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上心头》 第一章 南岳衡山 飞雾弥漫,暮色自雾里薄扁中悄悄渐侵,将笼罩着山林草木的浓云和远山上的山岚,淬染成一片金黄灿目,映在云里,似霞,映在雾中,似彩。 拓拔飞鸟站在林梢间极目远望,远处南峰山脚下,缕缕炊烟顺着微凉的西风冉冉上腾,向晚时分,佛寺撞起了晚钟,钟声此起彼落地在山间纷纷响起,由风吹送而来的音律,带点清悠和寂寥,随着西风蔓延在空气里。 目光顺着夕阳在云海间的光影,只只晚归的归鸟徘徊在天际准备回巢,在此寂静的时分,它们振翅展翔的种声音。 飞鸟闭上听这山间的每一种声响,夕阳彷似不敢惊扰般的,不语地穿过林稍、走过叶片的纹理脉络,将晕淡蒙胧的霞光洒落在她的面颊上,似在她细致的面容上扑了层霭色的琉璃粉妆。 衡山待久了,大大小小的佛寺庙院钟声听多了,她的生命也逐渐变得如此平滑宁静,犹如那圆润透散至云间的钟声,声声荡漾、缭绕於穹苍,但转瞬间又不留痕迹,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她的喜怒哀乐也如同钟声般,来时洪亮壮阔,在心中久久回荡不散,但去时又如烟消云散不复踪影。 但她的心,有时还是会因等待而漂泊,因一道浅浅的相思而不知归岸,因想一个人,而有时会在心湖里留下点点涟漪,因那不知名的闲愁,而有些不知所措。虽然,相思易抚、闲愁易平,可是它们就像是一本合页的书册,每当风吹起时,又在她的心中掀开来,发出细碎的声韵,而后在她耳际久久不散。 晚风迎面,带来一阵凉意,飞鸟睁开眼,定定的凝视眼前翻滚的霞色云海一会,伸手取来搁在树梢上的药篮纵身跃下,足尖方及地时,草地上早来的晚露沾湿了绣鞋,她伸手欲去拍拭,一阵熟悉的香料味,缓缓穿过林间的草木传柢她的鼻梢。 她的眼眸动了动,知道了来者是谁,但仍没停下手边的动作,拍净了鞋上的露渍后,又转身在林木间寻找最后几味仍未寻齐的药材。 待在远处的南宫彻,倚在树边看着飞鸟在林间采药的一举一动,对她明知他已到来却没有反应的态度有些不满,但久未见面,在他胸臆间充斥的相思,又让他的唇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恋恋不舍地望着霞曦中的她。 因为贪看暮色而误了采药时辰的飞鸟,此刻可没有南宫彻躲在远处偷看的优闲心情,她正忙碌地采捡可用来制药的药材。但即使不回头,她也知道,现在他脸上一定又摆着某种怪异的傻笑,一个人自得其乐地瞅着她瞧。 背对着他,她朝身后勾勾手指,“有空待在那偷看的话,还不如过来帮我摘些银杏叶。” 正看得出神并感觉心满意足的南宫彻,在听到她的呼唤后,立刻与匆匆的抄起放在脚边的行囊,踏着愉快的步伐踱至她的身边。 他快乐地挨在她的身旁,“两个月没回来,不先给我个热情的招呼?” “好久不见。”飞鸟回眸淡看他一眼,又转身扬手指着树梢高处,“我要那几叶。” 真冷淡…… 南宫彻的笑容有些僵在脸上,即使已经对她这种冷冷的性子很熟悉了,可是与她久别了数月,他还是很期望她能用别种方式来欢迎他,即使是一个笑容也好,其实,他是很容易满足的…… 盯着她采药时专注的眼眸,南宫彻又不知不觉地在心底纵容起她的淡然和无视,想亲近她的念头,又再一次地将他的失落冲散不留痕迹。 照着她的指示,他在采下那几片她要的叶子后,又热情洋溢地绕在她的身边,摆着一张关怀的笑脸。 “我不在衡山的这段期间,你有没有乖乖吃饭?”有两个月的时间没回来,不知道不擅厨艺的她到底有没有听他的话,在把他留给她的乾粮吃完后,试着动手做饭给自己吃。 “有。”飞鸟把他的笑脸推远了一点,好能弯腰捡拾地上掉落的树果,对这个有牛皮糖性子的男人,早就免疫和没感觉。 他愈听愈怀疑,“有?”平常做饭给她吃时,她都爱吃不吃的,而他一不在,她却会按时吃饭,她怎么可能那么乖? “六木伯伯每日都定时送饭来给我。”她把捡拾好的树果堆放在他的两手上,又翻开草丛去找寻其他的药材。 “六木?”南宫彻有些不是滋味,蹲在她的身边酸溜溜的问:“他的手艺有我好吗?” 她轻耸香肩,“没什么差别。”只要能吃就行,她不挑食的。 他不平衡的低叫:“没差别?”什么没差别?每道他端至她面前的菜,可都是他精心细制的,她居然把他和只会蒸馒头的六木拿来相提并论。 “吃起来味道都一样。”飞鸟没把他的抗议听进耳里,一双素白的小手飞快的在草丛里摘检着。 “不一样。”自尊心受创的南宫彻,正色地抬起她的小脸,“六木做的菜里可有我做的菜所包含的爱心和关心?” 她没好气的轻叹,“爱心和关心是没有味道的。” “老实说,你真的不想念我做的菜?”为她做饭那么多年了,他还是很希望自己能在她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飞鸟的明眸轻轻流转,认真的眼神滑上他的脸庞,无声地望着他。 自她的眼眸里,已经存在他生命中多年的灰心和丧气感,又再一次地覆上南宫彻的心头。 他明白,飞鸟对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在她的眼中,人、事、物,都是相同的个体,只有她用来制药的药材才是真正的生命体,也是她唯一在乎的东西。 她的一双莲足,只为那些等待着她去摘采的药材而前行;她那水漾的明眸,只为丹炉里的炉火而等待停伫;她的纤纤小手,只为去研磨捣制或是搓成丸泥的药而动;她的心思,时时刻刻都只在她的医书上打转。而他,在她的心底,甚至远远不及一株药草来得重要。 无论他再怎么向她下功夫,无论他再如何深情款款、怜借关心,他的绵绵情意,始终无法传抵她的心房,只因她有一座他身在其中,却怎么也碰不着的天地;那片天地,是离他这么的近,却也把他隔离得那么遥远,让他再怎么像团热火,也无法融化她那如冰的芳心。 有时,他会希望,他若能化为一株上等的药材就好了,这样,至少能够博得她一眼,换来她一笑,获得她片刻的全心全意。 虽然,心,有时会有点痛…… 飞鸟沉敛着气息,静静地看着他百般错杂的眼眸,她微启朱唇,但又犹豫地合上,不知该不该向他说实话。 他拍拍她的芳颊,“算了,你还是别说实话。”要是又给她说实话,她那个直得不会拐弯的肠子,一定又会让他的自尊心坑坑洞洞。 她挪开他碰触的大掌,起身将采来的药叶装放至药篮里,正想收拾好采药的工具打道回府时,抬起螓首,一只造形娇巧浑圆的瓷瓶已递至她的面前。 “给你的。”重新振作起来的南宫彻,不容她拒绝地将瓷瓶塞进她的手里。 “这是什么?”她握着滑润的瓶身,俯首凝睐着他。 “枫露糖蜜。”南宫彻满面笑意地靠在她身旁为她解说,“药都是苦的,你当以身试药,一定吃尽了苦头,所以我特地上恒山叫北堂傲帮我找来这个好让你甜甜嘴,我不想让你吃太多苦。” 飞鸟一言不发地看着手中的瓷瓶,杏眸里的眸光逐渐变得黯淡,隐隐的颤抖,趁她不防时又悄悄溜出,让她一双手止不住地颤动,但更快的,她又将它压抑下来,不让他发现。 “还有这个。”见她没有拒绝,便认为她是乐於接受的南宫彻,又兴高采烈的自行囊里翻出一只布包拿到她的面前。 她以指轻揭开布包一隅,布包里软女敕多彩的各式衣衫,在夕照下显得格外耀眼美丽。 “我不缺衣裳。”她微蹙着黛眉,将布包推回给他。 他不这么认为。“你是个姑娘家,当然缺衣裳。”哪个女人不爱美?他要让她随时随地都有机会为自已打扮。 飞鸟一手紧拧着眉心,“你上次为我订制的衣裳我都还没全部穿过一回。”就算她每日穿一套,一整个夏季都过去了,她还是没办法穿完他买来的那些衣裳,为了处理那些衣裳,她够头痛了。 “那些都是夏衫。”南宫彻不同意地摇首,“已经立秋了,很快就会秋凉,你若是不多加几件衣裳会着凉。” “我……” “来,看看喜不喜欢。”她还来不及婉拒,他又热心的把布包放下,一件件地拿出来展示给她看。 望着他那快乐的神情,飞鸟只好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里,改而轻轻吐出千篇一律的谢辞。 “谢谢……” 南宫彻的双手霎时停顿了下来。 他想听的并不是这个,虽然,他知道她不是个喜欢胭脂艳艳的姑娘,只像只来去自由不在乎本身的飞翔雀鸟,但他就是想让她多添点光彩,为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她多添点美丽娇媚,好让她多爱她自己一些。 在食衣住行上,无论是什么,他都尽他所能的给她最好最舒适的东西,但对於他的善意,她却总是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更不会欢心雀跃,她只会摆着无动於衷的表情,淡淡的向他道谢。 她知不知道,他从来就不要她的谢意? “除了道谢外,你没有别的话要说?”抱着一丝丝的期望,他仔细的肚着她的眼眸问。 “要说什么?”她问得很老实。 他乾脆直接给她一些他想听到的答案,“例如说你很感动,或是你很高兴,再不然你也可以对我笑一个。” “我很感动,我很高兴。”飞鸟照他的希望流俐的说完,并附上一朵微笑,“这样可以吗?” 就连笑容,也没有温度……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为她的笑容加点甜蜜、加点温度,而不是这种制式的笑意,这种被人强迫时她就会摆出的空洞微笑。 南宫彻叹了口气,“你真的很会让男人感到灰心。” “我早就告诉过你别去花心思来讨好我。”飞鸟略过他脸上失意的表情,拿过他手上的衣裳,帮他把它们全都放回布包里。 “这个能不能讨好你?”他不死心的再拿出一株会让她动心的药材在她的面前摇晃。 “摘星参?”飞鸟两手紧握住那株不易采到的人参,一改前态的,双眼都灿亮了起来。“你去了华山?” “我特地去向西门烈拿的。”南宫彻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眸紧紧锁住她的脸庞,捺着性子等待着。 浅若似无的微笑,不自觉地浮现在她的面容上,“我缺这一味药缺很久了……” 终於,终於看到了那让他想念了两个月的笑容。 南宫彻像只心满意足的猫儿,眼眸再三地停留在她的芳容上,一再地回味着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微笑,细细品尝着她欢欣的模样。菱似的唇瓣一如他所愿,微微上扬的炫人弧度,那种淡然的美,是他可以收藏在心底好一阵子的快乐。 “天快黑了,先回去吧。”他不舍地打破宁静,挽着她的玉臂催促,“我这次出门还上了泰山去跟东方朔的大厨要了本食谱,回去后我就为你下厨,做顿保证会让你赞不绝口的大餐。” “嗯。”眼中只有手里那株人参的飞鸟无意识地点着头。 在南宫彻挽着她走没几步后,有些回过神来的飞鸟,才发觉自己忘了拿那花费她一天辛劳的药篮,想转身回去拿时,有所准备的南宫彻却将她的螓首缓缓转过来,一手指着挂在他手上的东西,说明他早就趁她发呆的那个片刻帮她把药锄和药篮都收拾好了。 她看了一眼,不语地任他拉着继续往前走,悠悠的思绪,又一迳地沉醉在手中的药材里。 南宫彻边走边凑在她的身边问:“觉不觉得我很体贴?” “很体贴。”她心不在焉地应着。 “我离家这么久,有没有很想念我?”尝到了点甜头,舍不得放弃的南宫彻更是乘胜追击。 “很想念。”他想听什么都好,她现在要好好想想回去后她要怎么处理手中的这株药材。 他开心得连双眼都带着笑意,“你是不是很期待我能早日回来陪你?”一株摘星参就能够换来这些甜言蜜话,也许他往后该多去和西门烈抢几株来讨佳人欢心。 “很期待。”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附和。 “那你有没有……”他的话还塞在嘴里,飞鸟的小手已不耐烦地将他那张唠叨的大嘴给掩上。 “你知不知道你很吵?”飞鸟两眼无神地望着他,对他愈来愈烦人的个性有些不敢领教。 “是很吵……”他在她的手心里咕咕哝哝,但他反省饼后,下个片刻,他又拉下她的小手继续缠着她,“今晚你想吃些什么?我去东岳泰山学了好几道新菜色,你要不要先尝尝看?” 飞鸟无语地盯着他雀跃的眼睛半天,最后一手无奈地抚着额际轻叹。 “受不了你……” ***** 在南宫彻宅子里特大号的厨房内,十来具的大灶正齐生起柴火,飘摇不定的蒸腾白烟,弥漫着各色菜香,勾人心神且令人垂涎三尺的诱人香味,伴随着阵阵烟缕,将一室的空气薰香得诱人无比。 做菜已有十年经验的南宫彻,此刻正一手执刀,俐落地将各种食材切安后,动作一气呵成地将它们送入大锅内快炒一番,而后盖上锅盖,微笑的聆听自锅内传来僻哩啪啦的热闹声响。接下来他再快速的移动脚步,分别照料在炉上炖煮的汤品和蒸笼里的小巧点心。 “细火慢煲……”他在灶前半弯着身子,对数个灶口左右开弓地减薪或是加柴。“文火微炖,大火快蒸……” 在照料好火候后,他又抽起放在颈后的食谱书册,仔细地研究上头的作法学习新式菜色。 他一手拿着食谱边念边做,“加上进贡的贡盐,再掺点天竺的的香料黍葵缓慢搅拌,还有岐山的异花椒……” 一个大男人站在厨房里忙碌的光景,或许在他人眼中看来十分不可思议,更或许会有人认为,以南宫彻这名光以一套追日剑法,而名声在衡山响叮当的一代剑派宗师,又以毒功毒遍南岳一带而有毒仙美名的他,根本就不可能这般耗时耗力的屈居於这烟气蒸熟的厨房里烧饭做莱。 在衡山一带,凡听闻过他下厨做菜事迹的人,莫不是歪着脑袋、纠结着眉心,猜测这个大名鼎鼎的南岳盟主,是否是按捺着满月复的不满勉强走进厨房,或者他是被人逮着了什么把柄而被迫下厨,不然堂堂一名系出名门又教养上流的贵公子,怎么把为人烧饭做菜当成此生最伟大的工作,并做得无怨也无尤? 不,实际上,他做得一点也不勉强,也不是被强迫的,相反的,“君子远庖厨”这五字,从来就不曾存在南宫彻的脑海里,对於下厨的这一事,他不但是做得很自愿,而且还相当乐在其中。 说来说去,他会有这项做菜本领,并日复一日甘心入厨的原因,全是他隔壁有个他舍不得她进厨房的芳邻,为了让那名芳邻的一双小手洁白无垢,不沾染一丝烟火柴灰,他可以放下他那柄名扬五岳的长剑,放下他高贵的名声,任外界对他批评揣测猜想,但只要能让芳邻坐在他的面前,细嚼慢咽地吃下他所做的每一道菜,要他再怎么辛苦,他都觉得值得。 “大、功、告、成。”南宫彻挥去一头大汗,两手扭着腰,满意地看着已装盘完毕,整齐地摆在桌上的各种美味菜肴。 正午的日光炽烈地映照在窗外的湖面上,一波波反射的波光,飞闪过他的眼帘,提醒了他不能再继续对自己的手艺赞叹下去。 “糟了,这么晚了。”没想到新式的菜色这么耗时费工,再不快点送去的话,飞鸟可要饿坏了。 南宫彻飞快地将所有的菜肴装进有十层高度的特制餐篮里,一手提起餐篮,一手蓄满内劲,以沉重锐利的掌风掩熄每具灶内的柴火,争取时间地揭开窗扇,跃出窗外准备为心上人送午饭。 两脚方踏上个外的长廊,正打算以轻功跃过湖面的南宫彻即被一群吼声一致的不速之客给拦下。 “南宫彻,交出解药来!” 他回头看了那些擅闯他地盘的人们一眼,一双剑眉不悦地往眉心靠紧。 “闪边。”他伸手指向湖岸外的门牌,“识字就快滚。”都已经在门牌上写得很清楚了,还敢进来妨碍他的送饭大事。 丝毫没有把门牌上警语放在心底的吴家兄弟们,非但不让出路来,反而还动作一致地将刀锋指向这个数日前对他们下毒的毒仙。 他冷冷地开口,“现在我没空陪你们玩,我忙着要送饭。”与这些拿着刀子的男人比起来,飞鸟那快饿着的肚子比他们来得重要。 “送饭?”带头的吴一虎愣了愣,两眼怀疑地看向那具造形怪异的餐篮。 “他是要送饭给那个拓拔飞鸟。”吴二虎不屑的讥嘲,“谁不晓得咱们伟大的南岳盟主,费尽心思的苦追那个冷血女神医已有十年了。为了那个女人,他是可以连盟主的自尊也不要,天天窝在宅子里为女人洗手做羹汤。” “废话够了没?”南宫彻愈听愈不耐烦,“我赶时间,让路。” 就在南宫彻才想绕过他们纵气飞越过湖面,好先把饭菜送给湖中另外一座小岛上的飞鸟时,数把长刀立即将他劈回原地,并逼他不得不在这忙碌的当头挪出时间,好好招待他们这群特地来找他的客人。 “堂堂男子汉,为个女人做饭?”吴一虎刀刀直壁他的面门,“南宫彻,你可真有志气。” 南宫彻一手小心护着餐篮,一手抄起腰间的佩剑格挡,心情恶劣地向他警告,“这盅汤我堡了两个时辰,我要在它还烫手时送到飞鸟手上,若是汤凉了菜冷了,当心我把你们全毒了去喂鱼。” “把解药交出来!”吴一虎压根就不搭理他的警告,一心只想解开身上所中的奇毒。 “别挡路,我的芙蓉豆腐禁不起耽搁,它要凉了!”频频被挡路到后来,心急如锅上蚁的南宫彻运剑的速度也愈来愈快,火冒三丈地在心底计算着时间。 没料到他攻势会在转瞬间变得难以招架的众人,正齐心一致地上前围住他,打算合力留下他的脚步时,南宫彻却忽然停止了动作,焦急地打开餐篮其中一格,以指探试里头菜肴的温度。当他再抬起头来时,已不复见方才脸上所有焦虑的神色,改而换上的却是难以抑止的滔天怒火,只因为…… 莱,凉了。 他双目含冰地瞪向他们,“你们……” 被他一双眼瞪得全身凉飕飕的罪人,还来不及反应,飞快放下餐篮的南宫彻,已扬着剑来到他们的面前,效法夸父追日的长剑,散发出太阳般的金羽流光,在击碎他们手中长刀和划破双腕时,如四散的流火星源。 “想要解药是不是?”南宫彻大掌紧捉住吴一虎的后颈,将藏在抽中的小药丸子硬塞进他的嘴里,“吞,都给我吞下去!” “你……你让我吞了什么?”被塞得满脸涨红的吴一虎,在他恼怒的去找其他人塞药时,恐慌地抚着颈间问。 他冷睨一眼,“会让你变成鱼饲料的东西。”敢进他的湖来坏事,他们都不打听一下他已经把湖里的鱼儿们饿多久了吗? “奇怪……”也被塞下药的吴二虎,骤感不对地以双手上上下下的抚着四肢。 “烫!”知道自已又中毒太晚的吴一虎,燥热难安地自地上跳起,“我的身体好烫!” 南宫彻很好心的向他们建议,“觉得烫就下水清凉一下啊。” 扑通扑通数声,一个个来访的客人们,在南宫彻的建议下,转眼间全都跳下水以解身上毒性所带来的热意。 “忘了告诉你们。”他蹲在岸边坏坏地朝他们咧着笑,“我养的鱼儿们可都是很凶的。” “哇啊!” 被湖心另一边热闹的人声吵得受不了的飞鸟,放下手中正在研磨的药钵,走至门边,打开门想一探究竟时,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即是南宫彻脸色铁青的脸庞。 “你有客人?”脸色这么臭,又有人不识字的去招意他了? “一群糟蹋我心血的家伙。”南宫彻踩着重重的步伐踱进她屋内,气闷地将餐篮摆在她桌上。 飞鸟动作轻缓地合上门扉,绕过一身戾气未消的他,伸手采向他带来的餐篮,想在抚平他满肚的怒火之前,先安抚一下她快饿扁的肚皮。 他迅捷地按住她的小手,“别吃。” “为什么?”他一早就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特地做的菜,不吃岂不是太对不起他的辛劳? “都凉了。”食物一但凉了,也就走味了,这种东西他不能送到她的口中,他要让她尝的,是最好的美味,而不是这种已变成次级品的东西。 飞鸟轻轻挪开他的大掌,“不管是热是凉,都是要下月复的。”对於食物,她看得很开,不像他这位美食大师那般挑剔。 “味道会不好。”为了她不在乎的模样,在他心底暗燃已久的心火,又缓缓地燃烧了起来。 “没关系。”她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依旧是伸手去揭篮。 南宫彻猛力捉住她的手,将它紧紧接压在桌面上。 没关系、没关系,她对什么都没差别、没关系。 为什么她就不能对药材以外的东西在乎一点?她那直线思考的小脑袋里,可不可以有些差别比较?能不能试着多去了解一下他的用心?能不能不要把一切都视为没什么不同? 然而,他更想说的是,她可不可以,好好看他一眼? 这些年来,他多想能让她分一点心思给他,或者她能暂时放下她心爱的药材和医书,真正用心看看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看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来为她做任何事,看他是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等待她的笑容,看他那些藏在心底不说出口的爱意。 他不求能够占据她的整颗芳心,也不想改变她什么,只要她能觉得自由自在,即使是无视於他的陪伴、他的存在也无妨;只要她能够在她的心房里挪出一隅,让他存在,让他进驻,哪怕只是一眼也好;只要她那双美丽的杏眸能够真正收留他一次,将他深深看进心底,这样就足够。 可是……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寂寞,那么折磨?此情,为何偏偏又无计可消除? 虽然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但要到何时,他才能够走至她的心底,不再是永远也到达不了她心梢的彼岸? 放任他沉默的飞鸟,文风不动地保持着姿势,紧咬着牙关不让手掌传来的疼痛逸出声。 回过神来的南宫彻放开大掌深吸了口气,以手抹了抹脸恢复一贯的神色,并从餐篮里的一格中取出一盘胡饼搁放在桌上。 他放软了声音交代,“你先吃点胡饼垫垫胃,这些莱我回去重新再做过。” “不必……”原想婉拒的飞鸟,在双眼一接触到他那温柔的脸庞后,她又飞快地改口,“好吧,你慢慢来。” 收拾好餐篮往外走的南宫彻,走没两步,又回过头来,慢吞吞的步向她。 她不明所以的看着地古怪的举动,“怎么了?” “刚才……”南宫彻内疚地放口,望着她的双眼写满担忧,“有没有弄痛你?”一时克制不住而手劲太大,就不知不会喊疼又一身冰肌玉肤的她有没有很疼。 “没有。”飞鸟在回答他时,不着痕迹地掩住被他按红的小手。 他的眼神,久久停留在她遮掩的双手上不动。 “我饿了。”她赶紧在他看出个所以然之前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等等,我这就回去做饭。”把她的需要摆第一的南宫彻,果然立刻上当。 在南宫彻匆匆离去后,飞鸟不作声地将红肿的手掌放进桌上盥手的水盆里,让清凉的冷意镇定下手掌的痛感,也让凉意透上心稍。 在水盆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也回想起方才南宫彻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深沉失落。 她将眼眸转至桌上那壶南宫撤去山里取来的甘泉,仔细倒了一杯,将杯缘凑近唇边,感觉润凉的泉水滑进她的齿间,通过她的咽喉,她再取来他千辛万苦弄到手的枫露糖蜜,打开瓶身以指沾了沾,也将它放进唇里。 飞鸟不禁微微皱紧了眉心,远比南宫彻来得更深更不见底的失落,储存在她不轻易流泄出来的眼眉之间。 到底,在她口中的哪一个东西,哪个是甘润的?哪个又是甜得腻不开的? 不自觉地,丝丝的血渗出她的指间,但忘了松口和放手的飞鸟,却浑然未知在她口中充满了的,是血腥的味道。 ***** “找到了……” 靳旋玑站在满是翠柳的湖岸旁,紧握着手上的地图,不胜感激地看着眼前蔚蓝如天色的湖面,和湖面上的两座小岛。 真好,他终於不必再拜佛和撞钟了。 自嵩山展开寻亲之旅的靳旋玑,分别在东北西三岳各认到一位失散已久的亲弟后,在与他办完认亲手续的西门烈口中,得知在南岳这里还有一个可能是他亲人的人后,他便在西门烈完成大婚后的数日,起程来此寻亲。 可是由西岳华山一路走至这里,却足足花了他两个月的时间。他会花那么久的时间,不是这两岳距离太过遥远的缘故,而是在一个月前他一抵达衡山山脚下后,他就开始陷入颂经撞锺的噩梦中,拖拖拉拉了一个月,才有机会走至这个寻亲地点。 衡山这座美丽的山岳,不仅以古木参天,流泉飞瀑,风景缔丽而闻名,山上更是名胜古迹群多庙宇遍布,尤其庙宇的数目,几乎可在五岳中居冠,三五步便可看到一处香火鼎盛的大庙小寺,每当晨昏山上庙宇集体撞钟时,无论是身处於衡山的哪一处,都可以听到那震耳欲聋的钟声,声声传脑。 谤据西门烈给他的地图,他所要找的南岳盟主南宫彻就住在衡山七十二峰的某一峰脚下,可是坏就坏在西门烈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要整他,地图上硬是没标明哪一峰才住有那个南岳盟主,让他还没来得及在七十二峰里找出南宫彻到底住在哪一峰前,才两脚一踏入这座衡山,当他是来参佛的和尚们或是满月复经纶的佛性大师,就一把将他给拖进佛院里悟佛和参佛。 在佛前,无论他是哪一岳的盟主,或是江湖上甚有威名的盖世大侠,他都不得不低头,当然也不能说一声不,於是,噩梦便接踵而来。 早课颂经、白日里拜佛、晚课又颁经,早晚还得分别各撞钟一百零八下。钟撞多了,他那原本就不太清楚的脑子,变得更加不清楚,脑海里全都是嗡嗡嗡的钟声,豆腐吃多了,他的脑袋也愈来愈像方方正正的豆腐。 好不容易摆月兑了那间让他参佛参到后来,想强拖他去当和尚的佛院后,沿途中,认为他有佛性的各庙住持,又一个个的将他给拖进庙里小住参佛一番,害得他就这样,一路由首峰拜至七十二峰中唯二峰没有任何庙宇,也没有半座佛院的山脚下,才找到西门烈地图上所画的这座湖。 站在湖前感动良久的靳旋玑,收拾起满面的笑意,好好的将这座面积广阔的湖打量一番,发觉湖堤旁并没有备置任何小船可乘,而在湖岸边也没有修筑跨湖的长堤可通抵湖心小岛,但在湖前,却有两座以石制成的碑牌。 他走至其中一座碑牌前细看,盾心打结地念出上头篆刻的大字。 “识字快滚?” 他再走至另一座碑牌前,苦苦思索碑文上的含意。 “学次教训?”他不解地搔搔发,“这两个庙牌怎么都那么怪?”果然是佛学地带,碑文一个比一个深奥难懂。 “那些不是庙牌,是门牌。”坐在他身后一座凉亭里的一名老人,在他满头雾水时,好心的出声为他解惑。 靳旋玑求教地走至他面前,“老伯,请问你是……” “这座湖的守湖人林木森,衡山的人都管我叫六木。”抽着水烟的六木,拍了拍身旁的石椅邀他坐下。 “晚辈靳旋玑。”他有礼的落坐,并不忘报上名号。 六木有些讶然地扬高眼眉,“嵩山盟主?” “你认识我?”靳旋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有名。 “听过你的名号。”这个大江南北到处寻亲的嵩山盟主,他的名声可响亮了,尤其他身上那本市价高达十万两黄金的旋门赋,武林各方豪杰更是想得到手。 靳旋玑一手指着湖前的两座碑牌,“你刚才说这玩意是门牌?” “对。”六木边喷着水烟边告诉他,“那是这座湖主人的家门门牌。” “南岳盟主南宫彻可住在湖里?”靳旋玑很快就遗忘了那两个门牌上写的碑文,反而很兴奋地挨在他的身边问。 “没错。” 靳旋玑快乐地自椅上跳起,“南宫弟弟,我来了!”不费吹灰之力,他要找的弟弟就在湖里! “等等。”六木镇定的一把拉住他,“为何你会认为南宫彻是你弟弟?” 他的笑容中断了一下,“有什么不对吗?” “你的认亲可有依据?”这样随便去认亲,万一南宫彻不是他弟弟怎么办? “我的认亲当然有依据。”靳旋玑洋洋洒洒的向他解释,“我要找的亲人都是五岳高手的后人,而能当上南岳盟主的南宫彻,更是南岳的头号高手,而且他也住在我要找的地址上头,所以我要找的人就是他没错。” “头号高手?”六木嘻嘻有声地摇首,“你漏了一个拓拔飞鸟。” “谁?” 他伸手指向湖中的其中一座小岛,“这座湖的另外一个主人拓拔飞鸟,她也住在湖里,而她的功夫可不在南宫彻之下。” “拓拔飞鸟?”靳旋玑连忙抽出袖中的地图和书信详看,“怎么西门弟弟没写?”怎么突然又冒出一个来? 他记得出发前西门烈只说南宫彻可能是他离散在外的兄弟,叫他来证实一下南宫彻是不是小弟的可能性,可是却没有告诉他这里会有个意外状况。 靳旋玑愉快地拍拍两掌,“没关系,那我就两个都找。”一个不嫌多,两个不嫌少,多找一个说不定就能多认一个。 “靳大侠。”六木拍着他的肩,颇有善心地以过来人的经验劝他,“我是你的话,我不会去找他们。”门牌都这样写了,他还看不懂的想去找人。 “为什么?”亲人就近在眼前,不找怎么行? “寻亲固然重要,但生命更加可贵。”六木还是希望他再考虑考虑。“在你去确认谁是你的亲人之前,我建议你还是先权衡一下亲情和生命这两者之间的轻重。” “找他们这跟生命有关吗?”听他说得那么严肃,靳旋玑赶忙把太过快乐的心情赶到一边去,先听听还不知道的内幕。 “有关。”六木同情地看着这名外来客,“你是不是没打听过这座湖两个主人的脾气?” 他忙不迭地点头,“是啊。” “来,让我来告诉你。”六木亲切地向他解说,“这座湖是只能看不能进去的,所以你的脚步最好就到此为止,不要进湖去惹那两个一毒一药。” “什么一毒一药?”为什么这名称听来就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六木的脸上多了份骄傲,“毒是指南宫彻,药是指拓拔飞鸟。他们两个,是我们衡山出了名的毒仙和药仙,同时也是南岳第一流的高手。” 靳旋玑激动地喊停,“慢着,第一流的高手?”太重要的线索了! “是啊。”六木愣愣地看着他发亮的双眼。 “六木伯伯,你很了解衡山的事吗?”他兴奋地搓着两掌,打算从这名似乎很知晓衡山大事的男人身上,多套一点他想知道的消息。 六木自满地扬高了下巴,“很了解。”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在这衡山上总共有几个可以称得上高手的人?”最好是先让他把高手的名单一网打尽,免得半途冒出了个西门烈没提到的可能目标。 六木遗憾地指着湖心,“这几年来,衡山就只出了他们两个高手而已。”他们衡山哪有高手可言?他们出产最多的是和尚。 “只有两个?”靳旋玑几乎掩不住脸上的欢喜,“你确定?” “确定。”他又是一阵幽幽长叹。 “可不可以请你再说详细一点?” 六木喃喃道出衡山这些年来的武林兴衰史,“南岳这里,并不是因为佛院众多,所以习武之风不旺,而是因为南岳的所有高手都被湖中的两位主人毒光和药光了。因为他们的缘故,这一带能称为高手的人不是归隐就是信佛当和尚出家去了,所以南岳就只剩他们两个可称之为高手而已。” “太好了!”这下他可以省略掉去找其他人,直接找他们两个! “我想起来了……”在靳旋玑欢天喜地的在一旁庆贺时,六木拍着长长的白胡,摇头晃脑地小声说着。 “想起什么?”已经准备动身到湖里找人的靳旋玑,心不在焉地问。 “倘若你是来此寻亲的,那么你就来对地方了。”六木自口中吐出一圈又一圈的烟圈。“我记得,当年我也曾招待过你爹靳风眠到此地一游,若是没记错的话,你的亲人应当是在此没错。” 靳旋玑的脚步马上停下,“你知道我爹的事?” “我在这座山上住了一辈子,这里曾来过什么人,我大多数都曾见过。”六木翘高了白花花的眉毛回想,“我记得当年你爹曾在这待过一阵子,他好像是跟这座湖的前任女主人住在一块……对了,她叫什么来着?” 他屏息敛气的问:“那个前任女主人姓什么?”直接要到姓氏,那他就不必两个都找了。 六木紧拈着白须深深回想,几乎把白须给拈成一团,但想了老半天后,却朝他摇摇头,“年纪大罗,想不起来罗。” “没关系,我亲自去问问。”虽没得到想知道的答案,但靳旋玑已被他激起了雄心壮志。 “靳大侠。”六木拉住他的手声声苦劝,“相信我,不论你去找他们哪一个,这两条路都是不归路,万万不可去。” 丝丝隐忧飘上靳旋玑的眉心,“不归路?” “对,所以你还是别去的好。”敢不听他这名守湖人的苦劝而擅自踏进湖内的人,通常所遭遇到的待遇都很非人。 “不去怎么可以?我还要带个亲人回家呢。”靳旋玑笑咪咪地拉开他的手,走向湖边,“你别担心了,我很快就能带个亲人回嵩山。” 六木远来不及唤回他的脚步,就见轻功高强的靳旋玑已腾身而起,以足轻踩着湖面渡湖而去。 “不听老人言……”六木无奈地摇摇头,“你要吃的可不是普通的亏。” 第二章 为了飞鸟的晚饭,在厨房里忙得天翻地覆的南宫彻,一双灵敏的耳朵在听见他铺设在岛面上的长廊传来数道细微的声响后,立时放下手中的锅铲,准备驱逐将会妨碍等会他送饭大事的不速之客。 抱着满心欢喜的心情,快乐地来到湖中一座小岛上的靳旋玑,压抑不了能够见到亲人的愉悦感,一踏上小岛,就忙不迭地走至大宅前打算叩门寻人。但他甚至连指尖都还没沾到门遢,就见板着一张恶脸的南宫彻,拉开门扉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俯愣了半晌,先前建筑好的好心情,在南宫彻的视线下一点一点的渐渐远离,完全没料到这个南宫彻有多讨厌见到来这拜访他的人。 南宫彻劈头就冲着他问:“你识不识字?” “识、识……字啊。”被他脸色吓得一愣一愣的靳旋玑,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南宫效又寒意四散地指着湖边,“我门牌上写的是什么?”身为中岳盟主,总读过几年书吧?还那么不识相的上他家来找碴。 “识字快滚。”靳旋玑赶忙报出他看来的第一个门牌上头的内容。 “那就快滚!”他一撂完话,就转身不留情面的把大门轰上。 才说了两句话的靳旋玑枯站在大门前,回不过神地愣看着差点轰上他鼻尖的门板,好阵子过后,大脑重新运转的他才了解到,他刚才好像是被赏了一记闭门羹。 “等等……”他不死心的拍着大门,“我是来……”这么快就赶人,最少也给个机会让他问一下问题啊。 大门又迅即开放,南宫彻在他还没把话的下文说完前,又再进一步泼他一盆冷水。 “我不是你弟弟!” 靳旋玑讷讷地张大了嘴,“我什么都还没问……”他……他也否认得太快、太过主动了吧。 “西门烈叫你来的?”南宫彻一肚子反感地瞪着这个找亲人找到他地盘上的男人。 他的眼中顿时绽出光彩,“你认识西门弟弟?” 南宫彻把头一甩,“我和他现在是陌生人了。”敢叫人来他家?他要和那个朋友绝交! “你和他是陌生人无所谓,最主要的是你和我——”靳旋玑温吞吞的向他解释,但他的话很快又被南宫彻给截断。 “我跟他没什么交情,所以,我跟你也不会有任何交情。”南宫彻冷然的眸子一转,扬手又要将大门给关上,“不送!” “等一下……”这次靳旋玑的动作就快多了,赶在他关上门前以身于卡在门边朝他大叫:“我的每个弟弟统统都没什么交情,可是他们却都是我的弟弟!”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你弟弟。”南宫彻火大地使劲想关上门板。 靳旋玑紧咬着牙关用力推开门板,“你很可能是,因为你和我长得很像……” 必不上大门,南宫彻索性松开手,让他跌跌撞撞地闯进门里来。 他相当不屑於长相这个说法,“我跟很多人都很像,我这张脸是大众脸。”长得像就是兄弟?这人是找弟弟找疯了吗? “不介意我来个滴血认亲吧?”早知道长相这说辞一定会被否决的靳旋玑,不疾不徐地向他提出第二个认亲的备案。 “要滴你去滴别人的血。”他这双手是要给飞鸟做菜的,怎可以因为一个要找亲人的男人而多出了个伤口,万一飞鸟因此而吃到不洁的食物那要怎么办? “那……”靳旋玑还是不屈不挠,“不介意我搜个身吧?”第二备案不行,那就直接执行第三个也最准确的备案。 南宫彻以刺人的眼神刺向他,“非常介意。” 靳旋玑怕怕地搓着两臂,“别、别这样嘛……”为什么这个可能是他弟弟的人道么凶? “再不快滚而误了我宝贵的时间,你将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门牌上写那些字。”要是不快点回去做菜的话,炉上的热汤就要烧开了,他可不想让飞鸟吃到太过硬熟的食物。 “我搜一下下就好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迫不得已采取下下策,打算以武力先制服他好搜身的靳旋玑,赶在他翻脸前先摆开架式。 他面色寒凉地将两掌扳得喀咯作响,“你以为我和你的弟弟们一样,都那么好摆平?”他还没搞清楚站在他面前的对象是谁吗? 靳旋玑依旧不理会他的警告,还是想知道他身上是否有块家传的金锁片,方请出他的松涛剑来时,南宫彻的追日剑已迅雷不及掩耳地与他重重交击,让靳旋玑回剑格挡不过数招,便了解到他的南岳盟主之位可是货真价实,武艺也远比其他的弟弟来得高强。 靳旋玑架稳剑锋与他对峙,“你是比较难摆平……”当盟主的果然不同,真不好搞定。 知道自己一时之间无法打发走不速之客的南宫彻,一想到他在一日之内,接连两次都无法准时送饭,而让飞鸟连饿两次肚子,所有的怜惜之心顿时化为心火,直往来坏他事的靳旋玑身上烧。 “给看一下!”靳旋玑一剑直探他的胸口,目标订在他衣裳下是否藏有金锁片。 “不给!”南宫彻凶猛地运剑反袭,差点把他的指尖给削去。 靳旋玑继续再接再厉,“借掀一下衣裳!” “不惜!”南宫彻乾脆一鼓作气连番一阵猛攻,再一剑把他劈到旁边去休息。 讨不到好处又看不到的靳旋玑,气馁的将剑尖插在地上气喘吁吁的剩着他。 “你……你怎么那么小气?不过就是看一眼嘛。”真是要命,在不确定是不是他的亲弟弟之前,怕误伤亲人不能随意出手,但不尽全力,他又可能会被这个气冲冲的男人给砍成好几截。 南宫彻扬着剑快速的朝他逼近,“我又没请你来!” “慢慢慢……”眼前一亮的靳旋玑,忽地抛掉手中的松涛剑举高双手投降,“慢着!” 南宫彻的动作紧急停下,在千钧一发之际剑尖止顿在他的眉心上,不明所以地愣看着他无故投降的举动。 “我们都先冷静一下行不?”靳旋玑紧盯着他的眼瞳问。 “有屁快放。”南宫彻耐性有限地扬着眉,等着看他想要什么把戏。 “你这金锁片是打哪来的?”靳旋玑咧大了笑容,一手指着他因动作过大而自衣衫内露出在外,挂在他颈间的眼熟金锁片。 南宫彻的眼眸不自在地转了转,“捡来的。” “不要跟我来这套。”学过经验的靳旋玑丝毫不受骗,“这个藉口东方弟弟已经用过了。”还想骗他?他认弟弟又不是认假的。 “信不信随你。”他盼细了两眼,将手中的剑一收,再度下逐客令,“快滚。” “等一下,南宫弟弟……”靳旋玑在他赶人前连忙叫住他。 “我说过我不是你弟弟。”南宫彻飞快地回到他面前,以鼻尖顶着他的鼻尖,一字一字地告诉他。 “铁证如山。”靳旋玑对他的冷脸不以为杵,反而还得意的指着他的颈间,“不要想赖。” 南宫彻低头看了颈间的金锁片一眼,二话不说便伸手扯下它,当着靳旋玑的面,使出内劲将金锁片在手中握得粉碎,并痛快地拍拍两掌的碎屑。 他神气地抬高方挺的下巴,“现在铁证没了,我就赖给你看!” “你……你……”哪有人这样的?! “你走不走?”赶人赶得火气开始往心头烧的南宫彻,伸出大拳紧握着他的颈间问。 靳旋玑使性子地扭过头,“不走!”好,比脾气硬是不是?那么大夥就一块来耗! 南宫彻却收回大掌,朝他咧出一抹期待的恶笑,“那好,我家的茅房在后头,左转个三圈再绕过两座回廊,接着左拐四道门,再向右直走五步。” “啊?”茅房? “记得用完了后要帮我洗一洗。”南宫彻像个没事的人似的,边收回追日剑,边凉凉的倚在门边准备看好戏。 一头露水的靳旋玑,尚未理清茅房这名词的深意时,阵阵莫名其妙传来的声响,便吸去了他的全副注意力。 “咦?”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肮,“咕噜咕噜?”他的肚子又不饿,怎么会有这种古怪的声音? “五、四、三、二……”南宫彻愉快地扳着手指为他倒数,“一。” 颗颗大汗瞬间覆上靳旋玑的额际,月复内阵阵撕绞的疼痛,令他不由自主地抱紧肚子,以抵抗那种几乎快忍受不了的作怪感。 “你对我做了什么?”糟糕,不小心着了他的道。 南宫彻亮出方才握按他颈间的五指,慢条斯理的问:“湖外的六木没告诉你,我会用毒来招待我的每个客人吗?” 他气急败坏地大叫:“你对我下毒?”他不是南岳盟主吗?外头不是都传闻南岳盟主是个教养上流的责公子,怎么他的手段却那么下流? 南宫彻怒气比他更大地吼回去:“敢踏进我的地盘来,不毒你我毒谁?”为什么每个来找他的人都不看一下他立的门牌?他又没请他们来自找罪受。 “你……”靳旋玑跳脚地抱着肚子东张西望,“你刚刚说你家的茅房在哪里?”拉肚子要紧,没空跟他比谁的嗓门大。 南宫彻跩得很,“我忘了。”再不识字嘛,看他怎么拉死的都不知道。 “哇……”脸色忽青忽白的靳旋玑,在一听完他的话后,便急急忙忙地往他的屋里跑,“茅房、茅房……” “拉完了就快滚。”希望靳旋玑可不要因为来不及而弄脏他家才好。 聆听着靳旋玑的阵阵惨叫,南宫彻没同情心的目送他在回廊上迷路的身影,随后又不负责任地耸耸肩,再度踱回厨房里为心上人做饭。 许久之后,靳旋玑发出的哀号声,缓缓加入南宫彻煎炒煮炸的做菜声音里。 “它到底在哪里啊?”他家的茅房是藏到哪去了? ****** 飞鸟面无表情地拉开大门,将螓首探出门外,一双水漾的明眸,往外头看了半天后,怎么找也找不着半点人影,让她好生纳闷刚才到底是谁来敲她家的门。 一道微弱得快阵亡的声音,悄然地自她的脚边传来,“在、在下面……” 她往下一看,对这个趴在她家门口的男人细细审视了一番,颇意外他会用这种方式来找她。 “我……我……”拉肚子拉得全身虚月兑无力的靳旋玑,趴在大门前可怜兮兮地抬起头,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着。 飞鸟两手环着胸,“你中了南宫彻的毒?”照这情形来看,南宫彻可能是被他给气坏了,而她的晚饭,可能又要往后拖延一阵子。 “对……”靳旋玑攀着门柱勉强站起,在一站起身后,额际又频频冒出一见大的汗珠。 “别去找我家的茅房。”她一手扯住他颈后的衣领,阻止他捧着肚子住她的房子里冲。 脸色青青白白的靳旋玑,等不急地按紧又开始作怪的肚子,慌张地朝她大叫:“别拦着我,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天哪,又要拉,南宫彻是打算让他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拍光光吗? 飞鸟翻了翻白眼,将他拖到小桌前,在桌上的一只锦盒里取出两枚银针。 “把手给我。”真是的,一点也没个盟主的形象。 忍耐得涨红一张俊脸的靳旋玑,十万火急的把一手交给她,也没去理会她在做什么,两眼直往内探看着屋里的结构,很怕她家的茅房也跟南宫彻一样像是走迷宫一般才找得到。 飞鸟手执银针在他的掌心上扎了两针,在为他解去毒性后收回银针,并拍拍他的脸颊要他别再继续找她家的茅房。 “现在觉得怎么样?”难得南宫彻会这么善良,竟然只让他拉拉肚子而已。 “呼……”瞬间解除月复内绞痛感的靳旋玑,深深吐了一口舒适的大气,“舒服……”果然是个医仙,随手两针就能让他针到毒除。 “湖外的六木伯没叫你别来找我们吗?”她往后退了两步,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这个又是不听劝而进湖来的男人。 “他是有说过,可是我……”正想向她道谢并解释来此原因的靳旋玑,在窗外夕阳的照射下,一双眼宜瞪着她挂在颈间那片会闪光的东西,到嘴的话也戛然而止。 飞鸟在两眼发直的他面前挥挥小手,“看什么?” “你身上……”他的指尖颤颤地指向她的颈间,“有金锁片?”怎么又有一块金锁片? “是啊。”她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无动於衷地看着他甚是震惊的神倩。 靳旋玑的脑袋有些不能消化。 不是一块,而是……两块?这里有两块金锁片? 怎么在同一座山上会有两块老爹的金锁片?难道说,这座湖的两个主人都是他的亲人?可是当初西门烈不是说只要他能到南岳走一趟,他就可能会找到一个亲人吗?怎会在这节骨眼上冒出了两个来? 懊不会是老天见他这名寻亲的兄长太过可怜,所以才特地同情他一下,如他在湖外时所想的,认一个不嫌多,两个不嫌少的心愿,成全他多找一个算一个,让他把认亲这件事一口气解决? 好好喔,没想到他居然能在衡山这里,认到这么一个貌美如花的妹子,虽然那个把他毒得不成人样的南宫彻,不但把金锁片弄坏了还不承认是他兄弟,但只要能够先认到眼前这个美丽的妹子,那他先前受的罪都值得了。 他快乐地朝她敞开了双臂,“飞鸟妹妹!”先认下来再说。 “请别叫得那么亲热。”飞鸟一巴掌将他凑上来的脸庞推得远远的,“谁是你妹妹?” 靳旋玑不解地抚着脸上的五指印,“你不是我妹妹?”怎么又不是? “不是。”谁说有金锁片的人就是他的亲人? “但是……”他都用这个方法认到三个弟弟了,为什么这招在衡山就行不通? 飞鸟朝他轻勾着手指,“来,一块看看。” 不知她要他看什么的靳旋玑,好奇的来到她的身旁,与她一块面向一面铜镜。 “如何?”飞鸟盯着镜里的两人淡问。 靳旋玑大大地摇着头,“你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她的五官轮廓好似掺了外族的血统,既深邃又带点神秘的风情,和他这南方人的长相截然不同。 她满意地拍拍他的肩,“知道就好。” “可是你身上有我爹亲手做的金锁片。”就连南宫彻也说过长相是看不准的,所以他还是坚决认为只要身上有这家传的金锁片,就是他失散的亲人。 “那是捡来的。”她的眼波轻轻流转,也同样给了个模糊的答案。 “又是捡来的?”靳旋玑再也不上当了。“你们就不能换个藉口吗?”什么金锁片都是捡来的,他老爹当年哪有那么多银子打造金锁片。 “好吧。”飞鸟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捡来的,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靳旋玑振奋地张大了双眼,“是不是你娘?”一定就是当年她娘亲交给她的。 “不是。”她诚实地摇首,并附上一句送客词,“我不是你的亲人,别来烦我。” “怎么会不是?”失望顿时漾满靳旋玑的眼眉,不愿相信这个也有金锁片的女人,也不愿承认她就是他的亲人。 “你问完了吗?”飞鸟淡淡地看他烦闷地在她屋内走来走去,“问完的话请走,若是要吐,麻烦请别吐在我屋里,也不要吐在湖里弄脏湖水,请忍着到湖外再吐。” 靳旋玑的脚步愕然地停止,“吐?”慢着,这句话很敏感喔。 “南宫彻没有顺便告诉你,我都是怎心么待客的吗?”带着一抹冷笑,飞鸟不怀好意的眼神把靳旋玑看得当场头皮发麻。 他刷白了脸色,“没、没有……”她该不会也像那个南宫彻一样吧? “那你只好学次教训了。”她不介意地轻耸着肩,坐在椅上五手轻托着香腮,一脸富饶兴味的盯着他瞧。 “咦?”他再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皮,“咕咕噜噜?”怎么这次的叫声和上回的不一样? “一、二、三、四……”飞鸟屈着纤纤素手缓缓为他计时,“五。” 宛如滚滚江涛般的声响在他的月复内愈来愈壮大,紧接着,一股汹涌的吐意便袭上他的喉际。 “你……”想开口的靳旋玑,在月复内的东西一涌而上时,忙不迭捂住自己的嘴,“呜……” 她云淡风清地扬着细眉,代说不出口的他发问:“是不是想问,刚才我是否也对你下毒?”唉,她是个多么体恤病人的艮医啊。 不敢松手的靳旋玑听了拚命点头。 “我是个医者,下毒不是我的风格,我只是帮你解南宫彻的毒并对你下药而已。”下毒这种事交给南宫彻就好了,她才不兴那一套。 下药?靳旋玑汗如雨下地瞪着这个前一刻看起来好像还很好说话的女人,不敢相信她在下一刻,也趁他不留神之际对他动了手脚。 她很好商量地抚着芳颊,“想要解药吗?”她是个很有道德的医者,她都会问一下病人的需要。 快要吐出来的靳旋玑又朝她直点着头。 佳人白细如玉的柔荑,顿时朝他一摊,“一百两。” 靳旋玑的两眼瞪得有如两只铜铃般大。 “我行医的规矩是,第一次收你十两,第二次收你一百两,价格以十倍类推。”飞鸟细声细气的向他解释。“方才为你解毒收费十两,这次若想要我为你解药,那就请照我的价码付费。”就医者付费,是她行医以来一直相当遵从的格言。 靳旋玑听得连眼睛都忘了眨。 好贵……以十倍的价格起跳,她的性格怎么跟狮子大开口的东方朔有点像?而在狠毒方面,下药也不通知一声的她,又跟北堂傲有得拚,她是他妹妹的机率真的有点大。 “身上有没有一百两?”扬着手等很久的飞鸟,又朝呆愣的他勾勾手指。 他很可怜地看向身上已经乾瘪瘪的银袋。在来衡山的一路上,他就已用去了不少旅费,现在身上的银袋不要和庙里的和尚一样四大皆空就很好了,他哪可能拿得出一百两这笔大数目? “没有?”飞鸟淡挑着秀眉,站起身用力地将他给推出门外,“那就自己看着办吧。” 靳旋玑拖住脚步,硬是站在门边不肯走,不愿辛苦的来到这里不但半个亲人都没认到,还要落得这个下场傍人踢出去。 飞鸟凉声的在他耳边叮咛,并朝他亮出一枚银针,“再不走,不怕我又对你下药?” 靳旋玑马上拔腿就跑。 站在湖岸边等待的六木,在等待了许久后,果然不出所料地见到两手紧掩着唇的靳旋玑,以飞快的轻功,十万火急朝他这方向飞奔而来。 “回来啦。”六木爱笑不笑地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过不过瘾?!”看样子,这座湖的两位主人好像都已经招待过他了。 没空理会他嘲笑的靳旋玑,一上岸后就急忙找个地方大吐特吐,以宣泄一下他梗郁在喉间快要爆炸的欲呕感。 六木掩着鼻不敢靠他太近,“知道识字的重要性和学到教训了吗?”早就叫他要看清楚门牌了嘛。 吐得歪歪倒倒而躺平在草皮上的靳旋玑,在两眼昏花之际,终於明白了那两个人为什么要在湖前竖立那两个门牌的原因。而六木则是习以为常地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拖到凉亭里,倒了一杯香茗给他漱漱口,再让他趴在桌面上喘息。 “他、他们……”此刻已是体弱无力,虚软得如风中落叶的靳旋玑,两眼无神地盯着他。 他明白地颔首,“我知道,他们都很坏。” 靳旋玑边喘边问:“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待我?”好恐怖的男女,只是借踩一下地盘就这样折磨他。 “没办法,他们都很讨厌有访客,谁要是敢踏进湖里一步,谁就注定要倒楣。”六木为那两名不爱会客,更讨厌有人打扰的男女解释起他们的行径来。 靳旋玑无力的拉着他的衣领,“刚才你怎么不告诉我?”既然如此,那在他去找他们两个前,他怎么不顺便说一下? “是你自己不肯听我说的。”他当初有阻止过了。 “那金锁片呢?为什么会有两块金锁片?”顺过气来的靳旋玑,万分不解地抓着发,“他们两个都是我的亲人吗?” “不。”六木肯定的向他摇首,“靳风眠当年只在这留下一个孩子,你的亲人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他拜托地握紧六木的双手,“求求你快告诉我是哪一个?”说清楚一点好吗?两个都有金锁片,两个又都不承认,这样教他要怎么认亲? 可是,六木依然还是对他重复那句话。 “年纪大罗,记不起来罗……”上了岁数就是有这个坏处。 他差点气结,“你……”在这紧要关头又想不起来,这不是折腾他吗? 六木提供他一个馊主意,“若想知道他们哪个才是你的亲人,我建议你硬着头皮再去找他们几次,这样也许就能得到你想知道的答案。不过,我很怀疑你能在他们手上撑多久。” “再去找他们……”光是一想到他们又将怎么招待他,靳旋玑就觉得全身发冷、两腿发软。 “记得小命顾好点,可千万别被他们毒丢和药丢了。”六木相当不看好他的未来。 他可怜地掩着脸庞低泣,“呜,我的命怎么那么苦……” ***** 飞鸟静坐在湖岸长廊上,看着南宫彻将一盏盏亲制的各色彩灯,一一放在湖面上,让朵朵如莲的彩焰,将夜黑的湖面点照得莹莹多彩灿亮。 遍功於靳旋玑来找碴,使得南宫彻拖拖拉拉直到华灯初上时分,才大功告成地把他的爱心晚饭送过来,在他的脸庞上,一如往常地,又充满了歉疚的神色,而后在她耳边温柔的催促她用饭,并在她用完饭后,为她点亮她讨厌黑暗的湖心,让她在黑夜里也能够有那些彩灯来陪伴她。 倘若,真能将人捧在掌心上用心呵疼,飞鸟相信,此刻的她已是南宫彻手上被他柔柔怜惜疼爱的珍珠,也应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是那梗在喉中令她说不出的歉疚感,却令她无法展露出一丝笑意,也不知该拿他的付出怎么办。 这些年与他日日相处下来,堆积在她月复中的疑问有很多,随着光阴的逝去,那些不知不觉掩盖在她心头上,让她如藏着秘密般藏着的问号,已经成长累积得让她无法等闲视之,或是继续再表现得无动於衷。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付出那么多?他的付出可会有尽头?而在他付出的背后,他真正想贪图的是什么?他又希望她能够给他些什么? 可是他从来不告诉她那些答案,只是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该给她的关怀有多少,和他的情意又该多淡,才不会让她在很明白的察觉后而推拒他;他的情又该多浓,才不会让她感受不到而永远懵懂不知。一直以来,他都拿模得恰到好处,不会浓烈得让她无法喘息,也不会轻淡若水得让她一无所觉。 这般时时刻刻都要计较着爱,思考着给多给少,他,累不累?会不会感到疲惫? 爱人太艰难,被爱则需要承担,爱与被爱之间,他为什么要挑那条艰难的路来走? 放完花色水灯的南宫彻,悄声地来到望着湖心出神的她身旁落坐,她缓缓回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神,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定根之处。 就着屋内的灯火,南宫彻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见她穿得单薄,就这般坐在湖边吹风,他就抑止不住那满腔的关怀。 “天凉了,你该多加件衣裳。”他伸手探了探她掌心冰冷的温度,而后微微蹙起一双剑眉,“买给你的秋衫呢?” 飞鸟几乎不敢迎视他过於温柔的眼眸,“我搁在柜子里……” 就在她别过芳颊时,一阵透上心梢的暖意便笼罩住她,低头看去,是他前一刻还在身上的外衫。 “虽然不合身,但会暖。”把自己外衫披在她身上的南宫彻,轻声徵求她的同意,“将就点好吗?” “好……”哽咽的感觉,在她的喉际久久不散,她只能选择将小脸埋在他过大的衣衫里,不让他看出她的神情。 察觉了她的异样,南宫彻收回搁放在她肩上的双手,在微弱的光线下瞅着她飘摇不定的眼眸,隐隐的感觉到,她想逃避又不忍拒绝的心情。 跋在气氛凝冻之前,他草草起了个转移她注意力的话题。 “靳旋玑来找过你了吗?”今天忙得太晚,没空间她是否也招待过靳旋玑。 “来过,也走了。”她僵硬的身子不自觉地放松,连语气也变得自然。“我在想,他会不会就这么死心不再来烦我们?” “很难。”南宫彻的表情显得很头痛。“听说他为了要认亲,可以水里来火里去,就算刀山油锅摆在他眼前也都可以横着过,我看他不可能就此放过我们。”难以搞定的东方朔和北堂傲都被他的缠功给摆平了,恐怕他们很难躲过那个黏人功力一流的男人。 飞鸟不禁悠悠轻叹,“日子又要不得安宁了。”往后,她的日子可能会因为那个爱凑热闹的靳旋玑而变得很热闹。 南宫彻体贴的向她建议,“倘若你觉得靳旋玑太聒噪的话,我可以把他赶得远远的,不再来烦你。” “不必了。”她脸上抹上了淡淡的笑意,“其实看看他的苦瓜脸也满有乐趣的,他若是执意要认亲,那就让他继续认。” 很奇怪,南宫彻的一举一动都会柔柔牵扯着她的心房,可是对於那个满腔手足之情的靳旋玑,她就没半分感觉,对於她对靳旋玑的所作所为,她一点也不觉得内疚,反而还觉得,能看到他那张要哭不哭、急得要跳脚的脸庞,挺能打发时间逗乐。 “也对,听他哀哀叫是满好玩的。”南宫彻也心有戚戚焉地颔首同意,并跟她一鼻孔出气,“他要是再来找我一回,我很难担保我不会又朝他下毒手。”他发誓,他真的不是坏人,而是靳旋玑天生就是一张让人觉得可以欺负的老实脸,不毒一毒他,实在是会觉得手痒。 “那么我们就再玩一玩他,好不好?”飞鸟也觉得就这样放过靳旋玑太过可惜了。 “要是不小心玩死了他怎么办?”他不排除这个后果,他一个人玩是无所谓,若是让美其名是医仙,但手段却比他还残忍的她也一块整靳旋玑,就怕靳旋玑会挺不下去。 她轻耸香肩,“只好去跟东方朔他们说声对不起罗。”相信那些人都能体谅他们的行为。 “好吧。”南宫彻乐意地搓着两掌,“希望靳旋玑的命能够硬一点,不要让我太没成就感。”真好,他正愁新开发出来的毒药无人可试,现在就有了个现成的目标。 “玩归玩,但你认为……”飞鸟转过眸子,沉吟的问向他:“该不该去认亲?” “由你决定。”他不是很在意这点。 她轻拍着小手,“那我们就再等等好了。”也许在靳旋玑完成认亲手续之前,她能从他身上捞到什么好东西也说不定。 “在靳旋玑来过后我才想到,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诉你。”南宫彻自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东方朔要我交给你的信。” 飞鸟接过来,微微侧着身子,就着屋内洒落在外的烛火细看。不忍她这般伤眼的南宫彻,自袖中取出火摺子吹亮星火,体贴地递至她的面前,并伸出双臂将她困在怀里好为她遮挡风势。 “他会这么大方?”半天过后,飞鸟莞尔地锹高了两眉,对东方朔在情中提及的优惠待遇很讶异。 “为了他的心愿,他当然会大方。”事先由东方朔口中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南宫彻,对东方朔的这种手法相当不以为然。 她满心好奇,“他事先和你商量过了?”东方朔不是挺小气的吗?他不怕南宫彻也会想要分一杯羹? “嗯。” “那东方朔究竟是想要我帮他做什么?”耳边的风声让她有些听不清他的声音,於是不自觉地,她更靠近他的胸怀。 “璇玑剑法的最后三式。”南宫彻的气息变得有些紊乱。“他要你帮他拿到手。” “他想学成整套的璇玑剑法?”东方朔学会了七成剑法还嫌不够?他是真的想打败靳旋玑不成?或者他还是一心一意要卖了那套剑法? “嗯。”他动作轻缓地柔柔收紧了双臂,让她偎进他的胸怀里来。“只要你把最后三式剑法交给他,他会给你前七式的剑法。” 她含笑地轻抚香腮,“不错的买卖……”那一套璇玑剑法她想学很久了,既然东方朔也这么有志一同,错过这个机会,那就太可惜了。 南宫彻的心思已渐渐走远,早就不在她的话题上。即使她已看完信件,但他那双环住她的双臂,却彷佛入了土、扎了根似的,挪不开,也放不下。 远处莲灯和近处烛光下,廊畔遢植的柳树,在窗上映成飞绕交错的窗花,一时看不清,便觉得那是男男女女痴心纠缠的模样,看真了,却又像是迤逦难解的情丝。 飞鸟身上细细甜甜的香气,顺着湖上吹来的微凉晚风,徐徐自她的发梢沁上他的心扉,将他的胸怀充实盈满了蜜意缠绵,缓缓地撩起异样的情思,掀起他总是隐忍着的渴望。 隐隐然的,有股暖意自他的心底渗出来,怎么也无法收拾。 南宫彻静静细看着怀中的飞鸟,在近距离下,他的眼瞳贪婪地汲取她白皙滑腻的面容,放纵自已以双眼吞噬她那充满异国风情的美,看她深邃如海波的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澄净明透,任她弯起粉黛的眉,微微地笑,柔柔地锁缚他的视线。 跋在沉思的飞鸟回过神前,他再三留恋地将她的容颜审看一回,而后悄悄地松开手,逼自己别在她的面前沉沦,怕会吓着了她,而让她又退离他远远的。 他清了清嗓子,但仍是低沉哑涩,“你想答应东方朔的提议吗?” “想是想。”飞鸟没注意到他的反应,依旧抚着面颊深思。“但我不能保证,我一定能从靳旋玑身上弄到最后三式的剑法。” 南宫彻款款放宽她的心,“光靠你一人当然不成,但只要我帮你,你就一定弄得到。” “你要帮我?”难道他也想在武学上追求更深的造诣? 他温柔的迎向她怀疑的杏眸,音调里饱含了宠溺的味道。 “你想练璇玑剑法不是吗?”只要是她想要的,不管是什么,他都非常乐意帮她完成心愿,为她弄到手。 “你呢?”她微偏着螓首凝睇着他,“你不想练?”只要他学会了那一套剑法,相信就连靳旋玑也敌不过他。 他非常瞧不起,“同样身为盟主,我为何要去练他的剑法?我的追日剑法又不会比他的差。”上回和靳旋玑交手时,他就已模清靳旋玑大半的底了,他们两个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 “别这么不屑,他问鼎五岳盟主的机会比谁都大。”飞鸟的脸上写满了孺慕之情,深深相信靳旋玑是深藏不露。 南宫彻愈听愈不是滋味,不过就是一套璇玑剑法嘛,厉害的是那套剑法又不是靳旋玑,东方朔崇拜靳旋玑的功夫就算了,瞧她也把他捧成这样,同样都是盟主,他就没见过她曾对他展现过这种神情。 “别提他了。”他烦闷地搔搔发,“你若是同意东方朔的提议,那就捎封信给他,我从明日起就去帮你套出最后三式剑法。” 她不同意的摇首,“由你一个人去向靳旋玑要,他未必会给你。”靳旋玑好骗归好骗,但也不至於会随便将家传剑法传人。 “敢不给我?”南宫彻阴森地扳着两掌,“我就将他毒到自动把那三式剑法奉送给我。” “我看,不如就由我们分别朝他下手,这样会比较妥当。”这件事交给他一人去办太没有保障了,万一他不小心毒死靳旋玑怎么办?不行,她得随时准备把靳旋玑的小命捞回来。 他无条件地同意,“好,我先去套第八式剑法。” “我就去套第九式。”光让他去毒一毒靳旋玑,然后由她来解毒并顺便勒索。 “最后一式卸武式呢?我可不认为靳旋玑会乖乖的交出他的绝招。”听北堂傲说,那一式剑法可厉害了,倘若没弄到那一式,弄到前两式也是徒劳。 飞鸟自信十足地扬起黛眉,“由我们两个联手。”她就不信他们两人都出马,靳旋玑还能有权利不交出来。 “就照你的意思办。”南宫彻完全照她的意思走。 湖面上掀起细波的晚风风势忽地变大,吹落了披在飞鸟身上的外衫,她正想转身去拾,动作比她慢了一步的南宫彻也伸手为她去捡,但他没碰着外衫,温暖的大掌,却落在她的柔荑上。 他那足以为她抚去所有寒意的大掌,令飞鸟怔了怔,她悄然抬首,迎上的是他专注诚挚的眼眸,想不着痕迹的将小手溜出他的掌心外,他却蓦然紧握。 无法抵抗的暖意,在他的掌心间漫开了来,像是山林里的小小山泉,由涓涓细流逐渐汇成流,再化为波涛,自她的手心缓流而上,慢慢爬上她的手臂,渗进她的体内,弥漫上她的心梢将她掩覆。 她无声地低首看向他紧握的大掌,不知如何是好地咬住花般的唇瓣。 一直,她都很想告诉他,不要用那种会让她窒息的眼神看着地,也不要无止境的支付他的温柔对她那么好,可是她总说不出口,因为不舍,因为不忍,所以她无法去拒绝他的好意,更不想看他脸上又因她而布满失望的神情。 她深吸了口气,打算再一次装作不知道他眼底是写满了什么,决定再一次维持他们两人之间,那脆弱又美丽的平衡点。 “关於你要帮我的事……” “不要向我道谢。”南宫彻在她习惯性的道谢又逸出她的红唇之前,先一步地拒绝。 沉默霎时停留在她的身上,只因为,他的心,可以因为她而剔透清明,进而看透她灵魂内的所有,因此,一句谢意,已再也不能满足他。 “夜深了,你早点回去歇息吧。”飞鸟轻轻抽出她的小手,将身上的外衫改披在他的身上,站起身来,在走向屋内时回首朝他柔声的叮咛。 坐在廊上的南宫彻并没有动,直到屋子大门关上的声响传进他耳底时,他才缓缓回眸,看着屋内的灯火,不久后随即熄灭,将一切的暧昧无声掩理,都融入夜色里闪躲隐藏。 湖心点点灯火的流光,飘闪过他的眼角,他转首怔望着那点点多彩的彩焰莲灯,犹如天上繁星般的闪亮。 她的心,是辉煌夜空里的哪一颗星?他要寻找到何时,才能找着它,好能将它握在手心里,只为他灿烂,而不再闪闪烁烁? 而他的心,就像是那一盏盏的彩焰莲灯,虽知愈是燃烧就毁灭得愈快,但他就是想竭力的奉献自己一身的光芒,就不知在灯火燃尽烧毁了灯身时,他所做的一切,会不会也随着灰飞烟灭,在深不见底的情湖中沉没熄灭?! 单方面的爱一个人,是种需要勇气的艰辛,就算最终可能是得不到回报的油尽灯灭,他还是希望,即使是在最后,他也能为她燃烧些许的灿烂,让他能留在她的眼眸里记住片刻。 真的,即使仅能这样,也好。 第三章 “南宫弟弟要向我道歉并请我吃饭?” 暂住在湖岸边守湖人六木家的靳旋玑,一大早听到这项消息,便笑得合不拢嘴,乐不可支地跟在六木的身旁求证,完全忘了他上回去找南宫彻时,曾经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六木的心情一点也没有他的兴奋,反而很为他的处境感到担心。 “他是这么对我说的。”普通人一听到南宫彻要作东,哪像他是这种反应的?别人是一听到这消息,能跑的早就跑光了。 “呵呵……”靳旋玑好不开怀地陶醉在他的幻想里,“南宫弟弟终於回心转意要认我了……”他就知道他的诚意最终还是会打动人的。 多么可爱的弟弟呀,虽然上次他被南宫彻的毒,毒得拉个不停,但没想到南宫彻居然会在反省饼后要来向他道歉,他就知道上次南宫彻一定是在害羞,所以才不肯认他。 六木严正地向靳旋玑摇首,“恐怕不是。” “不是?”夸张的笑意顿时僵在靳旋玑的脸上。 他头痛地抚着额,“因为他是笑咪咪的来告诉我他要邀你做客。” “有什么不对劲吗?”笑咪咪的很好啊,要认哥哥了,南宫彻的心情当然会不错。 “当然不对劲。”六木大大地摇着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他顶着一张笑脸说要见客人。” 在湖旁当守湖人这么多年了,对于那两个主人的习性,他也多多少少的了解了一番,平时要是有客人来访,南宫彻都是摆着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习惯性的甩门轰人闭不见客,不然就是把客人毒得告饶不敢再踏入湖心,而这次是笑咪咪的,还主动的说要见客?这很可能正代表着,南宫彻这回是真的很想毒死人。 靳旋玑还是没有什么警觉心,“我和他是亲兄弟嘛,他要见我,当然会对我礼遇一点,不会像对其他人一样。” 六木郑重地向他交代,“宴无好宴,你要去的恐怕会是个鸿门宴,你还是当心点好。”他的预感通常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特别灵。 “你太悲观了。”靳旋玑开怀地用力拍着他的肩头,“说不定是南宫弟弟一夜之间大彻大悟,所以才决定要和我来一场靶人的兄弟会面。” “你也太过乐观了吧?”被他拍得骨头差点散了的六木,对这个没有半分危机意识的乐天派直翻白眼。 他快乐不已地抚着脸颊,“太好了,我就要多一个弟弟了,而这次的弟弟还是个名正言顺的盟主。”他再也不必像前几次一样,为了弟弟们不肯当盟主而伤心欲绝了,只要他能把南宫彻认下来,他就能直接有个盟主弟弟。 “靳大侠。”六木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陶陶然的笑脸,“你还相信南宫彻?难道说你被他毒得还不怕?” “不怕。”他骄傲地抬高了下巴,“一点小挫折就受不了,我怎么能顺利完成认亲大业?我的那些弟弟可都是我在困苦的环境下认回来的,只要能把亲人认到手,我会努力克服南宫弟弟人格上的小小缺点。” “好吧。”怎么劝都不听,六木也只能再让他去受难一回了。“记得在学到教训之前,要把你的小命看紧一点。” “别担心,你就在这等等,这次我一定会带回好消息。”整装待发的靳旋玑,信心满满地步出小屋,准备再次踏入湖心去找南宫彻。 在靳旋玑踏着湖面再度前往南宫彻湖中的居处时,六木无能为力的站在湖畔为那名死到临头的壮士送别。 他用力的朝那抹背影大叫:“记得要活着回来啊!” “六木伯伯。”飞鸟一手轻轻搭上六木的肩头,跟着他一块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靳旋玑去找南宫彻了吗?” “去了。”六木讶然无比地看着飞鸟,对於她脸上那不曾出现过的开心笑意,又是一阵不安。 飞鸟扬了扬黛眉,满心欢喜地撩起裙摆准备渡湖。 “那我也该回去准备一下了。”吃完南宫彻的午饭后,靳旋玑很快就会来找她报到了。 六木唏吁不已地摇首长叹,“果然是场鸿门宴……” ***** “来。”南宫彻殷勤地为座上嘉宾添饭夹菜,“尝一口我亲手做的菜。” 抱着兴高采烈和有点忐忑不安的心情,再度踏上南宫彻的小岛,此刻被南宫彻热情地招待着的靳旋玑,对昨天还把他整得凄凄惨惨,而今日却热忱待客的南宫彻的大转变,实在有些不能理解,而六木的警语,也悄悄地笼上他的心头。 “南宫弟弟,这些都是你做的?”他眼花撩乱地看着一桌香气扑鼻,菜色多得目不暇给的珍肴。 “嗯。”南宫彻一手搁在桌上撑着下颔,“所以你可要用心品尝我的手艺喔。” 靳旋玑怀疑的两眉高高锹起,“你这么贤慧?”这个弟弟的血统到底正不正啊?他家有这种好血统吗? 他笑得很无害,“应有的待客之道嘛。” 开始有点害怕的靳旋玑,在南宫彻的目光下,犹豫地执起两着,但内心仍是感到很惶恐,迟迟不敢下着。上回他太过大意的下场就是莫名其妙地中了毒,而这次,谁能担保南宫彻不会在菜里耍花招? “别担心我会在菜里下毒。”看出他不安的南宫彻,主动地先吃了几口某。“你看,我也吃了,可以相信我了吧?” 靳旋玑脸上漾满了笑意,“我就知道你有诚意要认我这个哥哥。” “对啊,我是很有诚意的。”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开始进食的南宫彻,嘴角愉快地微微上扬。 在衡山待了那么久,吃过了数顿平淡无味的斋菜和平淡无味的豆腐后,能吃到这种美味得几乎只有天上有的手艺后,很快地,靳旋玑便将被毒过的事,在脑海里遗忘得一乾二净,将桌上的佳肴一盘又一盘扫下月复,慰劳一下他久未尝过美食的肚子。 “可口喝?”南宫彻在他吃饱抹着嘴边的油渍时,边为他斟上了杯方冲好的香茗,边淡淡地问。 靳旋玑拍着吃得太饱的肚皮,“我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一顿。”这个弟弟做菜的手艺真不是盖的,就连东方朔的招牌大厨手艺也没有他一半好。 “靳大侠。”南宫彻伸手指着桌上个个见底的空盘,“桌上有几道菜?” “八菜两汤,总共十道。”享受地喝着香茗的靳旋玑,眉开眼笑地回答他。 南宫彻徐徐挂抚着下颔,眼带精光地扫向那个吃饱喝足的人,再也不掩忍藏了许久的恶质笑意。 “那……”他刻意拉长了音调,“你认为你中了几种毒?”他的菜是只做给飞鸟吃的,对於这一号看了就不顺眼的人,他当然会特地加上几种不同的材料。 靳旋玑握杯的手不禁抖了抖,“毒?” “对。”南宫彻笑意盈然地颔首,“毒。” 虽是很不愿相信,但他还是冷静的求证,“你又对我下毒?” 南宫彻冷眉一扬,“我怎么有可能不毒你?”要不是为了要毒这家伙,他哪会大费周章的把他请来这里? “可是你明明也吃了!”不可能,刚才吃的又不只他一人,南宫彻才不会笨得也对自已下毒。 他得意地摊摊两掌,“我事先吃过解药啊。” “你……”后悔得太晚的靳旋玑,慌忙地数着桌上的空盘,“你这次对我下了十种毒?”天哪,一种毒就让他生不如死了,十种?南宫彻干嘛不一刀捅了他算了? “刚好十倍。”南宫彻兴致很好地摊着十指向他细述,“我跟我的邻居一样,都很喜欢用十倍的诚意来招待客人。”飞鸟是收费以十倍往上调,而他呢,是所下的毒以十倍的分量来增加。 “飞鸟妹妹!”靳旋玑当下就赶在毒发之前,想要先去隔壁找人来解毒。 南宫彻轻松地扯住他的衣领,“别急着去讨救兵。” 忽然觉得全身不对劲的靳旋玑,半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只能任他就这么拖向他的房内,将他推坐在一张事先为他准备好的椅上坐下。 “你……你想做什么?”望着正将他五花大绑的南宫彻,靳旋玑强忍着体内的不适,冷汗一颗颗往下流。 南宫彻问得很客气,“不介意我搜个身吧?”听说那本价值十万两黄金,记载着璇玑剑法的旋门赋,就在他身上。 靳旋玑忙不迭地想挣月兑,“非常介意!” “介意也得让我搜。”他瞬间收走了所有的笑意,不客气地伸出一双大掌,开始在不能动弹的靳旋玑身上东翻西找。 “唔哇!”俊脸有点扭曲的靳旋玑痛苦地大叫:“好痒、好麻、好痛……南宫弟弟,我要去找你家的茅房!”不只他的四肢全都不对劲,他的肚子也热闹滚滚得很! “这是什么玩意?”南宫彻没理会他的鬼叫,反而将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拎到他的面前。 靳旋玑已经忍耐得咬牙切齿,“旋门赋……” “这就是旋门赋?”他随手翻了翻,而后不置信地扬高剑眉,“喂,你唬我?”这种天书里的东西,就是人人抢破头想要的剑法?想骗他? “我没唬你,快……快点给我解药……”靳旋玑哭丧着一张脸向他求救,“我顶不住了……”妈呀,十倍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其的撑不下去了。 南宫彻将破书塞回他的怀中,不但不救他,反而先跟他讨价还价。 “先告诉我璇玑剑法第八式。”破书不管用没关系,就直接从他的口中套出来。 靳旋玑简宜欲哭无泪,“你……”勒索?都什么时候了,他就不能分一下事情的轻重缓急吗? “说不说?”南宫彻凉凉地站在他的面前,一派轻松地看着他的痛苦模样。 靳旋玑的骨气硬得很,“不说!”要是肯认哥哥的话,不要说第八式剑法,他可以整套剑法都奉送,可是这家伙不但不认,还用这种手法来威胁他,他说什么也不给! 南宫彻缓缓凑近他的面前问:“不怕我毒死你?” “我是你哥哥哪……”望着他眼底的狠光,靳旋玑相信他是真的做得到。 “不要跟我讲亲情这一点,快点把第八式剑法给我招出来,不然我就再加十倍的诚意给你!”南宫彻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反而还磨刀霍震地拿出数瓶大大小小的毒药。 靳旋玑害怕地看着他寒光闪烁的眼眸,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的逼近。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不说就毒他,他怎么有这么坏的弟弟?南宫彻真的是他的亲人吗? 不对,他其他的弟弟们,好像也跟他一样坏…… “再不说……”南宫彻坏坏地看了看他作怪的肚子,而后嘴边缓缓咧大了笑意,“可能会来不及喔。” 就在南宫彻的宅子里又响起一阵惨叫后,另一座小岛上的飞鸟,则是已经完成了准备事项,很有耐心地等待接手南宫彻扔过来的工作。 惨叫声方落不久,便有个人自南宫彻的宅子里冲出来。 “又被毒了吗?”心里有数的飞鸟,站在门边淡淡地看着这个火速拍开她家大门来找她的人。 靳旋玑直接朝她大叫:“飞鸟妹妹,你快救救我!” “救,我当然会救你。”她微笑地推着他来到她的医桌前,朝他伸出柔荑,“把手给我。” 靳旋玑赶忙将两手送上,看她认真地为他把脉诊断,实在是很担心她这次能不能解开南宫坏小子制的毒。 “怎么样?”别净不开口说话啊,她到底行不行? “不错。”飞鸟实在是很想偷笑。“你居然能让他一口气对你用上十种不同的毒,还额外给了你一些奖品。” 他更是心焦如焚,“你能解吗?” 飞鸟先是给他服了几锭她亲自搓揉的药丸,再手执银针在他中毒的部位扎上了几针,不一会,她再将针头全数变黑的银针纷纷取下。 “已经解了。”她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心情不错地等着看他的反应。 “解了?那我怎么还是……”他不解地皱着眉,然后恍然大悟地看着她,“难道你……” “你想得一点也没错。”她嘉许地以指轻弹他的眉心,“我是对你下了药。”果然是有学到点教训。 气岔的靳旋玑才跳起身来想找她算帐时,突然感觉全身一软,支持不住地顿坐在地,四肢虽仍有着知觉,但却丝毫不听他的使唤。 他恐慌地抬首,“你又对我下了什么药?” “软筋散。”她语调轻快地告诉他,还对他眨眨眼,“对放松全身肌肉有很好的疗效。”对於不合作的病患,她向来都是这么招待的。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软筋散,他的身体软软软……软到他还以为他的身体已经跟他的脑袋分了家,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才需要接受她的这种医疗? 他的眼中含着两泡泪水,“有必要把我的肌肉放得这么松吗?”不要啦,把他弄成这样,这下子他是连跑也跑不掉了。 “为了璇玑剑法,非常有必要。”飞鸟挽起衣袖,将瘫在地上没有半点抵抗力的靳旋玑,使力地拖到一旁的小床上躺平。 她在将他安顿好后,又取来一盒又一盒的银针,并把一张乾净的布巾摊放在他的床畔,将盒里的银针全数取出,一字排开地放在上头时,靳旋玑两眼在接触到那些银针反射的冷光后,一股冷至骨子里的被害感,让他不禁忘了该怎么喘息。 他战战兢兢的开口,“慢……慢着,你拿着那玩意是想做什么?” “告诉我璇玑剑法第九式。”飞鸟取来一枚银针,在他的面前慢条斯理地把玩着。 “我不说的话会怎样?”又要强迫他?先打听一下抵抗会有什么后果。 她将银针挪至他的身体上方,“我会一针一针的扎到让你说。” “哇!”他委屈地哀声指控,“你们怎么都这样?”连大内酷刑都上场了,她比南宫彻还要可怕! “准备好要告诉我了吗?”飞鸟笑意浅浅地以指在他身上寻找着各大穴位,气势显得虎视眈耽。 靳旋玑将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紧抿着唇不肯透露半个字。 “不说?”她扬针扎向第一个穴位,并轻轻旋转着银针,“嗯?”要是不说的话,等她把所有的银针都用上,恐怕天都黑了。 在银针带来极为酸疼的痛感之际,他可怜地扁着嘴,后悔莫及地扭头朝窗外大声呼救。 “救、命、哪!”他再也不敢不听六木的话了。 ***** [你……”六木伸出一指,戳了戳趴在桌面上不动的靳旋玑,“还有气吗?” 只是为了一顿饭,就从早上被整到天黑,才有机会爬出飞鸟家大门的靳旋玑,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趴平在桌上,痛苦地体会到要听老人言的重要性,同时也对那两个无情的弟妹死了心,暗自在心底发誓,无论他们下次再怎么对他和颜悦色,或是又来对他花言巧语,他也绝不再信一个字。 “到底……”面如土色的靳旋玑抬起头来,两眼充满血丝地瞪着他,“到底哪一个才是我的亲人?” 六木为难地拍着白发,“这个嘛……” “你快点想起来好不好?”靳旋玑紧紧掐住他的颈项,“再不想起来,我真的会被他们给整死!”为什么认个亲人得这么苦命?再照这样被他们玩下去,他真的会活不到七老八十。 “嗯……”想不起往事的六木,努力挖掘着脑海中已经消失不见的记忆。 “不认了、不认了!”靳旋玑乾脆全盘放弃,“我要在还没被他们玩死前回家!” “靳大侠,我忘了告诉你……”六木在他把行囊往肩上一甩,大剌剌地拉开门扉时,好心的向他示警。 “忘了告诉我什么?”打点好行装的靳旋玑不耐烦地回过首。 六木娓娓将下文说完,“这里是来得去不得的。”通常那两个主人,若是要留客人,那么就没有半个客人能走出他们的地盘。 他愣在门口,“啊?” “你刚才说你想去哪里?”南宫彻冷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靳旋玑僵硬地转过身来,“回……回嵩山……”又、又来了,这两个一毒一药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你以为你有办法离开这里?”飞鸟站在南宫彻的身旁,脸上摆着和南宫彻相同的恶意。 他用力哼口气,“有何不行?”除了鬼门关之外,有哪个地方是他不能去的?就走给他们看! 就在靳旋玑的大脚丫快踏及庭外大门前的地面时,南宫彻兴致很好地开了口。 “外头的地上我洒了赤蝎粉。”老早就料到靳旋玑在苦不堪言后一定会想逃,他和飞鸟已经在这座湖的四周全都动了手脚。 靳旋玑连忙把脚收回大门内,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忽地想到,既然用走的不行,那他用轻功总成了吧?这里的花草树木这么多,只要他借力使劲,不用两三下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大毒窟。 “先等等。”飞鸟在他准备用轻功跃离时,缓缓地对他提了个问号,“你有没有问到一股很浓的花香味?” 他用力地吃了吃,“有,好香。”怎么今天外头的空气问起来特别的香?是六木伯伯又种了花吗? 飞鸟淡淡地解释,“那是我的迷仙药。”他要是多吸上几口,不久后又要来跟她报到就医了。 马上放弃轻功这法子的靳旋玑,转看了就近在眼前的湖水一眼,打算跳进湖里籍着水遁这一招游离这个鬼地方。 “我在水里下了毒。”南宫彻又在他想跳下水之前阻止他。 “下毒?”他不相信地指着湖里的鱼儿,“倘若你下了毒,那些鱼儿怎还能在水里游?” “因为我给那些鱼儿吃了解药。”南宫撒冷笑地把玩着大掌,“但你若是下去了,我可不保证没有吃解药的你,是否也能像那些鱼儿游来游去。”他向来都是用毒药和解药当鱼饲料。 地上不能走、天上不能飞、水里不能游……靳旋玑的两眼在六木庭园内的小花园里转了几圈后,直直地盯着泥土比较湿软的地方。 “也别想用土遁的法子。”飞鸟在他又有所行动之前光声夺人地开口。“这里所有的土地,我都是用药当肥料来帮六木伯伯种花的。” 靳旋玑朝他们俩瞪大了眼,“你们……”就没有一条路可以让他走?他们不是都不要认他吗?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的把他留下来? 南宫彻握紧了拳头发表宣言,“在我们得到最后三式璇玑剑法之前,你休想离开这里一步。” “他们欺负我……”靳旋玑好不伤心地趴在六木的胸前哭泣。 “我不是说过这里是来得去不得吗?”六木善良地拍着他的背脊安慰着。[既然来都来了,也没办法离开了,那你就认命一点吧。” “六木。”南宫彻对聘来的守湖人下令,“看着他,别让他离开这里一步。” “好的。”六木听命地点点头,同时将身体瞬时变得僵硬的靳旋玑抱得紧紧的。 他颤抖地指着六木的鼻尖,“你……你……” “失礼了。”六木遗憾地吐吐舌,“但你也知道,拿人手短嘛。”这一点,好像也忘了告诉他。 “你最好别妄自离开这里一步。”飞鸟在见一切安排妥当后,不忘再对靳旋玑提醒, “南宫彻在你身上下的毒,我并没有完全解开,而我在你身上下的药,若是一日不找我来解,恐怕就没人解得了,因此在你又有想走的念头之前,还请你三思。” 斯旋玑算是开了眼界,“你们这些衡山的人……”走过了那么多座山头,也看过无数的人,就属他们衡山的人最是恶劣狠毒。 “谁教你要来错地方?”南宫彻踹了踹落水狗后,得意地挽着飞鸟的手臂准备打道回府,“走,咱们回家。” 在他们走后,靳旋玑哀伤地蹲在地上默默哭泣,不断反省他的这双脚为何要走到这个地方来,并且怀疑起那个叫他来找人的西门烈,是不是真的很恨他,所以才叫他来此受罪。 “乖乖,别哭了。”六木在安慰他之际,不忘朝他伸出”掌,“在哭之前,先把最后三式剑法交给我吧,南宫彻运等着要呢。” “你……”他顿愕了半晌,再度掩面啜泣,“呜呜……” ***** 合力将心不甘情不愿的靳旋玑留下后,飞鸟与南宫彻日日将靳旋玑分别拐至各自的家中,以不同的手法努力想取得他们所要的东西。 在这晚,总爱偷偷溜进飞鸟宅子里的南宫彻,踩着木质的地板,悄悄走至坐在地板上的飞鸟身后,为她披上了件薄衫,并低下头看她在灯火下专注的面容。 “在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在整靳旋玑一日后,她应当是累得早早就寝了,没想到她宅子里的灯火依旧明亮着,让他不禁好奇的想过来看看。 飞鸟并没有因他的出现而被惊扰,只是微扬起螓首,拿高手中她写好的小书册,身子朝后地仰看着他。 “璇玑剑法第九式。”这可是她在靳旋玑身上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得来的成果。 南宫彻没想到她的动作这么快,“你弄到手了?” “到手了。”她心情甚好地拍着一旁邀他落坐。“你呢?” “你要的第八式剑法。”他坐在她的身畔,自袖中取出已写好的剑谱交至她的手心上。 她迟疑地看向他,“既然第八式和第九式都已到手了,那……” “现在就只剩最后一式卸武式。”说到最后一式剑法,南宫彻的表情就显得很泄气。“那小子好像是被我毒惯了,居然愈来愈不怕我的毒,打死也不肯告诉我半个字。”是不是被毒太久了,所以他已经练成金刚不败大法了? “我也是。”飞鸟的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挫折。“无论我怎么做,靳旋玑说什么就是不肯吐出最后一式剑法,他的嘴巴真的好硬。” “看来我们真的要联手,才有可能让他开口说出最复一式。”他就不信靳旋玑能够一次抵挡住他们两个人。 她不太放心,“靳旋玑熬得下去吗?”要是他再不说,她恐怕就要请出一些磨人的酷刑了。 “从没看过哪个人的命比他还硬的。”南宫彻对这点十分有把握。“放心,他还是会活蹦乱跳。”他很怀疑,那个打也打不死,毒也毒不怕的靳旋玑,他身体的构造是不是与常人不同。 飞鸟听了便站起身,“既然快套出三式剑法了,那我去写封信,叫东方朔早日赶过来。” “等等。”南宫彻敏捷地握住她的柔荑,“在我们把最后三式剑法交给东方朔之前,你不先把最后三式练起来?” “为何要这么做?” 他慢慢分析给她听,“东方朔天下绝学已学成了那么多,四岳里就属他的功夫最是高竿,在他学成了整套璇玑剑法后,往后他若想卖了五岳盟主的位置,绝对没有问题。” “你认为五岳盟主会落到他的手上?”之前她都把靳旋玑当成目标,她倒没想过东方朔的实力也很坚强。 “很有可能。”以东方朔爱财的个性来看,那小子不去抢盟主之位才怪。 “那可不行。”飞鸟唇边噙着一抹笑,“想要那个位置的人有很多,可不能让他一人独占了。” 南宫彻深有同感地以指刮刮脸颊,“我也不想多一个劲敌。” “那我就先把这两式练起来,等最后一式到手后,再通知东方朔来这里。”东方朔只要求她要交货,可没规定她不能偷练。 “在东方朔来此之前,先由我来教你前两式吧。”南宫彻自地上站起,自她手中拿走一册剑谱。“这套剑法不易学,有我帮忙,你能学得快些。” 她相当讶异,“你会?”他不是不屑学吗? “我和靳旋玑交过手。”只要让他见过一回,他就能牢记在心底,更何况剑宗都是不离本的,他要会这个剑法再简单不过。 “也好。”飞鸟随即去取来一柄剑,与他相偕至隔房较为宽广的练剑房,点燃剑房里所有的灯火。 明灯晃晃下,南宫彻手执剑谱,仰身靠着身后的廊柱,先是解读完剑谱里的剑法后,再拆解成片段给飞鸟听,然后待在一旁静看飞鸟照着他的指示一一划出剑招。 反射着灯火的橙色流光,像是阵阵流火又似点点萤星般,在房内四处飞东,望着她的南宫彻,眼前有一阵迷眩,飞鸟举剑回旋之际,她的素衣薄裙,飘带掀飞,旋转出醉人的迷香,像是会渗透空气般,无处不在地弥漫。 南宫彻仔细地吸嗅着,夜晚的空气沁凉芬芳,风儿无声地吹来,带来了她的迷仙药的药香味,并混杂了露夜里的各种香芬气息在夜空中静静发酵,在他的体内迅速膨胀。 柳枝拍窗,声响窸窸萃萃,南宫彻站在远处看着她,手中的剑花翻成一朵朵,翻飞的衣袖像是衡山秋晨的薄雾云海,光影闪烁的剑身,在她的袖里云间腾起又坠落,投射在他脸庞上的光影,令他的心神有些恍然。 有些事,在他的脑海里忽地变得清晰,又带点模糊。他已记不得他待在飞鸟的身边有多少年了,但他却记得他愿意放弃一切而栖居在此的原因。 望着练剑的飞鸟,他想起他为何会将一生交付在这座山林里,不再涉足其他的山岳,也无心留恋於比这里更美胜的地方,他想起了,他为何会那么地锺爱衡山,进而决定在此定居不迁的原因。 那是因为飞鸟,因她在此。 幼时,有人说过,他名中的彻字,另一意喻是指穹苍,是片无垠的青云,也有人告诉过他,“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他这片青云,是多么羡恋那自由的飞鸟,故而他舍弃了其他的山岭峰岳,舍弃了达官显贵的家族世界,因为他眼前的这名女多娇,就是他心目中的衡山,才是他能够为她展现宽阔,放任她翱翔的天地。 在他心中的这座小小衡山,她的容貌就如衡山一般。澄碧清澈的眼眸,就似东边蜿蜒潺流的湘江水;她的雪肤,就像是西侧巍巍雪峰的晶莹颜色;南边起伏难以捉模的群峰,是她那颗他始终不解的芳心;北边与天色建成一线的湛蓝洞庭湖,是她深幽难测的性情。 被人紧紧盯看着的飞鸟,剑锋逐渐不稳变得抖颤,紊乱难定的气息游走她全身。 在南宫彻的视线下,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彷佛他的视线会带来灼烈的刺痛感般,让她觉得遍体热燥,而她的胸口,又彷佛有块大石压在她的心版上,让她喘不过气来,无论她再怎么用心潜意,那份如影随行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她索性将手中的长剑疾掷在地,任它插在地板上,带着清脆的剑呜声,悠悠晃动。 “停……”她喘息地叫停他念着剑谱的声音,“停下来。” “怎么了?”对於她的烦躁,南宫彻有丝愕然。 她盯着他的眼眸,努力将喘息压下。“这套剑法,不能由你来教。”什么人教她都行,唯独他,不能这样看着她。 “我不够格?”他有些不解,也有些受伤。 “不。”她撇过芳顿,“是我会分心,我不想走火入魔。” 南宫彻悄然无声地思索了半晌,卷起手中的剑谱走至她的跟前,并将脸庞欺近她的方寸之间,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瞳。 “面对我,你会分心?”她的心,会分给他?她愿意分给他? 由於距离太近,由於他的气息与她紧紧交织着,飞鸟几乎可以看清他瞳眸的虹色。她也注意到,他的笑意直染上双赖,带着止不住的满足与贪慕,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前,此时的他,有着纯粹的快乐,而她,则是他快乐的原因。 她不禁为他感到忧伤。 为何要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呢?为何要将自身的快乐建筑在他人的身上?他有没有想过,万一他被拒绝了呢?他知不知道,他会受伤的。 她不怕受伤,但她害怕伤人,而她最是不忍的,就是痴心难改的他,她真的不想看到他伤得极重的模样。 “够了。”飞鸟深吸口气,伸手推开他过近的脸庞,背过身去不看他。 “飞鸟……”南宫彻伸手想拉住她离去的小手,但却只捕捉到在她掌心中飘离的衣袖。 “这两式由我自己来练就成了,你先回去动脑想想该怎么拿到第三式。”她的声调变得冷淡而平静,“夜深了,不送。” 在飞鸟收回剑离开剑房后,南宫彻怔看着她的背影,将掌心握紧,带着手中残留着她衣衫的香气,来到庭前的长廊上望着月色下的湖水。 洒落水面的月光,波滟粼粼,像是数不清的银鱼在湖面上闪烁,夜风轻拂水面,伴着不知名的香味,宛若一池醉意薰人的美酒。然而他,不需要美酒,月光即可以将他这个失意人灌醉。他依依嗅着掌心的香气,仰首闭上眼,深深觉得,倘若能醉了那倒好,他情愿就此长醉不愿醒。 这世上,若没相思、没有情、没有恋,那该有多好?他也不会像尾沉眠醉卧在水底的鱼儿,保持着一种困囿的姿态,永远都被困在那沉沉的湖水之中,见不着属於他的天际,找不着一丝恋情的曙光。 远站在湖心里的荷叶上,将他们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靳旋玑,前所未有过的焦虑,缓缓覆上了他的心头,令他忧心忡忡。 这样,真的好吗?不会有事吗? 在今日之前,他从没仔细地去研究过他们两人有何情分,为何都住在湖心里,以往老是被他们两人毒来药去的,他更没去观察过他们两人之间那股似有若无的感情,却又瞧不出个端倪的关系,如今一看,他才觉得大事不妙。 很明显的,南宫彻对飞鸟不只是甚有好感而已,为飞鸟双手奉上剑谱的南宫彻,早已爱上了她。而那飞鸟,她好像也早已知情,但她的表现,有点像是南宫彻落花有意跟流水,但她这流水,却无意随落花。 靳旋玑头痛地拧紧眉心,“真是糟糕……” 月色清明地映照出南宫彻脸上的失落与不肯放弃,令原本期望两人皆是他亲人的靳旋玑,一反初衷地深深期盼着,他们两人间有一人真的不是他的亲人,不然,南宫彻的这段恋情,该怎么收拾? 西门烈说他在衡山这里,仅有一位亲人,而六木也说过,他们两人只有一个才是与他有血缘的亲人,但,万一西门烈和六木都记错了呢?倘若他们两个都是他的亲人,那么南宫彻的那份爱意不就是…… 天哪,若他的忧虑是真的,这又该怎么办? 第四章 月被薄云缠绕着,夜色很朦胧,水面烟寒弥漫。 飞鸟坐在临水的窗前,将热茶捧在掌心中,保持着一个等待的姿势,习惯性的等着最近送饭时辰愈来愈晚的南宫彻。 茶碗中淡青色的茶汤,倒映着窗外模糊不清的月儿,那轮缺了一道口、少了点圆满的月,映在氤热的荼汤里,色泽不再银白勾雪,反倒像是生铁般青冷坚硬的浮迹。 近来,夜里她总是翻来覆去睡不好,梦里,南宫彻带着失望的脸庞,像是浮扁掠影般,一一飘掠过她的眼前。 在她的心底,他像座衡山,巨大而又复杂的山势,和云雾缥缈的层峰叠云,令外来者看不清,不敢擅自走入山岭的深入,但处在山中的她,却被他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保护着,而他,安安静静的守候着她久了,不知不觉中,他已成了山的姿态。 她常揣测着这姿态的感觉,想像着珍视一个人的心情,可是那就像团难理的结,她拆不开来也无法理个仔细,和初时一样,至今她仍不懂是什么原因鼓动他这么做,不懂他是如何放弃自我,反而倾所有的热情用至她的身上,而这般的守护和等待,到底是需要什么做为动力?最终又能够得到什么报偿? 岁岁年年下来,南宫彻待她的固执温柔,令她欲避无从,他给的一切,一直都被她收藏在记忆的夹层里,但她不去掀、不去看,总认为,有天他的执着和沉溺会渐渐收回,有天,她会对他说明白,而到时,她就可以将它们都拿回去给他,不必再替他收藏。 六木端着托盘,轻敲着门扉,中断了一室的静默。 “该回神罗。”还真的跟南宫彻说的一样,在这时辰,她就只会坐在窗前发呆。 “六木伯伯?”飞鸟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来?”他不是很少进湖来的吗? “南宫彻现在还被靳旋玑缠着无法月兑身,他们两个正在对那个什么卸武式讨价还价。”他绕过飞鸟的身旁,把南宫彻托他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南宫彻怕饿着了你,所以就由我先送些点心来给你。” 飞鸟捧着茶碗来到桌前,低首近看,一眼便可看出这些花式巧夺天工的点心是谁亲手做的。 她婉声轻叹,“这些,是南宫彻做的?” “不是他还有谁?”六木理所当然地瞥她一眼,“我可做不来花样这么巧又美味得没处找的点心。”南宫彻为了她,几乎可算是南岳一等一的高厨了。 她将茶碗搁在桌上,无心下着,只是静静凝视着那些南宫彻的心血。 “飞鸟。”六木审视了她的神情半晌,也在她的身旁坐下。 “嗯?” 他徐拈着白须,“有个问题,我搁在心里很久了,一直都很想找个机会问问你。”身为局外人,就犹如雾里看花,也许问问局内人就能知情。 “什么问题?”她很讶异向来不对她多话的六木,会主动想问她话。 “你为什么对南宫彻那么冷淡?”这点他一定要问,因他实在是不懂为何她能够将这种男人隔绝在心房外这么久。 她的眸光微微流动,“会吗?” “会。”怎么不会?看了这些南宫彻精心做的东西,她都可以面无表情无动於衷,平常时,不管南宫彻怎么花心思的来对她好,她也是只摆着这一号的表情。 “我的性子本来就是这样。”她四两拨千金地挡掉。 “他对你的好,你不会感觉不到吧?”六木索性向她点清重点,说得更加明白,“他是个不会轻易待人那么好的男人,你在他的心中,有着别人无法到达的地位。” 飞鸟回眸正视他,“你想说什么?” “相信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但为何你就是不能接受他呢?”六木看着她清澈如湘江水的眼眸,深深明白她的慧黠,也知道她的知情。 这些年,一路看南宫彻跌跌撞撞的走过来,连他这个局外人都会为南宫彻感到不舍,也都被他的深情厚意给打动了,但偏偏她这个正主儿,为什么就是不为所动?为了她,南宫彻放弃了贵族阶层富裕无忧的优渥生活,搬来这个深山野岭里陪她长住,为不擅厨艺的她勤练做菜,为想制药的她四处去寻找让她做为仙丹妙药的药材,若是有朝一日她纤手遥指天上月,相信南宫彻也会想尽办法的为她弄来。 换作是别的女子的话,也许早就为南宫彻的那颗心而倾倒了,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动,没有些许快乐和窝心的微笑,她给南宫彻的,都是相同的冷淡生疏,和距离遥远的道谢。 飞鸟望着他为南宫彻而怜惜的眼眸,握紧了双拳,终於打破藏在她心底的沉默。 “我不想再内疚,也不想伤他的心。”她的嗓音有些涩哑。“这些,你不懂,也不会有人懂。” “飞鸟!你饿了吗?”渡湖送晚饭而来的南宫彻,人虽未到,但心急的声音已自窗外传来。 “愈是不想伤人的人,往往也就愈伤人。”六木匆匆收起话,意味深长地按着地的肩头,“你若不想伤他,就要告诉他。” 飞鸟怔了怔,从未想过,愈是不想伤人,却也伤人最深。 要告诉他吗?很久之前,她就想告诉他了,可是许许多多的理由和藉口,总让她无法把话说出口。 或许,必须让南宫彻对她的那颗心死得彻底,他才不会痛苦。虽然,她极不愿看到他濒死挣扎时的模样,因为那会让她揪心,会让她自责内疚。是不是因为她太在乎自己的罪恶感,所以在无意中,她才会纵容自己的一再拖延?到头来,她也只是个不想承担罪恶感的人,只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提着餐篮的南宫彻在进屋来时,对於他们两人神色复杂的表情,和无声的沉默,有些好奇。 “你们在说些什么?”他将篮里热腾腾的佳肴一一摆上桌,边留心地观察他们的表情。 “没什么。”六木也是个很会掩藏的人。“我先回去了。” “六木伯伯,你不一块用饭?”跟在南宫彻后头一块来的靳旋玑,在和他擦身而过时纳问着。 “不了,你们吃吧。”六木回头看了飞鸟一眼,踩着心事重重的步伐离去。 飞鸟端坐在椅上,眼底全是六木离去时的眼神,一颗心辗转地思索着,她是否该再开口打破深藏的沉默,让一切都在南宫彻的面前明朗化。 在南宫彻打开饭盒为所有人添饭时,肚皮已经饿扁的靳旋玑,伸长了一双手,急切地想从他的手中接过第一碗饭,好赶快再尝尝满桌的美食。 南宫彻一掌拍掉他的手,“这不是要给你的。” “南宫弟弟,你很偏心喔。”看着他把盛好的饭拿到飞鸟的面前,靳旋玑的心里顿时觉得很酸。 他回以一记白眼,“我又没叫你来吃。”这个臭小子,愈来愈聪明了,明知道他绝不会在飞鸟的饭菜里下毒,所以就特地跑来吃飞鸟的饭。 飞鸟甩去满脑的思绪,对这两个在她桌前为一碗饭而争来争去的男人,微微蹙起了黛眉。 “为什么每回到了用膳时间,你们就全都往我家跑?”她可从没进过南宫彻的房子,也跟靳旋玑的感情不是多熟络,可是他们却天天往她这里跑。 他们两个口径一致地回答,“习惯嘛。”南宫彻是习惯送饭并顺便在此吃饭,而靳旋玑是已经爱上了南宫彻的好手艺。 飞鸟翻了翻白眼,主动为他们各自盛好饭,阻止他们再争来夺去,在他们两人又杠上之前,迳自吃了起来。 靳旋玑很纳闷飞鸟的举动,眼眸停伫在她那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上。 “飞鸟妹妹。”他两眼直不隆咚地盯着她,“你吃饭时的表情挺怪的。”怎会有人像她一样,板着一张没表情的脸吃这种美食的? 她淡淡地扬睫,“哪怪?” “看你的表情,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中肯地说出他的看法。 飞鸟止住了手边的动作,将碗筷放在桌上正视他的眼眸。 “我是没什么感觉。”也罢,反正迟早都要说的。 “为什么?”靳旋玑不解地搔搔发,“这么好吃的东西,任何人吃了都应该觉得很感动才是啊。”每次吃了南宫彻做的莱,他连作梦都会开心的偷笑上好几回。 她淡然地启口,“我吃不出味道。” 南宫彻猛地抬起头,诧愕的眼眸止不住地张大。 “你说什么?”怎么他从来就不知道? “因为试药的缘故,早在五年前我就已失去了味觉。”她试着不去看南宫彻的表情,语气正常地把心事兜出来。“所以,无论再怎么可口的东西,对我而言,都是索然无味,我当然也无从理解我该有什么表情才对。” 这才知道的南宫彻,他的心房不禁为她泛过缕缕的疼痛。 难怪,无论他做了什么菜,她都没什么反应,也无论是谁做的、手艺好或不好,她一律都说没差别,原来她不是认为他做的不好,也不是对食物不挑食,她是根本就尝不出任何滋味,也因此,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吃的是什么。 亏他在拿来枫露糖蜜时,还对她说要让当试药的她甜甜嘴,不再让她吃苦……他怎知,她是苦头尝尽了后,就再也尝不出一丝苦味,所以她才会对他展现出欲拒还收的神情,但在他过度的热心和热情之下,她又不得不把它收下来…… 他简直就是在伤害她。 不懂他们之间暗涛起伏的靳旋玑,天生过多的手足之情又冒了出来。 他紧张不已地握着飞鸟的小手,“你不是医仙吗?既然你有这个病,你怎么不治好自己?”这个妹妹生病了?怎么可以?他要他的亲人都健健康康的。 “若我治得来的话,我会甘心过着这种无味的日子而不治自己吗?”飞鸟轻轻拉开他的手,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靳旋玑难过得皱紧眉心,“连你也……没法子治?” “对。”她的眼眸平淡无波,心底早已接受了这治也活不好的事实。 靳旋玑在回过头来时,忽然发现南宫彻一脸的阴晴不定。 “南宫弟弟?”他伸手推了推,“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刺激过深的模样? “没事。”南宫彻紧握着双拳,“你先回去。” “可是我还没吃饱……”他才刚来,连一口菜都还没沾到就要赶他走? 他颤抖的音调转为低寒,“回去。” “好……好吧。”靳旋玑看了看两人,识趣地模模鼻子退出他们之外,准备回六木家和六木一块啃馒头。 飞鸟在靳旋玑走后,抬起眼眸正视着此刻南宫彻不愿看她的眼。 “我一定得告诉你一件事。”既然说开了,那她就一次说个明明白白。 南宫彻却拒绝地别过头,“我不听。” “别继续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了。”飞鸟不管他听或不听,依旧把她心底想要告诉他的话说出口。“我的人就像我的味觉一般,你再怎么做,我也尝不出任何滋味。我什么都懂,但也什么都不懂,把你所有的精神留给别的女子吧,我真的不能回报你什么。” 爱情,对她来说是道艰深的难题,什么都没有感觉的她,连自己都不爱的她,没有资格也不该被他所爱。 他待她的好,她都知道,也都明白,只是他的深情她从来不懂,也不知该如何去懂,於是,他待她愈好,她就愈愧疚,而她已经不想再承担这种被爱的负荷,虽然这会让他感到刺痛,但她仍是得让他清醒,她不能继续让他盲目的爱下去,不能在他心碎之前什么都不告诉他,让他永远困在感情的泥淖中而得不到个解月兑。 无法喘息的南宫彻,蓦地推开桌椅朝外头冲出去,直跑至湖岸边,大口大口地吸取快要令他窒息的空气。 即使他已经在心底做过千百回的准备,可是在面临拒绝这一天的来临时,他才发现,他永远也准备不好,他永远也无法来面对。曾经,他想探测她的心,想知道在她的心中他有多少重量,可是现在,他情愿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让日子继续懵懂的度过。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爱人,也是会伤害人的? 他用他的方式来爱她,却不曾问过她到底需不需要他这般的爱,只是一味地给她,然后在无形之中,一点一点地伤害她,让她每日都要面对自己也治不好的病,提醒着她的残缺。 他只是想爱她而已,他从来都不想要伤害她一分一毫。 不知何时,天上的月儿悄悄地卷如浓云里,丝丝的密雨,滴滴落在如镜的湖面上。 南宫彻看着湖面上的点点涟漪,满腔热潮逐渐冷静了下来,滴落在他面庞上的雨点有些冷,顺着密密滴落的雨水,他的神智清醒了些,在耳际里,不断回荡着飞鸟的那些话。 要他把精神留给别的女人?不,他学不会放弃,要他不执着到底他也办不到,他相信,他总会等到一个机会,总能够,在她的心版上留下一圈涟漪。 ****** 飞鸟站在门口,无言地看着她独居的宅子,再次有人不请自来,而这次,这个人还是趁她出去采药不在家时跑来当偷儿的。 在那夜过后,神秘失踪了两日,也两日没来为她送饭的南宫彻,今日不知是怎么回事,居然会在她用饭以外的时间来到她家,丝毫不客气的登堂入室,没经过她的同意,就大大方方的翻找着屋内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她不得不问,因为他已经有翻箱倒柜的趋势,而她等一会可没办法一人把这团乱收拾整齐。 南宫做只回头看她一眼,又转身投入书海里,两手左右开弓地翻阅着她一本又一本的医书。 “我想治你的病。”他已经翻遍了自己和师父留给他的书册,可是就是找不到记载能够恢复味觉的法子,既然他那边找不到,他当然要来找她的。 她叹了口气,“别找了,我娘留给我的医书我全找过了。” “不可能会没办法。”南宫彻还是不死心。“你娘是个神医,你一定是漏看了哪个药方也说不定。” “陪我到湖边坐坐好吗?”飞鸟将手中的药篮放在桌上,将他拉离书堆,柔声地邀请他。 南宫彻思索半刻,放下手中的医书随她一块走至湖畔的长廊,随她一块坐下。 秋阳很明艳,远山郁郁苍苍的树丛点染了佩红斑彩,抬首看去,风儿吹过,层层叠叠的色彩像波涛般,金黄、橙橘、红艳地阵阵起伏绵迭,像座耸立在山头上的另一座湖,一派热烈欢欣地迎接着秋意正浓。 波澜无动的湖水,映照灯净无云的穹苍,南宫彻低首着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炯炯像是被艳阳焚烧的眼眸,很不安定,有些难以掩藏的痛苦。 “你还是不死心?”飞鸟望着湖面淡淡地问,心底很清楚他的个性。 “要我死心,那得让我不叫南宫彻才行。”他的声音显得很执着。 她不禁想叹息,没想到在摊开来告诉他后,他并无预料中的打退堂鼓,也没有伤心欲绝的表现,仍是一派的顽固。不过说开了也好,至少她不必老在心中便着一个结,不必再因他而感到歉疚。 南宫彻看着湖面的目光彷佛很遥远,声音在吟啸的秋风中有些低哑。 “没有味道,是什么样的滋味?”他无法想像,在缺乏了这点最基本的本能后,将是怎样的世界。 “滋味?”飞鸟轻声低叹,“就是什么感觉都没有的滋味。”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最亲近她,也最了解她,可是为什么这种事她要瞒着他? “其实,我早该在五年前就告诉你的,可是你总不给我机会说。”她话中有话地说着,“现在说了,也不算太迟。” 他早料到了,“你要用失去味觉来拒绝我?”倘若她能提出别的理由,或许他还能接受,而这理由,他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或许你认为失去味觉并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挺要紧,但对我来说,我失去的不只是味觉而已。”她听得出他的嘲讽,也听得出他的不介意,但她却不能不去在意。 “你还失去了什么?”他一手抚上她的芳颊,将她的脸庞转正向他,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 在他的眼神下,飞鸟并没有闪避,反而给了他一个心痛的答案。 “一切。”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牵绊她的事物,也没有她可恋、可爱的事物,就连她自己,她也不去在乎。 南宫彻极力忍下那丝丝缕缕的痛感,试着不要因她太过平静的神情而又逃开来,这一次,他得听清楚她心底的声音。 飞鸟平静得像是在叙说另外一个人的故事。“刚失去味觉时,我常很想念过往所尝过的一切滋味,好想好想尝一尝味道,而不是无论将任何东西放入口都一无所觉。但我知道,日子是要继续过下去的,我不能这般沉湎於过往的过下去,於是我学着不去想念,不要去在乎,渐渐的,我整个人都变了。” “变成什么样?” “无味,是会蔓延的。”她拉下他的大掌,杏眸里的冷漠几乎让他无法承受。“在我逐渐习惯了恬淡的一切之后,生命无味、日子无味、感情无味,我的心也渐渐变得平静无味,什么也不想去在乎,而后来,也真的没有什么能让我再去在乎,我什么都不想要。” 山水无情,故而不老,千秋、万世过去了,依然长在。 岁月的点滴,山水不明白;深情眷恋,山水不了解,只因它们无从感受。人若无情,苍老仍会逐渐吞噬,但却不会有波澜、不会被情感消蚀,也能以某种形式长在。 但岁月她明白,深情眷恋她也了解,她却还是无从感受、无法领略,她甚至尝不出任何滋味来,她和山山水水有什么分别? “可以……”他嘶哑地问,紧握的拳头沁出血丝来。“连我也不在乎?连我也不要?” 飞鸟执起他的手,将紧紧拳握的手指板开,自袖中拿出手绢为他轻拭。 她知道,她拥有他很多很多的爱,可是她的心就如她尝不出滋味的舌尖一般,不知道该如何去品尝它们,即使他已经把他满满的爱捧来她的手心上了,她就是不知该怎么去把它们收留下来,也像他一样好好的爱他一番。 如果她不知要怎么回报一个人的深情,那么她情愿不要接受他,也不要被他爱得痛苦,只有单方面的感情对他是不公平的,他值得一名好女子用真情真意来善待他,而不是个灵魂像她这么空洞的人。 在将他的掌心包扎好后,她迎向他痛苦的眼眸,狠下心来残忍的想要斩断他的情丝。 “我不晓得该怎么去接受你,我只是习惯了你的存在。” “爱呢?”他还是渴望能挣求一丝希冀,“对我,你一点也不爱?” 她垂下螓首,“我恐怕永远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要怎么让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来爱人?她不知道,也不知自己是否真有能爱人的那一天。 南宫彻将两掌埋进浓密的发丝里,弓着背脊止不住身子的抖颤,像是要抵抗着什么般,紧绷着全身起伏抽搐。飞鸟看了,忍不住伸出双臂靠在他的背上拥抱他,试着想要为他分担一些。 她的声音贴近他的耳里,宛如水波荡漾,“可能的话,把你放在我身上的心收回去,还不迟的。” 他抬起头来,侧着身子面对她,唇边有抹凄恻不悔,看来却了无笑意的笑。 “太迟了。”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来不及了。 飞鸟张口想劝他,但他却伸手掩住她的唇,不断朝她摇首。 “我的心,只能放而不能收。”她是不懂得爱,但他懂,因此,他不能。 人世间,也许任何事都可以有个轨迹,都可以有个道理和束缚,但唯独心,是拘管不住的。 这些年来,他的心,千山万水的去寻,才寻着了一个可栖的归处,而他的归处就在她的身上,她是他多年来的盼望。若有前世今生的话,他可以告诉她,在第一眼看见她时,他那总是安静得无声让他以为不存在的灵魂,因她而活了、动了起来,他几乎要认为,他是经过了几世的盼望才能盼到在今生与她相逢。 他可以无限制的给、纵情宽容的放,但要他收回,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因为他的心早就不再安然的棲住在他的身上,他将它赠给了她,把它贴附在她不肯收容的心房之外,他的那颗心,早就不是他的了,这教他如何收得回来? 如果感情这条路,一路都是错,那他情愿错到底也不悔,至少这条相思路,他走过、他爱过,更何况这路上有着她的陪伴,即使她无心无情,只要能相伴,他不求更多。 飞鸟急切地拉开他的手,“不要这样,你已经把你的人生耗费在我身上太多年了……” “别劝我。”南宫彻的脸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不可动摇的执着。 “不值得的。”她几乎为他的死心塌地而懊恼。“我不值得你这样。” 他却笑开了,“我的人生,该由我自己来决定不是吗?” 和寻常人不同,他要的不是两相缱绻缠绵,他要的不是浓烈的爱恋深情,他要的是生活。 痴情浓意固然难得,但能一块平凡相伴的生活更是难求,这一点,她不明白,他想,她也不会想要明白,他知道的,因为她的心就像这座衡山一样,简单而平静。 倘若她要以她的方式生活下去,那么他就以他的方式继续守护下去,他终於可以放下以前心中的猜测,不再去想她到底会不会爱他,既然答案已经知道了,他愿意、水远都过着以往的日子,与她隔着一片湖水而居,每日短暂的相伴,有时看看她在灯下美丽的侧脸,等待着她久久会出现一次的笑靥。 “南宫彻……”飞鸟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却伸手阻止她。 “先把你的这件事搁到一旁。”他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在廊上站起身来,“别忘了,东方朔就快来了,我们得加把劲把卸武式弄到手。” “等等……”她忙着起身想要留住他的脚步。 “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朝湖边走去的南宫彻不忘回头向她交代,“往后,希望你就如以往一般的对待我,请你不要因此而刻意回避我。” 飞鸟忍不住朝他大喊:“你得不到回报的!” 南宫彻的脚步霎时停止,许久过后,他缓缓回过身来。 “我可曾对你说过,我要回报?”他从不是个贪心的人,他的心很小很小,也没打算自她的身上得到那些过。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充满了恻然的酸涩,那种感觉,比他任何时候的深情款款都来得令她不忍。 “当你懂得如何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南宫彻走回她的面前,月兑下自己的外衫为衣裳单薄的她披上。 “明白什么?”她咬着唇看他小心为她着衣的每个动作。 他轻轻在她的额际印下一吻,而后往后退离她一步,微笑地看着她在阳光下令他怦然心动的容颜。 “爱人,是不需要回报的。” ****** 近日来,为了璇玑剑法最复一式卸武式,南宫彻暂且将对飞鸟的心事暗藏在心底,反而改对靳旋玑卯足了劲。 本来天天往飞鸟家中跑,好图个能够顺道吃个美味三餐的靳旋玑,不知是变聪明了,还是脑子开了窍,最近都不再去飞鸟那里吃饭了,因为南宫彻也很机灵,事先给飞鸟吃了解药,唯独让他一个人中毒,因此在连连被毒了数次后,他便心甘情愿地放弃美食回六木家啃馒头,也不愿再被人以毒药伺候。 失去毒他机会的南宫彻,为了卸武式,索性连自己的宅子也不住了,直接搬到六木家与他们俩一块挤,日日夜夜跟在他的身旁,使出浑身解数就是想套出那一式剑法,有时甚至不惜与他拔剑相向大打出手。连战了数日后,原本不想学璇玑剑法的南宫彻,因为太常看靳旋玑的剑法,已经把前九式剑法都学齐了,可是靳旋玑就是不肯轻易展现他要送给飞鸟的最后一式。 在这日,一早醒来就不见靳旋玑人影后,已经习惯和靳旋玑玩捉迷藏的南宫彻,一如往常的在大清早开始到处搜索靳旋玑的行踪。 “他人呢?”找人找得满肚子火气的南宫彻,站在柴房前问着也帮忙找人的六木。 六木习惯性地一手指着门内,“又把自己关在里头。”每天爱玩躲猫猫就算了,可是为什么靳旋玑老爱躲这里?被逮了那么多次,他就不晓得要挨个风水比较好的地方躲吗? 南宫彻抡起拳头在门板上乱敲一通。 “姓靳的,马上开门。”一点长进也没有,就只会躲柴房! 靳旋玑隔着门板用力大吼:“不开、不开、不能开!”再开门他就是笨蛋! 那个感情上失利的南宫彻也真是的,害他南宫少爷伤心的是飞鸟又不是他,结果南宫彻无处宣泄,就假藉要得到最后一式剑法的理由,把火气飙到他这里来,天天毒他害他就算了,还把他骚扰得日夜不得安宁,让向来只有缠人的份的他,终於也体验到被人缠的痛苦。 南宫彻怒扬着剑眉,“你说什么?”又不出来?他是爱上了这间柴房吗? “谁不晓得你没安好心眼?”靳旋玑振振有辞地把话吼出去,“我要是开了门,我今天八成又被你毒得蹲在茅房里不能出来!”不能再拉了,总有天他会失足掉进茅坑里,然后不明不白的顶着浑身的恶臭去向阎王诉苦。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南宫彻很虚伪地放软了音调,“我只是想亲切的和你聊聊而已。”臭小子,等一下就让他拉到不能动! “我说什么也不会教你璇玑剑法最后一式!”上过太多次当,已经学得非常乖的靳旋玑,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飞鸟在南宫彻月复内的怒火攀升至顶点前,凑热闹地赶来,站在他身旁很烦恼地托着香腮轻轻叹息。 “怎么办?”她仰首看向他,“他变聪明不上当了。”人果然是会在错误中学习成长的,而这个靳旋玑,在他们两人的教下,很显然的,他已经成长了很多。 “里头那个嵩山来的盟主。”南宫彻咬牙切齿地瞪向门板,“这是最后一次警一告,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放火烧了这间柴房!” “哼!”靳旋玑根本就不怕他,“烧死了我,你这辈子就别想得到卸武式!” 南宫彻差点忍不住,“可恶……”他的脑袋里装的不是豆渣吗?怎么又突然有豆腐可以用了? 飞鸟无计可施地望门兴叹,“现在该怎么办?”用硬的,他不肯招,来软的,他又不再相信他们,真是头痛。 收到飞鸟来信,千里迢迢赶来此地的东方朔,在他们两人都站在柴房前抱头苦思时,咧笑着一张嘴走至他们身后。 “有困难吗?”这么久没和他们见面,一来就看到他们一模一样的臭脸。 飞鸟讶异地旋过身来,“东方朔?”他怎么比预定的时间来得早? “姓靳的小子躲在里头不肯出来。”南宫彻脸色难看地把东方朔拖来门前,一手指着门板要他去试手气,“你有没有办法让他出来?”也许祭出亲情这一招,可以把靳家小子拐出来了。 被推派出来请人的东方朔,顺从民意地走至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板。 “喂,开门。”真是难得,武功盖世的靳旋玑也会有怕人躲人的一天,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整他的? “来将通报,你是谁?”防人防得很紧的靳旋玑,在听到门外的声音换了一个后,防人之心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东方朔懒懒地打了个阿欠,“你弟弟,东方朔。” 门板霎时应声而开,还附带了一张靳旋玑大大的笑脸。 “东方弟弟!”他快快乐乐地拉着东方朔的手臂,“你怎么会来衡山?”被坏人整了那么久后,看到这一个比较有良心的弟弟,感觉简直就像是美梦一般。 “你干嘛躲他们?”东方朔先把过於热情的他推远了点,然后指着身后眼眸炯炯瞪着他的两个人。 靳旋玑忙不迭地躲到他身后,“他们那么坏,我当然要躲。”没看过世上哪个人比那两个弟妹更冷血的。 他莞尔地挑高两眉,“你不继续认亲了吗?” “还认?我有九条命也不够我认!”靳旋玑的五官夸张地扭曲着。“老是被他们毒来药去的,再认下去我就只剩半条命了,我可不想下去认七爷八爷做兄弟!”他看开了,有三个弟弟就够了,少认一两个也没关系,他这条老命还要留着用。 东方朔微微侧过脸看向南宫彻,而南宫彻则是无声地以眼神向东方朔示意,要他先摆平这个抵死不从的人。 收到暗号的东方朔马上对靳旋玑笑得很谄媚,自怀中掏出一只绣囊,从中倒出一颗色彩鲜艳的药丸。 “来,张开嘴。”东方朔拍拍他的肩头,并把搁在掌心上的药丸凑近他的唇边。 “做什么?”来到衡山后,就对药丸这一类的东西都很防备的靳旋玑,排斥地往后退了一步。 东方朔笑得很无害,“把这个吞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又要吞药丸,难道他也心怀不轨? “能救你的好东西。”谎言编功一流的东方朔,脸色不改地对他说得天花乱坠,“这玩意可以滋补身体,顺便帮你补回被他们弄坏的健康,听说还能增加内力,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珍贵丹药,我花了一大笔钱才把它弄到手好来友爱你。” 他怀疑地将两眼眯成一条直线,“真的?” “你不相信我?”东方朔故作伤心地抚着胸坎。 他将下巴扬得老高,“不信!”爱钱如命的东方朔会花钱买药给他吃?打死他都不信! 东方朔冷冷地瞪着他,“这么跩?” “正是。”他学过太多教训了。 东方朔立刻改采他策,清了清嗓子,甜甜蜜蜜地朝他轻唤:“靳、哥、哥。”手足之情是很伟大的。 “有!”他马上立定站好,乐陶陶地笑弯了一双眼,神智轻飘飘地被吸去那句充满兄弟情的叫唤声中。 “你真的不相信我?”东方朔张大了一双无辜的眼,颇为伤心地吸吸鼻尖。 靳旋玑改口改得好流利,“信,我当然相信你……”好感动喔,东方朔从来都没叫过他一声哥哥,他怎么可能不相信这么可爱的弟弟呢? “相信我就吞了它吧。”得逞的东方朔又殷勤地把药丸递至他的嘴边,半诱半骗地看他乖乖地把药丸吞下月复。 他快乐地抚着肚皮,“东方弟弟,我吞了这个玩意真有那些好处?”这个弟弟多么友爱兄长啊,懂得要送这种好东西来给他吃。 “不只。”东方朔摇了摇食措,“你还不会再中南宫彻的毒,也不会再受到药的影响。” “真的?!”这么有用?他在来衡山前就该先吃这玩意了。 “嗯。”他的话还没说完,“但坏处是……” 靳旋玑顿时一愣,“有坏处?”怎么在吃前他没说有什么不良影响? “坏处是你再也不能拿剑,也不能再用半点功夫。”东方朔终於说完全文。 “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吞下去的东西已经废了你的武功。”他给靳旋玑吃的东西,是他上西门烈家找来的西域剧毒,吃了后,虽对身体没什么大碍,但保证能让所有的武功都清洁溜溜。 好半天,呆然不能言语的靳旋玑,就只是怔怔地睁大一双眼,眸子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你废了他的武功?”飞鸟紧张万分地拉过东方朔的肩,“你让他吃的是解武丹?” “怎么了?”他不解地看着她焦急的神色。 “快,快把解药拿出来!”南宫彻急急忙忙地翻找着他身上的衣裳。 “不会吧?”东方朔恍然大悟地张大嘴,“难道你们还没……” 他们异口同声地在他耳边齐嚷:“我们还没套出他的卸武式!”都还没套出来武功就被废了,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东方朔讷讷地掩着嘴,“这下糟了……” “你没有解药吗?”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个什么来的南宫彻,满头大汗地问。 他摇摇头,“没有。”西门烈只给他一颗解武丹,又没附赠什么解药。 “吐出来!”南宫彻马上掐着靳旋玑的脖子,使劲地拚命摇晃。“快把它吐出来!” “没用的。”飞鸟伸手制止南宫彻的暴行。“那玩意入月复即化,你掐死了他也吐不出来。” “那……”南宫彻回过头来看向他们两人,但回答他的,只是一片沉默。 呆化无法反应的靳旋玑,许久之后,眼眸终於动了动,像抹游魂似地飘走至东方朔的面前,实在是很不愿相信他有个比这两人更恶毒的弟弟。 他颤抖地伸出指,“东方弟弟,你该不会也是为了卸武式,所以才……” “不好意思。”东方朔很抱歉地拍着后脑勺,“我事先和他们商量好了,只要他们将最后三式的剑法弄到手,我就负责摆平你,并交给他们前七式的剑法。” 在靳旋玑禁不住打击,身子虚软地朝后倒下前,这是他口中吐出的最复一句话—— “我再也不要认亲了……” 第五章 捅大了搂子之后,在这晚,一群做错事的人和一名受害者,齐聚在飞鸟的宅子里,商讨该如何补救这个大错,以及该如何填补那名受害者已经碎了的心。 坐在桌前紧抓着发,怎么也想不出补救办法的东方朔,回头看向坐在窗边躺椅旁照顾靳旋玑的六木。 “他还好吧?”据西门烈说刚服下解武丹的头一天会力气全失,体内犹如烈火燎原十分的不适,武功底子不好的人,大部分都熬不过头一天,但以靳旋玑的功力来看,他应当是熬得过去才是。 “边哭边睡,应该算是还好。”六木同情地为打呼打得声声连天的靳旋玑盖上簿被,并拿出条手绢为他擦擦嘴角流下来的口水。 南宫彻一手撑着下颔,压根就不担心靳旋玑的安危。 “你放心,解武丹只会造成他武功全失,不会有其他的影响。”换作别人的话,嗑上一粒解武丹早就挂了,哪像那个异於常人的靳旋玑还能呼呼大睡。 六木转首着向桌前的那三人,“你们打算拿他怎么办?”他们应该不可能不想要卸武式,就此任靳旋玑这样而放弃吧? “嗯……”桌前动作一致撑着下巴苦苦思索的三人,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飞鸟无奈地摊着两掌,“唯今之计,只好想办法解掉他月复内的解武丹了。”卸武式就算靳旋玑能够口述,但没见过那难得一现的招式,谁也没把握能在没有靳旋玑的指导下学得来,所以靳旋玑非得恢复武功才行。 南宫彻朝她翻翻白眼,“怎么解?”说得真是简单。 “我正在头痛这个问题。”她紧拧着眉心,芳容上写着跟南宫彻一模一样的烦恼。 东方朔慌张地看着她,“你不能解吗?”要不是对有医仙美名的她有把握,他才不敢让靳旋玑吞下解武丹,谁晓得现在她居然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不能。”飞鸟徐徐摇首,“解武丹是西域传来的秘药,我只听过它的名字却从没研究过它的成分,而它的毒性更无法自脉象中查出,我没法子解。” “喂,你是用毒老手吧?”东方朔马上把希望转到南宫彻的身上。 “别指望我。”南宫彻也拨了他一盆冷水,“我没制过那种毒,当然也炼不出解药来。” 东方朔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惨了,北堂傲要是知道我没把最后一式弄到手,还把靳旋玑弄成这样没法恢复武功,他一定又会带着韩朝云来找我算帐……” 沉吟了许久,飞鸟淡看着东方朔脸上的焦虑,又回头看了看睡着的靳旋玑,她不自觉地绞扭着指尖,心底甚是挣扎犹豫。 她赶在自己反悔之前开口,“我有个法子能解靳旋玑体内的毒。” “什么法子?”东方朔如获特赦地睁亮双眼。 “上衡山主峰祝融峰采药制丹。” “上祝融峰……”一旁的南宫彻,不敢置信地握紧了双拳,“你想去采戢戮果?” “什么戢戮果?”东方朔望着他们俩古怪的表神,多疑的心,因他们俩各异的神情而投下一颗不安的大石。 飞鸟不若南宫彻那般激动,也不去看他那双对她一切都明明白白的双眼,只是平静的对东方朔淡述。 “在衡山七十二峰的峰顶上,有一株十年才结一次果的戢戮草,它能解百毒治百病。”只要能得到那颗果子,想化解掉毒性可能会在靳旋玑体内残存一辈子的解武丹,这并不是件难事。 东方朔问得很仔细,“今年,是那株戢戮草结果的年份吗?”他可没有办法等十年后才让靳旋玑恢复武功。 “嗯。”对戢戮果了如指掌的飞鸟轻轻颔首,“今年中秋,它就会结果。” 他听了忍不住兴奋地站起,“那我们就去采来制丹!” 聆听着东方朔振奋的声音,丝丝的后悔,从飞鸟的心头深处冒了出来。 本来,她是打算采戢戮果来治疗自己的无味之症,这五年来,她一直都在等待着那颗果子,倘若将它给了靳旋玑,那么她又得要再等上十年。虽说一切的事物在不能改变时,即使再不适再不喜欢,也都会习惯的,而无味的感觉,她是已经习惯了,可是她真不愿这份感觉又要持续个十年。 五年来,她在等待果熟的日子里度过,每天数着日子,想着再一次尝到滋味时将会有何等的感动,但这份等待到了头,有谁会知道它竟是一场镜花水月?十年,她还得再等上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黑夜与白日,对她来说,并不只是个光阴的记号,那是代表另一段长久的心灰和等待。 一言不发的南宫彻,隔着桌上跃动的灯火,直直地看进她眼底深处。在她的眼眸里,他见着了很多她不轻易泄漏出来的情绪,为她心疼的感觉,紧压着他的胸口,让他开不了口、让他无法在这时把她的脆弱摊露出来。 “飞鸟。”放下心中大石的东方朔,等不及地问:“我们何时上山采药?” 她将失落压在眼底心头,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衡山的峰顶不是你这外来客能够轻易上去的,你和南宫彻留在这里看着靳旋玑,由我去就行了。” “也好。”东方朔点点头,看外头天色已晚,又转过身去问六木:“喂,他怎么样?醒来了没?” “醒了,不过他很伤心。”六木拉开薄被,让躲在被子里不肯见人的靳旋玑在闷死前能够透口气。 东方朔来到躺椅前,不客气地抬脚朝他踹了踹。 “你还没难过完毕啊?”他到底要到何时才能接受武功全失的这个事实?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亲人……”靳旋玑难掩伤心地捂着脸,“看到你们,我的心就痛……”一个比一个坏,一个比一个爱虐待他,他认他们要做什么? 东方朔朝天翻了个白眼,弯把使不上力的靳旋玑扛抱至肩头上,再对南宫彻打声招呼。 “南宫彻,我要暂住你的别院,可不可以顺便把他扛过去?”在飞鸟把戢戮果采来制丹之前,一时之间他是走不了,他将会有很多时间可以陪这个伤心人。 “好。”南宫彻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飞鸟。 “你不跟我一块回去?”他很纳闷地盯着他生根不动的模样。 南宫彻朝身后摆摆手,“你先回去,我有事要跟飞鸟谈。” 飞鸟敏感地迎眸看向他,迅捷地,被他等待的眼眸捕捉住,她忍不住想别开眼,但他探索的眼眸却不让她逃。 “要谈什么?”在东方朔他们走后,她鼓起勇气冷静的迎向他的眼。 南宫彻的眼眸间写满浓烈的不满,“倘若那颗戢戮果可以治百病,你为何不拿它来治自己的无味之症?”既然她都知道,却不等果子成熟用来治自己,反而把靳旋玑摆第一。 “果子十年才有一颗,我可以再等,救靳旋玑比较重要。”这种日子,要过也是能继续过下去,但一个武林高手顿失功夫,那种日子,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适应挨过去的。 “那样你还得再等上十年。”在知道她的病情之后,他无不每日都想要治她,十年,这教他怎能等下去? 她悄然垂下眼睫,“无所谓。” “靳旋玑对你来说就有所谓?”南宫彻最不满的就是这一点,“为什么你连自己都可以无视到这种地步?” 他的怒,令她有些怔愕。 “因为我在乎他的那套璇玑剑法。”他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吗? 酸楚像把利刃,缓缓在南宫彻的心中切开一道缺口,而她,就是他心中永远也不能愈合的缺口。 是啊,不论她在乎的是什么,摘星参也好、璇玑剑法也好,她最在意的,依然不是他也不是她自己。 他再怎么努力,踩得有多深、跌得有多重,也都不会在她的心版上留下一丝痕迹。她知不知道,每夜,他都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入睡的?每夜,他又是如何为她祈祷的?她从不曾去衡量过,他的相思和情意的温度和深度,她当然也不知道,他有多想看到她能重获味觉的那一日来临。 “你若执意要救靳旋玑,那我陪你去。”他压下满腔的激动,冷静的要求自己必须去做某些事来改变。“我不能让你单独上峰顶。” “为什么?”向来采药这种事他都不会管,怎么这次他却要陪着她? 他随口捉来一个理由,“你不常离开这里,可能不知你和我得罪了衡山这一带多少人,若你一人独行,我怕会有危险。” “不要用这种藉口来敷衍我,我不是什么弱女子。”飞鸟早已模透了他的性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不肯让我一人去?”怕她有危险?在这座衡山上,最具危险性的人就是她。 他忽然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瞅着她,“真要听我说真话?” 望着他的神情,飞鸟不禁有些后悔,想将那些疑问都收回来,可是那就像是不经意拨出去的水,想收,却难回。 南宫彻欺近她的身前,在她想往后退前先一步伸手拉近她,用他那双再了解她不过的黑黝眼瞳,看进她此刻显得急躁、飘忽不定的眼眸。 他低沉忧郁的嗓音滑过她的耳际,“因为我怕,我怕你会想藉这个机会,永永远远的甩掉我。” 飞鸟气息猛地一窒,无法向他否认她的确曾有过这个打算,只是她甚至未及开口,他那伤心的眼眸便困住了她的脚步,深怕她每离他一步,就将他的心踩碎一次。 人总是后知后觉的,在她曾对他说出她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并不认为自己在乎他后,她却又发现,在日子的累积下,在不知不觉中,她已是倚赖他甚深;在她一无所觉时,她已在乎他的每一分情绪很久了。而他的眼眸,更像是两道无形的线绳牵索住她,每当她想动一步,她就要回过头来考虑到他的心情,令她忍不住想说,不要再让她困扰,因为她不想因他而感到煎熬。 她别过螓首不看他,“我会回来救靳旋玑的。”就算她要走,她也不能现在走,她至少得先救了靳旋玑再说。 “你在躲我。”他擒住她玉雕似的下颔,逼她转首。 “是你逼得太紧。”她奋力推开他,音调里充满了忍抑。“你不是说一切和往常一样吗?”无论何时何他都在观察着她,他的那双眼,简直就像是一具锁铐将她锁得无法喘息。 南宫彻朝她摇首,“我是和往常一样,但你却变了。对於我,你总是能避就避,看着我时也老是闪闪躲躲,你也不再老实,不肯承认你在逃避我。” 面对他的质问,飞鸟选择沉默无语。 他的情意和心思,是如此纤柔美丽,他知悉她,一如他自己。 她的心中并无空间让她去探究她是否如他所说的变了,而他,真的没变吗?那她为什么会觉得受缚、几度觉得就要窒息?这么了解她的他,是说出了她不知的另外一面吗?她又怎会是个会逃避的胆小表?她应当是心如止水无欲无念的,怎可能因他而改变些什么? “到此为止。”她疲惫地旋过身,“我不想和你吵。” “飞鸟……” “什么都不要说,我明日就上山,你别跟着来。”飞鸟在他又想开口前,先一步地拒绝他。 躲在廊上偷看的东方朔,虽听不清里头的两人到底在吵些什么,但心思甚是敏锐观察入微的他,多多少少也明白了那两人之间,暗藏了哪些没说明的心情。 他朝暗处招招手,“六木。” “嗯?”也站在门外偷听的六木,缓缓从廊柱后走出来。 东方朔一手指向里头,“他们两个是发生了什么事?” 六木无奈地拈着白胡,“很复杂的事。”也许这个难理的结,那两个当事人也都不知该怎么拆开。 心底大约有数的东方朔,看了他们一缓筢,转首举棋不定的问:“我该站在他们两个哪一边?” “最好都不要。”六木徐声长叹,“这种事,留给他们年轻人自己解决就行了。” “东方弟弟。”趴挂在东方朔肩头上的靳旋玑,没体力去研究里头的状况,反而很严肃地低下头与他商量,“南宫弟弟要是走了,那由谁来煮饭给我吃?”吃过南宫彻的好手艺后,他再也没办法将就自己去啃六木的馒头了。 “我。”他坏坏地扬起眉峰,一手指向自己的鼻尖。 靳旋玑拉长了声音怪叫:“你?”只会开黑店赚黑心钱的他,是个下厨的料吗? “老规矩,一顿收你一百两。”坑人本色不改的东方朔,五指端正地摊放在他的面前,“想吃的话,烦请先缴纳伙食费用,恕不赊欠。” “财奴……” ****** 落枫缤纷落红,像为大地铺上了张多彩的毡子,每片落叶,都是曾燃烧过一季灿烂的痕迹,每走一步,都是踩在无声的岁月上。午后微凉,筛落林间的日光,彷似自天际将艳艳四射的胭脂倾倒在此,将秋季的旖旎和浪漫映在叶间林里。 走在曲折峪道上头,起程前往祝融峰山顶的飞鸟,此刻却没有半分赏景的心情,因为无论她是快步疾走,或是优游慢行,在她的身后,总有道甩也甩不去的人影一路跟着她。 耐性不如人的飞鸟,在隐忍了三天后,终於失去了定力,烦闷地回头看着那个从她一出门,就一直默默跟在她后头的男人。 “我不是叫你别来吗?”要跟踪她的话,他就躲远一点不要被她发现,想跟她一块走的话,就直接过来一道走,可是他偏偏与她保持着一个距离,让她想赶又不能赶,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我突然想起,我刚好有事要上祝融峰。”南宫彻的心情一点也不受她脸色的影响,一手拎着包袱,轻松愉快地走至她的身畔与她相偕而行。 飞鸟没好气地停下脚步,“你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想骗她也不编点高明的藉口,他就这么想跟她一块出门? “我没跟着你。”他笑咪咪地撇清,“是正好同路。”她想要那颗戢戮果,他也想要,因此正好是同路。 “同路?”上祝融峰的路有那么多条,偏偏他们就巧合的撞在同一条上? “路窄嘛。”要是让她一个人出门还得了?倘若不小心引来一堆情敌怎么办?他可不想冒任何风险。 “衡山的每条路都这么窄吗?”她实在是很想把他赶回去,免得在湖里要被他影响心情,达到了外头还要接受他的陪伴。 他暧昧地朝她眨眨眼,“谁教我们是冤家?” 飞鸟睨他一眼,不答腔地别过螓首往前疾走,在发现他又跟上来时,本是打算拔地而起跃过这座树林不再与他同道,但甚是知悉她心思的南宫彻已先一步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甩掉他。 她静静地看着他紧握的大掌,看它在她的视线下,不但不如往常般一点一点的撤离,反而缓缓爬上她的臂膀,顺势滑至她的腰肢,以宛若一对爱侣的姿势扶持着她。 “你要救靳旋玑,我也要救靳旋玑。”南宫彻热心地在她耳畔说着,无视於她那双怀疑他举止的杏眸。 “喔?”她黛眉微扬,将他搁放在腰际上的大掌挪开。 他的掌心又不死心的攀回原位。“因为我还没帮你拿到那套璇玑剑法,答应过你的事,我就要做到。” 飞鸟索性停下脚步,淡看着他的逾越,思索着他这看似保护性行为下暗藏的深意。 她想不出来,於是直接问他:“这代表什么含意?” 往常,只要她的一个眼神或是轻轻摇首,他便会展现出他的君子之风,不强迫她去接受什么,而今,他是忘了把那位君子带出门来了吗? “代表你带了个牛皮糖出门。”南宫彻再次在她的耳边声明,“别想甩掉我。”他可没忘记昨晚她说过的话,和她想做的事,或许他是可以纵容她的一切,事事由着她顺着她,但唯有她的离去,是他无法展现出宽大的胸怀和所能接受的。 想起他曾有过的绝望灰心的眼神,她将所有到口的拒绝话语都收回肚里,不再躲避不及,可是她也知道她正在伤他。 若不能给、不能回报些什么,那一开始就不要给人希望,因为到头来的失望,是加倍的,这只会让人更伤心。 这道理她虽懂,但她更懂拒绝一个人时,那心底的伤愁辗转,远比被拒绝的人来得深,既然他要的不多,那就暂且让他跟随着,并试着让自己去习惯他的跟随,假装一切相安无事,像本合上的书页,把心底话、难眠事都盖在书页底下,不掀开来。 她总以为,他会有放弃的一天,而有天,她会有机会从习惯他的跟随,渐渐演变为习惯他的放弃。 “南宫彻!” 在飞鸟移动脚步前,数道令南宫彻耳熟的声音自林子的另一头传来,为寂静的林子添了份热闹的气息。 她抬首看去,“你带了同伴?”出个门都有人作伴,看来他真的是在外头得罪了不少人。 南宫彻懒懒别了一眼,“我没兴趣带男人一块出门。” 吴一虎振臂朝他大嚷:“把解药给我!”自从上回被他湖里带有剧毒的鱼儿咬伤了后,他们就不敢再擅进湖内去找他,好不容易等到他出湖的机会,他们一定要趁这机会得到解药。 “被你毒过的人?”飞鸟仔细端详他们的气色,轻易地自病徵上找出下毒者是谁。 “我上回该毒死他们的。”他一手勾住她的腰肢往前走,大有不理的态势,“走。” “不救他们?”她毫无异议地随他走着,并不怎么同情那些曾经骚扰过他的人。 “没空。”难得能和她一块出门散散步,他才不要有第三者来插花。 “把解药交给我们!”满脸残留着鱼齿印的吴一虎与吴二虎,气急败坏地拦住他们守株待兔已久的目标。 “烦死了。”南宫彻烦闷地搔搔发,随手扔出一只小瓷瓶。 “有解药了!”在吴一虎和吴二虎欢天喜地的接过解药,犹未拆开瓶封时,一枚自暗处飞来的银镖便将瓷瓶疾力射穿。 掷镖人蒙滔走出林后,一双精锐的眼眸,炯然而亮,如蓄势的猛虎般,紧锁住南宫彻的脸庞。 “你做什么?”不明来者及其用意的吴一虎,心痛地趴在地上,试着想捡拾得之不易的解药细灰粉末。 蒙滔冷冷睨他一眼,“他给的是毒不是药。” 南宫彻撇撇嘴角,“啧。”这眼熟的人是谁?居然打一照面就用这种要吃人的眼神看他? 飞鸟懒得搭理他们,也不想去辨明什么是非,莲足一转,重新踏上她被耽搁下的路途,而南宫彻也很快地跟上。 “脚下留步。”蒙滔的声音尾随在他们身后,“两位若再往前一步,可就要擅闯禁地了。” “擅闯禁地?”飞鸟不解地回首,“谁的禁地?”她是多久没出门了?怎么她不知这座山林,它已被归属而不是自由的? 蒙滔缓缓踱至她的面前,“慕容山庄庄主慕容阔。” 她不悦地蹙起细眉,“什么时候起,衡山成了慕容阔的私人领地?”前头就是祝融峰的山脚了,若是不进去,她怎么登峰采药? “庄主早在十年前已买下了这座祝融峰。”他制式地道出口,语调里没一丝温度,但瞅着她瞧的双眼,却是异样的明亮。 心思时时刻刻围绕着飞鸟的南宫彻,很快地自蒙滔的眼神里察觉不对劲的由来,大略明白了他那眼神里隐藏的深意,同时也想起这个令他觉得眼熟的人,在衡山人们口里辗转流传的身分。 在衡山颇有名气的刀客蒙滔,会纡尊降贵的为个山庄主人效力?派他来找他们的慕容阔,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南宫彻随即一手挽紧飞鸟,“别理他,咱们走。” “在下蒙滔。”他的身影马上来到他们两人的面前截住去路。“拓拔姑娘,慕容庄主请你到庄内一叙。” 她想也不想的就回拒,“我没有接受陌生人邀请的习惯。” “即使这个陌生人手上有颗你想要的戢戮果?”一抹慢条斯理的笃定微笑,缓缓自蒙滔的唇边逸出。 飞鸟的心思马上被他拉走,“你说什么?”还有一颗戢戮果?但那颗果子不是在十年前一结果就被人采走了吗? “庄主希望你这名医仙进庄为庄主的千金治病,若你能大驾光临,事成之后,庄主非常乐意将十年前得到的那颗戢戮果赠给你做为谢酬。” 她狐疑地扬高两眉,“他怎会知道我想要戢戮果?”这也太巧合了吧?她难得出趟门,马上就有人知道她出门的目的? “原来……”一直不出声的南宫彻,一手挂着下颔,双眼紧瞅着蒙滔,将他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番。“这阵子一直在监视飞鸟的人,就是你。”他在忙着应付靳旋玑之余,可是很在乎飞鸟的安危。 不知在监视着飞鸟时也被人监视着的蒙滔,对南宫彻突如其来的这番话有些怔愕,同时也对南宫彻的戒心更加深了一层。 他两眼微眯,说得很婉转,“在下只是代庄主看看他想见的人而已。” 飞鸟不领情,“代我转告慕容阔,果子我会自己去探,不须他赠。”要不是听南宫彻说了,她还真不知自己被人偷窥过,面对这种居心叵测的行径,她何需去给他什么面子。 “为了保护十年才结一次果的戢戮果,庄主已自官府调来一支军旅派人日夜驻守峰顶,若有人要私盗果子,只怕会吃力不讨好。”蒙滔不疾不徐地留住她欲走的脚步。“拓拔姑娘若要果子,只需进庄医治庄主的千金即可,犯不着和那支军旅大动干戈,也不须拿性命开玩笑。” 飞鸟缓慢地迎上他的眼,“你这是在威胁我?” “在下只是在代庄主邀客。”蒙滔微微向她颔首,笑意里甚是胸有成竹。 说实在的,她很讨厌有人把刀子架至她的脖子上,即使将可能面对一支军旅,她还尚不放在眼底,只是在硬碰硬之外,她很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好,我去。”多一颗戢戮果就多一份希望,也许,她能有机会治愈自己的无味之症。 南宫彻挨在她的耳边问:“你要答应他?”她是怎么了?竟会答应这种半威胁式的邀请,这一点也不像是她的作风。 “谅他们也不能跟我耍什么花样。”她丝毫不以为惧,这世上会占她便宜的人,除了这个南宫彻之外,还没有别人在她身上开过先例。 “我跟你一块去。”南宫彻愈想愈觉得不妥,眼眸一转,刻意直视着蒙滔的眼眸把话说出口。 “且慢。”蒙滔一点也不欢迎这号程咬金。“庄主所邀的是拓拔姑娘这名药仙,不包括你这不请自来的毒仙。” “不请我去?”南宫彻兴致很好地走至他的面前,朝他挑高了剑眉,“你可知我是谁?” “南宫彻。”这个毒遍全衡山的人,有谁不认识他? 南宫彻又再向他请教,“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衡山盟主?” 他的表情相当不以为然,“知道。” “既然你知道这点,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慕容庄主虽是买下了祝融峰,但这整座衡山,却都是我衡山盟主南宫彻的?”有个山庄就了不起是吗?衡山上的哪个人见到了他是不须低头的? 蒙滔阴郁着一张脸,直视着这个在湖南一带家族势力庞大,又手拥衡山主导权的南宫彻。 南宫彻皮笑肉不笑地轻拍他的脸颊,“在这座衡山里,每块地、每个人都由我掌管,我爱上哪就上哪,我爱到哪做客谁就得为我开门,明白吗?” “这就是你衡山盟主的风范吗?”他冷冷地问,眼底有着嘲讽。 “很不巧,你们的衡山盟主就是这副没风范的臭德行。”南宫彻唇边泛着一抹冷笑,并朝他抬高了下颔,“谁教你们要技不如入的在盟主大会败给我?若是心不服口不服的话,那就在今年的盟主大会上把我打下来啊。”这衡山上的人哪个不知道他是半点风范也无?就如人人外传的,他是历届衡山盟主以来,唯一一个教养上流、手段下流的盟主! “你……”气焰收敛得不够好的蒙滔差点忍不住。 “耳朵掏乾净给我听好了。”乘胜的南宫彻,还一心想挑激得他变脸。“衡山盟主在此宣布,我要进慕容山庄做客小住,回去叫你的慕容庄主给我准备好洗尘大宴。” “拓拔姑娘,你真要让他与你一块进庄?”蒙滔咬着牙,转首问向飞鸟这个主客愿不愿让南宫彻这个随客进庄。 飞鸟无所谓地轻耸香肩,“你也听到了,他是衡山盟主,他爱上哪我管不着。” “劳烦你了,蒙大侠。”南宫彻得意地撂下眼神,“带路。” 蒙滔不情愿地扬掌示路,在他们两人挪动步伐前行后,站在他们后头缓缓握紧了掌心。 ***** 活了二十多个年头,南宫彻在今日才知,他是这么容易招惹来别人的冷脸。 此时此刻,期望飞鸟来庄做客的慕容阔,睁大了一双深沉的眼眸,静望着眼前这名在心中恋慕已久,住在湖心里被南宫彻密密保护着,任谁都不可望也不可得的南岳美人,种种纷然欲醉的满足感涌上他的心梢,让他有阵心醉神驰的适意感。 婷婷站立在他面前的飞鸟,不须刻意的打扮,浑然天成的美,便轻易地流拽在她那张带有异族风情的娇容上,尤其她那双飘无定根的杏眸,更是水漾得勾人,让他不禁要认为,他是将一株鲜妍美艳的牡丹给请来面前一睹芳姿,即使佳人冷淡不苟言笑,但却恁是无情也动人,轻易地就可迷倒众生、捕捉任何男人的心。 只是…… 只是那个在她身边,黏她黏得只差没贴在她身上的嚣张盟主,就让这美不胜收的画面显得非常有碍观赡了。 不只是蒙滔看南宫彻不顺眼,更加不欢迎他的慕容阔,在南宫彻一手大刺剌地揽着飞鸟纤细的腰肢,目中无人地步入山庄,并在人前人后保持着与她这般亲近的模样后,便打心底的想把这难缠又多余的南宫彻给请出山庄大门。 他冷漠地启口,“南宫盟主,在下并没有邀你光临寒舍。” “想请她,就得一道邀我。”脸皮厚得刀枪不入的南宫彻,不但对他的冷脸不以为杵,反而还示威地悄悄将飞鸟的身子更拉近自己。“我和她是形影不离的。” 从不在意眼中不重要事物的飞鸟,现在并没有心情去研究戢戮果以外的人事物,因此对於南宫彻的举动,她也不是很留心和在意,更何况这些年与他相处下来,她已经很习惯南宫彻的厚睑皮了。但看了这种挑衅意味甚为浓厚的举动,觉得异常刺眼的慕容阔,则是沉下了一张脸庞。 “怎么,不欢迎?”南宫彻在他那张冷脸开始有结冰的趋势时,很有心情去招惹他。 慕容间随即换上了冷淡的笑意,展现出他山庄主人的泱泱气度。 “南宫盟主大驾光临舍下,怎会不欢迎呢?”难怪蒙滔会办事不力,原来就是有这个家麦牙糖般黏人的南宫彻在作怪。 南宫彻笑得比他更虚伪,“欢迎就好,千万别说我没规矩不客气,或是嫌我死皮赖脸的硬是要来,我是很注重自尊心的。” 慕容阔眯细了两眼,冷看着南宫彻一把话说完后,就自动自发地拉着飞鸟,迳自在大厅内的主座落坐,非但丝毫不认为他是个不速之客,还俨然一副他才是这里正牌主人的模样。 “拓拔姑娘……”忙不迭想伸张主权的慕容阔,才赶上前想和飞鸟好好寒暄一番,好博得她注意力,不再让南宫彻主导全局,但已经等得很不耐烦的飞鸟却抬起一掌制止他发言。 “我不是来做客的,所以你可以停止你接下来要说的废话。”她不拐弯也不罗唆,只想听她想知道的重点。“请直接回答我,只要我能治愈令媛的病,你是否就会将戢戮果赠给我?” 没有心理准备的慕容阔,俊容顿时显得有点僵,“是……是的。” “病人在哪?”飞鸟的两眼马上离开他的身上,四下找寻着可为她换来果子的病人。 “拓拔姑娘远道而来,必定是累了。”慕容间再度重整旗鼓,风采翩翩地踱至她的面前邀请,“我已为你准备好了客房,想先请你移步到那休憩一番。” 她连正眼也不看一下,“不用了。” “那么你不介意让我尽尽地主之谊,陪你喝盏茶吧?”慕容阔刻意压低了嗓音,用迷人又带磁性的声音在她耳畔说着,“在下素来颇好煎茶之道,恰巧最近友人赠了些许洞庭湖今年的珍品碧螺春,还望你务必要赏光喝上一盏。” 飞鸟丝毫不跟他客气,“我很介意。”有完没完啊?她最讨厌这种浪费她时间的人了,他到底要不要让她去看病? 紧紧靠坐在飞鸟身旁的南宫彻,兴味盎然地瞅着慕容阔顿失所措,脸上换了五颜六色的模样,忽地觉得,在外人的比较之下,他才发现他的脾气和耐性有多好。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被飞鸟泼冷水了,所以不觉得她说话或是待人的态度有多差,因此今日一换成不了解她性子的慕容阔上场,他才知道,以往他在性格上的棱棱角角,已经被飞鸟磨得浑圆通融且可收可放,而且他面皮也变得厚多了,很能够接受和适应任何人给他的坏脸色。 “飞鸟,你口渴吗?”趁慕容阔仍英雄气短还需要时间调适过来的片刻,南宫彻心情甚好地挨在她的耳边问。 “有点。”她不自觉地放柔了纤嗓,回过头来看着他挂在腰间那壶她喝惯了的甘泉水。 当着慕容阔的面,南宫彻大方从容地取下水壶凑至她的唇边,仔细看她咽下泉水后,毫不避嫌地自袖中掏出一条方巾,爱怜地为她拭净唇边的水渍。 “好了。”下完马威的南宫彻,似有若无的眼神淡淡瞟向慕容阔,并洋洋得意地朝他挑挑眉,“你若是想讨好她,那就请继续,我不是很介意的。” 靶觉芒刺在背的慕容阔,瞬即投向他的眼神更是宛若寒霜。 “病人在哪?”飞鸟重新提醒发愣很久的慕容阔,娇美的脸上已写满了不耐。 “请随我来。”碰过钉子的慕容阔学得很快,有礼地向她扬掌示意,一改前态地顺着她的心意走,免得又要被泼冷水。 绕过飞檐楼合、水榭亭台,建筑造景皆显出排场和气派的庄园,引路的慕容阔,沿途中,在飞鸟的小脸上并没有找到半点欣羡或是向往的神态,她的眼眸彷佛装不下任何事物般,唯有在抵达爱女的闺房,当她为爱女慕容珊把完脉后,她的脸一才终於有了些表情。 “如何?”在飞鸟走出帘帐外时,两个在帐外等得不耐烦的男人皆在同一时间迎向她。 “能治,但需要时间配药。”飞鸟绕过他们两人,走至桌边写下所需的药材,以及她所需要去找的药引。 “配药需花多久的时间?”他们两人又异口同声的问,默契好得像是事先排练过一般。 飞鸟淡淡回眸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对他们两人互视对方时,都带着虎视眈眈的眼神感到有些不解。 她将写好的药单交给一旁的下人,屈指算了算,“药引不易找,炼药也需费时费工,以我估计,大约需半个月。” 南宫彻听了这答案立即显得怏怏不乐,而慕容阔则是徐徐咧出一抹笑意,不着痕迹地扳回一城。 “那就有劳你这段期间暂住庄内炼药。”他微微弯身朝她作揖,眼中一派期待和热忱。“只要能治好小女,我定会双手奉上你要的戢戮果。” “可以。”飞鸟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他。 “我先带你去为你准备好的客房。”慕容阔并未见好就收,还更进一步地上前欲挽飞鸟的柔荑。 “不劳庄主亲送,这种小事由我来就行了。”南宫彻的身形一闪,在他的大掌碰上飞鸟的小手之前,已先一步将飞鸟拉至身侧。 深黝不见底的沉寂,转瞬间在两个男人之间悬宕着。 空气中,泛着一股暧昧不明的味道,除了飞鸟之外,他们两个男人都知道,分明是各怀鬼胎,但又有志一同的不戳破,只待静观其变。 慕容阔首先退让,缓缓让出路来,让飞鸟被脚步匆忙的南宫彻给拉出闺房外,结束这一回合的短兵相接。 走在如迷宫的庄园内,飞鸟并没去探究在方才的沉默之中,他们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很怀疑一点。 “你知道客房在哪里?”她放慢了走在廊上的速度,一手拉住南宫彻的衣袖,“你对这座宅子很熟吗?” 南宫彻哼了口气,“我是第一次进来,你说我会熟吗?”谁会没事跑来这种鬼地方?若不是因为她要来,就算慕容阔用八人大轿来请他,他也不来。 她的脚步顿了顿,“什么?”那他是在搞什么鬼? “就当是随便逛逛参观一下,也总比给那家伙带路来得强,免得他又找机会下手。”他拉着她继续走,丝毫不减手中挽着她的力道,像怕她被抢走一样。 听着他有点酸的口气,反应挺迟钝的飞鸟,总算明白了个大概。 “刚才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她缓缓拉开他快把她弄疼的手,仰起头看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庞。 “抢女人。”他们两个只差没清楚的写在脸上了,这她还看不出来? 她没好气地翻翻白眼,“无聊。” “不无聊。”南宫彻认真无比地向她摇首,“他看上了你。” “你反应过度了。”在今日之前,她从未见过慕容阔,只凭刚才的几个照面,他就认为慕容间看上了她?她哪有那么大的魅力? 反应过度?那是她认为。 他根本就没有反应过度,谁对她有意,他再明白不过,因为他的这双眼,除了能用来收容情人的一举一动之外,还很能分辨谁是情敌谁不是情敌。 山如谜,人心如谜,但山景难测,人心则易辨。 为她而存在的这双眼,看遍了住在这座山林里的各式各类的人,也看透了每个接近她的人,只因她的不在乎,所以他才更要代她去在乎,代她多保护她自己一点,哪儿有危险的讯息,他只消一眼就可看穿,而她,恐怕怎么也不会看出来。 “你真以为慕容阔是想请你来治病?”大概是被他保护过头了吧,所以她才会连这种小谎都看不等。 “不是吗?”她本就不疑有诈。 南宫彻乾脆帮她挑明重点,“你想想,他的手上既然有颗能治百疾的戢戮果,为何他不拿它来治自己的女儿,反倒要请你来?” 被戢戮果冲昏头的飞鸟,这才恍然大悟,没想到自己居然为了颗小小的果子,就这么上钩,也没事先去分析一下邀人者邀她的动机。虽然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慕容珊的病是真的,但慕容阔的心机就很可议了。 “你认为他想做什么?”看他的样子,他好像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衡山的每个人都知道,自慕容阔的正室过世后,他一直都很想再娶。”南宫彻边走边把听来的消息告诉她。“虽然说他的宠妾如云,但这些年来,却始终没见他续弦。” 她不认同地摇首,“倘若他想续弦,从他的宠妾里头随便挑一个就可以,又岂会挑上我这无名小卒?” “不。关於正室的人选,他是很坚持的。”他摇摇食指,“他要找个能够跟他匹配,不但能对他声望有帮助,还要是他看得中意的女人。” “我又没什么声望可言。”光是这些条件她就不合格。 “你是个医仙。”他已经把慕容阔的心思模得很清楚了,“谁要是能将你娶到手,要名要利都不是难事,我是慕容阔的话,当然不会放过你。”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飞鸟也就不排除他这说法的可能性。不一会,她停下脚步拉住他,笑意满面地再向他请教。 “倘若你推论完了,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一件事?”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她最想知道的重点。 “什么事?” 她伸手指指四周,“我们参观这座宅子够久了吧?”他可能不知道,他们已经在这座抄手回廊上转过好几圈了。 “然后?”只顾着开讲而没去注意四周的南宫彻,眼眸四下打量过一回后,不解地回到她的脸蛋上。 她垂下螓首紧拧着眉心,“你是不是迷路了?” “嗯……”南宫彻搔搔发,“好像是。”这是哪里呀? 第六章 住在这连间客房都精美得犹如宫殿的山庄里,很少离家的飞鸟,不禁强烈怀念起南宫彻为她在湖心里盖的宅子。 没有湖涛拍岸的声响,没有向晚时分湖面上会随风飘来的饭茶香;推开窗,窗外遍植的花草,大都是名贵得她从没见过的,而南宫彻在她窗前廊下,种满各式她所喜爱的野花,在这里她也见不着一朵。而这间美轮美奂,却找不出半分生气的客房,入了夜,更是宽阔幽静得无一丝人声。 在夜晚来临时,飞鸟曲着身子抱紧双臂,独坐在房里的雕木花椅上,凭着窗栏,杏眸不安地徘徊在外头漆黑得无边无际的庭院里,止不住的颤抖,纷纷爬上她的四肢。黑暗的夜晚,就像只会吞噬她的野兽,让她心神不宁地拚命寻找光亮。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怕黑,少了南宫彻每夜都会为她点亮的湖心灯火,这陌生的环境更是让她感到可怕。 莹莹明亮的牡丹灯,无声地在隔邻的客房里,一盏盏地燃亮,缓缓带来缕缕的幽光,由远处看去,像是丛丛萤火,而在那飘摇不定的灯照中,有一盏离开了邻房,穿过花园曲径,朝她而来。 飞鸟尚未分辨出那灯火的来源,房门便有人轻敲了数下,那节奏有律的敲击声,她一听就知道来者是谁。毫不犹豫的,她跳下椅面,迫不及待地为他开启房门,急切地寻求深夜里的一丝心安。 房门开放,黑暗中,南宫彻更胜灯火的温柔脸庞,出现在她的面前。 “怕黑吗?”他掌着灯,在牡丹灯焰下看她那双无措的杏眸。 她怔怔地看他自身后取出一只大包袱,在走进她的房内后,从里头拿出数盏专门为她带来的灯台,一一摆放在室内点燃灯蕊,为她带来了一室的温暖和明亮。 他知解地将呆站在房门口的飞鸟拉进房里,“不用怕了,就算这里的灯灭了,我也会整夜在隔壁的客房里掌着灯,等会我再去外头看能不能把花园里的宫灯也给点亮。” 透过他的掌心,飞鸟这才觉得她的手心因过度的害怕而沁出了冷汗。 她已经有几年不曾面对过黑暗了?这些年来,有南宫彻在她的身旁,她从来就不用担心黑夜,也早把她的恐惧给遗忘了好些年,即使偶尔南宫彻会出远门,他也会叮嘱六木在黄昏来临时,别忘了去他的宅子里拿出他亲手制的彩灯让湖面热闹起来,好让她无忧无惧的一人度过漫漫长夜。 在把她带进内室较暖和的地方后,南宫彻打量了四周一会,又为她把冷风灌入室内的窗子关上,再回到她的面前,平静地拉开她紧握成拳的小手,耐心地等待她的喘息不再那么急促。 “你睡不着?”有了他的陪伴,心神不再那么紧绷的飞鸟,悄悄的将两手自他的大掌中抽出来。 “在这种地方,我根本就没法高枕无忧。”南宫彻随手为她捞来了件外衫为她披上,低下头在她的面前问:“陪陪我好吗?” 她有些意外,“陪你做什么?”他不是通常都很早就入睡的吗? “下棋。”他自桌下取来棋盘,双手忙碌地在桌上摆置着。 “你不是最讨厌下棋?”她不解地帮他排起棋子。 他撇撇嘴角,“等人时可以打发时间啊。”住进了不喜欢的地方后,头一宗要牺牲的就是他的睡眠。 她狐疑地扬高黛眉,“等谁?”要等人来她的房里等?她有客人会在深夜来访吗? “某个想染指你的男人。”南宫彻信手拈来一颗棋,稍一不慎,没控制好隐藏的力道,就捏碎了那颗棋。 原来,他还在想着白日里的那件事。 看着那颗碎成粉末的棋,飞鸟大约知道他是真的很生气,真不知是否要告诉他,他的心思太细了,所以才会细得草木皆兵,才会任何人进了他的眼,他就把他们都当成没安好心眼?到现在,她还是不认为慕容阔对她有何非分之想,顶多只是想从她身上捞个什么好处罢了,并非所有人都会跟他一样,会对她着迷倾倒。 飞鸟伸手拂去他指下的棋子碎屑,“我承认慕容阔是真的对我别有目的,但他的目的,目前我们谁也不知道,也不见得你的推论就是对的。” “我的推论若是不对,我还会缠着你不让你歇息吗?”他还是认为她太没危机意识。“你别太小看男人的心思,若我要认真,没有一个人的心可躲过我的这双眼。” 没有一个人吗?那么她的心,他是不是也早就看透了? 飞鸟凝睇着他烦闷的脸庞,很想知道,在他的心中,她是什么模样?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药材外,她的知觉很迟钝,不像他那么的剔透清明。 “飞鸟。”两眼滴溜溜四下打转的南宫彻,不满地指着方桌桌面上的各色菜肴,“你房里怎会有这些东西?”这么晚,还有人为她送宵夜来? “那是慕容阔送来……嗯……”她说了一半,停下了话尾,也不知慕容阔特意差人送宵夜来的用意。 “送来讨好你的。”南宫彻直接帮她接完她不懂的话尾。 她转眼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没错,因为她也不知该怎么解释那位对她过於热情的山庄主人,於是朝他点点头。 “哦,砸银子啊?”南宫彻起身走至那些食物前哼声冷嘲,“这座山庄是挖银的不成?”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算什么?眼前这些少说也要花上千两万金的东西,可是货真价实的贵死人不偿命。 飞鸟听不出他的暗讽,“他说那是礼数。” “是喔,礼数。”南宫彻咋舌地挑高眉,“他礼数多得可以让你拿这些分量吓死人的鱼翅来漱口。” “鱼翅?”没下过厨,也从不用心吃饭的她,连摆在那里的是什么东西都分不清楚。 “是啊,还有天山雪莲、南海珍鲍、逢崖燕窝等一堆很有礼数的东西。”身为飞鸟私人大厨的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对桌上的菜色抱怨,“慕容阔不知道你是不吃这些玩意的吗?你虽是不挑食不重质也不重量,但这些对你来说会补过头的玩意,每回你吃了就只会皱眉头,所以我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把它们从你的菜单上剔除了,他还不惜老本的送这么多来给你,嫌钱多也不是这样浪费的。” 她有吃过那些东西?向来吃什么都无所谓的飞鸟不禁要想,通常他拿来喂她的食材,也都是像慕容阔送她的那么名贵吗?而她的嘴,又有被南宫彻养得很刁吗? “哟,丝绢的。”南宫彻又对着摆在妆台前的一叠衣裳开始批评,“这个品质比我上回给你的秋衫差多了,与其给你穿这种贵得要命又轻薄得抵不过夜露的丝裳,还不如给你舒适保暖的棉裳,我都是给你穿北堂傲送给韩朝云的那一款,简单保暖又美观,就算是在塞外穿它也会觉得很舒服……” 聆听着他叨叨数落的飞鸟,唇畔缓缓逸出一抹笑意,在发现开讲的他,似乎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迹象后,她乾脆撑着下颔,看他的脚步环绕着房里,对每一样他所看见的东西,挑三捡四的开始演讲。 这个南岳盟主,无论她怎么看,她都觉得他不像是个气度雍容,优雅潇洒指挥着武林豪杰的盟主,反觉得他像十八般武艺精通的当家主母,或是个稳重持家的大娘。 比如说,她用惯的胭脂水粉,都是他亲手采集染料调制的,她身上的衣裳破了,舍不得她做那种伤眼力的事的他,马上就会代劳为她缝好,更不要说她已经吃他煮的菜将近十年,他的厨艺好得让靳旋玑第一次吃他做的美,就马上爱上他的好手艺,而且他还有着女人也学不来的纤细巧思,若他生为女儿身,她想,也许他早就可以出阁嫁人了。 她淡淡打断他的叨念,“你知不知道,你愈来愈像个老妈子。” “我知道啊,所以我很引以为傲。”南宫彻还同意地向她颔首。“你不懂,当个能照顾人的老妈子不但心思要细,也要有岁月累积的丰富经验,很多人想当都还当不来呢。” 她徐徐抚按着纠结的眉心,“难怪衡山的人见到你,总是要摇头……”或许就是因为他所擅长和喜爱的事物异於常人,所以衡山的人们,才会很不能适应有他这个比女人还行的怪盟主。 他居然还很有怨言,“他们若嫌我不是个盟主的料就别败给我,要不是在这座山头上我找不到对手,我又哪会莫名其妙的当上什么盟主?我当得很不甘愿他们知不知道?扛着这无聊盟主的招牌,我比他们更想摇头!” 聆听着他宛如江水滔滔不绝的唾弃声,飞鸟再度把发言权让给他,让他去说个没完没了,并微偏着螓首瞅着他,很想感叹上苍造人的不公。 天底下,就是有他这种人,黏人时像颗牛皮糖,体贴时像个难得的情人,照顾起人又像个老妈子;在人后,温情款款的,让人难以拒绝他,但在人前,他又不时摆着一张看了就觉得嚣张的脸,看他不顺眼的人,若想把他教训一顿,又会被武功高得测不出底限的他给打到趴在地上。 她怎么会被这种人给赖上?而且同住在湖心里多年,竟然还能相安无事,她是怎么忍下冲动不掐死他的? 不知不觉中又开骂的南宫彻,骂得兴起,索性连他脚底下这块土地的主人也顺道修理一顿。 “那个慕容阔也不想想自己年纪一把了,女儿也快十六了吧?他还想吃你这天鹅肉,他的夫子是没教他习过羞这一字吗?”不要脸的中年老男人,看看年纪嘛,那棵老木配得上飞鸟这朵娇花吗? “你知道得不少嘛。”她意外地凝视着他,“连他闺女的岁数你都探听清楚了。”真是稀奇,这还是他头一回会在她面前谈起她以外的女人。 “当然知道。”南宫彻头痛地摆着手,“他那女儿可烦人了。”若不是飞鸟执意要进庄里来,他一点也不想踏入这里再被那个女人缠上。 她的音调逐渐变淡,“你见过她?”她在为那个躺在病榻上的慕容珊看诊时,是隔着一道帘子,他是怎么见着她的? “被她烦过一阵子。”他不想多说,只是轻轻带过。 “烦过?”飞鸟一反常态地想知道,能让他脸上表情这么丰富的女子,是曾与他发生过什么事。 “小事,不必理它。”南宫彻惜言如借金地回避掉这话题。 飞鸟忽地觉得胸口有点闷。 这是第一次,他在她的面前隐藏事情,以往不管她问什么,他都是知无不言的,也从不逃避她的问话,可是,为什么一牵扯到慕容珊,他就变了? 她下意识地想起,慕容珊那张躺在病榻上的容颜,一张粉白的小脸,楚楚嬴弱的风情顾盼眼底,令人看了便不由自主地心生爱怜…… 盯着窗外直瞧的南宫彻,并没去留心她在想些什么,在外头一道眼熟的人影出现在花园另一头的小径上时,朝来人微微眯细了眼。 “瞧。”他一手指着窗外,“想染指你的男人来了,我就说他没安好心眼。”果不期然,具有棵老木来寻春了。 “我要睡了。”她不理会,没来由的烦躁一点一点地啃蚀着她。 南宫彻回过头来徵询她的意见,“你不打发他?”让慕容阔站在外头不好吧?这样他会睡不安稳的。 “我懒得理这种事。”飞鸟小心地捧起他带来的牡丹灯,带着柔和明亮的光芒,往她的床边挪动脚步。 “那去睡吧,我会赶他走的。”不逾矩的南宫彻,也怕她累着了,轻声对她交代过后,便为她关上内室的门,再转过身来思索着该怎么弄走那个企图不良的慕容阔。 正如南宫彻预期的,在他打开房门的刹那,站在门外的慕容阔,先是愣了愣,接着一双眼就像淬毒的冷箭,直朝他身上招呼过来。 南宫彻放低了足音,慢条斯理地步下台阶,走至花园里。 “又想用眼睛吃了我吗?”他自怀中掏出火摺子,用力吹出火星后,边点燃宫灯边压低音量问身后那个想把他万箭穿心的男人。 “你在她房里做什么?”慕容阔说得一脸正气。 “你又来这里想对她做什么?”怎么理直气壮的人是他?搞清楚好不好?这里真正想窃玉偷香的登徒子到底是谁? “那不是你可以干涉的事。”他衣袖一拂,不屑地撇开眼眸,转身想走向飞鸟的房间,想趁夜一会佳人。 前一刻还燃在宫灯里的火苗,下一刻已疾打至慕容阔的面前阻去他的步伐,点点星火,在他脚前的枯黄草皮上发出噼啪细响。 “不要想碰她一根寒毛。”南宫彻阴森的警告自黑暗里传来。 “用不着以一副拥有者的姿态自居。”慕容阔踩熄地上的火苗反过身来,一脸的势在必得。“日后她将会是谁的女人,这还是个未知数。” 南宫彻伸手拍熄掌心中的火苗,炯炯的目光迎上他,“我不会允许有人伤害她。” “她的心,有在你的身上吗?”他抬高了下颔,露出丝丝凉笑,“你凭什么保护她?”全衡山的人都知道飞鸟的心从不属於任何人,也从未承认过南宫彻是她的什么人。 “她的心,在不在我的身上由她自己去决定,但保护她,是我会持续一辈子的事。”在那日飞鸟亲口拒绝他之时,他就已不再在乎飞鸟将来会不会将心交给他了,只要她能活得快乐,他也无尤。 慕容阔仗着四下无人,丝毫不掩他的私心,“你也贪她的美貌和名利?” “我什么都不贪。”他摇摇头,觉得去贪图这些东西很可笑。 “什么都不贪?”慕容阔不相信,“这世上岂有人是甘心得不到回报的?” 他抱歉地耸着居,“很不巧,我就是心甘情愿这样。” “心甘情愿的话,你就一辈子当她的保护者好了。我和你不同,从没有我弄不到手的女人,我若要她,她就必定会是我的。”因他一席话,慕容阁对他的戒心降低了不少,也在心中拉高自己的胜算。 “从没有弄不到手的女人?”南宫彻不但不为此而着急,反而在唇边噙着一抹不看好他的笑意,“那么在飞鸟的身上,你是可以学个先例。” 站在窗内,飞鸟凭侍着山林里训练出来的极佳听力,将花园里尽可能压低音量的男人们,所说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都不贪? 对於她,南宫彻什么也不贪,是因为在她身上,他没什么可图的吗?应该是的,他是那么聪明慧黠的人,怎可能会做如此亏待他自己又得不到回报的事?! 若是对别人呢?他会贪图些什么吗? 记得,慕容珊有一双修整得十分美丽的柔荑,宛如玉雕的纤笋……她的目光缓缓落到自己因采药和研磨药材而粗糙的双手上。 天边的弯月,月弦弧度优美地朝上。天际澄静清朗,偶尔飘掠过几缕浮云,一如她的心,俏俏添上了几道不曾出现过的身影。 ****** 除了飞鸟之外,慕容山庄的上上下下,全都知道有个人迷上了南宫彻。 正确来说,早在南宫彻入庄之前,某个芳心少艾的女子,已经追逐着南宫彻的背影很久了,此番他进庄小住,正好一圆她长久以来想与他亲近相处的心愿。 只有飞鸟不知道,从他们住进山庄以来,那个她每天去探视的慕容珊,其实并不是什么病弱的娇贵女子,相反地,慕容珊自慕容阔那里承袭了一身的好武艺,总是在飞鸟前去观察她的脉象时,先要慕容阔封锁住一身的穴脉,好让不防人的飞鸟不疑有他地继续为她医治,而只要飞鸟前脚一踏出山庄采药,慕容珊便马上飞奔过来找南宫彻,一解她相思之情。 一早自飞鸟出门后,待在她房里帮她挑捡她采来的药草的南宫彻,在两手忙碌个不停时,他脸上的表情也忙碌得很。 他在身旁的女人又朝他黏过来之前,将手中用来研磨药草的药杵举至她的面前,不掩嫌恶地将她隔开一臂之遥。 “你不是病人吗?”这么生龙活虎的模样,哪像是需要飞鸟这名医仙来治的病人? “是啊。”慕容珊紧捏着鼻尖,往复退了一步以躲避药杵上头传来的阵阵熏天恶臭。 南宫彻再次板着臭脸下达逐客令,“那就请你有个病人的德行回房去躺着,少来烦我。” “你该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慕容珊就爱看他这副冷脸,不但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还摆款着腰肢缓缓靠近他,柔情似水地在他耳畔说着。 “知道哪一件事?”他懒懒地挑着剑眉,“你对自己下毒的这件?” 慕容珊一怔,“你说什么?”她是想让他知道她的情意,谁知,他却知道她的底细。 南宫彻不快地冷睨她一眼,随手捞起她质料昂贵的裙据下摆,老实不客气地把它拿来擦拭药杵上残留的腥膻汁液。 “懂医理的人不只飞鸟一个,玩这种把戏来骗飞鸟,你很高兴是吗?”要不是为了飞鸟想要的那颗戢戮果,他早就拉着飞鸟离开这里了,又何需让她留在这里遭人觊觎,害他得留在这接受这女人的骚扰。 “只要能够留住你,我不在乎我用的是什么手段。”走避不及被他弄得一身恶臭的慕容珊,倔傲地扬高了下颔,乾脆硬挨他的身旁,不肯因他的捉弄而再退离他半步。 “你到底想浪费飞鸟多少时间?”南宫彻在她的身子凑上来前先赏她轻轻一掌。“每回她快治愈你身上的毒,你就暗地里再下另一种,你是吃毒吃上瘾了不成?” 捂着受袭的肩头,慕容珊想都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狠心,送上门的情意不但不要,还待她如此。他怎么不惦念在她苦苦追若离开南岳办事的他,跟在他身后走遍了东北西三岳,而后又再追着他回南岳的痴心? 自从见过他一眼后,她的一颗芳心就紧在他的身上了,为了他,她屡次派人潜进他居住的湖中,想请人告知她的恋慕,但却被讨厌有客人来访的他给毒过无数次。一知道他要离湖去办事,她也千山万水的跟在他后头,可是他就是从不回头看她一眼,硬是将她萌萌的情意给踩在地上。 她紧咬着唇,“你不问问我这么做的用心?”像他这么聪颖的男人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应当是知道她的爱慕的,也一定能明白她大费周章将他请来此地的原因。 南宫彻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我没闲情去管飞鸟以外的心。”就连飞鸟重视的靳旋玑他都爱理不理了,他哪管得着别人? “看我。”她伸手紧捧住他的脸庞,“为何你总是不看我?”他不应该是这么无情的人,在她要对他剖心掏肺时,他怎能视而不见呢? 他烦不胜烦地振气一震,迅即将她震退了老远,离开了他的跟前,并慎重向她警告。 “我已经很久没毒人了,再不识相,就不要怨我的手痒。”真是伤脑筋,刚才在帮飞鸟做解药时,不小心坏毛病一起,他就用剩余的材料多做了一份毒药,现在还真不知道要把这毒药扔哪去好。 “是我叫我爹把拓拔飞鸟请来的。”捂着被他弄疼的双手,慕容珊索性豁了出去,“只要她嫁给了我爹,你的心就不会永远都在她的身上,你的双眼,也不会再停留在她的身上!” 南宫彻终於被她给意毛了,“你这女人是有耳疾吗?之前都跟你说得很清楚了,这世上我只管只看只爱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拓拔飞鸟,你别再来缠着我行不?” “拓拔飞鸟的心是冰做的,她永远也不会爱你,你又何必将心托在她身上,眼睁睁的被她糟蹋?”她不死心地试着对他动之以情,以为这招就会对顽固如石的南宫彻奏效。 “我乐意如此。”就当他高兴把心送给飞鸟当地板踩不行吗?他爱怎么自虐与她何干? “只要你因拓拔飞鸟留在庄里一日,我就有一日的希望,我不相信我就是胜不了她。”慕容珊边说边拉起他的手,一掌按向自己的胸前诱惑他,“她的血冷,所以不懂你的情真,更把你视之无物,但我和她不同,我比她更珍惜你给的一切,我值得你为我倾心。” 南宫彻的脸色忽地一变,突然转首对她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将手自她的掌心中抽出,在她欣喜若狂的以为他终於听进她的话时,就觉得脚下一空,转眼间已被他拎起衣领给扔出门外。 跌在门外的慕容珊,错愕地张大双眼。 “你……”这么粗鲁,怎么跟她想像中卓然超凡的衡山盟主不同? “你说得很愉快嘛。”耐性尽失的南宫彻,又露出了他一贯的待客之道。“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会跟你客气?”决定了,就拿她来试试刚才不小心做出来的超级泻药。 “我只是说出实情,你为何就是不能接受?你比谁都清楚,她根本就不爱你!”自尊心甚是受伤的慕容珊,气愤地一跃而起,来势汹汹地吼向他。 眼看着这个愈挫愈勇、怎么也甩不掉的女人,又再度爬起来走向他,而她脸上的神情,似乎是表示想继续再接再厉后,南宫彻本是濒临爆发边缘的脾气瞬间爆炸。 他出手甚快地一掌擒住她的颈间,“飞鸟爱怎么待我,那与谁都无关,别在我面前说她的半句不是。” “你真的对我下毒?”她怔愣地看着他的动作,好半天后才反应过来。 南宫彻没功夫搭理她,反而伸出一指朝外头勾了勾。 “姓蒙的大侠,下次你若是又奉命来监视我或是飞鸟,那就请别不济得又被我发现好吗?”每天来监视、每天被他发现,这个人都不知道要改进跟监的缺点吗? “放了小姐。”蒙滔瞬即走出藏身的花丛,两眼直视着紧掐着慕容珊不放的他。 “那可对不住了。”心情很恶劣的南宫彻不合作地摇摇头,“现在我很想毒死她,好能图个耳根子清静,也好让飞鸟别再继续因她而白费功夫。” 每天被个男人跟监,被个女人骚扰,还有个老男人总爱三更半夜去拜访飞鸟,害防狼的他天天严重失眠,就算他是圣人也会发疯,而现在,他只想有个美好的早晨而已,这样的要求也算多吗? “南宫彻!”芳心碎成片片的慕容珊,两行清泪当场因他而落下。 “烦。”他受不了地掏掏耳,“说说而已,抱怨一下都不行啊?”天啊,愈来愈吵,他就不能有个宁静兼可以打盹的早晨吗? 蒙滔一掌按上腰间的佩剑,老早就想会一会南宫彻的,正好有了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喂。”南宫彻两眼无神地杵按着额际,“就连靳旋玑也都只能和我打成平手,你不会以为你能摆平我吧?”连偷窥都会被发现,他还想动手? 蒙滔怒气冲冲地拉出佩剑,“你不配当衡山盟主。” “是啊,我是不配。”他万分同意地颔首,再小声地向蒙滔请教,“但你这只三脚猫若真比我还行,我这盟主的位子早是你的了,你还会待在这任人指使并来受我的晦气?” 蒙滔的脸上霎时青一阵白一阵,但在看了哭成梨花一枝泪带雨的慕容珊之后,他又鼓起勇气向前跨出一步,只是当南宫彻带着杀意的眼神向他射来时,他又畏缩地把脚缩回原地。 “踩碎女人的芳心,也是你衡山盟主的风范?”武艺上讨不着半分好处,蒙滔改采言语上之争。 “我早警告过她别来犯我了。”南宫彻相当理直气壮。 “就不知……”蒙滔的眼眸转了转,脸上露出丝丝恶意,“拓拔飞鸟知道你每日与小姐相见的事时,她会如何?” “想捏造些什么就去说吧。”他无所谓地挥挥手,“飞鸟不会有感觉的,因为她根本就不会在乎。”飞鸟要是能有半分在乎的话,他老早就打动她了,他又哪会爱得那么辛苦? “慕容庄主希望能捕捉一只飞翔的鸟儿,你若懂得分寸,就别再来插手。”差点气岔的蒙滔,在风度尽失之前不忘转告慕容阔要他带来的口讯。 “那只鸟儿不是他能捉的,去叫他换一只。”南宫彻的反应是把手中的女人扔给他,并且转身要关和大门。 门外接稳慕容珊的蒙滔急忙朝他大喊:“慢着,小姐的解药!” “她不是很爱中毒?”他莞尔地挑挑眉,“对她下毒让她去好好享受一番,也正好帮她节省了买毒药的银两,你该代她好好感谢我才是,我这是成全她。” 在慕容珊终於哭完一回合后,她抬起头来看向意中人,却发现他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正快乐地板着手指倒数计时。 “小姐?”蒙滔一头雾水地看她满头大汗的模样。 “快去叫拓拔飞鸟过来!”感觉月复内热闹得犹如在庙会的慕容珊,一手紧捉住他的臂膀大吼着。 “建议你别去找她比较好喔。”南宫彻啧啧有声地朝她摇首,“我下的毒,飞鸟一眼就看得出来,要是被她看穿了,往后你的戏要怎么唱下去?” “你……”抱着肚子的慕容珊急得差点跳脚。 “对了,你家小姐在这三日内将会勤上茅房。”他又回过头来愉快地对蒙滔叮咛,“忠仆大侠,你就好生伺候着她吧。至於飞鸟那边,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不必太过挂念我们。”真好,总算可以换来三日的清静了。 “茅房……”急得六神无主的慕容珊顾不得什么形象,直拉着蒙滔拔足飞奔。“快,带我去茅房!” “不送。”南宫彻打打呵欠,随手关上房门,准备在飞鸟回来之前,先偷空打个小盹。 就在南宫彻将房门关上之时,轻功远比蒙滔高强,潜伏在另一处,从头至尾将刚才发生的事,都听进耳里、看进眼里的飞鸟,缓慢地踱出树丛之后,心思百般复杂地望着那扇紧合着的门板,久久,都没有移动脚步。 ****** 南宫彻伸出五指,在发呆的飞鸟面前晃了晃,在发现她的目光没个焦距,不知又出神离壳神游到哪去了后,他疑惑地蹙紧了眉心。 “飞鸟。”犹豫了很久,他还是轻拍着她的肩,决定把地唤回来理睬他这个满月复疑惑的人一下。 一手托着香腮沉思的飞鸟,两眼眨了眨,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几乎快贴上她鼻尖的脸庞,由於彼此的眼瞳过於靠近,她可清楚地看见朝阳映落在他瞳眸里的灿光,很快地,她的思绪又被他炫人的眼瞳给招了去,再度潜入深沉的迷惑之中。 他的眼眸,不是她所害怕的黑夜那般黑黝的色泽,是映灿着光亮浅浅的褚褐色,慧黠灵动得像是会笑会说话似的。认识他这么多年,她从没好好看过他的这双眼,也没仔细去了解过他不时放在他眼底的关心,更没留心过他所绽放出来的光芒。 她很想问自己,她怎么能够忽视一个人这么久? 当这座山庄的人,都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无时无刻不都跟他这个引人注目的男人斗智斗心机的时候,她是怎么能够继续不当他是一回事,而不去注意他的?在与他一块走出湖心之前,她从不知道,像盏灯能在黑夜里温暖她心房的他,在他人的眼中,是颗热力四射的太阳,总是这么轻易的就可以占去他人的心思,引来他人的憎妒和爱慕,成为他人世界的中心。而她,却是浑然未知、一无所觉,若不是籍由他人的双眼得知,她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点。 “飞鸟?”看着她动也不动的眼眸,南宫彻愈看愈担心,忍不住再出声唤她,“醒醒啊,你别吓我好吗?”她是张着眼在睡觉吗?还是她生了不知名的怪病? 他温暖的掌心,在紧握住她的肩头时,飞鸟终於止住了思绪回过神来,但她首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想也不想地一掌拍上他快黏上她的脸颊。 只是叫个人,就被赏了一巴掌的南宫彻,抚着脸上的五指印,很哀怨地与她拉开一步的距离,不敢再靠得她太近。 “抱歉,我只是在思考。”飞鸟看着自己的掌心,有点愧疚地向他点头致歉。 收到她歉意的南宫彻,在转眼间又对她黏了上来,“是我太多心了,还是你有点怪?” 她毫不犹豫,“是你太多心了。” “可是你最近的话愈来愈少了。”他不同意地皱着眉心,很怕她再这样沉默寡言或是继续三不五时的发呆下去,她会将自己闷出毛病来。 “我的话本来就不多,平常都是你一直在我的耳边说个不停。”飞鸟忙碌地收拾着一桌的药草和药钵,双眼灵巧地回避他探测的眼眸。 他搔搔发,“是这样吗?”他有这么聒噪吗? 不对、不对,不是他多心,是她真的有某些地方不对劲。 这几日来,白日里,她常在捣药时不自觉地出神,心神不知飘到哪一重天去闲逛,他若没来提醒,她恐怕会一直保持着沉思的姿态不动;在夜里,每当慕容阔想要上门讨好她,找机会跟她聊聊,一向保持不理会杂人杂事的她,居然会在他去帮她赶人之前,动作比他快的去赶人甩门,这实在是很不像她的作风。 到底是有什么事揪扰着她的心头?还是她知道了些什么? 还没理出个头绪来的南宫彻,犹在思考之际,就见她背起了药篮,不动声色地往外走去,似乎是打算再次抛下他一人。 他疾步跟上她,“你要去采药?”又想回避他?不行,他得把心头的这些疑惑给解出来。 “嗯。”飞鸟在应着他时,脚下的步子愈走愈快。 “我陪你去。”南宫彻体贴地将她肩上的药篮拿过来,跟在她的身边与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不必了。”她伸手想拿回来,但他却不让。 “牛皮糖今日重现江湖了。”他唇角高高地翘起,对她露出个大大的笑脸,“你就忍耐点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着这张让人看了都会被他感染的笑脸,她实在是打不下去也狠不下心去赶走他。 她叹了口气,“要跟就让你跟。”他好像愈来愈懂得怎么才不会被她拒绝的技巧了。 深谙见好就收之道的南宫彻,识时地住口不再多言,快乐地挨在她的身旁走出山庄,不去在意在他的身后,有几道想把他刺穿的眼神正在瞪着他。 一来到山庄后的山林里,他便舒适地靠在树旁,让飞鸟独自在他的眼前采药,打算籍机来整理一下他所观察到的心得,但他的眼眸,就是会不知不觉地攀在她的身上,随着她走。 晨雾尚未自林间散去,金橙色的朝阳穿过树枝,斜斜地照进林里,浓雾烟锁的景象,顿时成了一地金色流光,透明的闪闪发亮。在林间采药的飞鸟,就像一只展翅飞跃的鸟儿,从容漫步於树林间,又宛如穿上了金色的轻灵飞纱的优雅舞音,轻盈地游走於他的心坎上。 他常想到慕容阔的那句话,也明了慕容阔想要捕捉她的原因,但无论是以什么理由、用什么手段把人困住,被困住的人都不会快乐的。慕容阔若真爱她,那他便该明白,与其给她一个牢笼,不如给她一个飞跃的空间,既然不能捕捉她,那何不跟随着她飞翔,陪伴在她的身畔一起分享她的自由? 只是,这只鸟儿最近似乎是想疏离他,也不愿意让他陪着她一块飞翔。 “你近来是怎么了?”思来想去大半天后仍是得不到一个落实笃定的答案,南宫彻索性走到她的身旁把问题扔给她。 他冷静地追索答案的声音,让飞鸟的心霎时漏跳了一拍。通常当他用这种声音来问她话时,善於察言观色的他,大部分都会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 “没有啊。”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若无异。 “听人说……”南宫彻徐徐抚着下巴,换了个方式推测,“蒙滔常趁我不在你身得时,代慕容阔送东西给你?” 她不以为意地扬眉,“那又怎么样?”这点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蒙滔没告诉你许多八卦吗?”他冷不防地问。 慕容珊当日凄泪满面的模样,又跃上了她的心头,而他那天对慕容珊和蒙滔所说过的每句话,也清晰地烙在她的耳里,总在她出神时在她的脑海里缭绕徘徊。 他的声音又窜进她的耳底,“你都知道了是不是?”原来那天躲在暗处偷窥的另一人,就是她。 飞鸟难以置信地迎上他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眼瞳。 他是不是有股不可思议的魔力,所以才能够挖出她想埋在心头的事?为什么他就是有办法从她的眼眉之间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她这张脸又没露出什么不寻常的表情,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的心,有这么容易懂吗?那些纠缠着她生命那么多年的人们,他们都没一个可看透她的心思,每日都赠她礼品的慕容阔也始终不知她要的到底是什么,他是怎么看出她藏在心底的秘密的?在他的面前,她就是这么无所遁形? 贝出答案的南宫彻,开始研究起她这阵子出神漠视他的原因。 “你……”他不怎么敢对她抱以期望,“是不是在吃味?”虽然很不可能,但问一下也好。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 “你懂得什么叫吃味吗?”发现自己问错问题的南宫彻,重新换了个方式问。 “不懂。” 丙然,她对这方面还是一无所知,她只是很迷惑。 “不懂也罢,你不需要去懂它,你只要记得我只有一颗心就够了。”南宫彻已经很习惯接受失望了。“你坐在这休息一会,我去帮你找剩下的几味药。” 飞鸟站在原地看他接过她的药篮,动作熟稔地在林间低首寻找她要的药草。 那日,站在门外的她,听了、看了很多,后来也自蒙滔的口中,听来了更多关於幕容珊芳心暗许的情事。慕容珊一个姑娘家主动追求他,却尝了记闭门羹,被他乾脆俐落的推拒,想必性烈如火的她,在她的芳心上所被他刻画的,不只是裂痕而已吧? 虽然她是叫南宫彻别把心思浪费在她的身上,也叫他去找个值得他的女人,可是在她的脑海里,从来就不曾真正把他和别的女人的名字联想在一起过,一旦真正有人与他牵连在一起,难以调适的感觉,泛满了她的心头,就像是长久以来只属於她独有的目光,被更懂得怜惜他的人抢夺走了。 她有一种难以言喻,又理不清的失落感。 会失落,是不是代表着她在乎?近来每当她出神遥想时,南宫彻的身影总会在她的心头飘来荡去,尤其在忆起他拒绝慕容珊时,还说出他仍是没放弃过对她的爱意,这不禁令她更是百感交集。 她的眼神无意识地跟着他走,在他采集完毕回到她面前时,她仍是保持着凝望的姿态,直望进他那双可以看透人心,而她却看不清的眼瞳。 “飞鸟?”南宫彻模不着头绪地看着她盯着他不动的杏眸,很怀疑她是不是又神游太虚去了。 她掀唇低声地轻喃,“明明心胸这么宽大可以包容一切,为何心愿却是这么小?”直到现在,她还是记得他说过他什么都不贪,他就只是想伴在她的身边而已。 “你在说什么?”他担心地模模她的小脸,在观察她时,发现她并不是在发呆,而是聚精会神地在看他。 “你拒绝幕容珊,她会不会受伤?”不假思索地,藏在她心中的问号月兑口而出。 他怔了征,而复对着她专注的眼眸颔首,“会。” 飞鸟的脸上堆聚着忧愁,“我拒绝你,你会不会受伤?” “也会。”虽然,他不想承认。 那日在湖边他蜷缩着身体,接受她的拒绝时痛苦的模样,又回到了飞鸟的眼前。如今才知,那时她愈安慰他,他就愈苦愈难过,可是第二日起,他又释然得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待她是百般的好,他究竟是怎么挨过来的? 他淡淡地问:“你在乎这些吗?”为什么她会说这些话?她空白的心房,肯分出一隅来收容他吗? 飞鸟惶然飘摇的眼眸,让他看了好心疼,可是若不问问她,他恐怕一辈子也不能为自己博得一个机会。 情深,怕她难懂;情浅,又怕留她不住。 “别放在心上。”他不打算逼她太紧,免得她又想逃。“每个人能够承受伤害的程度皆不同,并不是心碎了就活不下去或是再也不能复元,而且在爱一个人之前,本来就要有受伤的准备。” “慕容珊会像你一样肯接受拒绝吗?她会不会觉得不甘心?” “可能会吧,但也许在下一个她看得顺眼的男人出现后,她就不会再继续坚持不甘心了。”他的表情显得很苦恼,“不过,她若是看不开,那谁也帮不了她,我虽很伤人,但我并不希望会害她带着伤痕过一辈子。” 从来,她都曾不好好看过他,她也不知道,他强硬的心在另一面,其实是很柔软的。 “飞鸟。”望着她的眼神,他有丝诧然,“你在看我?” “嗯。” “那……看清楚了吗?”他的心有些颤抖,终於盼到了她的杏眸好好的收留他一回。 她微摇螓首,“你比那些药材复杂多了,看不清楚,也很难懂,我需要多一点的时间。”真希望她也能有双和他一样知解的眼睛。 “慢慢来。”迟来的欢喜梗在他的喉际,令他的声调有些哑涩和哽咽。“我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让你看个仔细。” 其实,飞鸟在他的双眼里清晰地看见,他的欢喜悲伤都紧紧锁在她的眉头。 林间起风了,微微动摇的不是草木,是她不知所措的思潮。 第七章 “东方弟弟……” 与东方朔一同坐在湖岸的靳旋玑,因为嘴巴上说得很厉害,实际上却厨艺一窍不通的东方朔的缘故,而被饿了半个月后,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对那两名上山采药的弟妹们,好不朝思暮想。 “嗯?”手里拿着钓竿钓午饭的东方朔,漫不经心地应着他。 他绞扭着十指,“我很担心……” “担心今天又要跟我一块挨饿没饭吃吗?”东方朔无力地翻着白眼,昔日俊伟的脸庞已不复见,也跟他一样的面黄肌瘦。 靳旋玑摇摇头,“不,我是在担心南宫彻和飞鸟。”直到现在,他还是很挂意那个一直存在他心中的隐忧。 “天哪,不要又来了!”东方朔痛苦地抓着发大叫,“你多得过剩的手足之情又发作了吗?”他到底要没完没了到什么时候?天天在嘴巴上挂着弟弟妹妹的,他就不能休息一下吗? “我是在想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他紧张地边咬着手指边问:“要是他们在出去时,发生了某些不该发生的事怎么办?” 东方朔怔愣了一下,“不该发生的事?” “嗯。”他开始脸红。 聪明的东方朔一点就通,“喔,你指那个啊。”说清楚嘛,害他吓了一跳。 “你都不烦恼的吗?”他烦得都已经开始抓头皮了,就怕出去的那两人会铸下大错。 “有什么好烦的?”东方朔撒撒嘴角,“都请南宫彻代我们照顾小妹十年了,也是该让南宫彻回本一下了。” 扯着发丝的靳旋玑,动作霎时强止不动,一脸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 “等、等等……”他镇定地吸口气,两掌搭在东方朔的肩头上,十分严肃地问:“你刚才说什么小妹?” “我没有告诉你飞鸟是我们的妹妹吗?”他不知道?奇怪,这件事情都没人说吗? 他大大地摇着头,“没有!”他到现在都还在猜到底哪个是他的亲人,还为他们两人的关系担心得睡不着! 东方朔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那现在你知道了。” “等一下。”靳旋玑还是满肚子的疑惑,“如果飞鸟才是我们的亲人,那为什么南宫彻身上也有金锁片?”不对呀,那还是说不通啊,南宫彻那块一样的金锁片又是哪来的? “金锁片?”东方朔想了老半天,才勉强想起自己当年做过什么事来。“我打给他的啊。” 靳旋玑的眼珠子死死的定在他身上。 “你?”不是老爹打的而是他?难道这又是他制造的伪造品? “因为我怕有人会因金锁片的缘故来找飞鸟的麻烦,所以我就打造了个一模一样的给南宫彻佩戴,由他来代飞鸟摆平日后那些可能会来骚扰她的人。”看,他这个兄长是多么聪明啊,让南宫彻戴上金锁片之后,这些年来飞鸟都没出过什么事,所有来找麻烦的人都被南宫彻处理掉了。 靳旋玑差点流下两行清泪。 “你的金锁片害得我好苦啊……”不早说,害他被毒得死去活来,还被人整得连武功都没了。 “我哪知道他们两个会耍着你玩?”他说得很不负责任。 “当初我上泰山时,你为何不顺便告诉我这件事?”靳旋玑还是很想跟知情不报的他算帐。 “你又没问。”那时他上泰山只摆明了要认一个弟弟,却没有问他认不认识其他的亲人。 靳旋玑差点气结,“你……” “除了到处跑、四处认亲的你之外,我们四人早就知道自己的亲人是谁,也在小时候就见过面也相认过了。”东方朔边钓起一尾大鱼边嘲笑他,“其实不是你在找寻失散的手足,而是我们这些弟妹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要来找我们。” “什么?”为什么连这种事他都被瞒在鼓里? 东方朔损完他后又满怀念地说起往事,“小时候,只要我们病了,就会来衡山找飞鸟的母亲治病,也因此,我们三个兄弟从小就知道有个飞鸟妹妹,也常来这里看她。” “南宫彻呢?他又是谁?”这样说来,南宫彻就算是外人了,那与他们不相关的南宫彻为什么又住在湖里? “他和我们这些老百姓不同,他的来头很大。”东方朔泄漏出南宫彻的秘密。“长沙这一带的土地,都是他南宫家世世代代在朝为官所受封的领地,他自一出生就已经世袭受爵了,同时也是南宫家这一代的正统继承人。” 靳旋玑呆呆地张大嘴,“哇……”他的身分比西门烈还来得大。 他搔着发回想,“南宫彻会认识飞鸟,是因他在十七岁那年病了,曾被人带来这接受飞鸟母亲的治疗,之后,他好像就一直住在这里。”现在想想,他好像让自己的妹子跟个男人同居很久了。 “你知不知道他没回去的原因?”照理说,有那么显赫的家世,南宫彻应当是回去当个快乐的继承人才是,可是他为何偏偏要待在这山头当个盟主? “知道。”东方朔的唇边缓缓逸出快乐的微笑,“在飞鸟的母亲过世后,我们三个 兄弟考虑了很久,都想把飞鸟带走,但飞鸟只肯待在衡山,任我们怎么劝都不听,在这时,南宫彻主动提出愿意陪在飞鸟身边的意愿,还说愿意帮我们照顾这个妹子。” 当初他和北堂傲以及西门烈都还很不相信,有人会为了报恩而愿意照顾恩人留下来的独生女呢,他们三个还把南宫彻私下施去拷问过一番,才知道南宫彻根本就不是想报恩。 他只是想爱一个人而已。 靳旋玑也大的听出了个八分,“所以南宫彻就这么留下来?”原来南宫彻的爱情在那么久以前就已经起跑了。 “没错。”东方朔对南宫彻感到十分满意,“他不但接手照料起飞鸟的一切,还会定时来和我们这三个兄长报知飞鸟的近况,好让我们不为她担心。”他们这些不相往来的兄弟,还都是靠南宫彻才会互通讯息,也老是托南宫彻带东西来给飞鸟。 靳旋玑反而为南宫彻担心了起来,“那他要继承的家业呢?他不顾了吗?” “你看不出他爱飞鸟吗?”东方朔白了他一眼。“早在十年前,他就已在家业和飞鸟之间做了选择。”若不是有个原因在这,让南宫彻放不下走不开,他又怎会舍得放弃自己的家族? 靳旋玑喃喃地在唇边说着:“我还一直以为他们是兄妹,所以他才会那么疼飞鸟……”普通人不会像南宫彻这样照顾的吧?他疼爱飞鸟几乎已经到了宠溺的地步。 东方朔很佩服自己的伟大远见,“他不是我们的弟弟,他是我在十多年前就相中的妹婿。” 听完他的一席话,白担心一场的靳旋玑,这才把紧绷已久的情绪松弛下来,只是一想到那颗十年才结一次果的戢戮果,他的神情就又显得很黯淡。 他徐声长叹,“倘若他们真能拿到那颗果子,我倒希望飞鸟妹妹把果子用在她自己的身上,我就算是无法恢复武功也无妨。”妹妹只有一个,还是把果子让给飞鸟好了。 “用在她的身上?”东方朔一脸的讶异,“她病了?” “因为试药过多的缘故,她失去味觉,尝不出任何味道已有五年之久,你不知道吗?”靳旋玑还以为他知无不晓。 “南宫彻知道吗?”出了这么大的事,南宫彻没理由不告诉他们的啊。 “他之前也是不知道。”若不是飞鸟亲口说出,他们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东方朔淡淡别他一眼,“就连南宫彻都不知情了,我又怎可能知道?” 他伸出指在地上画圈圈,“为什么飞鸟妹妹都不说?”何必把事情藏在心里头呢?早些说出来,也许还能治她的病。 “我想,也许她是怕南宫彻会担心吧。”这些年来飞鸟一直对毫无保留付出的南宫彻感到很愧疚,要是说出口,只怕南宫彻会拚命想法子要治她。 他迟疑地问:“飞鸟爱南宫彻吗?”虽然他是已看出了飞鸟漠视一切的心态,可是,他还是希望飞鸟能给南宫彻一个机会。 说到这一点,东方朔也没办法给他个明确的答案。 “这就要问她自己了。”就如六木所说的,这种事留给他们年轻人自己去解决就行了。 在他们两人仍在为南宫彻的恋情感到不太乐观时,震天便响的月复呜声,同时自他们饿了很久的肚子里传出来,让他们纷纷红透了一张脸。 “不陪你聊天了。”东方朔按着饿扁的肚皮,很有成就感地看着鱼篓中的鱼儿,“我去做饭,午饭咱们就吃这些鱼。” “我不吃。”他抵死不从地摇着头。 东方朔扯紧他的衣领,冷冷地瞪着他,“我钓得这么辛苦,你敢不赏脸?” “这不是赏不赏脸的问题。”靳旋玑郑重地向他否认,一手指向湖里,“你知道南宫彻都是用什么来喂鱼的吗?” 东方朔不解地挑高两眉,“用什么?” “他说他都是用毒药当饲料。”这湖里的鱼儿都是看得吃不得的,能吃的话,他还会被饿得这么难看吗? 毒……毒鱼? 东方朔怔怔地看着鱼篓里,他辛辛苦苦在太阳下晒了几个时辰,好不容易才钓起来一条比一条肥美硕大的鱼儿,不敢相信这些鱼儿,居然都是吃毒药长大的。 靳旋玑沉重地按着他的肩,“东方弟弟,在我赏脸陪着你一块吃死之前,你确定你真的不要改变一下心意?” “那个……”东方朔不安地咽了咽口水,“我还是去六木那里看看有没有剩下的馒头好了……” ****** 南宫彻百思不解地站在飞鸟的身后,看一脸怒意的她,正两手勤快地收拾着她的衣物,和一些她出远门会带的药品,想问她为何突然决定要离开这里,又怕没见过脸色这么难看的她,会因此而心情不好,於是只能站在一旁拿着自己的行李,乖乖看她打包东西。 动作迅速整理着衣裳的飞鸟,心情恶劣地将慕容阔赠她的衣裳全扔至地上,只将南宫彻送她的衣裳装进行李里头,恨不能快点和这座山庄的人事物统统都撇清关系。 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行医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病人。 每当她为慕容珊解开体内的一种毒,慕容珊随即再下另一种,这样治完了一种又来一种的治法,她要治到何时才能拿到那颗戢戮果?而慕容珊的行径,简直就是糟蹋医者的心血,当她忍不住向慕容珊提出这点希望她别再对自己下毒后,一种不曾存在过她心头的感觉,也就此产生了。 自那日她与慕容珊挑明的说清了之后,慕容珊就每天以女主人的身分来她房里缠着南宫彻,不再刻意回避着她也不再伪装,反而还在她的面前表演给她看,让她牢牢的记得,慕容珊曾用一双手揽着南宫彻的臂膀,也曾趁南宫彻不备时将芳唇印在他的面颊上,还曾柔柔地靠在南宫彻宽大的怀里,撒娇的请他眷顾一眼。 纵使南宫彻是会拒绝,也会把慕容珊给拎起来扔出门外,但这些画面日日在她的脑海里累积下来,她竟发现,她的心火在烧。 她不知道那份怒意是不是就是南宫彻所说的吃味,可是那股总会在她心头默默燃烧的无明火,就是烧得她的心头难受,而她一点也不喜欢那种感觉。 “你确定真的要走?”忍受不了沉默的南宫彻,小小声地在她身旁问着,意外地看着她烦躁的模样。 “我说了我不想再留在这里。”飞鸟边绑束着行囊边向他重申她的心愿。 他的表情有些为难,“可是你还没拿到慕容阔的戢戮果。”她不就是为了那颗果子而委屈自已待在这那么久吗?怎么又突然要放弃了? “我这就去叫他给。”收拾好行李后,她便不由分说地一手扯着他的臂膀,“走吧。” “他若不给呢?”南宫彻任由她拖着往大厅的方向前进,深思熟虑地问她,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她朝他举起一拳,“不给我就用抢的。”敢不给她?她都治疗了幕容珊几回了?若是照她的就医规则来算的话,那现在慕容阔可欠了她一笔天文数字。 他忍不住摇摇头,“怎么我最近老是觉得你的火气很大?”是秋日的缘故吗?好个天乾物燥。 “南宫彻!” 在南宫彻两脚才被她拖进大厅里时,一道娇嗔的美声便自他的身旁传来,劲道十足的一掌随即探向飞鸟,迫使飞鸟放开他。很快地,飞鸟方放开的那只臂膀,立即有人取代了她攀上。 飞鸟眯细了一双美眸,“我会火气大不是没有原因的……”又偷袭她,为什么她要接受这种待遇? “飞鸟,你……”南宫彻才想看看她是否有受伤,又回过头来气急败坏地想扯开紧握住他手臂的女人,“喂,你别烦了好不好?” 站在厅里的慕容阔,假装没看到大门口拉拉扯扯的那两个人,笑吟吟地迎向满面冰霜的飞鸟。 “拓拔姑娘,你这是……”他茫然不解地指着她手上的行李。 飞鸟没空跟他耍花枪玩客套,直接朝他伸出一掌。 “交出戢戮果,我要离开这里。”女儿是这副德行,她相信这个慕容阔也不会好到哪去。 他霎时收去了所有笑意,“不行。”花了那么大的功夫,佳人仍尚未到手,他怎能轻易放她走? “你想反悔不给我?”她沉敛着气息,试着压抑月复内的火气,直告诉自己要有耐性点,别那么快就翻脸揍人。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咱们当初有言明,只要你治愈了小女,我即赠果,但你并未治愈小女。” “她不断对自己下毒,任我是神仙也治不好她。”对於这种故意伤害自己的病人,她根本就没有治疗的。 慕容阔阴险地挑挑眉,“治不好她,你就得永远留下来。”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打这个主意。 “又想威胁我?”飞鸟索性将手中的行李往旁边一扔,耐性尽失地挽起衣袖。 发现她怒气当头的南宫彻,在她准备要大打出手时撇开身旁纠缠的慕容珊,想过去助她一臂之力时,慕容珊却怎么也不肯放开他。 她紧圈住他的腰际不放,“不要回去她身边。”飞鸟失了耐性,她也是,就在今日,她决定要她们这两个女人中,只能有个嬴家。 南宫彻愈推愈火大,“别拉着我……” “戢戮果在我身上。”慕容珊稍退开他半步,笑意盈然地从怀中拿出一枚晶莹白皙、又带着一缕嫣红色泽的果子。 他顿时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颗他渴望已久的果子,竟不在慕容阔手边,也不在这座被他搜遍的山庄里,反而藏放在她的身上。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她刻意紧握着手中的果子,再清楚的问他最后一回,“这世上,你真的只要她而已?” “我已经对你说过很多次,你早就该死心了。”他再次确确实实地回答她。 慕容珊脸上的笑意逐渐逝去,双目含冰地瞪视这名不但拒绝得她颜面尽失,也让她再没有半分耐性的男人。 “飞鸟,别管慕容阔了,戢戮果在……” 看到戢戮果心情甚是振奋的南宫彻,没理会她,而是回过头告知已经要和慕容阔打起来的飞鸟,只是,他的声音陡地中止在一道冰凉的刀气里。 慕容珊握紧那柄深插在他肩头靠近胸口处的短刀,反应灵敏的南宫彻虽是避开了要害,但从没有防过她的南宫彻,却避不了她如火热情所带来的伤害。 “你……”南宫彻万万没想到,她竟性烈至此,得不到手的,就要亲手毁去。 “该死心的人不是我。”她唇边带着甚有把握的笑意。“因为我不会让她得到你。”就当是一场春梦了无痕也罢,至少是她亲手结束的,而在梦境的最后,她也要让别人都不能作南宫彻这个梦。 站在远处的飞鸟,愣愣地张大杏眸,直看着那柄插在南宫彻胸前的短刀,在她还没回过神来时,她的双手已自作主张地拔剑出鞘,扬剑朝慕容珊的方向奔去。 南宫彻在她的剑尖抵达慕容珊的颈间之前,飞快地一掌握住她的腕掌,另一掌则推开慕容珊,并拔去胸口上的短刀。 飞鸟不解地望着保护慕容珊的南宫彻,双眼徘徊在他伤处之上。 “你的手是用来治病而不是杀人的。”他淡淡地解释,用衣衫把伤口遮盖好不让她看,但眼前却有一阵的晕眩。 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去理会此刻心头庞大错杂的纷乱感,回首看了站在一旁洋洋得意的慕容珊一眼,挣开南宫彻紧握住的大掌,撑扶住他有些不稳的身子。 “我们走。”看在他的份上,她可以不要管。 但慕容阔却不愿放过她,“拓拔姑娘,你若是就这么走了,那么戢戮果你就得不到了。” 飞鸟的忍耐力瞬间到达临界点,扶着南宫彻欲走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撑着点,你在这等我一下。”她将南宫彻扶至廊柱旁站靠着,先暂时为他止了血后在他的耳边喃喃交代。 他一手扯住她,“你想做什么?” “我忘了向慕容阔收我该拿的合理医药费。”这点她就可以理直气壮,而他也不会干涉了吧? “去吧,小心点。”已经在心底算过飞鸟几年没生过气的南宫彻,也知道不让她适时的发泄一下,她会把气闷在心头火上很久。 慕容阔欣喜万分地看她直朝他走来,“你愿意留下来了吗?” “不愿意。”飞鸟在把话说完时,火力全开地以习来的第八、九式璇玑剑法来和他打招呼。 一时不防,也没料到她有这一面的慕容阔,在面颊被她开了一道口子后,开始为自己的安危担心了起来。 “原来你是深藏不露……”在闪躲得很辛苦、回击得更困难,随时都可能去和下头的好兄弟相聚的时分,慕容阔才知道自己惹到了只母老虎。 “那是因为我家的血统好。”在他还在喋喋不休时,她索性用更凌厉的剑法让他闭上嘴,免弄得她的心情更差。 靠在廊柱上远观的南宫彻,一看慕容阔的身手,就知道慕容阔只有被飞鸟压着打的份,於是也不再担心飞鸟的安危,反而很关心起那个也跟他一样闲在一边没事做的慕容珊。 “慕容姑娘,我一直很想告诉你一句话……”他转眼间脸色一改,装出一副气息孱缓的模样伸手朝她呼唤,眼底写满了浓浓的情意。 “什么话?”慕容珊对他一改前态的态度有些意外,但一想到自己是被他从飞鸟的手中救下的,又不由自主的想相信他。 “咳咳……”他开始咳得很痛苦,身形也显得摇摇欲坠。“可以……请你靠过来点吗?”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女性天生的光辉,令她马上来到他的身旁扶稳他。 “我想告诉你……”他喘息地靠近她的耳际,极力忍住笑意的问:“你捅我一刀,我拿走你一颗果子,不为过吧?”他相信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什么意思……”慕容珊还没反应过来,转眼间,那颗本在她手上的果子,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位置改放在南宫彻的手心里。 “你这小偷!”她气极地大叫。 “客气,远不及你,你还是个杀人凶手哩。”他不怜香惜玉地一掌把她打趴到地板上休息,再转身朝飞鸟扬手。“飞鸟,果子到手了!” 飞鸟当下就收剑不再虐待被她以剑尖,在他方正的脸上完成一幅刺绣图的慕容阔,抬脚将他踹了踹再把他踢飞至远处后,从容地回到南宫彻的身旁。 “蒙滔!”备觉羞辱的慕容阔,抚着刺痛的脸庞,愤声疾呼重金聘来的高手好留住他们。 想乘机在南宫彻身上捡个便宜,一直伺伏在暗处已久的蒙滔,立即乘人之危地拔地而起,一刀重重劈向靠在柱上的南宫彻。 “让给你。”南宫彻不慌不忙地把那柄刺眼的大刀,转让给火气还没发完的飞鸟。 飞鸟顺势举剑架住蒙滔的刀身,在蒙滔奋力格开两人交接的刀剑时,不等他再度扬起刀,已快速地旋身剑剑迎向不及准备的他,在剑尖翻出朵朵灿亮的剑花。 南宫彻看着已把璇玑剑法两式练得很完美的飞鸟,她手中的剑就跟她的人一样,都是那么地不给男人面子,都很容易让男人感到挫折。他叹了口气,抬指默默为蒙滔开始倒数,就在他的五指数完合上之际,正好有个男人贴到他脚前的地板上。 飞鸟低首看着地上的男人,不以为然地轻声冷嘲。 “难怪你当不上衡山盟主。”这种程度也想和南宫彻打?他还得再去苦练个三十年。 “没空让你踢落水狗了,在慕容阔招来大军之前,我们得快走。”回头看见慕容阔已不在厅内的南宫彻,忙捞起他们在地上的行李,一手匆匆拉走她,在大厅外的脚步声愈来愈密集之前先走一步。 但他们走得不够快,招集了整座山庄护院武师及军旅的慕容阔,已经在门外等着留人。 飞鸟一手挽扶着南宫彻的手臂,无视於眼前的人们快速地走向他们,并飞快地拿走南宫彻肩上的行李,拉他腾身跃过人群时不忘朝下撒下如雨的粉末。 “你刚刚撒了什么东西?”南宫彻两脚在山庄外的土地上站稳后,回过头看着里头烟雾弥漫的情景,很怀疑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 “很多。”飞鸟将手上主了的袋子拎至他的面前,“有我制的药,和你这袋要用的毒,我倒光了一整袋来伺候他们。” 南宫彻脸色急急一变,“那不是我要用的毒药,那是我的鱼饲料……”天哪,那袋远比他用来毒人还来得精纯的毒药,是他在这打发时间时不小心制出来的剧毒,他本来是准备带回家当鱼饲料的说,因为里头可以让人痛不欲生的剧毒,少说也有十多种。 她的芳容上找不到半分歉意,“别怪我,我又不知道那是你的鱼饲料。” “不好吧?会出人命的……”希望慕容阔一家大小,千万不要很恨她才好。 ****** “什么?!”南宫彻拉大了嗓门。 “这颗果子是假的。”手中拿着果子确认的飞鸟,叹息地再次向他重复,“虽然外形相似,但它不是。”结果到头来竟是白忙一场。 离开慕容山庄后,他们并没有返回位在湖心的宅子,应南宫彻的要求,飞鸟带着他到祝融峰旁的支峰,避开可能会追来的追兵。又碍於衡山人人都认识南宫彻,怕会有人挑这个节骨眼又来找他单挑,所以飞鸟也不敢随便找个地方投宿,在向晚的天色快由灿红烧成墨黑的时分,她才在山林里找到一间猎户留下的打猎小屋,暂时栖身。 望着飞鸟手中那颗浪费他那么多时间的果子,南宫彻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假的?”他在那里受罪了这么久,还挨了一刀,就只是为了个赝品? “别生气,我好不容易才止住你的血。”飞鸟把手上的果子放至他的手心里让他瞪,只手捉着布巾按住他又开始渗出血丝的伤口。 他愈想愈不甘,“我去找慕容阔。” “伤成这样,你去找他做什么?”她把又想乱动的他压下坐好。“等我帮你把这伤口处理好后,等一下我就带你回家疗伤。” “不行。”他认真地摇首反对,“离戢戮草结果的时间只剩两日,由这里回家至少要花个三日,你会错过结果的时间。” 本来他是很希望真能有两颗果子的,现在,他们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放在山顶上中秋之夜就要结果的戢戮草了,若是又拿不到,不只她会很失望,他会更难受,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就这么放弃机会。 她很不放心地看着他的伤处,“可是……” “你不想救靳旋玑了吗?”他提醒着她,盼用亲情这一招转移她的注意力。 想起无辜的靳旋玑,飞鸟的心不禁动摇了起来。 南宫彻的伤能治,但靳旋玑体内的毒若是不及时解,只怕他要维持武功全无的状态十年,现在虽有东方朔的陪伴安危暂可无虑,但已习惯站在高处、也有不少仇家的靳旋玑,是万万不可这样长久下去的,她必须尽快解去他体内的解武丹。 她只好垂下螓首有所取舍,“那等我把你的伤势稳定后,你自己先回去,果子我会去采。” “守在山上的人有那么多,你怎么去采?”他再度反对。“你留在这里,我去帮你把果子拿到手” 飞鸟倏地抬起眼眸,冷不防地截断他的话,“不要逞强了。” 南宫彻在她过於冷静的眼眸里,把到嘴的话都收了回去,知道自已不可能再骗下去。 她顾不得他想粉饰太平的念头,不客气地拆开他的面具。 “你明知道你的伤势没那么轻。”即使他的脸庞没有泄漏半点痛苦的模样,即使他可以把一切都掩饰得像没事一般,可是他发热盗汗的身子、苍白无色的嘴唇,只消看一眼,她就可知道他受的不是小伤而已,他只是在硬撑。 他微微苦笑,“瞒不过你……” 飞鸟在地上铺了个简陋的地铺,将他扶坐在上头靠着墙休息,再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锦盒和伤药,移来灯苗烧得正炽烈的烛台,准备为他疗伤。 “你可以听我的话乖乖回去吗?”在她挽起衣袖之前,她还是希望他能改变心意。 “不能。”南宫彻的固执一如当初,还帮自己加上了理由,“让你单独一人,若是你出了事怎么办?你认为东方朔会简单的就放过我而不找我算帐吗?”在这里得罪她一个比回去得罪两个好多了。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倘若你不肯回去,又想要帮我去抢果子,那么你至少也要让我帮你治一下这个伤。” 南宫彻在这点就肯妥协了,在她的帮忙下,他合敛着眼眉把沾着血渍的衣裳自胸前拉起褪去,喘息地将后脑靠在墙上等着她动手。 望着他的伤口,飞鸟忽然好想收回前一刻自己说的话,杂乱的思绪像浓云,纷乱地在她脑海里卷起,她感觉身体好像被抽掉了力气,从来不曾这么没有自信过。 她自锦盒里拾起小刀放至烛火上消毒,即使握着刀柄的指尖,因刀身烤火过久都烫着了,她还是犹豫的低垂着螓首,看着自己那只拿刀的手,随着摇曳的火苗在颤抖。 为什么她的手会发抖? 不该是这样的,她应是心无挂碍的,她该是对任何病患都不带半分私人情绪的医者,可是,为什么她手中的刀,就是扎不下去? 她会犹豫,他是否会疼痛?她会害怕,这个鲜血淋漓的伤口万一不会在她的手中愈合怎么办?她已经把医书背得很熟,也把医技都已练得炉火纯青了吗?他要是好不起来呢?她是不是该去找别的大夫过来看看,多参考旁人的意见再动手比较妥当? “怎么了?”闭着眼休息的南宫彻,在苦等不到她动手后,张开眼看她不肯把脸抬起来的模样。 她紧握着刀柄,对自己承认,“我做不来……” 他不懂,“就和你平常治其他人的时候一样,怎会做不来?” “不一样,这次是你。”问题就出在这里,她没办法把他当成别人。 南宫彻瞬间通晓明白,发现了她的改变。 “我和别人……”他沉吟地问:“有什么不同吗?” “有。”她气息欲窒地启口,“我的手动不了,因为我会怕。” 他的心是跳得那么急,他几乎要止住呼吸掩住胸口,才能清楚的听见这句他盼望已久的话,有阵感动,令他希望这一刻能再多停留一点。 人们常说,得不到的总是最好,一旦在得到后,便会觉得不够多,或是不久便厌倦。 飞鸟的动摇,是他一直得不到的,偶尔他会幻想着,在那些珍贵的药材外,她能把他视为她所重视的之一,但他从没料到,这一日竟会成真来临,但他并不觉得不够多,也不想要求她再多分一点心思给他,而他,怎么可能会有厌倦的一天呢?在佛前,他求这一日,已求了好久。 他勉强坐正身子,脑际有些晕眩,万物打转着,灯火下的景物皆离散零落、恍恍惚惚,唯有眼前的她,依然在他的心中定立如山,他的这双眼可以看不清楚世界,可是一定要看见她。 “你开始在乎我了。”他一手抚上她的面颊,眼底有着温柔。 飞鸟茫然地抬起头来,灯影下,她的心有些失序,怎么也无法排出个章轨来。 她很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是充斥在她胸坎里的那份感觉又不容得她否认,想问他为何会如此,因为她是愈来愈不了解自己。自从离开湖心之后,她的心就像是四季在转换,眨眼间又是另一季另一种新面貌,每每她还来不及捕捉,感觉又流失在快速转变的心房里由另一种来替代。 她想,她追不上的,在他什么都体会了之后,迟缓落后那么远的她,要怎么一一理清她究竟是为何会如此在意,为何会有那份心疼的感觉? “做不来就不要勉强。”他自她的指尖取走小刀,边重新烤火边对她微笑,“无论你在乎我的原因是什么,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飞鸟忍不住别过眼,不忍看他自行以刀割开伤口,烙红的刀身贴在血渍上的声音,尖锐地在她的耳鼓里穿刺着。她不耐地等待着他把刀放下,可是他却没有,反而以刀桃开伤口研究着些微变色的肌肉。 她一愣,“刀上有毒?”慕容珊不是很爱他吗?她怎么舍得对他下毒? “有。”很不幸的,他是中了大奖。 “你能解吗?”她焦急地坐在他的身旁,都忘了她自己的身分。 “就算我不行也还有你呀。”南宫彻笑着把刀放下,一手模索着她的锦盒,取来银针忙碌的对自己的伤口下功夫。 飞鸟咬着唇问:“为什么……她要伤你?” “报复的心理吧。”他倒是看得很开。“有些人在爱意得不到回应时,是会像她一样采取这种激烈的作法。” “你不生气?”他就这么大方?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他耸耸肩,“谁教我倒楣被她看上了?”反正他也把慕容珊毒过好几回了,大家都有中奖,没蚀本。 “我很生气。”她在接手帮他敷药时向他道出实话,“而我不知道该拿这种心情怎么办。”之前他在她的面前护住慕容珊,现在又显得那么不在意慕容珊做出这种事,那种不适又郁闷的感觉再次回来爬上她的心头。 澎湃的悸动感,隐隐在他心房里翻腾着。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在她敷完药时静望着她,“能有你这句话,我很乐意被慕容珊多捅几刀。” 飞鸟在他的眼中看见他的情意,又再一次地摊露在她的面前,就像从未遭受过她的拒绝一般,他还是捧着一颗心在等她,她忍不住有点想逃想躲,现在她已经够烦乱了,她没有办法在此时来正视他。 南宫彻执起她的手,情意真切的向她请求,“不管你的心中有没有我,但我有爱慕你的权利和作梦的自由,不要躲我好不好?” 他什么都知道的,她在想些什么、怕些什么,他都知道。 这次飞鸟的手并没有收回来,只是任他握着,在心底反覆地想,她怎么都没听过他有什么想作的梦想?他不是说过,他什么都不贪吗? 像是怕又被她拒绝般,南宫彻低垂下头不看她,迳自对她述说着。 “你可以永远不回答我,也可以永不对我有所回应,我只是想付出而已,我从没想要自你的身上得到过任何东西。” “这样耗费你的光阴,你能得到些什么?”她幽幽地问。 “能够得到什么并不重要,能够待在你的身旁,就是我所有的梦想。”他花了十年的时间,从她的身上体会到很多,也从她这里找到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梦想。 “你的梦想就只是这样?”飞鸟有些错愕,也为他小得几不可微的心愿感到不解。 他抬起头来,俊容上蒙着满足的笑意,“就是这样。” 爱是一门很难懂的学问,陷在里头时,宛如迷梦一场,若是不小心,在走出时便会遍体鳞伤。 曾经,他被伤得极深极重,但当他明白什么是爱的时候,他的心,可以因爱而漫长等待,可以因爱而和暖温柔,更可以因爱而宽容放纵。也因此,他不再执着於能得到多少,因为能够爱上一个人,就已属难得,爱人的这份感觉,更可以让他的生命都光亮起来。 飞鸟静静看着他的笑容,首次发觉他的笑容是有温度的,会让她的心里觉得暖融,忍不住想更靠近他,好去感觉他恒久释放的温暖。 这名总会在夜里为她掌灯的男子,在黑夜中站立久了,他也愈来愈像一盏让她觉得安心的牡丹灯,总是保持着一种守顾保护的姿态,无论风雨地为她燃烧。他用来燃烧的,是他的青春,也使得他的光芒格外地明亮,缓缓引领着在黑暗中迷途害怕的她走向他,等待她能在他的身旁停伫。 直到有天,她终於走近他,并看清楚他掌灯的模样,强烈的怜惜,令她不忍离开这簇为她而燃烧的灯火。 南宫彻将身子倾向前,将额靠柢在她的额际,“把我的梦想听进你的耳里好吗?” 她闭上眼轻喃:“我已经听进去了。” 在这秋桂飘香的夜晚,飞鸟看见他所带来的这盏牡丹灯,在他们的身旁,燃烧得特别美好和明亮。 第八章 趁着晨雾未散,以及南宫彻还未醒来的时候,出门走了一趟祝融峰的飞鸟,在大致探测完峰顶的状况后,便在朝阳升起前赶回小屋。 在她踏进小屋里时,南宫彻依然沉沉地睡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睡脸,她不禁很怀疑,他的伤势是不是比她预估的还要严重?不然为何他会显得如此疲惫,在他眼底下的黑影,让他看起来彷佛像是没睡过一般。 打算等他醒来再为他看看的飞鸟,当她尽可能不发出一丝声响,小心翼翼地合上门板转过身来时,却发现他不知在何时已经醒来了,正张大一双眼在研究她那双沾了晨露的绣鞋。 “吵醒你了?”她蹲在他的面前观察着他的气色。 南宫彻揉揉眼,坐起身来时不小心扯动胸前的伤口,顿时,他的两眉紧紧地蹙成一条直线。 呜……好痛,大清早就看到飞鸟近在他的面前,固然让他的心情很好,不过他的伤口却是很现实的,七早八早就在提醒他被人捅过一刀。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看他皱眉皱成那副德行,活像个苦瓜似的,飞鸟也不禁要同情地。 南宫彻在她的一双小手探至他的胸前,准备拆下药巾时,动作快速地拉开它们,并往后退坐一步拒绝与她合作。 他用力挤出一张笑脸,“不必看了,我觉得比昨天好很多。”一早醒来就给人看诊是很破坏情调的。 她的柳眉怀疑地高扬着,“真的?”骗人,刚才还痛得龇牙咧嘴,只差没掉下泪来,现在又摆出这么僵的笑脸,他可能是更严重了才是。 “嗯。”他朝她伸出手,“把药给我,我可以自己换。” “为什么不敢给我看?”她疑心很重地来到他的跟前,看他躲躲闪闪的模样。 他故意惜肉如惜金地捉紧衣领,“男女接受不亲。” “这句话在昨晚我帮你敷药时你就该说了,现在才说你不觉得太晚了吗?”跟她装矜持?脸皮最厚的人不就是他吗?他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他伸出一指,“你等等,我再想一个籍口。”糟糕.打发不掉。 “不用想了。”飞鸟乾脆把他推到墙角让他没处躲,一手压住他乱动的身子,一手探向他的伤处。 “别……”他忙着要阻止强悍的女大夫扯开他的衣衫。 对待病人经验丰富的飞鸟很快便占了上风,但她的杏眸却固定在他衣衫下的伤口上,万分不解地看着他那果然如她预料变得更扩大的伤口,仔细端详过后,又觉得那不是毒性使然,应该是人为所造成的撕裂伤。 “为什么会愈来愈严重?”她的冷眸直接扫上他心虚的脸庞,“你是做了什么事才会把伤口扯成这样?”他是趁着她睡着时去做什么事吗?在他的身上,还覆上了一层薄汗。 南宫彻搔着发皮皮地笑着,“我的睡姿不好嘛。” “睡姿不好?”又不是在跟周公练功夫,哪有人能够睡成这么夸张的? “你怀疑?”南宫彻一改心虚的前态,反而气势汹汹地问:“说,你是不是偷看过我的睡相?” “我才没有。”她不屑地随手推他一记,不再理会他说话的原因,转身去为他调配要敷的药草。 南宫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会痛耶……”难怪靳旋玑那么怕被她看病,原来她对待病患都是这么凶的。 “你在看什么?”听身后的他突然一阵子没了声音,以为他又睡回去的飞鸟,在转过身要帮他换药时,发现他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着她的双脚。 “你一早是上哪去了?”他指着她的鞋问。 “我去峰顶附近观察地形,顺便看一下那颗果子是长在哪里。”以现在的情势来看,他是不能上峰顶了,她得独自去完成这件事。 他同意地颔首,“有忧患意识很好,我们是该提早做准备的。”如果他预估的没错的话,明晚的祝融峰顶上,即将上演一场比盟主大会还要激烈的竞赛。 “准备什么?”她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 “抢果子啊。”他理所当然地瞥她一眼,“你不会以为那颗果子会乖乖的在那等我们去采吧?”十年才结一次果,一次只结一颗,这种珍贵的玩意,想要它的可不是他们两个人而已。 飞鸟边帮他缠紧身上的纱巾边问:“慕容阔的人不是大都中毒了吗?”她今早去看时,只看到一些人而已,有必要这么草木皆兵吗? 南宫彻模模鼻尖,“别人可没中毒。” 他才当了一年的盟主,就差不多把整座衡山的人都给结下来当仇家了,想得到那颗果子以提高本身的能耐,好来找他算帐的人,已经磨刀霍霍地等了一年,莫不引颈期盼着中秋之日的来临。 “别人?!”这座衡山的人也都病了? “来,我们先分配一下各自的工作。”南宫彻不多做解释,只是要她去挑职务。“你是要当开路先锋还是当抢匪?” “什么跟什么?”脑子被他愈弄愈迷糊的飞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因为中毒的缘故,所以导致语无伦次。 他问得有些后悔,“我是说,你是想去摆平那票想抢果子的人,还是去抢果子?”她不常去面对那些风风雨雨,也已经习惯了安稳的日子,他是不该把她卷进去比较好,不过照目前情况来看,她可能会去冒险。 飞鸟果然选择前者,“我去摆平他们。”他伤得这么重,上峰顶就已经很勉强了,她不愿再让他的伤势恶化。 “先等一下。”南宫彻不同意地以鼻尖顶着她的鼻尖问:“飞鸟,你还记得我是衡山盟主吧?” “记得啊。”这跟他的身分有何关系? “昨天给你当英雄当得不够过瘾吗?”他的表情显得很不平衡,“这种能威风八面的机会,是不是应该让给我才对?”也许他只要登高一吼,那些被他毒怕的人,可能会主动知难而退。 “你是病人。”她以一句话堵死他。 “猜拳决胜负,胜的人就去当英推。”保护欲发作的南宫彻,还是不想让她去犯险。 “我说了就算,不要跟我讨价还价。”飞鸟摆出大夫的架式,独断地下结论后伸手推着他,“回去躺着休息。” 南宫彻很难掩饰此刻那份快乐的心情。 换作是寻常时,她根本就不会管他要做什么,也从不去限制他什么,更不会如此坚决的拒绝他。因为她的不在意,所以她也很少动怒或是担忧,连着两日下来,他看见她的小脸上有了怒容,忧愁也淡淡地凝聚在她的眉梢,一想到她的这些变化都是因他而起的,止不住的满足感,便在他的心头泛滥着。 他捉住她的柔荑,慢条斯理地将她拉至面前,微偏着睑定定地凝视地。 “其实,你很担心我对不对?”能够看到她为他设想的这副模样,这辈子还是第一次。 飞鸟的心霎时漏跳了一拍,怔然的杏眸被他的眼瞳紧锁住。 她有种被捉到把柄的感觉,有点诧愕又带点心虚,令她的眼眸不禁想闪躲,但一想到昨晚他的期望之后,她又鼓起勇气试着不要逃避他,但他回荡在她耳际的嗓音,即汇聚成流、再湍聚成洋的波涛,在她的心版上拍击着。 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怎么她会觉得今日他的嗓音,听来除了温煦之外,还带着异样会鼓动她动心的柔情?!在她的面颊上有股灼热的感觉,像在焚烧。 南宫彻目不转睛地盯着首次出现在她面颊上的红霞,喜悦之余,按捺不住的激动,催促着他伸出指去触模那些因他而出现的瑰艳。 “别看。”她在他修长的指尖抚上她的面颊时推开他,想找个地方把那份燃烧的羞看感藏起来。 他忍不住皴眉低吟,“好痛……” “我碰着了你的伤口?”她忙回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检视他。 “不。”他可怜地指着破皮的嘴唇,“是我咬到自己。”害羞也不需要动手嘛。 看着他愈来愈像苦瓜的脸庞,细致的笑意无声地跃上飞鸟的唇角,她抬手扶起他的下颔,拈着帕子,帮他擦着唇边破皮的血渍,不过许久,她的眼眸,悄悄自他的唇边游移至他的脸庞上的他处,照他所说的,不要躲他,好好把他看清楚,看清这张她既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 陷落是加倍快速的,就因她没有正视过、深深看进心底过,因此一旦她看清了,无可抑止的深陷,更是令她措手不及。 嗅着空气里乾草的香味,她忆起他的甘於付出,痴心的只想要相伴,和他的叹息。 无论何时,只要她回过头来,他就会在她的身旁;她若是在黑夜中蜷缩着身子抵御害怕,他会掌灯来寻她;这双看着她的眼眸,没有太多的欲念,只是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静静的为她而存在。 他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南宫彻没看过她这么温柔的模样,他伸手捧住她的面颊,宛如一个祈祷的姿态,求上苍留住这短暂的片刻,可以允许他放逐出些许的私心,让她在这一刻只属於他。 飞鸟看着他愈来愈近的唇,极为小心和珍视地徐徐覆上她的,在唇间有股说不上的暖意,和气息相接的缠绵,但就不知是少了些什么,她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悸动,也无丝毫的感动。 他的吻,没有味道。 他是如此的明亮,而她却是如此地黯淡和无味,什么味道和感觉也尝不出来。 飞鸟缓绫推开他的脸庞,试着不去想,逼自己要坚强的不去在意,可是就是有一种隐然的遗憾,藏在她的心头无法说出口。 南宫彻把一切都看在眼底,包括她的失落。 “有一天,你的病会好的。”他将她按靠在他的肩上,伸张双臂拥抱她的失落。 “什么时候?”她望着远方的眼眸,并没有过多的期盼,甚至不抱希望。 “很快。”他轻抚着她的发,喃喃地保证,“就快了。” ****** 月儿躲藏在山影下,山边的薄云,缠卷吸收了落日的残霞,占领住幽暗的山头。在明月东升之前,朵朵泛着霞色的纤云,在湛蓝的天际缓缓走过,无声地看着天上和人间即将发生的事,俯瞰苍山顶上的每个人迥异却又都暗藏着的自私。 藏身在树影婆娑的林子里,飞鸟与南宫彻静望着祝融峰峰顶平坦处,那分据一方的对峙人马,看他们彷似被拉至顶点的紧绷弓弦,皆屏息激气地等待着和虎视眈眈,就要一触即发。 飞鸟没料到场面会那么壮观,隐忧像多事的云儿笼上她的心头。 “为什么人会这么多?”早先她来探查时人还没这么多,怎么才隔了一日,全衡山的人就都来到这里了? 南宫彻早就预料到了。“虽然慕容阔的人,有一半被我的鱼饲料毒得没办法来参加,不过其他也想要得到戢戮果的英雄好汉们,可不会在这重要的时刻缺席。” “他们也都病了吗?”这些看来蓄足了精力准备争夺的人们,怎么看也不像是病了。 “才不。”他靠在树上翻翻白眼,“他们是希望能把我这个衡山盟主打下来,所以才特地来求果以增加内力。”好极了,所有仇家全部到场,恐怕没有一个遗漏。 她不住轻叹,“没想到那果子还有这种用处。”为什么救人药,同时也是伤人力呢?!值得吗? “别看了,月儿就快升上山头了。”他站直身子,拍着她的肩头交代,“等一下我们就照计画来行动,你负责引开那些人给他们去忙一会,我去盗果子。” “你的伤势不轻,身上的毒也还没全解,千万别逞强。”他的病况还很不稳,真要是和那些人撞上了,或许是能全身而退,可是恐怕会更伤身。 “你才要多小心点。”他微微一哂,伸手推着她去赶赴她人生的第一场盛会。 秋意正浓的大地很安静,众山沉默、众人也沉默,因此在飞鸟的芳足一踏上这片沉默时,入夜的宁静蓦地中断,突然有了生命,纷纷喧然鼓噪起来。 飞鸟不知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和开始的,在月儿升上山顶射出清冷的银光时,她手中荷着的长剑,已在挥舞中反映出月光的虹彩,待她回过神来时,她已是那群为争夺而来的人们中的一分子,就为了一颗果子,那么不讲原由地和陌生人彼此交锋着。 她的心神,不在眼前的这个人或是那个人的身上,她只担心着南宫彻,每当有人朝戢戮草生长的所在地步来时,她就飞快地打发走来人,并将群众的目光集中至她的身上,好让他们的步伐跟着她走,让她带离这些危恐会波及南宫彻的人们。 南宫彻趁着飞鸟抢来的时间,由静伏的山崖边悄悄来到戢戮草的附近,由於人们已被她引去大半,只剩零星的一些正在闹内讧、都想由自己独吞的看守人,花了些许力气让这些人都躺在草地上伴着中秋月夜安眠后,才走至那株被人细心看管照顾的戢戮草前,将那颗吸收了月光结果成形的戢戮果采下。 小心收好果子后,南宫彻朝在混乱人群里的飞鸟吹了声口哨,先一步地撤退至林子里等她归来。 黑暗中,因为盈满胸口的期待就要成真,使得他的心跳得很急。 摆月兑了追上来的人后,飞鸟在幽暗的树丛里,就着月光寻找南宫彻的身影。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这么做过太多回,因此,即使再黑暗,她总是能够找到为她拿灯的他。 “你拿到手了?”在找到他后,飞鸟快速地走到他的面前,喜不自胜地伸手触模那颗因他的掌心而泛着微温的果子。 “怎么样?”南宫彻将果子摊放在掌心上,将另一手拿来为她引路的火摺子挪近一旁为她照明,让她确定一下这次拿到手的是不是所要的东西。 飞鸟绽出笃定的笑意,“这次是如假包换的戢戮果。” “你确定它是?”他还是小心翼翼,唯恐有丝毫的差池。 “嗯。” “多谢。”在她伸手想拿过时,他掌心朝上合上覆住丙子不让她取。 她不懂,“南宫彻?” “这果子不能交给你。”南宫彻边说边把果子装进他准备好的药袋里,再把药袋放至他的胸前。 “为什么?”他是想把果子拿来治自己吗? 他不再隐藏随她上祝融峰的目的。 “因为它将不是靳旋玑的解药,它将是你用来治无味之症的良药。”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拿来为她炼丹制药的,若不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不会来和她抢。 飞鸟不禁有些焦急,“你别胡来,把果子给我。”他是认真的,光是听他的口气,她就知道他不想救靳旋玑。 “我这不是胡来,我要拿它来治你的病。”他淡淡地拒绝,一反常态地不应允她,也不为她的请求而动摇。 “那靳旋玑该怎么办?”她不能这么自私,要她不去理会靳旋玑她办不到。 “我管不着。”无视於她的急惶,南宫彻转身把话丢下,便使出全身的力气快速地远离她在林间奔窜。 “等等……”她连忙追上去。 飞奔在前头的南宫彻,一手按住刺痛的胸口,所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愿望就快成真的快乐。 偶尔回过头,他看见她紧紧跟随在他身后,她不曾这样追逐过他,她不曾用那双美丽的杏眼这么固执地追索着他的身影,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崩算自己已经抵达目的地的南宫彻,忽地停下脚步,旋过身等待在后头追着他的飞鸟,让飞鸟在差点撞上他之前紧急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犹在喘息,还没换过气好来问他时,他已伸开双臂将她密密地拥入怀中,怔仲之际,他显得有些冰凉的大掌缓缓爬上她的颈间,令她有一阵的不适,她愣了愣,在察觉他做了什么事之后,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眸。 “你对我下毒?”为了那颗果子,他竟对她下手? “对。”南宫彻柔声地放松她紧绷的情绪,“你放心,今晚过后你的身体就能自动解毒,这毒很温和不会伤身。” 漫天的晕眩感朝她罩了下来,令她顿失力气地倚在他的怀里,只能任他将她抱起,走向林问山壁下方一处隐蔽的山洞。 望着黑黝的山洞,飞鸟恐惧地摇首,“你想做什么?” “委屈你待在这里一阵子。”他伸手拨开洞外的攀藤植物和堆线的伪装的杂草,带她走至里头,安放在铺着柔软乾草的地上,自己再走进山洞的更深处。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不能适应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感,飞鸟心慌地在洞内找寻着他的身影。 莹莹明亮的牡丹灯,很快地便在洞内点燃,一束束柔和的光芒,缓缓平息下她的焦慌,在光影中,南宫彻带着数盏灯朝她走来。 他将灯火置放在她身旁无乾草之处,“我知道你怕黑,所以让它们来陪着你。这灯是我特意用人鱼膏制的,可确保它们在三日三夜内绝对不熄不灭。” “这个地方……”看清楚四下的飞鸟顿时豁然开朗,“是你早就准备好的?”普通的山洞哪会有这么多灯?也不可能被整理得这么乾爽舒适,这一定是他先前就为她而特别弄的。 “没错。”南宫彻爽快地向她承认。这两日来,他都趁她睡着时点住她的穴脉不让她醒来,然后再乘机安排这些事,并赶在天亮之前回去为她解穴。 她的双眼里有着埋怨,“难怪你的伤势愈来愈严重,暗地里背着我做这些事,你根本就没有休息!”她终於知道他眼下的暗影和他伤口会被扯裂的原因了。 “你若是渴了、饿了,我在洞内放了粮食和饮水。”南宫彻不理会她的兴师问罪,只是蹲在她的面前朝她叮咛,“千万不要踏出洞口,我在外头的每一处都布满了毒,它可以碓保你在这的安全,让外人不能靠近洞口半步,三日之后,你就自由了。” 她不满地瞪着他,“洞口都是毒,这样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三日后毒性就会消失了,你会安然无恙的。”为免她会想法子出去,他还将她身上所有的药都搜了出来。 “别走……”飞鸟在他起身欲走时,急忙想将他留下,“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三日的时间?” “因为我打算争取时间炼药,所以我不能让你来妨碍我。”若是让她来与他抢果子,以他目前伤重的状况,他可没把握果子会不会被她给夺去。 她心慌意乱地摇首,“不可以这样,靳旋玑不能没有武功的,你明知道他是我哥哥……” 望着她心似油煎的神情,欲走的南宫彻拉回了脚步,坐在她的身旁,执起她似若无骨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以颊细细地感觉她掌心的触感,看她的眼眸逐渐镇定下来。 “你曾对我说过,救靳旋玑比较重要。”他伸手轻抚她的眼眉,仔细勾划着她的容颜。“但在我眼里,世上只有你最重要。” 当初她想上山来取戢戮果时,他曾问过她为何不救自己,结果她的答案却是把自己排在第二,无视於她本身的需要,就算她很想将果子留给自己用,她也不敢去与靳旋玑争夺,只会选择等待和忍耐,既然她做不出来满足自己需要的事,那么,就由他来代劳。 十年的时间太过漫长,他不能等待,在知道她病了后,他根本就无法等待。倘若这么做是为了满足他一己的私利,他愿背这个罪,他愿对不起他人,他不想再看到她失落的模样。 “你不能索然无味,你不能尝不出种种我要让你知道的幸福滋味。”南宫彻边把一旁的外衫拿来披在她的身上为她保暖,边盯审着她的眼眸,把话字字句句地敲打进她的耳里。 “为什么?”近看着他写满浓情厚意的眼眸,她的思绪有些不能集中。 他的唇边漾着笑,“因为你的幸福,就是我的所有。” 飞鸟的脑际有一阵空旷,她怔看着他在灯下的笑意,逐渐被他带离消失在外头的黑暗里。 幸福和忧伤的存在,宛如一体的两面,在她还来不及看清摆荡在他们之间的究竟是哪一种,这两者却都已深入她生命。 远看着南宫彻消失在林间的身影,飞鸟才发现,一直以来,她看得见的忧伤很少,而那虽看不见但拥有的幸福,却很多、很多。 ***** 飞鸟静静地在洞里等待着时间的流逝,几盏相伴的牡丹灯,黑夜白天,持续地在她身旁焚烧她的焦急。 每日看着洞外的日升月移,她总在心头频频催促着,快些,再过快一点。因为等待,原来是这么磨人肺腑,这么焦虑难捱,短短三日,她便已无法忍受这种摧心折肝煎熬,她无法想像,一直等待着她的南宫彻,又是哪来的耐性等待她十个年头的? 三日一到,她便迫不及待地步出洞口飞奔下山,用不曾那么快的速度,聆听着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的声音,看着景物在她的面前急急倒退转换,赶赴的心情,始终盈满了她的脑海,因此也格外地不能忍受有人来耽搁阻拦,沿途上,只要有人拦她,她的脚步就更加快。 第一次在山庄以外的地方见到慕容阔,是在快到达峰脚下家门前的林子里,只要越过这座林子,她就可以看见那池荡漾的湖水,见到那名占据她所有思绪的男子,可是慕容阔的眼神,却让她停下脚步来。 踩着地上的枯叶,飞鸟认真地看著这个与南宫彻一样,都遭遇过她拒绝的男子,不断深想为何他们在眼神上是那么的不同。即使受挫、不被接受,在南宫彻的那双眼眸里,对待她的依然是相同的温柔,而在慕容阔的眼里,却是忿忿的,满怀不甘。 带着为数人多的人手,刻意等在此地拦她的慕容阔,也知道飞鸟若是要走,他决计拦她不住,他来此,只是很想得到一个失败的答案,和她回心落意的可能。 他沉沉地启口,“南宫彻并不适合你。” 飞鸟有些意外,她都还没思索好该把南宫彻在她心中怎么定位,却已经有人帮她归属好了。在他们的眼中,南宫彻是她的伴侣?这就是他们双眼所看到的?怎么她都一无所觉? “那么谁才适合我?”这个问题,从前她是不会想问的,但现在她却很想知道。 “我。”无论相较哪一点,他都不会亚于南宫彻。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只是功名利禄而已。”她很久前就已看清了。 “我还要你爱我。”他才不像南宫彻只会等待着被动的她,他会让她主动起来,让她发光着热。 “爱你?”飞鸟讶异地扬起黛眉,而后朝他摇摇头。 爱一个人是付出,而被爱则是收校,他不要付出,哪只想收校。他知不知道,爱人对她来说太过艰深困推?但被爱,却能构长时间的一点一滴慢慢人侵她的心房,最后扎根占据。 在受与被爱之间,她选择被爱。 每个初懂情事的芳华少艾,或许都在心底藏著一们梦,渴求着能有一场美丽的爱恋,希望能有个像慕容阔一般懂得风月、会让人热烈付出的男人在生命中出现,但就因为是梦,所以可以想像。 只是她没有想像的心灵,她只重视她所看得到的实质性,与其去追求一场华丽热切的爱意,倒不如珍惜眼前芰荷映水的淡然情缘,或许生活是平凡的,但使它完整而美丽的是时间,以及持续的恒心与温柔。 当她年老的陪候,或许她会记不住什度美丽的情话,可是那总会站在她身透陪伴的侧影,却会永远存在她的心中不变。 飞鸟反问着他:“不管我需不需要被爱,南宫彻都会毫不吝惜的来爱我;我学不会爱人,他会等我、教我去答复,这些,你做得到吗?” 他摇首,“我和南宫彻那个保护者不同,他不懂得去拥有。” “是啊,你只是个贪心鬼。”东方朔同意的音调,在林子里轻轻响起。 她循声看去,[东方朔?” “你骚扰我家妹妹够久了吧?”他慢条斯理地自林中踱出来,朝慕容阔板着两手,“再烦着她,我就要开始计时收取骚扰费用了。” 飞鸟走近他的身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家里陪着靳旋玑吗? “我来接你和赶狼的。”还不都是南宫彻怕她在路上会遇到蜂蜂蝶蝶而被勾走,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这里等了她一天。 “你会不会改变心意?”慕容阔赶在她被东方朔带走前,大声地问出他来的目的。 她觉得很好笑,“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心意可言,既然你做不到那些,我更不可能会去考虑。”如果幸福是比较出来的,那么她宁愿选择南宫彻。 急性子的东方朔看她把话说清楚了,便急着要赶人。 他盯着慕容阔那张被飞鸟弄得花不溜丢的脸庞,“花脸的,我家妹妹的那两式剑法伺候得你还舒服吧?你若是再不走,我会用另外七式在你的脸上多增点花样。” 慕容阔负气地扬袖走人,不愿在这个需要别人付出的女人身上再浪费时间。 东方朔满意地点点头,“识相。” “南宫彻人呢?”她左看右看,发现平常都会出门来接她的南宫彻,这次竟会破天荒的没来。 他一手紧拧着眉心,“我正好要告诉你那个让我头痛的小子做了什么好事。”真好,他终於可以诉苦了。 她的心房倏地一紧,“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子为了不让我们去打扰他炼药,他就把整座湖都化为一个大毒窟,让所有人都不能靠近湖心一步,害我和靳旋玑都只能躲在六木那里啃馒头,无聊得都快发霉了。”现在谁还敢靠近那座湖啊?一个不小心就会莫名其妙的中毒,那个南宫彻不想见人也用不着这样。 “我要去阻止他。”身上的伤势都没复元,他怎么守炉炼丹?这样他会累死的。 “用不着阻止,算算时间,他的药应该已经炼成了。”以南宫彻宅中的灯火夜夜不熄的情况来看,他可能已经抢在她回来之前完成了。 “炼成了更好,刚好可以拿去给靳旋玑。”她说着说着就要走。 东方朔一手拉回她,“千辛万苦才拿回来的果子,你要浪费在靳旋玑身上?你要辜负南宫彻的苦心?” 她不可思议地扬眉,“浪费?”那是要拿来救哥哥的,而他居然用这种词?当初是谁鼓励她上山采药的? “对,浪费。”他一手拍拍她的肩,“所以留给你自己吃。”跟靳旋玑相比起来,小妹比较重要。 “什么?”留给她?他是忘了解药只有一颗吗? 他搔搔发,“关於靳旋玑肚里的解武丹,我写信去找西门烈求救,西门烈已经派人把解药送来,现在药正在路上。”这是他想出来让大家都有药吃的补救办法。 飞鸟一手掩着唇,激动的情绪瞬间沉淀下来,让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本来都已经做好再等十年的心理准备了,现在希望突然送至她的面前,她反倒没有准备好要怎么把它收下来,而她,也已经习惯无味的日子了,要她转眼间跨入另一个世界,她反而有点害怕。 “既然南宫彻是特地为你炼的,那就收下他的心意。”东方朔忍不住要对南宫彻投一票同情票,“对他好一点吧,他值得的。”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他可找不到比南宫彻更适合当他妹婿的人。 飞鸟犹豫地绞扭着素白的纤指,“我……” 看她还是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东方朔坏心眼地转转眼眸,决定推她一把。 “快点去把南宫小子拖出来吧,你再不去,我怕他真的会死在自己家里。”他烦恼地抚着额频频叹息,脸上写满了担忧之情。 飞鸟猛然抬起头,“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他没去找人治伤,我想八成是更严重了吧。”东方朔愈说愈悲观,“先前他拚命赶回来的时候,我看他的样子好像已经去掉半条命了,就不知让他关在家里炼丹炼那么久,他会不会……已经挂在里头了?” 听完了他的话,她脚下一步也不敢多留,飞快地消失在他的面前。 “为了你好……”望着她的背影,东方朔伸指模模鼻尖,“撒撤小谎,没关系吧?” 第九章 在湖里住了那么久,飞鸟不曾泛过小舟。 碍於南宫彻在湖岸上四处散布的毒,和湖水里尽是有毒的鱼儿,飞鸟只能泛着小舟来到他居住的小岛,在岸旁观望无法靠近。 明明就在咫尺,却偏偏无法抵达,溢满胸怀的担忧,随着远处山边的暮色逐渐降下来,在她心头覆上一层又一层。 坐在舟上,摇摇晃晃的,飞鸟心绪也有些零散没法掇拾齐全。 住在湖里时,她觉得这一切的景色都已看厌了,因此总有离开这一池湖水,到外头看看其他风光的念头,可是一日离开了,却又因为强烈的思念而牵牵念念的想回来。就如同南宫彻一样,在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后,她总认为她可以独自一人不需要他的,但 ?在感觉家要失去他的节骨眼上,她才发觉他的无可取代和不可失去。 望着他的宅子,她觉得陌生。她从来就没到过他的宅子,一向都是他来找她的,她只需要站在湖岸上唤他一声,他便会来寻她。倘若有一天,再也没有人聆听她的呼唤了呢?她是不是会跟这一池湖水一样的孤寂? 一迳望着湖水发呆的飞鸟,甚至没有发觉,自南宫彻宅子里散出的炊烟,是何时冉冉上升的,当她回过神来时,熟悉的饭茶香已飘散在湖面上。 “飞鸟吗?”在屋内看见她被困在外头的南宫彻,呼唤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如昔。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宅子里的灯火一一点亮起来,令她坐立难安地站在小舟上,直想突破重围进到屋里看看他。 他自屋内伸出一手,朝窗外的她勾了勾,“外头的毒在日落后都解了,进来吧。” 飞鸟当下就翻身跃上湖岸,三步作两步地奔向他的大门前一掌拍开,而在屋内等着迎接她的,是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和满室的温暖。 “我还在忙,你先坐在外边等一下。”南宫彻交代完这句话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大厅一角,让她来不及看清。 她本想追上去,先看看他的情况,但满屋令她觉得眼熟的东西,又让她讶异地停下脚步。 张目四望,在他的屋里,有许多她平日在用的东西,他都是在这里为她做的。她伸指轻触桌上一盏盏他每夜必在湖心里燃放的彩灯,指尖落在它刚制好的骨架上,被用来做为骨架的柳枝条紧紧地束着,深怕它会不耐牢而散开,因此格外用心的绑束,散布在桌上的,是一张张裁好未糊上的灯形彩纸,五颜六色的,像瑰彩缎般地覆在桌面。 她的指尖走过桌上的彩灯,沿着桌面,来到一张小椅上,降至椅里头的小篮,停伫在一盒盒他尚在调制的胭脂和绘眉的枝条上。用来制胭脂的红花是他去太湖沿岸买来的,在小篮旁,朵朵的红花尚未杀花研汁做姘,也还未调染任何香剂,在花儿上,有最饨粹的色泽和香气,搁在花儿旁的,是数枝刚被松烟熏好的枝条,清洌的松香昧,在她的指尖轻触到浓墨时漫开了来。 幽幽的香气中,她才体会到,原来她生活里的一切,都是他用他的心血精神,亲手一点一滴打造出来的。倘若她的生活是一场梦境,那么,他便是为她筑梦的人。她从来没去探想过,只是顺理成章地接受他给的一切,岂知在接受的背后,有着他付出的汗水。 怜取眼前人。 如果这样的情愫她都不能体会,那她就真白来人世这一遭了。爱情她或许不懂,但她懂得珍惜与感激,懂得去怜惜他那颗爱她的心。 “你还是头一次主动进来我的宅子。”南宫彻在她看得出神时,站在她身后轻声说着。 飞鸟旋过身来,看他的一双手,因接近炉火炼丹而伤痕斑斑,由他有些憔悴的脸庞上看来,他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可是在他的唇边还是带着笑,不禁令她的鼻头有点酸。 他牵起她的手带至桌边要她坐下,“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回来,所以做了这些菜来等你,你一定饿了吧?” “先别管那些,你的伤势怎么样?”她镇定地吸口气,强自抖擞着精神,不让梗在胸口的那份酸楚泛滥。 他耸耸肩,“我没事。” 她怀疑地扬眉,“没事?!”怎么和东方朔说的不同?不过看他的模样,也不像个快挂在屋里的人。 “东方朔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南宫彻大约也知道那个每天乘着小舟,来他家门外骚扰他、对他担心不已的东方朔,大概会做出什么事来。 飞鸟怔怔地回想着东方朔对她说过的话,忽然发觉,她不值得南宫彻对她这么好,可是南宫彻却值得她好好来待他,因为他值得的,他是该得到那些,即使是他不想要回报。 他不想要回报,但他似乎没说过她不可以给他是不是?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却没说她不能把想要的全部都给他对不? “我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反正你别听他的胡诌。”南宫彻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好无奈地抚着额,“还有,我从来就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我说过我是心甘情愿。”她是对事事都不理,可是她的手足却那么爱多管闲事。 “伤势其的不要紧?”她的眼眸徘徊在他的身上,走近他的面前一手抚上他的胸口。 “我有治自己。”他很合作地拉开衣衫给她看他治疗的成果。“我还得照顾你,当然不会弃自己的健康不顾。” 她放心地为他拉上衣衫,指尖恋恋地停留在他的身上,并不想离开。 南宫彻将一颗剔透的药丸递至她的面前,“把它吃了吧。” 飞鸟的指尖有些颤抖,费力的取来药丸,照他的意思把它放进口中,用他递上的甘泉服下,闭上眼感觉它混着清凉的甘泉,通过她的喉际,徐徐滑进月复里,很快地,在她的胸月复之间有种灼热的感觉,宛如重新苏醒般地燃起种种沉睡已久的知觉。 他看着她紧闭的眼眉,缓缓低下首吻上她的芳唇,感觉她悄悄伸长了双臂环住他的腰际。 他的吻,有了味道,是一种会甜上心梢的滋味。 当飞鸟再度睁开眼时,南宫彻这回没在她的眼底看到失落,只看见她如薄雾般浮起的泪光。 “这一次,真正好好尝尝我为你做的菜好吗?”他微笑地拉她坐在桌前,先为她斟了碗甜汤让她试试滋味。 “嗯。”声音强烈地哽涩,令她答不上话来。 他以汤杓舀了一瓢汤汁,轻轻送至她的唇边,看着她启口吞咽,许久,她就只是直看着他的眼眸不发一语。 “好喝吗?”南宫彻喃声地问,以指按住淌下她面颊的晶泪。 泪水才下眉头,感动却上心头。 甜蜜蜜的滋味,在她的口中化开了来,像是度过了漫漫严冬之后,终於见着了雪融时分的朝阳般的感动,在她的口中许久不散。在这瓢汤里,她不但尝到多年未得的滋味,她还尝到了他想要让她知道的幸福滋味。 飞鸟按捺着喉际的澎湃,和决堤的泪水,才有办法说出口,“好喝。” 如释重负的满足笑意,出现在南宫彻的脸庞上,就着烛光,它显得比阳光还灿烂。 “我有话要告诉你。”她伸手紧握住他的大掌,让他面对面的与她坐正相视。 “什么话?”他低下头来靠近她,拉开她过於紧握的小手,不解地看着她眼眉间紧张的神色。 “往后我可以……继续吃你做的菜吗?”花了好大的力气,飞鸟才将这句话吐出口。 他伸手拭去她睫上的泪,“当然可以。” “我可以再多在乎你一些吗?”她忍不住想敞开心扉,请这个等待她多年的男子给她一个机会。 “我一直都很希望。”这原本就是他所求的。 “当我变得很老很老的时候,你还会不会在夜里帮我点灯?”在迎向他的光亮之后,她想,她是再也不能离开这盏属於她的牡丹灯了。 “会。”他音调沉沉的,像是在允诺誓言一般。 “可不可以……”飞鸟的杏眸,灿灿地注视他,“继续爱我?” 他含笑地将她揽进怀里深拥,“就等你这句话。” ***** 坐在屋外偷听的两人,在屋子里的谈话声音停下来很久,只剩进食的声响后,其中一人是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微笑,而另一人则是把手上用完的手绢扔在一旁,伸手推推隔邻再向他要。 东方朔翻着白眼,再从怀里掏出一条手绢给他。 “你还在感动啊?”把他拉来这里看戏后,从头到尾他就哭个没停,就算多愁善感也不是这样子的。 “人家感情丰富嘛……”靳旋玑拿着手绢边擦着眼泪边拿来擤鼻涕。 东方朔一手撑着下巴看他,“感动归感动,你不想恢复武功了吗?” “能让飞鸟妹妹重新有了味觉,不恢复武功也无所谓……”失去武功?小意思啦,让里头两个人能坦然的面对彼此的感情比较重要。 “那……”东方朔拉长了音调,将一颗药丸拿到他的面前晃,“这个你不要罗?” “这是什么?”哭得正专心的靳旋玑,动作忽然中止了一下,一双眼睁得大大的。 “解武丹的解药。”这可是西门烈派来的人,刚刚才送到他手上的。 靳旋玑霎时收去了所有的眼泪,笑逐颜开地咧大了嘴,彷佛刚才的哭意从没出现过似的。 “东方弟弟,这玩意你哪来的?”他快快乐乐地挨至东方朔的身边问。 东方朔反手把丹药藏至身后,“西门烈给的。” “给我。”他讨好地露出谄媚的笑。 东方朔在他面前摊出一掌,“五百两。” 靳旋玑气给地跳起来跟他抢,“没空跟你这黑心鬼讲价钱!”又要收钱,他就不信他改不了这个弟弟爱坑人钱财的坏毛病。 “别冲动,他们会发现的……”东方朔忙把他的身子给压低一点,并赶在他又开始发挥他的缠功烦人之前,飞快的把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吃了解药的靳旋玑,脸上的笑意没有维持多久,月复内传来的哀吗声又让他皱紧了一双剑眉。 东方朔也摊平在地上可怜地抚着饿扁的肚皮。 “我的肚子更饿了……”里头那两个人也太自私了,有好料的也不拿出来让外头快饿死的人分享一下。 “南宫弟弟!”很不会看时机的靳旋玑,不管这是什么节骨眼,张大嘴就朝里头大嚷,“我要吃饭!” 东方朔一掌捂上他的嘴,“你刚刚不是还在感动吗?怎么现在又当起程咬金来了?”没用的家伙,就只会杀风景。 靳旋玑可怜兮兮地皱着眉,“可是我的肚子是真的很饿啊。” “都进来一块吃吧。”飞鸟打开大门站在门口,对那两个饿得连月复鸣声在里头都听到的男人招手。 前一刻还嫌靳旋玑不识相的东方朔,立刻抛下他,动作快速地跑第一个,慢了一步的靳旋玑也急急忙忙地冲进屋内,还没来得及在餐桌前坐正,就与东方朔一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南宫彻以筷子敲敲吃相甚是不文雅的东方朔的头顶。 “解药给他了吗?”看靳家小子这么快乐的模样,八成是吃到解药了。 “给了。”被噎住的东方朔边说边用力捶打着胸坎。 南宫彻改敲着靳旋玑的头顶,“喂,卸武式你到底要不要交出来?”让他们忙了那么久,他总该表现心意把最后一式交出来吧? 嘴里塞满食物的靳旋玑,模糊不清地告诉他,“谁要是能拿下今年的南岳盟主,我就把最后一式传给他……” 人们是会在经验中记取教训的,有过前三次的教训之后,靳旋玑就不信这次会没一个弟弟或是妹妹拿到盟主之位,他们以为他是为何不肯教卸武式?那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手中有卸武式这个王牌,他就绝不可能再度希望落空! 在座的其他三人听完了他的话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进食的动作,无言地看着地。 “那我们还是不要好了。”沉默了许久后,他们整齐地说出与他所希望完全不符的答案。 “什么?”靳旋玑当场僵在那里。 南宫彻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卸武式自己留着用吧。”讲条件?他还真以为他的剑法有多稀奇呀? “为什么你们就是这么不想当?”他失望地垮着一张脸,很可怜地看着这三个联手欺负他的人。 东方朔瞪他一眼,“谁和你一样无聊?”他们才认为这个那么希望自己亲人当上盟主的哥哥很奇怪呢。 “没关系,反正南宫彻就是个盟主,我也算是有个盟主妹婿。”不是亲血缘无所谓,这也算是个安慰奖。 飞鸟淡淡泼他一盆冷水,“我又没嫁他。” “没差啦,反正我都把他当弟弟来看了。”叫弟弟都叫得这么顺口了,而且看情形,他们会成亲的机率也很大。 “不好意思。”南宫彻微笑地给他一纪椎心重击,“我今年要放弃连任盟主。” “什么?”他伤心欲绝地抚着胸坎,“你怎么可以不继续当呢?” 南宫彻严肃地摇着头,“当盟主太麻烦了,而且那太占我做饭的时间,当一次就够了,不当了。”他可不想往后他在做饭或是送饭时又有人来打扰。 “等一下!”靳旋玑简直不敢相信他弃权的理由。“做饭重要还是当盟主统领衡山重要?”他到底有没有毛病呀?为什么就是这么爱当家庭煮夫? 南宫彻连想也不想的就直接告诉他,“做饭。” “飞鸟妹妹!”眼看不能指望他了,靳旋玑犹不死心地回过头把希望放在飞鸟的身上。 她连正眼也没看他一下,“我对衡山盟主之位没兴趣。” “东方弟弟!”他再扭头看向吃个不停的东方朔。 东方朔冷冷地睨着他,“泰山盟主我都不要了,我干嘛捞过界的跑来这拿一个衡山的?”他才不是来当盟主的,他是专门来这里打算把盟主之位拿到手后,再转手卖给别人。 他伤心不已地咬着唇,“你们……”好没手足情的弟妹啊,都不成全一下他这个大哥的心愿。 “别理他,吃饭。”东方朔压根就不理会他那张哭丧的脸。 他可耻地拉下脸来,“算我求求你们好吗?” 南宫彻劈头再告诉他一句,“你没有个盟主弟妹,这辈子是注定的。”只要他的这些亲人继续这么团结,他想要个盟主亲人,那得要到下辈子才能盼得到。 “当我拜托你们行不行?”又不是要强迫他们做什么放火的事,而且这种事哪还有人像他这样用拜托的? 受不了耳边这么吵的飞鸟,放下了碗筷看着他们,“你们哪个人有空把他拎出去?” “我把他扔到湖里喂鱼好了。”南宫彻挽起衣袖,一骨碌地把靳旋玑给拖下餐桌,大步大步地朝门外走去。 “不要啊……”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漱玉词1:沉醉东风 漱玉词2:纤云肆卷 漱玉词3:藕花深处 漱玉词4:却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