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 第一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 夜幕森森,就连星子也无法窜出浓云,只有西方的残月仍苦苦勾留在天际,一会儿破云而出,一会儿又遭重云卷灭。 深更夜阑的京兆,万物都像是己睡在梦里深处了,但在静夜里仔细听来,有些幽微的声响仍是醒着。 按循着微声,来到京兆裴相府邸的宅院,黄黄昏昏的烛光自本栏窗内透映而出,屋内灯火如豆,光影忽明忽灭,仍不肯在夜深时分睡去,伴着灯火的,是缕缕和着热气的白烟,烟雾中漫着蒸熟的稷粟带着甜味,悠悠地将香气飘送至已凉的空气里。 跋在秋凉露白时分正式来临前酿造今年第一坛美酒的那嫣,此刻正在蒸腾四溢的屋内,忙着将一批批新蒸好的作料以木桩拌凉,并着手张罗着酿酒古六法里其它必备的程酿工甚?繁复的秋露白,得七蒸七焙,之后还得将放凉的稷粟、高粱置放在坛里,加入曲?、冷泉、作香的配料后仔细封坛,末了加上官家的封条,再将它储放至地窖里,待韶光过后,再开坛时便月兑胎换骨化成了琼浆玉液。只是,好酒不只是得要有会家子来品,它还需要有个?它倾尽年华的酒娘,来? 它奉献出她的青春和心力。 颗颗晶汗悄悄淌下那嫣的额际,在烟雾蒸腾的屋里待久了,热气在她的面颊上如胭脂般地无声化开,为她渲染上了层似醉的酡红色泽,因为燠热,一双水色的杏眸也懵懂氤氲起来,在她一身素裳罗裙上,有的不是寻常姑娘家以花研汁后的香气,而是袭人的酒香。 她是个酒娘,一个出身酿酒大酋之家,十多年来年年在秋露初起的秋夜里酿酒的酒娘。虽说因远亲姨丈官拜丞相的缘故,她已离开了远方家家户户酿酒的故乡住进丞相府邸数年,但就算楼居的地方变了,她的身分仍未变,纵使岁月过去了,她的模样也变了,她还依旧是那个生来就注定要?皇家酿酒的酒娘。 因为夜深,屋里很安静,此刻陪伴着她的,就只有那盏摇曳不明的烛火。奄奄欲熄的烛光中,她的影子被拉长打映在坛里的酒面上,模模糊糊的倒影里,藏尽了多少她不解的心事,每回,她还犹不及去了解它们,它们就被埋封在地底不见天日,而在破土之后,又匆匆被送至宫中无缘与她见上一面。 拭汗一回后,那嫣将手里的木桩搁置在木槽边,走至坛前低首审视那坛红珀色即将入地封藏的新酿。 灯影下,酒面水光尽烧,阵阵甜香扑鼻,任谁想得到,此时这看似平凡的浊水,有朝一日,它将会有水的形、火的性,入喉时温润沁口、酒香熏人欲醉,待入肺腑后,又炽烈得有如猛火焚内。但这坛酒,等闲人可尝不上,它将会被倒在皇家的夜光杯里,用质如玉、薄如纸的杯身,来品尝连她这名奉命酿造它的酒娘也无法尝得的滋味。 酿酒这么多年来,除了王公贵胄,谁也无缘能亲触品尝到这等封坛进贡的美酒,她这名酒娘,就只能在皇室向大酋发出酿酒的指示时,遵照指令人屋辛勤鞠酿,在夜以继日的辛劳之后所换来的,就只是伫足聆听着他们辗转传来的美赞。可是,说句实话,就连她酿的酒也不认识她,她又怎能去体会那些赞言背后的滋味? 其实她最想要的,不是那些称赞或蜜语甜言,她只想真正的尝上一口自己酿的美酒,好好去感受一回她投注所有热情和光阴所换来的成果,而不是只能在酿造的过程中想像着,日后当这坛美酒在地底苏醒过来时,将会是多?芳香甘醇。但或许终其一生,她都无法得知她用年华所换来的是些什么,更无法得知她到底在酒里头藏了些什么心情。 单是一坛酒,便可区分出品酒客与酿酒人的命运差别,更可勾勒出一幅当今贵族世胄与平民百姓的阶级图,那众人一生的宿命,是不是和酒相同,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从有机会走出夜半酿酒的屋子不再挥汗耐暑,而可以起身走到凉爽的户外,仰首面对着秋月举杯共庆秋日的来临? 应该是不可能的,梦想说得再多也终究是梦,只要套在她身上这阶级的枷锁不除去,她就一日不能月兑离身为酒娘的宿命。 屋内的烛火,在那嫣兀自望着酒面怔伸出神时受了风激烈摇晃,令她回过神来,不解地?眼查看在这密不透风的房里哪来的凉风。 烛台蓦地在此时唧当坠地,一道黑影自她的眼角滑过,当她旋过身来寻找那道黑影时,黑暗中,有阵气息自她的面颊拂过,她不禁怔仲半晌,眨眨眼睫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然而在她的双目逐渐能够夜视时,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一色的人影就静立在酒坛前。 幽微的光影中,隐约可看出黑影的主人是个男人,那嫣紧敛着气息握紧了双拳,与他在酒坛前对峙着,在不及分辨来者究竟是谁和所为何来之前,她并没有妄动,而他也无进一步的举动,寂静无声地在溢满甜味的房里沉淀下来,唯一在他们两人之间缓缓流动的,就只有时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他的不说不动,她因此而莫名地感到心安,对他的戒心也不知不觉地放下大半,一径地瞧着暗影中他那张看不出半分模样的脸庞,在心底不断纳闷着来者是谁,又是为何会在夜半闯进她的酿房里。好半天,就在她的疑心快溢满胸怀之时,静立在她对面的身影总算是有了动作,极?缓慢地,他伸指朝新酿的酒面探去,而后将沾染了水酒的指尖放至口中品尝。 那嫣有些怔愣,这入夜半闯进府里来,不去盗些别的东西反而跑进她的酿房里,?就是想尝一口 那有如粗胚般的新酿?难道,他也懂酒,现在在他的脸庞上,有着什么样的的神情? 见她不言不语也无什么特别的反应,黑影的主人试探性地倾身向前跨进一步,而后朝她探出一手,悄悄地抚上她的脸庞,如抚美玉般地细细柔抚她那因在酿房里受了热而饱含热意的面颊。 那是双温柔的手,也是一双不寻常的手,它不若常年工作人们的粗糙和冷涩,若说娇贵倒也说不上,在他的指缝间,有着练字练出来的细茧,掌心里似乎又有握弓或是使剑所留下来的旧痂。微微的一阵幽香,不动声色地自他的掌心飘向她的鼻尖,微有甜意间无酒意,是她方制成的新酿的味道,当他移动着手掌时,酒香尾随着他的指尖在她的面颊上流连,使得沉醉在酒香中的她有种异样的被催眠感。 趁着那极?短暂的片刻,顺着势,他动作极快地将掌心绕至她脑后的发髻上,抽走髻上朴素的白玉簪,簪子一落入他的手里,他的身子迅即往后一退,无声地没入黑暗中。 失了簪子的发髻,在不受拘束摆月兑垂下洒地之时,那嫣的神智总算是回到了脑海里,她忙伸手朝身后的长发探去,才发觉方才那个还让她没什么戒心的男人,竟在转眼之间就在她的眼前盗走她心爱的簪子。然而就在她?首寻找他的身影时,发现他居然在溜出门外前,还刻意停下脚步站在门边,扬高了紧搂在手心里的簪子朝她示威。 不多加细想,那嫣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门边时也拔足追了出去,匆忙之际,完全忘了要顾忌到在静夜时分这般追逐一个人,会带来多大的声响,又是否会惊起他人的一廉好梦。 “表姊?”起床查看异声的裴料俏,站在门边揉着困眼,一头雾水地看着没在酿房里酿酒,反而三更半夜在外头到处找人的那嫣。 “回房里去,别出来。”那嫣忙把呵欠连天的料俏推进屋内,而后又赶忙在把人追丢前再度追上。 见她一把话说完就急急跑离原地,生性喜爱刺激一刻也静不下来的料俏,立刻把浓厚的睡意给驱散,兴致勃勃地回房里搭了件外衫后,飞快地奔出房间。 “不是叫你别出来吗?”跑着跑着便发现身边多了个同伴的那嫣,在追出庭外时停住了脚步,气急败坏地相心把这个冒险犯难勇气一箩筐的丞相千金给推回去。 “有热闹我怎可以不看?”料俏不但不走,反而还兴奋地凑至她的身边,张大了眼左右张望,“发生了什么事?” 那嫣没好气地睨她一眼,“有偷儿闯进府里。” “真的?”料俏听了爱笑不笑地张大了嘴,“人呢?在哪?”真没搞错?廉相裴炎可是穷到举朝上下皆知,居然还有人想来这家徒四壁的地方捞份意外之财? “他的脚程很快,才一晃眼的工夫就不见人影。”也不知那个男人是跑哪去了,没半晌就把追在后头的她给甩掉,他的身手怎么那么快? “我们这种地方也会遭偷儿?”料俏丝毫没有忧患意识,反而还很有兴致地嘲笑起那个夜半访客。“那个闯空门的小偷有没有走错地方?我们才是穷到该去当偷儿的人吧?” 那嫣一掌拍在她的头顶上止住她的笑音,“别说风凉话了,你快想想府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值钱的。”那个人若是只想偷她一根簪子倒还好,若是想盗府里的东西可就坏了。 料俏一点也不以为虑,反倒摊着两掌朝她咧笑,“瞧瞧咱们这里,典型的廉官居处,不但主人是穷得两袖清风,就连宅子也都通风凉快得很,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让人来偷?” 那嫣面色凝重地一手搭上她的肩,“料俏。”这座宅子的主人裴炎或许是个廉官,也没什么东西可让人偷,但他女儿的书房里,可是有很多会让人觊觎的宝贝。 “嗯?” 她凉声地提醒,“在你书房里那颗名叫皓镧的夜明珠值不值钱?”那颗曾在战国时期受到秦国的夫人垂青的夜明珠,就不知在如今能值个几座城池。 “当然值,它少说也值个……”料俏才张大了嘴正要炫耀,而后骤感不对地大叫:“糟了,皓镧!”那颗夜明珠的身价,可是高到用它来买个小柄都还绰绰有余!! “你还说没东西可让人偷?”那嫣无力地轻叹,转身一骨碌地往书房的方向跑。 急如锅上蚁的料俏跑得比她还快,“我哪知道这个偷儿那么识货?” 那嫣在书房前一手扯住她的脚步,“在这待着,别来看热闹也别来惹事。”要是让料俏进去的话,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她要怎么向姨丈交代? “慢着……”被甩下的料俏,不甘不愿地看她的身影独自闪进书房内。 因无点灯而黑墨墨的书房里,悄声站在房门内的那嫣紧屏着气息,在小心确定皓镧是否仍在房里时不忘留神四周,但静窒的房内无丝毫人影,有的,就只是皓镧在夜里凄蒙迷离的光芒。 即使经过千百年时光的焠链,战国时的名珠皓镧仍旧是魅丽而冷清,一如千百年前它吸引着秦 王的妃子般地幽然灿亮,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徐徐舒放着它的美丽艳泽,如同招引地,强烈吸引着那嫣的目光,令她不由自主地拖着脚步一步步往前走。 耀眼的霞光灿亮了她的脸庞,在她的指尖忍不住想向前触及它前,它的光芒摇曳了一下,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掌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大剌刺地将它收纳至掌心里漫盖住了它的光辉,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闪闪晶亮直瞅着她瞧的眼眸。 那嫣立即回神,自小练武的她,随即隔着书架的木栏,对这个在她面前抢走夜明珠的男人动起拳脚来。 对于她突然的来袭,男子的动作似乎有些讶愕,但在接招接了半晌,并暗自掂量了她拳脚功夫的高弱之后,他便一改前态惬意地半倚在书架边,慢条斯理的与她有招拆招。 被他佣懒闲散的态度惹得心火骤起的那嫣,在闪过碍事的书架来到他的面前,准备全心全音一的把皓镧抢回来时,另一陌生的步伐声响同时在窗外响起,她随即转首朝窗外看去,蓦地发现偷儿不只一个人,外头还有个接应的。 “料俏,”她登时放弃在她眼前被夺的皓镧,想赶至外头去看看可能会遭遇危险的表妹。 可是功夫高的人占上风,优间与她拆招的男子拳势忽地一改,飞快地拦下欲走的她,有意将她困在屋内不让她出去,还刻意与她拉近距离来到她的面前,趁她不备时迅捷地在心急的那嫣唇上,印下了一个温暖的吻。 那嫣的眼眸顿时忘了该怎么移动。 在他的身上有种熏香的味道,与酒香相较之下,来得更浓醇甘烈,漫天盖地将半昏半醉的她笼罩着,而在他的唇里,却有着一股尝过新酿后的微微甜意。在他温热的唇离开后,她吃惊张大了一双水漾的杏眸,远比炉火还挥之不去的燥热,千涛万浪地直朝她的心头翻涌袭上,比酒色还来得酡红的红云,霎时飞上了她的面颊。 这是什么偷儿?盗簪子、抢夜明珠,还偷她的吻? 在那嫣还没来得及收拾过于震撼的心情时,偷了她一吻的男子,见好就收地掠过她的身畔先一步地夺门而出,让神智回到躯壳里的那嫣,再次急忙追上这个在同一夜里,连连自她身上讨了两次好处又扔下她的男子。 “表姊?”早就在外头与另一个埋伏的偷儿卯上了的料俏,在忙得不可开交之际,被闯出来的那嫣撞了一下。 那嫣没理会她,而与料俏交手的男子在见那嫣正追逐着另一人后,随即?下了料俏,拔地而起的去阻止那嫣的脚步,并将她拦在房顶上苦缠着,直到那名全身而退的男子在远处吹了声口哨,他才放下那嫣转身追上先离去的那人。 甭零零的站在房顶上,沁冷的凉风徐徐将那嫣过于激越的神智打醒,也让她逐渐冷静下来。静夜里,那两道人影已消失在远处的暗夜里,放眼望去,这片沉睡中的京兆领地,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让她不禁觉得这一切有些恍然若梦。 “皓……皓镧呢?”慢了一步的料俏,费了好大的劲才气喘吁吁的追上房顶。 那嫣沉静地望着远方,“被拿走了。” “拿走了?”料俏痛心地抚着胸坎,“谁拿的?” 她一手抚上犹带暖意的唇瓣,“天色太黑,看不清来者是谁。”她也很想知道,那名既偷东西又轻薄她的男子到底是谁。 “你不知道?天哪,这下我不就真的遭贼了吗?”亏她刚才还在笑说没人会来她家偷东西,结果现世报这么快就来了。 “不只你遭贼了,我也遭贼了……”那嫣低声地轻喃。 “你也遭贼了?”她身上哪有什么能偷的? “先回去吧。”她极力压下满面的红霞,伸手拉起料俏,“让姨丈看到你这么晚还站在这,他老人家免不了又会说上你几句。” 在与料俏双双走向房顶边缘时,那嫣忍不住又回过头瞥看那人消失身影的方向。 她不懂,若那人是专程来盗皓镧,他大可直接侵入府里去取即可,何必费事的往她的酿房里跑,除了刻意让她发觉外,还故意将她引至酿房外让她目睹他的夜盗行径?不,说不通的,这其中一定有蹊跷,除了皓镧之外,他应当是有着别的目的。 只是,他有什么目的? 凉风悠悠,隐隐的将她的问号吹至她的心坎上,也把夜色吹染得更深更浓,天色如墨,浓云彻底征服天际,在今夜,她见不着任何星子。 ···································他也见不着半颗星子。 独坐东内太极宫宫顶上观天的太子卧桑,在夜半即将临近初晨的时分,深深凝锁着一双剑眉,再三端详着近日来总是乌云蔽天的天际,只见天空犹如被上一袭黑纱,放肆漫天的浓重叠云,彷佛也压在他心头的极深极深处,而那颗在两日前易主属他的皓镧,则是静静的拦躺在他的掌心里幽幽灿亮,宛如一轮初窥的皓月。 历史上关于皓镧的传说有很多,但总免不了与美人的芳名联在一块,如今!在他手上的这颗皓镧,虽无美人陪伴在它的身旁,但它却?它的新主人引来了一段飘绕在他脑海里的遐思。 这两日来,他一直都记着在皓镧光辉下那张清丽的容?,在那日之前!他能拥有关于她的记忆并不多,直到在皓镧面前与她相见,他才看清了时光为她所带来的改变。 经过时光的催化,她已不再是记忆里青涩的俏模样,在她的身上,多添了份他意想不到的妩媚!单薄吧净的瓜子脸衬上那双秋水翦翦的杏眸,透过皓镧的光芒,彷佛活灵何会说话似的。 他更记得,她那张带着新酿酒香的芳唇。 站在宫顶上,一直在?卧桑观望着四周状况的贴身侍中离萧,在收到下头的人来报使,悄声地走至他的身后打断他的沉思。 “又来催了?”卧桑头也不回,只是低首看着手中绽放着幽光的皓镧。 “司礼太常、博士祭酒、太史令、园邑令都已在宫外候着。”离萧制式地报上那些时辰未到,就已提早来到宫外等着的官员名称。 卧桑的剑眉缓缓朝眉心靠拢,“国子监也到了吗?”派了这么多人来,想必国子监一定在来太极宫前,已经先到他父皇那边走过一趟。 “都到了。”眼看风大,离萧站在他的身边为他阻挡强风。“国子监已迎来皇上的圣谕,准备在今日的秋季诰封大典上宣封殿下?摄政王。” 摄政王?卧桑微微苦笑,其实无论加诸的名称再怎么花巧,或是听来再怎么任重道远,不过又是一道加在他身上的紧箍咒罢了。 从一出生就被封?太子的卧桑,这二十七年来,他已明白了也习惯了什么叫承担。 自小到大,日日被六名教导他的太少和太傅在东内太极宫里紧紧看着,并不时在他的耳边提醒着他,他的人生正道,即是君王之道,他的思想,合该是天子治国图强的峻武宏观思想,在这之外,他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更没有他自己,他是属于众人的太子,他是未来的一国之君,他不该有自己。因此,心中若有不平,压下来;若有微辞,压下来,若有梦想,压下来;若有弘愿,压下来,把在太子身分之外的一切都给压下来,将它们都紧紧地关在他心头的最深处。 但压抑久了,那便成了一种深刻至骨的承担,同时也是一道道紧缚着他令他动弹不得的枷锁,只是这道枷锁,他藏得太深太好,以致没人看得出来也无法看透。 在他们眼里,他们只看见一个皇帝赞誉有加、八位皇子崇敬感佩的太子,纵览朝野,人人皆对他这名太子甚?期待和心悦诚服,而史官们更是看好未来他登基后的国政,早已备好了笔墨准备为他在史上记下一笔弘?。而今日,全朝大臣更引领期盼着他将会在日出时分出现在京兆西郊的龙延坛上,代染了风寒而龙体微恙的皇上主持秋祭诰封大典,并热烈地期待着在大典上瞧见国子监大臣等,在圣谕下正式策封在太极宫内主持朝政已久的他?摄政王辅助国政。 卧桑握紧了手中的皓镧,转首淡看站立在他身旁为他遮挡西风的离萧。 无论何时何地,身为护主侍中总是安静的站立在他的身后,戒慎地保护着他的周全,并是个对他推心置月复、全盘信任的臣子友人。 他常想,以离萧出身豪武世家的身分和天资来看,若不是被派命留在太极宫中服侍他,反让离萧在沙场上征战的话,想必如今,离萧或许早已功拜高官厚爵,而不是仍旧守着一个小小侍中的名号留在太极宫中保护他的安全。 或许就是因为惜才,又或许是他自小深居东内没个知心人可说话的缘故,他与离萧,甚至比那些远住在宫外的皇弟们都还来得亲近,在下意识里,他早已把离萧当成亲人来看待。 “这两日来你很心不在焉。”卧桑仔细看着他那双游离不安的眼眸,“是因为掉了东西的缘故吗?” 打从那日回宫后,他就一脸心有旁骛的模样,可又一直揣在心头不说出来。 心事被洞悉的离萧,不自在地垂下头,“我……” “查清楚束西掉在谁的手上了吗?”那天晚上他是去偷东西,而这个生性耿直的离萧,不但没偷到什么玩意,反而还被人偷走了一样宝贝。 “查……查清楚了。”一提到失物在何人手里,离肃的脸庞更是压得低低的不肯抬起来。 “谁?”他一手撑着面颊,好笑地瞅着离萧脸上难得出现的绯红。 “裴相之女,裴料俏……”就是那个偷东西也不招呼一声的女人。他也不过是在屋外把她拦着,不让她进屋去碍了太子的事而已,而她打着打着,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响的模走了他的传家之宝。 “廉相裴炎……”卧桑意外地挑高了两眉,思忖了半晌后,一抹笑意悄悄漾满了他的眼睫。 “殿下?”离萧有些不安地看着他那张每当在动脑筋时就显得很邪恶的脸庞。 他两掌一拍,“这事好办。”好极了,他还正愁师出无名呢。 “什么事好办?” “帮你把传家之宝拿回来的事。”若是办妥了离萧的事,他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为他的计划添上一道两全其美的终笔。 离萧很是头痛,“你还想再出宫一回?”才让他溜出宫外一回,不过两天,他又不安于室了。 卧桑啧啧有声地向他摇首,“就算我不离开这里半步,我也有法子帮你把那块玉拿回来。”他只要待在宫里等消息就成了,根本就不须劳动他的大驾。 “玉丢了……也就算了。”离箫自责地垂下头来,两掌自制地紧握着,“不必大费周章的再把它弄回来,不然若是因此而泄漏了咱们夜半出宫的事,到时后果可就严重了。”与太子的人身安危相较起来,丢了一块玉根本就微不足道,他可禁不起太子有任何闪失。 “但那块温玉,不是你们离家代代传给进门媳妇的传家之宝吗?”卧桑故意引诱着责任感极重的他,“若是不拿回来,往后你要怎么讨房媳妇?倘若你光棍一辈子,你又怎么对你们离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离萧顿时把眉心攒得紧紧的,“我……” “我记得……”他沉思地望向远处,大掌徐徐摩挲着下颔,“上回母后曾向我暗示过,我早已过了该择立太子妃的年纪。” “你不是对这件事向来不急的吗?”这些年来他推了又推、拖了又拖,老是拿个不急的借口去回挡掉娘娘的催请,怎么在这当口他却主动提起了? “在拿到这颗皓镧之后,现在对选妃这件事,我很急。”他含笑地将手中的皓镧收至袖底,取出一封信笺和一支玉白的簪子。 离萧张大了双眼,“那是……” “诱饵。”卧桑将两者放至他的掌心里,“找机会把这封信和簪子交给我母后,并叫她务必要成全我。” “成全你什么?”离萧一头雾水地看着手中受托的东西。 他神秘地眨眨眼,“成全我让所有人都不能置身事外的心愿。”已经平静这么多年了,也该是到了让所有人都起来动一动的时刻了。 “殿下!”被卧桑派命在下方挡住外头那些官员的太监司棋,在卧桑他们迟迟不下宫顶,而他又被礼官们催得快跳脚无法再拖延时间后,终于忍不住站在下方大喊以提醒他们时辰。 “司棋在催了。”离萧朝下头看了一眼,知道他们不能继续待在上头耗时辰。“再不下去,恐怕司棋就没法挡住爆外那些想闯进来的人。” 卧桑没有动,脸上的笑意淡淡地逝去。 夜色依旧浓重,清秋的月儿,挣扎地逃出云幕挂在西天的边际不肯坠落,空气清明如洗,所呼出来的气息在冷清的寒意里化?缕缕白烟,风儿一吹,便宛如春梦离散不留痕?。 眼看着白烟飞雾在风中消散的卧桑,低首看了下方太极宫内灯影幢幢摇动的光景一会,又?首寻找在宫墙外京兆月复地远处,那些层峦叠幛的山岭,总觉得那像是他的未来,但要他挪动步伐去追寻,他的每一步,却是那么地沉重,迟迟无法起程。 “跨出这步后,便是万重山了。”他不禁在唇边喃喃自语,“就不知在山后,是否真能无风无雨也无晴?” “殿下?”以为他已准备下去参加秋祭大典的离萧,在回过头来时,发现他仍站在原地仰首看着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天际。 “你相信手足之情吗?”他冷不防地问。 “信。”不加考虑地,离萧朝他重重颔首。 卧桑又低下头,转首用着截然不同的炯亮目光紧锁住他,“那么在我父皇所诞的九个皇子间,可也有手足之情?” “这……”离萧怔了怔,很快又照实回答,“应当是有的。只是皇子们都藏得太深,以致你们都看不见彼此。”朝中的九位皇子,对彼此虽不离心但也不同心,但在一些细微之处,仍是可看见那不让人轻易看出的手足之情。 在得到这个答案前,卧桑的心就像是被万重山层层压着,无力动弹且仍是有些顾忌,但在听离萧这个与他心中所相心的相同的说法后,他又觉得,在他极力想逃离的那一日真正来临前,或许,他是该牢牢掌握住这个机会!?自己放手一搏。 他忽地漾出一抹令人理不清的笑意,“藏得太深是吗?” “你在想什么?”离萧担忧地走至他的身旁,细看他那张根本就了无笑意的脸庞。 “在想该怎么照你的说法来赌一赌。”带着一抹不回头的笑意,卧桑一手搭上他的肩头,与他? 首齐看向天际。“接下来的日子,不只你不能置身事外,所有的人,也都得陪我走一遭。” 天顶的黑云,在惺忪苍茫的西风中微微裂开一道细缝,残月的霞辉笔直地划越天际,风流云散的撕开一片黑幕,此时,太极宫的铜钟沉沉地响起,宛如在告知着京兆风云骤起的来临。 揭幕了。 ····································这两日来,那嫣总在白日里就将自己关在房内沉思,对着秋日清朗的明空怔怔地出神,在莫名中,有一股催促着她的动力,使得她无法阻止自己的心思继续千回百转的惦念,但她所朝思暮想的,不是她才刚刚放至地底的那些新酿,而是那名夜里偷了她两样东西的偷儿。 “别看了,再看皓镧也不会回来。”以为她还在想着那颗遭窃的夜明珠的料俏,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摇晃。 那嫣并不想解释自己此刻想的并不是那颗珠子,她微微侧过秀脸,就见乐观豁达的料俏,在她脸上根本找不到东西被窃后的痛心或是不舍,她还是把日子过得好好的,并且笑靥如花地把玩着手上的新玩意。 纳闷的那嫣不禁探首过去,“你手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怎么前些天还不见这块玉佩,而今日它就无端地出现在她的手上?她是哪来的银两买这种质地甚佳且昂贵的温玉? “那晚顺手从另外一个夜行客身上抢来的战利品。”那两个小偷抢了她的皓镧不打紧,反正她也自其中一个小偷的身上换来了递补品。 “你怎拿人家的东西?”堂堂一朝之相的千金,竟也会有这种偷儿似的行??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他们的吧?”料俏非但不?自己的行?感到愧疚,反而还理直气壮地?高小巧的下颔,“不声不响的跑来府里抢走了我的皓镧,我当然要从他们身上拿个东西来弥补损失,” “把东西收好,千万别被人见着了。”已经习惯她这种性子的那嫣无力地摇摇头,转身拍拍衣裳站起,“我去找姨丈。” 料俏敏感地一手拉住她,“找我爹做什么?” “这么贵重的皓镧遭窃了,当然得去叫姨丈报官。”那嫣伸指弹了弹她的额际,“拖了两日,也不见你去告诉姨丈一声,我得去同他说说。”再让料俏拖下去,那颗皓镧也拿不回来了,即使报官的效果不大,她也得试一试。料俏有千百个不愿地急忙摇首反对,“不行不行,不能报官。”要不是因为自己理亏,她哪会就这样把皓镧免费双手奉送给那两个偷儿?报官?那么官府里的差爷第一个要捉的人就是她。 “为什么?”那嫣神色凝重地紧盯着她那看来就很心虚的表情。 她只好转着十指娓娓吐实,“皓镧本就是被人自宫中窃出转卖于市,后来辗转落至赃商手上再被我偷来的,我这一报官,不就代表我私藏赃物和偷赃吗?” “你不但会抢东西,还背着我去偷了别人的东西?”怪不得她能弄到那颗无价宝皓镧,原来她用的也是跟那两个偷儿一样的手法! 料俏忙捂上她的唇,“嘘……小声点。” “不报官的话你打算怎么办?”那嫣拉下她的小手,责怪地瞪着她。 “还能怎么办?”她摊摊两手,倒是看得很开。“只好自认倒霉了,就当作是吃顿闷亏算了,反正财去人安乐,往后我也不必担心还会有偷儿再光顾我家。” 那嫣微蹙着秀眉,“但那颗皓镧可不是普通的夜明珠。”一颗无价的夜明珠就这样被人盗走了,虽然料俏是得之不法,但若要这般眼睁睁的看别人得手,总是会有些不甘。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料俏无奈地杵着额际,老早就知道那颗夜明珠要不回来了。“但你也知道,我爹?官清廉,每年除了领朝廷那几百石的官俸外,既不污又不贪,哪来的余钱买古玩? 我根本就不可能在他的面前圆谎。” 都怪她那个?官廉得过头的老爹,这些年来廉洁得让他们全家上下都没做过一件新衣,或是买不起象样的古玩来充充丞相府的场面就算了,但他也不必一年才领个七百石米粮,就捐个六百石助贫呀,就算是助民,哪有人是助成这样的?最起码也别让他们一家子人穷得个个面有菜色,每回一出门就不由自主的想脸红。 “真的不告诉姨丈?”?了料俏的名声,她是应该照着料俏的话做的,但在她的心里,仍是闪过了丝丝的遗憾。 “不要。”料俏懒懒地趴在桌上逗弄着茶碗,“他老人家若是知道那颗皓镧是我从赃商那里偷来的,他不把我剥层皮才怪。” 那嫣也只好放弃想找回皓镧的念头,但这两日来,她总会在恍恍出神时在心底偷偷想着,若是能找回皓镧,或是能得知它此刻是在何处,也许,她就能找到那名自她身上偷了东西的陌生男子,而她也能够乘机仔细的将那名男子的模样给看清。 她不自觉地抚着那夜曾经因那名男子而温暖过一回的唇瓣。 那夜,她站在光影的明亮处,而他则是一直处于暗处,每当她要看他的睑,他就有技巧的偏闪而过,不但使她无法看清他的模样,也在她的心中埋下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表姊。”料俏不解地看着她的举动,“怎么这几天我常看你捂着嘴?”从那天晚上过后,她就好象怪怪的。 “因为他……”她踌躇地想开口,但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吞回肚里。 “他?”谁呀? 本来,她是打算把那夜所发生的事全都告诉料俏的,但被偷去一吻的事,却让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知该怎么向料俏解释,在当时她怎会因为那名男子的一个身影、一双晶亮的眼眸和那厚实的大掌,而失去了防备的心思,还让他连续得逞了两回,即使这几日她反复地思来想去,她还是理不清那时的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到头来,她还是把话继续藏回心底。 “别净是窝在房里了,这样你早晚会闷出病的。”在屋里闷得慌的料俏,想起今日的大事之后兴匆匆地向她提议,“不如你就跟我出去恭迎宫舆热闹热闹怎么样?” “恭迎宫舆?”是有节庆吗?还是哪家的王公出游? 早就期待已久的料俏简直有点迫不及待,“听说太子今早率?朝臣和王公举行秋季诰封大典,等会太子回宫时,将会乘皇辇座舆经过咱们家门前,照例我们这些女眷都得站在门内迎送。” 她不感兴趣,“这事与我无关。”太子?那个站在世界顶端的人?那种人怎么可能会与她有什么交集? “什么与你无关?”料俏一把将又想在房里窝上一天的那嫣拖出房外。“祖上有律,官拜三品以上的官眷都得迎兴的,你好歹也是裴家的远亲,当然也有你的份。” “你好象很兴奋?”被拖着走至外头的那嫣淡淡地盯着她的笑脸。 “等会经过这里的人可是太子,我当然得把握机会好好瞧一瞧。”她快乐地点着头,拉着那嫣在府门外拥挤的人群里穿梭。“难得可以看见深居太极宫的太子出官来,现在要是不看,等他登基之后咱们就再没机会一睹龙?了。” 那嫣无异议地任料俏拉着,直把她拉至一家主母姨娘的身后,一块站在因秋祭而显得沸沸扬扬的街道两侧内,耐心等待着太子的座辇经过。 不过多久,宫中队伍果然出现在这条京兆大道上,沿路行来,东内卫军和侍仆缓缓?太子及朝臣开道,策马骑在太子座辇旁的离萧,策勒着?绳,居高临下地睨看着人群中的料俏,两眼直在她裙裾边的那块玉佩上打转。 “表姊。”被瞪得不甚舒畅的料俏,忍不住以肘撞撞那嫣,“那个侍中好象在瞪我。” “瞪你?”那嫣并没发觉离萧的眼神有多尖锐,“有吗?” “有。”这里人这么多,那个侍中什众人不看就偏偏看她一个,但看人也不须这么凶神恶煞吧?彷佛她欠了他什么似的。 一枚自座辇帘内疾射而出的暗器,在一片热闹的喧意中无声地射向座前的马匹,令坐骑猛地受惊拉蹄而起,反应机警的坐骑师立即停下座舆,而两旁夹道相护的卫士和禁军,见状后立即纷纷簇拥至座辇旁戒卫,顿时,空气中混杂着欢庆和戒慎的味道。 混乱中,一只修长的大掌悄声地揭开座帘,卧桑那张不曾在白日里出现在宫外及百姓前的脸庞,也在座窗内静静出现。 那嫣观看的眼眸停伫在座窗内的那张脸庞上。 他在……看她? 对于卧桑那一瞬也不瞬朝她直看来的眼眸,那嫣直接的反应,是慌忙垂下螓首以回避他看人看得那么坦荡的目光,当她再抬起头来时,没料到他的目光并不曾转移,反而还用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眸,一再勾撩着她的双眼。 她有些疑惑,这双如泓潭般的眼,她记得的,只是,她忆不起是曾在哪儿过,同时,她也深觉得这双眼眸里充满了危险,纵使与他隔着一段距离,不安感还是泛上了她的身躯,可是他看得那么专注,目光不曾须臾远离,不知哪来的一股倔傲和求解的意念,令她挺直了背脊,抬起头来追根究柢。 她望定他,不躲不逃,坦坦地直看进他的眼底追寻蛛丝马?。 窗内的卧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一会,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愉快地在他的唇角掀起,那笑意,宛若掀起阵阵朝她拍击而去的细浪。 轰轰的心跳声,不知何时已在那嫣的耳际回荡,她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那份笑意,但又不服输的不肯别过头去,只是当她正正的迎对他时,血液又急速地在她耳畔潸流而过,感觉他的笑意正如一朵密云企图掩没她朝她盖下,驱不走的执拗尽写在他的眼底,她不服输的对视。 在他们两人如弈棋般盘基不动之际,看出了他们之间一点异样端倪的料俏,百思不解地左右转首看着他们的表情。 “倘若我没看错的话……”料俏挨在她的身旁小声地道:“太子正在看的人,似乎不是我们府中的女主人我娘。”他们俩之前曾见过面吗? 那嫣当然知道太子方才看的人不是她姨娘也不是任何人,他的那双眼,是直勾勾的在看她! 她并不言语,也不愿在此时把交视的视线挪开方寸,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在这场较劲的局势中,她一反初衷地变得有些软弱,只因为他的眼神是那么地强韧固执,虽然在初时看来是有些温和,但在看久了后,她才发现他的双眼意外地像一个人。 他有双那名夜贼的眼睛。 即使不愿承认,但那嫣终究是败下阵来,一回想起那名偷了她的吻的夜贼,止不住的红潮便在她的芳容一涌而上,令她撇过芳颊躲避他那双会令她心房隐隐悸动的双眸。 “你在脸红?”料俏玩味地盯着她表情急速变换的芳容,并伸出一指刮着她嫣红的面颊。 在卧桑的视线下,那嫣慌忙拉下料俏那会泄漏她表情的指尖,待她再抬起头来时,那停止在裴府前的座辇已然离去,在人潮中即将消失踪影,隐约的,她只能看见座舆帘上属于东内太子的纹龙窗绣。 即使明知道坐在座舆中的男子,有朝一日将会登上九五至尊成众人中之龙,但她还是很想知道,有着那双相似眼眸的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她随即离开门庭若市的大门前,匆匆返回自己的房内,从书柜上取来平日用来卜算易理的乾坤爻龟。 “你在做什么?”被她一连串举止弄胡涂的料俏,跟上跟下地在她的身边问着。 “只是心血来潮想占一卦。”她在桌前坐定,深吸了口气,定下心来开始占起她心中想知道的答案。 颇意外地,这次的占卦出奇的顺意,不须反复地掷爻,即是连续六爻皆不变,很快地便给了她一个卦意。 “藏龙现形?”她占的是那名盯着她瞧的太子,好端端的,怎会冒出来了这不相干的一卦? 料俏完全不懂易理,“怎么了?” 忧虑如浮云般地浮上她的心头,“这卦有点古怪……”这一卦,是在指那名太子还是在指这个国家? “小姐,夫人有请。”府内的老仆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苍老的声音突地介入她们之中。 “我娘找我有什么事?”对那嫣的占卦比较有兴趣的料俏,一点也不想拉离脚步。 “宫中的人来到府中宣旨,夫人请小姐一道前去接旨。” 料俏意外地挑高眉心,“宫中的人?”今天这么热闹?门里门外的人事都与宫中的人有关? “还有,这是东内太极宫差人送来的,说是要给表小姐。”来报的老仆不忘将一只刚收到的木匣交给一旁的那嫣。 那嫣有些讶然,“给我的?”东内的人怎会与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百姓扯上关系? 满怀着疑思和不解,她轻轻开?那只木匣,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支安妥地放在丝绢上的白玉簪子,令她几乎掩不住满心的怔愕。 她心爱的发簪?那夜趁她不备偷走簪子的人,在太极宫内? 料俏的问号缓缓拉回她的神智,“表姊,这不是你说你弄丢的宝贝簪子吗?”不是说丢了吗? 怎会被太极宫的人送来? “别问了,姨娘还在厅里等着你去接旨呢。”那嫣忙镇定下神色,催促地推着她离开,也顺便推去她的问号。 “噢……”料俏不情愿地应着。 在料消走后,那嫣心神忐忑地抱着那只木匣坐回桌前,怎么也难以相信那夜来盗皓镧的人,竟然是来自东内太极宫。不期然地,她的目光扫至桌上的卦爻,但就在她仔细看来时,才发现这一卦之后还有一个接连的下卦。 “藏龙现形……”她照着卦意再执起爻龟掷出下卦,而后念出那个从未曾出现过的卦名,“用九?” 不解其意的那嫣,在看了半晌也拆解不出这一卦的卦意,别无他法之下,她只好走至一旁的书柜取来一本易经以解迷津,想知道接连的两番卦意到底与那个太子有什么关系。 然而,她却在书册里,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群龙……无首?” 第二章 自那日宫中的人来府内宣旨后,这段日子来,料俏便失去了往日乐观的笑靥,一反常态地镇日愁眉不展,并不时杵额长叹。那嫣的情况也没比她好到哪去,失而复得的簪子回到她的手中后,原本就爱沉思的她,更是常把自已关在房里对着那支簪子发呆。 而今日,她们两人皆走出了自己的房门,穿上了赶制而成的簇新衣裳,一同坐在皇后的凤藻宫花园里的石椅上,不约而同地再度拧着她们已经纠结了一个晌午的眉心。 秋日百花尽凋的花园里,落了一地的枯叶,被西风飒飒地吹拂着,唏唏簌簌的声响,彷佛像是刻意在这制造叹息气氛似的,让那嫣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又逸出了一声深沉的长叹。 她们作梦也没想到,那日料俏在府中所接下的圣旨,可不是一道普通的圣谕,反而是一道平地骤起的惊雷,把他们举府上下的人全都给吓得一愣愣的,忍不住再三详看那上头的圣谕是否是误写了,或者是发错了地方。 只要是见过料俏的人都知道,裴相的女儿裴料俏是匹月兑?的野马,爱刺激爱冒险更爱自由,不但一点也没有身为朝廷命官之女的自觉,静若幽兰这四字,是绝对与她划不上等号的,因为她成天在外头随着老百姓们东跑跑西逛逛,不到日头下山、月儿上山绝不轻易回家,就连她的亲爹也都已经对她绝望了,可是……她居然也在太子卧桑的太子妃选妃名单里面,而且,她还是头号人选! 包令他们不可思议的是,那场在凤藻宫举行的选妃大会上,皇后不但开了金口摒弃所有的人选,特意将料俏拔擢?太子妃,皇后还在?朝臣皆反对之时,独排?议的为她辩护解围,还说头一个指定料俏?太子妃的人就是太子,换句话说,她是太子本人亲自挑上的。 不只?朝臣都无法相信素来英明睿智的太子会做出这种主张,即使裴炎都已经领着料悄来到宫里谢恩了,被选中的太子妃正主儿料俏,还是不太能够接受这个已成定局的事实。令她更呕的是,把这件事当成是无上荣耀的裴炎,在一谢完了恩下朝后,就兴高采烈的急忙回府准备焚香祭告祖上,根本就忘了要把她顺道拎回家。 “表姊……”被人丢在凤藻宫的料俏,满心挫折地一手杵着下颔问着身边也是被丢下的同伴。 “嗯?”还在想她们该怎么回家的那嫣,闷闷地应了她一声。 “皇后娘娘究竟是看上我哪一点?”纳闷这么多天了,她实在是很想得到个答案。 那嫣的叹息更深了,“我也还在怀疑中。”?了解开这个谜题,她已经连连失眠了好几天。 “你想,我可不可以拒绝娘娘的好意?”太子妃?光是这个称谓她听来就觉得头痛了,她根本不敢想象当上太子妃后的处境。 “那是抗旨,会要你掉脑袋的。”那嫣不疾不徐地泼了她一盆冷水。“而且,你不怕会因为抗旨而牵连姨丈吗?这样往后教姨丈如何继续在朝?官?”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当什么太子妃呀。”她苦恼地咬着素白的指尖,“你自已说说,我哪像是块当太子妃的料?” 那嫣不得不垂下头来承认,“你的确不是那块料。”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说实话的。 “那个太子到底是哪根筋出岔了?”料俏百思不解地直捉着发,“全朝文武百官的闺秀有那么多,我实在不懂他怎会挑上我……”那天卧桑看得目不转睛的人不是那嫣吗?他会不会是弄错人了? 一提到卧桑,那嫣的神色更黯然了几分,理不清的失落心绪不停地在她的胸臆里翻搅着,使得她不得不试着命令自己别在此时又想起卧桑的那双眼眸。 她深吸了口气让音调保持平静,“听说是太子曾告诉娘娘,裴家府上三代都是朝中大老,并以书香传家,而你更是个德仪兼备、姿容艳殊群雌,击败?家闺秀的第一太子妃人选,所以娘娘这么同意大子的提议策立你?太子妃了。” “你不觉得很可疑吗?”料俏愈来愈怀疑这是一场阴谋。“说我们裴家府上三代都是朝中大老、书香传家,这一点我可以理解,可是什么德仪和姿容,这些我哪有啊?不要说别人不相信,这一点就连我自己也不信。” “是很令人纳闷没错……”居然把自已贬成这样?那嫣已经很想跟裴炎一样放弃她了。 “我不管。”料俏紧搂着她的手臂,“我不要留在这里当什么太子妃,不然我迟早会被闷死的。” 她不解地扬起柳眉,“闷?” “就是闷。”料俏朝她大大地点了个头,并且愈说愈激动,“那个太子卧桑可是自一出生就当太子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是?皇子的表率,还英明神武得是开朝以来最受朝臣赞赏的太子,若是嫁给了他,那我岂不是也得陪他一块关在宫里,然后再被他闷死在里头?” “别这么大声!”被她吓出一身汗的那嫣慌忙掩住她的大嘴,就怕她的这些话会被有心人听见。 “就这么决定了,你陪我一块进宫。”既然她跑不掉,那她也要拉一个人作伴。 “我?”怎么说着说着就兜到她的身上来?她又不是被太子指定的那个人。 料俏得意地朝她咧笑,“娘娘说我可以带一名女官进宫。从小就你和我最亲,如今我要进宫,你当然得来陪我。” 她不禁垂下眼睫,“可是我……”论起出身,她这种平民哪能进宫? “别又跟我提什么身分阶级了。”料俏在她拒绝之前先一步地堵住她,“要封谁?女官进宫来陪我的事,方才我就问过皇后了,她说全权由我自己决定,而我的决定就是你。” 犹豫中,那嫣忽地忆起,那支被太极宫的人送回来的白玉簪子。 倘若她放下心底那令她自惭形秽的仕族阶级观,陪着料俏走进这穷她一生,也无可能再进来一次的华丽宫廷里,或许,她将会有机会可以再见到那双在夜里炯炯晶亮的眼眸,她可以再遇见那双温柔大掌的主人一回。 温柔是必要的,在这个贫乏的人生里,一点美丽的温柔,更是不可或缺的幻想。 那一夜,那名男子就这样走进了她的生命里,然后又带着一些属于她心坎上的东西离开,只在她的唇上留下了温度与遗憾,在她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她很想,找个机会问问那名每当夜阑时分就会令她想起的男子,那坛新酿的秋露白在他口中融化时是什么滋味?在黑暗中,他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的?以及在他的唇印上她的时,他又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 生命是一场华丽的冒险,她若是不义无反顾的走一遭,只怕她的疑惑和遗憾将会这样跟随她一辈子,在她的心底夜以继日地缠住她不放。 不多加思索地,她颔首应允料俏的请求,“好吧,我陪你。” “看来你们已经作好决定了。”卧桑温和低沉的嗓音,缓缓加入正在说悄悄话的两个女人间。 那嫣怔了一会,不解地回过头来,愕然地凝视着带着离萧自太极宫赶来这里的卧桑。 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全朝上下莫不称赞,人人心悦诚服的太子?同时,他也是那日在座舆里让她心潮翻涌不知所措的太子?可是,为什么此刻从他的眼里看来,他似乎是已经忘了她? 那嫣在心头的失落感一涌而上时,悄声地看向身畔的料俏,也大约地明白,他会离宫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是特地来看看他所选的太子妃的。 沮丧到极点的料俏,把帐都算到她认为识人不清的卧桑身上。 “喂,你是不是被国事忙昏头了?”她回气很冲地一骨碌轰向他,“为什么要挑上我当什么太子妃?” “放肆!”护主的离萧第一个看不过去她的态度,嘹亮如裂帛的大嗓立即轰至她的耳畔。 “料俏……”那嫣赶忙把说错话的料俏拖到一边来。“你注意一分好不好?不要命了吗?”这么没大没小的,她以为她是在对谁说话? “无妨的。”卧桑却无所谓地对他们泛着笑,“往后大家就是一家入了,不必拘于礼节,活泼点也好,这样倒比较自在。”一家人?他是真心想娶料俏? 那嫣忍不住?首看向他,但她的目光迅捷地被卧桑那双闪亮的俊眸给捕捉,她忙不?地偏过芳颊,免得她又开始胡思乱想。 “听到了没有?”有人撑腰后,料俏立刻跳到还在瞪她的离萧面前,“连太子都这么说了,你还眼巴巴的瞪什么?” “你……”头一回遇到恶女的离萧,抖耸着两眉死瞪着这名又凶又没礼貌的未来太子妃。 她娇蛮地扬起下巴,“我怎么样?” “料俏……”一个头两个大的那嫣,赶在料俏在人前把她的底都泄光了之前,将她给拉到一边去藏藏拙,顺便给她上一堂礼仪课程。 卧桑也在她们走到一旁去时,乘机对身旁这个脾气很久没挑起过的离萧做做心理建设。 “别盯着她发火了。”他掩着满肚子的笑意,以极低的音量对离萧说着,“等她们住进宫中之后,你会有很多机会去招惹那头母老虎的。” 离萧一脸的不满,“由我去招惹?”这头母老虎不是他的太子妃吗? 卧桑任重道远地拍拍他的肩头,“就是你。”他可不爱这一款的。 离萧终于刘他为何会挑上料俏的原因恍然大悟。 “难道你……”卧桑想成全他? “我们四人,现在皆已是势成骑虎,都没有回头的余地。”卧桑两手环着胸,别有深意地睨他一眼,“所以你可别在这节骨眼上跟我说你想临崖勒马。” 离萧的头顶布满了乌云,“可是……”居然在大事已成定局时才告诉他?卧桑有没有想过,那个太子妃他是根本就沾不得也不想沾的? “别可是了,若是错过了她,你不后悔?”他懒洋洋地耸着肩,“不要忘了,她是拥有那块温玉的人,也是你得娶回家的媳妇人选。” “但她是太子妃呀,若是被人知道了,就算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别说笑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要是传了出去,他第一个脑袋不保。 “表面上的太子妃。”卧桑满面笑意地向他更正,神情仍旧是一派轻松。“放心,就算天塌了,也有我在这帮你顶着,你就放手去做吧。” “你究竟在想什么?”离箫紧张万分地在他耳边劝着,“这不能当儿戏的!”自己选来的太子妃不要反而推给他,他是疯了吗? 卧桑沉敛下眼眉,转首淡淡地瞥他一眼,“我对任何事儿戏过吗?” 离萧霎时怔仲在他冷峻摄人的眼神里。 “你以为,我有可能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吗?”他危险地眯细了眼,掩藏的企图自眼角流泄出来。“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不是裴料俏。” “你的目标是谁?”他压下满脑子的混乱屏气凝神地问。 卧桑的下巴朝那嫣扬了扬,“她。” 他愈想愈不懂。“你要的若是她,那何不直接策纳她?太子妃?” “她不是出身贵胄,光凭这一点,全朝大臣就不会同意我策纳她?妃。以她一个酒娘的身分,她是万万不可能入主太极宫的。”能选的话,他早就直接选她了,又何需用这种拐弯抹角的作法? “所以你就要了个手段,利用裴料俏来让她进宫?”原来他葫芦里卖的是这种药。 卧桑嘉许地朝他眨眨眼,“你变聪明了。” 离萧简直无语问苍天,他知道,谁都没法改变这个说一不二的卧桑已决定的事,卧桑要风要雨,任谁也拦他不住。 他万分不情愿地转首瞪向他未来的噩梦来源。 他本来是想,玉被抢了也就算了,反正在查清楚被谁抢走后,他早就想赖掉这件事了,偏偏卧桑多事的成全他的这个噩梦,卧桑是想整他吗?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可是出了名的全朝公认没礼教、没闺仪,活像头没驯化的野生动物似的,他一点也不想把人生葬送在那个女人身上。 “还瞪?”被他瞪个正着的料俏,一点也不客气地大刺刺回瞪他。“说我放肆?你知不知道这样瞪着一个姑娘家,你比我还放肆?本姑娘是活该倒霉欠了你什么?每见你一回就被你瞪一回!” “你本来就欠了我……”离萧才想理直气壮地吼回去,但他的话却紧急消失在嘴边,还因此尴尬而涨红了一张脸。 “欠了你什么?”怪了,他没事脸红个什么劲? 他紧闭着唇不发一语。这事说出来就已经够丢人了,他要怎么说他的家传玉佩是被她给抢走了?她的口德已经够不好了,说不定她会借机大肆嘲笑他一顿也说不定,不行,不能说。 料俏咄咄逼人地走至他的面前,“说啊,怎么不说了?你的嗓门不是挺大的吗?”刚才是谁凶她凶得那么大声的? 火大的离萧,实在是很想把这张惹人厌的小嘴给捂上,好让她不能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来惹毛他。 他在嘴边咬牙切齿的咕哝,“你这头母老虎……”天底下女人那么多,那块该死的温玉为什么是被这个恶婆娘给抢去的? “你居然说我是母老虎!”脸皮非常薄,相当禁不起人家损的料俏,当下直接和他翻脸。 战场外,那嫣头痛万分地垂首幽幽轻叹,眼睁睁的任料俏不顾?面地和离萧在园子裹里一句句地吵了起来,她实在是不敢想象,要是她没待在料俏的身边时时搁着,凭料俏的这副德行,将会在宫中得罪多少人和捅出多少楼子。 灼热的注视感,熟悉地在她的背后一闪而过,她旋过身来,准确无误地寻找到这道视线的来源。 卧桑的眼眸,并不在一旁的料俏或是离萧的身上,反而在她的身上徘徊不去,他带笑地瞅着她瞧的模样,像种诱惑,而他唇边缓缓浮现的笑意,又宛若她的一场好梦。 几日自夜半醒来,那些闲于他的残梦,总是在她的心底翻动,但梦境总不留痕地冉退,再无觅处。而今,她无须寻觅,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与她初相见时的眼神凝视着她,以那双眼告诉她,他还记得她。 在他唇边的微笑,是那么地细致温柔,让注视着他的人,也不禁因他而觉得自己也温柔起来,她一手紧抚着激跳的心房,恍惚地认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再是遥不可触的太子,而是那日的他又再度回到了她的面前。 风儿吹在秋草上,声韵高低起伏,有如波涛,但在那嫣的耳际里,她听见了更多的声音恋恋不舍地呼啸而过,而她悸动的心跳声,在入秋草木空旷的庭园中,格外地响亮。 眼?情苗,心?欲种。 在她心底最深处的春土土里,有颗被人埋下的种子,此刻正幽幽地自泥里窜出女敕苗来,在微凉的风中,准备开始峥嵘勃发。 ····································“太子妃……”太极宫的总管太监司棋,再次叫住料俏在含凉殿上蹦蹦跳跳的身影,阻止她继续在卧桑处理国务时制造噪音。 “住……口。”料俏额间的青筋不断地跳动,“我真是受够你了。” 在明定太子妃人选后,第二日料俏和那嫣随即迁入太极宫内,以先准备太子大婚及适应一下环境。 在这座红墙绿瓦、玉阶明柱的太极宫内,非常懂得待人处事的那嫣,在入宫后对环境适应得很好,不过数天的工夫,就已经和宫里的人打成一片。但一刻也静不下来,更无法忍受束缚的料俏,则是恨不得能化身为长翅的鸟儿,好能飞出这片快令她窒息的宫墙。 料俏再一次的向他重申,“我叫料俏,不是太子妃,我只是住进了卧桑的太极宫而已,我还没过门!”天天都在她的耳边这么叫她,还婆婆妈妈个没完没了,他们不嫌烦,她都快被烦死了。 昂责看管她的司棋,在纠正她一天太子妃该有的行性和仪德后,终于不支的向顽固派的料俏投降,改而向一旁的那嫣求援。 “那嫣姑娘……”为什么太子不选那嫣这个温柔可人的姑娘?太子妃,反而去选那个活泼过度,活蹦乱跳得有点像是生猛海鲜的料俏。 “我也受够你了。”挺身而出的那嫣,一手紧紧拧佐料俏的耳朵,“给我过来。”太不象样了,不要说别人看不下去,就连她也看不下去。 料俏受疼地眯着眼,“表、表姊……” “就算是太子肯纵容你的失礼,好歹你也要为他留点?面,别老是这么不知礼节好不好?不要又忘了你是什么身分!”德仪出?的太子妃?哼,假的,他们这里只有一个会害太子名声扫地的捣蛋鬼。 她很可怜地捂着耳,“他也说过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必拘于礼节嘛。”卧桑都可以不在乎了,为什么其它人要这么在乎这种小细节? 那嫣一手指向离萧,“你不怕他又来瞪你?”看不惯她的人可多了。 料俏听了不禁回头看向那个总会大声嚷她的离萧,在发现他已经到达忍耐边缘又朝她这里走来时,只好顺从民意的改口。 “好好好。”她无奈地举高两手,“我尽量就是。” “哼哼。”跟她已经杠上很久的离萧,怕一开口又会和她翻脸而吵到卧桑,所以他干脆以不屑的哼声替代。 “你又是在哼些什么?”料俏马上忘记先前的话,扭头又跟他大声卯上。 司棋在他们俩又开始斗嘴前,有先见之明地捂上双耳。 “往后的日子热闹了……”天哪,只是哼个声,这样他们也能吵?太极宫的宫顶迟早有天会被他们两个给掀翻。 那嫣不断在心里祈祷,“希望她这个模样可别让别人看到才好。”要是让大家知道料俏根本就没卧桑说的那么好,她们被扫地出门还算事小,就怕皇后和卧桑也要跟着遭殃。 “不会有太多人看到的。”司棋含笑地对她挥挥手,“太子生性简约,因此宫中服侍他的人不多。”料俏的这副模样,也只有他们几个知道而已。 “但愿如此。”在宫中的日子就已经够让她心惊肉跳了,她可禁不起料俏又捅出什么楼子来。 聆听着料俏他们的吵嘴声,那嫣不自觉地?首看着远处的卧桑,很担心他们吵闹的音量会扰了他,更对他眼下因劳累而造成的阴影,有些不舍。 在御案上埋首国务的卧桑,自从他成?摄政王后,掌管国事的大权便落到了他的手上,军事、朝政上的事宜,都得经由他的裁定才能上奏,也因此,日子过得原本就充满忙碌的他更忙了。 由这段日子的观察下来,那嫣发现忙碌得像颗陀螺的卧桑,在太极宫内根本就没有半点隐私,根据东宫官叙,宫里需有太子六傅、三太三少、太子詹事、太子家令、太子率更令、左右卫、左右司御率府等,一些令她数也数不清的人等在这里看着他,他的生活,是一具她所看过最深沉最不见天日的牢笼,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得把一切暴露在他人的眼中,接受众人对他的监督和保护。 他身边的人,都是?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着,即使再怎么与他亲近的人也是一样。不管卧桑上哪,离萧总是跟在他身边,用一双戒备的眼神盯着与他见面的人,而服侍他的司棋也跟离萧一个样,时时就看见他跟在卧桑的身边监视一举一动。 为什么,做人,要这么辛苦呢? 她和料俏一样,困在宫中就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但她看卧桑,他似乎不以为苦,好性子又善体人意的他,总是一副视而不见、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彷佛早已习惯了,无论国务多繁忙、压力有多大、生活多?不自由,在他的脸上,从没见过丝丝的不满,即使料俏他们这样吵那样闹,他也不会有一句斥责。 也许,他的善体人意,是一种加深他负担的致命伤,而他又不会去抗拒,只能一味地承担下来。 “他从不休息的吗?”她淡淡地问向对卧桑了如指掌的司棋。 司棋顺着她眼瞳的方向看去,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将要成?天子的人,是没什么时间可休息的。”现在卧桑的忙碌程度还算好的了,一旦他登基后,他就更没有时间了。 “他要登基了?”当今皇上不是仍健在吗? 他讶异地扬高眉,“你不知道皇上打算在太子正月大婚后就退位?”会封卧桑?摄政王,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他往后的日子铺路,好让他能提早进入状况。 那嫣没有半分喜悦的心情,明明,他就近在咫尺,她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遥远,如天与地般的远不可触。到了他登基之日后,在他的身边,将会有更多的人围绕着,而她还能像这样与他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吗? 被人吵下御案的卧桑,紧皱着眉心走至他们面前,?首看着殿门前那两个吵得没完没了的男女。 “他们两个都不累的吗?”真是够了,他大费周章的把料俏弄到这来,可不是叫离萧和她天天吵的。 司棋也显得很无力,“天晓得他们俩怎会那么不对盘……”料俏本来就有点娇有点蛮,而离萧则是责任感要命的重,一点也不能容许有人对卧桑不敬,所以他们才会这么不和吧。 “离萧。”卧桑终于决定自救一下他的双耳,和改变一下他们之间的气氛。“我看料俏似乎是闷得慌,你何不带她出去外头走走,顺便熟悉一下太极宫的环境?” 离萧用力哼口气,“我?”他为什么要陪着这个女人? 料俏比他更不满,“为什么是他带我去?”跟他去?他们俩吵架都来不及了,还熟悉个什么环境? “难道你要殿下纡尊降贵的带你去?”离萧感觉熟悉的心火又飙上来了。 “怎么,不行吗?”料俏凶巴巴地以指尖戳向他的胸膛,“好歹我也是他的太子妃,叫他带我去有什么不对?” 离萧的指尖戮回她的额际上,“冲着你这副恶婆娘的德行就不行!” “司棋。”不胜其扰的卧桑也翻起白眼了,只好扬手叫司棋去救救火,并把他们都赶到外头去吵。 司棋认分地拉着他们两个走向外边,“走吧,就由我带你们两个一块去行不行?” “那我……”身为女官,有责任跟在料俏身旁的那嫣,也忙不?地想转身向外走“你留下来陪我。”卧桑挪出一掌勾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至内殿的书房里,“我渴了,沏碗茶给我好吗?” 心神瞬间紧绷起来的那嫣,在他拖拉的大掌下,没得选择地被他拉至里头,被迫在他注视的目光下,在他的身旁为他沏上一壶银毫,自始至终,她都低敛着眼眉,不愿与他的眼眸有任何交会的机会。 “你在防我?”他冷不防地问。 那嫣手中欲递给他的茶碗明显地抖了一下,茶水飞溅至桌面上,像是一小摊的青泪。 “有吗?”那嫣很快地镇定下来,伸手想拭去桌上的茶渍。 “入宫以来,你几乎正眼也不敢瞧我一眼,不然就是对我避避躲躲的,很少对我说上一两句话。”他一手轻按住她的柔荑,逼她?首正视他,“我有这么可怕吗?” 在被他洞悉一切的双眼封锁下,她不禁想闪躲。 对于他,她很怕,她怕他那双对任何事都明如镜的眸子,他的心太细了,无论她在想些什么,即使表情、动作再细微,都逃不出他的眼,而且在他眼底的目光中,还有着虽然已含敛,但还是炯亮灼人的深意,不管她怎么猜,她就是不明白他为何老是用那种会令她忐忑的神情看她。 时时,她会在心底提醒着自己,她会进宫来,是?了那支簪子,是?了她情如姊妹的小表妹,并不是?了他这双将她绑得牢牢的眼眸,也不是?了他的温柔。既然这条路是她自己捡的,那么她就要走得正,不容许中途因为吸引而偏了她该有的方向,只是,她忘了在走上这条路之前得先思考一下,她得付出什么代价。 那时,她只是孤注一掷地豁出去,只是想成全自己心底的一个小小幻想罢了,但她却不知,那时草率的决定,让她的天地就此变了样,她虽是成全了姊妹间的情义,成全了自己幽幽盼惦着那名男子的遐思! 却将她鲜妍的青春押住在这深不见出处的宫阐里,而这道宫墙.是进得来出不去的,她得用一生来偿。 这赌注对她来说,押得太大、太重了,尤其在这场赌局里,还有个令她心弦波动难安的卧桑,令她更是对自己当初的决定有些后悔。 她悄悄地将手抽回来,“我只是一时不习惯宫中的生活而已。” “真的?”他刻意问得很认真,还压低了脸庞靠近她的面前。 “嗯。”在他探索的目光下,她含混地别开眼。 “那么等我们相处久了,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像只惊弓之鸟的躲我了?”都把她带进宫里一阵子了,她可不能再继续躲他下去,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个有耐性的人。 她怔伸了一会,“这……” 也不等她的回答,他两掌一拍,“不如这样吧,往后当司棋忙着,或是离萧又和料俏到别处去绊嘴了,你就留在我身边陪着我,如此一来,多和我相处多了解我一点,这样我们很快就可以熟络,而你也就不会再躲我了。” 那嫣?难地轻蹙秀眉,该拒绝他吗?不,是该怎么拒绝他?他是这里的主人,又是一人之下的太子,她哪有拒绝的权利? 决定远远与她拉近关系的卧桑,趁她还在犹疑不定时,立刻把握时机乘胜追击。 “不出声我就当你是同意了。”他热情地将她拉至身畔,“来,我给你列个你得待在我身边的大略时间。” “我……”还来不及反对的那嫣,想开口时她的声音却被他一大堆的话给淹没。 他半强迫半讨好地把话塞进她的耳里,“通常在我处理国务、练弈、煎茶养性或是闲暇时,司棋他们都不想陪着我,因为他们只会无聊得想打瞌睡,所以说,他们都是非常勉强地待我身边监视着我,?了不勉强他们,我相信你一定很乐意代替他们陪伴我是不是?” “谁说我……” 卧桑一点也不留给她说话的时间,“我已经为你估算好了,往后你大约一日里将有半天都得待在我的身旁,因此我会亲自去向料俏借人并征得她的同意。” “慢着……”他是想叫料俏卖了她吗? “不能再慢了。”他笑咪咪地打断她的话。“我看干脆就从明日开始吧,往后你就别当料俏的女官,改当伺候我生活起居的女官,你说好不好?” 她仍试图想表达已见,“等一下,我……” 卧桑再笑意满面地堵上她的话,“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同意。” “太子……”话都是他在说,她根本就什么都没回答呀。 “怎么还叫我太子?既然都是住在一块的自家人,那就别再那么生疏了。”卧桑又热情无比地执起她的柔荑,“?了尽快促进我们两人间的熟络感,首先,请叫我卧桑。” 叫他卧桑?还跟他是一家人?慢着,刚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嫣呆滞的眼眸停顿在他的笑脸上久久不动,尚不太能理解在他那一大串快速朝她堆过来的话里头,他到底是代她决定了什么,所以他的脸上才会出现这种满心欢喜的得意笑脸,还有,她是什么时候跟他成?一家人的?到底是他的脸皮太厚,还是她的脸皮太薄了? 她的视线缓缓从他灿烂无比的笑脸上往下挪移,低首望着他那双紧握着她不放的大掌,忽然发现,他的心思不只是细,只要他的肠子拐拐弯,她就不知不觉地被他给推进陷阱里去了。 她好象……太小看这个太子了。 第三章 “你到底是出去做了什么好事?” 料俏心虚地低垂螓首,“没有啊……” 那嫣两手插着纤腰,张大了一双杏眼瞪向眼前这个衣衫发髻凌乱,好象是才刚和别人大打出手十八回过,头上还沾了满头草屑的太子妃,不敢相信她只是与离萧出去外头走走,居然就走成了这样回来。?了那个表面上似乎很好相处很温柔,私底下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的太子,她的心已经够不宁静了,他所为她带来的麻烦和疑惑,她都还没来得及摆平,这个跟离萧出去转了一天的料俏,顶着这么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回来,连离萧的情况也跟她是半斤八两,料俏要是想毁掉她太子妃的形象没关系,但她也别顺道毁了离萧的啊。 “离萧没看着你吗?”她还以为有离萧那个最会?太子维护形象的牢头看着,料俏就变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她讷讷地频转着十指,“有啊……” 那嫣又拉着她身上残破的衣裳问:“那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这副德行,太极宫上下的人全瞧见了,害得司棋又要去向那些人洗脑,并威胁那些人不许说出去。 “离萧弄的罗。”料俏只好供出他们做了什么事,“我们只是在草皮上练练拳脚而已嘛。” “你又捅了什么楼子?”她又是做了什么事才让离萧大动肝火? “我没捅楼子。”她飞快地摇着头,“我也不过是想去隔壁的宫殿参观一下,结果离萧说那是刺王铁勒的西内大明宫,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去,然后我们拉拉扯扯到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打起来了。” 那嫣听了一手抚着香腮,不断回想这个如雷贯耳的大名。 “刺王铁勒……”那个号称北狄武王,统领十八万大军的二星子? “都是离萧那个鲁男人……”犹不知那嫣已经变睑的料俏,还絮絮叨叨的在抱怨,“你看,他把我抓得青青紫紫,你都不关心我一下,就光会数落我。” “料俏。”回过神来的那嫣直按着她的肩头叮咛,“拜托你就安安分分的待在太极宫里,能离大明宫多远就离多远,大明宫的主人不是你能惹的皇子,知道吗?” 她不解地皱着眉,“那个铁勒会吃人吗?” “他不吃人,他会杀人。”这段在宫中的日子里,许许多多的宫闱秘辛她听了不少,也到其它八个皇子的众人多多少少了解一些。 她不禁泛过一阵寒颤,“杀人?” “不是所有的皇子,都能和卧桑一样胸怀坦荡和善待人的。”提到卧桑,那嫣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表姊。”眼尖的料俏忽地换上满回笑意,兴趣十足地扬高了眉,“你对卧桑的评价似乎不错?”从小就不曾见她的这张嘴恭维过任何男人,没想到卧桑却能破她第一个先例。 那嫣理所当然地看向她,“当然,他是太子啊。”见过卧桑的人,有哪个人不是对他赞誉有佳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跟他那么熟的?”一回来就见卧桑挽着她的手和她亲密的坐在一块,而卧桑脸上的笑容,恐怕是她进宫来所看过最灿烂的一次。 “我跟他很熟?” “是呀,本来我还以为你准备躲他一辈子呢,不过我看你们俩处得倒是挺融洽的。”料俏坏坏地咧大了笑容,“你不打算躲他啦?”从一开始她就觉得那嫣和卧桑之间有点不对劲,相信只要她继续等下去,她就可以看到原因也说不定。 那嫣气息猛地一窒。 她有在躲他吗?不,不是这样的,她不是在躲他,她只是在有意无意间,回避着那一双会让她想起另一人的眼眸。 “我为什么要躲他?”她深吸口气,试着让表情风平浪静,扳过料俏的身子为她拿掉满头的杂草。 “问你自己啰。”料俏的心眼却很坏,刻意起了个头后,就把问题扔给她自己去想。 那嫣手边的动作顿了顿。如果可以,她很想告诉料俏,这问题她已经在心底问过自己不下数百回,可是得到的答案却令她害怕。 会躲卧桑,是因为那名夜贼的身影,在她的记忆里渐渐模糊,而卧桑的模样,却在她心底愈来愈近也益发清晰,近来,她的心多惦谁一分、多想谁一些、多念谁一点,她已分不清楚,而她更害怕去问自己,她进太极宫来想靠近的人,究竟是那名夜贼还是卧桑?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有双相似的眼的缘故,有时候,她会不知不觉地在心底把他们俩当成同一人,但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单凭身分来看,一个是贼人一个是太子,他们就不可能是同一人。 “陪那个牢头打了一天,我快累死了……”料俏边打呵欠边盯着她出神的模样,“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那嫣正欲歇口,方抬起头来,不经易瞥见在窗外宫灯的映照下,除了如鬼如魅拍着窗的树影外,一道令她印象极深的人影,悄悄地自院里一闪而过。 她随即认出那道人影是谁。 是他,那夜的夜贼! “你要去哪里?”料俏莫名其妙地看她动作飞快地打开窗子,一骨碌地跃出窗外。 跨过宫栏、起身跃过嵌着琉璃瓦的厚墙,熟悉的紧张感又回到那嫣的身上,在凄蒙的月光下,她再次失去他的身影,又被他孤零零的?下在黑暗里。 带着庞大的失落,那嫣寂寂地踱回房里,并在一头雾水的料俏靠上来前,先一步告诉她原因。 “窗外有人,我想知道他是谁。” “方才我什众人也没见到啊。”料俏搔着发,“会不会是你的错觉?” 错觉?不可能,自小就习武的她,这些年来一直权充着养不起护卫的裴家保镖,多年下来-她已训练成每每一有风吹草动,就能随即提高警戒,而刚才透过宫灯灯火的照耀,那道影子再清晰不过,她相信这绝不是她的错觉。 但……那道身影,为什么在此刻静下心来深想时,会觉得与卧桑的那么相似? 单单只是站在这儿猜测,那道深深在她心中的谜底,是永远也解不开的,她若是想解开谜底,查出那两道身影之间是否有着关联,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去查出真相,而她也正好可以藉这个机会,确认一下卧桑和那名夜贼的身影,为何总会在她的心版上重叠。 “我担心……”她转了转眼眸,转身对料俏换上了一副忧愁的模样,“含凉殿里可能遭偷儿了。” 料俏马上精神一振,“你确定?” “是啊。”那嫣刻意引诱着极爱凑热闹的她,“含凉殿里价值连城的东西多不胜数,若是有偷儿想进宫来盗东西,我想偷儿应该会先去卧桑的殿里。”方才她看那名夜贼似乎是离宫而去,倘若此刻卧桑也正巧不在殿内的话,那他就有十足十的嫌疑了。 “我们去找卧桑。”不多疑的料俏马上上当,拉着她的手在深夜里直闯含凉殿。 以为她们早已歇息,没料到她们会在这个时辰来拜访的离萧,在殿内远远地看她们相偕走来时,神色仓皇左张右望了一会,而后连忙在她们未走进含凉殿前,飞快地关上殿门站在殿外迎接她们。 “卧桑他人呢?”赶来凑热闹的料俏,一蹦一跳地跳至他面前,不解地望着那扇紧关着的殿门。 离萧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在,“殿下他……” 那嫣多疑地盯着他,“他在哪里?”为什么离萧的眼神闪闪烁烁的? “殿下他……”离萧忙一手指向身后,“他不就好端端的在里头吗?” 那嫣随即仰首看去,隔着玉帘窗,殿内明烛高烧,将殿内一景一物皆投映在窗上,其中,也包括了一道位在御帘前振笔疾书的身影。 “这么晚,你们来找殿下有事?”离萧在那嫣想凑上前看得更仔细时,先一步来到她的面前将她拦下。 “表姊看见窗外有个人影鬼鬼崇崇的,她担心有偷儿。”料俏边说边兴匆匆地踮高脚尖朝殿里探看。 “有我守在这,怎么可能有偷儿敢来这?你们一定是看错了。”离萧不着痕?地将料俏推离门边。 “我进去看看。”愈看愈觉得古怪的那嫣,想上前打开殿门一探究竟。 离萧忙不?地拦身在她面前,“不必了!” “为什么?”那嫣眯细了眼,对向来稳重持成的离萧,此刻他那显得有些焦躁的模样,更是感到怀疑。 “因为……”离萧转了转眼珠子,急急地挤出拒客的谎言,“因为殿下不习惯有人在他夜里处理公务时打扰他,关于这一点,他是很忌讳的。” 她淡淡轻应,“这样啊……”不都说是一家人、不必拘于礼节吗?怎又会突然坚持了? “真的没有偷儿?”料俏难掩一脸的失望。 “没有。”赶不走人,离萧索性又对她板起了恶睑。 “好吧……”累了一天没力气跟他打架的料俏,只好伸手拉着那嫣,“走啦,都跟你说过是你的错觉了。” 望若离萧坚持的神情,那嫣直觉地认为这其中另有文章,但殿内那道映在帘上的模糊人影,却又说明着她的怀疑似乎有误,于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任料消拉回含元殿内歇息。 蒙胧的灯影下,那嫣枯坐在桌旁思索着离萧方才的种种反应,和那道在转眼间就消失的人影,到底是哪儿来的。 “百思不解……”她烦躁地甩甩头,取来桌上的茶水试图让自己的神智清醒一些。 茶水入月复不久后,纷涌的睡意便像潮水般的袭来,而她的脑际里,也闪过了一阵迷茫的不适感-她睁不开眼地赶忙来到床畔躺下,接着一阵放松感,令她的眼皮不可自持地变沉,急急地抽空她的思绪,让她陷入突如其来的睡意里。 隐约中,一床杼被密密地盖上她的身躯,她睡意朦胧的睁开眼,只见到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庞,仿佛正低首凝视着她,在他的身上,有一股轻淡似无的酒香,是秋露白的味道。 迷茫惺忪的感觉缠绕住她,她的睡意更深了,抚过她眼睫的大掌,似一阵温暖微熏的南风,缓缓地为她揭开一场梦境,那梦境,似无底的潭,正敞开了双臂拥抱她,直朝她淹过来。 叮叮咚咚,宛若飞泉滴落在岩上清脆的细微声响,从宫中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有些模糊有些沉重,一声声地,像是她心跳的节律,但她听不清,汹涌向她袭来的梦境,也使得她没机会再去聆听。 ····································当秋阳斜挂在西方天际时,那嫣默不作声地在卧桑的御案上放了盏暖茶,又坐回他身畔不远处的软榻上,习惯性地盯着他的背影,但她的心思并不在忙碌的卧桑身上,她还在试着理清她昨夜所遭遇的梦境。 是她睡迷糊了吗?还是梦?昨夜那道恍惚的人影和酒香出现时,她正半梦半醒,因此她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真还是幻,可是她还记得那双依依的手,和那催眠她的掌温。 很奇怪的,从前她一向浅眠,也时常一夜不合眼,可是自从到了太极宫后,她总是一觉到天亮,而且睡得极深极沉,除了在入睡前会有些迷迷茫茫的不适感外,她这辈子从没睡得那么香过。不过除了她外,眼前这些同样也是太极宫的成员们,似乎就没她那么幸运了。 据她的观察,司棋在白日里总是会打瞌睡,有好几次,她也看到离萧偷偷的在打呵欠,连料俏也变得不似以往的活泼有朝气,总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而卧桑,虽然他是可以精神抖擞地处理国务,但她知道,他有时也会揉揉看来好象很酸涩的双眼。 尤其每到黄昏的这个时辰,更是众人皆睡我独醒的好时辰,打盹打了一天的料俏,等不及天黑,早就已趴平在桌上会周公了,而忙了一日的其它人,也都是硬撑着眼皮撑得很辛苦,于是她总会适时的去煎上一壶银毫,趁热一一捧去每个禁不住睡神召唤的人前,看他们在喝下茶汤后,才悠悠睁开一双渴睡的眼。 眼看着面前这一群又歪歪倒倒,打盹打得辛苦万分的众人,那嫣只好把她不解的梦境给摆一边,先让这些醒醒睡睡一天的人们醒过来。 她轻声地走至料俏身边,一手扶起她贴在桌上的小脸,阻止她继续把桌当床来睡,并端来一碗茶放在她的面前。 “天部黑了,你还想睡?”睡了一整日,她也该醒醒了。 “人家累嘛……”料俏不甘不愿地在榻上坐正,眼底还是泛着浓浓的睡意。 “老实告诉我,你近来为何老在大白日里就打盹?”她一定要问明白这个问题,因为她实在不解平常都能睡到日上三竿的料俏,怎会出现这种夙夜匪懈的模样。 料俏疲惫地揉着眼,“我每天夜里都睡不好……” “为什么睡不好?”她通常不是一沾到枕头就可以呼呼大睡吗? “有人吵我……”料俏边说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每天晚上都有很多细微的小声音扰得我睡不好,你都没听到吗?”宫里入了夜本来就很阴森幽暗,况且有那些怪异的声音在,她总是一夜不寐到天明。 那嫣好奇地托着香腮,“什么声音?”她怎么什么也没听到? 料俏一脸的沮丧,“我也不知道。”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那么缺德,竟在夜半好眠时分扰人,可偏偏她又没勇气去追根究柢。 本来埋首在奏折里的卧桑,在听了她们俩的对话后,微微抬起头来,以眼神扫视着一旁始终不置一词的离萧和司棋,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的眼神,悄悄在他们三人之间流转。 “卧桑,你把表姊还给我好不好?”见他搁笔了,料俏忙不?地去向他讨人情。“我最胆小怕黑了,没有表姊在的话,天黑了我不怎么敢一个人待在房里。”才把那嫣借给他几天她就后悔了,她都忘了多个人也好壮壮胆。 卧桑不语地扬高了一双方挺的剑眉。 还给她?她以为他千方百计的,?的是什么? “我知道是什么声音吵得你睡不好。”决心抢人抢到底的卧桑,马上换上了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坐至她的身边。 “你知道?”料俏马上挨到看似知无不详的他身边。 “是不是叮叮咚咚的敲打声?”他试探性地问。 料俏频频点头,“对对对……”每天夜里,总好象有人会在不知名的远处敲打上一阵。 卧桑不在意地挥挥手,“那只是宫中的冤魂在作崇而已,你听习惯了就好。” “冤魂作崇?”料俏怔了怔,一股寒意缓缓自她的身后窜过。 那嫣倒是很讶异“宫中闹鬼?”住在这好一段日子了,怎么从没听人提起过? “是啊,东内太极宫是有满多的鬼故事。”卧桑从容不迫的姿态,原本就已经够有信服力了,何况话又是自他这名深具威望的太子口中说出来,不由得又让人多信了三分。 但某两个在宫中住了二十来年的人,怀疑的尾音却拖得老长。 “有——吗?”在他今日开始撒谎之前,他们怎么从没听人说过半则鬼怪之说? “当然有。”卧桑微瞥了那两个没默契的男人一眼,又转过头来继续在料俏的耳边大力灌输,“历朝历代可是有很多人莫名其妙的消失在太极宫里的。” “哪、哪些人消失在这里?”料俏咽了咽口水,不安地看向四周,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 卧桑摊着十指细数,“例如说被暗杀的太子,遭人嫉妒而暗地里被其它妃子杀死的太子妃,或是些遭主子赐死的宫人,也有在宫争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骤起的风势,适时地自殿外吹来掩去了卧桑的话语,清索飕冷的风势,更是将殿里层层的殿幕吹得掀扬飞舞,早燃的宫灯灯苗,也在风势中掩然欲熄。 像是嫌吓人吓得不够多的卧桑,在众人皆无语地打量着哪来的风势时,更是打铁趁热地在料俏的耳边加上一句。 “像这种不知打哪吹来的阴风,咱们这里可是一年到头都在吹。”配合得太好了,真是应景。 漫天的冷意,瞬间朝料俏的头顶上盖了下来,一张红艳如脂的小睑,也急急地掺上了些许雪白。 卧桑笑笑地拍着料俏哆嗦的肩头,“若是夜半你听见有人在敲你的房门,别太害怕喔,那只不过是宫中的冤魂想找你聊聊天而已。” 离萧看不下去了,“殿下!”胡乱掰一通,他没事吓料俏做什么? “表……表姊,”料俏瞥了外头渐暗的天色一眼,紧攀着那嫣不放。“以后每到了天黑,你千万不要离开我半步!!” “不行喔。”卧桑笑意可掬的自她手中把那嫣抢过来。“君无戏言,你忘了你已经把那嫣让给我了吗??了让她在白日里伴着我时能有精神,入了夜她就得回到她的房里歇息。”他就是要一劳永逸的把那嫣给抢过来。 料俏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问:“那我要怎么办?” “这样吧,我也借你个人。”他不慌不忙地朝离萧弹弹指,“我让离萧去你的房外守着,你若有事的话就叫他。”他是个在?自己着想之际,也不忘?属下制造机会的好主子。 “什么?”离萧总算弄清楚他在搞什么鬼了。 “是啊,殿下说得对。”司棋面无表情地配合着卧桑演起来。“在宫中,天黑了若是没个人陪着,谁晓得你在夜里会发生什么事?唉,我真担心咱们这又会不明不白的少了个太子妃。”既然主子想这样玩,那他也只有识时务一点奉陪了。 离萧扭过头去,“连你也……”他们是早就串通好的吗? “离萧,”无人可依的料俏,立刻忘记他们之间的不对盘,举高双手向恐惧感投降。 “你……”离萧在她黏上来时红透了一张睑,七手八脚地想推开她,“放手,别忘了你的身分……” 那嫣一言不发地盯着料俏他们拉拉扯扯的模样,而后,她的视线再缓缓落至身旁的卧桑身上,对他脸上那副不在意的笑,着实感到纳闷。 怎么这个太子,一点也不介意他的属下这么亲近太子妃?就算是他不拘礼节好了,但这未免也大放纵满心的疑惑给个解答。过了半晌,在发现她那双怀疑的杏眸依旧停伫在他的身上后,他索性不着痕?地以指间拈起滴落在桌上的茶渍水珠,飞快地将它弹向殿内一盏盏的宫灯,让灯火霎时接二连三地熄灭。 “哇啊!”料俏的叫声首先在黑暗中响起。 离萧的声音则是又羞又急,“你……你别吃我的豆腐……” “大家别动,我去掌灯。”一派从容的司棋,缓缓地安抚着他们。 待在伸手不儿五指的黑暗里,不信鬼神的那嫣,并没有料俏那般惊慌,只是静坐在原地等待灯火再度亮起,突然间,一阵幽微的气息朝她飘过来,蓦地唇上一暖,接着,一个令她怀念的吻,瞬间挑起她所有的记忆。 他在这里! 那嫣张手就想捉住那个模黑吻上她的人,但他似乎早有警觉,在她的手未抬起前,便已身影一退,赶在灯亮起前退回黑暗里。 重新燃亮的宫灯,让殿内所有的人影,无所遁形地再度回到她的眼前,她首先看向远处有着殿卫站岗的外殿,在察觉不可能有人能通过重重戒备的外殿后,她又回过头看向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殿内,一阵不安和盼望,也在她的心底逐渐升起。 “表姊,你的睑怎么这么红?”惊魂甫定的料俏,边拍抚着胸坎边看向那嫣那张像是熟透的脸。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皆集中在她那张酡红似霞的小脸上,纷纷猜测着,方才在那片黑暗里,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望着那嫣睑上的红艳,离萧和司棋不语地转首看向卧桑那张始终保持着笑意的脸庞,并眼尖地察觉到,他的唇角似乎比方才扬高了好几度。 那嫣用力抹去一睑的燥热,以清凉的指尖贴上面颊,试图镇凉些许温度,而后抬起螓首,水盈盈的眸子,在眼前这三名男子的身上徘徊来去。 到底是哪个人?那名夜贼,是他们三人中的哪一个? 在场的男人只有三个,但司棋是万万不可能对她越矩的,而离萧也不可能在主子的面前放肆,可是卧桑是德行兼备的太子,他也应该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难道说……真的有鬼?不,她才不相信卧桑说得绘声绘影的那些鬼话,印在她唇上的那个吻温暖如昔,而那个人他那一身的气息,她怎么也不可能认错,他的确存在。 “你还好吧?”卧桑关心地递上一盏茶给她。 那嫣的两眼马上看向他在榻上的坐姿,仔细地找着他是曾在黑暗中移动过,但她却发现,他的坐姿文风未动过,而此刻他脸上写满的好奇也不像是在作假。 “料俏。”她深深吸口气,“这里可能真有鬼也说不定。” “不要再吓我了……”料俏听了又忙窝回离萧的身畔,将剑眉直皱的离萧给拥个死紧。 那嫣神色自若地绽出一抹微笑,“别怕,我会把他揪出来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昨夜追丢了他不打紧,此刻捉不到他也无妨,虽然她仍是不清楚那人是谁,但既然她已确定那人就在宫里,只要她针对宫里的人一一找起,她就不信他还能再躲到哪去。 “啊?”料俏很讶异她怎会突然有这个雄心壮志。 “我找他已经很久了。”她不要再疑心下去了,她要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都给弄清楚。 卧桑静静搁下欲递给她的茶碗,在飘摇的灯影下,茶碗里,清晰地映出他盛满的微笑。 ···································2“你近来似乎很忙。”卧桑伸出一指,将那嫣四处张望的小脸转正至他的面前,“还在帮料俏捉鬼吗?” 在那日之前,卧桑从没发现过在他身旁的这个那嫣,她是个不定了决心就固执到底的女人,直到她开口说要揪出藏在太极宫内的鬼魂起,她就一改平日娴柔的模样,不再静静地待在殿内,时常在宫里进进出出四处找寻打听,即使像现在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刻,她的一双水色杏眸,也不会专注的停留在他的身上,反而不时地看向外头或是殿内他处,一心一意的把心放在那名她想要找出的鬼魂身上。 “我……”发现自己不务正业被人逮到的那嫣,赶忙把眼珠子溜回他的身上。 他淡淡轻问:“捉到那个鬼没有?”活泼点是很好,但她这副人在这里心不在这裹的模样,让他心底非常不是滋味。 她一脸的沮丧,“还没。”和当初相同,那个男子只是在她面前露露脸片刻,然后就消失在空气里了,即使她快将整座太极宫翻遍了,她也找不到半点蛛丝马?。 “那你还要继续吗?”卧桑一手撑在桌面上,将她一身娴娜的风情尽收眼底,趁她不注意时,以停在她下颔处的指尖,细抚她似雪的脸蛋一阵后,才慢条斯理的收回来。 “我非找到他不可。”她受够了,她不要再把问号往心里头堆,她要找出他来好好问问他。 “你就行行好别找了。”随侍在侧的司棋头痛万分地抚着额,“现在整个宫中都因你要找鬼这一事,闹得鬼影幢幢,一有风吹草动,人人就无中生有的当是鬼影出现了。”这阵子每天都有人跑来向他报告消息,指证历历的说宫中又哪闹儿了要他去查,害他累坏了。 “不行,我不要半途而废。”那嫣不服输地握紧了拳。 “你对太极宫的鬼故事这么感兴趣?”卧桑莞尔笑问,伸手接过一盅司棋温好的酒。 “我对这里的鬼故事一点兴趣也没有。”那嫣巧笑倩兮地扬高柔美的下颔,“我只是想查清一件事而已。” 浓醇的酒香阵阵扑鼻,她嗅了嗅,是她梦里的那个味道,带点不敢实信、带点忐忑的神色,她张眼朝他看去。 “这是……”那杯里剔透如霜的酒色,令她缓缓张大了杏眸。 卧桑轻晃着手中的夜光杯,“秋露白。” “你喝这种酒?”她迅捷地握住他执杯的手,一颗心急急被他拉至最高点,某种被释放出来的期待,一举占据她的心头。 他平淡地迎上她深幽的眼瞳,“每到秋露的时节,宫中人人都喝这种酒。” 不是他?真不是他? 那嫣讷讷地收回手,失望过后的心慌感,直窜进她纠结难理的脑海里。 她在期待些什么?她希望那个人是他?太妄想了,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她就在心底反复的告诉自己,她所追逐的,是那道影子的主人,而不是眼前这名高不可攀的太子殿下,她不是个贪心的人……“来一盅吧。”紧盯着她怅然表情的卧桑,倾壶倒了一盅给她,“天渐渐凉了,正好可以祛寒暖暖身子。” 望着那盅香味四溢的美酒,她想起了从前。 从前,她是多?渴望能够改变她与生俱来的阶级身分,能够像现在一般,住在红墙绿瓦内,当个举杯啜饮此等美酒的人,仔细品尝着酒中的醇意和生活的惬意,用一种放松的心情来体会四季,而不是汲汲营营的生活在忙碌得没空看清世界的日子中。 可是当她进宫后,她发现梦想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的距离,一旦得到了,那便不再是梦想,反倒成了生活,可是生活在这里,她极度的不自由。宫中的规矩、礼教、身分的束缚,若非一开始就生活在这里的人,是绝不能在这压抑的环境下感到自在的,现在这杯酒,她反倒失去了喝它的心情。 踌躇下,她的柔荑欲迎欲拒,迟迟没把他的那盅酒给接下来。而举盅等她的卧桑,眼角不经意地瞥见一道陌生的背影,在见他举盅的动作后,无声地转出殿外的门扉。 “司棋。”卧桑紧敛着眉心,扬起另一手朝他勾勾手指,“宫中河时又换人手了?”他的这双眼,过目不忘,而刚才转身出殿的那个人,却不在他的记忆里。 司棋很纳闷他怎会有此一问!“这阵子都没换啊。”在这危机四伏的宫中,若不是心月复,他怎敢轻易更换人手? 没换? 卧桑二话不说地将手中欲给那嫣的酒朝地上一洒,接着将酒瓶捧近细嗅。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从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凝重神色。 他不慌不忙地自那嫣的发髻上借来一根银簪,将簪子探进酒瓶里,银白的簪子再取出时,簪上缓缓染上一届墨黑的色泽。 司棋的脸色直降?雪白,“殿下!” “别嚷嚷。”卧桑镇定自若地放下瓷瓶,“当作没发生过这事,暗中去把宫中的警备全都换过。”下毒?不过是一阵子不防而已,居然变得这么明目张胆了。 “是。”司棋随即奔出殿外。 “这是……”那嫣紧屏着气息,指尖微颤地轻触那根泛着妖异黑泽的簪子。 “小事,别在意。”他立即取走簪子,不让她再多瞧一眼,并在她的面前换上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 她不能理解地盯着他的笑睑。 小事?有人对他下毒,他却好象对这事已经习以为常,还叫她别在意?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太子,到底知不知道下毒代表着什么意义?是有人要他的命!他知不知道,他不可以如此等闲视之,因为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等待他去经营的国家。 “你……” 那嫣才想开口向他这个没危机意识的太子说上两句,就见他笑脸陡地一收,一掌飞快地覆上她的腰肢将她扯向另一边,并且伸掌及时牢牢地握住那支由殿外远处,准确朝他面庞射来的飞箭。 箭尖就静静的停止在他的眉心之前,脸上血色急速流失的那嫣,水漾的杏眸在怔愣半晌后忽地清明了起来,赶在远处宫顶放箭者的身影消失前,她咬咬牙,一手扳开他紧圈着的大掌,毫不犹豫地起身取来挂在墙上的挂弓,搭上箭翎,将弓弦拉至紧绷的顶点后就朝箭射来的方向放弓反袭。 划破宁静的尖锐箭啸声瞬间穿越了重重宫墙,?免失手,她又飞快地再补上两箭,在发现刺客借着宫檐飞拦阻挡了箭势后,她迅速的放下长弓。 “我去叫离萧!”在这个节骨眼上头,那个受命保护卧桑的侍中是上哪去了?他根本就不该离开卧桑而去陪着料俏惹是生非。 卧桑一手拖住她的臂膀,“不必叫他了。” 她回过头来,心中的激越尚未平息,但她所迎上的,却是他一派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发这箭的人并没尽全力,他也许只是想给我一点讯息而已,真要我的命,他的力道不会这么轻。” 他语气轻松地向她解释着,并把躁动难安的她给拉至身边坐下。 她挣扎欲起,“但……” 他若无其事地抚着下颔,“别把这事告诉离萧,不然他要是知道他没在我身边保护我而让我遭袭,他恐怕会口口声声的嚷着要自尽谢罪。” “就这样?”她简直难以置信,“你不派人去追查刺客把他绳之以法?” “何必呢?”卧桑笑笑地耸耸肩,“他没成功不是吗?” “他想杀的可是你!”她无法对这种事责之不理,对方这次没成功不打紧,万一还有下次呢? 万一他没有能再躲过一次的运气呢?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 “那又如何?”他不以为然地睨她一眼,“何需费工夫去查件不可能会水落石出的事?”倘若每个来行刺的刺客,都要他那么大费周章的去查去搜,那他可会因此而忙得焦头烂额。 “不可能会水落石出?”那嫣怔了怔,怀疑的眸子随即锁紧他,“你怎么知道?” 他笑意浅浅地轻耸眉心,“因为若有人有心要藏,那么这件事就绝对见不了天日。别费心了。” 懊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在这宫里已经够多了,既是如此,那么那些已经被人藏起来的,又何需一一把它挖掘出来呢?睁只眼,日子是这样过,闭只眼,日子也一样是这么过,那些人人都还没来得及准备好要让它浮上台面的事,既然有心人要藏,那何不让它继续潜藏下去?反正,它总有现形的一日,在时间来临之前,又何苦打破这每个人都费心经营的平静?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学会掩藏和耐心这两门学问了,教他这两门学问的,不是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事,而是他的这个身分,是这个授命于天,可是也同时困他于地的太子身分教会他的。 他伸手取来另一瓶在炉中温着的热酒,再三确定无毒后,热了盅酒欲给她定定心神,但她没伸手去接,杏眸里的目光仍旧是热切而执着。 “为什么有人会想杀你?”若是没来由,他不会引来杀机,而看似知无不晓的他,好象也知道自己遇刺的原因。 “可能我在某些人的眼中很刺眼吧。”卧桑早就心底有数,也知道自己生命岌岌可危。“朝中分党割派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而我主张推行新政以消弭党争,若是有些人想保有党派封建巩固政权,好图个能在日后保有一世的荣权显贵,杀掉我,本来就是个好手段。” 被揭开一隅的秘密,此刻看来,像是原本晴澈的穹苍里多了一片黑云,黑鸦鸦地盖过天际,逐渐笼罩住一切,也重重地压上了她的心扉。 那嫣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知道了这些不属于她的事,可是她更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释然的? 以他临危不乱和经验老到的模样来看,这应当不是他第一次被行刺了,他的那双眼,都是怎么看待这些事的? 卧桑深深看进她写满忧虑的眸子里,“你很怀疑我为何能说得那么云淡风清?” 她毫不犹豫地颔首,“对。” “这宫殿,本就是噬人命的。”他将酒盅安妥地放进她的掌心里,?首看向外头美轮美奂的殿廊,“当你适应它并身处其中,看久了、看多了,那么任凭发生再多的意外,你也会变得理所当然。” “你被暗杀了多少年?”那嫣颤颤地深吸口气,夜光杯传来的热意才让她发现到,她的双手正因寒冷而频频打颤。 “从我一出生就开始在过这种日子。” 她掩着唇,“怎么可能……” 突如其来的现实,是那么的措手不及,一瞬间将她的心绪得紧紧的。 她以为,在这锦衣玉食的宫中,他应当过着岁月无惊的华丽美日,等待着有朝一日更上一层楼,晋升?统领九州的九五至尊,更进一步达到无人能及的高处,放眼天下、拥尽所有。她哪知道,其实太子的生命,是具形色鲜妍的彩瓷,摆得愈高愈美,也就愈容易跌落在地摔成粉末。 “在你的眼里……”卧桑伸指划过她如雪的脸庞,用一种迷离的语调在她耳边徐问:“这个国家是不是如史官们所写的,富庶繁荣、太平盛世,因此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更不可能会有人在暗地里伺机想除掉我?” 难道,不是这样吗?那嫣张大了眼,感觉他在她的面前忽地变得好陌生,在他那双看来未曾相识的眼眸下,她不禁怀疑起她所看见的一切来。他低低地笑开了,“那是表面,也是假像。” 无法阻止的,那嫣悄悄拉开他们两人间的距离,有点想要拒绝聆听从他口中所说出的另一个世界的模样,但他却像是模透了她的心,不但不放过她,反而还朝她逼近,俯低了身子,紧紧将声音缠绕在她的耳际。 “史官们只写该写的事、只写能写的事,这样那些藏在阴影后的一场场噩梦,就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去掀开来,而他们便能如愿地保持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谎言,因此要盛世有盛世,要太平不愁太平,就算他们想杀个太子更是易如反掌。” 们?”那嫣一手止住他的胸膛,勉强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知道是谁想杀你?” 卧桑霎时沉默了下来,许久过后,一抹熟悉的笑容又溜上他的脸庞。 “不。”他微笑地拍拍她的头顶,一手拉她坐正,“我不知道。” 撒谎,他分明知道。 那嫣聚精会神地看着前一刻与此刻截然不同的他,眼尖地察觉,他的笑意里,似乎有着不肯流泄出来的沧桑。 “知道太多的人,是会睡不好的。”他似有若无地在嘴边淡淡述说,“所以,别知道那么多。” 她马上就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话,他是在对谁说的?是他,还是她? 若不是置身事内,她情愿自己从不知道这些,也不会去多管闲事,其实她是可以继续在他的羽翼下,当个不识愁滋味的小小女官的,但她无法忽视,他总会出现在脸上粉饰太平的笑意,她很想知道,在他的笑意下,他还埋藏了多少心事? “不喝吗?”卧桑一手指着她端棒了很久的酒盅,“喝了之后,你会睡得很好的。” 那嫣低首看了一会,自唇边绽出了与他相同的笑意。 “不,我不喝。”在这宫殿内,是不能睡得太深的,就算是要安睡,她也得先离开这里,或是找出愈来愈多的谜团之后,那个迟迟不肯现身的答案来。 第四章 “可以请你们放轻松一点吗?” 卧桑无奈地抚着额,再次对眼前这几个紧缠在他身边,时时刻刻都盯着他的人叹了口气。 自从那日有剌客欲行刺太子的事从司棋的口中张扬开了后,这些天来一堆子紧紧盯着卧桑的人,就开始与他如影随行,无论日夜,只要他抬起眼,定会有个人随侍在侧保护他,而自觉失职的离萧,甚至黏他黏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让他走到哪都必须额外带着跟班。 尤其是今日,在他代皇帝主持秋猎大典的猎席上,他身旁跟班人数更是急速增加,而这些平日都爱笑爱闹的人们一来到这后就把脸上的表情全换了,脸上挂箸草木皆兵的神情就算了,还一副四下防人的提防样,并用一双直勾勾的眼睛张望着可能会接触他的人。 “用不着这么紧张。”卧桑只好再度安抚这些精神过于紧绷的人们,“就算是有刺客想行刺我,我想也不至于会挑这种光天化日下的时辰来行刺的。” 不约而同的,在场的跟班们皆送了一记白眼给他。 那嫣第一个推翻他的话,“我若是刺客,我就会挑这个时候。”他能保证不会有人来行刺吗? 谁说刺客今天就一定会缺席的? 卧桑不禁低头向她请教,“为什么?”是不是那日连连让她看了两次有人行刺他后,所以她到现在都还耿耿于怀,才会紧跟在他身边? “你的位置太明显了,让你单独坐在这个主猎大席上,简直就像是把你放在这当行刺的标靶一样,若是刺客要找你下手的话,当然会挑今日。”在太极宫内都可以有人要他的命了,来到了宫外,他的处境也相对变得危险,她若是刺客,她一定挑这个好时机。 “没错。”料俏也忙着对那嫣的话投下同意票。“?了你的安全,我们都认为你不该冒险来参加秋猎。” “殿下,你就回宫吧。”离萧再度苦口婆心的在他身旁苦劝,也同样强烈反对他出官来这种?了狩猎四处都是刀光剑影的地方。 卧桑一手指向主持大位,“倘若我回宫了,那等会由谁来主持秋猎?” “我会代殿下向?大臣告病,然后奏请滕王舒河代位。”司棋马上接着上场声援他们。 他不同意地摇首否决,“不行,父皇已经病了,我再告病的话,人心会不安的。” “可是……”让他站在这,他们的心头会更不安啊。 “够了。”眼看秋猎快开始他们还是不离开,他干脆板起睑来,“狩猎快开始了,都别再缠着我,全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去。”因为他们的缘故,狩猎迟迟不能举行,再不把他们赶走的话,恐怕等一下在场的皇族们都要派人过来问了。 众人皆定立在原地不同,眼里眉间,还是系着深重的忧虑。 “料俏。”卧桑一手拍着她的头顶,一手指向另一边,“这里是我的猎席,你该和那嫣一块到女眷那席的。” 料消兴奋地摇着头,“我想留在这里帮你捉刺客。”在宫中闷那么久了,难得可以遇上一件刺激的事,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我有离萧就够了。”他只好放软了声音改行哀兵政策,“听话,大家都在看,帮我留点面子好吗?” “表姊?”她犹豫地转首看向一旁的那嫣。 “好吧。”那嫣也只好不甘不愿的同意,在带走料俏之前,仍不忘对卧桑叮咛,“你千万不能离开离萧太远。” 他举高两手,“放心,他会把我看得紧紧的。” 牵着料俏的手,那嫣缓缓走向等待着她们去乘骑的女眷席,在途中,她不时频频回首,依旧是对卧桑放心不下。 在她面前,她都已看过两次刺客来行剌他了,谁晓得在暗地里,在他们都没有发觉时,卧桑又遭袭过多少次?而下一回,又将是在何时发生?她不敢想。 包让她觉得恻然的是,卧桑那、水远都云淡风清的表情,他待人太好了,?了不让他人担忧,他也许把心酸都吞到肚里去。 “难得卧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今天怎么这么乖-.”来到猎席协助料悄上马之后,那嫣也乘上了坐骑来到她的身边。 “还不是离萧那个牢头吩咐的?”料俏不甘心地女敕撇嘴角,“我要是在大庭广?下让卧桑挂不住面子,回宫后,离萧肯定又会吼我吼上好半天。” 她手中的?绳蓦地紧握,“你很注意离萧?”她没听错?最不爱受束缚的料俏会听从别人的吩咐? 料消的小睑泛过一层不容易察觉的红晕,“他一天到晚都跟在我后头限制我这个、限制我那个的,我当然在意他。” 那嫣发现到近来料俏每次在提到离萧时,在料俏的脸上,总会浮起某种特别的神采,这让她心绪不宁。 就像是这样,脸庞上染了些红晕,声韵听来或许是有此责备,可是又掺了丝丝的娇喷,她从不曾看过料俏有这种风情出现过,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个让料俏出现这种神情的人是谁。 不安之下,她留神地看着料俏双眼所凝望的方向,却发现,料俏所看的人并不是那个将成?夫婚的卧桑,而是站在卧桑身旁忠心护主的离萧。 不好不好……一定是她看错了,这事是不会发生在料俏身上的,无论料俏再怎么天真率性,料俏也应该明白什么是可以,而什么又是不行,料俏是不会做出不被允许的事来的。但,万一料消那颗不受拘束的心已经不在原位了呢? 那嫣不禁有些自责,或许在一开始时,她就该叫卧桑别让离萧和料悄走得太近,当初她在对离萧的距离感到不妥时,她就该把料俏拉开的,可是……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她没来由地感到心虚。 是的,心虚,那淡淡的心虚感,忽地开始朝她的心头飘来,慢慢地占据住她心头幽微细小得难以察觉的情绪,因为,她在卧桑看她的眼神中,也看过和料俏此刻相同的眸光。 专注地看着远处的料俏,并不知道那嫣此刻翻来覆去的思潮,只是一手指着前方引起躁动喧哗的方向。 “看,卧桑下令秋猎开始了。” 那嫣?首看去,娇艳的秋阳下,身着一身象牙白四爪龙袍的卧桑,正站在主猎席上扬起一掌,霎时天鼓、十面云锣齐击,号角嘹亮如裂帛的声响直冲天际,等候在猎场内的皇家成员及百官也在此时纷纷扬鞭策驹,整齐地离开猎席朝猎场内飞奔。 就在料俏准备扬鞭登上猎场时,她坐下的马儿却不知为何突然受惊,高举起两蹄差点将料悄给甩下马背,料俏方才捉稳不致落马时,受惊的马儿两蹄”落地,随即如月兑弓的飞箭般疾驰而出,直奔向猎场东郊。 措手不及的那嫣吓白了一张脸,“料俏!” 不假思索的,她将马月复一夹,立刻急起直追,想赶在料消被那匹看似疯狂的马儿甩下时先将她救下,可是在达达的马蹄声中,一道更加尖锐的声响划过她的耳际,她留神细看,紧随着销声跟至的暗器,在阳光下刺眼的光芒令她眩晕了眼半晌,接着中了暗器的马儿忽地在急奔之中猛地止蹄站起,扭头一转,不受她控制地改变了追逐的方向,全速奔向猎场西郊。 坐在观猎帐幕里的卧桑,在离萧脸色苍白大惊站起,紧紧握着拳头看向猎场上逐渐远离的料消时,一手撑着面颊看向他。 “着急吗?”看来他再忍也忍不了多久了。 一颗心早飞到猎场上去的离萧,着急地转首看向丝毫不紧张的他。 “殿下,”他怎么还可以处之泰然?料俏随时随地可能被那匹马儿送掉一条命。 “?朝臣都以为我不擅骑射,所以待会你去追人时可要追慢点。”卧桑站起身来,边说边把身上的四爪龙袍月兑下来,并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也把身上的衣裳月兑下来。 “我去追?”他顿愣了一会,不解地月兑上的破阵披甲交给他。 卧桑意有所指地瞥他一眼,“心急如焚的人又不是我。”当然是由他去追,现在任谁也没办法在马儿失控的情况下追上料俏,不过这个急如锅上蚁的离萧,在心急之下就有可能办得到。 “谢殿下!”离萧恍然大悟,赶紧换上他的衣服准备去救人。 卧桑还在离萧匆匆跑出帐幕时不忘提醒他。 “别忘了要装像点啊。”要是让人知道去追太子妃的人不是太子本人的话,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殿、殿下……”一直在看着帐外情况的司棋,抖着手,冷汗直流地悄悄拉着卧桑的衣袖。 “殿下去追他的太子妃了。”以为司棋又要数落他的卧桑,并不理会他,只是优闲地坐在椅上看着离箫跨上他的御骑去追人。 司棋忙转正他的脸庞指向另一边,“不,我是说那边!” 远看着那嫣紧伏在马背上随驹狂奔的身影,卧桑差点忘了怎么呼吸。 “那嫣……”他冲动地自座上站起,举足就想冲至外头赶快去解围。 “等等,你不能去追她!”司棋两手紧紧拖住他,“不要忘了,离萧已经假冒你的身分去追人了!”场上怎能有两个太子?他是急昏头了吗? 卧桑低首看了离萧放在桌边的破阵披甲一眼,立刻将它拿起穿上,并取来武帽戴上遮住他的面庞,不顾反对地一把掀开飘飞的帐帘,疾步跨出帐外跃上离萧所留下来的坐骑。 “殿……”不及阻止的司棋奔出帐外想叫住他,可是?免被人识破,他只好掩上嘴在手心里低叫,“天哪……” 紧密如雷的天鼓声中,在猎场山郊顶上-皇子中排行老四的滕王舒河,安适地坐在坐骑上观望,在远处那一场追逐太子妃的混乱开始后,就一直将口口光集中在那乘着太子御骑的人身上。 “老九。”他朝身旁的雅王怀炽招招手,“老大的骑艺是何时变得这么精湛?”就算是救人情急,他也不可能在瞬间改变骑技而且还能骑得这么好。 怀炽也疑惑地蹙起剑眉,“我从没看他骑得这么飞快过。”看来,卧桑似乎很中意他这个太子妃。 心细如发的舒河,听了不禁再三仔细审视往山郊东侧飞驰而去的那具身影,不一会后-顿有所悟的笑意在他脸上漾开了来。 “你不去帮太子吗?”在猎场上狩猎的人,现在几乎都准备去帮太子救太子妃了,唯有他还待在原地不知在笑些什么。 舒河却淡淡反问.!“你要我帮哪个太子?” 怀炽愣了愣,“哪个太子?”当今不就只有一名太子而已吗? “老大是在搞什么鬼?”舒河没回答他,转首将目光直眺至疾速朝山郊西侧飞驰的另一道身影。 就在怀炽尚未理清他话意里的头绪时,他突地将手中的?绳一扯,策马驰向西侧的山林,准备去引开那些跟在假侍中身后的人。 怀炽也策马跟上,“你要上哪去?” 他咧笑着嘴,“发挥一下手足之情。”不管卧桑这么做是?了什么,再不去帮他把那些会识破的人拦下的话,卧桑恐怕就不能称心如意了。 也在山头的另一边,静看着太子救美这场戏码的翼王律滔,在一见到舒河乘骑前去的方向后,一抹会心的笑意也跃上他的唇边。 排行老六的卫王风准不解地盯着他的笑意,“五哥,你在看什么?” “又要装又要藏,当个太子真是辛苦。”幸好他不像卧桑一样一出生就得当太子,那种日子,累也累死他。 风准回过头看向东侧的山郊,两眼定在那名正在追逐着料俏的身影上。 “别看了,被人看出破绽就不好了”律滔识趣地拍拍他的肩头,“咱们去把那些往东边追去的人引开。”若是让外人看懂幕里乾坤,也知道太子有假就不好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他追的目标不同? 他眨眨眼,“让老大得逞一下罗。” 紧握住?绳,将自己尽量伏低在马背上的那嫣,在马儿已跑出猎场外来到山郊深处的林里时,她再一次的试着让身下的马受制而停下来,只是不管她用了什么办法,皆不奏效,而且受痛的马儿似乎已因剧烈奔跑而累昏了头,因此格外盲目地竭力奔跑。 风声嘶啸在她的耳际,被马蹄践踏而起飞舞在空中的秋芒,如刀般割划过她的衣裳,隐约中,她也知道这匹受了伤的马儿是停不下来了,疾景如电,一一掠过她半闭的眼帘,耳鼓里充斥着血液潸潸流过的声音,愈来愈快、愈来愈慌、愈来愈绝望……照这般奔跑下去,坠马是必然的,聆听着纷乱如索命的马蹄声,她的、心中窜过了许多想法,如花样年华、红?白骨等那类的,令她在所有感觉都流离失所的当头,不禁想要回头检视这一生她膂走过的路。 她的人生,没有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只是平淡而充实的面对每一日的朝阳,其实换个角度来想,这也没什么不好,也算是不枉这一遭了,但,她的心底还是有个遗憾她还不知道,那道影子、那双黑夜中吸引她的主人是谁……如果可能,她想再见他一面。 猛然间一只大掌紧紧圈住她的腰肢,在疾驰中奋力将她拉离马背拖抱至他的怀里,将她带离那匹继续疾奔的马儿,改让她乘上另一匹坐骑。 贴在面颊上冰凉凉的铠甲,今那嫣昏昏莫办的神智醒了醒,因过度紧搂而令她难以喘息的大掌,依然在她的腰际上紧箍着,她下意识的以衣着来判断来者,策马追上她并救她一命的人,应该就是离萧。 当她抬起螓首想开口致谢时,却愕然发现,救她的人完全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卧桑沾了点沙尘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此刻的他,正忙碌地想让马匹慢下速度来不再急追,在感觉怀里的那嫣似乎动了动,颇有落马之虞,于是他又将她更楼进怀里抱牢。 那嫣的脑海里霎时有阵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来救她的?他位在主猎高处,不可能没看到料俏危险的处境,原本,她以为在她失败后他定会去代她救下料俏,却万万没想到,他策马来追的竟是她。 “你……”她捉紧他的衣衫,想开口时蓦地感觉马身一震,那不对劲的感觉与她方才马儿受伤时,简直如出一辙。 卧芬也察觉到了,赶在受袭的马儿前脚朝前重重跪下前,他先一步抱着那嫣跃离坐骑以避免坠马。两脚一落地,他便将那嫣扯至身后,?首望向远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在林间一闪而逝的人影。 站在他身后的那嫣飞快地推开他,顺着他目光直视的方向跨出脚步。 他一手拉回她,“你要去哪?” “找刺客。”她拨开他的手,“他一定就在附近。”太过分了,让她的马儿失控就算了,还暗算卧桑,说不定料消的马儿会出事,也同样是剌客做的。 卧桑的大掌又紧握住她的柔葵,并将她快速拖离原地带至落叶片片的林间,找着了一棵横卧在地的大树后,将就的按低她的身子蹲在树间躲藏。 但急躁的那嫣却不领他的情,依旧想把握这个机会去找出那个人来。 卧桑没好气地将她按坐在地“手无寸铁的,就算你找到刺客又能如何?送死吗?”敌在暗我在明,也不知来者到底有多少,凭她一人能做什么? 听了他的话,总算有些清醒的那嫣,这才发现自己没考虑到那么多。 看着他身上?追逐她而染上的沙尘,她的心缓缓平定下来,这时,她才想到生死未卜的料俏。 她、心慌意乱地看向林外,“料悄呢?” “别担心,离萧应该追上她了。”他拍拍她的肩头,靠坐在树旁沉沉地吐了口大气。 “你怎不去追料俏?”情急忧心下,她回过头来指责他。 他目光灿灿地盯着她的眼瞳,“你不乐见来追你的人是我?” 暧昧不明的话语,听得她的心房有些紧缩,令她忙不?地躲开他直视的目光。 她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我们……不回去吗?” “你急着想回猎场吗?”他舒服地靠坐在树边,很有兴致地观察着阳光筛落在她的小脸,所映照出的每一分风情。 “不,回宫。”那嫣转首坚定地望着他,“我要你马上回宫。”不能再让他在外头冒风险了,也许在猎场上也有着刺客,他得快快回到有信得过的属下所保护的太极宫。 “那名刺客很可能还在林子内,你认为此时叫我离开这个避风港真的好吗?”卧桑意态闲散地把玩着手中拈来的落叶,脸上找不到半分像她那般的心急。 “那怎么办?”不能离开这里又回不去,这样还不是一样危险? 他挑挑眉,“躲一躲罗。”忙里偷闲一下也好,正面交锋素来就不是他的风格。 “躲?”她怀疑地拉长了音调。 “我们若迟迟不归,司棋绝对会派人来找我们的。”卧桑胸有成竹地朝她点点头,“所以说,按兵不动是最好的办法。” 虽然他这么说是有几分道理,贸贸然的出去的确有些不妥,可是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他总不能往后再遇上了那名刺客又继续躲下去。 “刚才你有没有看见是谁行刺你?” “看是看见了。”他轻耸着两肩,“但他的身手太好,相貌我看得不是很清楚,所以也不能确定他是由谁派来的。” 她掩不住脸上的失望,“没看清楚的话,那不就难以查起犯人的身分吗?” “这倒未必。”他伸出一指朝她摇了摇,“猎场外的防范措拖在离萧的监管下做得滴水不漏,外人要是想进来是不太可能的,因此刚才的那个刺客,他若不是在猎场内的朝臣就是皇家中人。” “好,回去后就把他给揪出来。”?免夜长梦多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想署他于死地的噩梦来源结斩断。 卧桑摇摇头,“不。” “不?”那嫣不可思议地扬高了黛眉,“你该不会是又不想把唆使刺客来行刺的人找出来吧..”他那放纵刺客的心态又冒出来了? “怎么找?”他莫可奈何地摊摊两掌,“凶手这两字又不会写在睑上,在场臂猎的百官有那么多,你要我如何从中找出派刺客的人是谁?”这种任务也未免太困难了吧?何况,那要浪费他多少时间? 她马上用他过去的纪录来推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难道你又要当作没这回事了?” “是啊。”不出她所料的,卧桑果然理所当然的点头。 她简直气结,“你……”怎么会有他这么不爱惜性命的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少一事不如没这回事。”卧桑不但有他的道理,还对她说得条条是道,“如果真照你的作法去办起犯人来,少不了会弄得举朝上下人心惶惶、相互猜疑,处理得不好,一不小心就会引起党争,我之所以不想声张,是?稳定朝局。” “除了朝局之外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在他的心目中,摆第一的、水远都是朝政国家,他自己呢?他把自己视为何物? “我能想吗?”他无奈的苦笑“只要我一日在太子位上,那些风险就跟着我一日,这不是我所能选择的。” “我不懂……”她颓然地抚着额,“鸟什么当个太子日子要过得心惊胆跳,还要为他人着想顾忌那么多?” “太子本来就是这样当的。” “如果做个太子要这么累,还不如去当个老百姓。”做人已经够辛苦了,何必还活得那么辛苦? “老百姓?”他不敢期望地扬首淡笑,“容得我选吗?”从他1出世就是太子,这身分并不是他主动求得的,可是他又没有别的机会来做选择。 “你虽然不能选择,但你至少能为你自己做些什么,最起码,你可以确保你的安危。”望着他脸上那份没有笑意的笑,那嫣索性以素指直指着他的眉心,“你每天处理国务,满脑子除了百姓黎民、国运政局外别无他物,只是你想遍了天下,你可曾?自己着想过?在你治国之前,你应该先治好你自已。” 卧桑不语地盯着她那双忧心的眼眸,好半天,他才沙哑地?口。 “我该?我自己着想些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活得自由一点、安心一点,而不是把什么都往肚里藏,常在嘴边挂着那种敷衍的笑。”最常在他脸上看见的表情就是笑容,但他除了笑容之外,很少有另一种表情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而他的笑,多半都是不真诚的。 在她的身上,卧桑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她像从前的他,有话直说、直往前走不顾虑后头,一双眼总是能看进人们最想隐藏的深处。只是日日累积的岁月改变了从前的他,在他生活中纷纷扰扰的人事物也逼着他去改变,直到有天醒来,他才察觉,他开始在脸上挂着敷衍掩饰的笑,他已不再是那个他熟悉的自己,而那个年少时的自己,也已在岁月的轨?中变了样。 现在的他,既是太子又是摄政王,只要他张开双手,他便能坐拥天下,可是当他握紧双手时,他的掌心却是空虚如昔,他的灵魂是如此的空洞和陌生,它陌生得让他连自己也不认识,只是他一直藏得很好、压得很深,因此那一声声来自他心底深处的叹息,没人听得到、没人看得见,渐渐的,他遗忘了它,抑或者,是他亲自把那些叹息给掩埋在记忆里。 但在这日,有人听见了,将那些叹息释放了出来,并陪着他一块正视他自己,让他看见那遗失已久的叹息,和他一直关在心底的小小愿望,它们一直都停靠在记忆的扉页上等待着他的回首。 他回过神,格外用心地以眼描绘着眼前的她,忽地觉得,她从没像此刻这么耀眼过,穿过树梢映在她身上的日光,让她整个人灿亮亮的,像一束晶莹的发光体,又像是他迷茫沧海中的明灯。 “卧桑?”那嫣伸手推推他,对他不言不语,且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的眼神有些纳闷。 卧桑随即掩去所有的心思朝她微微一笑,一手指向林外,“我听到了马蹄声,也许是司棋带人来了。” 她站起身为首望去,果然看见在山头的另一边正漫起尘烟,看似有人正朝他们这个方向前来。 “回宫后我就叫离萧加强戒备,你这人的心太软又大没警戒心了,不帮你多留神点不行。”再不多帮他看着点小命,说不定有天他就会遇上一个能够行刺成功的刺客。 聆听着她的自言自语,卧桑在她举步欲走出林子去找司棋前,一掌覆上她的柔荑,并缓缓将它紧握。 “怎……怎么了?”她怔了一会,感觉他的体温正从他的掌心里传上她的身躯。 “你似乎很介意刺客行刺我一事。”他慢条斯理地将她拉回自己面前,温热的气息浅浅地拂过她的面颊。 “我当然介意,你是……”她不经意地对上他的俊眸,声音蓦地紧缩在喉间。 他富饶兴味地靠得她更近,“是什么?” 顺着他拂面的鼻息,陌生的怔颤爬上那嫣的每一寸知觉,她几乎不敢迎视他那炫惑迷离的眼瞳,不愿承认,当他用此等神态瞅着她瞧时,那感觉太佻惑了,几乎令人不克自持。 “你是料俏的未婚夫婿。”她犹豫了半晌才将话挤出口,忍不住在他的视线下偏过芳颊,“你若出了什么事,那料俏往后要怎么办?” 卧桑欺靠至她的面前,并挪出一指将她勾回来,“你会这么关心我,就只是因为和料俏姊妹情深的关系?” 不要问她,不要问她这种连她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料俏的身影在她心底来来去去,一声声唤她表姊的模样,在在提醒着她的身分,可是卧桑的身影却也日渐扎根至她的心底,不但驱散了料俏的影子,还更一步地占据她的心房盘岩不动,即使她有心想将不该存在的他连根拔起,但她所扯出的,却是一团难理的情结。 不该的,她不该有这种想法……她不愿对不起任何人。 “没有别的原因吗?”卧桑微偏着面颊凝眸着她,伸手挑起她一绺乌黑柔软的发,将修长的指尖缠绕在其中。 那嫣淡淡地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风中沁凉的冷意夹杂在他的气息里,这感觉虽是那么缠绵多情,可是却不是属于她的。 “没有。”她?手抽开自己的发丝,正正地看进他的眼眸深处不再逃避。 他一点也不感挫折,反而信誓旦旦的对她笑道:“你会有的。” ···································2“为什么来追我的人不是卧桑反而是离萧?” 料俏气愤地拍着桌面,但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那嫣,只是专心地打量着料俏异常红艳的脸庞,并再度在心中计算了一下现在是夜阑几更的时辰。 由天黑时分回宫到四下无声的静夜,折腾了一天的那嫣,到现在还迟迟无法歇息的原因,就是因为料俏不断在向她抱怨卧桑,但她并没有很清楚地去记住料俏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她总觉得,眼前的这个料俏似乎是变了,而她也大约知道,能够让料俏这么不寻常的人是谁。 “卧桑说什么也是我的未婚夫婿,他竟连救都不敢救我,反而叫离萧来?”料俏继续?离萧打抱不平。“你知道离萧?了救我有多冒险吗?他那种不要命的追法,差点把我吓掉半条命!” 暗自在心中得到一个结论的那嫣,在她叨念完一个空档后,立刻捉住机会冷不防地问向她。 “你这是在抱怨?”她从来没看过料俏抱怨得这么快乐的,这让她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下。 “是啊。”料俏用力的点点头。 她再更进一步地追问:“为什么我不觉得你这表情像是在抱怨,反倒像是暗自窃喜?” “谁、谁说我暗自窃喜?”料俏火速烧红了脸颊,音调也变得结结巴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神情,尽露在她的眼底。 老天,她说中了……与料俏截然不同的,那嫣的娇容无法克制地变得雪白,像一只褪色的蝶。 倘若料俏爱上了离萧,那个好性子好脾气的太子,总是对每个人微笑的男子,他要怎么办?料俏能进宫来,当初全是因卧桑在众人反对下执意欲选她?妃,如今,料俏的心却恋上了别人,而且还是卧桑随侍在侧的侍中,这叫卧桑情何以堪? 可是在她的心底,又有一道小小的声音,不受她控制地在对她说着这样也好,或许这样是最好的。 女萝托乔木,料俏爱其所爱,芳心有所依托,这不是很好吗?反正谁也不知那个待料俏如兄妹的卧桑,他的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如此一来,在卧桑的心版上,或许多了个可容纳另一人的空间……猛然察觉自己思及至此,那嫣不禁震惊地倒吸口气,强烈憎厌自己的感觉挥之不去。她怎会有这种荒唐卑鄙的想法?她希望卧桑的心能收容的人是谁? 料俏怯怯地拉着她的衣袖,“表……表姊……” “怎么了?”那嫣抹抹睑,试着把自己的情绪压下来,方回过头,却发现料俏的小脸上盛满了恐惧。 “那个声音又来了……”光顾着抱怨卧桑,她都忘了夜已经这么深了,又是那个怪声出现的时分。 她安慰地拍拍料俏的肩,侧耳细听那她向来只能听人转述,自己却从未有缘一会的怪音,当她闭上眼时,果然在寂静无声的房里听见了一道似自远处传来的微弱敲打声。 “别怕,我去把他找出来。”不管那道声音的来源是什么,她不能再让它继续这样把料俏吓得夜不安眠不去。 “等等我……”料俏在她去拿来一只灯笼循着声音移动脚步时,慌忙地跟上她。 叮叮咚咚的声音,不仔细听还真的听不见,那嫣无声地挪动步伐,在幽暗的宫里来回穿梭地寻找着音源。寥无人声的宫廊上,只有几盏幽幽的宫灯依然明亮着,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音律在黑暗中隐隐传来,不一会又消失,让她们还未找出到底是从哪传出的声音前,已迷途在被黑暗吞噬的太极宫里。 “你瞧,这里有个奇怪的痕?。”那嫣停下脚步,用手中的灯笼照亮地板上那道似拖曳过的痕?。 “这里……”料俏?首四下看了看,“好象是含凉殿后方的废殿。”记得她以前在白日里躲避离萧叨念时,好象曾躲来这里过。 那嫣将手中的灯笼交给她,蹲在雪花石板上模索了半天,接下她的指尖模到一道缝隙,使劲一推,地板便露出一片空间,她再用力推开时,一道往下的阶梯便呈现在她们的面前。 她讶异地望着下方,“地道?”怎么在这里会有这种东西? “你想做什么?”料俏伸手捉住两脚已跨进地板下的她。 “下去把事情查清楚。”她盯着料俏生根不动的双脚,“你要不要一道去?” 料俏急急摇首,“我……我不敢去,我留在这里好了。” “今晚我就去把那个吓你的鬼魂找出来,你在这等着别乱跑。”见她那么害怕,那嫣索性将灯笼留给她并对她交代。 料俏方点头应允,她的身影随即没入地板下,留下料俏一人蹲在地板边守候着宫里一室的幽暗。 地道里的空气出乎她意料的清新,宛如迷宫般深且长的甬道,像静卧在宫殿底下的伏龙,无声地在土里蜿蜒着,在两旁,莫约百步即有一盏人鱼膏点成的烛火,惺忪微弱地照着这个迷宫般的世界,往前行,前方净是一片深不见尽头的冥色,回头看,同样也是幽不可测的黯然。 别无他法,只能循着敲打的音律继续往前走的那嫣,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地底走了多久,愈走愈深也愈走愈靠近那阵敲打声,远处逐渐明亮了起来,再走近,远远即可看见一道令她眼熟的凄迷幽光,掺杂在烛光闪闪烁,然而就在她快步接近时,一直回荡在甬道中的敲打音律倏然而止,余声徐徐盘旋在空气中。 那嫣并没有仔细去探究敲打声是为何而中止,步入瑰丽的烛光下后,是一片偌大的空间,在四周有着更多一模一样的甬道通往四面八方,她实在是难以想象,在这皇城底下竟会有这种地方。 顺着那道引她而来的光芒看去,她不敢置信地停下脚步,?首看向一面摆放在石桌上的巨大石雕,并瞠大了一双杏眸。 “皓镧?”它怎会在此? “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卧桑侧身靠在石墙边,慢条斯理地欣赏她在荧荧烛火下娴娜的侧影。 她惊愕地旋过身来,在瑰亮的烛火下睨望着他,四下无声中,她忽地明白了一切。 “那晚行窃的人……是你?”她寻寻觅觅的那个人,她极度认为不可能是他的那个人,果真是他? “是我。”卧桑也不否认,踩着轻快的步伐踱向她。 她怔立在原地,眼看他一步步走来,虽是带着笑,但那笑意却不是她所见过的,那夜的回忆,突然像是倒涌的海水般灌进她的脑海里,迅速地取代了她的怔然,野火燎烧般的红霞放肆地覆上了她的面容。 看出了她此刻在想什么的卧桑,还刻意站在她的面前微弯着身子,坏坏地挑起眉提醒她。 “在你唇上偷了个吻的人,也是我。”是谁偷了皓镧,在她心中并不是那么重要,她所在意的,应该是那个在黑暗里轻薄她的人才是。 那嫣随即转身欲走,他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在她愕然的惊呼未出口前,他已俯将它吞没在温暖的唇间。 潮湿的泥土味、灯火燃烧的香料味、秋露白的味道、他一身灼热的气息,在她的鼻尖交织流窜,酥酥融融的暖意自她的头顶罩下,很快地,那份暖意便变了质,像道漩涡般地将她急卷入他的怀里,汪恣地焚烧她。 他的吻,像是个亟欲得到救赎的人,奋力紧捉住唯一的浮木般,无论她怎么逃躲也避不开,只能任他撩起一小撮的星火后,又更放恣尽情获取,直燃起另一阵滔天烈焰,她想逃,他便拥得更紧、吻得更深,一点也不像是那夜的温柔。 喘息未定,她推开他,眼中惊疑闪烁不定,亟欲逃离的鞭策着她的双足,但罗列在她面前的相似甬道却让她一怔,这么多的甬道中,哪一条才是她的来时路? “我该怎么出去?”莫可奈何地,那嫣只好回过头问那个得意地靠在墙边,冷眼旁观她迷路的卧桑。 “我会领你出去。”他走近她,犹带暖意的大掌紧覆住她的柔荑。 她飞快地抽回手,“这里是哪里?” “翠微宫地底。”他莞尔地看着她芳容上的倔强和极力掩去的红赧,信步走至石桌旁坐下。 “皇上寝宫的正下方?”她在地底下走得这么远?竟从皇城的一端走至皇城中心来了? “对。”他扬起一掌,随意地向她介绍四周,“这里是遇有困难,皇家中人可来避祸的地方,也是我常在夜里来晃晃的好地点。” 他常在夜里来这里?那么坐在含凉殿殿廉内的人又是谁? 满脑迷思的那嫣,开始觉得那些累积在她心中的疑题,似乎是要在一夜间全都倾巢而出般地向她压来,不给她消化的时间,像是全都集中在此刻要解开。 她张大了眼看他站在石桌旁,双手拾起石桌上的雕琢工具,籍着烛光熟练地敲打雕凿,而这声音,就是料俏夜夜所听见的怪声,只是……在夜半做石雕?他为何要做这个? “我没料到你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卧桑在敲打一阵后,停下手边的工作朝她问出他的不解,“告诉我,我是露出了什么破绽才让你找到这?”司棋和离萧是不可能说溜嘴的,她怎会夜半不睡反倒找他找到这来? “我听见了敲打声。”若不是今晚料俏缠着她让她睡得晚,不然她可能也不会知道他所藏的秘密。 “你听见了?”他邪笑地偏过头睨着她,“怎么,你今晚没喝茶?” 那嫣蹙紧了细眉,“茶?” “每夜我都会命司棋暗中在你的茶水里下药,以确保你会一觉到天亮,好让你听不见任何声响。”功亏一篑,早知道他就该亲眼看她唱下茶水才让她离开含凉殿。 这么多年了,从未有人发觉过这个地底天地,只因这里的隔音效果极佳,就连居住在正上方翠微宫的皇帝,也未曾发现过此地的存在,只是在这通往皇城四面八方的地底甬道中,就只有通往太极宫的甬道隔音效果不佳,害得他得对不是心月复的她们千防万防。 丝丝的怒意泛过她的小脸,怪不得她每晚都睡得那么沉,也从没听过什么声音,原来就是他的原因! “料俏呢?你也对她下药?”在她们这两个外来客里头,他若要防人,应该不只会防她一人。 “我没对她下药。”他的表情很不以为然,“随口讲个故事就可以打发她了,何需大费周章?” “为何要对我下药?”知道他在这里做石雕又如何?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会对你下药,是因为你生性多疑,你的心太细了,所以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搁下工具拍去手中的石屑,起身迎视她愤怒的杏眸,“让你在我的身边待久了,一定会被你给看出端倪来,我不想太早让你知道你不该知道的事。” “不该知道的事?”她冷冷低哼,“例如你盗皓镧的这件事?” “我不是盗,我是让它物归原主,这颗皓镧本就是太极宫内的失物。”他徐笑地摇首,说得比她更冠冕堂皇。“我不过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而已,何来盗窃之说?若要说起真正的偷儿那也该是料俏,而你呢,你则是藏赃的共犯。” 那嫣的小睑霎时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那件事,他并不是个镇日埋首国事,对国事外都一无所觉的太子,他什么都知道。 她不服输地扬高小巧的下颔,“区区一颗皓镧,它到底有什么魅力,竟能劳动你这位太子夜半出宫把它找回来?” “它的魅力在此。”他朝她招招手,引来烛火让她看仔细他手中正在雕琢的东西。 那嫣犹豫半晌,才驱步向他走近,偏着头在烛火下看向那幅尚未完成的石雕。 卧桑站在她的身旁向她介绍,“这是我在我父星大寿之日,也是我大婚之日将要献给他的礼物。” 九龙夺珠?他刻这个做什么? 那嫣静静地看着烛下的石雕,石雕的正中央,腾了一个空位,似乎是预留给那颗被他拿来当龙珠镶嵌用的皓镧,而在皓镧的四周,则是镌刻着九条齐欲夺珠的各式蛟龙。看了半天后,她发现这幅九龙夺珠石雕和她以往所见过的不同。 在九龙中,她不但看不清?首的首龙,而且如果他是想要用皓镧当作龙珠的话,为什么他不把皓镧放在首龙的面前?反而让九条蛟龙在这面石雕上都处于相同的地位,一同追逐竞争那颗皓镧? 她揉揉双眼,再低首仔细端详他所刻出的每条龙,在正东的方向有条形色特别模糊看不清楚模样的首龙,以它的方位、上头所篆写的刻造时辰来看,它是属于易象中的某一卦。 “藏龙现形?”他怎么也知道这个卦象? 卧桑对她相当激赏,“看来,你也深谙易理。” “为什么要送皇上这种东西?”她忍不住捉紧他的衣衫质问:“你的这幅石雕是在暗示些什么?”在圣上星诞之日送这个,他到底有什么居心? 他冷冷地笑了出来,“你说呢?” 那嫣缓缓撒开双手,身后不由自主地泛过一阵寒颤。 烛火下,她赫然发现在她的眼前,有个令她全然陌生的太子,此刻他那冷魅邪恶的神情,让她简直无法想象他就是她所认识的卧桑。 不,应该说,他根本就不是卧桑,这种神情、这种心思,他不是那个生性温柔待人宽厚的太子殿下。 “你到底是谁?”她一定得问,因为即使他的容貌未变,可是他却已不再是她心目中的他。 “太子卧桑。”他挑挑眉,似乎对她会有这种反应早就心里有数。 “不……”她拒绝相信,直摇着螓首步步往后退,“你不是他。” “我是。”他伸手将想逃的她给拉回怀里,用一双大掌困住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只见过白日里的那个假太子,却还没见过……”他垂首低靠在她耳际,邪魅的轻笑声窜进她的耳里,“夜里的这个真太子。” 第五章 “卧桑他人呢?” 看守在含凉殿前的离萧愣了愣,没料到料俏会突然在这个时辰跑来这里问他这问题,才慌忙把身后的殿门关上回过头来时,就已被来势汹汹的料悄给捉紧衣领。 “殿下他……”不好,她的模样看来好象很火大,是谁在半夜招意她了? 料俏盛气凌人地逼近他,缓缓将他、心虚的脸庞拉得更低。 “他在哪里?”打从那嫣从地道里爬上来后,她就有满肠满肚的火气要来找人算帐。 “他……他不就在里头?”离萧再一次用上回的把戏,一手指着殿内帘上的人影想打发过去。 料消用力扯紧他,“还想骗我?”这座太极宫的人没一个会说真话就算了,没想到就连耿直的他也会骗人。 他不安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我、我……没有啊……”怎么办?说谎这门学问他真的很不拿手。 伴着那嫣自暗处缓步踱出的卧桑,对那个涨红了脸也说不出个象样谎话的离萧叹了一口气。 “离萧。”卧桑适时的出声为他解围,“穿帮了,别装了。” 他满月复诧闷地回过头,“殿下,你怎么:!” “说!”料俏一手指向殿内帘后的人影,“现在待在里头的那个人是谁?”既然正主儿就在这,那么裒头的那个一定是假冒的。 离萧没好气地撒撇嘴角,“你不会自已进去看看?” 事实往往都是被掩盖血在假面下的。会田料俏踩着忿忿的步伐闯入殿内,一把揭开御帘后,她发现,这句话在太极宫内立即就可以得到印证。 “是你?”她气岔地瞪着坐在帘后权充太子影子的司棋,“你们居然玩这种把戏骗我?”就?了不让她察觉卧桑在暗地里做了什么好事,他们胡言出把她吓得半死的鬼故事也就罢了,没想到他们还有这种欺人的手段。 “骗你?你又不是头一个被我们骗的。”眼看被拆穿了,司棋也懒得再遮遮掩掩,“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在帮殿下行骗了。” “为什么你们要帮卧桑?”他们两个不是管得卧桑很严吗?竟还会纵容他在夜里搞鬼? 他比她还有怨言,“我也不想帮殿下做这种事啊,这事若被上头的人知道,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想掉脑袋你还敢帮他冒充太子?” “他是主我是从,他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不帮他的话,我还不是一样得掉脑袋?”她以为他很爱做这种瞒天过海的差事吗?他还不是被人逼的? 她点点头,“说得也是。” “司棋,你怨言满多的嘛。”不知何时已坐在殿内优闲品茗的卧桑,冷眸淡淡别他一眼,把他看得头皮发麻。 司棋忙垂下头频转着十指,“事实是如此嘛……” “你常在半夜溜出宫去吗?”头1回见到卧桑变睑的料俏,好奇地坐至他身边探问。 卧桑一点都不掩藏,还大剌刺地承认,“几乎每晚我都会出宫溜溜。”这就是司棋和离萧睡眠不足的原因。 “每晚?”料俏一双柳眉扬得高高的,眼中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那平常夜里是谁坐在帘后?”那个司棋不会每夜都被迫做这种提心吊胆的事吧? 卧桑大方地伸手指向司棋,“他在夜里冒充太子已经很多年了。”只要有这个身形与他差不多的司棋在,他就可以爱上哪就上哪,全无后顾之忧。 “司棋,”她蹦蹦跳跳地来到司棋的面前紧握住他的手。 司棋纳闷地瞅着她怪异的笑睑,“做什么?” “既然你有办法假冒太子,那你有没有办法假冒太子妃?”卧桑这主意太好了,往后就换她出宫去溜溜。 离萧气急败坏的声音随即插了进来,“你休想!”她果然又想不安于室。 “你别又来了!”料俏告饶地皱着眉,“时时刻刻都要管着我,你到底值不值?” 在他们两个又吵起来时,司棋先一步离开战区,方一回头,却看见卧桑坐在桌边把玩着手里的某个东西。 “殿……殿下……”老天,他会不会是看错了? “嗯?”卧桑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司棋冷汗直流地指着他手上的东西问:“你……是上哪拿来这个东西的?”为什么这个会要人命的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翠微宫。”卧桑看了一眼,随手将它扔给刷白了一张脸,七手八脚接住它的司棋。 静站在一旁不语的那嫣,也在转过芳颊时看到了那个大名鼎鼎的玩意,一张花样的小口,霎时变得跟司棋一样苍白无色,而离萧则是额上覆上了颗颗冷汗,唯独不了解状况的料俏很是纳闷,不知他们的脸色怎么变得那么难看。 料俏探头探脑地来到司棋面前,低首着着他两手紧捧的东西,放眼看去,是一只宝光铄铄、照人?面,方圆四寸,上刻有五龙交钮,旁缺一角以金镶补,下有篆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印玺,她随即换上与其它人相同的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颤颤地指着它,“这、这该不会是…:.” “是什么?”卧桑一脸惬意地抚着下颔,神情愉快地欣赏她花容失色的娇?。 她小心的求证,“传国玉玺?”这个束西不是应该在皇上那边吗?他是怎么到手的?他该不会是用得到皓镧的手法把它拿过来的吧? “正是。”他大大方方地点了个头,就见所有人动作一致地退离他远远的。 料俏的额际流过丝丝冷汗,“你……拿它来做什么?”要命,卧桑是想玩他们的命吗? 卧桑懒洋洋地耸着肩,“我只是想查一查藏在玉玺里头的某个秘密。” “你查完了吗?”众人异口同声问向他。 “查完了。”他早就做完坏事了,只是忙得没空去完璧归赵而已。 司棋忙推着离萧,“快把它放回翠微宫去!”被人知道的话,在场除了卧桑之外,其它人恐怕都要被推出千门外。 “喂,他常常做这类高危险的事吗?”被吓出1身冷汗的料俏,按着有些无力的心脏靠在司棋的身旁问。 司棋苦情地皱紧了一双眉,“他三不五时就在做……”绝对不会有人相信,这个太子每每入了夜就露出他的本性来,什么英明神武、?皇子的典范?那都是他白日用来欺骗世人的! “这个太子太危险了……”她有些消受不了地坐下,感觉自己需要去冲杯浓茶来压压惊。 卧桑任由司棋拉着料俏躲至殿外絮絮叨叨地抱怨,只是扬高了一双剑眉,走向殿内的角落看着神情凝重的那嫣。 “从地道出来后你就一直很沉默。”他走至她的面前一手抬起她的脸庞,“怎么,没话要对我说?” 那嫣锐利的目光随即迎上他,“盗皓镧,叫料俏进宫。散布鬼怪流言、遭刺客袭击,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不全是。”卧桑把自己的所作所?撇得很清楚,“至少那些想行刺我的刺客我就不曾安排过。”他还没闲到派人来杀自己。 “为什么你要做这些事?”她真不懂,以他如此权望皆备的身份,他何需暗地里背着人做这些与他身份不合的事? 卧桑倾身在她面前,靠在她的唇边低喃,“我当然不是闲着无聊或是闷得慌,我所做的每件事,所走的每步路都如弈棋,每一步,都有着我的目的。” “目的?”她用力推开面颊上这阵火热气息的来源。 “是啊。”他伸手拍拍自己被拒的胸膛,夹带着阴沉的眸光抬起头来,“很可惜,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忧国忧民的好好太子,我是个善于功心计、胸怀目的,什么都能做也敢去做的太子。” 那嫣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这就是她一直在追逐的身影?为何他眼底的温柔全都消逝无踪了?昔日的那个卧桑呢?他又是到哪去了? 她不分清此刻心底的那份感觉是什么,是怅然若空?还是悔意深深?驱不走的荒凉将她层层笼住。 早知道,假像后的真相是如此让人难上接受,她情愿不去探索她所想知道的那些,她宁愿,还是捉不到那道影子继续在心底藏着一个迷,也不至于此刻她得去接受这血淋?淋的现实人生。 卧桑不以为然地看着她此刻冷漠的神情,在她的眉宇之间,他清楚地看见深深的遗憾事和惊愕过后的失落。 他扬着笑,“你很失望?” “白日和夜里这两个你,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她幽幽地问。 “都是,也都不是。真真假假,又有谁分得清?”他闲适地把玩着十指,四两拨千金地挡掉她的问题。 “我不管你是个怎样的人,也不想去问你究竟是想做什么,但请你在做任何事之前三思,不要忘了,在你的身上有很多人的未来。”他爱怎么做那是他的自由,只是他不能不顾虑到环绕在他身边的人。 “我的身上,也有你的未来吗?”他的话,犹如一把利刃,措手不及地插进她的心底。 千丝万缕的情意瞬间回到她的面前,在她的胸臆间紧才着他的气息,让她忍不住别过芳颊不置一词。 现在的他,说起那暧昧不明的话比往常露骨多了,彷佛就快向她挑明了似的,也不怕他人会误解。这让她想起,在地底时他那记几欲逼人窒息的吻,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机会也不敢去问他吻她的原因是什么。 “你曾听过那块玉玺的故事吧?”他兴致很好地以指刮着她红艳的面颊,凑在她耳畔低低的问:“当年秦昭王愿用十五座城池和赵王交换和氏璧玉,你想,我愿用什么来交换那块传国玉玺?” “你在说什么?”那嫣征了怔,自他指尖传来的寒意迅速漫过她全身。 “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藏龙现形的?”他的指尖不疾不徐地滑过她娇女敕的唇瓣-“在那九龙夺珠壁上,我并没刻上。” 那嫣存疑地望向他的眼眸,他说过,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着他的目的,那此刻的他有什么目的?为何他会提起那块九龙夺珠壁?他很在意它? 他缓缓推敲,“你曾用易经占过我?”没想到,她还有那个、心思来研究他。 “对。”她没有否认,仍旧静静地等着他背后的目的。 “那想必你一定知道下一卦用九是什么,对不对?”能够一眼看出藏龙现形的人普天下并不多,而她能够看出并询问他有何目的,这代表她知道得一定不少,又或许,她知道得可能太多。 她掩着芳唇,“你怎么可能……”他是会读心吗?就算他上一卦占得跟她一模一样,他也不可能下一卦又占得和她完全相同,除非是天意,这世上是不可能会有这种巧合的……脑中一闪而过的答案,令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群龙无首!是天意? 原来,那一卦所指的不是他,它所指的是……“用九,群龙无首。”彷佛要看赛她一般,卧桑黑潭般令人沦陷的眼瞳紧紧掳获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忙不?地否认,心跳飞快得有如擂鼓。 卧桑顿了顿,盯审着她抗拒的眼眸,从她的杏眸里,看出了她全盘皆知,却又不愿涉入的心态,同时也感觉出,她正想不奢痕?的离开他。 他一掌悄悄覆上她的腰肢,在她想抽身而退时截住她,而后缓缓收拢了双臂,将她困囿进他的怀里无处遁逃。 “我会让你知道的。”她愈是要躲,他愈是要把它用力揭开来。 “不要告诉我……”那嫣惶惶地摇首,两手直推抵着他的胸膛,“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太迟了。”他自唇边扯出一抹诡谲的笑,“被揭开来的秘密,是无法藏回去的。” 他最想藏的,她知道;他最想做的事,她也知道;就是她了,寻找了那么多年,就是她,但他不想在此刻逼她太紧。 趁她犹在怔仲之时,他笑笑地放开她,转身朝料消勾勾手指,“料俏。” 留在原地抚着他曾轻触过的唇瓣,那嫣?首远望箸他亲昵地与料俏靠在一块交头接耳,烛光下,他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但它却没有以往的熟悉,而那与他紧连在一起,藏在卦意后的阴谋更是令她感到不安,她不知道,在这道身影下,未来将会变成什么样。 “臣:….不敢。”离萧诚惶诚恐地站在卧桑面前低垂着头,万分不同意地朝他摇首。 “没什么好不敢的,照做就是。”卧桑被他怯懦的模样给烦透了,不满地扬着眉,一手撑着下巴瞪看着他。 “可是……”他千想万想,就是觉得卧桑的这个主意大大不妥,万一没拿捏得准确,不要说他的小命会没了,就连卧桑的也可能会被他弄丢。 “我都已经算计好了,不会有事的。”卧桑捺箸最后的一点耐性,再次试箸劝服这个脑袋顽固的离萧。 “臣……”离萧愈想愈害怕,怎么也没办法答应他的这个主意。 “婆妈一堆。”他终于耐性尽失,“再对我多说句臣惶恐、臣不敢,我就当你是想抗旨!” “殿下恕罪!”离萧颤颤巍巍伏跪在他的跟前,可是还是不改一派固执。 料俏与司棋坐在一旁,静看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去,一个命令一个拒绝,推敲了大半天后,她还是不知道这对主仆大半夜的不睡,究竟是在争执些什么。 “他到底是想叫离萧答应他什么?”始终模不着头绪的料俏,忍不住以肘撞撞身边的司棋,认为经验丰富的他或许可以为她解惑。 “谁知道?”司棋也一头雾水地摊着两掌,“不过以离萧迟迟不肯答应的模样来看,我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殿下想做的事,十成十又不是什么好事。” 久攻不克下离萧的卧桑,转了转眼眸,在看见一旁有个能用来打动离萧的人后,随即换上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一手抚着额对着众人深深长叹一声声的,每个人的眉头都不禁被他感染而蹙了起来。 料俏不解地盯着他,“你是怎么了?” “我太累了……”卧桑愁眉深销地摆出一副哀兵姿态,边回答着她时又刻意说给离萧听“摄政之后国事一大箩筐,而那些想杀我的刺客们又时常来拜访我,扰得我一日都不得安宁,这阵子来,我几乎没有闭眼的片刻,再这样下去,我会累垮:!” 没有心机的料俏立刻踏进他的陷阱里,“既然这么累,那你就想办法休息一下呀。” “想是想了,可就是有人不肯帮忙让我如愿,满脑子就想着那些死板板的规矩一点也不肯?了我变通一下,我看,那个人存心是想眼睁睁的看我累死。”卧桑更是哀声叹气,两眼微微别了离萧一眼,眼底还泛着浓厚的指责意味。 离萧在料俏渐渐同情起卧桑,转首朝他射来两记白眼时,压力很大地擦着额际上的冷汗。 “殿下……”可恶的主子,就只会变脸利用别人,等会分不清楚状况的料俏-正义感八成会?卧桑发作,然后不明就里的把他拖去外头跟他吵一顿。 卧桑可怜兮兮地摆摆手,“你心里还有我这个殿下的话,那就照我的话去做,不然你就等我累死后换个殿下来服侍好了。” “喂,他也不过想休息一下,又不是要求你跟他一块做会害你掉脑袋的事,这也好让你罗罗唆唆个半天不答应?”料俏果然马上转过身,一手推着离萧的肩头,?看来甚是博人同情的卧桑出头。 “问题这事就是会害我掉脑袋的事。”离萧头痛万分地捧着额际,“这次要是事?败露的话,不要说掉脑袋,恐怕连被诛九族都跑不掉!” 虽然他说得好象也有几分道理,但她的同情心又很快的将他的道理盖过,“你不是他最忠心的臣子?他若有难,你理当要为他分忧解劳,就算会有掉脑袋的风险,你也得多担待点。” “但他是想….:”气结的离萧很想抖出卧桑到底想做什么事,好让正义的一方站在他这边,但一别到卧桑眼底森冷的警告意味,又让他把所有的抗议都吞回肚子里。 “卧桑,交给我吧,我会说服他的。”料俏很有义气地拍拍卧桑的背脊,接着伸手紧勾着离萧的臂膀,强行将他往殿外的方向拉去。 得逞的卧桑谦谦有礼地向她颔首,“多谢。” “慢着,我不答应.…:我不能答应啊……”硬被人拖出去的离萧不死心地嚷嚷着,然后又被料俏一拳打得消音。 “那嫣人呢?”解决了离萧后,卧桑愉快地松口气,转身寻找那个不知躲到哪去的那嫣。 “躲在书斋里帮你沏茶。”司棋慢条斯理地向他指点,并很疑惑地挑眉看向他,“殿下,她最近怎么老躲着你?”这几日来,只要卧桑出现,那嫣的身影即不会与他存在在同一个空间,他是不是又做了类似在黑暗中偷吻她的那种事了? 卧桑不语地绕高了两眉,欠了欠身,在走进书斋前伸手拍拍一点就通的司棋肩头,在走进殿内时随手放下通往书斋的垂幕。 照照生辉的烛光在流动的空气中闪了闪,在一室蒸腾茶香中的那嫣,不须?首,也知那道投射在茶面光影中的人影是谁,熟悉的尔雅气息,淡淡地闯进她的具尖,包拢住她的方寸之间的小小天地,令她在炉火上煎茶的手有些不稳。 “夜里我不喝茶的。”卧桑一掌覆上她的柔叶,将它拉离跳动的炉火,有意无意地挑动箸她的记忆,“我只喝酒,特别是秋露白。” 那嫣清冷地抽开小手,转侧着身子不去面对他。 这阵子来,表面上,他依然是那个好好太子卧桑,唯独在她的面前,他就变了个模样,像是刻意要将她心底以前的卧桑刨出来不留痕?似地,丝毫不吝惜将他的本色展露在她的面前,用他口 中的这个真太子来改而全盘占据。 温柔而蛮横的双臂随即将她封锁在他的怀间,背部传来的热源合她征了征,缓缓熨烫醒她的每一分知觉,慌忙想离开,但那双像具铐锁般的铁臂又不容得她。 “还是想躲我?”他舒懒的音调,如夜深不寐时极度渴望的幽梦,让人不住地想深陷其中再多听一些了好再让它丝丝缕缕地继续在贝耳里盘旋。 “放手。”她极力稳住心率,只怕贴合的身躯会泄漏出她的悸动。 他并没有松开她纤腰上两掌的箝制,修长的十指在她的胸月复间紧密交握,像是找着了最舒适的地点后,便栖息在上头不肯离开。 “明日我要离宫至南郊祭天,你会去吧?”让她躲了好些天了,明日那么重要的日子,她可不能缺席。 她想也不想的就回拒,“我不去。”去那儿做什么?看他又在众人面前演戏扮好好太子?让他再一次地嘲笑她的识人不清? “不在我身边,你不担心我会死在剌客的手中?”卧桑的掌心逐渐收紧,满意地见她的身子在他的怀里微微颤动。 “你一手就能独撑大局,我何需担心?”他都可以不以为意了,那她还要忧心焦急此仟?? “你忘了?那些刺客不是我派的。”他懒洋洋地在她耳畔提醒,“我若直着出去横着回来,那么你最在意的料悄,就将一辈子被关在这深宫中守寡了。” “你这次威胁我的目的是什么?”那嫣握紧粉拳,辛苦地撑持着摇摇欲坠的意绪。 望着她紧绷的模样,他沉默了许久,无声得彷佛就要在她的身后消失踪?。 半晌,那个逼迫她的卧桑消失了,一直存在她梦里的男子回到了她的身边,以柔柔的音律和缠绵的情意令她卸去她的武装。 “我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我要的是什么,你知道。”他收拢双臂,埋首在她的发间低喃,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颈间发际上一阵阵地,如野火焚烧过领地般,自她的发梢寸寸燃向她冷清的、心扉。 无法抑止的震颤,从他的每一分气息和他的指尖缓缓爬上她紧缩的心房,彷佛像是会烫着了她般,令她亟欲躲避。 她很不想,很不想让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对她有着无法控制的影响,可是,他却又有着绝对性的引诱,即便她不是飞蛾,仍是不受控制地想扑火。 犹疑地,她缓缓旋过身来,在影光摇曳的灯火下迎上他的面容。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他是潇洒俊朗的,她已习惯了白日里他所有的模样和所有的温柔,可是她却从不清楚,在黑夜里的这个他,和在灯下的这双眼。 每到了夜幕低垂时,她总会像猎物遇箸了猎人般本能地避开他,不想去记忆他在白日外所给予她的所有印象,因为夜晚的他太具威胁性,哪怕是只在她的耳边轻声低吟,也能排山倒海地占据她的心房让她幽梦一整夜,只要暴露在他的视线下,她便连躲也不能躲,运送也无法逃,就只能像是束手就擒的猎物般任他捕捉。 水漾的杏眸在他的脸上悄悄游走,在他迷离的眼瞳中流淌着风流邪嚣里,有份浓得化不开驱不散的佻人惑意,像是掩盖在夜晚下的狂魅,若仔细看得深点,那么将会在他的眼底看到另一个属于黑夜的纵情世界,足以引发出所有束缚之外的压抑,直揭发出另一种来,令人忍不住想涉足其中全然为他敞开,好更进一步地去探究他的深沉。 可是……他不能是她的,他已有了料俏。 “我….一.不明白你有什么意图。”那嫣气息欲窒地离口,推开他转身离去,从他那几欲掳获的视线下将出口己解救出来。 “那嫣……” 恍如叹息的低吟流逸至空气里,”声声的,如咒如魅,让她简直要以为她的名在经过他的轻唤后便有了生命,而后悖离了她的本意,不由自主地趋附向他。 厚实的大掌,随着他的低喃如影随行地再度自她的身后欺上来,像张编织稠密的细网,眼看它又要罩下,又要来拨动她,让她隐忍不住地拔腿想逃。 行随意动,在那嫣能反应过来前,她已在灯火飘摇不定的深宫里奔跑起来逃开他。 聆听着身后敏捷的步伐声,心虚和心慌像挥也挥不去的罪恶感直啃蚀着她,每当他朝她跨出一步,那份罪恶感就更深入她的肌理血脉一分,也益发难以拔除,一步又一步,踩在心版上的声音是那么沉那么重,也格外揪心刺耳。 绕过辗转绵延如迷宫的十里回廊,那嫣眼尖地瞧见在殿外竖立的宫灯前,料俏似乎正在对离萧说些什么,庞大的心虚感令她心慌慌地停下脚步,只怕追逐的这幕会被料悄发现。但当她回过头来探看紧跟在她身后的卧秦时,却怔愕地发现,他并没有因为有第三者在而放弃或是顾忌,执着的脚步仍是一步步地朝她逼近。 他根本就不忌讳一切,他更不怕让人知道! 不能的,这属于心底的秘密是不能让人知道的,一旦被料俏知道了,料俏是否会伤心?而她又将如何去面对姊妹之间的情谊?不,她从不想当个背叛的人,更不想横刀夺爱,即使是不由自主地受惑,即使情丝再乱,她也不想说出口也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承认,因为她必须把这份藏在暗夜里的秘密压下来,她可以失去这个不属于她的男人,但她却不能失去她挚爱的亲情。 无论在他的心中有无料俏,也无论料俏的心中是否有离萧,即使她是无罪的,她就是不愿让料俏在这种情况下,发现卧桑的心中有着她的影子。因为,他们四人将被困在宫中那么长久的日子,倘若吹皱一池春水,那么往后他们四人,将如何一起处在同一个屋檐下? 那嫣扯住脚步,在他赶上前回首无声地朝他走去,主动将他扯进廊旁的殿内把他推抵在窗墙上,小手掩上他的唇不让他声张不让外头的人察觉,在他不愿合作想挪动身躯时,她只好无声地以眼神祈求他,不要把这些在料俏的面前揭开来。 卧桑好整以暇地瞠睨着眼眉,高深莫测的眸子落在她的面容上,在她的焦虑中,迟迟就是不肯表态。 、心似油煎的那嫣等了又等,怎么也无法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同意的眼神,反倒在他的眼眸里诧见异样明亮的光芒,她轻咬着下唇,愠恼地看着挑这个节骨眼上向她勒索的男人。 他慢条斯理地拉开她的小手,伸指朝她徐徐缓缓的轻勾,在她靠上前来时,修长洁净的指尖轻伫在她的眉心,不过片刻,丝绒般的抚触滑至她的芳唇上,再往下滑,直滑至她心房前止顿,而后他倾身凑近她,如魔似幻的魅眸锁住她的,温热的气息直把她的芳心逗弄得更乱。 晕眩直袭而上,白热化的浪潮轰轰冲向她的脑际,毋需言喻,她也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懊答应他?还是不??了他的一个眼神,她将自己投入了宫门内,而现在,?了他莫名无解的追逐,她还得更进一步付出仅有的一切? 伴在心房外的指尖,热度足以将她的理智烧灼殆尽,如同在催化着她的应允,但他眼瞳深处的阴影也在提醒着她,她将付出代价好做出成全,只是这么做,究竟是成全了什么.. 成全了一个风平浪静,四人的心皆安然停在该停的人身上,没有妄动的假像?还是可以说是在他的威胁下,她才不得不这么靠近他的借口?或者是把她自己投入往后在面对料俏时就得处在罪恶感的煎熬里? 连她也不明白。 迟疑不决在她的水眸间凝聚的时间,足以磨蚀掉一人的耐性,彷佛要试炼她的良心,又似要催促她作决定的卧桑,在等得不耐烦时,毫不犹豫地离开贴背的窗墙,转身就要走出殿外与料俏他们面对面,令回过神来的那嫣,飞快地捉住他的臂膀直朝他摇首。 矫捷如猎豹般的身躯瞬间将她深深压按至窗墙上,所能触及的四肢与他的亲密贴合,他优雅地侧睑在她的呼吸之前,将唇悬在她的唇前不动,等待着她的答案。 在他随时会走出去的压力和内心不安的催促下,那嫣动用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在他等待的唇上印下一记轻浅得似若无触的吻,方要抽身离开,随即被另一双等候已久的唇覆没。 不是上回霸道强占的吻,是轻缓慵懒的诱惑,勾挑的成分占了大半,分明是一相情愿的掠夺,但他明白,她最无法抗抵的是温柔,因此徘徊在唇瓣上的吻变得格外怜惜,让她绷紧的娇躯在久峙下,不禁悄悄软化下来,在他深吻而入时忘了推拒。 脑际昏沉沉的,什么也捉不住,流离迷窜在她身边的热度,和他置于她脑后逼她深吻的大家,在在地催化她的神智,彷佛有极度吸引力般地招引她前去更加深陷,那么的不由自主。 她想起皓镧。 从第一眼起,她就觉得他的双眼像某样东西,总会在黑暗中,以灿灿的光芒吸引迷途的人,现在想来,原来是唯有在幽暗中才能绽放光彩的皓钢……他说过?她没见过夜里的真太子。 倘若他和皓镧一般,在白日,外表都只是华丽优雅却彰显不出其本质,只在夜里才能看出真性情,那么,此刻的他才是真的他?抑或白日的他才是夏实?她分不清,只觉得秋露白的芬芳自他的身上沁出来,一点一滴地渗进她的心底,如醉如魅,同时也让她不想离开他,多想不去面对此刻以外的世界,就这般在他的柔情里沉沦下去。 许久许久,殿外低低交谈的人声,逐渐在那嫣混乱难辨音绪的耳际远离,卧桑缓缓将唇由h她红艳的唇上挪开,带着火热来到她的耳畔,以低沈沙哑的音律回复她方才的要求。 “一言为定。” 薄雪稍停的清晨,冬阳越过枝间的枯桠,璀璨刻邻的光束,自天际奔向大地,映在细细履覆的地面上,大地霎成明镜,祭坛上橙黄的祭幡旗帜迎光映出刺眼的金彩,焚祭的香烟在光影里衬得薄透似雾。 始于束周,兴于唐,觐礼篇谓:“每岁天子于一阳来复之冬至日,祭天于南郊,行封禅之礼以告天地。” 于南郊皇嗣祭坛上,站在主祭的太子卧桑正拈香而祭,在他前头领祭的国子监,正朗朗颂念着祭天疏文以奏天宫?神,在卧桑身后的远处坛下,除了成守边塞的三位大将军外,文武百官皆全员到齐,鱼贯罗列在冷冽的风中合眼祈祝。 卧桑缓缓睁开眼,望着手中拍祭礼天的香枝,熏烟袅袅地飘飞攀上穹苍,在这晴朗得一望无际的清晨里,他首次感到,虽然加诸在他身上的承担又重了一层,背负的责任也加深了一分,可是他的、心却不曾如此轻盈过。 就快了,他的人生、这片始终沉寂的天地,就要动起来了。 尽避在?生皆视他?万能的表面下,他那颗极其不安定而又不众人知的心,此刻正志下心急跳; 尽避他不知道,当初决定下这一着棋,是否真的正确、是否该贯彻到底起手无回,但只要转首看向站在坛下呈眷中的那嫣,他便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朝天奏表完毕的国子监,回身恭敬地请示太子过后,踱至炯烈燃烧的天炉前焚化祭夭疏文,坛旁司礼乐官也奏起法号,等待已久的天鼓,开始在悠扬的乐音中缓缓擂起。 蹦声惊飞了林间飞鸟,也敲醒了经过一夜之后,、七版上堆积过多心事的那嫣。 卧桑邋立在口上腊朗的身影,像远不可触的迷梦一般,虽站在她眼前-可是却不真实。因为现在,他变回了白日里那个身系众人期盼的太子至尊,不是昨夜那名让她答应出卖自己的男子。 震撼人心的天鼓声中二波波的鼓动音律,在她的耳鼓内剧烈地震击,让她没办法集中精神去思考昨夜所发生的每件事,只能揪锁着愁容,静看卧桑在他的舞台上扮演着与他昨夜截然不同的角色。 忽然间,她敏锐的双耳清楚的听见了弓弩呼啸而过的细微声,可是身边所有的人,坛下远处的百官们以及坛上的卧桑,却似因震天的鼓声所干扰的缘故,并没有听见那撕裂她心房的声音。 她想朝卧桑出声示警,更想放声大叫,可是在她眼前出现的景象,却把她所能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夺走,未形成的呼喊凝结在她的口中,反把酸涩凄伤全都堆梗在她的喉间。 时间彷佛停顿了,顺着刺眼朝阳而来的弓弩,在众人皆无防备、无所意料到、更不及驱往保护之时,如道锐眼的光芒穿过他的胸坎,让他仰身承受椎心之痛后,像具突被斩断线绳的人偶般坠跌在地,操揽着他太子人生的线绳也散了一地。 “殿下!”坛上大惊失色的祭官们,在他的身下沁渗出殷红濡湿了祭毯时纷纷奔向他。 距卧桑最近的司棋,首先飞扑至伏卧在地的卧桑身上,?防再有来袭,先以自己的身子保护性地覆上他的身躯,扭头神色仓皇地大叫:“救驾……快救驾!” 坛上戒卫的武官们,立即顺着弓弩飞来的方向寻找行刺者,在强亮得睁不开眼的朝阳中,隐约只见到远在祭郊远处,一抹藏躲在阳光中的黑影从容地躲开了所有人的追寻,只留下炫眼依旧的朝阳。 当坛上坛下的人都迈开步伐期卧桑奔去时,唯有那嫣怔怔地定立在原地,她的双足,像是被人灌了铅般地僵固沉重,无法挪动脚步前去探看那血淋淋的梦魇。 昨夜卧桑低伏在她耳际暖暖的威胁,如同恶咒般,不断在她的耳畔回响……你不担心我会死在刺客手中? 倘若我是直的出去横的回来……她心底的天色蓦地四暗,风儿吹来,带来细碎的霜雪将他的声音吹散,也把她紧紧推抵至灵魂里的悸动席卷而出,漫在风中四散飘落。 我要的是什么,你知道……一言为定:!一言为定……一言为定?你怎可以不守信? 还不能适应,心房一瞬间被扯紧至欲裂的最紧绷顶点的感觉,有些尖锐、有点闷钝的痛感?龃丝月进肺腑中最不忍细看的深处-如狂风横扫般,将她的世界翻过来又颔过去,来得又快又猛,不及招架、不及喘息,原本在她心房里苦苦撑持着守序的情愫,这一瞬间,全都流离失所。 脑海一片空白之际,不敌揪心痛楚的身体首先反应过来,晶灿的泪烫上了她雪色的面颊,圆澄欲滴的泪珠,翻落巧巧的下颔,坠至她没察觉正猛烈打颤的柔葵里,一滴、雨滴……沾了胭脂的泪珠,像她淌血的心。 如果站在这向上苍祝祷的祭天之坛上,便能让总是渺视凡尘人们心愿的神只听见她的祈求,能让她此刻的心愿直达天听,那么,她要说,她恳切地想向上天说……无论她曾经有多讨厌卧桑在夜里的另外一面,或有多?想在他那双总能束紧她心扉的双眼下逃开,那些她都不是诚心的,她不是诚心想逃避那名最贴近她、心房的男子,说不在乎他的安危也不是真、心的,她一点也不想就这样看他在她的面前,以这种方式离开她。 他不能在把她拉进他的生命裒,将她的情愫霸道的拈起,拖成长长的情丝将她绑在原地动弹不得后,就这样转身走开,他知不知道,这会痛的,会让人落泪的,在他以一吻闯进她的生命中夺走了那么多之后,他怎么能让她尝到这样的伤悲? 在坛上周密地将卧桑团团围住的人群细缝中,卧桑的脸庞出现在她的眼瞳中,她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眸子,人影钻动间,除了看到血债将他的衣衫染成怵目惊心的妖红之外,她还看见……他的笑。 他……在笑?他不但凝望箸她,还对她释出那种别怀深意的笑? 那嫣瞠大了杏眸瞪视他面容上一闪而逝的笑意,在人群又把他的身影淹没后,她恍恍地眨着眼,不太能确定,究竟方才是灿眼的白光使她误看,还是那只是她的错觉……她的背脊忽地泛过一阵寒凉。 遭人行刺,这到底是意外,还是他其中之一的目的? 血色光影和他的笑意,让那嫣在一瞬间全都混淆了起来,由曰从他暴露出他夜晚的另”面之后,她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了,而现在,她更觉得他像是上了一道道的谜,躲身在似员似假的迷蒙薄雾里让人无法厘清。 料俏惶急的声音穿透她脑海里的迷雾,一双冰冷的手使劲地扯住她虚弱的臂膀。 “表姊,你还愣着做什么?”她紧拉着彷若立足生根的那嫣,“快啊,快跟我们回宫!”在确定不再有下一波行刺后,太极宫的人都十万火急的要起驾返宫了,独独不见她跟上来。 “回……宫..”那嫣眨了眨迷茫的星眸。 料俏忙拍着她的小脸,“你没看到那柄弓弩射穿了卧桑的胸坎吗?司棋已经命人去把柬内所有的太医召集到太极宫候着了,我们得马上送他回去医治!” “可是他……”她迟疑着,走不出幻觉还是真,“他真的受伤了?” 一切不都应当是雪地天光间的错觉而已吗?卧桑没有遇刺,而她也没有看见他的笑….: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什么真的遵是假的?行刺他的刺客这次得手了!”料俏气急败坏地用力摇晃神情有些呆然的她,“r诊察伤势的国子监也说卧桑命危了,他就快死了,你懂吗?” 那嫣的身子不稳地晃了晃,有些难以接受耳边传来的现实。 料们心急地看着她四处游移的眸子,“表姊?” 下一刻,那嫣已颠踬地跨出抖颤的脚步,踩着地上薄薄的冰霜,一步步地拖着艰辛的步伐向前行走,愈走愈快,而后开始飞快地奔跑起来,直朝太极宫的人群那边奔去,身后的料俏忙不?地赶上。 “是西内的人做的?”擅下目赌行刺的怀炽,他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脑海里拚命思索着谁是主谋。 舒河却不排除其它人的嫌疑,“也有可能是大老们暗地里做的。”怎么事先他都没听到风声? 怎么这次完全没有预兆? “我先进太极宫看太子的伤势。”说完,怀炽便率先离席。 “我去把那个人想杀他的人翻出来。”舒河也在把话说完后快步朝祭坛外的方向走去。 一见席中的舒河和怀炽都快步离席后,人群中的律滔才想回头找风淮商量,却发现怒红了眼的风准也疾步走出席外,令骤感不对的律滔连忙上前把他追回。 “冷静,现在不是揪出凶手是谁的好时机。”他一手紧按着风淮的肩头不让他去寻凶。“在皇上或太子下令前你别急着轻举妄动,这事就先让舒河他们去打听,等风波定了你再去查刺客是谁也不迟。” “别拦着我……”无法容忍有行刺这种事发生的风准充耳不闻。 “听见我说的话没有?”律滔干脆直接吼进他的耳里,“只要你一动,整个朝野就动了,太子绝不想看到朝政困而他动乱,” 风准使劲地格开他,“我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风淮!”没拉住他的律滔,握紧了拳看他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 眼见坛下能主事的王爷们都离开了,国子监在众人闹烘烘的乱成一团时,慌忙跑来他的面前向他请示。 “王爷,这下该怎么办?” 律滔深吸了口气,“你这就去命?臣先回朝候旨,我先赶去翠微宫面奏圣上,一切等皇上有了定夺再议。” “那……太子呢?”国子监忧心仲冲地望向已经起舆离开的太极宫人群。 他顿了顿,治首望向香烟依旧袅然的祭坛。 “求苍天了。” 第六章 “我没想过你会?我流泪。” 卧桑饱含疲惫的低沉嗓音,触动了含凉殿寝宫的沉默,也惊醒了那嫣连着十日来黯淡的心房。 守在榻旁的那嫣,无意识地眨了眨眼,没想到让整个朝野动荡不安的卧桑已不知在何时醒来,正用一双调弄的眼盯审着她的容?,久日不动的唇角,掀起丝丝笑意,兴味十足地研究着她颊上的清泪。 从他遇刺,这些天下来,在经历过伤重难疗、太医的悲观、皇上急召国子监欲予太子预设谧号等事件后,彷佛全朝的伤心全都凝聚至太极宫来,渴望他睁开眼的人日日都涌进宫内,可是他偏偏执着地紧闭着眼,不给他们一个希望。 渐渐地,太医撤走了、人潮散去了、皇上皇后不再亲临含凉殿了,也让她重重深陷的心扉不堪负荷,拒绝再多收容一丝坚强,一心就让绝望将她缠紧。但他却在众人皆心如死灰,不再存有希冀时醒来,并用这种令人费解的神态看着她。 那嫣将睫上方形成的泪眨去,雪白的娇容上有些错愕,没想到在他脸上,她找不着从鬼门关前兜一圈回来后大难不死的庆幸,他的眼眸底也没有半丝伤重的昏沉,相反的,此刻他的眼瞳,甚至比以往她在夜里所见过的更清明、更加怀恶。 他的笑……脑海里强烈深存的被刺时印象,霎时回到她的面前,彷佛这场行刺是他的捉弄般,那时他的笑,就和现在他脸上的一式一样。 不在预期内的愤恼激上她的心头,她用力抹去颊上已凉的泪。 她为什么要?这种可恶的人掉泪?要不是因为他超过太医估算的时限没有醒来,让她以为他就将如太医所言从此长睡不醒,她又怎会趁四下无人时在他的面前让她的脆弱溘出眼眶……不,她才不会?了他这种人伤心,她只是可怜他的遭遇而已。 卧桑莞尔地看着她有些负气的动作,在想舒展身子时,阵阵的椎心刺痛自胸前传来,定眼望去,在他的胸口上,缠上了层层雪白的绫巾。 “司棋呢?”他还以为发生这种事后,司棋他们定会把他看得牢牢寸步不离,没想到跟前只有她而已。 那嫣清清嗓子,想把浓重的鼻音压下,“太医走后他守了你五日,离萧在他累垮前把他拖了去休息了。” “你呢?”炯亮的眸子回到她变得清瘦的脸庞上,“你守了几日?” “我……”她忙转醒多日来混沌的思虑,“我只是来接替司棋的缺。”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他慢条斯理地重复,语气里有着不容拒绝。 她抿箸唇,愈来愈讨厌他的锐利,清眸里的焦点转注在床榻上,不愿将目光调向正深深凝视的他。 无尽洞悉的视线戳破她的保护壳,他抬起一掌,固执地擒住她的下颔,不顾伤口上的绫巾因此举动又再渗出血来。 那嫣紧屏着气息,眼眸不住游移至他胸前的绫巾上,看它像个张牙舞爪的梦魇,再度在她的面前张扬开来,怵目惊心地提醒她份由时他濒死的模样。 “五日。”她吐实,拨开他牢附不放的指尖,让它归响应躺的原位,不让他再把自己的伤口扯制。 卧桑却在她的柔荑欲离开时紧握住她的指尖,将她拉近面前,惦在他身上有伤,她也不敢多做挣扎,方如他所愿地倾身靠向他,她的眼睫处便感一凉,是他冰冷的指尖楷去她睫上盈留的泪珠。 他玩味地盯着指梢上的清泪,“能见到你的泪,这就值了。” 值?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份种在她心底里的疑责,在他口中的话一出后,随即挥开了这些天的绝望深处,反而如芒如刺鲜明地呈现她的面前,教她不禁要重新深想,她究竟是有无看错,他那抹不该出现在被刺当时的笑。 她曾想过,这一切只是他的骗局,可是,他的伤是真的,他几乎死去也是事实……卧桑好整以暇地挑高剑眉,“又有问题想问我?”天底下最多疑的人,除了舒河之外,就非她莫属了。 “这次的行刺,你事前有预料到吗?”也许是她料错了,他应当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有。”他漾出诡谲的笑,难以理解的满意和张狂尽现眼底。 她差点忘了呼吸,“你有……预料到?”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在事前……慢着,难道他……卧桑不疾不徐地提供解答,“是我叫离萧做的。” 那嫣怔坐在椅上,杏眸须臾不曾离开他那张在帘幕阴影下的面庞,她的四肢百骸都因眼前这张无法区别出黑暗与光明,清邪冷峻的脸庞而颤抖起来。 派人来行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这么残忍的作?,怎可能来自于他自己?他知不知道,那狠毒的一箭让他在生生死死之间徘徊了多久? “我还以为我演得完美无?。”他闲散地把玩着她垂曳在榻上的主月丝,“你这次是怎么识破的?” 那嫣晕眩地抚箸额际,“是你刻意要让我看的……” “知道我为何要让你看见吗?”他的指尖卷缠住她的发丝,微微朝自己轻拉,闪烁的眼芒像黑夜中独亮的灿星。 “不知道……”她几乎失声,怎么也无法分辨他所带来的黑暗中,那些被他的光芒所遮去的风涛席卷。 “百密中我会刻意一疏的原因即是……”他的理由出其的简单,指尖放弃了发丝爬上她那令人怜惜的雪颊,“我怕你会心碎。” 若不是?了没在事前告知的她,他不会冒给别人见着的风险,刻意在那一刻让她心安、刻意要让她去怀疑,他知道,只需一笑,她便能懂,她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 易求无价实,知己难再寻。 她是这沧茫人海中的知音。 红云?那间被他的指尖燃起,“我才不——” “别告诉我你连一点心痛的感觉都没有。”在她要仰身离开前,卧桑一掌牢牢地攀附在她的颈后,“在见箸我的笑之前,你没离开过原地,你只是站在那落泪。” 飞窜在她颊上的热度,在他的注目下燃烧得更加炽烈,无法离开之际,她只能束手无策地被他揭发开来。 这么近的距离下,那日她此刻竭力想掩藏或遗忘的心绪,无可遏止地透过他的眸在她的心里再次重现,她很相心否认,他在台田时的情况下曾这么?留心的看着她的反应,他不可能在那时还会在意着她……虽然,那令她有着难以言喻的欢欣和感动。 “那时,把你吓着了、吓慌了,是不?”调弄的徐音缓缓掠过她紊乱的心池,随之而来的柔柔温情,又掺进他冷酷的表面下,让她更加迷乱起来。 那嫣沉淀下所有被撩起的意绪,定望脸上勾着笑,嘴里充满磷情蜜意,但眼里却怀箸百般目的的他,觉得自己从不曾像此刻这么了解过他。 这狡舍男人,无论是哪个面孔、也无论白天黑夜,他都假似真而真亦假,他是众人眼里的光明,同是也是她心底的黑暗,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虚之分,因为这两面,在他身上是并体而存的,也因为这样,她这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他的人,才会被他紧紧牵锁着,在分辨之中不知不觉地被他拉进他的眼眸里,深陷过后才发现离不开,他若要欺要骗,她也会盲目的一头栽进去。 “目的:….”她忿忿地抹去他脸上的讪笑,“把你欺骗我的目的说出来!”她不是被他操弄的人偶,她的心弦也不要再随着他起起伏伏摆荡,她只要一个让她受骗落泪的理由。 卧桑松开她,揉了揉脸颊,“这次我不是?了什么大目的,也不是刻意想骗你,我不过是在执行计画上的一个环节而已” “计画?”他又包藏着什么祸心了?杀他自己算什么计画? “我就要继位了,照朝中旧习来推断,不想让我登基者,免不了会让我的这段日子过得格外不安宁和刺激,所以在我继位之前,我得想办法让我能够活到那一天。”他伸展了一下躺在病榻上久日未动的结实身躯,并对作疼剧烈的伤口微微皱眉。 那嫣嗔怨的剩向他,“伤害自己就是你所想的办法?”?了他,所有人都快疯了,而他却是伤害他由自己最深的人,他到底有没有脑筋? 至我自己行刺自己制造个命危的假像,这样好过让那些刺客继续日夜暗杀我好吧?”当时他身受重创的经过让众人亲眼目睹了,想必那些积极欲责他于死地的人也会稍稍松手,好让他换来一些喘息的时间。 “这是假像?”洁白的素指指向他的胸口,“这伤可是货真价实,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没命?” “不真点怎能骗过众人..又怎么瞒过太医?”卧桑冷冷地扬起眉,“你能分辨出宫中那些太医究竟哪个是有被收买,而哪个没被收买吗?若被查出我的伤是假的,是掩人耳目的,我还能躺在这吗?” 她结实地被骇慑到,“连在这座宫里……也有人要杀你?” “到现在你还不明白?”他伸指轻弹她光洁的额际,“无论是何处,只要是我所站的每寸土地,任何地方都可能将是我的死地。” 他的指尖似是弄疼了她般,那嫣畏缩了一下,而更令她畏缩的是自他口中所吐出的每个字句。 卧桑拉过她冰冷的柔荑,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我若想在一波波的暗杀下全身而退,当然只有用这个法子自救。你曾说过,我不?自己的生命着想,你错了,我比谁都爱惜生命,因此我决定由我自己精心设计、拿捏妥当的来暗杀自己,这样,总比由其它的刺客让我一命呜呼来得强,我可不想死” 那嫣答不上话来,望着他躺在病榻上倦累的病容,心酸的感觉泛满了心头。 身为太子,为什么连活着都是一件艰难的事?让他变成这样一个以伤己来达成目标的人,就是这种环境?而这环境究竟造就了什么样的他?是冷血的,还是无情的?他的心可曾?任何人温暖过? “记得你问过我是谁想杀我吗?我一直都没告诉你答案。”他轻按她的掌心,让发怔的她回神。“之前之所以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承受太多,但现在,我看没那个必要了。” 还有她不知道的事?她的水眸回到他闪亮的眼瞳间,前所未知的黑幕,片段片段地被他拾起,一一在她的面前拼凑起来。 她不想听,甚至希望他继续瞒骗她下去,她怕,除了他外,在这宫里,任何一个出现在眼前的人都是心怀杀机的人,更怕他又将遭袭而再次弃下她,一日而遇刺的噩梦再重演一回,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眼睁睁地再看一回。 “答案是有四派人马想杀我-其中的三派,我是很清楚主谋者是谁,但第四派的主谋,我到现在还” “我不想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那嫣急急掩上他的唇,“我不要去面对那些……” 被了,一个他就够让她心乱了,不管在他背后的那些是什么,那些都由他自己去扛,她不要担。 “别逃。”卧桑拉开她覆唇的小手,在她的掌心印下一记温暖的吻后,五指与她深深交握,紧密得宛若一体。 她像急于逃离陷阱的猎物,直要扯开他的纠缠,因为她知道,若是此时不快些逃离他,往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干不该万不该的就是答应他任何事,也不该因为丝丝的同情而和他的距离牵扯得更近。 “从我将你拉进来的那一天起,你就无权再置之事外。”他像个收回猎网的猎人,一步步将她逼近死角,“无论将来我会如何,你都得陪我一道。” 她不断摇首,“不要……” 卧桑从容地将她拉至面前,透彻的眼神几乎刺穿她。 “放过我吧……”她打心底的感到害怕,以往所有的温柔幻想此刻都被他推翻,取代的是漫无边际的幽暗。之厦不是我该处的世界,我根本就不该被错置在这里……” 他的眼瞳锁住她雪色的唇,“答应过我的事呢?” 那嫣的神智陡然清明,紧握着没被他捕捉的一掌,努力想要从她的心底分割些什么,好寻找一条出路让自己全身而退又不伤人。 她垂首轻吐,“我会去向料俏解释,无论她原不原谅我,我都会消失在她的眼前……”这样,也许对大家都好,谁都不须背负什么,而她也不须再继续感到内疚。 淡淡的冷意飘进她的耳底,“若你不守诺,或是胆敢离开我,我会毁了裴炎或杀了他,相信我,论诬陷-我不缺名目的;我还会将料俏废人冷宫,让她穷其一生只能持在那座不见天日的宫殿里缝补宫衣,再让你亲眼看她在那环境中一点一滴的被岁月磨蚀,被失宠的宫娥逼疯。” “你……”她的双眼失焦在他似笑非笑的眸里。 卧桑凝睇箸她笑,“你猜,我会不会真这么做?” 热泪漫进眼眶里模糊了她的视线,也让她真正见识到了他的无情。 他会的,就是因为太了解夜晚时的他,她相信,他不敢、不会的事比什众人都少,就连自己都可以伤害了,他怎会顾忌是否会伤害他人?他可以把磨人至死的事说得那么云淡风清,又怎会介意伤了几颗心? 想当然,他也不会在乎是否伤了她的这颗心…:! “等想见我的人们来探视过我的病情后,我要封宫”卧桑一手轻拭去她颊上的泪,让自己说着已准备做的事。 “封宫?”她问得恍惚,疲惫的双耳无法收纳他过多自私但却会刺伤她的话语。 “我要彻底将你困在这里。”他满意地扬起他们契合的双掌,宣告地更将它紧握,“我要将你困在我的手心里,你将再也不能逃。” 多日来的深沉倦意令她昏沉沉的,掌心上他所加深的持握也无力甩月兑。 她想,她怎么也躲不开这个男人了,隐隐刺痛的心房,幽幽晃过从前那个会瞅着她温柔地笑的卧桑,她很想追回从前,但又离不开此刻这个令她屏息又令她难以藏心的男人。 “为何要困住我?”那嫣闭上眼,拒绝让泪珠溢出她的心凉和不平。“为什么是我?” 卧桑看着她眼底的倦意,将她拉至未受伤的胸侧,让她的螓首枕靠其上,用以往常在夜里溜进她房里?被下药的她拍哄入睡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催她入眠,直到她闭上的眼睫再也睁不开时,才柔和地在她耳畔轻诉。 “因为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所以,我只好守住你这个秘密。” “都是我的错:!” 打从那嫣告诉他们卧桑清醒后,自觉失职无?见卧桑的离萧,便赶来含凉殿跪在卧桑的榻前,口 口声声嚷着要自杀谢罪,而他忏悔的时间从晌午绵延至暮色袭上的时分,让一竿子原本被蒙在鼓里,知道实情后拚命劝他想开点的人,也和躺在榻上被扰得不得片刻安宁的卧桑一样,都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心。 累坐在地板上的料俏,再次朝他叹了口气。 “是卧桑强迫你的嘛。”看他叩头谢罪谢了那么久,害她这个怂恿他答应卧桑的人,不但看得满罪过的,还想跟他一块跪下去反省。 “我差点杀死了未来的一国之君……”离萧抹箸睑上的泪,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竟曾做过这种事。 司棋终于翻起了白限,受不了地把他给拉起来。 “都说是殿下叫你做的了,你到底还要内疚自责多久啊?”不出所料,当时卧桑果然是要求离萧做些强人所难的事,难怪那时离萧抵死也不肯答应。 “可是我当时是瞄准肩头,并没有打算要殿下的命,更没有要殿下伤重至此,但我却……”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为什么卧桑要离开他们商量好的位置?他该晚一点再下手的,不然卧桑也不会差点就其死在他的手中。 “错不在你。”看不下去的那嫣也忍不住出声劝慰,“他知道你一定舍不得伤他,绝对会下手太轻,因此他才在那个关头乱动,故意要让你射偏好使他伤重以掩人耳目。”只有他们这些人才看不出卧桑的目的,像他那么慎谋的人,哪会允许任何不在他预料内的意外..一切都是他早已设计好的。 “殿下……”满心后悔的离萧,在听不进众人的安慰后,又两膝朝卧桑重重一跪,“属下失职,属下罪该万死……” 无情的笑意跃上卧桑的唇角,也将他最后一丝的耐性彻底耗尽。 虽然那嫣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娇?就近在眼前,照着他们的协议没刻意在人前避开他,像这种不必处理国务也不须提防人身安全,得来不易的好时光,他是该好好把握时机纵容由自己一下,但只要那个杀风景又如魔音穿脑的离萧再不停止,就算他有再多的好心情也都会被磨光。 他淡淡轻喟,“那就去吧,我不拦你。” “卧桑!”因劝人而筋疲力尽的众人忍不住朝他齐嚷。 他清冷的厉眸扫向快把他烦死的离萧,“那就叫他别继续在我耳边唠叨个不停。” 一见到卧桑眼眉间轻泛的怒意,离萧随即把嘴闭上不敢让他动怒,而识相的司棋连忙把他给拖到一边去。 “都别绷箸一张睑了,也不许再提到什么谢罪的事,先把外头的情势告诉我。”止住了耳边嘈杂后,卧桑试着让自己在床上坐起。“我没醒来的这几日,朝中有什么动静?”听他们唠叨了这么久,一件正事也没听到,现在他只想知道他的苦肉计造成了什么效果。 司棋忙上前搀扶,“卫王风淮已经下命彻查行剌一事了。” “风淮?”唯一不解朝中事的料俏,一头雾水地转看向见闻甚多的那嫣二谁呀?” “皇六子。他权掌京兆尚书省隶下刑典,这类的事件素来都是由他负责的。”惜言如惜金的那嫣,在不情愿地?口回答她时,不着痕?地想离开榻上的卧桑远一点,但早料到她会这么做的卧桑,却伸出一手在被子下拉住她的柔葵,暗暗地警告她。 她回眸看他一眼,他则是不置可否地挑高剑眉。 卑鄙。那嫣捺下漾满胸怀的紧张感,学着他的以眼意会,小心的不在表面上露出两人间的波涛。 哪里。他讥嘲的嘴角似乎也在回答着她。 不知他们两人私底下纠缠着什么,也没发现异样的司棋,一心只在国事上打转,并忧心仲仲地揪着眉。 “引出卫王恐怕是个失策,每回卫王一出马,全朝就得鸡飞狗跳一次。”希望这次风准不要又做得很夸张才好。 “为什么?”料俏愈听愈感兴趣,趴在床榻边专心听起那些传闻中的皇子们的故事。 “卫王办起人来六亲不认,而且不到黄河心不死,他若要查,就一定会查到底。”以风淮不怕得罪任何人的性子来看,再加上被刺的是太子,风准必定会把嫌疑加在全朝所有人身上!而这个平静的朝野,少不了又会被他给翻过来一次。 “离萧。”卧桑有先见之明地朝他弹弹指,“风准那小子查案能力可是一流的,你有把握这事做得天衣无缝,绝不会被风准翻出底细?” 离萧忙不?地点头保证,“事前我已经照你吩咐打点好所有的关节和细处了,任卫王再怎么神通广大,他也绝找不到半分可疑之处。” “舒河呢?他没动静?”他总觉得行刺所引发的涟漪太小了,他所想看到的,不只是劳动个风淮,他是要看到另外几个伺伏已久的人。 离萧很是费解“据人说,他也私下在调查谁是刺客。”也不知为什么,平日只在朝中活跃,素不干涉柬内太极宫的舒河,竟会破天荒的?弃他图利自己的原则,放段来调查这件事。 “别让舒河插手,一旦让他插手了,事情很快就会被他给拆穿,在大功未竟之前,去找些事把他拦着。”在这么多的弟弟中,他最要小心提防的就是这个会坏他好事的老四。 离萧紧紧把眉皱成一直线,“该找什么事才能拦住他?”怎么拦?舒何都已经沿着线索一条一条的查起来了。 “我已为你想好了,就用栽赃的老法子。”卧桑一开口就马上解决他的难题。 “栽赃?”头一回听到朝争内幕的料俏,兴奋地讶异张大眼,而在卧桑身畔的那嫣则是沉下了眼睫。 “没错。”卧桑笑意可掬地拍拍料消的头顶,再转首时马上换了副阴沈的脸孔向离萧下令,“派人去向风淮密告,说舒河的朝中门客大臣里有箸行刺我的刺客,而且他们还私藏着行剌时所用的凶器。” 离萧有此一犹豫,“但……要栽赃门客中的哪个人才好?” “不是哪个人,是哪些人。”他轻摇着食指,眼中绽出闪亮亮的谲光,“去挑些特别拥有权政的大老,舒河?保护他的朝政资源,他一定会把我的这件事搁下来,先去想法子营救他的门客而忙上一阵子,而风淮也会把调查的矛头转向舒河那边,如此一来,也可减轻你的嫌疑。”与处理国家大事相较起来,他还是比较爱玩这种躲在暗处里使坏的手段。 “我会命人去办。” “还有哪些事?”卧桑又问为他监视一切的司棋。 “殿下。”司棋一手指向殿外,“你打算拿那些把太极宫保护得滴水不漏的亲卫怎么办?有他们在,往后我们行事将会大大的不便。”从他倒下的那天起,那些人就一直在外头赶都赶不走。 他意外地扬眉,“那些人是谁派的?”是哪个人这么担心他的处境?他还以为,他的那些弟弟不会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襄王朵湛特意秦诸圣上派来保护你的。” 卧桑含笑地搓着下颔,“老七派的啊……”想来想去,也唯有那个慈悲心肠的老七会这么关心他了。 那嫣静看着他,想知道这个在谈笑间就可使强虏灰飞烟灭的男人,在对自己的手足祭出嫁祸戏码后,接下来又有什么恶意的手段要拿来对付同胞兄弟,她更想知道,他究竟可以为了自己,而对他人无情到什么程度。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卧桑的脸上却浮上难得一现的柔光。 “不拿他们怎么办。”转想了半天后,他决定干脆来个顺水推舟,“有老七的人在这正好可增加我伤重的信服力,就让他们继续在那保护,我也可不必再?我的处境担心,现在若撤走他们,反而会引起他人的疑心。” “还有一事。”司棋边听边点头,再报上让整座太极官都十分担心的事。“皇上因风寒未愈,又因太子受惊,因此拟委二皇子刺王暂代摄政王处理国事,目前刺王铁勒已在赶回京兆的途中” “喔。”他没什么表情的轻应,彷佛早在预料之内。 司棋与离萧交换一眼,对他脸上的风平浪静深感不安。 “就这样?” “不然呢?”卧桑对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深感好笑。 离萧小心的试探,“你打算……照皇命交出政权,把摄政之位让给刺王吗?” 他懒懒地伸展四肢,“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照办就是。” “真要把摄政权让给刺王?你不担心?”他有没有说错?他所要让出的可是治理一国之权,这样岂不是等于在无形中削减了东内的势力,反而助长了西内? “我该担心什么?”卧桑兴味十足地看着他。 司棋也跟着投入问号,“任谁都知道刺王铁勒拥有半片天下,如今再让他当上摄政王,你不怕……皇上是想把皇位改传给他?” “有可能,他是皇位第二顺位继承人。”卧桑赞同地颔首,一味地捧起势力仅次于他的剌王。 “我的这个大弟可是百年也难得一见的领军奇才,雄才大略、运筹帷幄,我是皇上也会在这节 鼻眼上先把摄政王之位委他暂代,好藉此镇住朝野。” 司棋不安地绞扭着十指,“可是,朝中已经有很多风声了……”他可不知道全朝的人,?了铁勒全都紧急拉起警报来了。 “什么风声?” “有人说……”司棋顿了顿,“西内的人已经在?刺王铺路了,他们打算在刺王接下摄政王之位后,取代东内一揽重权,待刺王取代殿下登上太子之位后,他们就会重组朝权.虽然现在朝中? 臣还是对殿下忠心不二,但不少人已在暗地里观望,是否该在太子换人之前放弃东内改而投效西内” 卧桑不予置评地沉默着,而那嫣在知道朝势转瞬间变化得这么快后,也深深地蹙起一双黛眉,唯有听不懂又插不上话的料俏坐在一旁播箸发纳闷。 她伸手拉拉离萧,“司棋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就算皇上想把太子之位改传给刺王,这有什么不好?” “刺王的作风和殿下是完全的两极化,朝中人人都怕以铁血政策治军出名的刺王,会在登上大统时排除异己大杀功臣,到时,只怕朝中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离萧自觉冷落了她,便在她的耳边细声地向她解释。 “你想得太多了。”卧桑在离萧继续说坏话之前,忙?铁勒说起情来,“铁勒在用人方面是有几个坏习惯,不过,那只是些小毛病而已。” “不?己用者,杀;不从者,杀;叛徒,杀。”离萧不以为然地白他一眼,继而眯细了眼眸,“这也算是小毛病?”谁都晓得,刺王能够拥有如山不倒的权势,还不是从刀子底下创造出来的。 “就因为他众人如此,因此在他身边的人,都再忠心耿耿不过,而且他的手下大将,无论文武,都是他自全国或是邻国招降而来的虎将菁英,若由这些人来辅助铁勒治理国事,绝对比他人来得妥当。”做大事的人,是不须讲求背后的手段的。 “万一…:”较会思考利弊的司棋想得更深远,“万一皇上想趁此要殿下拱手把太子之位让给刺王怎么办?” 卧桑无奈地耸耸肩,“我若一日无法伤愈,只怕我不想让位也由不得我。” 他有百儿八十个的反对,“不行,殿下说什么都得快点好起来,这个国家不能落入刺王的手里!” 卧桑笑笑地淡看慷慨激昂的司棋,边在”旁和踱步想办法,边不忘灌输无知的料俏一睦忧患意识,当他回过头来时,离萧充满怀疑的双眼与他撞个正着。 他无辜地摊摊掌,“这回我没耍什么心机,也没在你面前偷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真是,笑笑都不行?不说话就当他又是在图谋算计些什么? “撒谎”他们早就不相信他了。 卧桑悄悄将他拉近,笑谑地与他咬着耳朵“知道我在撒谎就好,别把它抖出来。” 本来是带着满头雾水在听司棋讲解的料俏,不经意地瞥见那嫣呆坐在卧桑身边,水盈的眸子却茫然地游移到不知哪去,让总在表面装胡涂,心底却一条条都有数的她,转了转灵活的眼眸。 “你要上哪?”那嫣在料俏一声不响想溜出殿外时叫住她。 她百般无聊地揉着眼,“这里有你照料就够了,我出去透透气。” “照顾卧桑是你这太子妃的责任。”那嫣马上就想出让被卧桑限制得紧紧的位置,想藉料消来推掉把她绑死的卧桑。 “不行”料俏立刻回到她的面前把她按回原位。“司棋有事要我帮忙,所以照料卧桑的事还是交给你。” 司棋的两眉吊得老高,“有吗?” 料俏横瞥他一眼,“没有吗?”在卧桑身旁待了这么多年的他,还这么不上道。 “我想起来了,我是有事要你帮忙没错,而离萧也得快点出宫去办妥殿下交代的事。”被卧桑教得聪颖无比的司棋,马上就把料俏心底的谱都给模透。 “很好。”她得意地一手拉箸司棋,一手勾上离萧的手臂,在走前还不忘小声地对卧桑叮咛,“?了你我着想,别急着好起来,记住,请、慢慢。复元。” “那也要你们慢慢忙。”卧桑十分感谢她的奥援,并对她挤挤眉暗示。 料俏义薄云天地向他保证,“我们会忙很久的。” 压根就不想细究他在和料俏眉来眼去什么,以免看了会让自己心乱如麻的那嫣,在殿内只剩他们两人时,迫不及待地想拉开被他紧握了许久的小手,也不想再陪着他在人前演戏。 “人都走了,你可以放手了吗?”她面无表情地举高手臂,让他们两人躲在被子里交握的手掌举露在他的面前。 卧桑松开掌指,暖若舂风的掌心覆上她的面颊,细细品味她的凄冷情调。 他明白,方才她不在商讨朝事时搭上一句话,特意保持缄默的原因;也明白她是?了谁而打算用冷漠来?装一切,?了他,她情愿拒绝所有以求拒绝他,好来保护她的小小世界,不受他的黑暗侵扰。 这算是她无言的抗议吗?还是,在把她拉得更近后,她打算用这种方式逃得更远? 他低低地释出笑,指尖滑下她柔细的面颊,停伫在她的唇间,“看来,我得在你身上慢慢的忙上好一阵子才行。” 第七章 “祭天那日离萧告病?” 寒意随雪四散纷飞的雪日,被邀来滕王府的怀炽,在舒河道出这阵子详查的线索后,扬高了眉,整张惆傥高傲的脸庞写满了兴味。 “探子和太极宫的侍官都是这么说的。”正在煎茶的舒河,在炉内添了次新炭后,低首看着炉上翻滚不休、涌泉如珠的沸腾茶汤。 “那个极度忠诚的离萧,怎可能离开卧桑?”怀炽怎么想就觉得怎么可疑。“他们向来都是如影随行的,就算是离萧病了,他还是会硬撑着身子以保护卧桑的周全。” 舒河舒适地坐进椅内,映在火光下的脸庞,在跳动的炉火前显得闪烁不清。 “有、内、情。”他一字字轻吐。 怀炽淡淡轻瞥,“那就查出来呀。”答案就在眼前了,他还不挖? “不能查。”他微笑地摇首,“这事到此?止。”都已经收到这份警告的厚礼了,他可没那么不识趣。 “为什么不能查?”全朝的人都亟欲查出刺客的主使人是谁,而他就要挖到宝了,却突然要放弃? 舒河状似无能?力地摊着两手叹息,但在他的笑意里,却没有一丝遗憾。 “我这尊泥菩萨,没工夫把心思再花在老大的身上,我得先去救我的门客。”送他这份厚礼的主人实在是会挑时间,特意挑他正查得兴起时,再硬生生地把他给拦下,真是要手段的个中老手,改天他要去拜会一下。 “你的门客怎么了?”他不是常在口头上挂着养兵千日吗?那群门客在朝里连半点动静也没有,怎可能会出什么乱子好劳动他这位笑面王爷? 他无奈地吁了口气,“全都被老六逮了去。”有时候,他真的很受不了那尊程咬金一板一眼的死德行。 怀炽认真地思考着,“什么罪名?”会被风准都给逮了去,这代表事情的确挺严重。 “谋刺太子。”愈想愈冤,到底是谁那么闲,闲到把这顶冤帽扣到他的头上来? “什么?”怀炽修长的凤目微眯,眼神瞬间变得危险,“是你的人做的?” “我有这么蠢吗?”舒河冷声轻哼,“是有人居心嫁祸。”若不是有人?了要让他收手,不让他再查太子遇刺的事,他哪会平白去沾上这一身腥? 怀炽缓下目光,“谁嫁的祸?”这倒有趣,居然有人敢动他的脑筋? “我还在查……”他揉箸微疼的额际,“不过我得先把我的人从老六的手中救下再说。”再不快点去把那些培养了多年,也暗布在朝中多年的王公或食客们从刑部给领回来,天晓得风准会把他们给审成什么地步,进而毁了他的苦心。 怀炽若有所悟地看他一眼,“六哥又不卖你面子了?”意料中的事。 “那个死脑筋的老六……”他撇着嘴角,想起风准赤逮人时的情形就一肚子埋怨。“不赏我半分情面,也不惦念所谓的兄弟之情就算了,居然就这么大剌剌地在我地头上逮人办案,差点连我这里也都来搜过一回,害我?面险些挂不住。” “六哥公事公办的脾气又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怀炽不以为意的挥挥手,反而对另一人比较感兴趣,“对了,五哥怎么没拦着他?”“难得能够压制风准的律滔没管闲事,说不定结仇能力超高的风准,在得罪舒河逮那群门客时,又额外新结了另一票仇家。”老五曾拦过风准一回,但之后就摆明了袖手旁观。”听说在祭天时律滔是曾阻止过,但这阵子来,整座朝野都因太子被刺的事而闹得沸沸扬扬,怎么律滔反倒变得无声无息? 怀炽纳看着他的沉思样,“你在怀疑些什么?”? “律滔似乎不知在盘算些什么。没动静了那么久,是该怀疑他一下的。” “你怀疑五哥也有谋刺太子的嫌疑?” “不。”舒河啧啧有声地摇首,朝他笑得很有把握,“律滔那个慢郎中行事才不会这么急躁,他若想夺权,定会一步步的鲸吞蚕蚀,根本就不可能会把目的彰显于外,像行刺太子这种有勇无谋的事,他不屑做。” 他实在是百思不解,“那到底会是谁做的?”无论朝野内外、宫闱上下,就连风淮到现在也查不出刺客是谁派的,究竟这个刺客的主使人是何方神圣? “别急。”舒河很有闲情逸致地品起茶来,边吹着茶汤上的白烟边笑,“既然老六都已经亲自出马了,那么事情就一定会水落石出,咱们只要坐着等结果就成。”他等那位幕后主使人都那么久了,也不在乎再让他躲久一点。 “我能不急吗?”想起朝中的情势,怀炽就没法像他这般轻松。“二哥就要回朝了,而西内的人马也已经开始在聚集,万一行刺太子的事是西内的人一手策画的,那么由二哥当上摄政王,不就正好称了西内的心意?” “我知道。”他爱理不理的。 “知道你还按兵不动?”怀炽两眼直望进他内藏野心的眸子,“难道你不想乘机把摄政王之位抢过来?” “老五都稳如泰山了,我又何必急于一时?”舒河微微勾起一抹笑,那份笑意,很快便没入茶水氤色的飞烟中。 他想过了,他们这些皇子的关系,此刻就像炉下灼烈燃烧的炉薪炭火,若是愈加高热度增添柴薪,一个劲地放恣燃烧,也就愈快将炉内紧窒得快要冲破临界点的炉身烧毁。 要是不想让整个朝野翻覆破碎,那就继续维持着此刻各方皆绷紧的局面,直到有人揭起号角,才正式开始有所行动,因此对于现阶段,什么事都不做,方是明策。 不擅等待的人是很容易犯错的,太急成不了大事,而他这个只图大利者,不急。 他要等到真正的对手已然就位,才来正视这场密谋。 “你……”怀炽恍然顿悟,明白了这些年的等待究竟是?了谁。“在等五哥?” 舒河举高手中的茶碗,含笑地朝他致敬,“?了旗鼓相当的好对手,等待,是值得的。” 夜,出奇的静。 那嫣揭开窗边的垂帏,?首凝望着漫天落下的雪花。 自卧桑封宫以后,原本寂寥的太极官就更冷清了,虽说宫里的人数因襄王朵湛派来亲卫站哨成护而变多了,但在那些有如兵俑的亲卫脸上-她看不见一丝生气,无声得彷佛在暗色雪夜里几乎就不存在,也因此让她觉得这座深宫变得更加幽冷。 朝中的局势果如司棋事先所预料的,在皇上正式颁召由刺王铁勒出任摄政王后,朝中的王公大臣们,一听到由铁勒摄政,都忙着把自己弄得廉洁一点,免得在铁勒一上任就被他给达到把柄,不然就是等不及和东内太极宫撇清关系,准备拢络西内大明宫。但也有人在东内存亡危急的这个时刻,依旧撑持着东内的势力,好让卧桑的太子地位屹立不摇。 即便这些都只是台面下在进行的事,谁都没把它放在阳光下张扬开来,可是人人心底都有数,只要卧桑来不及在他登上大统之前伤愈,并夺回摄政主国的权力,那么一场官变的引发是绝对避不了的。 不论敌我明暗,那些挂虑着卧桑伤势的人们,皆千方百计地想知道卧桑到底能不能复元,但由于卧桑封宫在前,反而让那些亟欲得到消息的人无法进宫一探究竟,加上襄王所派驻的亲卫迟迟不撤,无论各方人马再怎么递拜帖,太极宫的宫门就是不开,即使是派了密探,也都被司棋一一在暗地里处理掉,因此,太极宫俨然成?全朝众人等待的重心,同时也是无法探知一一的秘密深处。 她不得不承认,卧桑封宫和利用襄王好意的这两招的确很有效,他不但阻挡住那些别有心机的人进宫来,在无形中暂时稳住了朝势,但同时,他也关住了她。 愈是不想与情有所牵扯,愈是深陷难拔。 与卧桑关在同一个天地里久了,就算她再怎么不想去了解他的心,也不想知道他在身后的暗影-即使她不言不语,不参与不涉入他握在手里掌控的每件事,可是到头来,这些都只是无谓的挣扎,她还是得全盘接受他的一切。 他的作法就是,把她拉来他的位置与他紧密的站在*块,把他的喜怒哀愁都变成她的,把他的重责大任和朝中是非也都变成她的,把他纠缠难理的情意也变成她的……一旦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么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或是把心门紧紧关闭,她也离不开。 倚着窗棂,那嫣盗善心识地低喃,“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 一具温暖的人体无声地欺近她的身后,张臂环绕覆盖住她一身的冷冰。 卧桑埋首在她的发际,“我不会答应释你出宫的。” 栖靠在他的怀里,那嫣没有初时的惊慌,在等待他伤愈的这段期间,她开始捉模清他的习性和喜好,例如他喜欢像现在一样,从她身后揽着她的腰肢,把她拉进怀里深拥密贴,以一种契合的姿态,让她感觉他的心跳和体温,感觉他时而的温柔或无情。 “出不出得去,有分别吗?”她望向窗外,感觉这块天地都因他而风云变色了,根本就没有” 蚌地方是可以躲藏的。 “若你还想着要走,或是在我靠得这么近时把心躲得那么远,我会直接下令纳你?含凉殿的嫔妃。”他以颊挨靠着她细致的女敕颊,虽然流淌在她身畔的气息是那么地灼热,但出口的话却比外头的霜雪还冰冷。 她的心房猛然紧缩,转身在他怀里?首看他。 “你不会的…:.”他们之间有过协议的,他不会在料俏面前把这些扯出来的,只要她……只要她……他轻轻在她面前低问:“要试试吗?” 总是要逼人。这男人,稍一不如他的意,就把恫喝挂在嘴边;稍想离他远一点,他就拚命将她扯进怀里不让她远走,也不顾忌这么做是否会让她窒息,他人又是否会因他的自私而伤心。 她彷佛看见一颗女人的心,被他理所当然的视?己物,放在掌心里任他摆布。 在他的天地里,一切就只能照着他的心意来运行,不管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他都一视同仁地把他们当成他掌控的人偶,每个人都只能当个归顺他的臣民。尤其是对她,他总仗着自身的优势,蛮横霸道得让她束手无策,逼她得在不为他人着想的压力下求全。 那嫣很?料俏感到不平,“你有没有?料俏想过?”他到底是把料俏当成什么了?料俏对他而言,除了是个压制她的利器外,难道就没有别的意义? “那你呢?你有没有?我想过?”卧桑原封不动地把话还给她。?他追,她躲,把她困住,她就把心也给锁住,在她?其它人着想时,她为何就是不回头看看他?当他还是个被束缚得无法动弹的卧桑时,她不敢靠近,为什么当他放下了一切,用真的一面来到她眼前时,她不但不敢靠近,反而还走得更远? “我不懂你说的话。”水?的明眸没有躲藏,也已经没什么力气来回避他,但装作无知,是不是就能避开他这双老把人内心深处都照照得清清楚楚的眼? “不要再用不懂来搪塞我。”他俯缩短之间的距离,两手捧着她的脸庞,似要催眠她一般的低语,“你懂,你都懂的。从你追我进宫来时,你就什么都懂。” “我不是追你,是你拿着劗子引我进宫的。”会进宫,是因为他放了个诱饵,引好奇心过重的她一步步前来解开迷团。 他修长的指尖点在她的眉心之间,浅浅地对她低笑,“像你这般冰雪聪明的人,会?了根劗子赔上一生?我不认为。” 在他的强烈视线下,那嫣渐渐感到局促不安,像个无法圆谎的小孩,在被揭露了谎言之后,偏又不想承认。 “你是?了这个,你是?了我才进宫来接近我。”凉凉地吻落在她的唇上提醒她起始的那个吻。 “到底你要骗自己多久你才肯承认?”他不信她对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强迫她的心。 那嫣忍不住别开螓首,不要那个在她梦里静静存在的吻,又重新被他温习翻阅出来,也不要此时他这种会让人倾心的柔情再多添一分,因为,他总会如他所愿的把她的心敞开来,让她去正视她的摇摆不定。 白日与黑夜的他两者相较,她发现,从前那个善良的卧桑或许是能挑起她满怀的情丝,可是此时的他,却远比从前的卧桑更吸引她,因为他能进入她的心底深处,牵引着她的每分思绪,操纵她的悲喜,他的手法固然是有些霸道,可是却也比从前还来得柔情似水,款款的情意,总是在无意之间泄漏出来。 低首看着她飘移不定的眸子,卧桑的胸口传来一阵刺痛,箭伤之外,光是一个眼神,她就能伤得他更深。 “看着我时,你心里想的人究竟是谁?”他一定要问,因为他总是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她总是用那种怀有期待的眼神看箸他,而后又带箸失望挪开目光。 “什众人都没有。”那嫣纤手紧按着心房,不让这小小一隅的心房也被他给攻陷沦落。 “连我也没有?”他拉开她的手直视着,音调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无法说出口,只能用沉默替代她道不出的心声。灯影间,察觉他一闪而逝的眼芒里似乎泛着什么,她?手想让他抬起眼眉让她看清,半晌,又怯懦地把小手悄悄垂下紧握。 “为何你停止追逐我了?是我不再吸引你,还是你对真实的我太过失望?”卧桑低沉的韵律仿佛融进墨黑的夜色里。“该怎么做,才能让你除去心防,让我进驻你的心底?” “我不是那个可以收容你的心的人……”她呼吸一窒,将纤指统扭得更紧。 “那你的心呢?我可以收容你的吗?”温柔得令人心惊的话语又在她的脑海里四处席卷,把她逼得苦无去路。 她忽然发难,伸手用力推开他,压抑过久的自责内疚和不断自欺将她的怒火全部燃起。 “为什么你要得到那么多?你所拥有的还不够吗?”她把罪都推到他头顶上,拚命想离开他这万恶的罪源。“看看料俏,她才是你明正言顺的太子妃,既然你已有了她就不要再来招惹我!” “回答我的问题。”他没把她的怒意看进眼底,仍是固执在他所想知道的问题点上,“我可以收容你的心吗?” “谁都可以收容我的心,但……就唯独你不行,不要强迫我让我当个背叛姊妹的叛徒。”?了他专注的眼神,她的心火瞬间被他浇熄大半,美丽的杏眸里写满了遗憾。 贪心的男人,自私复自利,在选择了料俏后,为什么还要把他的钟情放到她的身上来?若不是? 了他,她不会时时陷入两难,她不会既痛苦又快乐,也不会顿失一颗芳心卧桑危险地眯起剑眉,“谁都可以?” “你…:.”还来不及阻挡,一道黑影便朝她兜头降下。 来得借手不及的怒涛将他淹没,又气又急地将她捉进怀里撞上他的胸膛禁锢,因用力过猛,在他未愈的伤处上沁出了丝丝红渍,但他拒绝松绑,强横地将字字句句说进她的耳底。 危险的火苗在他的眼底窜动,“把话收回去,除了我外,谁都不能拥有你!” 那嫣几乎透不过气来,被迫贴靠在他的胸怀里,对他强烈的拥抱和火气微蹙着一双黛眉,想与他抗衡,但他伤处扯裂的血清就近在眼前,让她又不舍地放弃所有的力气抵抗。 她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他怎会是这样?想要得到什么就放手去得到,若得不到就不许他人也能拥有梦想,不放她从他的身边走开好好的活下去,那个曾在皓镧前温柔亲吻她的人!为什么会是这个模样?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幽幽的问。 卧桑弯与她齐对箸眼,“那你告诉我,我又该是什么样的人?你到底在期待我些什么?” 那嫣怔住了。 她希望他该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她心中会怀有预设的期待,并在发现他和想象中的不同后! 会有这种失望埋怨的感觉?她是在殷殷盼望他些什么? 她的眼眸滑过他暗邃深魅的眼,重新认清眼前这个全新的卧桑,并在他的眼里,短暂地忘了他是太子,他只是个男人,一个想要她的男人!在他的眼底,有箸不亚于她的被压抑的热情……从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道从一开始就存在她心底的声音回答着她:她只是在盼望,一个能够不与她隔着身分的鸿沟、一个能够不把另一名女人挂在嘴边威胁她、一个和当初一样温柔的情人……她多?希望一切能够重新来过。如果他可以不是太子,也没有选妃,她不是小小的酒娘,也不是料俏的表姊……温热热的泪,无声地淌落她的面颊,?不可改变的命运,和她注定要心碎的感情颗颗倾流。 卧桑将她的怔然、醒悟、千回百转、不得不割舍一一看进眼底,同时也看透了她的”。 “别哭。”他动用了所有能倾付的温柔,轻柔地揽近她,怜惜的吻纷纷落在她的面颊上。 那嫣别开他的吻,垂首在他的胸前,举起两手推抵着他的胸膛,细若游丝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格外破碎。 “以前,我和你一样,想要的有很多、想拥有的也很多……但现在,我却不能不告诉你,不是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的……”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我可以给。” 她?首看向他,眼底蓄满晶泪,“现在我只想要自由。”唯有离开他,她才能重新开始她的人生,才不须在这里相互折磨。 卧桑沉默了很久,好半天,才困难的低吐。 “可是……我给不起。” 他的手中是拥有许多束西,江山、天下、倾世的重权,可就独独缺了自由这一项,就连他自己,也渴望能够得到那样从不曾降临至他生命里的东西。而他放不开她不能给她的原因不只是这些,他明白,若放开她,也等于是要他放弃多年来所寻觅的自己。 “我知道。”那嫣垂下眼帘,感觉他又把她纳入怀里,似要与她融?一体地拥紧,然而她却疲惫得再也不想离开他的胸怀,也无力再走开。 无论是在现实生活里,或是在感情心灵上,自由对他们来说,太过昂贵,也太过奢侈。 新雪初停,站在含元殿外赏雪的那嫣,顺着殿外一串串杂乱的步印,?首看向远处好久不当像今日人声嘈杂的含凉殿。 封宫遗?久以来,在今日,太极宫首次因故而短暂地开?宫门。 虽然一直紧闭宫门的太极宫,?了让卧桑养伤,这阵子是过得相当平静,但在宫门外,朝野则因侦办太子谋刺案的卫王而弄得天翻地覆,不但日日聚集在太极宫官门外请求谒见卧桑的人愈来愈多,联名奏表至太极宫求情的人数也急遽增加,而这些人,大都不外乎是请卧桑快些阻止卫王再以彻查祖宗十八代的手法办案,更希望卧桑能叫卫王在侦办行刺案外,别再扯出更多隐藏在暗处的杂案吹皱*池春水。 汇聚了所有的民意之后,即使卧桑压根就不想开门揽是非,也不得不顺应?意打开宫门,将?臣所怨慰的卫王给召进宫来详谈,以求能在还给?臣一个宁静的冬日后,他能够再度关起宫门来养伤。 “你就是上回秋猎时太子去追的人?”一道清朗的男音在那嫣的身后轻轻响起。 那嫣收回看向含凉殿的目光,按着音源旋过身来,在遍地雪光的映照下,有些讶异地看着来者,同时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这名有着一双与卧桑极?相似眼眸的年轻朝臣是谁,更对他能够毫无阻拦地出现在含元殿外的原因感到好奇。 看着她的男子的表情似乎比她还要好奇,在出声唤了人后,他就没有再开口,只是端站在原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而后又终止了四处巡查盯视的眸光,接下来就只定眼静看着她。 好半天过去,当那嫣以为他是站在原地发愣,或是张着眼入定时,他才又动了动那双魍与卧桑相似的眼眸。 律滔慢条斯理地抚着下颔低吟,“是比裴料俏好多了。”老大果然有眼光。 听得一头雾水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的那嫣,才想挪动脚步去找司棋来看看这个奇怪的男子是谁时,他却徐徐露出一抹笑,并开口留下她。 “别这么防我,我不是坏人。”他慢吞吞地自身侧取出一枚印信,拿至她的面前降低她的防人之心并争取她的信任。 “翼王律滔?”张大眼看清上头所篆刻的王徽之后,察觉失态的那嫣便忙着要向他行礼。 “别拘礼了。”他亲切地朝她摇首,举步踱至她的面前。 “王爷要找太子?”那嫣下意识地在他靠上前来时朝后退了几步,于情于理都不愿靠他太近。 他轻摇着食指,“我只是陪风淮来见太子,不过他们现在有要事商谈,我不便留在含凉殿,所以就出来四处绕绕顺便等人。” “那……”现在怎么办?陪他等人?还是找个借口离开?若卧桑知道她私下与别人见过面,那占有欲甚强的卧桑铁定又会变睑给她看。 “其实,今日我会进太极宫,主要是?了见你。”律滔在她转动着水眸开始在相心告退的借口 时,先一步说出借口留人。 她诧异地扬高黛眉,“见我?”她又不认识这个皇子。 “听裴炎说,他府上有个善占易象的表侄女,是你吧?”他稍稍低下头来,两眼专注地打量着她。 “是我。”察觉不对劲气息的那嫣,在他这种探索的目光下缓缓在心底拉起了警戒。 “那……”律滔笑意可掬地再问:“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身为皇子,会特意来找她这个无名小卒帮忙?有问题。 “?我一解这幅卦象。”他自袖中取出一张纸绢,在纸绢上头细细地书写了易卦标记。 那嫣迟疑了许久,紧盯着他那看似平和不显居心的眼眸一会,终于在他浅浅的笑意中趋步上前-侧首端看上头所书写的本卦、错卦、综卦及断卦后,芳容随即一变。 又是藏龙现形.. 从她与皇家中人有所牵扯后,这幅卦象为什么就时常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这幅卦象,对她而言是心血来潮时的?物,对卧桑则是隐含深意的秘密,那么对这个男人而言,它又代表着什么意喻?他也和卧桑一样是别有n口的? 她记得卧桑曾说过,在这宫里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而人,也没有一个是可以不用提防的。 “我解不出来。”她压下满心的疑虑,镇定自若地朝他摇首。 “这样啊。”律滔将她每一分流动的眼波看在眼底,也配合她的隐瞒,装作毫无察觉地轻笑起来。 那嫣朝他欠了欠身,“王爷若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他伸出”掌,“请留步,我还有一事相求。” 她停下脚步,屏息敛气地看着他此时看来有些莞尔,又有些彻悟的神情。 “劳你代我转告太子一声。”律滔若无其事地朝她眨眨眼,“留点青山才会有柴烧,下回别再玩得那么真,很多人的白发都是被他给吓出来的。” 听出弦外之音的那嫣征讷无法言语,张大了杏眸看他噙着一抹笑,优雅地移动脚步踱出含元殿,踩着探雪一步步地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这个人他知道!他看穿了卧桑安排的这一场行刺,他….! 在律滔的身影消失在彼方时,那嫣当下转身在殿廊上奔跑起来,一心只想快快赶至卧桑的身边告诉他这个消息,无巧不巧地和被卧桑派来找她的司棋,在殿廊转角撞个正着。 “那嫣?”他扶稳她的臂膀,“你怎么了?” 她紧张地捉着他的衣袖问:“卧桑的客人走了没..” “卫王刚向殿下告退,殿下又下令封宫了.…:”司棋讷讷地应着,话还没说完,就见她拎着裙摆跑向含凉殿。 才躺在榻上装作病弱装完了一回合的卧桑,在送走客人后,才离榻起身想伸个懒腰时,脸上舒适的神情,马上被神色张皇跑进殿的那嫣给驱散。 “发生了什么事?”他眯起销眸,两手牢握住她的肩侧。 她轻喘,“翼王他…:.” “律滔?”他有些意外,留神地压低了嗓音,“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没对我做什么,但他知道你被行刺的事是你安排的!”怎么办?这事被第三者知情了,他得快点想个办法。 卧桑的眉宇间掩上一层深思,不过一会,又快速地自他眼中散去。 “然后?”他习惯性地降下双臂环着她的腰肢,拉她贴进他的怀里轻嗅她一身淡淡的馨香。 “正经一点。”满心紧张感的那嫣红着脸想推开他。 “我很正经啊。”他舒服地将下颔窝靠在她的香肩上。 “你不担、心翼王他……”万一翼王说出去了,而翼王又跟正在调查行刺案的卫王那么交好亲近……“你最起码也要通报一下!”离萧气急败坏的声音突地自殿外远处传来。 “别又罗竣了,卧桑不是说过不必管那些繁文褥节吗?”料俏的不耐烦声也夹杂在回响的脚步声中。 “快点放开我……”在脚步声愈来愈接近时,发现自己还和卧桑亲密地搂在一块的那嫣,忙不? 地想在人前与他撇清距离。 卧桑懒懒地枕在她的肩头上,“不要。” “你……”拿他没办法,又不愿被他人撞见此等情景,那嫣只好把他拖到床榻上用被子紧盖住,并在他不愿合作时自动伸出一只柔叶,让他在被下轻握,以眼神暗示他别在人前拆台。 下一刻料俏已蹦蹦跳跳地来到他们面前,“卧桑,我告诉你喔,我刚才见到了翼王!” “那很好啊。”心满意足把玩着那嫣小手的卧桑,装出一睑病弱的模样。 料俏快乐地趴在床治问:“你怎么从没告诉过我,你有个众人不错的皇弟?” 一旁的那嫣听了尽量不动声色。 众人不错?不,人好不好不是她所在意的,她在意的是那个翼王究竟知道了多少。 “你和他聊过?”卧桑藏得比那嫣更深,开始探起律滔会给料俏这种印象的原因。 “是啊,而且他还夸我喔。”料俏对律滔相当有好感,觉得他和宫中其它一见到她就皱眉的人不同。 “夸你什么?”他更有兴趣了。 “他笑咪咪地拍着我的头告诉我,我就跟你向?朝臣推荐时说的一样,是该被你选来当太子妃的好人选。”料悄边说边看离萧一眼,彷佛是刻意说给他听般,并很乐见他的脸色愈变愈难看。 “你?”数道怀疑的目光整齐地射向她。 卧桑有耐性地保持缄默。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料俏极度不适任太子妃,而那小子:…他到底是想说什么? 她又摇头晃脑地说着:“翼王还特别叮咛离萧,务必要好好代你照顾我这个难得一见的太子妃。”她就知道这宫中还是有人识货的。 卧桑听得两眉高高地耸了起来,而那嫣则是刷白了一张娇?。 他回眸淡看佳人秋眉深锁的面容一眼,接着坏坏地转了转眼眸,在被里摊开她的小手,以指在她的掌心里写字,看她先是一怔,在理解他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什么字后,面颊瞬即飘来两朵娇艳欲滴的红云。 “那嫣姑娘……”离萧关心地瞅着她,“你病了吗?”怎么睑色换得这么快? “没有……”无法在人前拆穿卧桑玩的把戏的那嫣,红着脸蛋摇首。 他?手轻指,“可是你的脸……” 变脸变得比那嫣更快的卧桑,在那嫣不知该怎么打发离萧时,突然一手紧按胸前的伤处,并摆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殿下?”离萧的注意力立时全被移转了过去。 卧桑紧闭着眼低吟,“我不舒服,胸口好疼……” 那嫣狐疑地瞥向他,奇怪,他的身体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吗? “我去请太医!”上当的离萧着急的要去找人。 “不用了,你们都下去,让我躺一躺就好了。”卧桑摆摆手,以眼神示意料俏也一块跟着去。 料俏模模鼻尖,“喔……” 他们两人前脚一走,那嫣马上把手抽出来,站在床边两手扠着腰,看那个不知在玩什么把戏的卧桑。 “还装?他们已经走了。”在人前他或许是个久伤不愈的太子,但在人后,他早就生龙活虎了好一段日子,要骗别人可以,但骗她? 卧桑没作声,一骨碌地将整个人钻进被窝里,还蜷缩着身子颤抖,让那嫣不禁跟着紧张起来。 她弯子,“卧桑..”是她方才拉他的时候太过用力扯裂了伤口吗?还是她在推他时真的弄疼了他.. 她小心地揭开被子一隅,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双大掌已飞快地擒扣住她的腰肢,拉她上榻把她捉进去。 “你……”又被骗了。 卧桑将她圈进怀里,紧贴着她凉凉的身躯,感觉自己的身子似乎有些”烫热,大概是这些天天气寒冷,而他在朝臣面前撑坐了一日,所以未愈的伤口又隐隐泛疼了起来。 “你还在担心律滔?”他在她蠢蠢挣动时漫不经心的低问。 “当然。”那嫣止住了动作,?眼看向他再明白不过的眼眸。 “律滔没对你说他不是坏人吗?”他记得那个弟弟有先向人打招呼的好习惯。 “你认为我会相信这种话?”人心隔肚皮,被骗久了,她也学到了点教训。 他忽尔地笑了,“你愈来愈像宫中的人了。” 她推开他的笑脸,“还笑?万一行刺的事被他张扬出去怎么办?你的骗局就要开天窗了。” “律滔本来就爱玩推论这套玩意,所以那只是他在推测而已,没凭没据的,他不会说出去。” 卧桑丝毫不以为虑,“如果我因律滔的推测而做了什么事,这不正好代表我心虚?”以静制动,本来就是最佳战略。 她不禁敛眉,“说得也是。” “至于他对料消说的话,那不是推测,他是看懂了。”他满足地尽览她妩媚的风情,腾出一手在她的小脸上游走。 “看懂什么?”那嫣脸红地想拨开。 他的指尖滑至她的俏鼻轻点一下,“他看懂了是你不是她。” “什么?”那嫣心房急急跳动了起来,在他饱含情意的凝视下,某些不受束缚的情悖又被他挑起。 “我选的是你,不是料俏。”他蕴藏的目光缠住她,清清楚楚地把话敲进她的心扉。 “是她。”她难忍地别开眼,心房传来阵阵刺痛,“你忘了她是你指定的太子妃吗?” “我再说一次,是你。”他的实言又潜进她的性灵深处,碰触到她脆弱的灵魂。 像是被拉至希望的顶端而后又重重地摔落,那份痛感,让那嫣凄迷了眼,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他,怀着一个深锁着他的秘密,这种日子是多?的难捱。尤其在他说出这藏在心底的话后,她虽是很雀跃,却也很伤心,只因这个秘密只能存在他们两人之间,不能见着阳光,也不能让天下人知道。 “不会有别人。”他的额倾抵着她的额,喃喃地向她保证,“不会的,除了你,不会再有。” 那嫣哀伤地垂下眼睫,枕靠他的手臂看他拥抱她的模样,觉得无论他的手臂再如何圈紧,他也不能让他的诺言实现。 纵使他说得再令人心旌动摇、再怎么让她欢欣转侧,但他的承诺是不被允许的,只要他登基? 帝,根据内宫律典,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绝对少不了,到时,即使他会如他所言的把心留在她的身上,却不能阻止其它的女人来瓜分他的人。 由不得他的。在这座太极宫内,身不由己的人,不只她一人。 第八章 梦里,有双秋水似的明眸,和秋露白飘融在空气中的味道。 是多久以前了?十年前?还是再远一点? 他分不清楚,但梦境仍是相同,一样位在大酋酿酒之家的西山山郊,一样是在那座白烟袅袅窜攀天际的酿厂里。 记得是个秋日,父皇应国子监之请,带箸他远行至西郊大酋之家品尝初秋的秋露白,带了大批的皇卫和太子卫,浩浩荡荡的来到不安全的宫外。 当时,在参访酿酒过程中他看得一时兴起,和两个侍中一块在人群中与太子卫们走散了,离开了众人挤促的酿厂,来到远处另一座小酒坊里,站在炒料大炉前,怔看着站在十人大?旁的酿工落力加柴,辛勤地伸展的背脊上贲起的肌内付出汗水。 然而,在柴薪付蚀炉内烈焰之际,一滴烫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颊上。 他伸手轻触,艳红的血印入他的瞳中,当他再?首看向长年总是在他身旁护驾的侍中离昧,赫然发现离昧的脸孔微微扭曲,像在竭力强忍着什么。 他的目光来到离昧的胸前,看到离昧?了护他而静插在要害之上的暗器,他迅即环首探看四下,没料到此地竟暗伏杀机,来势汹汹的杀意已将外头团团围困住,而因他走得太远,那些护卫着他的太子卫已随着皇帝走下山郊四处寻找他,没人察觉他被困在这个死地里。 离昧紧咬着牙,一手月兑下卧桑的外袍,一手紧捉住另一名侍中,“去,在太子卫赶来解围之前,去找个和殿形相似的人来……” 侍中听了随即绕至酒坊中简陋的宅院里,在一片哀求声中拉扯出一名少年,并将衣裳套在他的身上。 眼看着一切的卧桑,声音里藏着无限惊恐,“穿箸我衣裳的人是谁?” 离昧艰辛地拖住他,拚命把他带入怀中将他推至静僻的角落藏住。 “你们让他穿著我的衣裳做什么..”难道,他们又要那么做了吗?又要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他牺牲了吗.. “殿下……”离昧费尽了力气以身子紧护着他,不让他离开这小小的避处。 屋外的侍中被刺客发现了,他拉来一匹马,带着惊慌的少年乘着马,在一片刀光剑影中飞快地奔驰。 卧桑奋力想扯离昧,“不许这么做!”那个代替他引走刺客的少年也有生命啊,而少年的父母又将是如何的哀恸? “殿下……”支撑不住的离昧跪了下来,两手紧环着他的腰不放,“?保殿下万全,臣……唯有此余策……” “离昧?”他低下头,发觉离味不再发出只字词组,他轻推离昧的肩头,不愿相信地看离昧软倒在侧。 卧桑顿坐在地,两手紧抱着离昧渐渐冰冷的身躯,闭上眼,不忍地聆听外头追去的马蹄声变乱了、马儿嘶啸地长呜、闷钝的落地声、惨叫……为何他的生命总要牵连着他人的呢?为何总要有人因他而受害、总要有人来代他流血..他就不能只是个安全自由的个体,和平凡人一样,都能好好的、平静的过下去,而不被扯进这些区谋血腥中? 大量秋露白新酿的香气掩去了空气中飘浮的味道,缓缓逐散了血腥的膻味,反让秋日萧索的气息里多了分温暖的甜味,融融的,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知经过了多久,整齐的马蹄声再度自远方传来,金戎交击的声律此起彼落,这时,他知道自己安全了,护他的太子卫们正朝他这方向赶来,可是,他却彷佛失了气力般无法移动自己半分,他不知道,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暗杀生活里,自己是否还愿意再回到宫中,再继续面对这无止境的被袭生涯。 一张白净的帕子轻轻拭去他颊上的血债,?首,他望进一双秋水翦翦的水眸里。 是名十多岁的女孩,像朵烂漫的花儿似的,羞涩而又娇美。 当卧桑再回过神来时,带人赶来护驾的酒坊主人已将他身上的离昧拖走,在女孩的耳边不知吩咐箸什么,就见女孩微微颔首,取来一盅新酿的秋露白,要他喝下先压压惊。 新酿初成的秋露白,喝来并不顺口,灼热热的焚烧着他的肺腑,可是香味却出奇的熏美,让他的神智变得清醒也变得更朦胧,他无声凝望着她的眼眸。 在她明亮的眼眸里,他看不见那些宫门情仇,也看不见权势的,她的笑,轻浅似无,淡淡却留有余味,令他的心神也不禁跟着她而变得宁静祥和,看着她的同时,他觉得时间止顿住了,风暴平息了,他从没看过那么平静自由的笑靥,也从不知道自己能有如此心如止水的片刻。 一种难求的渴望从他的心底释放出来,怎么也拘管不住,阵阵熏人的酒香泛在鼻称,像在催促着他。 不假思索地,他取下髻上的白玉簪递至她红女敕的手心里,而后紧紧包握住她的柔萸,女孩只是张大了眼定看他的举动,没有反对,也没开口问什么,只是加深了唇畔的笑意……冰凉的冷意覆在他的额际,逐散了梦境,柔和的烛光泛进他的视觉中。 卧桑张开眼,发觉那嫣的面容就近在眼前,温亮的烛光浅浅投映在她的秀容上,而他则亲昵地枕靠在她的膝上入睡不知已有多久。 “天没黑你就发烧了,我看你似乎睡得很不好,所以……”她讷讷地解释,伸手想将他扶进床榻里睡正。 他平静地开口,“我作了个梦。” 那嫣止住了手边的动作,察觉他的神情不似以往,空荡荡的眼眸看来有些陌生,和有些……寂寞。 “梦见什么?”她有些不忍,再度把弄湿的绫巾覆在他的额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和缓轻柔。 “你。” 攥在手中的绫巾落下他的额际,他拉来她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她洁白的纤指。 卧桑微偏着脸庞,深深望进她眼底,“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秋露白的味道,尤其是它新酿时的第一道甜香?” “没有。”她没有动,按捺住心跳。 “无论你信与不信,但你一定要知道。”他伸展着十指,将她小巧的柔荑包握在掌心里。 “知道什么?”一阵暖意从手边传来,缓缓爬曳着,顺着她的皓腕、手臂,爬呀爬地攀上她的心梢。 卧桑将她的掌心按向他的心房,“我选的是你,从很久以前,我就选定你了。” 她的指尖在颤动,掌心下传来他律动的心跳,她忽然好希望,他能像以往一样,用那种威胁的语调同她说话,或是让她生气愤恼,就是不要用此种让人倍速陷落的神情来诱惑她。 只要他这般柔柔的开口,心平气和的淡淡陈述,不管他话里有没有情意,真心或是无情,她都会因此而软弱、因此而想放弃自己,很想就这么投入他的怀中不去管过去未来,也不去理会他人的感受一味地因他而背叛她所想要维持的一切。 饼了很久后,她茫然的低语,“你选的是料俏,我只是个酒娘而已,甚至连女官的资格都构不上,不是金枝玉叶的我,又怎能够让一个将来会是九五至尊的人选上?我不笨的,也不爱幻想。” 他低低的笑,调侃的指尖滑过她紧锁的黛眉,“你这么在意身分阶级的问题?” 那嫣的眉心更是深锁。站在高处的人是他,他当然不在意,她的自卑和永远无法与他站在一块的感觉,他一辈子也不会明白。 “你弄错问题了。”卧桑别有意味地瞅着她,“你该在意的是,我为何指名只要料俏?妃?”他就不相信她一点也不好奇。 她的确是很想弄个明白,但在他这种调笑的目光下,又赌气的说不出口。况且,这么一问,不就代表着她很在乎他?他一定是很得意。 “不想问的话我就不说了。”他故意逗着明明想知道却又不敢问的她。 “为什么?”那嫣冲动地?口,而后在他的笑意里又后悔地想把话收回来。 卧桑不再戏弄她,正色地为她解惑,“会选她,是因她太爱顺手牵羊,没事偷了不该偷的东西,不把她捉进宫来,我怎么对得起离萧他家的列祖列宗?” “离萧?”好端端的,怎又跟离萧有所干系? “我只是帮了离萧一个忙,把拿了他家传宝玉的人拉到他的身边来而已。”想起那对冤家促成的由来,他就觉得好笑。“料俏那个偷儿,恐怕还不知道她偷了离家代代传媳的信物。” “那块温玉是传媳信物?”糟了,料悄在偷人家东西前怎么不先探听清楚? 他一指放在唇上,“别告诉料消喔,她还不知道她偷了什么好东西。” “等等……”那嫣忽地明白了,不安也逐渐扩大,“你是想……成全离萧?”难道说他刻意把离萧安排在料俏身边,?的就是促成离萧的姻缘? 他扬眉淡笑,“不可以吗?” “不可以!”这怎么可以-.那两个人与他们俩一样,根本就不该在一起。 “为何不行?”卧桑拉低她欺近她的面前,炯惑的眼瞳清晰地映照着她的不安。 “因为….:因为……”她颤颤地吸了口气,但吸进的,净是他擦绪的气息,照亮的眸子靠得那么近,彷佛要将她吸入其中。 “因为会造成宫闱丑闻?会使得我身败名裂?”他一句句地问,不饶人地追索着,“因为离萧会被按法处斩?料消会被打进冷宫?”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明知故犯,他怎都不为他人着想? “因为我可以接近你。” 那嫣整个人怔在他的话里,久久无法回神。 卧桑两手虔诚地抚捧箸她的脸庞,“因为,我可以不必再只能远远的看着你,像这样,只要伸出手,就能感觉到你,感觉你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不再只是藏在遥远的梦中。只要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我愿意付出更多” 在他温暖的掌心里,那嫣眨了眨眼,试图将眼里的迷蒙眨去。 一切都是?了她而已-.她到底是哪点值得他犯这么大的风险这么做-.这男人,对她迷恋得毫无理智,也对她迷恋得说不出原由,可是,却也让她深深感动,有着莫名的虚宠和喜悦。 卧桑的双手伸至她的纤颈后将她拉下,再拉下,直到她的唇落至他的唇前,而后静止不动地等待着她,她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没勇气的退开。 虽然眼底泛过一阵心灰,但他不再勉强她,垂下了双手闭上眼帘,将挑起的情迷全留给她去思索。而那嫣,则无助地拥着热度还末褪去的他枯坐在床榻上,不知该拿他们两人怎么办。 “表姊,你装得不辛苦吗?不要那么累了好不好?” 料俏一手杵着下颔,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叫醒这个人在这心不在这的女人,并阻止她继续?装下去让大家都痛苦。 卧桑犯起病后,他便把时时随侍在侧的那嫣给调回料俏的身边,不让她继续照顾他,也不让她再进入含凉殿。 对那嫣而言,这转变不在她的预料之内,原本,她是极力想离开的,但现在,却是顿失所依,这看在料俏的眼底,就成了一股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的闷气。 拿现在的情况来说好了,坐在这一块缝制冬衣一个晌午以来,那嫣不时?首看向含凉殿的举动,眨眼片刻没多久就出现一次,既然那么担心卧桑,她何不干脆明讲?她何不直接说她不想留在这陪表妹,很想去今凉殿看看卧桑,或是很想把太医捉来问问卧桑的情况到底如何?可是她全闷在心里怎么也不说出口,反而坐在这里心不在焉冷落这个被视?不存在的表妹。 “装什么?”猛然回神的那嫣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就你跟卧桑在私底下玩的把戏啊。”料俏哀声叹气地摇着头,“每回看你们两个在人前遮遮掩掩的,你们不累,我看得很累。” 她顿时有些失措,“我……我和他哪有玩什么把戏..” “表姊,你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你们都暗通款曲那么久了,同住在一个富内,我没发现不是很奇怪吗?”真是侮辱,她有那么笨吗?会笨到什么都看不出来? 老天,怎么会?她极力不想让料俏知道的事……那嫣掩着唇,心房紧张得激烈剧跳,对这突如其来的刺激震愕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姊妹间的摊牌。 “我真不懂,你明明是个聪明人,怎么一到了卧桑手中就变得那么钝?时常看你被他吃死缠定,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要同情你。”料俏自顾自地喃喃自语着,并没有搭理花容失色的那嫣。 “料俏,我……”她紧纹箸十指,试着去面对,“我可以解释的……” “你能解释卧桑为什么迷恋你?”料俏乐不可支地握住她的手,“太好了,我还存想不通呢,你快说给我听听。” 她又是一怔,“你说他迷恋我?”卧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料俏很奇怪地回瞥她一眼,“不是吗?司棋也是这么说的。” 这事连司棋也知道?除了她这个浑然不觉的人外,到底还有谁是不知道的?卧桑不是保证他不会说出去的吗? “对不起……”她愧疚地垂下蟀首,声音几细不可闻。“本来,我无意与他牵扯的,但后来……” 料俏了解地挥挥手,“我知道,是他勾引你。” “那你……”她期期艾文地抬起头来,不知料俏将怎么处理她们的姊妹情,和又将如何发落她。 出乎那嫣所能想象的,料俏的脸上非但找不出一丝丝的怒意,反而还凑到她的面前坐正,双手合十地弯身向她拜托。 “多谢你帮我消化了那个男人的热情,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痛快一点全面接收他。”她才不要那个可怕的真假太子,那种男人由表姊消受就够了,她不敢去惹那种男人。 那嫣完全反应不过来,“你在胡说些什么?”料俏昏了头吗?那个未婚夫又不是她的,而且,这怎是能让的? 她严肃地摇首,“我没胡说,我是很正经八百的在说。”这件事她窝在心里头很久了,不说出来实在是不痛快。 “可是他是你的……”私底下,他们的感情或许是暗度着,但表面上呢?卧桑永远不可能会是她的,他是料俏正正当当的未婚夫婿,而她,却可能只是他的一个过客而已。 “盟友。”料俏徐徐推翻她的猜测。“我和他才不是什么未婚夫妻,那个名衔只是挂着好看而已” 那嫣愈听愈迷糊,“盟友?”他们两个的感情不是很好吗?怎么会变成什么友字辈的人了? “他选的人不是我,爱的也不是我,我只是帮他把名分占住,被他拿来当遮掩情事的人,他选的人是你。”她全盘将私底下和卧桑协议的另一桩交易托出。“而我呢,我之所以心甘情愿被他利用,是因为我选的人也不是他。”早在发现夜里有个真太子的那天,卧桑就已经跟她讲好条件了。 那嫣揪锁着心房,“你选谁?”料俏爱的人是谁?卧桑?还是离萧?若是卧桑的话,她会毫无怨言的退出。 “离萧。”料俏毫不犹豫的回答。 “但……”当时她果然没看错,料俏的心果然早就飞至离萧的身边,只是,这不能的:。…离萧和料俏的身分差了太多太多。 “我和你不同,我才不顾忌什么身分地位。”带着一份甜甜的笑意,料俏勇敢地扬高了下颔,“既然想爱,那就放手去爱,就算这会违背礼法,我也不怕。” “离萧他呢?他知道吗?”即使有满月复的无法赞同,她还是想知道料俏的感情路走来是否顺遂。 料俏不死心地握紧了拳,“他钝得像块木头,明示暗示都给他那么多却还是不通,我看我得再多加把劲迫他才行。” 看着料俏?爱不顾一切的模样,那嫣很是羡慕,也有点迟疑。 懊不该像料俏一样,放手去追逐想要的人事物?但那此后果呢?倘若她真放开手了,那些留待到后来最终还是要面临的后果又该怎么办?他们每个人,都是被错置其位的卒子,一旦过了河,就没退路了,因此在过河之前,能不停下来想想吗?她一点也不想看到卧桑因此而身败名裂的情形出现。 “你就大方点接受卧桑吧。”料俏重重拍着她的肩,并很自怜地咬着唇,“?了你,卧桑在你身上可是很下心思的,虽然……他的手段是很不讲理,动不动就把我的名字亮出来威胁你,害我老是害怕万一你不顾他的威胁我该怎么办。” “你知道他在威胁我?”那个不守信的男人,亏她还那么相信他会遵守承诺。 料俏翻翻白眼,“司棋和离萧也都知道,不过我们都很配合卧桑的期望,全都有志一同的当作不知道。”卧桑瞒那嫣,那嫣瞒众人,众人又瞒那嫣……他们太极宫里的人,统统都在玩谍对谍的游戏。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能讲吗?”说到这里她更是有苦无处诉了,“我要是不识大体的话,卧桑说他会把我踢出太极宫,然后想办法把你留下来让他一人独占,所以我就很识趣的闭上嘴,乖乖的把你让给他,总好过损失一个表姊还落个被踢出宫的下场。” 那嫣难以相信地抚箸额,“没想到连你也被他给带坏了,竟会耍心机瞒着我……” “卧桑教的罗。”料俏洋洋洒洒地背出卧桑教过的至理名言,并且说出她肩负的使命,“他说过,爱情是种手段游戏,远在天边得不到的,那就用点手段;近在咫尺却也得不到的,那也用点手段。而我现在是他最新的一个手段,他派我来让你这个爱追根究柢的人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她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场四人骗四人的骗局,都已经被清楚的揭开来了,往后,怕是他们都不能再躲藏了。 料消一手指着她的心房,“他选你的原因。” 那嫣沉淀下所有的思虑,全身绷得紧紧的,好想知道但更害怕去知道。 “是什么?”不敌内心的召唤,她还是?口。 “你的宝贝簪子。”料俏随手指着簪在她发上的玉簪。 “簪子?” “就是那根害你追进宫来的白玉簪。”料消点点头,而后再歪着头提醒她,“你不记得那根簪子是怎么来的了..” “它是……” 它是怎么来的?一时片刻间她想不起来,只知道,它跟着她很多年了,无论家境再怎么窘迫,她也舍不得变卖它让它离开她身边,只因为,她对它有着某种回忆,就连它被盗了,她也追进宫来想拿回它。 回忆一层层地浮现,有道熟悉的人影,在她的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那名少年……“卧桑赠的。”料悄在她还没忆起时,直接帮她温习起她遗忘了很久的记忆。 这根簪子是他赠的?那个人是他? 时光急速在那嫣的脑海里倒退,她记得,从前岁月的某一天,某一天……卧桑曾在她的记忆中出现过。 那个午后,有位年轻的官家子弟,由两名中年大汉伴着,私下来到她父亲的酿厂,在一阵令人害怕的刀光过后,她曾经!她曾收下他的簪子。 “从很久前我就在怀疑这根簪子的出处了。”料俏?首端详着那根差点被她偷去变卖的簪子,“像这种雕有龙形的玉簪,平常人家是不许造的,而上头又能雕有仅次于皇帝的八纹龙,那代表它本来是由太子拥有” 就连落雪的音律彷佛都在空气中消失了,茫然中,那嫣什么也听不清,在她耳畔荡的净是那日卧桑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我选的是你,从很久前,我就选定你了。 “表姊。”她伸手轻推,“卧桑等你很多年了。” 那嫣恍恍地回过眸来,“等我..” “这些年来他常在夜里去探你,总是躲在暗处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可是碍于身分,他始终不能接近你,?了等到一个能让你进宫的借口、?了能有今日,他可算是煞费苦心。”她的表姊已经被人监视兼保管很多年了。 “难道说……”那嫣恍然大悟,“皓镧的事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料俏直点箸头,“是卧桑特地命人偷走皓镧,再把皓镧被窃的消息散布到我耳里,吸引我这古玩迷去把皓镧偷来,然后再用取回失物的借口把你引进宫。”当然是刻意安排,不然天底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的声音显得很幽远,“为什么他不样自告诉我?”不老实的男人,这么爱藏秘密,就连这事,他也要藏着。 “当然是怕你不相信他”料俏也很?卧桑叹息,“他或许可以强迫你任何事,可唯独信任这一点,他强迫不来。” 那嫣怔坐着,满心想着这些年来的夜里,都有着一双眼在跟随着她,近在眼前却无法靠近,那是种什么感觉?被身份局限着的人,原来还有他一个。也因此这些年来,他的心,那么难,而她这个后知后觉和的人,现在才能体会支他的感受。 莫怪他老是爱拥着她,总是爱拉着她的手,或时而伸手碰碰她这样他也能感到满足,她还认为他的迷恋没什么理智原由,他只是等待了太久。 料俏的声音不知是何时消失了,回过神来的那嫣想寻找她,的?首,不见料俏的身影,却见隔开她好一阵子的卧桑,远站在殿门内看着她,在他眼底,写满了多日来的相思。 在他的皮眸下,她像个圆穹现,再无掩藏也无退路的人。 迟疑地,卧桑朝她伸出双臂,停留在空中静候着。 她有些懂,明白他在等待的是什么,她知道这个善于等待的男人一直在等着她。 伴下手中的缕衣,那嫣笔直地朝他走去,愈走愈快、愈走愈急,直到奔进他的怀中攀住他的颈项,压抑不住地吻上他,他怔了怔,还以更甚的热情将她掩没,结实的双臂收拔压紧她,将她揉进身体里索讨更多,那迟来的吻,怎么也停不下来,而他们只是任由它渐渐地失控。 缠吻中,那嫣仿佛看见了好多个卧桑,有温柔的,压抑的,自由的,热情的,无论是哪一个,也无论黑夜白天的真假太子,她都想紧紧捉住,不让他再离开。 倘若陷落爱情里,最终只有两个下场,不是全部赔尽,就是全赢。那么,她愿赌,只要有他陪伴,她愿放弃所有陪他赌下去。 “开宫?” 正在煎茶的那嫣讶羿地搁下手中的茶碗,?首看着突然作出这个决定的卧桑。? “我已复元得差不多了,再瞒也瞒不过太医,非开宫不可。”卧桑挨坐在她的身畔,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身后长长的发丝。 她垂下眼睫,“那……你又要主政了?”他又要回去过那种日子了?又要劳累地坐在御案前燃烧他的心神精力了吗? “不一定。”他拿走她手中的茶碗,一手将她圈进怀里,“这要看西内肯不肯罢手。”现在就算他想拿回摄政权重揽朝政,只怕还有一群人不答应。 “刺王是打算稳坐摄政王之位不还位于你?”难道西内的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头……来个刘备借荆州? “不。”卧桑笑得很诡诈,“铁勒是有回京兆接位,但他一知道我没死,他就把摄政王之位让出来虚悬而不去主位,所以西内的人也对他很有怨言。”就算西内的人强行要留下摄政权,但只要铁勒不去接任,任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他为什么不主位?”她没想到那么多人想抢的摄政王,刺王居然不想要? “铁勒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若没死而他还接下摄政王,这样朝中的明刀暗枪少不了会冲着他去,所以他宁可让大伙去猜测也不来膛浑水。”他那个弟弟哪有那?笨..现在的摄政王之位可是个烫手山芋,接了有坏处、不接也有坏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让出来悬位。 那嫣眯细了美眸,“你……是不是又在算计些什么了?”又对她露出这种目的深沉的笑,他一定是在暗地里做了什么好事。 “是啊。”他丝毫不掩藏,满面笑意地亲了亲她的面颊。 “殿下!”轰隆隆的脚步声整齐地在殿廊上响起,同时也夹带了三道人声。 “放开手……”那嫣忙不?地想与他在众人面前保持距离。 卧桑不疾不徐地将她拉回怀里,“别扭扭捏捏了,他们早就知道这回事。” 拉不开他,随即又被三位刚进入殿内的人见个正着,不知该怎么解释的那嫣羞赧垂下蛲首,不敢去面对他们眼底的笑意。 “有消息了?”卧桑心情很好地环抱着怀里的软玉温香一点也不介意他们都看见。 “殿下,南内兴庆宫有动静了。”负责探察情势的司棋首先向他报告外头最新的情况。 他挑挑眉,“做了什么?”南内那群老人能做出什么来? “他们打算向圣上建言由震王霍鞑代替刺王接下摄政王。”不好了,现在又多了一个皇三子要竞争摄政权了。 “喔。”卧桑淡淡应了应。 离萧敏感地扬高眉峰,“然后呢?你不会是想置之不理吧?”南内的势力可不比西内小啊,他还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 他有恃无恐地轻笑,“南内的人爱怎么做就让他们去,不过老三是决计不会由南蛮赶回来当摄政王的。” “为什么..”纳闷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向他求解。 “霍鞑没那个闻工夫当什么摄政王,若硬是要他当,他说不定会带兵回来砍了那个叫他当的人。”很可惜南内那票爱谋略的老人们,这次是押错宝、走错棋了。 “那……”司棋满面迷思地搔着发,“摄政主到底要由谁来当?”太子没接回摄政王、刺王又让出位来、震王又不愿当……难道就一直把摄政权空着吗? 卧桑朝他们眨眨眼,“这是个猜谜的好题目不是吗?” “殿下,你就别再玩了,再不快点把摄政王之位抢回来,这对你日后登基会有影响的。”离萧根本就没办法像卧桑那么轻松,一想到朝权已渐渐的在分割中,他就担心他们东内将会没办法拿回主权。 “别急。”卧桑满足地将下颔靠在那嫣的肩上,“现在就暂且保持由东、西、南三内联合制衡,至于到底将来会由谁出任摄政王,咱们就再等等,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对国事没兴趣的料俏,在他们商讨着她听不懂的国事时,百般无聊地坐在一旁看着殿外的景致,不期然地二抹藏匿在远处殿顶上的身影吸去了她全副的注意力,然而,闪烁的箭端在阳光的反射下格外刺眼,她怔了一会,霍然了解来者是什众人。 “刺容?”她喃喃低问,随即扭头朝离萧大叫:“保护卧桑!” 在离萧反应过来时,先发的飞箭已来到卧桑面前,但靠在卧桑胸前的那嫣动作更快,在卧桑出手前就先擒下差点抵面的长箭,离萧在她接下箭后随即挽弓回箭,卧桑和料俏则是把握离萧牵制的时分追出殿外。 在众人都追去时,唯有那嫣站在原地大惑不解地看着手中的长箭。 “箭头是钝的?”难道那名刺客不是想杀卧桑? 行刺的刺客在见卧桑追上来后,立刻转身跃下宫檐欲逃,但离萧跟上来的飞箭,以及从暗地里突然冒出另两柄箭,却在同”时刻拦下他的脚步。 追上人的卧桑静站在刺客的面前,低首看着他身上另外两柄也射在他衣裳上,将他牢牢地定射在宫柱上无法动弹的飞箭,而这两柄箭,都和离萧一样,意在留人而不在伤人。 看来,想解开谜团的人不只他一个,还有另两个人也很想知道这让人始终查不出主使者的刺客,究竟是哪一路人马派出来的。 他环着胸淡问:“究竟是谁派你来的-.”好极了,多亏这个机会,他总算能弄清这个不想杀他,但又频频试探的主谋究竟是谁。 安面的刺客睑庞微微动了动,卧桑眼尖地察觉他的举动后一手扯掉他的面巾一手箝握住他的下颔。 “不行。”卧桑含笑地朝他摇首,“你还没给我答案。”想死?不能这么快。 在卧桑的眼神暗示下,一旁的司棋扳扳十指,开始在刺客的身上搜起来,但就在司棋一把拉开刺客的衣衫,露出刺容左臂上纸绣的刺青时,卧桑霍然明白这些日子来想知道他心意的人是谁。 卧桑震愕得无以复加,“是他?”枉他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那个人? “殿下?”司棋担忧地望着他失措似雪的脸庞。 “这就是他的意思?”卧桑脚下的步子有些不稳,难以置信地抚着急急跳跃的心房,在震撼过后,同时也变得心如死灰。 “你还好吧?”料俏伸手碰碰他,不曾看过他这种骇人的模样。 卧桑咬牙迸出,“放他走……” “放了他?”司棋愣愣地抬起头来,不相信他就这么放走这个现行犯。 “离萧,表姊人呢?”没看到那嫣跟上来,回头在偌大的殿庭里看了半天也不见她的身影,料俏的心中缓缓升起”阵不安。 “她不就在…:.”离萧才回头想指向殿内,但在见到空荡荡的殿内后愕然一怔。 卧桑猛然回过头搜寻那嫣的身影,在遍寻不着后,握紧了拳头强镇下心绪。 “司棋,朵湛的亲卫撤走了吗?”是谁的消息那么快?是谁知道他要开宫的? “撤了啊。”司棋理所当然地应着,“襄王一听说殿下的身子已复元了,就奏请圣上把那些亲卫撤回营休息了。” 卧桑紧屏着气息,转瞬间在脑海里拼凑出绑走那嫣的人是谁。 是那个人?使出这招调虎离山,?的就是要见他的真心?他竭力要藏的,那个人早就知道了? 离萧在他转身离开前一手握住他的臂膀,“你要去哪里?” 他挣开来,“去把那嫣带回来,你们都别银着我去。” “你知道她人在哪里?”料俏慌急地站在他身后问。 “知道。”卧桑的声音显得很悠远,不稳的音律中,夹带箸察觉不出的凄楚和坚定,“只是,我从没料到主谋者会是他” “该醒了,我下的药没那么重。” 冷冷的男音划破一室幽冥般的气息,窜入悠悠苏醒的那嫣耳里。 遭人下药绑来的那嫣躺在紫竹榻上,撑持着不适的身子坐起身来,张眼四望,周遭的环境黯淡得有如深宵,唯有远处一张书案上的荧荧烛火闪动着。 “这里是哪里?为何要把我绑来此地?”那嫣甩甩头,四下寻找着方才那道男音的来处。 “会将你请来,是因我家主子要你为他占上几卦。”昏暗不明的烛光中,一道白影来到她的面前。 “占卦?”思虑因药性还有些混沌不清的那嫣,试着眨眨酸涩的眼,将眼前这名身箸一袭白衣的男子看清。 “没错。”冷天放来到她的面前,弯身解开她手上的绳索。“因你能占出连太巫都无法占出的人与事,这一点太子知道,我家主子也知道。”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不温柔地拉着她的柔荑强行将她拉至桌案前。 “占。”他沉声地下令,并在她举步后退时一把将她扯回原地“?了我朝能否再续燃百年烟火,你最好是别?太子隐瞒什么,现在就把我家主子想知道的占出来。” 那嫣退了一步,选择以不变应万变,“你家主子想知道什么?” “这是你所要占的对象。”他自桌案前取来一本折子,并将它摊放在她的面前。 就箸微弱的烛火,她低下蛲首蹙眉细看,在那上头,仅仅书写了九个字,而每个字,看来是如此熟识,有刺、震、滕、翼……看来就像是……“九位皇子?”这些是王称?皇上所赐封九位皇子的王称? 冷天放又在她耳边催促,“快占。” 在他的阵阵催促下,那嫣迟疑地不愿动手,深怕只要她一占,她所?卧桑保守的秘密就将在他人面前现形。可是这个逼迫她的男子,眼神是那么地冷冽,有种令人胆寒的味道,让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桌案上已为她准备好的占卦工具,照他所指示的,?折子上的九位皇子占出未来。 “念出来。”在那嫣全都掷卜一回后,冷天放在她耳边吩咐着,并扬手让一名等在帘后,手执毫笔书卷准备记下呈报的男子来到她的面前。 她无奈地轻轻念出.;“藏龙现形、战龙在野、游龙摆尾、云龙探爪、见龙在田、神龙御风、亢龙有悔、飞龙在天、潜龙出海。” “总九卦的断卦呢?”见她迟迟不说出最终一卦,冷天放又低下头来在她身畔低问。 “断卦,九龙……九龙.。….”她万般不愿说出口,紧紧统握着素白的纤指。 冷风急灌入幽暗的斗室,室内有阵昏暗,待烛火重绽明度后,不顾一切闯进来的卧桑,夹带着风雪的身影定立在门前。 “殿下。”冷天放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把她还给我。”卧桑冷肃着一张俊脸,不容拒绝地一掌伸向他。 “身为太子,此举并不明智。”冷天放挑着眉,话中有话地代人试探着。 “把她还给我。”他再次重申,危险的星芒在眼底跳动。 “你当真要她?”冷天放低首看了那嫣一眼,有些意外卧桑会做出如此选择。 “转告你的主子,不必再派人来试探我,这是我给他的答案。”卧桑疾步上前,一手将那嫣扯至自己的身后一手拿去她手中的毫笔,飞快地在卷上书写下四个大字。 “群龙无首?”冷天放的眸子显得更加暗,透映着诡异的黑。 站在卧桑背后的那嫣,侧箸身看向那笔墨未干的四字,不禁恐慌地揪紧卧桑的衣袖。 她为他保守的这个秘密他说出来了,为什么他要这么做?难道他真如她当初所想的,要松手放弃他手里拥有的一切?不能的,这国家是那么需要他这能带来太平盛世的好储君,他怎可以这样说走就走? “这就是你二选一的答案?你不后悔?”在卧桑搂着那嫣的腰肢离开时,他忍不住在身后追问。 卧桑缓缓回过头来,“我不会后悔。” “卧……”一被带出斗室,犹不能适应外头飒寒冷意的那嫣,哆嗦着身子,才想开口问他方才那个男子是谁时,就被他转身紧紧拥入怀中。 团绕在沁人的温暖里,那嫣急跳的心律缓慢地稳定下来,感觉在他的怀中,他又为她遮去了所有的寒冷,可是他拥抱得那么紧,就如首次在地道里拥抱她一样,是那么地紧张攀附,像个怕失去浮木就快灭顶的人。 “卧桑?”她在他的怀中?首,不确定地看着他紧闭着的眼眸。 他嘶哑的低吐,“不要离开我……” “怎么了?”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那嫣忍不住环紧他,想将他脸上的那份晦涩挥去。 “现在,我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第九章 那嫣百般忧愁地坐在重重帏幕后,烛下,卧桑的神情是那么地疲惫和心灰,仔细看来,又像是带箸从未见过的解放。 从她被他带回含凉殿至深夜,他就是一直静坐在内殿沉思不语,司棋来来回回看过他数回,无论问他什么,他皆不应声理会,只是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她不明白他究竟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也不明白他为何曾说他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唯独他所写下的那四字,悠悠忽忽地缠绕在她的心头,像个充满不安的阴影,又似个求之不得的冀望。 一直保持静默的卧桑,在宫烛又将燃完一根时忽地抬起头来,远望着殿外深处将太极宫包围的红檐绿瓦。 “想飞离那些宫墙吗?”他的声音里有着前所未有的放松。 “你不是不让我离开?”那嫣倾靠在他的身旁,低首看着他紧包握住她柔荑的大掌。 卧桑轻轻一带,将她拉至怀里,“现在你可以,但你要跟我走。” “上哪?”她没有反对,只是静倚在他的怀中聆听着他动荡不安的心跳。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在那之后,他终于可以离开了,因为,紧握着他的那个人,给了他机会选择,而他的选择就是离开这里,到他想到的地方去展开他新的人生。 “东内怎么办?你太子的身分又怎么办?”这些他固守多年的牵绊,他真能舍弃?东内那些还要倚靠他的重臣又该何去何从? “我要弃位。”他沉声地表示,话里有着不回头的坚决。 “卧桑……”那嫣看着他露出倦累的眼眸,忍不住欺上前环抱着他的颈项,密密地将他一身的寒冷都收容至她的怀里。 卧桑深深埋首在她的发际,头一回觉得自己活得那么真实。 这二十多年来,他的人生,浮华绚烂、奢靡灿眼,是天下苍生穷其一生也想象不到的高处生涯,但站在高处看四周,他所看到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人间本色。 在他的眼里,这世界不是瑰丽美善,它是血淋淋的鲜红,且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气和生机,唯有在那嫣持着那张白净的帕子走进他的世界,为他拭去了血污后,他的世界才有了?色。 自小到大,受命?太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了承担一切,也已经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朝臣们分党割据、三千狡计日日上演、皇弟们在台面下角力争权,而台面上却粉饰太平。 最初的时候,他深深相信着,有八个皇弟来辅佐他,他的君王之路走来一定会十分平坦,本来,他也对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但在乍听父皇要禅位于他,好让他提早登基时,他却怀疑起一切来。 他是个什么权力都有,但也什么权力都没有的人,一生下来,他的人生就已是被规画好的,事事不由他,纵使他的掌心张得再怎么大,拥有的再怎么多,可却不一定幸福。 困在这个太子身分的他,从没有看过宫外的人事物,人生中有很多美好的东西,他也都没有享受过,说透了、摊白了,他只是个表面看起来很丰实,实际上却很贫瘠的人,一旦当上了皇帝之后呢?他的灵魂会不会变得更加空白? 记忆中,他不曾有过能够静下心来好好看看自己的一日,每一日,他的生活里充满了忙碌,他甚至忆不起,上回他真正发自内心的微笑是出现在何时,尤其每年到了岁未落雪的深夜里,他总觉得自己苍老得特别快,而逝去的青春,则不忍卒睹。 时间走得太快,在他还来不及记住的时候,就已在他的指缝间如落雪覆地,转瞬消逝不留痕?。 有时听着夜里的宫灯燃烧的声响,他偶尔会想问自己,为何他没有把握青春正妍的时分,走出那一道道困锁住他双脚的宫门,在日光下真正去做些他从未做过的事?为何他没有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寻找在平凡人身上才能发生的爱情和友情,却只能在黑暗里释放出他的本性来,当个别人都看不到的真太子?而在白日时,又将所有人的希望揽在身上,如他们所愿地当个国家支柱,当个欺己的假太子。 但那些属于他的责任,又时时会再打散他藏放在心底的愿望,重新占据他,让他告诉自己,能够当个主持大局的太子,这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在他的心底,总会有道小小的声音名唤遗憾。时光的河流不肯停摆,而他就只能站在河川里,看那些已经逝去的温柔幻想,皆已变成沧海桑田,千唤,不一回。 做人原本就够难了,身为责任的背负者则更难。 背负了责任多年之后,在他将自己的人生全面绑死之前,他才霍然醒悟到,他要的不是这些,他不想在这个黑暗的地方过一辈子,他不愿当年老回过头来一一检视他曾走过的足?时,却赫然发现残留在他记忆纸张上的,只是些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空白。 只要能忠于自己,即使仅有一刻也好,他想做个自在走在阳光下的平凡人,他想撇下所有的重担,用轻快的脚步踏上他一直想要追寻的路途。 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和殿外落雪缠绵的音律,卧桑像个刚从十里迷雾中寻着出路的人,再也不掩饰他的真心。 他喃喃低吟,“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那嫣?首凝睇他已下定决心的眼眸,“为何你会想弃位?”虽然早在见到群龙无首那一卦时她就已明白,可是她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放弃这些。 “那是我最大的心愿。”他释然地笑了,“我本就无意继位。”这种黑涛抬起翻涌的日子他过够了,二十多年来,他已尽了他最大的心力佐国对得起众人,但却不能再对不起他自己。 “我一直想问你……”她白细的指尖滑过他脸上此刻再真实不过,充满了放松不再隐藏的笑意。 “问我什么?”卧桑侧首亲吻着她的掌心。 “那颗皓网,是要给他们之中的哪条蛟龙?”九龙夺珠,到底是哪条龙能够夺得他这首龙所遗留下来的名珠。 “给将会是真天子的那个人。” “真天子?”明知他弃位后定会有人接任,但,还有哪个人比他更适合继承大统?她不曾将那八位皇子和帝位联想在一起。 卧桑?首望着远方的天际,“我的皇弟们,全都是潜藏在汪洋中的蛟龙,只要有我在,他们永远只能被我压在脚底下而不能翻动,与其让他们继续在江海里沉浮,最后在历史上湮没不传,倒不如给他们一个留下名字的机会,而真正更适任太子、更能统领一国的国君,也能够在我弃位之后自暗地里走出来。” 从很久前他就知道了,他虽自小就被培育予天子教育,他的才干和英武,也能够赢得?臣弟一致的肯定和信服,可是他明白,他没有铁勒的雄才大略,论起人脉拉拢、降服大臣,他也没有舒河高竿,他更没有律滔的知人之明、用人之贤,其它的皇弟们,也都是难得一见的出色皇子,如让他们再这么龙困浅滩,那他愿做个推手,让他们都能摆月兑栓梏,乘机放手闯荡一番。 那嫣伸手环抱住他的胸膛,声音有些哽咽。 “那你呢?”放弃了一切后,他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卧桑轻抚箸她的发“我已经把这责任扛在身上二十多年了,在我把自己推向永远得背负重荷的深渊之前,把这一身的枷锁转移给别人去承担,这不也挺公平吗?” “料俏呢?她又该怎么办?”除了他们两人外,另有两人也是无法见容于这座宫廷的。 “离萧会带着她跟我们一道走。”他早已把全盘计画想妥。 “好。” 他始终牢记箸她的牵挂,“在我弃位后,你还会认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很遥远吗?”弃位后,他们就平等了,再也没有什么鸿沟横隔在他们之间。 “不远。”那嫣眨去盈睫的泪,朝他露出一如当年羞涩娇美的微笑,“我就在你身边。” “你答应过的,你会陪我走下去。”卧桑切切地在她的耳畔低语,彷佛极怕失去将住伴他未来时光最重要的一人。 她拍着他的背脊向他保证,“不管你离开了这里后要上哪,你不会独行。” 记得,他曾问过她……在他的身上,也有她的末来吗.. 她一直忘了回答他,答案是有的。从他将那根白玉簪交至她的手心里时,在他的身上就有着她的未来,他或许会失去所有,但他绝不会失去的,就是她。 “离萧。”他?首唤着,让等在内殿外已久的离萧前来等候他下一步的决策。 离萧无言地跪在他的面前,脸庞上没有半点迟疑,只有着与他相同的信念。 “派人去叫铁勒进宫。”是该在临行之前,?其它八人的未来布下路途了。 “刺王?”离萧没料到卧桑找的人会是他。 卧桑拾起榻边已写好的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他,叫他私下来见我。” 翠微宫底下宛如迷宫的地底甬道中,人鱼膏点成的烛火在照亮了地底的冥,同时也拉长了两道身影。 接到信函,夜半照着信上的指示来到地底的铁勒,在卧桑的身影出现在另一条甬道来赶会前,并没有把他信里所说的话当真,直到真见到卧桑露脸之后,他才相信卧桑是认真的,也绝对会做出弃位这种事来,令他冷峻清瘦的脸庞,在灯火下显得更加阴沉。 已着手在进行事宜的卧桑,此刻并没有充裕的时间与地?旧,更没办法与他来个兄弟谈心,当然也没有办法一一详解他弃位的原由,但他明白,这个弟弟什么都懂,也什么都知晓。 “多年前,我为你保守了一个秘密。”卧桑走近他的面前,带笑地一掌拍上他的肩头,“现在,我要你还我这份人情。” “你要我怎么还-.”一向不习惯与人这么接触的铁勒,并没如往常般地将他的手像他人一样地甩开,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怀好意的眼瞳。 他扬起嘴角,倾前靠在铁勒的耳边低语。 “你……”听完了他的话,铁勒讶异地扬高剑眉。 “一切,就交给你了。”他没多做解释,朝身后轻弹指,等待着的司棋立刻将一只包里着黄巾的方形木匣递交给铁勒。 “慢着……”手里捧着沉甸甸的木匣,铁勒紧蹙着眉心想叫回欲走的卧桑。 卧桑回过头来朝他神秘地眨着眼,“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殿下。”赶在出发前办完事的离萧也出现在甬道口。 “交代的东西送过去了?”那样玩意花了他那么久的心血,要是不让关心他的众人看到,那就太可惜了。 “送过去了。” 卧桑转身拍拍铁勒的肩头,“那么,我该起程了。” “你还会再回来吗?”铁勒在他跨出脚步前又叫住他。 卧桑思考了半晌,而后耸耸肩,“或许吧。” “我会把你的人情还给你的。”铁勒低首看了手中的木匣一会,再?首时又换回冷冽的表情,并给他一个永不忘怀的然诺。 “谢谢。” 正月初一,皇太子纳妃大典同时也是圣上皇诞之日,全朝文武百官齐聚翠微宫,由东宫娘娘亲代久病未愈的皇上主持大典。 席宴上的美酒已在这雪寒之日变冷了,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等着要观礼并恭贺的朝臣们,皆和座上的娘娘一般,伸长了颈子等待那对迟迟不见人影的正主儿。 坐在皇族席座上的怀炽,在满殿的诧闷和不耐烦逐渐在众人口中散布时,也捺不住性子地问向坐一旁的舒河。 “太子怎么那么慢?”吉时早就过了,太极宫的人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吗?还是太子的身体并没有御医所说的已经痊愈,所以才不能出席?” 舒河一言不发地啜饮着盅中美酒,在他将心中所怀疑的事做完结论,准备回答他时,在远处的宫门前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也让整座大殿转眼间变得闹烘烘的。 “发生了什么事?”舒河不?所动地安坐在席上,只在去看情况的怀炽回席时淡淡地问。 怀炽简直难以相信,“太子失踪了!”来报的宫人说,不但在太极宫内找不奢卧桑,就连东内的人私下派出禁军搜寻整座皇城,也是不见卧桑的身影。 “失踪?”他玩味地在口中辗转着这二字,而后了悟地咧出一抹笑。 “五哥,你听见了没?”同样也风闻消息的风淮,在下令手下去寻人后,赶回席间对连动也不动的律滔问。 “我知道,太子失踪了。”律滔意思意思地朝他挥着手,两眼放在皇家座席上。 他顺箸律滔的眼神看去,“你在找什么?” “老二不在席上。”太子失踪这不打紧,他现在只关心为什么铁勒也不在席上。 “五哥,你看。”找人找箸,就见一群卧桑亲卫?着一面覆着红巾的东西进入殿内,令风淮忍不住转移了目光。 “那是……”律滔轻抚着下颔,百般猜想不远后,趁着殿内无人主局的这个时刻,悄悄地走至它的面前,风淮看了,也忙跟上去。 “听说这是太子原本打算在今日献给父皇的诞礼。”同样也想求解的怀炽,与舒河一道走至贺礼面前,不客气地一把搞开红巾,并对卧桑所献的礼有些怔愕。 舒河眯细了眼,“九龙夺珠?” 风准对这面九龙夺珠壁愈看愈觉得奇怪,尤其在这壁上,那条位在正中,身形却与其它栩栩如生的蛟龙相较起来,显得朦胧不清的首龙感到好奇。 他回头看了各其它兄弟一眼,在他们的默许下伸手轻碰首龙,首龙立即在他的指尖下破碎掉落地面,但在碎石散尽后,露出一直隐藏在首龙下方,以深功巧刻而出的几行字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睛。 藏龙现形,那条一直隐藏在黑夜里的蛟龙,它不愿再追逐皓镧凄迷美炫的光芒,它不愿继续待在这片束缚的天地里,因此,它选择了离开。 在见着卧桑所留下的心声后,律滔与舒河不约而同地互看对方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纷乱喧嚣的人声很快地便如潮水般群涌了上来,更多想看清石面上究竟刻了什么字的朝臣们,纷纷地拥上前一探究竟,而在场的四位皇子则是缓缓地退离人群。 “来,喝一盅。”退回席位上的律滔拿起一盅酒,将它递至犹在怔愕的风准手中。 风准难以理解地盯着他脸上的笑意,“你的心情很好?”太子在大婚当日不但弃婚还弃位了,他居然笑得出来? 律滔却有箸与他截然不同的见解,“在这值得庆祝的日子里,是该?太子和我们每个人祝贺的。”有个人自由了,是该为他多喝上两盅的。 在对面观礼席上,舒河则是伸手拍拍眼底泛着精光的怀炽的肩膀。 “你该准备了。”大展身手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怀炽带笑地按着两掌,“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舒河微微扬起唇角,在举盅与他相敬后,转首看向对席的律滔一眼,宣告式地也朝他举盅,而律滔的双眼,也正等待着他。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迎面的海风将那嫣的发丝吹得款款翻飞,望着前头不见陆地的广阔海洋,和心坎上阔别已久的海阔天空,她觉得自己好象已从冷冬里月兑离开来,又回到了骄阳普照,可以不必再掩藏心?的自由天地里。 卧桑走上船首,在沁冷的海风将她的身子吹得瑟瑟抖颤时,自她的身后以一袭大麾包拢住她,一双大掌也牢牢地紧搂着她的纤腰。 “交给铁勒真的好吗?”她没有回首,只是靠在他的胸前淡淡地问。 “放心,他会力持大局的。”对于这点,卧桑相当有把握。 “为什么你会选择把责任交托给他?”她到现在还是想不通,他为何在八位皇弟里,偏偏挑中声名狼藉的铁勒。 “没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铁勒不常做出承诺一旦能让他说出口,那就代表他一定会做到。 那嫣微偏过蛲首,以明亮的水眸提醒他,“别忘了你还有其它七个弟弟。” “但我只想朝铁勒下注。”他在她的芳唇上印下一吻,笑得一睑阳光灿烂。 她轻叹地偎进他的怀里,“希望你的决定是对的。”到现在她还不能完全了解他算计心机时的一面,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么就只能相信他。 卧桑轻轻挪移着她的身躯,以指撩开她被海风吹得覆面的发丝,头一回在阳光下以饱含情意的眼神看着她。 “看什么?”那嫣抚着微热的脸颊,很不习惯他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表现出来。“记得我问过你,我愿用一个和氏璧交换什么吗?”他的指尖游走在她摄人神魂的娇容上,爱怜不舍地不愿离开。 “交换什么?”她也想知道,在他放弃了那么多后他是得到了什么样所追求的东西。 卧桑定定地凝视着她,“你。” “我?”她受宠若惊地抚着胸坎。 “一旦我登基?帝,我将会失去很多,而我首先会失去的,就是你。”他的指月复柔柔地在她颊上摩掌箸,“只要想到当我百年后躺在皇陵地底时,我身旁躺的人不是你,而是一个或成千上百个我不爱的女子,她们将陪伴我躺在地底上百、上千年,我就无法背叛我自己再继续?装下去。” “对你来说,我有这么重要?”那嫣的心恻恻地动摇了,一手滑上他的面颊,难离地盯着他总是明亮的眼瞳。 “你是我多年来心灵上唯一的自由。”他寻索的吻来到她的唇上,在她的唇间低语喃喃,“唯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感到平静,才能知道,我不是被国家绑缚着的太子,我真正的活着。” 料俏不识相的声音直冲进两个身影交缠的人的耳里。 “太好了,终于离开那座阴森森的宫殿了,卧桑,这艘船究竟是要到哪去呀?” “东瀛。”被打断气氛的卧桑,没好气地回过头瞪视着这名不会看时间地点的坏事者,并且很后悔也把她给偷渡带上船来。 “我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落脚?”料俏一手挽箸满脸通红的离萧,不痛不痒地任他瞪着。 他用力吁口气,抱着那嫣转过身来,“暂时性的,等朝局平定后,或许我会回中土看看。”短时间内朝里是不会平静的,他得等最后赢家出炉后才能再做打算。 “好啦,现在你们都已经自由了,就把过去那些往事都先搁在一旁,现在得开始?我们的未来打算”蹲坐在船板上赏景的司棋朝他们挥挥手,要这些都有伴侣的人回头关心一下他这个孤家寡人。 脸上热度一直降不下来的离萧清了清嗓子,“没错,在异乡的生活可不是想象中那么轻松。” 卧桑一点也不担心,“我早就叫司棋备妥了我们往后所需要的盘缠。”他们以为他是个只?自由而不计较现实的人吗?掌国那么多年,他哪有那么不切实际? “你偷拿东内的钱财?”料悄转过头盯箸那个搬走自家家当的小偷。 司棋理所当然地扬高下巴,“这本来就是殿下的私?,不带着它们,你是想叫我们几个在东瀛喝西北风吗?”他会去当小偷是谁害的-.还不是?了眼前的这群人。 “说得也是啦。”料俏十分赞成地点点头,但不过一会后又埋怨地看着司棋身旁的家当,“喂,既然我们要很久才能回来中土,你怎不多拿一点?” “贪心的女人,少给我又动什么歪脑筋。”离萧冷冷地把她给拎回身边,开口又是给她一顿训。 “这个贪心的女人缠定你了。”料俏不以为意地搂紧他的臂膀,看他的脸色马上又呈一直线地涨红。 “离萧。”那嫣看不下去地为他解围,“官拜侍中并不容易,你舍得放下你的前程跟卧桑走?” “放弃前程算什么?你何不问殿下又怎么舍得放弃天下?”离萧不论走到哪还是忠臣一个。 卧桑朗朗地笑开了,“我不是放弃,我是求仁得仁。” 在他的笑声中,那嫣忽地想到迫使卧桑加快速度作出这个决定的那位主谋者。 “对了,那个不想杀你又将我绑走的人,究竟是谁?”她很想知道,站在那个一身冷意的男子背后的主谋者是谁。 “我父皇。” “皇上?”为什么皇帝会想要知道有关于九龙的占卦?他也和卧桑一样怀箸什么目的吗.. 卧桑微微苦笑,“从我选择太子妃的那一日起,父皇就知道我要弃位”是他太疏忽了,一味地防着朝臣和皇弟,却忘了那个一手培育他的父皇。 她讶然地低呼,“他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他知道我选的人不是料俏,藉由你,他就看穿了一切。”卧桑坦坦地道出他他所知道的内幕,“他之所以想试探我,是因为他想知道,你与皇位之间我会选哪一个?” “从你开始谋略,皇上也跟着你开始弈局了?”真没想到,退居幕后的皇帝,竟如此了解这个儿子的心思。 “没错”卧桑很是期待,那一场密不透风的棋局,希望父皇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走。” “好个不爱江山爱美人……”料俏摇头晃脑地说着,并刻意朝那嫣眨眨眼,逗得她一脸嫣红。 卧桑将那嫣搂至杯里来,笑意满面的朝料俏摇摇食指,“我不是不爱江山,我只是把江山交给更好的人选”料俏撇撇嘴,“怎么说都有你的理”美人都到手了,他怎么说都可以。 “殿下”满月复疑惑的离萧插嘴道,“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那将来会是由谁接替你担任下一任的太子?” “根据我所占的卦象来看,下任的太子会是……”他欲言又止。 “是谁?”众人屏息以待地望着他。 “他和你们一样也还不知道呢。”卧桑回首看向远去的陆地,“不过我相信,他已经准备好了。” 船儿愈行愈远,在陆地就要消失在海面的那一端时,卧桑的眼底,一点也没有后悔或是眷恋。 在那片土地上,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可以拒绝。 他可以放弃眼下的一切,他可以拒绝别人加诸在他身上的梦想,虽然明知道弃位会引来宫变,但官变后那一场即将掀起的战局,就留待他的八位皇弟参加,他要全身而退。 因为此时,他已经自由,已经有权利不去知道一切,有权利,不去管将发生的风雨是非。 全文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九龙策:问花 九龙策1:宫变 九龙策2:天娇 九龙策3:奔月 九龙策5:蛮郎 九龙策6:摘星 九龙策7:朔日 九龙策8:崩云 九龙策9:霸王(上) 九龙策9:霸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