抖着手将舍利凑至她的唇边,只希望她快点服下它。 “我一直……很想告诉你……”眼中泪意潋滟的她,哽着声,不舍地抚着他的腔庞,“我不只想与你做对假夫妻。我更想与你当对真夫妻……” “先别说那些,张开嘴,把这吞下去……” 她对他摇首,“那么做了,鬼后心底的恨永远都不会平息的,因此我不能。” “千夜……”此刻根本不想计较什么前因后果的七曜,低首,苦望着她,不肯放弃地将舍利悬放在她的面前。 “对不起,我要走的路,你不能跟……”泪眼模糊的她,遗憾地抚过他的唇、他的眼眉、她所熟知的一切。 他奋力地拥紧她。在她耳边大喝,“我不会像你说的故事那样将你吃下月复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今生,是不可能了……”早在申屠令让她看过前孽镜后,就知道自己死后会有什么下场的她,再次浇熄了他的希望。 “但我也不会有来世,因为鬼后不会让我投胎,所以,你一定要一个人好好的过下去……” “不……”感觉她的气息愈来愈微弱,身子也愈来愈冰冷时,他恐慌的泪意被她逼出眼眶。 “吃了舍利,就当是……为我。”喘不过气来的她,不忘要他保住自己性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地说完她的遗言。 “不要,千夜……”急着把舍利凑至她唇边想逼她吞下的七曜,浑身颤抖得厉害,试了多回却怎么也不能让她张开嘴。 泪光犹在她的眼中,笑意仍徘徊在她的唇畔,在下一刻,不理会他的阻止,不理会他的心痛,眼睫骤然合上的千夜,生命之火悄然熄灭。 “千夜!”痛不欲生的七曜,扔去了手中的舍利,抱着她渐冷的身躯放声狂喊,可无论他再怎么想挽回,她依旧翩然远走。 在七曜痛彻心肺的喊声中,知道她已撒手而去的轩辕岳,总算是自木然中回过神来,而后不舍地朝她唤着。 “师妹!” 就在千夜死后。原本被千夜困在江边,打算重新进攻的四位阴差,在一蓬青色的幽火出现在他们面前后,齐聚在冥火前,低首听着传达鬼后之讯的冥火鬼语,许久,当冥火消失之时,四阴羞中为首的无妄朝身后的大军一喝,率大军往夜暮的尾端撤去。 亲跟目睹千夜之死的皇甫迟,脚下有些不稳地退了两步,半晌。他深吸了口气,站稳身子后,隔江远望已达目的面撤退的阴界大军,他一把握紧了拳心,道袍迎风一翻,也带着旗下弟子离开凄凉的江边。 东方的山峦遍铺上一层粉彩,夜色已尽,晨曦将临,江岸两处燃烧的熊熊火炬也快烧尽,抱着千夜独坐在沙洲上的七曜,眼眸空洞地看着怀中的千夜,没注意到四周发生何事,也不觉时间的流逝。 心碎了一地。 耳边回响着的,是她辞世前的只字片语,身上遗留的,是她耗尽了生命所为他换来的一切。 因她,他不再失信,他守住了对鬼后的承诺,也是因她,回到人间后,他对得起内疚的过往,愿放下对皇帝的恨,想当初,他还一迳地想报仇,如今想来,一切都变得那么渺小可笑。 报什么仇呢?到头来。他连她也留不住。 他怎会舍得她走? 依依难离的指尖,走过她苍白的脸庞。划过他曾亲吻过的唇瓣,他试着将她再拥紧一些,好感受她留给他的余温。他总是这样。总没察觉她隐藏的心事,在出门前见到她给他那记似诀别的笑意时,他就该有所警觉的,可他还是没有看出来,还是没来得及阻止她以一死来换得他的承诺。 他茫然地望向四处苦无边境的弧寂。 解月兑了那桩烙印在心头的亏欠、兑现了对鬼后的承诺,如今,他已完成他回来人间的目的,原本因复仇而塞得满满的心房,却在千夜死去后,倏地空了,就连怀中仅有的柔情,也随着她远走。现下的他,还剩下什么?再次孑然一身的他,又该上哪?回那不属于他的阴界?还是留在这已与他了断的人间? 无处可归。无人可恋。夭涯无路。 在这天色将明时分,七曜徐徐地抚着千夜的发,仰首望着天际那一方千夜最爱看的远山,看着曦色里那你我不分的青山白云。忽地有些明白。为何她总爱看那山云之景。 那是她的希望,她渴望在她离去后,能再有机会回到他的身边,希望即使她有天如云朵消散了,他还是会等在原地待她归来。可她这一走,不是几个秋冬,不是阴阳两隔。而是永远,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永远再见不着她,这永远,太遥远了,而她小小的心愿,也永不能实现。 当清晨的凉风萧瑟地吹上他的面颊时,他释然地漾出淡淡笑意。 天涯若真是无路,那么,就以心为归处吧。 “我说过我不会咽下你的爱恨的。”七曜珍爱地吻着她已凉的唇瓣。不悔地向她低浯,“我陪你一道走。” 坐在不远处的轩辕岳,听了后猛然站起身。 “等我,我就来了。”一手捉来搁放在旁的大刀后,他飞快地拔刀出鞘。 “七曜!” 当拔腿狂奔的轩辕岳赶至他们的身旁时,样前的景象,令止住脚步的他,忍不住鼻酸地别过头。 一手紧拥着千夜的七曜,已将刀深插进自己的心房里,倚在他肩头的千夜似睡着了,而他也微笑地拥着她入眠。 失去所有力气、也失去重心的轩辕岳。颓然地在他们面前重重坐下,眼中泛着泪光的他,心酸地看着他们不两分的模样。 他低下头,颤抖地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不断地在脑中回想着,皇甫迟所做的一切,与千夜为求两界和平的一死,以往他曾笃信的信念,在这日清晨,支离破碎。 阴与阳,边界在哪儿呢? 是在生与死之间吗?还是在有情与无情的边缘? 或者,它根本就只在心中,没有界限。 自晨雾中走来的燕吹笛,无声地经过垂面低首的轩辕岳,走至七曜与千夜面前,施法将那两缕无处可归的幽魂收至袖中,而后再弯于,拾起那颗晶莹的舍利。 不说不动的辕辕岳并没有阻止,燕吹笛低首看了他一眼,而后无言地走开。 *** “听说……轩辕小于离开师门了。” 跑到天问台串门于的藏冬,坐在长廊的木板上,边看着燕吹笛在院中燃烧堆积成小山的秋叶,边将这个听来的小道消息传达给他。 “他早该离开了。”蹲在地上,一手拿着枯枝翻动叶丛中星火的燕吹笛。听了,似乎没有多大的意外。 藏冬直视着他落寞的背影,。你不去找他吗?“ “他若能想通,他自然会来寻我。”在浓烟熏上他的面庞时,燕吹笛站起身。拍着身上剩余的落叶及烟灰,而后转身上了长廊走进屋内。 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的藏冬,一手搔着发,慢吞吞地跟着踱进屋内,但在进了屋后,他的两眼好奇地在屋内四下搜索。 “找什么?”,粗鲁地将一碗款客的热茶推至他面前的燕吹笛,冷着眼。不满地看着他张望的模样。 “申屠令那家伙呢?”两手捧着茶碗的藏冬,两眼滴溜溜地转,“又被他溜了?”他还以为那只魔终于肯来面对这个令他头疼的燕吹笛,或是燕吹苗早把他给逮着了呢。 当下燕吹笛说翻脸就翻脸,“别在我面前提那家伙的名!” 一手抠着下颔的藏冬,实是百思不解。 “奇怪的父子……”这对父子是怎么回事呀?一个没命的落跑,一个死命的到处狂追,却总是在见了面后,除了吵还是吵,他们父子难道不曾想过要改变以下彼此联络感情的方式? 燕吹笛一手指着他的鼻尖,“我警告你,从头到尾我可没承认过那家伙是我老爹!”既然申屠令都不认他了,他干啥要认帐?哼,不认就是不认,谁稀罕呀? “是是是……”知道别人的家务事不能多管的藏冬,识相地退离炮火圈,踱至一旁的小桌,低首看着一对搁放在桌上,捏塑得挺精致的泥偶。 他转了转眼眸,带笑地看着身旁的捏偶人。 “怎么,捕魂鬼整没来同你抢魂?”照理说,捕魂鬼差应当是不会放过七曜与千夜流落在人间的游魂才是啊。 燕吹笛不屑地冷哼,“跟我抢?他们抢得过我吗?” 想想也是这么认为的藏冬,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再弯细看那一男一女的泥偶。发现原本收放在泥偶中的两缕魂魄,此刻已不在偶中。 “泥偶里的东西呢?”怎么空了?他不把他们摆在这,摆哪去了? 燕吹笛撇了撇嘴角,抬起一手指向他家新摆放的一面大型屏风。 走至屏风前端详了好一阵的藏冬,不禁有声地赞叹,“真是幅好画啊。” “我拜托凤舞绘的。”走至屏风前一块观看的燕吹笛,满心感激绘得一手好画的凤舞。能将画中之景绘得如此瑰丽,更感谢也插手帮忙的郁垒,不但施法让画中之景有了四季,还让凤舞笔下所绘的每一样东西,都在画中有了生命。 “画中的人物,有故事吗?”两手环着胸赏画的藏冬,刻意地睨他一眼。 “明知故问。”燕吹笛没好气地瞪着这个什么都知道。可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的藏冬。 他所关心的重点在这里,“那么在故事结束后呢,他们后来如何了?” “就如你所见。” 屏风里,远处,是白云与青山交绕的山云缠绵之景,近处,除了瑰丽如织的田园山水外,还有幢小屋,在小屋旁一棵同根生的连理树下,有一双男女,正依偎在凉风徐来的树下午憩。 风儿掠过绿意漾漾的树梢,带来风与叶的低语,而潺潺流过屋旁的小溪,也发出悦耳的声响。 当画中一行白鹭振翅踏过水面直上青天时,原在午睡的女子张开了眼,伸手推了推拥着她人眠的男子,要他一块瞧瞧,男子张眼看了一会后,笑了笑。将她搂至胸前让她靠卧着,并习惯性地伸出左掌与她的交握。 将画中人物—举一动都看进眼里的藏冬,深感欣慰地吐出口气,不意往旁一瞥后,他模模鼻尖。轻声地提醒着那个看得心中满是不舍,眼角微徽带着水光的燕吹笛。 “燕家小子,有东西跑进你眼里了。” “风沙大。”燕吹笛吸了吸鼻子,掩饰地以袖一把抹过脸。 藏冬先是瞧了瞧外头无半点风动的树梢,而后会意地漾着笑,走至门边替他合上纸门。 “是,今儿个的风沙是大了点。” 一完一 同系列小说阅读: 阴阳卷1:天火 阴阳卷2:瑞兽 阴阳卷3:花凋 阴阳卷4:记川 阴阳卷5:战鬼 阴阳卷6:麒麟 阴阳卷7:剑灵 阴阳卷8:妖镜 阴阳卷9: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