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相逢》 楔子 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玄天有书登录命数千载姻缘己谋缜密 孰窥玄妙孰知真谛唯有天元机掌天意 天上人间知所其知无穷无尽皆在此中 玉皇大帝缓缓地眯起眼睛,瞅着书案上打开来的天书,雪白无痕的书页在外人看来是莫测高深,唯有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天书里所有的玄机。 今日他心血来潮,兴冲冲地来到御书房,对职掌管理御书房的祈家三将军(掌印玺、掌旗令、掌御书之神君)摆了摆手,神秘兮兮地要他们先退下。 “联随意看看,汝等三人不必随侍在侧了。” “是。”三个面容一般英挺的将军躬身退下,只不过眼中皆有些讶异。 玉帝不是与佛祖弈棋去了?怎会突然回来? 不过玉帝行事向来大有玄机,他们兄弟三人只纳闷了一瞬,便不再疑惑了。 只见玉帝在打开的天书前瞧了好半晌,仿佛在寻找着某项记事,蓦地一篇文字吸引住他的目光。 “啊炳!”找着了。 仙界五花灵气幻化 神界五郎天人心房 误攀其墙误诱花蔷 花灵灭杳五郎束脚 玉帝眨了眨眼,沉吟道:“原来如此,无怪乎腾边奕棋边跳眼皮,原来还有这等演变会发生……五花精魄尽灭,五郎打入天牢,太惨了吧!” 不过天界自有天界的律令法则,不可轻易扭转,更何况一动一静皆由因果而来,若非先种下了因,又怎会有后来的果? 五仙郎和五仙花,看来注定是过不了这个劫数。 玉帝不禁摇头,“这几个小毛头,还是习惯不了天界无尘无垢、无悲无喜的境界吗?” 花灵灭杏,五郎束脚…… 他清隽祥和的面容泛起一抹古怪之色,好像强忍着笑却又发现什么好玩事物似的,而后清了清喉咙、正了正色,再度踏着象征尊贵王者的紫云离开御书房了。 数日后,天界蓦然爆出一桩令众神惊异骇然的丑闻——五名卓绝出色的仙郎和王母娘娘后花园中的五株仙花竟然发生了天庭严禁的暧昧感情! 昔日牛郎与织女、金童与玉女触犯天条的景象犹在眼前,所有的神祗都担心极了他们这五对的未来。 众神屏息着,至高无上的玉帝紧绷着脸坐在御銮上,仙花的主人王母娘娘则坐在副座,心中有着无比的惋惜和忧心。 玉帝严厉地扫视过阶下的五位昂藏俊朗男仙和五名楚楚可怜的花灵,缓缓地开口:“你们知错了吗?” “情之所系,至死不悔。”尽避恭敬地跪着,男仙们脸上都有一抹坚泱的深情之色。 玉帝心里喝了一声采:好小子,果然敢作敢当,有个性! 可是他脸色依旧紧绷冷漠,近乎凶悍地道:“大胆!居然在腾面前说什么情不情、爱不爱的,你们五个都是仙人,多年修行,自知男欢女爱乃是凡夫俗子的挂碍业障,你们偏偏自甘堕落,如今竟然还没有半点悔意?” 五名男仙神情毅然,毫无畏惧。 “禀玉帝,我等自知冒犯天条,罪无可赦,可是情之一字发乎内心,并不是神仙就能例外,何况……”其中一位男仙望向自己心仪爱恋的花灵,眼中满是深情。“爱上她是我最大的幸福,我甘愿千年修行不要,也要和她在一起,纵然元神俱灭,我们的爱还是会存在于宇宙之中,永不消褪。” 他的话令众神都感动了,王母娘娘也不禁落下了晶莹慈悲的泪。 而那名花灵更是泪水纷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心爱的男人。 瞧见他们几个全都是一副至死不渝的坚定模样,玉帝心里感动得乱七八糟,直想着自从牛郎织女和金童玉女的事件之后,天界就再没看到过这么赚人热泪的爱情了;这群小伙子可真是了不起,敢为了捍卫爱情而冲犯天规。 千年难得一次遇到这么好玩又有意思的事,他怎能错过? 可是他表面上依旧装作大为震怒,咆哮道:“联本来想依天规将花灵打灭元神,将汝等关入天边玄牢自省,可是看情形,你们还是凛然不惧、死不悔改。好,那联就将你们镝去仙身化作肉胎,统统打落凡间,让你们知道是做神好还是做人好!去!” 玉帝大手一挥,王母娘娘和众神还来不及求情,一道金光便笼罩住了这五对男女。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们各自凝望着自己的爱人,眼底都有着最深最深的承诺—— 就算下辈子、下下辈子,就算被打落凡间不知处,也要永远永远记得最心爱的人,千万千万不要忘记呵…… 金光一闪,光芒还未消失在每个人的瞳眸间,这五对痴心男女已然消失了踪影。 “玉帝……”王母娘娘忍不住了,再怎么说那也是她最钟爱的五朵仙花啊! “谁都别求情了!”玉帝倏地起身,拂袖离去,只是谁都没有看到他转过身去的那一刹那,嘴边扬起的那一抹窃笑。 玉帝驾着紫云离开了灵霄宝殿,双手负在身后悠哉的想着—— 你们呀!千万别给朕漏气,朕可是做足了功夫才得以让你们顺利下去的,接下来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 第一章 天界 晶莹如帘的水波,自瓢中泼出后,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续纷多彩的虹光,水声泼刺泼刺的韵调,像串悦耳的音符,在空气中轻快地跳跃着。 驻守王母后花园的守花仙郎泽雨,一手执着彩玉制成的玉调瓢,正专心的为后花园中唯一的一株梅树辛勤浇水润泽。 雪花般的花朵,似是冬雪盘据了整株梅树,枝核间,那沁心悠然的清香,徐徐徘徊在他的鼻梢,让泽雨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吸嗅,再一次地感觉芳香的分子悄然潜入他的肺腑,舒然扩展至他身子的每一寸,再蔓延至四肢百骸,缓缓地松弛了他的身心。 睁开眼,仰首细看着花瓣间点点洒落如水的日光,在日光间,他看见了花朵是那么地恣意盛绽,瓣办似是白绸的花瓣,婷婷的在风中轻轻晃动,令他的唇边不禁泛起一抹笑意。 “多喝点,长得快些。”他一手抚着树身,又将清澈如露的雨水仔细的浇灌其上。 倾泄如雨的水幕中,一双洁白的柔芙自树身中探出,轻拨开水帘,转眼间,发髻上水珠滴个不停的梅花花灵岁寒,在泽雨正浇灌得很专心时,自隐身的梅树中走出,并拎着一身被淋湿的白素衣裳,踩着忿忿的步伐走向他,再也无法隐身在梅树之中,继续当个默不作声的梅花花灵。 泽雨笑意满面地看着这个每回一见到他,就铁定摆着这种晚娘脸色给他看的仙友。 “你出来啦。”难得今日阳光这么好,她是该出来晒晒太阳了。 “又是你……”岁寒满腔怒火地拨开脸上犹带着水珠的发丝,用力瞪着这个每日都把她给浇得满脸都是水的多事守花仙郎,并且再也忍不住她满月复的委屈和滔天的怒火,以及心底那份想向他狂吼的冲动。 都因这位名唤作泽雨的守花仙郎,现在天界里,每位仙人都不再叫她梅花花灵,他们都叫她……妖花。 对,就是妖花。 自从他出现之后,她的世界就变了颜色。她已不再是人人爱怜、雪中顾盼自雄的优雅花灵,她现在是整个天界里最受注目的妖花,也是所有仙人们眼中最不合群、也最爱现的一株梅。 她会赢得妖花此等封号,全都只因这个搞不清楚状况又天生太过鸡婆的守花仙郎,日日夜夜的为她浇水滋润灌溉,而他太过尽责与勤劳的后果,就是导致她不分春夏秋冬季季都绽放,害她不但在其他的花灵面前颜面尽失,而专司花谢、常常在嘴巴上挂着“开到荼席花事了”的荼蘼童子,更是一天到晚的跑来向她抱怨,说她不合时宜的绽放,以及到了荼萧时节还不凋零的异象,让他不但有失职之过,还让他花谢之仙的招牌挂不住,就连向来疼爱她的王母娘娘,最近也频频以关爱的眼神看着她,对她那异常盛绽的情形颇有不解之怨。 最最严重的是,托这位泽雨仙郎的福,她从一株娇巧可人的寒梅,变成了一株高大参天的巨型梅树,壮硕的身形,成了王母后花园睥睨群雌且仰之弥高、望之弥坚,无花灵能出其右的唯一异花。 天晓得,这真的不是她的错…… 她也希望像其他的花灵一样,依照时序地苏醒,在众人的期待中舒展花瓣,徐徐进发清新的幽香,在细雪微风中摇曳生姿。但她到底是何德何能,所以才这么受这位守花仙郎泽雨大爷的青睐,三不五时就得接受他过度泛滥的爱心,老是被他用水给淋得一头一脸的? “你今天的心情好像特糟……”泽雨边观察她的表情,边识相的悄悄往后撤退。 “为什么……”岁寒不客气地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为什么又浇水?”她再也不要忍了,她决心要让这些年来囤积在她月复内已经快要爆发的怒火,在今天有个完整的交代。 “多浇点水,你也好快些长大。”相较于她的满面怒意,泽雨却是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我长得够巨大了……”放眼天界,还有哪个花灵能长得比她还魁梧的? “多浇点水,才能让你早点开花,也才能让你展现你的风情。”他却还有着逻辑不通的理由,坚泱的认为唯有多浇水勤施肥灌溉,才能让他日日都欣赏到她盛绽时绝美的姿彩。 岁寒的眉心不停地抽搐,“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 泽雨援援黉,转首四顾了周遭百花盛绽、草木茁壮的情景,再侧耳倾听树梢间夏蝉唧唧的蝉韵一会,而后含笑地朝她颔首表示知情。 “夏季,现在是夏季!”岁寒忍不住扯开了嗓朝他大吼,“在这个暑热当头的炎夏里,你要我开什么花?”这个花师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四季?懂不懂什么叫腊梅?这个不曾搞对状况的门外汉,他是怎么被分配到守花郎这差事的? “有差吗?”他笑若春风地任她吼,一点也不认为开花还得分什么时节。 “差得可远了,”她忍不住拉近他朝他忿忿地警告,“听着,不准你在我身上再浇一滴水,我不需要你来鸡婆!” 即使佳人的花容月貌此刻看来有些可怕,但他还是认为他所做的事再正确不过。 泽雨一脸的理直气壮,“可是我看你的样子好像很渴。” 在岁寒美丽娇俏的脸蛋上,忍不住又开始呈现青筋直跳的状态。 “很——渴?”她都已经湿得像只落水狗了,他到底要浇到什么程度才甘心? 泽两慎重地朝她颔首,并专注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两手擦着歼腰,气火得像要爆炸的花灵姑娘,看她即使在此等盛怒的情况下,她那张匀丽的小脸依旧是苍白如雪,而她的身躯依旧是柔弱无骨,仿佛只消风儿一吹,她便会随风摇曳散落的模样…… 担任守花仙郎这份职务这么久以来,他不只见过的花儿多了,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这些与他朝夕相处的花灵们。与其他的花灵相较之下,她不但看来太过弱不禁风,同时也实在是太过单调和无彩,而让他更在意的,就是她这个花灵所开出的花朵。 在他的印象和评价里,花儿就该是五彩缤纷的,但她的花儿不似其他的花灵一般,色彩艳丽得足以撩动人心,她的花儿就和她的人一般,朵朵都似雪一般的洁白无瑕别无他色,找不到一丝万种风情的美感,放眼望去,就属她的花色最是清冷孤寂,倘若以他这专职的守花仙郎的标准来看,很显然的……她不及格。 身为这花园的守花郎,他有责任帮她一把,也许只要帮她多多滋补一点,或许如此一来,她就能像其他花灵一般,绽放出多彩妖娆又能让他觉得赏心悦目的花姿,并让她除了在冬季绽放外,也能一块加入这万花嬉春、南风迎舞、秋月飘香的季节。 岁寒的表情变得很张牙舞爪,“我这里都要变成水乡泽国了,我还会渴?”她没被他的水患淹死就已经是奇迹一桩了! “会,你当然会。”泽雨一手抬起她小巧的下颔,淡淡地说出他的观察心得。“你瞧,你的脸蛋是白色的、肌肤也是白色的、你所幻化的这株梅开出来的花朵也是白色的。白、白、白,除了白还是白,你白得太不健康了,该多喝点水增加色彩。” “谁说多喝水就能够增加色彩的?”这是他从哪听来的歪理? “我。”他含笑地拍拍她的肩头,“你该相信我的专业能力的。” 面对这个脑筋不会拐弯、装不进常识、已经说过千百次却还是执拗不通的守花神,岁寒简直快抓狂了。 “我不渴、我不渴,我不是妖花!”她再也不要被人指指点点,也不要让人在背地里耻笑,她只想安分守己的当个花灵而已,难道这样的要求也太多了吗? “你当然不是妖花。”泽雨笑眯眯地点头,开始灌起她的迷汤来。“你忘了?你是花灵里最有气质的梅花姑娘。” 经他一提醒,岁寒赶紧伸手抹了抹脸庞,试图让肚内的滔天怒火镇定下来,强迫自己变回她平日在人前温婉贤淑的模样。 都因这个鸡婆仙郎,她差点就忘了她是个在天界里大名鼎鼎、很有气质的花灵,她必须维持她的形象,万万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而抓狂,进而毁了她千百年来辛苦经营的成果。 但在泽雨的眼中,他看到的是一个明明样子像是快气坏,偏偏又极力忍着不要发作还要装端庄的花灵。 这让他百思不解地抵着发,对这个变脸变得相当神速的花灵甚感疑惑。他灵动地转转黝黑的眼瞳,直觉地判定她一定是缺乏水泽的滋润,火气太大,所以才造成她面部的表情不正常…… 嗯,该多浇点水降降火。 就当他才这么想着时,他的双手就自作主张地动了起来,不自觉地将手中玉斓瓢再舀起一瓢清澈的雨水,再度朝她的小脸泼去。 “这样好多了。”他满意地瞅着她由雪白转成通红的脸蛋,还不忘对像是落汤鸡的她下评语。 “叫泽雨的……”岁寒霎时忘却了所有的理智,火冒三丈地怒吼,“咱们的梁子结大了!” 泽雨淡淡地向她提醒,“气质,别忘了你该有的气质。”经由这些年的相处下来,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这个女人什么都不爱,就是最爱面子。 “一株巨型梅树还能有什么气质?”她干脆全都豁出去了。“都因你,我成了众仙眼中的妖花、天界的异类!” 他唇边带着一抹不以为然的笑,“你很在意别人怎么想?” “所有人都在暗地里笑我这冷冬之梅,为了在王母面前争宠,居然可以不顾羞耻到就连夏季也盛绽的程度,我千百年来的所有声誉都毁在你的手上,你说我在不在意?”现在她的名声已经臭得不能再臭了,再让他破坏下去,她干脆就不要在这个天界混了。 “死爱面子。”他又不屑地耸耸肩,而且还一副满不耻的模样。“面子是能吃还是能增加你修行的道行?或者天规里有必须爱面子这一条的规矩?何必去在乎那些?” 岁寒看了他那表情就火大,“倘若咱们俩易地而处,我就不信你会不在乎!”要是他今日也落得像她这般凄惨下场,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泽雨却懒懒地扔下一句.“我不在乎。” “啊?”她楞楞地回不过神来。 “为自己而活不好吗?”他百般无聊地耸耸肩,“何必去管什么上头订的时令节序、别人心底怎么想?如果当个仙人都要这么痛苦,那何不下凡去做人算了?说不定做人还会自在些。” “什么?”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藐视天规,而且又什么都不在乎的仙郎。 然而泽雨偏偏就是天界里的另一个异类,压根就没打算遵行上头订下来的任何规矩,更不想活得那么受束缚、那么不自在。 他笑拍着她的脸颊,“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你根本就不须在寒冬之中做个信守花期的寒梅,总是孤零零的在雪中孤芳自赏,而在其他花灵热烈庆祝的时节里,又黯然地躲在一角自艾自怜。” 岁寒意听他的道理意觉得歪。“天地自有它的规则,信守花期有什么不对?” “不对。”他摇摇食指,“美丽自己、受人宠爱是不要理由更不需要规则的,而墨守成规的下场就是亏待了自己,你实在是不该当个不知变通的老古板。” 她狐疑地跷高了黛眉,“受人宠爱?”她不是一直都只有被虐待的份吗? “我希望,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是这么美丽的姿态,所以我才要让你得到我最好的照顾。”只要她一日在他的监管下,他就不允许她总是躲在雪地里孤独地展现她的美,他要她的美,时时刻刻都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万分拜托地请求,“我只想当个默默无言的小小花灵,不想再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话,拜托你,把你的好意留给别人消受,从今以后,你能有多远就离我多远行不行?” “不行。”他很遗憾地朝她摇首。“你的身心健康,是我这守花仙郎的责任。”说了这么多,她还是顾忌着那些无聊的规矩和名声,他觉得她的思想太需要改造一番。 “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岁寒没空搭理他的废话,只希望在今日和他谈过后,他别再一个劲地来招惹她。 “没有。”他直接忽略掉她的威胁恫喝,一手扬高手中的玉斓瓢,满脸担心她的健康状况的模样。“不过你今天的火气似乎大了些,要不要再来点雨水消消火?” “我……”犹不及反驳,清清洌洌的雨水马上递至她的唇边,不顾她反对地渗入她的口齿之间。 “来。”泽雨一手按着她的纤颈,边灌她水喝还频频在她耳边劝诱着,“多喝点,脾气好一点。” “咕、咕嗜……”被灌了一肚子水的岁寒,只能在他的强迫下发出微弱的抗议。 在喝完整整一瓢的雨水后,即使再有火气的岁寒,也都被他的水给浇熄了,只能双手捧着被灌得再也喝不下的月复部,两眼无神地看着这个天生就少一根筋的守花仙郎。 “你放心。”他在唇边扬起一抹愉快的笑容,细细的在她耳边保证,“往后我会好好爱护你的,你的世界,很快就会变得美丽多彩。” “救命哪……” 人间 逢绛棠一骨碌地自床上跃起,气喘吁吁的抚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仿佛还停留在梦境里尚未走出来,白皙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悸,颗颗冷汗自她的两颊缓缓落下。 她频喘着气,“好可怕的噩梦……” 天哪,这次的噩梦显得好真实,那些年年在她梦里泛滥成灾的雨水,此刻仿佛像是倒映在她脑海里似的,又再一次地将她包围。 晶澈浑圆的水珠,在阳光下绩纷闪耀的色泽,还依然在她的眼前徘徊着不去,让她几乎可以感觉到那冷冰的雨水泼洒在她身上时的感觉,以及充斥在她唇齿间的清洌雨水味。 为什么她的梦里老是这么多水?是她命中犯水吗?所以就连睡个觉也不得安稳? 已经很习惯她从噩梦中惊醒的逢恋殊,站在床榻旁整理着自己衣裳,边聆听着她的喘息,边无奈地摇摇头。 她头也不回地问:“又梦到有人向你浇水了?”也不知怎么的,她这个姐姐老是和水那么有缘,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一日不是从水做的噩梦里醒过来的。 “这次是直接被灌水。”绛棠一手杵按着额际,两眼无神地回想着梦境,“那个男人居然灌了我整整一瓢的水……” 若是没及时走出梦境,她敢打赌,她一定会被那些水灌到肚胀撑死。 太过分了,就算是常梦到同一个梦境那倒也罢了,可是这些年下来,她梦里的情境是愈来愈过火,那个她老是看不清长相的男人,不但每天在梦中把她浇水浇得湿淋淋的,这回她还在梦里被灌得像只喝水喝得过饱的青蛙,让她一大早醒来就觉得好想吐。 恋殊回头看了看她苍白的小脸一会,然后倒了杯刚冲好的热茶,试探性地将它递至她的面前,看她的脸色果然如预料中的急速变得更加青白惨淡。 “姐姐,你的惧水症会不会因此而变得更严重?”她要是再多作几次这类的梦,只怕往后她连水也不敢喝了。 “拿远一点。”绛棠忙不迭地掩着小嘴,努力阻止自己不要吐出来。“我才刚在梦里喝完一瓢,现在我看了就觉得好恶心……” 恋殊同情地叹口气,转过身将已招叠好的衣裳,动作利落地装进布包里。 绛棠不解地看着地的动作,“你在做什么?” “收拾行李准备搬家。”她的语调闷闷的。“你也该起来收拾你的东西了。” “搬家?”绎棠的睡意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被迫大清早就得思考起这让她想了就头大的事。 “表舅今早通知我,叫我们今天就离开这里。”恋殊委屈地坐在床边,嘟着小嘴宣布她们又要被人踢出家门了。 “怎么突然叫我们离开?”绛棠随意绾了绾发,起身坐在她的身旁仔细的问她。 “还不都是那个一天到晚嫌我们浪费他们米粮的表舅吗?”恋殊愈想愈有气,“那个女人也不知是从哪个亲戚那边听来的,说什么你在金陵城有个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夫,所以她就决定招我们扫地出门,叫我们改去投靠他们。” 她微微挑高了黛眉,“我有未婚夫?”怎么她从来没听过有这回事? “姐姐,你说这下怎么办?”恋殊忧愁地握着她的手,实在是很不想又这样再次住进一个不认识的亲戚家里。 “先等等。”绛棠抬起一手先要她缓一缓,“我的那个未婚夫是谁?” 恋殊紧蹙着眉用力回想,“好像是表舅他的表妹的表姨的表侄子,还是表什么的……” 绛棠叹了口气,两手紧按着她的双肩,“请简称表哥。” “好吧,反正就是个远房的表哥。” “表舅已经通知他们了吗?”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绛棠并不感到惊慌,只是抚着小巧的下颔思考着。 “通知了。”恋殊为她觉得悲惨,“你未来的婆婆还叫你快点起程到金陵,好让她看看未来的儿媳长得什么样。” “瞧你,干嘛绷着一张脸?”绛棠好笑地轻捏她的脸颊,“你不是已经搬家搬得很习惯了吗?” 她吸吸鼻子,“可是这次是你要嫁人,往后就剩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绛棠气定神闲地轻笑,“你用不着担心,我会把你带过去当嫁妆,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外头流浪的。” “表舅他们也真是的。”恋殊抹了抹脸庞,更是为她抱不平,“也不想想你这名满江南的织锦娘,这些年来所织的锦为他们带来了多少财富?一旦嫌饱了荷包,他们就急着想把我们踢出去,而这次更过份了,居然还打算嫁了你以图一劳永逸的打发咱们姐妹俩。” 她娇美的脸蛋上也添了点无奈,“人性就是如此,没什么好怨的。” “我可没有你的气度。你想想,自从爹娘死了后,咱们被几个收留我们的亲戚踢出家门过?”这些亲戚个个都是势利鬼,看她们姐妹无依无靠,就想尽法子把她们请来家里安顿,然后在利用完她们后就马上翻脸不认人。 “二十多个吧,我没仔细的算过。”她淡淡地应着,一脸不是很在乎的表情。 “为什么每次被人赶的时候,你都一副很有自知之明的样子,不但顺着他们的心意不让他们为难,还看起来被他们赶得心甘情愿?”恋殊实在是难以理解。 “那是因为我可不想为了这些绿豆眼的势利亲戚弄坏了我的名声。”绛棠朝她挑挑眉,唇边漾着细笑。“他们要赶便罢,想利用我生财也成,我只要我的名声可以留给人探听就行了。”愈是苦难,她就愈是坚强,而这样一来,她也就愈让人心怜和嘉许,在人前的名声也就更好听了。 “你干嘛老是顾忌着你的颜面?”她没好气地瞪着这个特爱做表面功夫的女人。 “古往今来的圣贤们都是这么做的,我们该向圣人们看齐。”绛棠笑拍着地的头顶,下榻穿好了鞋袜,也开始打包起行李来。 恋殊跟在她的后头对她晓以大义,“你实际一点行不行?就算你在人前做人再怎么成功,可是老是这样被人赶来赶去也不是办法啊,光靠个面子又不能过活。” “别跟我计较这种小事了,反正咱们下一个家已经有着落了,先找到我们的下一个家在哪里要紧。”她懒懒地挥着手,不但没把恋殊的话听进去,反而还开始在心底设想着到了下一个新家后,她该怎么做好表面功夫博人欢心。 “姐姐。”恋殊扳过她的身子,慎重地看着她的眼眸,“你真的愿意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她轻耸香肩,“我只求咱们能有一顿温饱,至于要嫁谁,那倒不要紧。” “倘若你要嫁的是只癞蛤蟆呢?”说到这个她总会担心了吧?哪个姑娘家会不在意自己要嫁的人长得是什么德行? 绛棠巧笑倩兮地轻点她的鼻尖,“那么我一定是那只癞蛤蟆身旁,受人称赞且又惋惜不已的美丽天鹅。” “老实告诉我。”恋殊简直快被她打败了,“面子重要还是幸福重要?” 她眨眨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恋殊无力地垂下肩头,“你这爱面子的女人……”她就知道这个女人除了会织锦外,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在人前扮贤淑。 “对了,我的未婚夫叫什么名字?”说了老半天,她还不知道她要嫁的那个人是谁。 “聂青翼。”恋殊无奈到极点地奉上未来姐夫的大名。 阵阵寒意突地自绛棠的背脊窜过,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股熟悉的感觉,纷纷涌上她的心梢。 为什么一听到这个名字.她就下意识的联想起那个梦境来?就像是一脚又踏进了那个梦境般的感觉,绵绵密密地充斥了她的脑海,她还有一种喝水喝过多而欲呕的冲动,令她不但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心跳也格外地剧烈,而且觉得非常不安? “怎么了?”恋殊关心的盯着她略微苍白的芳容。 她掩着小嘴,“我突然很想吐……” 恋殊皱着眉,“这名字会让你觉得恶心?”她不是只有听到跟水有关的东西才会想吐吗?怎么连个人名也会引起她的反感? “嗯。”她郑重地颔首,“非常恶心。” “儿子,你娘的盆栽快溺死了。” 望着独子聂青翼站在院里浇花的背影,心痛复心怜的染意迟掩着老脸,对那些被她儿子照顾得奄奄一息的盆栽们,忍不住再掬一把同情泪。 手中还拿着水瓢浇水浇个不停的聂青翼,在听见娘亲一如往常的呜咽哀叹后,不情不愿地微微停止了手边的动作,回过头看着这个又想来阻碍他浇水的人。 染意迟摇头再摇头,“咱们院里的盆栽就剩那么几盆没被你给浇死,求求你就高抬贵手,不要再散播你那过多的爱心好吗?”要是连这几盆宫中钦赐的盆栽也被他给浇死,那么他在风藻宫里当官的爹回来时,一定不会饶了她。 每日清晨的这个时分,满脑子就只有为花浇水这件正事大业的聂青翼,依旧专注地为摆在地上的盆栽浇水,在浇完捅中最后一瓢水后,他才濒洋洋地回过身,习以为常地说出他一贯的理由: “它们看起来很渴。”天方破晓的时刻,正是花草树木吸收天地灵气的最佳时分,他得赶在这个时间好好照顾它们。 “渴?”她无力地瞪大眼,一手指向天际,“麻烦你抬头看看,天上那个正落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阵阵寒意袭来,白茫茫的天际间,凄清飒冷的北风将纷纷降下的雪花吹舞得恣意飘扬,细细密密地掩盖了大地,好似将这银妆的雪色世界铺上了细白绵密的厚重毯子,将冬季深藏在那如絮飘下的雪光银花里。 “雪。”聂青翼抬首看了看,继而两眼怀疑地瞟向她,“老娘,你的眼睛出问题了?”雪下得这么大,她却看不出来? “有问题的是你!”染意迟忍不住掐紧他的颈项,“你到底是哪根筋出了岔子?大雪天的,你在浇什么花?” 她这个儿子真的有毛病,从小到大爱玩水戏潮她都随他去了,可是他这爱浇花的举动不但二十六年加一日的不改,而且他还相当不挑季节、不捡天候,时间到了就准时地来院子里报到,根本就无视于他所浇下的泉水,因为天候过于寒冷又在盆栽上结冻上一层冰。每日每日下来,那些盆栽所累积的冰霜已是厚厚一层,就跟他石头做的脑袋一样,任什么也敲打不入。 聂青翼拨开她的手,慢条斯理的为自己说起冠冕堂皇的借口。 “一日不浇浇花、洒洒水,我就觉得双手犯痒,而且连带的会使我痒得浑身难受不对劲。”若是清晨少做了这个动作,他不但会觉得一整日都不安心,他的手还会获得难以控制,为了让他有着美好的一天,他非得做这个动作不可。 “造孽啊!”染意迟不胜敌吁地声声长叹。“为了止你的痒,那些花儿死得多无辜……”她没事生出这个植物杀手做什么?他们家有再多的盆栽也都会因他而死于非命。 “没别的事的话,我去别院浇水了。”聂青翼视若无睹地掏掏耳朵,拎起一旁的水桶,打算再去府中的另一个庭院,也对那些盆栽展现他的关怀。 她一把扯住他的脚步,“等等,我有事要通知你。” “什么事?”他爱理不理地回过头来,不认为有什么事能够比他正要做的事还重要。 “你明日午时要去城门那边的逢仙楼接个人。”染意迟按着他的肩头,脸上带着丝丝笑意向他交代,“记住,那个人对你非常重要,你一定要亲自把她接回来。” “对我非常重要?”聂青翼狐疑地扬高了剑眉,“我要去接谁?”怎么老娘今天的笑容看来就是一副阴谋样? “就是你表姨的表妹的表舅的表外甥女……”她顿了顿,拼命想着正确的名称,“嗯,不对,又好像应该是你表舅妈的那个什么……” 一表三千里的远房亲戚! 聂青冀翻了翻白眼,一掌沉重地按在她肩上,“请简称表妹。” “嗯,也就是你的表妹。”她点点头,马上从善如流地改口。 “然后呢?”只是一个远房亲戚要来这而已,他倒看不出这对他有什么重要性。 她笑得乱不怀好意的。“然后就是她。” “什么然后就是她?”聂青翼意看她的笑容愈觉得毛骨悚然,感觉自己的预感正在成真中。 “她就是你的未婚妻,逢绛棠。” “未婚妻?!”他复愣了半晌,随即阴森地将十指扳得喀喀作响。“老娘,你私下帮我定的?” “嘿,别说为娘的老糊涂作风不开明。”染意迟在他翻脸前赶忙撇清关系。“我可从没有趁着你年幼无知的日报帮你定过亲,你的这个未婚妻,是你自个儿指来的。” 他讶异地张大嘴,“我?”他哪可能做过这么没大脑的事? 她摇头晃脑地帮他回溯起事情的真相,“当年你那个表妹的娘曾来咱们府里作过客,那时正好适逢她妊娠,而你大约是三四岁的年纪吧,见那个姨娘的肚子圆滚滚的,就和邻家的孩子一块瞎起哄,说什么非得玩玩指月复为婚这游戏,你爱玩的结果,就是为自己指来个未婚妻。” 聂青翼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表情许久,在发现她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说谎的迹象后,他忍不住低下头恨恨的瞪着自己的手指,直怪自己当初干嘛鸡婆的指来一个未婚妻。 他只挫折了一会,马上就迁怒地把箭靶指到她的身上。 “当时你怎么不阻止我?” “我试过了。”染意迟无奈地摊摊两掌,“但你的骡子个性比你老娘还顽固,不但非指不可,还说长大了也非肚中的女圭女圭莫娶,所以我也只能眼睁睁的看你自作孽了。” 聂青冀不当一回事地耸着肩,“就算我曾做过那种蠢事好了,儿戏般的婚事谁会当真?”没凭没据的,要他承认并接受这件婚事? 她满面笑意地指着他的鼻尖,“你。”当年把这件婚事最是当真的人,就是他。 “我?”他怎么可能会蠢到那种程度? “哪,把这上头写的东西给我看清楚。”染意迟自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绢,将它摊开拎至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聂青翼缓缓倾身向前,楞楞地睁大眼,一个头两个大地看着上头歪歪斜斜的笔迹,以及一旁用墨渍盖的手掌印。 “当年你指婚时亲手盖下的鸳盟契。”她一字一句地向他介绍,并看他的头上好似飞来了一片黑鸦鸦的乌云。 他的眉头顿时攒得紧紧的,“我那么小就懂得把自己卖了?”果然是年幼无知啊,但就算当年他是吃饱太闲,他也不必做这种事来消遣自己呀。 “是啊,有时候我还真怀疑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笨儿子。”染意迟也是感慨得很。 此时聂青翼所有闲散的心情急速地转为恶劣,整张俊容显得凝重无比。本来,他还有点心情想把这件事当笑话来看,但这下人证物证俱在,想赖也赖不掉,更别说那个未婚妻已经上路来找他了……难道说,他什么都不能做,就只能看着烫手山芋送到他的面前来? 开什么玩笑?他当年或许是蠢,但他现在可不蠢。 “老娘。”聂青翼转了转眼珠,一改前态亲热万分地搭着她的肩头,“我看,不如咱们就把这张破纸撕了,然后把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如何?”小时候做的事他才不认,他可不想让自己的未来就栽在一张破纸上头。 “现在想反悔来不及了。”染意迟将他的笑脸推得远远的。“你的未婚妻、我的儿媳妇,她明日就会来咱们这投靠她的未婚夫,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头说你不想娶她。” 聂青翼不甘心的挣扎着,“当真一点反悔的余地也没有?” “没有。”她又泼他一盆冷水,声音里隐隐透着警告,“往后我还想在亲戚前面做人,所以别指望我会让你毁婚,你娘丢不起这个老脸。” 他还是很不死心,“打个商量行不?” 染意迟两手环着胸,再度对他摇头打回票。 “自己造的孽就要自己担。”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啧啧…… 他叹息连天地垂下头,“当年我干嘛那么鸡婆……” 现在他终于深深体认到没事找事做的下场是什么了。 她淡淡冷哼,“不只是当年。你从小到大都很鸡婆。” 在这座金陵城里,恐怕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多事鸡婆的男人。 聂青翼无心去听她的奚落,头痛无比地抚着额,忧心起自己现在进退不得的处境来。 也不知那个表得很远的表妹长得是圆的还是扁的、脾气是好的还是坏的,要是在见到她时不满意,可以退货吗?还是他大可不必理会娘亲的颜面,干脆把脸皮装厚一点,告诉那位表妹纯粹是误会一场,来个抵死不认当年那件糊涂帐? 不过依他老娘超级爱面子的脾气来看,他若是就这样把事情一推四五六,想独善自己落得一身轻的话,他娘会先把他痛扁一顿,然后再绑着他去逢仙楼接人,接着不理会他的任何抗议,直接架着他去拜堂成亲…… 他转过头仔细地盯审着她的表情,在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目了然的浓厚警告意味后,在他心底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只能在她笑得过度开怀的笑容中悄然逝去。 “既然大错都已经铸成了,你就碰碰运气吧。”染意迟在他的脸色忽青忽白时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头上说不定你会指来个如花似玉、又温婉动人的美娇娘。” 他怀疑地抬高了眼眉,“如果不是呢?”她怎么知道他当年隔着肚皮指的新娘,会不会是个丑巴怪? “还不简单?”她毫不同情地睨他一眼,“那就剁了那害了你一辈子的手指。”要是他娶来的媳妇不合她的意,那她一定会把他修理得亮晶晶。 眼下唯一的可行之路,好像也只有照她说的碰碰运气了。 “老娘。”聂青翼沉重地吐了口气,正经八百的向她请教,“从小到大,我的运气好不好?” 染意迟按着额际回想许久,最后向他点点头,“是还不赖。” 他不甘不愿地撇着嘴角,“好吧,我考虑看看。” “甭考虑了。”她用力地拍着他的胸膛,“你那未婚妻明日就会进城,别忘了午时得去接她,不然你就把皮给我绷紧一点!” 聂青翼咬着牙,一手按着被她打得发麻的胸膛,在目送她得意洋洋的离去后,他忍不住抬首看向天际漫天落下的细雪,感觉它们片片飘落在他脸上所为他带来的凉意和清醒,真切地思考起这件婚事来。 或许他的运气一直都不错,不过,他向来都是不怎么相信运气这回事的。 第二章 聂青翼炯亮的双眼,再度不安地膘向那座高朋满座的逢仙楼楼内,并不死心地重新搜寻他今日所要找的人。实在是很不愿相信,眼前他所看见的那名女子,就是他的未婚妻。 站在逢仙楼外的远处,肚内有满坑满谷犹豫和踌躇的聂青冀,即使脚下的积雪已因他的来回踱步给他踩成一摊黑黄的烂泥,过往的行人也频频对他这名行踪诡异的男子投以好奇的眼光,可是他就是始终无法再向前走进一步,而在他的心底,更是有股抵死不愿顺从的抗拒感,令他迟迟无法说服自己把心一横,照着娘亲的交代前去迎接他的未婚妻。 只消随便向这座城里的人打听一番,人人都知道他聂青翼不但是个成功的商人和最有天份的天才练染师,而他行事果决痛快也是出了名的,然而他今日会出现这些反常举动,并躲在街角暗处挨冷受冻了老半天仍无法往他的目标前进一步,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聂青翼沉痛地吐出一口大气,万分无奈地再度抬眼望向逢仙楼内,那个从午时整就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的唯一一名女子。 说真的,在选妻这方面的审美观点上,他并没有特别的要求,也没有什么既定的高标准、高水平。 自从知道自己将得娶一个相貌不明的未婚妻后,他就不断地告诉着自己,既然祸是他自己闯的,那他也没资格对未来的娇妻抱有什么期待,现在他只期望他未来的妻子有两个眼睛一个嘴巴,长相正常也无缺陷,这样他就能够满足不苛求了,可是……可是那个女人也实在是太丑了点。 就算是长得抱歉,但也要有个限度吧?总不能把他给吓得从第一眼见到她,就让他十万火急的拔腿想逃。 望着那名让他从没遭受过这种恐怖的惊吓、并呆楞在外头足足两个时辰也无法挪动脚步、类似母夜叉的女子,感觉自己已经进过十八层地狱又重新回到人间,并且需要去收收惊的聂青翼,只好重新再为自己做一次心理建设。 “看人不能光看外表,重要的是内在。”他抚着额,喃声地对自己安慰着,“古来的先圣先贤也曾说过,即使是金玉其外的女人,也很可能是败絮其中的。” 做人是要懂得欺骗自己的,既然骗不了他的双眼,那么,骗骗自己的心也是好的。 就算那个女人的外表可能会让人感觉有些悸怖和想逃,但又有谁知道,或许她的内在是十分优秀并有丰富涵养的,他怎么可以用这么世俗的眼光和俗人的评价,只凭外表就全盘推翻否定她呢?不,他一点也不虚荣也不势利,他才和世上那些现实且不负责任的男子大不相同。 好不容易才说服了自己,稍稍抚平满心的不情愿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但就在他鼓足勇气想前去探问那名把他吓得六神无主的女子,到底是不是他今日要来找的未婚妻时,又有一道小小的声音,在他的心底诚实地告诉着他—— 请你模着良心告诉自己,看到这种女人后,你还有闲情逸致去研究她的内在吗?是男人的,早就该逃了。 聆听着自己的心声,并暗暗思忖了一会后,聂青翼赶紧收回刚跨出的脚步,直拍着胸口喘气,终究是无法在这个情况下继续欺骗自己下去。 “不玩了,吓都吓死了。”他抖了抖双肩,毅然决然地转身准备打道回府。“这辈子蠢过一次就够了,再蠢第二次,那就真的叫呆了。”就算回去会被老娘打死,他也不想再次犯下无可弥补的大错,让自己再后悔一次。 就当聂青翼的身影方才消失在街道的转角,一直躲在逢仙楼楼内温暖的客室里避寒的绛棠,便带着恋殊踏出隐蔽的客室来到楼门前,与那名一直坐在外头让聂青翼感到无比惊吓的女子错身而过后,便一起站在楼门外张大了水漾的明眸,仔细看向外头往来不息的人川,试图从中找出那个已经愈时两个时辰的聂青翼。 “姐姐,人来了吗?”畏冷的恋殊直挂着小手呵出阵阵白色的烟雾,很受不了得在这种大冷天里走出温暖的客室来到外头等人。 绛棠左顾有看了半晌,再度向她摇首,“没有。” 临行前,表舅只交代她说她那个未婚夫聂青翼是个年轻的富家男子,但她已经在楼内往外看了那么久,眼前这一群群在大雪天里出门的人,不是小贩就是些驾着牛车赶着把作物运进城、以应年冬过节的农家汉,或是提着鸟笼出门喝老人茶的老年人,什么年轻的富家男子也没见着,从午时起至今,也没有什么人进来楼里找过她们。 抖瑟的恋殊偎在她的身畔取暖,并为那个让她们都有点失望的聂青翼找了个借口。“会不会是雪下得太大了,所以姐夫才会来迟了?” 绛棠冷冷低笑,“我看他不是来迟了,他八成是不想来或不敢来。”她早就该知道,男人一个比一个没胆量。 “怎么说?” 她嘲讽地扬高了黛眉,“也许那个聂青翼没你姐姐这么坚强,有胆子像我一样敢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未婚妻。” 同样都是把未来的运命赌在这件指月复为婚的亲事上头,她这个必须遵守三从四德一辈子的女人都不怕了,那个可以在娶了一个正室之后,想再娶上成群妻妾都可以的男人是在怕什么? 枉费她守时守信地在此等候许久,她还以为,她可以见着一个有胆量、愿意抛去外表美丑的良人,结果痴守在这等了半天,那个连见她一面勇气都没有的男人还是没来赴约,也不知他是有事耽搁了,或是跑了还是逃了。 “天就快黑了,再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恋殊频频搓着快冻僵的双臂,拉着她的手央求着,“我看,不如我们直接去聂府找他吧?” “在这里光耗也不是办法。”绛棠看了她一眼,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走吧,表舅的信上留有聂府的地址“有。”恋殊赶忙掏出袖中的信笺,开始与她一同研究起这座金陵城的地形,与那座聂府可能该在的位置。 但一个时辰过后,首先提议找人的恋殊,再也不认为冒着大风大雪,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人是件容易的事了。 苞在绛棠身后找了无数个地点,整个人已经累得不想再动的恋殊,气喘吁吁地看着走了那么久,脸上却找不出一丝疲累。而且天生就不怕冷的绛棠,再次在一户看来家业颇大的人家的围墙边停下来时,终于忍不住拉拉她的衣袖。 “姐姐,你确定这次找对地方了吗?”日头就快下山了,再找不到,她们恐怕就要挨着大雪餐风露宿了。 绛棠不确定地蹙着眉,“好像不是。”也不知道这张地图上的地址写得正不正确,在这附近找了这么久,她就是没找到聂府的门牌。 “那……” 她无可奈何地宣布:“我们又迷路了。” 或许她们不该离开那间逢仙楼的,这下在这座偌大的金陵城里,她该上哪去找那个放她鸽子的聂青冀? “又迷路……”恋殊气馁地蹲在地上,怎么也不肯再多走一步路。“我不找了,我的脚好酸……” “大庭广众的,你给我留点颜面。”绛棠一手拉起她,轻敲着她的额际训斥,“记住,等会找到聂府时,你可别在人前也是这个不端庄的样。”她还想给聂府的人留个好印象,可不能因这个不争气的妹子而坏了她的面子大计。 恋殊翻着白眼,“好好好。我会做好你的面子的……” 淅沥沥的水声,节然有韵地响着,划破了风雪中的寂静,水滴泼洒在物体上所造成的回响声,让站在原地重新研究地图的绛棠忍不住抬起头来,微偏着螓首,按声四处寻找起那不寻常的声音来源。 “姐姐?”恋殊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的举动。 她抬起一手,仔细的侧耳玲听,“你有没有听到某种声音?” “什么声音?”恋殊扬着眉、好奇地与她一块拉长了耳朵。 “水声。浇花洒水的声音。”那种每日都会出现在她噩梦里的声音,对她而言再敏感不过,只要她听过一回就忘不了。 “啊?”恋殊意听愈狐疑。“大雪天的,会有人做这种事?”是哪个人有毛病,会在这种季节做那种吃饱撑着的事? 绛棠驾定地点头,“嗯,而且好像愈来愈近了。”随着那泼洒的声音逐渐接近,她几乎可以确定那水声就近在她们身边的这座围墙后。 她的眸光轻轻地流转,将视线集中在身旁这座围墙的后门上,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一种没来由的悸动,轻盈地跃上她的心头,像是早已熟稳又似前所未有的期待感,让她的心跳得飞快,就不知掩藏在门后的人事物,为何会挑起她的这种感觉? 水声稍歇,那道褚红色厚重的后门,在绰棠等待的目光中缓缓开启,一名手提水捅和执瓢的男子,在雪地的反光中,一身青袍素服的走进她的眼帘里。 他漫不经心地扬起头,在目光与她交集的刹那,他脸上的神情似是有丝怔然,而后他的一双眼眸忽然亮了起来,但就在眨眼间,他忽地转动手中的水瓢,舀盛起一瓢澄净明透的水,出手甚快地就朝她泼了过来。 当那瓢沁心冰寒的水泽吻上绛棠的脸蛋时,那份淋在她脸上的冷意,和措手不及的讶然感,既像是那个每日出现在她噩梦里的情景,又像是在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对她这么做过似的,令她在震惊之余,为了那份感觉,好半天没办法回过神来。 泼水的聂青翼,首先恢复了神智,万分不解地低首看着自己闯祸的掌心。 向来只为植物浇水的他,为什么会对这女人浇得这么顺手呢? 他本来并不想做出向女人泼水这种缺德事的,只是在见到她那张雪色的面容时,也不知怎么的,他克制不了自己的双手,而且将水浇在她身上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种与老友重逢感,不但令他全身上下舒畅不已,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徐徐地盈绕在他的心头。 天际落下片片雪花,在这悄然无言、两厢静望的片刻里,那落雪的音律,听来格外缠绵悦耳。 一旁的恋殊整张脸都被此情此境吓白了,瞪大了眼看着此刻脸色看来骇人到极点,差点就快在芳容上结上一层冰霜的绎棠。 她慌慌张张地大叫:“姐……姐姐!” 深深吸吐着大气,试着想忍下闷在她肚内滚滚怒涛的绛棠,一手轻轻推开花容失色的恋殊,先是低下头秀气地吐出那些飞溅至她口中的冷水,再冷静地拔去发上的水珠,缓缓抬起螓首,一瞬也不瞬地篁着这个刚才似乎还在门里头洒水或是浇花,而下一刻开了门便二话不说,当头就泼她一瓢冷至骨子里的冰水的男人。 一个让她看了就觉得恶心的男人。 见鬼了,这男人怎么长得那么恶心? 绛棠大惑不解地盯着眼前这个浓眉大眼,有些霸气、带著有些小奸小坏笑意的男人,在他那张狂猖不拔的脸庞上,她所得到的不是令女人深深吸引而沉醉的感觉,而是那每每在噩梦中被灌水灌到饱得想吐的恶心感,在看着他的同时,她总有种看到了一片汪洋的错觉。 聂青翼灼灼的目光,饶有兴味地停伫在这名因水润泽过,而此刻显得晶莹剔透的人儿身上。 颗颗水珠顺着她雪白的面颊往下滑动,那样缓慢的滴淌,在流经过的脸颊上润泽着她白皙的脸庞,令她整张小脸都因此而透亮了起来,青烟黛眉、水灵澄眸,在水光与雪光的映照下,格外地清新淡雅,她连唇色也是淡淡的,像极了一株没半点颜色的花儿,淡雅淡,却是干净灵美得不可方物。 他的脑际飘掠过一抹影像,他看见了一株雪中亭立的花儿,雪似的梅,香气袭人。他的眼眸悄悄自她的面容上挪开,滑移至她的全身。他暗自估量着这名身高犹不及他肩头的小巧可人儿,不一会,一抹邪坏的笑意在他的唇边漾开了来。 他理所当然地扬起手中的水瓢,将里头剩余的水全数自她的头顶上淋下。 “多喝点水,长得高些。”看她这模样,年纪约莫也有二八方华了,据他的标准来看,是矮了些。 绛棠紧咬着牙关,“你……”先前那次她还可以不计较,可这次他又浇得这么顺手,他是把她当成花还是草? “我知道你很感激我的好心,不过你也不必太感动,我向来都是很乐意助人的。”他还一副大恩不必言谢的表情,落落大方的朝她挥挥手,“好了,天气很冷,喝够了就快些回家。” 丝毫不给绛棠任何反驳的机会,聂青翼把话说完后,脸上挂着功德圆满的笑意,脚跟一转,踏进了门内关上了后门,又在里头的庭院四处浇起水来。 “他……”恋殊直楞楞地瞪着门板,一点也弄不清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是在想什么。 “好恶心……”绛棠两手紧紧捂住小嘴,终于再也忍不住肮内那股欲呕感,根本就没时间去理会那个古怪的男人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做。 恋殊担心地望着她的脸庞,“姐姐,你没事吧?”连连被浇了两回,也难怪她又会犯起那个毛病来。 “我们走……”绛棠气虚地拖着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赏她一堆水的地方,好来杜绝她体内的不适感。 “我看……”恋殊的脚步才走没多远便突然停顿下来,并且回过头来有些同情地望着她,“不用走了。” “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被浇对了地方。”恋殊一手指着她身后以红漆正正地书写着“聂府”两字的后门门牌。“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聂府。” 染意迟定看着一径坐在大厅椅上跷脚喝茶的步千岁,端详了他的表情许久后,仍是不解这名听到老友有了未婚妻,便跑来这里凑热闹的步千岁为何笑得那么开心。 她两眉微敛,“千岁,你的笑容很可怕。” 与聂青翼自小一块长大的步千岁,收拾好了笑容,优雅地把茶碗端近唇边,呷了口香馥青绿的热茶,再把茶碗放在几上,抬手摊开了异香扇,身上淡淡流露出一派文人斯文气度,丝毫不见他那贵为金陵城首屈一指紫冠商人的商业气息。 他挑高了两眉,“那是因为今天在来这前,我去找算师帮青翼他们小两口批算过八字。” “结果怎么样?” “我觉得……”步千岁好笑地挑挑眉,“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他们俩的八字不合吗?”他的笑脸她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个端倪。 “不合。”他将扇子一收,大有铁口直断的气势。 染意迟不禁紧张了起来,“很差吗?”糟了,儿子往后会和儿媳是对怨偶吗? “也不算很差,只是,该怎么说呢……”他慢条斯理地接着下颔,好半天,自唇边咧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应该说,他们的八字很有趣。” 她盯着他的怪笑,“很有趣?” 他摇头晃脑地说着:“往好处想,这椿婚事乃姻缘天注定,但若往坏处想的话……” “怎么样?” “咱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步千岁并没给她答案,反而转首找起那对小冤家,“他们人呢?”都已是日暮时分了,他也在这等了那么久,怎么还没见到那对让他赶来凑热闹的人? 染意迟无奈地抚着额,“都还没回来。”她那个儿子,八成是改变心意不去接人了。 “还没回来?”他的眼底掠过些许失望。“青翼那小子到底是接人接到哪里去了?” “夫人,未来的少女乃女乃到了!”正当他还在猜疑时,守在外头的下人响亮的回报声便传进他们的耳底,再度鼓舞了他们的士气。 染意迟喜出望外地挥手交代,“快请她进来!”太好了,没想到那个儿子还真的有去接人。 打从在门外被淋得满心不痛快的绛棠,在两脚一踏入这座偌大庄园后,她便开始浑身发抖,她的一帘噩梦,似乎正逐渐在成真之中。 会令她这么想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这座四处都挖成渠池,触目可及小桥流水的宅邸,因为在庭院中每个池底皆遍铺着暖玉的缘故,让这座宅邱内所有水源之处,居然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季节,还是溺鹤的水色天光一片,丝毫没有结冰的迹象。她实在是不敢想像,如果她真的没有找错地方的话,那么,她即将在这座水乡泽国的府邸庄园中度过她的后半生。 太……太可怕了。 “你就是绛棠吧?”老早就想见绛棠一面的步千岁,在绛棠一进门时就热络地招呼着她。“我是青翼的好友,我和大娘在这等你们好久了,先坐下来喝碗茶。” 方被招呼落坐的绛棠,在一名艳丽的中年女子款款地朝她走来时,她又忙不迭地拉着恋殊一块起身,准备对这个很可能是聂青翼的母亲,她未来的婆婆问安。 “表……”糟糕,这个亲戚表得太远了,还真的不知该尊称她什么称呼比较不失礼。 “请简称表姨。”染意迟笑靥如花地牵着她的手,惊艳地直瞅着她的小脸,“你们一路上辛苦了,累吗?” “还好。”绛棠柔雅地颔首,边指着恋殊向她介绍,“表姨,这是我的小妹恋殊。” “这个我知道。”染意迟的脸上多了份不解,“只是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到?青翼没去接你们吗?”怎么她们人到了,她那个儿子却没到? 绛棠诚实地叹口气,“没有。”那个聂青翼不但如她所说的没胆子去,还放她们姐妹们在大雪天里四处找人迷路。 染意迟气急败坏地绞扭着手绢,“那个临阵月兑逃的小子……”果然啊,那小子居然就这样落跑,让人家自己找上门来,害她的老脸挂不住。 甚会做人的绛棠,水眸转了转,适时地为哪个敢放她鸽子的聂青翼说话,打算为地往后的日子打好相处的根基。 “您就别怪表哥了。”她拍着染意迟的手柔声地安慰着,“其实就算他没去接我们、我们也还是会晚到的。都因我非要去市集买样东西,所以才会拖拖拉拉这么久,怪不得他的。” “你们去买什么?”步千岁兴致勃勃地凑到她们的面前。 一旁的恋殊拧着眉心,“止吐必备用品。”为了避免再有意外发生,这样东西还是给姐姐带在身边比较妥当。 “啊?”步千岁与染意迟皆听得一头雾水。 “哈啾!”冷不防的,绛棠遍身感到一阵凉意。 “你着凉了?”染意迟关怀备至地盯着绛棠,总觉得她这般柔弱的模样,看起来还是那么赏心悦目,她那个蠢儿子,运气还真是好到指来了个美娇娘。 绛棠吸吸鼻子,“嗯,被个男人浇了几瓢冷水。”都怪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在这种天气里弄得她一身湿,说不定她会因此而染上风寒。 “浇水的男人?”染意迟绕高了两眉,不安地与身边的步千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步千岁咽了咽口水,“大娘,她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这里出了名最爱玩水的男人也只有那么一个,难道说…… 终于把整座府邸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盆栽,全都在暮色时分之前安顿好的聂青翼,拎着水瓢和水桶,正打算收工回房时,不意在经过大厅时,见厅里似乎有两道熟悉的身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才走近细看,正好迎上绛棠转过来的目光。 “啊!”他们俩讶异地指着对方的鼻尖大叫,并对彼此会出现在此皆感到十分意外。 染意迟头痛地抚着额,“果然是那个鸡婆儿子干的好事……”她就知道,犯人绝对是他。 叫嚷声才稍稍止歇,无端端心念又起的聂青翼,下意识地便扬起手,完全忘了他手中还拿着水瓢,一出手,便在众人来不及阻止下,又将瓢里的清水往绛棠的身泼去。 绛棠不慌不忙地自恋殊手中接过褚红的油纸伞,及时在水花泼洒至她的身上时撑开,而后挪开红融融的油纸伞得意地朝他婉婉微笑。 “这次我有准备了。”一次经验学一次乖,在进入这座府邸之前,她已先为可能会发生的水患做好了万全准备。 聂青翼佩服地朝她鼓掌致意,“好身手。” “你这笨儿子!”染意迟一拳重重地敲在他的脑袋上。“你又在浇什么水?她是你的未婚妻,不是你院里种的花花草草!”丢人啊,才一照面就留给人家一个坏印象,他是不想讨这房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媳妇了吗? 聂青翼揉了揉被扁的头,继而两眼直直勾视着这名执红伞的大美人,满意无比的眸子来来回回地在她身上打转着,忽然觉得在她一出现后,他的身心都感觉到无比舒适痛快。 这个能够引起他这种感觉的女人,是他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不是那个把他吓得落荒而逃的举世大丑女?莫不是老天开眼了,竟让他运气好到指来个这么如花又似玉的俏佳人?虽然说当年的举动很蠢,但傻人,似乎还是有傻福的嘛。 他一派快意地搔着掌心,“手痒。”也不知怎么的,每回一见到她,他的心底总是有股想要滋润她的冲动。 “会痒?”步千岁看好戏地捉住他的手臂,“你会对个女人手痒?”事情愈来愈有趣了,聂青翼居然会改变兴趣,把浇花的习惯改而转嫁至一个女人身上? “嗯。”他兴奋难耐地按着双掌,眼带精光地瞅着绛棠,“一看到她,我的手就好痒。” 染意迟掩着唇暗暗叫糟,“完蛋……”要是这个大美人嫁给青翼的话,那她不就每日都会像外头的盆栽一样,被浇得湿淋淋的? 什么?他就是聂青翼?! 这个为她带来水祸的男人,就是她的未婚夫?! 绛棠的脑中晃过阵阵晕眩,有些禁不住此等打击,一手攀附着恋殊的肩头,感觉全身又泛起了阵阵的不适感。 “姐姐,你的脸色好难看。”恋殊扶住她,紧张地看着她的脸庞。 “我想吐……”怎么也抑止不住那纷涌而上的欲呕感的绛棠,觉得自己在踏入这座宅子后,她的头顶上就飞来了一片黑鸦鸦的乌云,而那乌云,正迅速笼罩了她所有的未来。 “绛棠病了吗?”染意迟担心地抚着她的额,直怕她是因此而受寒着凉了。 “不,她只是对水过敏。”恋殊经验极为老道地向他们解释。 “对水过敏?” “自小到大,姐姐就和水无缘,只要接触到过多的水,她就会出现这种症状。”要不是那个怪梦年复一年地纠缠着姐姐,她也不会有这种令人难以体会的奇怪过敏毛病 “儿子。”听完了恋殊的说法后,染意迟速速向聂青翼下达懿旨,“马上去把你那些装水的锅碗瓢盆全都给我收起来,从今日起,不准你再拿水随便乱浇!” 步千岁忙着把她给拉至一边小声地商谈着。 “大娘,你这不是要青翼的命吗?他会痒死的。”要那个爱玩水的小子不碰水?整他也不是这样整的啊。 “要他的命又怎么样?”染意迟火大地擦着腰,“你看看绛棠,她都已经被青翼吓成这样了,我总不能为了让他不手痒而把我的儿媳妇给吓死。” 聂青翼丝毫没把染意迟的话给听进耳里,反倒是兴味十足地挨近绛棠的身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他倾身向前,一手抚着下颔徐徐探问:“你……怕水?” 敝不得他老觉得她缺乏水份的滋润,原来,他这个未婚妻是真的缺乏水份的关怀。 “你别过来……”恶心欲呕的绛棠,在他一靠近时,小脸更是苍白如雪,额间不断沁出颗颗冷汗。 他却固执地步步逼近。 “为什么怕水?”不行,他这么爱水的人,怎么可以娶个惧水的老婆呢?他得先找到她惧水的理由,再来对症下药改正她这个不良习惯。 “你再过来我就要吐在你身上了……”望着他过近的墨黑眼瞳,绛棠几乎快忘了该怎么呼吸。 “可是……”聂青翼一手撑着脸颊,故意状似很为难地伸手轻抚着她的小脸,“我是你未来的丈夫。” 恍若刹那间直接掉人地狱的绛棠,脸色显得更加雪白无色,气息更是翻涌个不停,更是无法止住那波波在她心坎里引起的躁动。 这个男人,会是她的丈夫? 心跳得飞快,眼前的这个男人,说真的,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他的容貌和身形都是她见过最令人倾心的男子,可是他带给她的感觉,却是她最害怕、最不想亲近的那一种。 在她的耳际,血流汩汩的声音化为阵阵波涛声,隐隐约约、恍恍您惚中,水泽的气息悄然地自他的身上传来,徐徐纷涌至她的身边,爬上她的每一寸肌肤,淹没了她的心房,暖融而滋润,她像艘迷途的小船,在他这片汪洋中无根似地摆荡漂泊着。 他是片无边无涯的水泽,他就要将她狂卷而入了,而她,却发现她连一点拒绝或是抵抗的权利也没有,但又像在久远之前,在他的这双眼瞳下,她很难存着拒绝及抵抗的念头,只是默默的接受。 “这下怎么办?”聂青翼咧笑着白牙,一脸很感兴趣地问:“往后是该让你吐呢,还是让我痒?” “你……你真的要娶我?”她颤颤地问,希望这和以往一般,只是噩梦一场,并不会成真。 “真的。”聂青翼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俊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 她的心不禁抖颤,“为什么?” 仿佛是想要试炼她一般,聂青翼忽地将脸更欺近她的面前,两手轻捧着她粉女敕的面颊,气息直吹拂在她的脸庞上,直望进她的眼瞳最深处,并将他的心念传送至她的耳底。 他爱怜地抚着她水女敕如丝绸般的脸蛋,“因为你让我有种很想浇水的冲动,所以,我非娶不可。” 就是她了,她就是他这些年来寻寻觅而不可得的女人,也是在花草和染纱之外,唯一能够引起他全副注意力的女子,若是不好好把握住眼前的这个机会,错失了她,或许他的人生将要继续失彩平淡下去。 浇水的冲动?绛棠听了脸色急速转变得更加雪白无色,两手忙不迭地掩着小嘴。 “哇!”恋殊连忙拉开那个就快被聂青翼吓死的绛棠,“姐姐!” 步千岁也忙着指使一旁的下人,“快,快带她去房里休息,我去请大夫来!” “儿子,你到底是对终棠说了什么?”在绛棠被急急忙忙的下人们簇招而去时,染意迟感慨万分地搭着他的肩头问。 聂青翼满面笑意地环着胸,“我告诉她,我要娶的媳妇人选就是她。” “你很满意你指来的这个媳妇?”先前不想承认绛棠又不敢去接人的人不是他吗?他的改变怎么这么大? “满意。”聂青翼的唇角满足地高高扬起,“再满意不过了。” 他转首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大雪,不经意的一瞥,发现了那株植在院中,自他生来就不曾吐过一次蕊、开过一次花,被所有人视为早已枯死的梅树,竟在这个雪日里,在枝头上悄悄绽出了花苞,准备迎风绽放。 第三章 “你的气色还是很不好。” 再为绛棠的额间覆上一条新的绫巾后,恋殊在水色荷灯下仔细观察了绛棠的脸色一会,总觉得她似乎是真的被吓病了。 躺在床榻上的绛棠难受地掩着小脸,“我快死了……”全身又冷又发抖,再加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喝水过饱感直徘徊在她的月复内,让她好想逃离这座把她害得凄凄惨惨的宅子。 “还不行。”恋殊坐在床畔笑拍着她的脸颊,“你还得活着嫁聂表哥呢。”才头一天她就受不了,她还有好长的一段日子要挨呢。 “我不想嫁了……”她埋首在被窝里低声哀叫,“我不要嫁给那个水患男人……” 恋殊凉凉地问:“你不顾你最注重的名声了吗?” 她的名声? 绛棠目光晦暗地睁开双眼上想起那盘在她脑中已半辈子的信念,她就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误感。 在她看来,现在她比那个没勇气去接未婚妻的聂青翼,更需要勇气来应允这桩婚事。原本她还以为无论在聂府将遭遇什么可怕的情境,或是将嫁给一个长相奇丑无比的男人,这些她都有法子因她所顾忌的名声而设法忍耐度过,唯独那个不在她意料之内的聂青翼,彻彻底底打乱了她所有的预想,他简直就像是她生命中的灾星,而她,却还非得嫁给他这个与她一见面就不对盘的克星不可,否则她们姐妹俩将无家可归。 唉,她是天生就欠这个人水吗? 不过说也奇怪,她总有种与他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份熟稳已久的心悸,在他的眼瞳看向她时,更是紧紧纠扰着她的芳心,让她的心头没来由的忐忑不已,想亲近他,但又更想回避他…… 她实在是不知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那个爱浇水的鸡婆男人,但就算曾与他相识好了,她一点也不认为再次与他相逢的经验,有哪一点快乐。 绛棠沉敛着黛眉细细回想,“恋殊,我好像曾见过他……” “在进屋前,你就已经被他淋过一次,你当然见过。” 恋殊以为她是病饼头了,所以才忘了那个惊天动地的泼水式见面礼。 她摇着头,“不,我是指在更早之前。”他们应当是在许久许久之前见过的,他们之间似乎应该是有着……在那久到不知多远之前的故事。 “在哪见过?”恋殊边帮她擦着脸上的汗珠边问。 她苦恼地皱着细眉,“想不起来。” “姐姐,我有种预感。”恋殊拨开黏在她颊上的发丝、笑嘻嘻地点着她的眉心,“要是你嫁了他,往后你少不了会常被他给淋得一身是水,而你恐怕就要一辈子都在呕吐中度过。” 绛棠没好气地掩住她的唇,“不要诅咒我……”她已经够惨了,别再让她想到与水有关的字眼。 “来吧,先把这身湿透的衣裳换了。”恋殊一把拉起她,拿了叠色彩柔淡的衣裳放在她的膝上,“好在姐夫家有很多衣料供你裁衣来穿,不然我看你迟早会被他给淋得找不到衣裳可穿。” “姐夫?”绛棠白她一眼,“叫得那么亲热,我又没说我一定会嫁他。” 恋殊却是胸有成竹,“为了你的面子,你会嫁的。”想当然耳,她这个为保颜面而不顾一切的姐姐,这回也一定会为了颜面而委屈自己。 绛棠娇嗔地睨她一眼,伸手拿起膝上的衣裳正想看看衣裳的质料如何时,自她的指尖,细致柔绵的触感缓缓蔓延开来,她不禁低下螓首,怔怔地看着手上这些似云朵飘降至人间的衣裳。 在这色彩演纷的彩锦袋上,一根根经由花朵淬炼成汁而后练染过用来绣锦的丝纱,经过细心绣制后,像是有着生命般,无声地在雪白的衣裳上展现它们的丰采。 经由它们,绛棠看见了芍药、牡丹、红花、苏木、丛草,正静静地呈现在她的面前随风飘摇,就像是它们从没被捣制成花泥,那瓣瓣的花瓣,仿佛能触模得到似的,仍旧是那么地鲜活、那么地真实,就像是花儿真实地走出了衣料。 在这件彩锦裳上,让她在冥冥中窥探了一座多彩的春天,数不尽的花朵在清扬的东风中,迎风摇曳并徐送着清香。 “怎么了?”恋殊有些纳闷地看着她惊艳的眼神。 “好美的色泽……”她虔诚地抚着衣料,“这简直就是彩锦中的极品,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丝纱。”是谁?是谁有这种练染丝纱的功力,能够将花儿的美丝毫不漏地保存了下来? 恋殊偏头想了想,“听说,这件衣裳用来绣锦的丝纱是姐夫染的。” 她不禁讶然,“他染的?” “刚才那位步千岁步三爷说姐夫是个练染师,这座宅子里和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所有制造锦布的丝纱,全都是由他一手染出来的。”很快就已经探听到不少消息的恋殊,对于这个消息也是满讶异的。 “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方面的天赋。” 真的很不可思议,那个只要碰到她一次,就把她淋得满头满脸水的男人,手艺居然这么巧?而且巧夺天工到令她心折不已。 恋殊挨在她的身边朝地挤眉弄眼,“心动吗?”她太了解姐姐了,这世上能够让她心动的事物,除了她无比重视的面子外,也就只有绣锦这回事了,而能够提供这么好绣锦原料的姐夫,一定是很对她的胃口。 “我……”她才想反驳,只觉得鼻梢一痒,忙不迭地掩住俏鼻,“哈啾!” “你真的着凉了。”恋殊同情地为她换好衣裳扶她躺下。“我去厨房帮你熬碗姜汤过来。” 绛棠忙拉住她,“不要,我现在看到任何水做的东西都想吐……”一天之内接触到过多的水,只怕今晚她又要梦到那个噩梦了。 “可是……” 正当恋殊仍有犹豫时,厢房的门扇遭人轻敲了两下,接下来,那个造成绛棠如此不适的男人,便带著有点愧疚的表情,悄悄自门缝探进头来。 “姐夫?”恋殊意外地张大了眼眸,赶紧去请他入内。 “她好些了吗?”聂青翼两眼直视着躺在床上的绛棠,止不住的关怀,明显地写在他脸上。 “她……”恋殊回头看了脸色变得更白的绛棠一眼,再叹息地对他摇首,“本来她是好些了,但看到你又更严重了。” “还是看了我就想吐?”聂青翼挑挑方挺的剑眉,把手中的托盘交给悬殊,也不经过绛棠的同意,便大刺刺地在她的床榻边坐下。 绛棠忙不迭地往床里缩,“离我远一点……”她已经够难受了,他是想让她再看一个大夫吗? “这样呢?”他唇边漾着一抹坏笑,刻意悬身在她的身畔,居高临下一瞬也不瞬地低首看着她。 她急急细喘,“你……” “要不……这样呢?”他转了转眼瞳,刻意再缩近两人间的距离,与她眼眸齐对,近得彼此的呼吸都能吹拂在对方的脸庞上。 望着他似乎想将她吞没熊熊如火的目光,不知不觉间,他无比的热力驱散了她一身的寒冷,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燥热,某种正要苏醒的感觉,令她心房不安地跳动。 仔细看着他诱人的眼眉,绛棠逐渐忘了他先前带给她的种种不适,忘了她所受的罪。一扉遗忘已久的思念,在他的目光下,轻轻巧巧地在她记忆的一隅掀开了来,她不想去细究,也不想去追寻那份思念的来源,她只想看清他那明澈眼瞳里有着什么,好让她明白,她为何会在第一眼的嫌恶过后,变得如此着迷。 在他的眼底,有着什么呢?她深深凝睇着,感觉他眼中的热力缓和了下来,在那深处,有着潋滟的水意,她从没看过一个男子会有如此似水的眼神,浮啊荡荡的,令人想徜徉其中沉沦不愿醒…… 绛棠不知自己这般直勾勾地望着他有多久,直到他唇边又泛起了那种坏心眼的笑意,她才赶紧驱走自己漫天的遐思。 她慌忙地想掩饰自己的失态,“你是来做什么的?” 这男人到底是有什么魔力?怎么会让她一下子恶心欲呕,一下子又让她对他重新改观,像个思春的小女人? “这是我娘亲自熬的姜汤,快趁热喝了。”聂青翼举手招来恋殊,并自她的手中接过用春瓷缕花碗盛装的特大碗热汤,将它凑至她的面前。 辛辣刺鼻的香味瞬间扑上她的鼻梢,汤碗里和暖热腾的缕缕热气,让她雪色的小脸缓缓地漾出两朵淡淡的红霞,就像是一匹纯白似雪的丝绸,晕染上了瑰丽似霞的颜色。 好像梅花的女人…… 看着她的面容,聂青翼无法阻止自己心底翻然波动的思潮,在他的心底,她本来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但在此时,他清楚地看清了她的容颜。有时,她像一株清丽柔绵的白梅;有时,她像是雪地里您意盛绽的红梅,娇艳欲滴的,令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亲自采撷。 但她那带着些许病容的脸蛋,虽然有着淡淡的水女敕质感,但他始终忘不了她在经过水珠浇润时那份晶澈的美感,他还记得,她似乎很怕水,而她面对他端来的这碗热汤,心里似乎也没存着什么好感。如此拒水,这也莫怪她的身子弱了,倘若她能多吸取些水份的话,那么她一定能够更美、更健康,可能的话,他很想将所有的心神都花在她的身上,辛勤的为她润泽,让她成为一株真正绽放的梅。 只是,他欲给,她却难收。 聂青翼遗憾地叹了口气,徘徊在她脸上的眼眸,逐渐在她身上游移着,最后两眼滑过她那不怎么丰满的胸部。 他再次将分量多得吓死人的汤碗端近她的面前,并且别有深意地向她交代。“多喝点,长大点。” 绛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胸部,聪颖地听清了他的弦外之音时,同时也被他点燃了一腔怒火。 欠扁的男人!哪个地方不好看,偏偏看她最在意的胸部。 看着她红艳的容颜,他忍不住以指细细轻触,而后在他那有型好看的唇边,浅浅地勾起了一抹令她心动的笑意。 “我们绝对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以指轻点着她甚是诱人的红唇,信心十足地向她保证。 “何以见得?”他的指间清清凉凉的,让绎棠的心神有点不能集中。 “因为你能止我的痒。”聂青翼徐徐地露出一副邪恶万分的笑意,“我已经开始期待我们的婚事了,所以,希望你能早日克服你的呕吐症状,我们也好早日完成大婚。” 绛棠怔怔地瞪大杏眸。她真的要和这个频频带给她水灾的男人成亲完婚?这是不是代表地往后的生活里,又将要克满大大小小的水患?他为什么那么执着,就这么非娶她不可? “晚安。” 聂青翼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俯子,低首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偷了个小吻,并趁她怔愕得难以思考时,将手中的热汤一瓢一瓢地喂进她张大的小嘴里。 “你……”在热汤活络了她全身的血脉后,绛棠终于恢复了神智,同时也对他的举动羞极了。 “早些好起来,我等着娶你。”他暧昧地朝她眨眨眼,唇边掠着得逞的笑意,拎着那个已喂完她的空碗愉快地走出房门。 绛棠甩甩头,试着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两眼在一接触到他手中的那个空碗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在不知不觉间,被他灌下了一大碗水类的东西。 “哇啊!”恋殊在她两手紧捂住小嘴欲呕时,又扯开了嗓子大叫,“姐姐!” “首先,你不能再让她继续吐下去。” 被染意迟请来好好开导聂青翼的步千岁,坐在聂青翼的房中,语重心长地说出目前他最需要改善的第一个要点。 “嗯。”坐在椅上乖乖听训的聂青冀,百般无聊地点着头。 “再来,大娘吩咐你得克制一下你的手痒冲动。”不能再他手痒下去了,不然绛棠不被他浇病,也会被他这个坏习惯吓跑。 “嗯。”聂青翼爱理不理地应着声。 步千岁不抱期望地望着他,“这些你都不能做到是不是?”光看这小子的这副表情,他就知道这小子统统都只能答应而无法实现。 他登时咧齿而笑原形毕露,“对。” “青翼……”步千岁快对这个任督二脉不通的顽固老友投降了。“妻子不是让你娶来残害她身心的。”哪有人是这般对待女人的?绛棠没被他的举动吓跑就已经是他祖上积德了,他还想再这样继续下去? “我当然不会残害她,我爱护她都来不及了。”聂青翼啧啧有声地摇着食指,“你放心,我会好好向她展示我对她的关怀和爱心的。”对于那个他认定十分缺水,而他又非常想娶的未婚妻,他保证,他一定会把全部的热情都投注在她的身上。 在他的印象中,绛棠就像株冷冬寒梅,无论是在什么苛刻的环境下,她总能在人前展现出她最好的姿态。 从娘亲口中听闻许多关于她的大大小小消息后,他更是认为,在绛棠过去的人生中经历了那么多她不该有的历练,这些年来,她拉下了自尊心,在许多亲戚的家中来来去去的借住,一手提携着小妹,努力的求生存,但她依然未对人情冷暖失去信心,她的那双眼眸,看起来还是那么地明亮动人,那么地深深吸引着他。 虽然寒梅总是能够挣扎着求生存的,但既然现在她进了他的家门,他就要让她得到她应得的一切,因为,这株悄悄在他心底绽放的寒梅,她值得他这么做。 步千岁受不了地摇着手,“拜托你千万不要把你那种令人消受不起的爱心给她,她和我们不同,她不像我们这么能够忍受你的爱心。” 他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慢慢的适应,也迟早会习惯我。” “那也要她能够撑到那个时候……”步千岁小声地咕哝。 从没有人知道聂青翼天生就爱浇花洒水的举动原因为何,更没有人知道他那过于鸡婆的爱心是哪来的,在所有人看在他练染出来的丝纱一批比一批价值连城后,也没有人再想去细究他那种种令人模不透的爱心和鸡婆的举动了。 只是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花朵般的美人儿未婚娇妻,身为他的朋友,步千岁并不为他指来了个美娇娘而感到开心,反而是对那个女人的未来感到担心。就不知聂青翼会不会也把她当成花儿来浇?并且常塞给她那些他自以为很需要的种种关怀。嫁给这种男人,是福,也是祸。 聂青翼弹弹手指,把他的心神唤回来。“如果私事说完了,现在可以谈谈公事了吗?” “你在秋末之前染出了几种丝纱?”生意做得非常精的步千岁顿时商人的本色尽现,公事公办地与他讨论了起来。“你最好是先跟我报个数,这样我也好早点决定今年要批多少货给宫中的织造府。” “百来种。”聂青翼大略地给了他一个数。“今年我从不少从没用过的花身上,练出了数种新的染料,因此在整体的货数上,今年新添了数种新式的色泽。” “很好,那么今年你的这批货就由我紫冠府全面买断。”计算出商机的步千岁,立刻把这个能够获利的机会,全都揽至他的手中。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今年你要多给我一成的利益。” 聂青翼赶忙在这个超级商人把生意敲定前,先确保他也能获得的利益。 步千岁笑眯眯地搭着他的肩头,“青翼,咱们是好友吧?” “在商言商,就算是你,我也要把帐算得明明白白。” 聂青翼也对他笑得很虚伪。“即使咱们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你也别指望我会给你捞个什么油水,我会要你把该给的每一份子儿都给我吐出来。” “啧。”捞不到好处的步千岁,不禁再次为聂青翼那说变脸就变脸的性格而感到丧气。 这个老友,所有人在初次与他相见时,总会犯了个错误,以为他只是个天生就少根筋,对人没什么威胁性的练染师,根本就不远什么生意经,还认为他迟早会把聂府的祖业给败光。可是在与他相处过后,众人才发现他是个可以在嘴边挂着傻笑、做出没什么大脑的事,但在下一刻,他又变成了市侩又小奸小恶的男人,为了自身的利益,无论是什么人,他也要一分一毫的算得清清楚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还是个超级没常识的园丁。 即使是百花萧条的撷秋,他仍是辛勤地为花儿们灌溉;大雪天的,他日日都跑去浇花浇树浇盆栽,也不怕那些无辜的植物因他那多余的爱心而被冻成冰雕。但他这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却培育出许多不同品种的异花。 经由他一手栽培的花朵,无论任何品种,季季都绽放,而那夺人炫目的色彩,更是连皇宫御院里也培养不出来的。经由他的手,那些花儿淬染出来供作染纱原料的花汁,珍贵得有如黄金一般,即使一桶千金,抢破头想买的也大有人在,令人真不知该说他养花浇水的举动是鸡婆没大脑呢?还是他的心机太深太聪明了? “要不要看看我最新练染成功的丝纱?”聂青翼在他仍在思考时,伸出手向他邀请,“今天的冬阳不错,我将它们拿出来晒了。” “先看看货也好。”步千岁也觉得先看完货,他才好决定今年该标什么价钱比较妥当。 步出聂府,在聂府府后那占地数百亩,用来植花淬染的花圃,在北风的吹拂下,老远就飘来了数不清的异香,让还没有走到花圃的步千岁,再一次诚实地说出他藏在心底已久的看法。 “这些不要脸的花……”步千岁丝毫不掩饰他那张恶毒的嘴。“果然是一人种一款,什么人就种什么花。” 种的人和花都一样的搞不清楚季节状况。 “嘴巴给我小心点。”聂青翼朝他亮出了一只拳头。 聪明的步千岁马上见风转舵,“我是在说奇人种异花。” 顺着花圃小道,穿过各色花朵所造成的曲花幽径才能抵达的练染房,抬首远望,远远的就看到那些在风中翻飞,在冬日暖阳下待晒的丝纱。但仔细评估货物价值的步千岁,在这里除了看到那丝丝缕缕比什么都珍贵的丝纱外,还看到了另一个像在玩躲猫猫般躲了聂青翼好一阵子的绛棠。 他以肘撞了撞身旁的聂青翼朝他提醒,“那个不是你病了好些天的未婚妻吗?” 聂青翼转首看去,在一片缤纷的色彩中见着了那个一身白净丝裳,面容单薄吧净、眉目如画,嘴边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小巧笑靥,正在欣赏他所染的丝纱的绛棠。 他脑际里的思考在瞬间全然抽空,只徒留她那抹看似轻浅,却又深深印烙在他心中的笑意。 他很想掏取她的笑颜,让它恒久地停留在他的掌心里,只为他徐徐舒放。 在数百上千的竹棚所搭的晒架下,绛棠的指尖恋恋地拂过风中每一串飘荡的丝纱,和轻柔质感,一一从她的指梢间流泄而过,绛红、绛紫、杏黄、金黄的色纱,交织出一幅向晚天边的霞彩;翠蓝、藏青、湖绿、墨绿,勾勒出一幅远山近水蓊翠的绿景;缥、皂、紫、韶、缙,构成了一座锦簇绩纷的花城。 即使在这个深雪所封的隆冬、时分,聂青翼的一双巧手,也能让春日提早降临。他对花儿的深情厚意,不只在它们盛绽之时,更在它们花凋令人惋惜之后尽现。 花的美、花的好处,他全都保留了下来,为花儿营造了一个能够永恒瑰丽的世界,不让它们只能在匆匆绽放后,成为一幕令人只能回想的陈旧片景。 丁香、玫瑰、相思树等香味悄悄渗进空气里,随着串串丝纱摆荡飘动,绛棠深深吸嗅着如此难得的百种花朵混淆的芳香,暖暖的冬阳晒在她的脸颊上,令她忍不住闭上眼舒适地体会聚合在她四处的百香和融融日光,感觉自己向来冰冷的身子逐渐暖和了起来,仿佛就要融化在这片聂青翼所营造出来的冬日里。 “别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步干岁在聂青翼忍不住想走上前接近佳人时,忙在他耳边提醒,“即使你的手再痒,也把它忍下来。” 眼中只有绛棠的聂青翼推开他,直直地朝绛棠走去,并且放轻了脚步,怕会惊扰了眼前的这幅美景,也怕再次把这个美人吓得掩吐欲逃。 “你今日看来好多了。”他站在与她甚近的距离轻声的放口,就看到原陶醉在斑澜色纱中的绛棠急急旋过身,张大了一双水眸有些恐惧地看着他。 “嗯。”绛棠缓慢地朝他颔首,想要试着不露痕迹地离这个老是带给她水祸的男人远一点,并且强撑着脸色,不要让被他吓得花容失色的表情流露出来。 “我听娘说,你是个织锦娘。”他更朝她踱近步伐,偏首笑问:“有看喜欢的丝纱吗?” 望着他脸上那份无害的笑意,以及他身边没半个能够再泼她水的工具,让绛棠忍不住悄悄地放下了对他的戒心。 “太多了。”她笑靥如花地抚着架上垂坠而下的丝纱,“这些颜色,每个都那么令人爱不释手。” 为了她的笑意,聂青翼二话不说地将棚架上的各色丝纱取下,将数束已漂洗过并晒好的丝纱递至她的掌心里,在她的指间缠绕着。 绛棠不明所以的望着他的举动,“你在做什么?” “让你爱不释手。”他挑惑地朝她徐笑,双手合按着她的柔荑,脸上带了份非要她收下不可的执着。 她惊喜地睁大了眼,“你要……送给我?”这些看来要费资千金的高级丝纱,他舍得割爱? “都送给你。”他毫不犹豫地向她点头,并刻意将她的一双小手紧紧覆握在他的大掌里。 “为什么?”感觉他暖融融的体温渐渐地渗进了她冰凉的小手里,绛棠不禁臊红了脸,试着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却不让。 “只有你才是最配拥有它们的人。”他缓缓地将她拉近面前,低哑地在她的耳畔轻喃,“我相信你这个名噪一时的织锦娘,一定能够织出它们最美的丰采。” 绛棠微微侧过俏脸,专注地打量起他。原来这个男人的脑袋里,装的也不完全是水嘛,而且,他似乎已经将她的过去都给打听清楚了,知道她的喜好、她的专长,并且十分放心将这么美的东西交给她,丝毫不吝惜。 或许,他是真把她这名未婚妻放在他的心坎上,并不只是随手指来把她搁放在一旁置之不理的。 他的气息,浅浅地吹拂在她的面庞上,细细密密的,如他那紧握着她的大掌,正在她的眼眉间轻抚,令她悄然地卸下了从第一眼见到他起,便在心中存有的防卫,令她不住地想再多看他一眼,多了解他一分。 她的心,有些动摇。 无上的满足感,在聂青翼的心头泛滥着,只因她瞅着他的目光,是那般地真切,本来那远得他无法靠近的她,此刻就这么放下了她的心防与他亲近。 他的目光再三地流连在她素净的面容上,不知怎地,总觉得似乎少了些色彩,于是他再自棚架上取来更多的丝纱,纷纷缠绕在她的发上、她的身上,让她本来素净无色的样貌,平添了许多色彩,看来就像朵色彩艳艳的粉妆人儿,有种令他心荡神驰的异样美丽。 被他弄得好像是掉进彩色堆里的绛棠,对这个老是让她模不清在想什么的男人,再次无力地翻着白眼。 “你今天不想再浇我水了吗?”现在他又换了一个新花样来捉弄她吗? 聂青翼的表情显得很忍让,“我正在尽力忍下我的冲动。”为了她,他得忍下已有二十多年的积习,不然又会让她在床上躺上个数日,而在这数日间,他将无法见到她那诱惑他的容颜。 “多谢你的美意。”她将手自他的大掌中收回,朝他弯身致谢后.就打算离开这里,免得他下一步又不知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但她才挪动脚步数步,一股牵扯的力道,便自她右手的小指上传来,令她不得不停下脚步,低首看着那条不知是何时绑在她指间的红色丝纱,像条牵情的红线般,一头绑在她这,而另一头正绑在笑得满面开怀的他的手上。 “你……”现在他又是在做什么? “把你绑牢了,你就跑不掉了。”聂青翼得意地举高手,意味深远地对她道。 望着彼此指间所绑着的瑰红纱线,绛棠不禁微微徘红了脸庞。 不须多事的月老,这凡间,就有个擅作主张的多事男子,不问她的同意,就用这么一条红线紧牵住他们。 她还能怎么跑呢?都已经住在他的府里与他一起生活了,再过不久,等春日一到,他们便要成亲了,即使先前她有诸多不愿,但她哪还能有逃离被他所束缚的机会? 聂青翼施着轻柔的力道,一点一点的收拉起手中的丝纱,将她缓缓地拉近自己,在为她解开绑在她指间的丝纱时,悄声的在她的贝耳问,暖暖地对她叮咛。 “别跑喔。” 绛棠的小脸霎时扑上两朵粉女敕女敕的红霞,飞也似地推开他的胸膛,静静凝望他半晌,仍旧是看不清他眼底所存有的意味,好半天,她才迟迟地移动脚步,边离开这个纠扰得她不知该怎么去面对的男子,边去想他的脑袋里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蹲在一边当闲人当很久的步千岁,在绛棠一离开后,便火大的去找聂青翼算帐。 “你要把那些货全都送她?”步千岁不客气地推他一把。“你忘了那是要卖给我的吗?没有它,今年年冬我要做什么生意?”他想拉拢未婚妻是需要点手段,但总不能把已经成交的东西就这么大方的转手让给她啊。 聂青冀冷冷地膘他一眼,“你有我未婚妻一半美吗?” “没有。” 他又扬起剑眉,很势利地问:“你是我要娶的人吗?” “不是。” “知道要识相就好。”既然什么都不是,那他还是把那些东西用来讨好绛棠来得有用。 “重色轻友,我今年的生意就这样让你在转眼间送人了……”步千岁真恨自己干嘛要来帮他。“我该让你吓跑你未婚妻的。” 聂青翼把他的抱怨当作耳边风,踩着愉快的步伐踱向练染房,准备在这个冬季,破天荒的再染一次丝纱。 “你要去哪?”深深挫折过后的步千岁跟在他的后头边走边问。 “练染。” 步千岁笑眯眯地接着手采问:“你要再染一次我今年的货?” “不。”聂青翼别有保意地摇首,“我要再为她染一个春天。” 他知道,在绛棠出现了后,他漫漫无尽的冬日即将过去,而他,则有义务为绛棠亲手打造一个春天,一个有他在而又多彩的春天。 “喂,那个爱慕你多年的辋爱川又来了。” 最近这几日都为了年终批货的事而待在聂府的步千岁,在与聂青翼商谈完了今年应提供给宫中织造府多少的丝纱量后,偷了个空闲趴在楼栏上休憩,敏锐的目光在往楼下探看时,不期然地瞥见在金陵城以追求聂青翼出了名的辋爱川又找上门来了。 聂青翼连理都懒得理,“她来干嘛?” “听说你要娶亲了,不甘心啊。”步千岁在嘴边漾着坏笑。“所以今天才特地来看看她的情敌生得什么样。” 他冷冷地哼了口气,“她又比不上绛棠。”那个类似花痴,这些年来只要找到借口就挤命上门来找他的女人,怎么跟他心目中的那朵寒梅相比?情敌?她还配不上。 “她是比不上,只不过……”步千岁有先见之明地提醒他,“输不起的女人心眼都是很坏的。”怕就怕那个没口德的女人,会在聂府的地盘上,不看人家的脸色攻击起绛棠来。 一想到柔弱的绛棠很可能会被言行甚为无德的辋爱川给欺负,聂青翼连忙放下手边的工作,拉着步千岁打算去看看情况。 此刻的绛棠,正端坐在聂府大厅里,并且觉得自已被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瞪得很没道理。 风闻消息,特意来看绛棠长得什么样的辋爱川,在瞪了这个居然敢先她一步抢走聂青翼的女人老半天后,在唇边漾出了一抹看不起的笑意。 “大娘,您真是好命哪。”辋爱川首先巴结起染意迟。 “没想到姐姐生得这么俊,往后您有福气了。” 一旁的绛棠听了辋爱川对她的称呼后,觉得非常刺耳。 姐姐?叫得这么亲热,谁是她的姐姐了? 她忍不住要揣想,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看着她的眼神像根刺的女人,来这里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这个眼底充满醋意的女人;和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她的目标八成是聂青翼,而她今天来这里,就是想来踢馆,并顺便给她这个正主儿未婚妻一个下马威的。 “好命的不是我,是我那个笨儿子。”染意迟把关系推得老远,表明了不想加入这两个女人间的战事。“我这如花似玉的儿媳,是他当年相对了肚皮指来的。” “喔?”辋爱川更是拔高了尖嗓,鄙视地明了绛棠一眼,“指月复为婚的?” 她再三地打量起这个聂青翼亲手指来的女人,心高气傲地认为,放眼金陵城里,是不可能有女人生得比她更美了,蠢青翼一定是被迫的,所以才会委屈自己不情愿地将这个女人给迎进门来,唯有她的美貌,才配得上风藻宫指定明年要他进宫任职的聂青翼,到时,她一定是聂青翼身边最耀眼的伴侣。 但就在辋爱川的双眼定定地看清了绛棠的雪肤花貌后,她的自信又急速地流失。 糟糕,好像有点比不上人家…… 辋爱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重振自己的士气,不愿既败在美貌之下后,就连气势也比不上绛棠。于是她同情不已地抚着芳颊,哀声叹气地说着。 “聂大哥的手气还真是好,幸亏他指来的女人并不完全像个奇丑无比的母夜叉,但就不知道聂大哥未来的妻子,她的性情和才情配不配不得上聂大哥就是了。”说不定这个女人只是个空花瓶罢了,一点也对她构不成威胁性。 大清早起来,就不慎又被聂青翼泼了一瓢水的绛棠,此刻的心情真是恶劣极了,但看在屋子里有一票外人的份上,她只能忍着不要发作,只希望这场类似鸿门宴的会客,能够尽早在她翻脸之前结束。 望着对面那个对她夹枪带棍,攻击她许久的辋爱川,绛棠一手托着腮,眼眸晶莹闪亮的盯着她,并在心底暗暗思忖:说了这么久,她若是这么想嫁聂青翼的话,那她去嫁啊,干嘛一副明明很嫉妒输不起,又要装作不在乎的模样? 真假,要虚伪也不演得好一点,太没天份了,这简直就是侮辱他们爱面子一派。 现在她是该装傻当作那个女人的什么企图都看不出来,继续当个柔弱似水的未婚妻任她凉声嘲讽呢,还是干脆就大咧咧地削削这个女人的颜面,再一脚把她给端出大门去? 虽然绛棠对那个女人对聂青翼的追求与执着之心有点不以为然,但一想起聂青翼那张老是对她笑得很坏的脸庞,以及他那只为她而鸡婆的种种行为,在她的心底,又有了点舍不得,而她更是不想就这么大方的把聂青翼让给这个抢男人抢到她地盘上的女人。 哼,男人是她的,就算她仍不确定自己要不要,那也由不得别人来抢。 老早就发现绛棠已经是皮笑肉不笑状态的恋殊,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前一个样,人后又是一个样的姐姐,现在可能又要开始在人前扮贤淑伪端庄了,于是她什么也不做地乖坐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辋姑娘说得甚是。”绛棠温婉款款地朝辋爱川颔首致意。“小女子无才无德的,能够与聂表哥缔结良缘,我只能说老天实在是太厚爱我了。” “指月复为婚这件事,你可曾问过聂大哥的意愿?”对于她的不上道,辋爱川又是一阵尖锐的询问。 她黛眉轻挑,“他的意愿?”她这个被打鸭子上架的人都没嫌弃聂青翼了,她还要去问他什么意愿?当初无聊到玩指月复为婚的笨蛋又不是她。 辋爱川意有所指地把玩着自己的素指,“说不定,聂大哥压根就不想娶个来历不明,又百无一用的女人为妻,要不是为了你的闺誉着想,他早就去娶他真正想娶的女人了。” “我是没问过他的意愿。”绛棠丝毫不以为忤地抿唇细笑,“这样吧,改天我再去问问他。” 她是真笨还是假笨?讽了她这么久,却还是无法打击到她丝毫的辋爱川,禁不住开始对绛棠另眼相看,但还是不愿就此放弃心仪多年的聂青翼。 “听说,你是个织锦娘?”早就对绛棠的来历下足了功夫研究的辋爱川,话锋一转,转到一项她说来就自信十足的东西上面。 绛棠谦谦有礼的挑了挑粉黛的眉,“在下是曾织过几幅拙作以供联口。” “织得好不好?”她更是一脸瞧不起的模样,还落落大方的表示,“我可是咱们金陵城织锦的第一把交椅,说不定,哪天我可以来这指导指导你,免得你到时丢尽了聂大哥的颜面。” “那倒不必了。”在一旁终于听不下去这场舌战的恋殊,忍不住下来参一脚。“我姐姐虽不是什么金陵城的第一把交椅,但她却是姑苏一带的首席织锦娘,她所织的锦,也是今年未央宫指定民间唯一能进宫入贡的织品。”这个女人爱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她是不反对啦,只是她在一边坐得很无聊,下来搅和搅和也好。 辋爱川怔了怔,“未央宫?”那个全天下织锦娘,挤尽了一生的心血,梦寐以求能将作品呈至的那个地方? “是啊,不过就是皇后住的地方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恋殊还满不好意思地挥着手,“很丢脸的,你可别说出去喔。” “恋殊,说话不可这么失礼。”绛棠板着细眉轻训,再转首笑吟吟地对被吓白了一张脸的辋爱川询问:“辋姑娘,你说得对,我是不能失了表哥的颜面,这样吧,你说咱们哪天一起研究一下织锦比较好?” 辋爱川急急忙忙地摇着头,“我……我最近很忙。” 绛棠却不愿放过她,“选日不如撞日,那今天呢?” “我突然想起我今天还有事!”她连忙站起身,急着想离开这个再待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出糗的地方。 “那我就不勉强了。”绛棠有礼的起身送别,还不忘对她交代,“别忘了改日要再来坐坐,我还等你的亲自指导呢,希望你到时可不要吝于赐教。” “大娘,我先告辞了!”辋爱川匆匆朝染意迟一颔首,用不着绛棠派人送客,就连忙离去。 “慢走啊。”对于能够这么快就送走不速之客,染意迟再乐意不过。 与聂青翼从头到尾一直站在窗外的步千岁,此刻可是对绛棠崇拜极了。 “厉害,简直是杀人于无形。”三两下就把辋爱川给打得节节败退,这女人有斗法的天份! “嗯。”观战的聂青翼也不得不同意,“是比我娘以前常和那些三姑六婆演的八仙斗法还精彩。” “喂,你家有两个低级的爱面族,还有一个直话直说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小姨子。”步千岁盯着他的那张臭脸,笑嘻嘻地落井下石,“再过不久,你家会变得很热闹。”这个最讨厌女人作假的聂青翼,这下可真是娶到个宝了。 他不屑地将剑眉扬得老高,“女人……”天底下就只有女人这种生物最爱玩这种面子游戏。 原来,他被骗了。 在他心目中的那株寒梅,她的端庄贤淑只是表相,真正的她,跟他老娘差不多。或许在她的骨子里,还藏有他所不知的另一种样貌,而她在他的印象中,已变得多彩,不再是他记忆中那冷清的寒梅了,也迫使他不得不对她全面改观。 或许,这也不是一件坏事,只是,他甚是不愿她只能在人前委屈,唯有到了人后,她才能尽情地展现她最真实的模样。就不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他有没有那份荣幸,看到她最真的一面?他并不想与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就这么辛苦地共度一生。 “儿子,你都听到了?”一直都表现出泱泱气度在做壁上观的染意迟,在发现聂青翼站在窗边的身影后,很不安地问着他。 聂青翼冷淡地瞟了她一眼。 “老娘,你今天用的是借刀杀人法?”这个老娘也真是的,就这么凉快的坐在一边,把辋爱川的箭靶全都留给绛棠去消受。 “才不。”染意迟得意地向他摇首,“是轮不到你老娘出手。”绛棠一个人就能搞定那个女人了,哪需要她再下去一块搅和。 聂青翼又把眼神调至绛棠的身上,端详了她好半天,像是要看透她一般,目光一动也不动,许久过后,他才淡淡地冒出一句评语。 “你还真会做人。”这个女人做表面功夫的道行,简直跟他娘不相上下。 “哪里。”绛棠小心的应着,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聂青翼天外飞来一笔的问:“不累吗?” “啊?” “扮虚伪也是很累的一门功夫,辛苦你了。”聂青翼的眼中带着些许的失望,但又有着想要改变她的强烈企图心。 他看得出来她在扮虚伪? 绛棠脸上的笑意差点挂不住,感觉站在他的面前,就像是站在照妖镜前一般,什么都逃不过、瞒不过他的眼。但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令她感到没来由的失落,仿佛她完全的保护壳被戳破了,在他的眼中,她不再是个完美无理的未婚妻,她与那些女子没什么不同。 胸中仿佛被揪紧了般,绛棠忽地觉得,她一点也不喜欢他这般地看他,她并不想要让他有这种眼神。 “老娘,我看你们再多找两个,就可以凑一桌了。”聂青翼朝染意迟扔下这一句话,而后搭着步千岁的肩头一块离开。 “什么凑一桌?”绛棠不明所以地问。 “果然……”染意迟习以为常地扁扁嘴,“他又不痛快了。”她就知道,让儿子见到这个场面,就免不了又要受他一顿嘲笑。 绛棠仍是不大明白,“什么?”为什么聂青翼的眼神会变得那么不耻? “你别管他,反正他就是那个硬脾气。”染意迟不是很在意地挥挥手,“我那个古怪儿子,他最讨厌我在人前扮虚伪了。” 恋殊不可思议地指着她的鼻尖,“表姨,你是说…… 你也在人前扮虚伪?”难道这阵子她们所看到的,全都是假象? “端庄是我的外表,面子是我的生命。”染意迟用力的点头,一点也不掩饰她伪装了许久的真面目。“我的大家主母的气度,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的我,其实嘴巴是很缺德的,我最爱做的就是在人前说一套,然后在心里想的又是一套。” “啊?”绛棠和恋殊当场楞在原地,根本就没想过她这个有着雍容气度的聂家主母,实际上却是个最爱作假的女人。 染意迟不正经地跷高了脚,脚跟抖呀抖的,一改脸上的丰采气质,不文雅秀气地肩着嘴,使劲地吐出由方才至今一直高在她心头的厌恶感。 “像刚才那个死不要脸,老爱往我家跑的辋爱川。 那个女人向来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别人是看在她家大业大的份上没去计较,她就以为自个儿有多美、有多了不起。”她愈说愈大声,也愈说愈愤慨。“老娘看她不顺眼很久了,老早就想把她的脸皮剥下来丢在地上好好踩一踩!” “表……表姨?”绛棠对她前前后后的改变有点反应不过来。 染意迟脸色一改,爽朗地拍着她的肩头。“不过幸好今天有你在,我也可以省了点气力,免得我辛苦经营了四十多年的形象会破坏。” “你是用演的?”恋殊好奇地在她身边坐下,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变脸能耐,以及心态都跟她姐姐一样的女人,只不过姐姐没她那么夸张! “用不着惊讶。”染意迟大方的承认,一手指着绛棠,“我从刚才绛棠的细微表情来看,想必她也是爱面子的同道中人对不对?” “一点也没错。”恋殊不断地点头,像是遇着了知音。 “你真的看人看得很准。” “恋殊……”既然底细都被抖出来了,绛棠也不再掩饰她的真性格,将两掌扳得喀喀作响,准备找这个害她道行毁于一旦的小妹算帐。 “你就别在意这种小事了。”染意迟不但为恋殊说起情来,还极为亲热地揽住绛棠,“往后咱们婆媳可要好好合作,就像今日一样,同心合力的挫挫那个女人的气焰,免得她老把人看得那么扁,而我们也能活得痛快些,如何?” “你是说……”绛棠有兴趣地扬高了美丽的黛眉,“一起在人前扮温婉、伪善良,在人后做个真女人?”照她这么说,往后她就不必一个人演得那么辛苦,反而还有个后援同志一块携手合作。 染意迟笑得合不拢嘴地鼓吹着她,“没错。”只要有这个媳妇在,这样她们爱面子一族,更是如虎添翼了。 “表姨。”绛棠愉快地握紧了她的双手,“我想我是来对地方了。” 第四章 天界 带有浓烈香气,开起花来状似白色彩蝶的杜若,它的花灵因为某个守花仙郎的缘故,在百年前的盛夏认识了以往只在隆冬开花,但现在却季季绽放的岁寒,并与岁寒突破季节的藩篱结识为手帕交。 尽避天界的仙人们,皆对杜若与岁寒她们这种不分季节性的友情很不以为然,但同情心甚多的杜若,仍是在众仙皆把岁寒当成妖花,与她断绝往来之际,与她处得和乐融融,宛如亲姐妹一般。 “姐姐,最近你似乎很高兴?”坐在树下乘凉的杜若,偏着头看着近来总在唇边带着一抹神秘笑意的岁寒。 岁寒几乎遮掩不住脸上欣喜的神情,“我当然高兴,那个叫泽雨的守花仙郎终于被调离王母后花园了。”老天开眼了,她终于可以月兑离那个天天上演的水灾噩梦了。 “泽雨?”杜若恍然大悟地看着她,“怪不得最近我总看你身上都是干干的,不再湿淋淋,原来就是他被调走了!” 岁寒几乎感激涕零,“谢天谢地,我终于有好日子过了……”不必再七早八早就被人泼醒,也不必一整天都湿着身子,更不会再有因不合时宜的开花而招致流言蜚语的事情发生了。 杜若却对泽雨的感觉不似岁寒,反而对他被调职一事满同情的。 她轻声幽叹,“可怜的仙郎,他是犯了什么错而被调走的?”想要当个守花仙郎的职务是要修几百年的道行才能担任的,泽雨不过是爱心好像有点太多的仙郎,说起来,他对她们这些花灵还算满尽责的。 “一点也不可怜。”岁寒对于那个带给她灾难的泽雨完全不表同情。“他浇死了王母一堆花。”捅了大褛子后,他当然不能在这里继续任职,也正好还给她一个较正常的生活空间。 杜若甚是惊讶,“他杀死了其他的花灵?” “不,被他浇死的花儿,里头都没住着花灵。”她轻轻摇首,“但他终究是触犯了他所鄙视的天规,所以被贬也是应该的。” “照你的口气听来……”杜若很怀疑地看着她幸灾乐祸,但又要忍着的表情。“你似乎很讨厌他?” 她握紧了双拳,“非常厌恶。” 自从泽雨对她说过要让她往后的日子变得很多彩后,她就开始经历了天界里最不人道的遭遇。 他从一日浇两次水润泽地,改为一日三次也就算了,夏日时,他替她的花身围以布幔遮阳;冬日时,他以炭火来暖熏她冰冻的树身,照理说,她是应该对他的所作所为感佩于心的,只是他这种鸡婆的爱花方法,又违背了自然法则。 她的花身不但能够在四季绽放,还能够结满颗颗水份饱满的果实,而这些都还不是后果,她最惨的后果就是招来一堆鸟儿,一天到晚的在树上啄食,搞得她没一日安宁,烦不胜烦和伤痕累累。 因为其他花儿的牺牲,在他被逐出王母花园后,她这阵子才换来了些许不再被他骚扰的清静,但那些赶都赶不走的鸟儿,最近似乎是打算在她的树上筑巢了,算是泽雨留给她一个忘也忘不了的纪念品吧,让她在他走了之后,还要继续承受着他带给她的噩运。 “姐姐。”杜若在她出气出得很痛快时,一手轻拉着她的衣衫提醒,“这种话,还是不要在当事人的面前说比较好。” “当事人?” “他。”杜若一手指着就站在岁寒身后,被她当作眼中钉的泽雨。 岁寒轻转过身,美丽的大眼在看到他时止不住地张大,对他的出现简直难以置信。 她颤抖着纤指指着他,“你……你……” 听完了对他的评语的泽雨,在嘴边掠着极度恶意的笑,踩着轻松愉快的步伐步近她。 “很抱歉在你这么痛快时来打断你,请当作我不存在,想说什么请尽避说,别客气。” “你……”岁寒被他的表情吓得连忙找地方躲。“你不是被调职了吗?”他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她的好日子就这么短暂吗? “是这样没错。”泽雨满脸的遗憾,“只是目前天界其他的职务都没有空缺,再加上王母也认为我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守花人才,所以她又把我给调回来了。” 她不怎么相信地睨着他,“后面那句话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 泽雨皮皮地笑着,无所谓地耸着肩,“反正我怎么说都可以,重要的是,我又回到你的身边了。”好一阵子没好好照顾她了,她看来似乎又消瘦了许多,是该多多接受他的关怀。 “噩梦啊……”她沉痛地掩着脸庞,极其哀怨地为自己又要过着水深火热日子的未来深深哀悼。 “姐姐,我先走了,咱们改日再聊。”杜若看他们似乎聊得很愉快,于是撩着裙摆自地上起身,打算让他们这两个久未见面的仙友好好促膝长谈。 “等等……”岁寒忙着想叫住她,但泽雨却一骨碌地来到她的面前阻挡住她的呼唤,并且很邪恶地盯着她。 他扳扳双掌,眼带精光,“好了,现在又剩下咱们俩了。” “你想做什么?”岁寒恐惧地瞧着他眼底那异样的眸光。 “几日不见,你变得憔悴了。”他一手抬起她小巧的下颔,刻意暧昧地在她唇边问着:“是不是太过思念我的缘故?” 红潮迅速占据了岁寒的整张脸庞,“不……不要脸!” “想我就说出来嘛,没什么好言躁的。”泽雨的脸皮却是出奇的厚,一手揽上她的纤腰,将她拉近身边,挑着眉鼓励她说出真心话。 “别靠近我……”深怕他又莫名其妙浇地一瓢水的岁寒,动弹不得地待在原地,七手八脚地想推开他的拥抱。 才想要好好调戏她一番,以教训她不知感恩的心时,泽雨蓦地抬起头,先是侧耳聆听了好一阵子后,又左张右望地看着四周,最后相中岁寒身后的那个天然树洞。 他拉着她一块躲进洞里,“借我躲一下。” “什么借你躲一下?”还弄不清状况就被他拖进树洞里,并且因为树洞过于窄小而被他压倒在地的岁寒,万分羞赧地推着身上的他。 泽雨有些愧疚地刮着脸颊坦诚,“我刚才又不小心浇太多水了,花园里负责巡守的天将正想找我算帐。”他就是躲天将而躲到这边来,才会不小心听到她的心声。 “不要躲在我这里!”一点也不想成为窝藏他的共犯的岁寒,忙不迭地想要把他给推出洞去。 可是他却坏心眼的想拉她下水,不但想就这么和她腻在一块,还想看看能否有机会再次破坏她的名声。 泽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整个天界里,就咱们的交情最好了,你能狠心不收留我让我出去受罪?” “我能!”她一点也不犹豫,并且和他撇得很清楚,“而且我才跟你没有半点交情!” “话别说得太早。”他恶质地扬高了一双好看的剑眉,低首看着这个消息不灵光的花灵,“难道你没听过天界最新一则消息?” “什么消息?”为了他那种怪表情,岁寒勉强忍下把他推出去的冲动,想听听到底是什么消息能够让他这么开心。 他开开心心地把听来的消息转述给她听,“众仙们都在谣传,你这个花灵与我这个仙郎,似乎不守天界无尘无垢、无悲无喜的天规,不但日日消磨在一起,甚至还有意触犯天规,准备效法牛郎织女向天规挑战。” 她很委屈的大叫:“我哪有?”冤枉啊,她才是天界里最不想与他有所牵扯的花灵,她哪会去做那种危害自己名声的事? “你当然有。”泽雨轻弹着她的俏鼻。“自从认识我后,你就已不再是无悲无喜的花灵了,和我一块触犯天规,这也是迟早的事。” 每当她与他在一起,她的心境就不能如一池泓潭,仙界不该有的种种情绪,更是常发生在她身上,她会愤怒、欢喜、大叫、仇憎,早已不再是个无欲无求的梅花花灵了。对于这个成果,他相当满意。 “走开,走开!”岁寒使劲地推抵着他的胸膛,“我不要让你毁了我的道行和名节!” “嘘……巡守的天将来了。”他一掌轻捂住她的小嘴,并且下流的在她耳边威胁着,“你若是不怕咱们这个德行被他们逮个正着,那你就继续叫吧,我真的不介意的。” 只能被他威胁却无法反击的岁寒,怒张着眼眉,感觉月复内那沉寂了一阵子的火气,又被他点燃了,但为了避免他们会以这副模样被天将们见着,她只能忍下来,那股吐不出又咽不下的怒气,几乎快使她得内伤。 伏在她身上的泽雨,轻嗅着她身上传来阵阵他想念已久的香气,闭眼感觉着她那仿若丝绸般的柔软身躯,像股诱惑似的,勾撩着他每一寸与她相触的肌肤,仿佛可以在他们相触的方寸之间擦出他从未感觉过的火星,她那吹弹可破的雪肤,在他的身体里骤放了一道烈火,烧灼难耐的窜上他的四肢百骸,令他忍不住将她更拥进怀里,将漫天馨香的她深拥入怀.一解他胸口不断燎烧的热火。 此时此刻,他忆不起他是什么仙郎,也不记得她是什么必须遵守天规的花灵,在他的心里,他们只是和凡间的凡人一般,只是个男人和女人。 只是一种极其容易撩起,并且贪婪追索着沉沦的生物。 靶觉被他拥抱得快要窒息的岁寒,敏感的贝耳因他沉沉的气息吹拂而有些不自在,不能解释的异燥感在她的心底奔驰着。她试着静心聆听着天将们巡曳而过的步伐声,不断在心里祈求着快快结束这场磨难,但流淌至她耳底的,不只是天将们的脚步声,还有他那隆隆的心跳声。 再三的确定天将们已走远后,岁寒徐徐吐出一口紧悬在心中的大气,并且不知为何庆幸着终于能够离开他这副身躯了。 “起来。”她用力地推着伏在她身上动也不动的他,“他们已经走了。” “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泽雨不但没挪动他高大的身躯,反而依旧伏卧在她的身上,以指尖轻划着她形状美好的眼眉。 “什么问题?”她忍不住想避开他的指触,总觉得那股她好不容易才排去的感觉又回来了。 “当个花灵,你快乐吗?”他问得十分专注。 “啊?”她愣了楞。 “想不想下凡为人?”他不假思索地放口,在话一月兑口而出时,也因自己会有这念头而吓了一跳。 “下凡为人有什么好处?”岁寒不感兴趣地摇首。 “当个神仙多好,不必体会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清心寡欲的,无忧也无虑。” “是无忧也无虑。”他所看之处,和她并不相同。“但你不觉得这种日子,就像是一池凝固的水泽,就算再过千百年也不会有一丝波涛?永远都过着相同的日子,并且不知它将延续至何时,这样的生活,不是太过清冷幽寂了吗?” 经他这么一问,岁寒也答不上来。 她从不知道,这般美善的天界仙堂,在他把那些话说出口前,也会有着那样令人消沉的一面,愈是深想他的话,她愈觉得可怕。 如果要这样一成不变地活下去,那她所要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不能有欲,不能有求,什么都没有的她,是不是就要像一摊死水般的继续活在这规矩方寸都已订好的天界里,永远为王母开着同样的花供她欣赏,岁岁年年过去,她终究是一株永恒不变的梅花花灵,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所要的是什么,也没有机会去追求。 “如果有一天,当你不再受王母的喜爱,成为了一株平凡的花灵被王母置之天界角落时,你不失落吗?你还有什么目标吗?”泽雨又在她耳边说出最现实的一面。 “你所经营的颜面,你所在意的名声,它们能够让你的生活过得更快乐、更加多彩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岁寒望着他的眼瞳,打算起他说这些话给她听的原因。 “我要你懂得爱自己。”他是个可以不顾天规,极度地想要让自己得到自己所要的仙郎,而他希望,她也能够像他一般,懂得善待自己。 她无奈地垂下眼睫,“在天界,是不需要爱的。” “你不需要吗?”他直问至她的心中。 “我……”她不知该怎么回答,仿佛不管她怎么开口,都将是错。 “你需要的。”泽雨知解地抚着她的脸庞,“在这天界里孤独了千百年,你一定很需要的。” “就算我需要又如何?那是触犯天规的。”她摇摇头,拉开他的手。“我是决计不会去触犯天规的,更何况,从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去爱自己。”她只要继续当个什么都不知晓、什么都不会思考的花灵就好了,因为她无法去负荷她心头另一端的需求所会引来的大罪。 “那么,就让我来教你。“他勾起她一缕柔软乌黑的发丝,柔柔地亲吻着它。 “教我什么?”岁寒睁大眼看着他吻她发的姿态,一股震颤直抵她的心扉。 “爱。” 什么?他又要触犯天规了?而且这次他还要把她拖下水? “不要……”她的神智马上清醒过来,慌张地对他摇首,“别又来了,你不要再连累我!” “我是你的守花仙郎,你的愿望,就是我的目标及责任。“泽雨已经下定了决心,并且准备付诸实行:“为了你,我会达成的。” “我说我不要,你听懂了没?”岁寒忙摇晃着他,希望他快点改变心意,免得他又做出让她后悔莫及的事来。 “不懂。”他微笑地摇首,给她一记永不能忘记的笑容,“为了你,也永远不会去懂。” “天啊……”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绛棠坐在床榻上两手紧捉着被褥,不断回想着那个又回来抓她不放的怪梦,再三地想着那个根本就不顾人家意愿,就自以为是的做出人家不要的承诺,并且遢想把梦中的她吓得直喊救命的鸡婆男人。 说到鸡婆,在现实生活中,她也认识一个很鸡婆的男人…… “姐姐,你的梦里又淹大水了?”一早起来就看见她由惨叫声中惊醒的恋殊,很习惯地问。 她掩着脸,“这次比淹大水还恐怖。” “快些起来打扮吧,你今天睡晚了。”恋殊在她仍自艾自怜时把她自床上拉起,推着她至妆台前整理起她的一头黑缎般的青丝。 想到目前仍是寄人篱下,还没正式过门的处境,绛棠只好把那个纠扰了她一夜的梦境抛至身后,细心的为自己打扮了起来,准备早些踏出房门做些她该做的事,免得还没过门就被人落了个口实,让她往后的日子变得不好过。 打理好自己后,绛棠漫不经心地想着今日她是该跟染意迟和哪一府的夫人们喝茶,还是和哪一家的姑娘们一块讨论织锦。才一打开房门,便见有个因睡眠不足或是睡得不好,因而眼底充满血丝的男人,就站在她的房门口等着她。 又一个噩梦! 练棠直瞅着这个大清早就出现在她面前的聂青翼,感觉他简直就像是直接从她梦里走出来似的,为何她睡着醒着时,都避不了这个长相和梦中那个名唤泽雨的人极为相似的男人? “这么早,找我有事?”她小心地盯审着他的脸庞,并且不断地想着他的来意。 聂青翼两眼直在她此刻显得生疏有礼,并且又像昨日一般有点虚伪的表情上打转着。 被他盯得全身发毛的绛棠,还没弄清他的来意,就被不发一语的他给一把拉离门口,大步地往外走去。 她一头雾水地被他扯着走,“你要带我去哪?” 在昨日见着了她在人前虚伪的模样后,聂青翼想了一整夜,决定今日马上执行改造她的任务。 他紧握着她的柔荑,“请你帮忙。” “帮什么忙?”她是织锦的,他是练染丝纱的,两者性质截然不同,她能帮他什么? “帮我拣选色料。”聂青翼随意给了她一个借口,边说边拉着她穿过府后的重重花径,来到了花园最深处的练染坊。 一推开练染坊大门后,绛棠首先抬首看了看四处地上皆挖成一渠渠颇有深度,用来盛承染料并让染料色泽沉淀的色池,透过窗外的朝阳,那每一渠带着不同颜色的色池,光影五彩艳艳,那水波的色泽,仿佛会摄人神魂似的,并在空气里泛着浓烈的芳香。 但在绛棠看清了那每一渠都足以溺死人深度的色池后,她忙不迭地想要逃离这间到处都充满了水的练染坊。 “你……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边问边悄悄的往门边走。 “别逃。”早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的聂青翼,大掌朝她的纤腰一揽,便把她给勾回原地,让她不得不继续面对那些把她吓得半死的水泽。 她恐慌地推着他的胸坎,“我不想待在这么多水的地方……”她就知道每回作过那个噩梦后,她第二天的日子就会如梦境一般的凄惨。 聂青翼心情不错地调侃她,“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做人不要暴露出弱点来吗?”三两下就把弱点全露出来,这下他更有法子来对付她了。 “我要走了。”绛棠鼓起勇气,想起自己还没因被他吓得原形毕露之前离开。 “不行,我们还没联络感情呢。”聂青翼热情万分地搅紧她的纤腰,拉着她来到五渠盛承着深紫色染料的色池之前。 她的冷汗一颗颗落下,“换……换个地方行吗?” “换成这里?”他笑笑地问,在转眼之间,拉着她的腰让她往后伸向身后的色池。 “哇啊!”被吓得三魂七魄齐飞的绛棠,连忙伸长了两手紧紧攀住他的肩头,就怕自己会被他给这么浸至水里。 “亲爱的未婚妻,没想到你是这么地钟爱我,令小生我真是受宠若惊。”聂青翼邪恶地咧笑着嘴,毫不客气地将她玲珑有致的身子拥入怀里厮磨。“用不着担心,我一定会好好消受你的热情的。”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绛棠完全没空理会他是否乘机吃了她的豆腐,满脑子都是那池令她恐惧嚼心的池水,两手更是将他拥得更紧,丝毫不敢离开他半分。 “让你换个脾气,露出你的本性来。”聂青翼老实地招出他的目的。 他不要娶个表里不一的女人,他也不要地那张雪花似的小脸上,在漾出那种绝丽的笑意时,它却是那么地不真诚、笑得那么不由衷,只是用来敷衍众人的虚伪。 可是根据他的观察、他知道这个女人为了她的面子,即使她的心底会不痛快,她也不会去做个真正的自己,他不要也是她所敷衍的对象,他不要她将自己的心锁在深处,将自己保护得好好的,而他却不得其门而入。 聂青翼刻意弯低了身子,让她与水面的距离更贴近,并且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就捉着她这个惧水的弱点,来达成他所想达到的目的。 眼看自己离水面愈来愈近,泪花隐约地在绛棠的眼中乱窜着。 “拉我上去,快点拉我上去……”这个平常看似不错,最多也只是有点鸡婆的男人,怎么性格这么坏? 聂青翼盯着地的芳唇,讨价还价地道:“亲我一下我就拉你上来。” “你……”绛棠马上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瞪着这个越火打劫的男人。 他笑挑着剑眉,“不亲就要下水啰。” 在恐惧的压力下,绛棠沉敛着呼吸半晌,受迫地抬起小手捧住他的面颊,飞快地在他的唇边印上一吻,表情显得非常不甘愿。 聂青翼品尝似地舌忝舌忝嘴角,总觉得这个吻淡了些,也失去了它的芳味,尤其她那一点也不诚心的表情,让他根本就感觉不到她的诚意。 “快拉我上去!”见他迟迟不把她拉上去,绛棠忍不住稍稍扬高了音量。 他缓缓地摇首,“不行,你还没冒火。” “冒火?”这男人到底是哪里有病?净是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例如这样。”聂青翼腾出一手,将她发髻上的发簪花钿全都拆去,再把她那色泽乌黑柔亮的一头长发拨到她的身后,将她的一截发给浸至色池里。 他就这样染了她的发?把她极为在乎的长发染成两种见不得人的颜色? “我的头发!”绛棠心痛地大叫,气急败坏地朝他吼着:“姓聂的,马上把我拉上去!” “这样好多了。”聂青翼满意地勾扬起唇角,很乐意见到她这般怒气冲冲的俏模样,感觉她的性子变得真了点,不再那么地虚假。 “你居然把我的头发染成这样……”绛棠咬牙切齿地掐着这个毁了她自傲的长发后,还不肯把她拉上去的臭男人。 染她染上瘾的聂青翼,又带她到另一种颜色的池边。 “再试试其他的颜色。”一个颜色就能让她变得生气勃勃,那再多加点颜色一定能够更加改善地的性子。 “不要……”绛棠听了忙不迭地在他的怀中挣动想要阻止他,但在他又撩起她数撮发把它们浸至不同的色池中后,她忍不住放声尖叫:“啊!” 望着她身后五颜六色的彩发,聂青翼满足地笑看眼前这个气火得像要杀人的绛棠。 “你变美了。” “美?这哪美了?”绛棠怒火冲天地朝他大嚷,“你是眼盲还是瞎子?这下子我要怎么出去见人?”天哪,她被染得像是个彩色妖怪,这样叫她怎么有脸去面对江东父老? 聂青翼并不以为意,“你的模样,只需给我一人看就行了,见不见别人都无妨。” “快想法子把这些颜色给我弄掉!”她用力的握紧粉拳,气至最高点地一拳一拳朝他的胸口开揍。 “看样子你真的是气爆了。”他笑嘻嘻地以指尖揩着她的小脸,不痛不痒地任地捶打着。 “聂青翼……”怎么打也打不痛他,怎么说他也不肯放过她,这让绛棠的脸色急速地变得阴冷可怕。 第五章 那个男人是祸水,只要扯上他,就绝对没什么好事。 这是绛棠进聂府至今,对她未来的夫婿聂青翼研究过后,所得到的唯一结论。 自从那日被聂青翼嫌过她的胸部发育不良后,从那口起,每天清早就有嬷嬷捧着染大娘亲自浆的健胸汤药来到她的房门前,而那位相当尽责听命于聂青翼的嬷嬷,非得要她把汤喝得见底后才肯走人,若是她看了恶心欲呕抵死不喝,嬷嬷便会把她的克星聂青翼给请来,让他以高压手段叫她喝得干干净净,次次汤碗都见底朝天。 不只那些每日必备的健胸汤药,她还要照三餐把名目多得记不清的补汤给喝进肚子里,而她会被迫灌下那些玩意的原因,全都是因为聂青翼觉得她的身子过于单薄,需要好好滋补一番。当然,以上这些理由,纯粹又是他的个人观点,只是他单纯过于鸡婆的好心。 真的挺不住了,再照这样没日没夜的给他灌下去,她没被水吓死也被撑死了,然而那位聂家大少,最近可能是嫌整她整得还不够,又对她颁布了一个新的噩梦般的命令—— 他说,他要和她培养感情。 这世间再怎么可怕的噩梦也敌不过他的这个命令,有生以来,绛棠从不曾觉得自己的命运是如此悲惨坎坷。 那个宣称要爱她一辈子的男人,他与她培养感情的手法,就是先把抗拒不从,硬着脾气也不说一声愿意的她给扔进池子里,在她快溺死之前,才凉凉的蹲在岸边问她愿不愿意,让喝了过多的水快被吓死的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委屈不已的说愿意。 包可悲的是,整座聂宅的人,包括她亲爱的小妹,居然没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拯救她,全都眼睁睁地任她被聂青翼威胁得逞。 她想逃婚、她想拒婚、她想毁婚,她好想剁了聂青翼那年指定她的手指! 被迫必须与聂青翼培养感情的绛棠,实在是很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在池里溺死一了百了就算了。在接受了他的威胁后,除了他上茅房、净身、就寝这三件事的时间之外,她必须时时刻刻与他相处,不然他不只会把她刚洗去颜色才还原好的长发给再染得五颜六色,他还会让她从早吐到晚,因此现在每当她目光晦暗地睁开双眼来面对她不见天日的每一个清晨后,她都要与这个把她吃得死死的男人混在一块形影不离。 绛棠发现,她最近愈来愈有做草人插针的冲动,不然什么巫术或是蛊毒,也都在她用来考虑对付聂青翼的行列中。 “别臭着一张脸。” 聂青翼伸指弹了弹绛棠嘟得老高的芳唇,对这个今早跟他一到练染坊报到,就直摆着一张仿佛他欠了她八百万两臭脸的小苞班提醒。 “我的脸本来就这么臭。”绛棠没好气地嘟着小嘴,“不满意的话,你大可换个未婚妻,我绝对会举双手双脚赞成的,拜托你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你的名声呢?不顾忌了吗?”他放下手中的搅料棒,洗净了双手来到她的面前笑问。 “名利于我如粪土。”她看破地摊摊两手,一改先前的势利。“现在我既不在乎名也不在乎利,就算我的名声会被众人唾弃、扔到阴沟里发酸,我也无所谓。” 名声?名声有啥用处?那玩意可以解救现在连逃都没有力气再逃的地吗?更何况,在这个男人面前再玩那套虚伪不实把戏的话,她只会被他整得更加水深火热,已经够了,她的皮不痒,才不想再继续吃苦头下去。 聂青翼满意地轻吻她的额际。 “很高兴你终于想通了。”才短短几天就有这种成果,让她的性格彻头彻尾的改观,看来他的心血的确没有白费。 “不只想通了,我还很不想再被虐待下去。”绛棠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庞,边阻止他的毛手毛脚边慎重地向他表示。 “虐待?”他笑得很假,装作很受伤地抚着胸坎,“怎么这么说?那是我爱你的表现。” 绛棠早就不上当了。“我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鸡婆了?”他的爱是虐待,他的好心是灾难,只要他能够离她远一点,她愿意去庙里发大愿,茹素一辈子以感谢上苍的恩泽。 他固执地向她打回票。“爱你是一辈子的事。当然不可以随口喊停。”他还没全面向她展现他的爱意呢,怎么可以因为一点小挫折就宣告放弃? “你到底是爱我哪一点?”绛棠无力地杵着额,非要得到个会害自己这么痛苦的原因,“我是做了什么才这么得你所爱?” “你的眼、你的眉、你的唇……”聂青翼拉过她,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小脸上爱怜的轻抚,“你的每一个模样,你的每一分脾气,都是我爱你的原因。” 爱一个人是不需要原因的。 对他来说,爱情是个很模糊的概念,不一定要恋得很艰难或是很辛苦,才会知道自己已经身陷入情网中了。可能只是她在首日见到他的那个片刻时,她流转的眼波,或是她扬起唇角的模样勾起了他那份想要追逐的,他不得不说,诱人的色相,是她引来他第一个心跳的起因,是招来他第一个眼神的渴望。 在知道她的本性之后,惆怅并未使他完全失望,因为愈是挖掘她,他每天就有一个新的发现,她为他所带来的有很多,皆是心灵上的餍足,在忙碌繁琐的生命里,她为他带来了新生的力量,是种会让他满怀着愉悦的心情,为了她而微笑的一份感觉。渐渐地,他开始发现他离不开这欢乐的泉源,只想这么与她挽着手,一块在人生的旅途相偕地走下去。 当他深陷爱恋而不想离开她时,他才知道,他恋爱了。 就这样,不需要原因。 绛棠终于发出了不支的申吟,“我要撞墙……” 原来有问题的人不是她,而是这个从头到脚每根筋都不对劲的男人,他的视力和脑子都出了岔。 “我的爱让你这么痛苦?”聂青翼很认真的反省着,但就不知自己是哪里做错。 她掩着脸很想悲泣,“拜托……那叫生不如死。”紧掐着她的弱点天天整她,她能够挺到现在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会让你有这种想法那就是我的不对了。”他又开始抚着下巴动起脑筋。“也许我该改进我爱你的行为,让你过得更好才是。” “你还要改进?”绛棠听了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池子里跳,“不要拦我……” 聂青翼不火不徐地拉回她,并用一束似雪絮又似银花的丝纱缓缓地圈住她的身子。 她拉起身上一丝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丝纱讶问:“这是什么?”怎么会有这种颜色?她织过不下千匹的锦,就独独没见过有这种色泽的丝纱。 “我为你所染的丝纱。”他满足地看着她抓着丝纱的模样,感觉她那亭亭似梅的印象又回到他的心底了。 她仰起头,“这是……” “梅的颜色。” “你花了多少功夫才染出这种颜色?”善于织锦的绛棠,在仔细的看过要染成这种色泽需要花费多少心神的丝纱后,眼神里多了份动容。 “从见到你的第一日起,我就一直在染它了。”他将她拉至一旁圈在怀里一块坐下。“我搜集了全金陵城最好的梅,利用数万片最顶级的花瓣练色,再用雪水、露水漂洗百日,才制成了这么一束。“ 绛棠的语气变得有些柔软,“你又在讨好我了?”讨厌的男人,每次就会耍手段来拉拢她,而她自己也很可耻,次次都败在他的攻势下受他的招拢。 “我在向你表示我的爱意。”他埋首在她的发中,深深吸嗅着那清洌的香味。 “我以为你一直都很恨我。”不然她干嘛要受那么多罪? 他突不期然地问:“现在你还很惧水吗?” 她没好气地回头睨他一眼,“每天被你那样灌,动不动拉着我到水边陪你下水工作,再不然就是和你在一大堆染料中练染拌汁,我哪还有机会再怕下去?”现在她是标准的水里来水里去了,即使她还是觉得很想吐,可是她还是得硬着头皮去做。 “这样不是很好吗?”他眉飞色舞地笑,“我已治好了你的惧水症大半。”之前她是看到水都想吐,而现在她已经大大的有了进步。 绛棠不禁蹙起黛眉细细回想。 她怎么没想到,因为他,不知不觉中,她怕水的毛病好像真的减轻了一些,而且他给她的感觉,也不再似初时那般地恶心,反而像是免疫了般,已经不再有那份感觉了,反而觉得他的存在,就像他人一样的自然。 他一手指向她的心房,“治好了你的惧水症后,接下来就是要治你的心。” “我的心?” “你不懂得爱人,也不知你值得让人用一生好好呵疼爱怜。”聂青翼像是比她还了解自己,一眼就看穿了深藏在她心底的心事。“看惯了人情冷暖后,你对这人世很失望是不是?”她可以改变脾气、放弃惯用了多年的表相,也可以改善她惧水的症状,那么,她又何尝不能够敞开心扉来接受他? 自小就在亲戚间来来去去的绛棠,眸光不自觉地黯淡了下来。 她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即使被人当作是个包袱,被亲戚这般踢来踢去,她仍是抱执着要坚忍活下去的念头,因为什么都没有的她,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责任,只要有那份责任在,即使她再怎么对这个人世灰心不信任,她还是得在亲戚面前厚着脸皮贪图一顿温饱,并且慢慢地经营出她的人生来。 只是,在这过程之中,她似乎已经忽略掉,她也需要人的关怀,她也需要有人来疼爱,因为那份感觉,老早就不存在她的心底,遥远得令她忆不起来。 “至少我还有恋殊。”她难得老实地说出心衷。“只要有她在,我就能继续走下去。” “我呢?”聂青翼转过她的芳容,指着自己,“你没把我放在心底过?” 她摇着头,“我应该吗?”一桩指月复为婚的亲事,她能抱着多大的期待? “你该的。”他认真地向她颔首。 “我看不出来有这个必要。”恋人和夫妻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懂,也不明白,更不觉得嫁给他就有必要与他一样,必须爱他一辈子。 “那就靠近一点看清楚。”聂青翼双手捧着她的面颊,让她看清那隐藏在他们之间的点点火花。 就着他的目光,绛棠有点想逃,方伸出手想推离他的怀抱,他却将她柔柔的压进他的胸怀里,两手环紧了她。 他在她的耳边轻问:“听见你的心跳声了吗?” 她听见了,即使她很想否认,但她还是听见了那流窜在她耳畔震耳的心跳声,和那些因他而起的悸动感。 第一次,她觉得孤独的感觉并不好受,这些年来,她走得那么地艰辛,那么地需要一片可以倚靠的胸膛,来止歇她的流浪。 “倘若没听清楚,那就再靠近一些。”聂青翼像是展开了保护的羽翼一般,拥住怀里有些颤抖的她。“只要你想,这片胸膛永远都会为你而敞开。” 素来,她都没有浪漫的勇气,可是在他温暖厚实的胸怀里,她突然有了挑战的,很想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又将会怎么地改变,是不是会像他所染的丝纱一样,缤纷多彩,能够恒久的留住一季的灿烂? “往后,你可以卸下你的责任、你的伪装。”当绛棠在他怀中放软了身子倚向他时,聂青冀笑抚着她的发,“你所有的负荷,由我来为你担。” “不要那么鸡婆……”她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将有些哽咽的声音埋在他的胸前不让他听清。 “没办法。”他笑耸着双肩,“对你,我恐伯永远也改不了。” 男人,难人。 在绛棠的眼中,那些男人生来就是来为难她们女人,并且让她们女人自相残杀的。 虽然说她还是很不确定自己要不要那个像是鸡肋般,食之无味弃之又可惜,并且最近常在她心头上绕、夜里梦的聂青翼,但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像聂青翼这种缺德、鸡婆、奸恶又顽固的男人,还是有很多女人抢破头想要的。 最近聂青翼和步千岁因年终批货大事,常一块出去抛头露面的关系,他们这两个金陵城抢手镀金的单身汉,不但引来了一票又一票女人上门来向她这个无辜的第三者学织锦,来往的人潮几乎都快把聂府大门挤破,还让他们聂府丝纱的生意异常的好。 就像今日,在那些登门上府的女人中,有一半是为了看那个腰缠万贯的步千岁而来,但另一半,则全是冲着犹未完全死去的聂青翼而来的。 已经习惯了被聂青翼引导出来的真本性,懒得继续在人前虚伪人后真实的绛棠,一改平日雍容的气度,不再在来人面前漾出美丽的笑靥,只是又闷又呕地坐在椅上应付着眼前这些借学织锦之名,实际上却是来抢聂青翼之实的女人们,并且再次在心底暗咒—— 懊死的聂青翼,行情居然好到这种程度……这些女人是都瞎了眼吗? 前来聂府探看绰棠?又名情敌,并且十分希望能把聂青翼抢到手的梨绣容,颤抖着声音,两手掩着哭泣的脸庞,既伤心又难过地再次问向绛棠。 “你……你确定聂大哥……爱的人是你?” 绛棠一手撑着粉颊,再次当着眼前哭得梨花一枝泪带雨女人的面,大大地打了个阿欠。 “是啊,他还说他会爱我一辈子。”果然是姓梨的,哭了快三柱香的时间泪水却还是没断过,她有天分。 “你骗人……”梨绣容听了哭得更加嚎啕不可收拾,并且因久哭过度变得有点倒嗓。 “有疑问的话尽避去问他。”不想让耳朵继续接受摧残的绛棠赶紧派一旁的恋殊去带走她,并扬手招唤下一号来找她挑战的女人。“麻烦下一个。” 随着被打发走的人愈多,排队排了很久,鼓足了勇气前来的苏若兰,在两脚一站定在绛棠面前时,便开始不争气的发抖起来。 她怯怯地开口,“今日,我……我不是来跟你争什么的……” “我知道,我明了,你们当然统统都不是来这里和我抢男人的。”绛棠频频点着头,然后翻着白眼告诉她,“只是时间很宝贵,麻烦请说重点,后面还有很多人。”等这位姑娘的开场白说完了,那今天也收工了,她没体力第二天再来接见这些女人一回。 “我……我已经芳心暗许聂大哥很多年了……”苏若兰两手紧绞着衣衫,嗫嗫嚅嚅地道出来意。“我只是想告诉你,只要能让我待在聂大哥身边,即使是做二房……我也愿意……” 绛棠大方地摊着两手,“相信我,那个鸡婆男人真的没你想像中那么好的。没嫁他,是你的运气,千万别糟蹋自己去做什么二房,你若那么想不开要我这位置的话,来,给你,让给你。” “让给我?”这倒有些出乎苏若兰的意料之外。“为什么你不想嫁聂大哥?” “哼哼,嫁他就有苦头吃了。”深受其苦的绛棠冷冷低哼,将十指阴森地板得喀喀作响。“嫁给他后,我保证你会后悔你曾经看走眼过,到时你家的墙可能就不够你撞了。” 苏若兰不禁有些动摇,但还是很犹豫,“可是……” 绛棠朝她张大了自己那双带有血丝的杏眸,“别可是了,你看看我这双诚恳的眼睛,我的样子像在骗人吗?”被虐待成这种程度,再看不出来,她就是瞎子了。 “不……不像……”好……好可怕的双眼……她到底是几日几夜没睡过? “所以说,你应该赶快去庙里烧柱好香,感谢我为你消受了聂青翼这个灾难才是。”绛棠两手一拍,极度诚心的向她指点明路。“别再想着那个会引来花痴的鸡婆男人了,快去找别的好男人才是正事。” “好……谢谢……”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苏若兰,莫名其妙地点着头同意。 “下一个。”终棠直接打发她跳至下一个看来虎视眈眈的女人,并且意外地睁大了眼。 这个女人……怎么长相这么骇人? 在看了一箩筐长得貌美无比的怨女之后,突然看到这款这么有碍视觉的女人,实在是很伤害她的眼睛。 “其实,青翼已经暗恋我很多年了!”东效施姑娘两手往腰一叉,便不客气地朝正在喝茶镇惊的绛棠要人。 “要不是你这第三者突然介入我们之间,我们原本会是羡煞众人的一对金童玉女的,快点把他还给我!” “噗——”逃难的茶水,全数逃离绛棠的口中,直朝东效施的脸上飞奔而去。 绛棠惊吓得抚着胸坎,“大姐,你是开玩笑的吧?”这位姑娘到底有没有照过镜子呀? 端坐在绛棠身旁,颜面几乎都已被绛棠破坏殆尽的染意迟,木青着一张老脸,终于忍不住动手拉拉她的衣袖。 “绛、绛棠……”她想照儿子的交代诚实的面对这票女人没关系,但也不能诚实得太过火啊。 绛棠很抱歉地对她摇首,“对不起,这个我真的忍不住。” “我明白……”染意迟完全了解她的感受,无奈地挥着手招来下人,深感惊吓地将这名把众人都吓得六神无主的女人请出去。 “表姨,换你接手,我需要休息一下。”深怕自己面部表情被吓得调不回来的绛棠,一掌按在染意迟的肩头上,准备去后院调整一下自己惊怪的表情,顺便消消肚内的火气,然后再来面对那些数也数不完的女人。 “去吧。”染意迟无奈地挥挥手,头大地接下这项很煎熬的任务。 然而在此时,造成绛棠与染意迟如此疲累头痛的元凶,正站在大厅正上方的楼栏边,不屑地板着一张俊脸,唠唠叨叨地向凑在一块看戏的步千岁唾弃。 “这个造作、这个虚荣、这个惺惺作态……”聂青翼伸长了手指一一点名楼下的女人,继而很不满地转首问他:“为什么我家一年比一年多虚伪的女人?” “我也不懂。”步干岁感慨万分地叹了口气,“唉,论人才的话,我是样样都比你强,要说起钱财的话,我家的钱又比你家的还多。按理说,这些女人应该是全数倒向我才是,可是她们居然有一半倒戈朝向你这全身上下捡不出一个优点又鸡婆的男人……我看她们不是全瞎了,就是得了华佗也很想对她们哭泣的怪症。” 聂青翼冷冷地白了他一眼,“谢谢你那客观无比的分析。”居然把他贬得一文也不值。 步千岁谦谦有礼地颔首,“哪里,别客气。” 跋人赶得十分疲累的恋殊,也乘机偷了个空档,悄悄地溜来楼上想喘口气,半趴在楼栏边一点也没有心情去听那两个造成众女祸的男人们的对话。 但聂青翼却不识相地拉过她问:“恋殊,你姐姐今天是怎么了?她的脸色比昨天我把她扔到水里时还难看。” 恋殊淡淡叹了口气,“有一大堆女人想跟她抢男人,她能有这种脸色就已经很不错了。”姐姐今天的表现算是很好了,至少她没有撩起裙摆,一个一个的把她们都端出去。 “抢男人?”聂青翼狐疑地绕高了剑眉,楞楞不解地推了步千岁一记,“喂,被抢的是你还是我?” “这里是谁的地盘?”步千岁翻着白眼问这个性子有时候细,但有时候也粗得很不可思议的老友。 他转眼想了想,“我的。” 步千岁指着他的界尖,“那就是你啰。” “我看表姨的脸都快变成绿色的了,我先下去救火要紧。”恋殊看了看下头的情势,振作地拍拍脸颊,提起精神准备再来一回。 “你先等等。”步千岁一手拉回恋殊,并且向聂青翼建议,“去救一下绛棠吧。有大娘在,她不能完全不顾大娘的面子,我看她再暗忍下去,她一定会得内伤。” 聂青翼伸手扳扳颈项,“也好。”是很久没做些运动了。 “需要帮忙吗?”步千岁挽着两袖,也觉得老站在这里太乏味。 “帮我多提两桶水。”那些女人的火气都太大了,需要有人来帮她们降降火。 步千岁的两眉间突然漾满笑意,“你确定又要用这种法子?” “恋殊,等会儿帮我拿两把伞傍绛棠和我娘。”聂青翼朝他点点头,又转身推着恋殊赶快下楼。 恋殊讷讷地应着,“好……”拿伞? 楼下稍事休息完毕,又重披战袍坐上女人战场的绛棠,连椅子都还没坐热,就看到恋殊一脸不解的拿着油纸伞慢慢踱向她,在见着那个敏感物品后,她不禁习惯性地抬首四处寻找起那个害她得常用到那个物品的祸目。 当四处都找不到人的绛棠仰起螓首,往楼上的方向搜寻起聂青翼的身影时,她蓦地睁大杏眸,不敢相信她双眼所看到的噩梦景象。 合力与步千岁抬来一只大木桶的聂青翼,正把盛满冷水的巨型木桶齐心齐力的推上楼栏边,相准了楼下的女人们后,合作无间地一块把水往下倒…… 哗啦啦从天而降的水花,宛如倾盆大雨般地兜头朝她淋下,在她还来不及从恋殊的手中拿过伞时,狠狠地冲刷着楼下的所有人,不但把她淋得像是只掉进阴沟里的小狈,也把她身旁的染意迟淋得直像只吐水的青蛙,脸色惨淡地自口中频频吐着一口又一口的水。 “不好……”没拿捏准时间的聂青翼,扬高了一双剑眉往下看。 “恋殊的动作太慢了……”步千岁幸灾乐祸地掩着偷笑的大嘴,并乐不可支的看楼下女人们妆也糊了、衣裳也湿了地尖叫乱成一团。 咬牙切齿的绛棠,暗忍了一整日的火气当下全数爆发,气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聂青翼……”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赏她一大桶水,这下他们可真是冤仇深似海了! “聂夫人……”一群湿淋淋的女人们,花容失色地拥向染意迟颤声哭诉。 气坏的染意迟,想也不想地仰首就朝他大吼:“你这个蠢儿子!” “失礼,手痒。”脸上找不出一丝愧疚的聂青翼,搔着发嘻皮笑脸的向她赔不是,然后转身便要从另一个方向下楼。 “你去哪?”步千岁若有所悟地看着他那急忙的步伐。 “向某个人浇水降火。”他回头朝步千岁挑挑眉,“楼下剩下的那些女人,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步千岁一点就通,“我确定我会好好照料她们的。” “那就拜托你了。” “喝茶?”聂青翼讨好地摆着一张笑脸,朝绛棠奉上一碗刚冲好的香茗。 “不喝。”刚换好衣裳,发丝还滴着水珠的绛棠撇过螓首,硬是不看他那张看了就令人火大的笑脸。 “喝补汤?”他再换上一盅厨房炖好的健胸汤药,再度呈至她的面前。 她面色阴寒地瞪他一眼,“我会吐在你身上。” “你很火大。”被瞪得头皮有点麻的聂青翼,撤走了所有用来讨好她的物品,端看着她的脸庞许久后,缓缓的下结论。 绛棠一把揪紧他的衣领,“你何不自己去试试坐在那里被群女人围剿后,又被桶冷水浇的滋味?”她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呀?要不是为了这个祸首,她哪需要坐在那里与一票女人周旋?而她辛苦的代价就是换得被淋得颜面尽失的下场。 他微笑地扬起嘴角,“我是怕你应付不来,所以才好心想帮你一把。” “帮我一把?”绛棠怒扬着黛眉逼近他,“你再说一次!” 他还以为她是那个好骗的昔日阿蒙吗?每天都被绑在他的身边,她要是再分不清他的性子她就白混了! 聂青翼只好娓娓吐实,“好吧,是我自己嫌太无聊纯粹想看热闹。”能够把那些虚伪的女人浇得落荒而逃,那种感觉真是爽快。 “她们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她气火地以洁白的指尖频戳着他的胸膛,“除了会练染做生意之外,你啥用处也没有,亏她们还一个劲的想嫁!”就算她说出事实也没人相信,可是这个男人真的没她们想的那么好,而且他的本性比装虚伪的人更虚伪。 他的表情显得很不满,“喂,太伤人了吧?” “走开,我现在看到你就想吐。”绛棠在他又习惯性的凑上来前,先一步的指着他的鼻尖跟他说清楚,“我先告诉你,我不只是很火大而已,而且这回你休想再用任何法子来拉拢我,本姑娘今天不吃你那一套!” 聂青翼无言地看着她扬得高高的下颔,她那一张娇俏的脸蛋,因发怒的缘故而显得白里透红,当她未干的发梢上一颗水珠滴落在她的脸庞上时,那滑曳而过的水珠,清晰地映衬出她雪白的容颜。 他觉得,她的模样渐渐改变了,不再是初时见到她时那副缺水的模样,现在的她,像个水葱似的人儿,真的是很适合在小脸上滴上两滴水珠来显得她的晶莹似雪,而这些全都是他这阵子对她辛苦灌溉的成果。 虽然她仍是不知感激,脾气也一天比一天火爆,可是这样的她很真实,不会在他的面前造假耍心机,完全依照着他的心愿来改变。但他仍是觉得他们之间似乎还缺少了什么,而且他们心灵上的距离,说近虽近,但说远,也还是满远的。 “你在做什么?”被他直勾勾的盯了好一阵子后,绛棠首先拉下面子,出声问这个似乎已经神游至天外天的男人。 “我一直在想,咱们培养感情的速度,似乎是太慢了。”他望着她姣美脸庞,“不知是我的魅力太小还是你天生就冷感,所以你才会有想把我让给别的女人的念头。” 他还记得,刚才她还不客气的想把他给让出去,这么大方,她到底有没有把他给放在心上? 绛棠负气地别过脸,“我们本来就不对盘。”自己没魅力就算了,居然说她冷感? “不行。”聂青翼不同意地摇着头,伸手将她给揽进怀里,“你得好好爱我才是。”他才不是那种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男人。 她皱眉地推着他的胸膛,“成天把爱挂在口头上,你恶不恶心啊?”天底下就属他的脸皮最厚了,三不五时就把爱嚷在嘴边,一点也不觉得肉麻。 他笑笑地亲着她推拒的柔荑,“不吗。” “别毛手毛脚的……”绛棠才七手八脚地想与他撇清距离,就被他拉起步至房门外。“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一个能彻底治疗你这想吐老毛病的好地方。”他拉着她避开了热闹非凡的府内,冒着大雪带她到花圃深处的练染坊。 绛棠伸手抚去一身的霜雪,水灵的明眸望着他们每日都来报到的练染坊,在他开心地将大门给关上时,对他脸上那神秘的笑意满心的不解。 “你打算怎么治?”不知是因为刚才被淋了一身水的缘故,还是外头的天气太冷,她的心底突然觉得有点毛毛的。 聂青翼亲热地揽住她的腰肢,“与你水乳交融后,你就会痊愈了。” “水乳交融?”她紧张地攀住他不放,“又要下水?”她连头发都还没干,他又想把她扔下去一次? “不。”他拾起她的脸蛋,笑得像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这次不下水。” 绛棠百思不解地蹙着眉,“那……”不下水?那他带她来这做什么?是他已经洗心革面打算不再整她了吗? “你可要好好体会喔。”他意有所指的先向她打声招呼。 他早就该用这种方法跟她培养感倩了,老娘教他的那套日久生情法根本就不管用,还是用他这招先下手为强的方法试试再说。 “体会?”眉心意皱愈紧的绛棠,突然觉得他的眼睛在发亮。 在她还没看清楚他眼底的眸光时,他温热的唇就朝她罩了下来,密密地掩覆在她的唇上。已被他偷袭过许多次的绛棠,翻着白眼习惯性的想把他的脸推开时,腰际忽地匆匆一紧,朱唇不期然地被吻开,探索性的舌尖顿时加入其中缠住她,令她的呼吸蓦然紧缩。 他温润的吻,就像他所染的丝纱,绵密柔细的质地,徐徐轻撩过她此刻仅有的知觉。 仿佛像要催眠她一般,哄诱的吻触令她无法推拒,她下意识地悄悄回应,而他的吻却立刻变了质,恍若热浪席卷而来,血液迅速在她体内沸腾。 一直都以为,亲吻不过就只是碰碰唇罢了,当她没有预料地突然接受他埋在他那张皮皮的笑脸下的热情,绛棠才晓得他没全部给她的还有很多,很多她一直不去深究,也忘了要去看清他们两人之间的东西。 是倾心还是契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就像是一种他曾练染过的花朵,一旦尝多了,便会上瘾无法自拔,而那花朵,名唤罂粟。 “你……”在他小口小口地啄吻着她嫣红的唇瓣时,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还觉得恶心吗?”他热烈的气息在她的唇瓣吹拂着,不同于以往的低哑嗓音也显得格外有磁性。 她有些困窘地掩着泛红的芳颊,“怪怪的,我也说不上来……” 好像真的有用,他的吻还真的不会让她倒胃口想吐,只是有种异样的感觉一直徘徊在她的胸臆之间,而那感觉,说真的,不太坏。 “那就再治治。”聂青翼托起她小巧的下领,垂首攫住她软女敕似水的唇,强壮的臂膀环住她,让他们彼此的身躯更加贴合。 温柔的迷咒让她的反应变得迟缓,有些迷醉地闭上星眸,一双抚弄着她的发的修长手指,穿过发丝,有律地按揉着她的颈肩,顺势而下,以指尖催促着她放松过于紧绷的身子。当他的大掌理所当然地探进她胸前的衣衫内,登时,肢体感官的跃动刹那间将她的血液燎烧至顶点,也让脑际嗡嗡什么都忆不起,一径沉沦在他吻中的绛棠霍然觉得不对劲。 她睁开微醉的眼眸,仔细的回过神想起他先前说会这么做的目的来! “等、等等……你的动机不良。”骗人啊?这是哪门子的治病方法?他在搞怪乘机吃豆腐才是真的。 “我等得够久了。”目的被戳破的聂青翼并不感挫折,反而干脆露出他的本意撩开她的衣衫,“你就合作一点快点上当,先让我得逞完了再来讨论我的动机良不良。”他哪有什么心思去想怎么治她的毛病,他是打算先把还在犹豫的她给骗过来再说。 绛棠一巴掌推开他的脸颊,“我又没说我一定要嫁你!” “不嫁我?”他像只懒洋洋的大猫,不疾不徐露出一抹诱惑的笑意,缓缓地将她的双手扳至身后,便身向前,低低诱问。 “别……”张口便吸近他炫人气息的绛棠,浑身泛过一阵震颤,在她的眼前,仿若笼罩着阵阵红烈的薄雾。 “嗯?”像要试探她意志力的佻浪的嗓音,又窜进她的耳底。 她决定,她要收回先前说过什么他没魅力的那些话,原来他这个人运用起他自身的迷情本事后,她就像被丝绸绑住了身心动弹不得,直朝他那热力无比的吸引力而去,只消一道呢喃般的轻诱,就让她本来想推开他的双手,紧黏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收不回来。 很可耻的,她必须承认,现在她的脑海里竟出现了兵败如山倒这五个字,全都只因眼前的这个男人……诱惑她。 “还是这么想欺骗你自己?”他眼眸深幽地锁住她的眸子,指尖滑向她胸前衣衫被扯开后所露出来的燥热雪肤上。 “告诉我,在你把我剥光之前我不回答会怎样?”她深吸了口气,试着捉住一点理智来分析他会有此行为的原因,以及她再不克制一下自己将会有什么后果。 聂青翼含笑地向她下达最后通牒,“那咱们可能就要在这里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才行了。” 不嫁他没关系,爱他不够也无妨,反正先把她摆平了后,她就有时间把他给摆在心底天天想,只要他够有耐力,他就不信会拐不到她的心。 她的理性全都回笼,“我才不要跟你在这里煮饭!” “煮啦,咱们都已经暖身得差不多了。”他开心地将她揽回怀中,两手不客气地探进她玲珑有致的娇躯上巡礼,并将唇贴着她的贝耳劝诱着。 “放手……”绛棠顶着一张快烧红的脸蛋,小手既要阻挡他无处不在的吻,也要把他那双愈来愈放肆,正在探索她曲线的大掌给捉出来。 但他身上散放的无穷热力,又让她软弱下来,贪欢片刻的念头不断掠过她的脑际,频频催促着她放纵一下自己,让她逐渐地停止了挣扎,不知不觉地朝他靠拢,臣服在他的举动下…… “咳咳,咳咳咳……”步千岁有些尴尬,但又带着些笑意的干咳声,非常不合时宜地自门口缓缓传来。 绛棠怔了怔,缓缓地挪开还贴在聂青翼唇上的唇瓣,转首循声看去,两眼直直地看着门外众人哑然无声的围观景致。 她再缓缓回过头来低首环视着她与聂青翼。 在这门里门外皆悄然无言的片刻,聂青翼上衣的衣襟早已被她拉开,暴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在那上头,还有她一双摆着不动的双手,而她自己,香肩露出一大半,修长雪白的大腿,自被撩开的裙摆中采出勾住聂青翼的与他交缠,他的两手,一手覆在她毫无遮蔽的胸前,一手还在她背后的衣裳里模索着…… 她和聂青翼皆衣衫不整的模样,以及门外数双动也不动凝视着他们的眼珠子,令绛棠那张漾满红霞的俏脸,瞬间直接褪色为一片雪白。 “青翼,我想她们看得够多了。”把众怨女全都邀来围观欣赏的步千岁,指着身后那群芳心已经碎成一地的女人们,告诉聂青翼已经达到了他所想要的成效。 绛棠忍不住扬高了音量,“什么?!”是他故意请步千岁带她们来看的? 聂青翼对这个聪明伶俐、默契又好得没话说的老友,实在是感到很满意。 他慢条斯理地将绛棠搂进怀里,拉拢好她的衣衫,遮住一片春光。“倘若她们看得尽兴了,麻烦请你告诉她们我家大门怎么走。” 他真是英明神武啊,瞧,多好的方法,一下子就解决两个问题,不必担心往后还得再看见那些虚伪的女人,又可以再度破坏绛棠的名声。 “没问题。”步千岁潇洒地挥挥手,在临走之前又突然探头进来,“对了,就当我没来过,刚才的动作千万别停,别因我而坏了你们的兴致。” 她仅存的名声…… 绛棠呆楞地望着步千岁关上的门板,感觉自己像是掉至水沟底,才想爬上来就又被踹了好几脚后再滚下去,再也没有力气和勇气爬上来了,而她那还剩下一点点的宝贵面子,也在聂青翼的精心摧毁下,早已大江东去半点也不存。 可以想见,从明日起,她将在那票怨女众口传述之后,成为金陵城最佳八卦的正主儿,而她和聂青翼在这里做的事也将沸城三日,再沦为全城的笑谈久久不绝…… “我保证,这下子那些女人绝对能够死心,并且绝不会再上门来找你麻烦,往后,你只要专心爱我就行了。” 只要除去了她爱把你我分得清清楚楚的念头,先把她给困住绑死后,她就不会老是再有想把他让出去的念头了。 “天哪……”这辈子从没觉得这么丢脸过的绛棠,直掩着小脸,巴不得地上马上出现个无底深渊让她跳进去,永远别再爬上来面对世人。 “还有。”耍手段得逞的聂青翼,开怀地亲着她的芳颊,“你是注定非嫁我不可了。” 第六章 “姐姐……” 恋殊再一次敲着绛棠已经紧闭了整整两日的房门,试着想把躲在里头不肯见人的绛棠给劝出来。 “我什么都不要听!”恼恨的悲鸣声自紧闭得闷不透风的房里传来。 她忍着笑意撒谎,“姐姐,事情没那么严重的。” “不严重?全金陵城都知道我和聂青翼做过了什么事!”娇斥的怒吼声忽地取代了悲鸣,火力十足地飙向门外。 “但你们又没有全部做完……”恋殊实话实说了一半,忙不迭地掩住小嘴,“糟了。”不小心说出来了。 “连做多少你也知道?啊……我不要做人了……” 怒吼声陡地降了个大大的音调,转而演变为连绵不绝的悲戚哀号。 自从两日前聂青翼真把绛棠拖去练染坊,与半推半就的她正想做某件事,但却被步千岁带来的大批观赏人马打断之后,她就一直处于无地自容的羞愧状态。 完全不须三人成虎,这世上有种最是八卦的生物名唤女人,只要有一个女人为他们所做的事稍透露出一点口风,即使她和聂青翼之间还算是清白,但渲染得更加夸张不符事实的流言蜚语,便会如火燎原般地烧遍了整座金陵城。然而更雪上加霜的是,偏偏那天在场的见证者,全都是一群视她为眼中钉的女人,那威力百倍的流言后果更是可想而知。 在听完恋殊告诉她数十个在外头流传的流言版本后,绛棠更是没有勇气再踏出房门一步。 流言版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怕聂青翼被抢走的她,在练染坊对聂青翼霸王硬上弓,强迫聂青翼必须…… 有的则是说,他们俩根本就等不及新婚之夜,按捺不住雅兴,于是…… 较夸张的还有说他们俩从一见面起就打得火热,在府内即是如此“随性”,时常随时随地就…… 呜……好想哭喔,同是女人,那些女人为什么要相煎甚急? 她黑暗的人生,她最后一丁点的名声…… 老天,那时她怎么不当场跳进色池里淹死算了?为什么还要让她有这口气在? “姐姐,人要继续做,日子也要照过,先开门吃点东西吧。”极力忍下肚内发作的笑虫,恋殊再次清了清嗓子向这只小鸵鸟开导。 “不要劝我,我要在屋里了此残生……”没有青灯古佛不要紧,她要在这里为她一时冲动所种下的错误,面壁思过长伴棉被枕头。 “姐姐,别孩子气了。”对于这个倔起脾气来就蛮不讲理的姐姐,恋殊无奈地叹了口气。 深怕未婚妻会饿死在房内的聂青翼,在恋殊满心挫折时,正巧过来看情况。 “她还是不开门?”面皮这么薄,小小一个刺激也要受创这么久? “不开。”恋殊摇摇头,不怎么看好他的前景。“她这次是真的很介意,你很难拐回来了。”伤到姐姐最在意的名声和自尊,姐夫就算再怎么甜言蜜语,只怕也打不通她的任督二脉。 “让我来。”他拿出袖中的备钥,准备强行入内进行沟通。 恋殊不忘提醒他,“先安慰她一下吧。” “嗯。”他意思意思地点个头,飞快地闪身入内,再轻悄悄地反手把门关上。 自艾自怜的绛棠正躲在床榻里,整个人缩在床角,额际沮丧的压向墙面无声地忏悔着。 “绛棠。” “出去!”迎面砸来的绣花枕头险些命中他的俊脸。 “你闷在屋里很久了。”聂青翼动作俐落地月兑鞋上榻挤进床角,试着把在闹脾气的她抱出来。 “走开,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她叮叮咚咚地捶打着他的胸坎,对他那副不痛不痒的模样恼火极了。 “你还要哀悼你的名声多久?”仗着体力优势,他将粉女敕的娇躯给搂进怀里,在心底开始估量两日下来她瘦了多少,而他又怎么把她给补回来。 她气郁地扁着小嘴,“一辈子。” 他以指轻弹她光洁的额际,“再给你一天的时间,一天过后你若再不出房门一步,我会把你拖出去面对现实。”做人要有耐性,再让她默哀一天。 绛棠顿时语塞,恨不得掐死这个刚才在门外说要进来安慰她的男人。 这就是他的安慰法,她躲了两天来逃避现实,而他进来就只会对她撂话威胁,更可恶的是,他这次居然连往常的一点甜言蜜语都没有,不哄她也不拐她,也不想她的自尊心都已经残破成那样,他还凉在一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亏他还是绯闻中的主角,陷害她的同伴! 她早该知道全天下的男人就算都死光了,她也不该看上这个祸水! “都是你,全都是你害的!”怒意十足的杏眸死瞪向他,火力全开地与他卯上。“你自己不要名声、不要面子就算了,于嘛拖着我下水?我到底是上辈子欠过你这冤家什么,才让你这辈子要这么整我?” 他像极了无辜老百姓,“我们夫妻在家做正当的事情,这有什么不对?”真是的,这也能让她别扭成这样? 绛棠的粉拳朝他胸口重重一捶,“是未婚夫妻,听清楚,未婚!”倘若他们成了亲那倒也罢了,偏偏问题就出在仍是未婚的份上,不然也不会有那种难堪的流言。 “反正你迟早都要嫁我,那事不管先做后做都是要做,没差的。”他揉揉有点顺不过气的胸口,好气又好笑地握住她那双为恶的柔荑。 “差就差在你叫步千岁请人来……”她愈说愈想哭,直吸着俏鼻。“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终于说到问题核心了,偷笑在心底的聂青翼抬起她的脸蛋,邪恶地朝她咧出一抹诚实的笑意。 “为了一劳永逸的绑住你。”射将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全面堵死她后,她就只能嫁他一人了。 黑云迅速笼罩在绛棠头顶,“果然……” 她就知道,与他在一块,得时时提防着他满脑子的不良想法,必须不断揣想他是否正在进行什么不良计划,绝对不能相信他那有时月兑线鸡婆的举动,或是有时看来过度善良无害的笑容,以为他是什么善男信女,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瞧,才不过一时没提防他而已,她的人生就被他给捏在手心里了。 要讲虚伪,他这只披着羊皮的狼比任何人都虚伪滑头,要论手段,他跟他那名损友步千岁简直就是不相上下的阴险狡诈。她这柔弱小女子错就错在没有忧患意识,三两下就沉溺在他的花言巧语下,才会让他的阴谋屡屡得逞。 表姨那天骂他的话一点都不正确,蠢的人不是聂青翼,是她。 “你似乎已经很了解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了。”聂青翼心情甚佳地亲着她可口的朱唇,“好现象,你有进步了。” 虽然她是开窍了点,不过,太晚了。 “我现在已经非常非常了解你是哪一种人……”绛棠悔不当初地掩着脸庞,直在心底骂自己识人不清。 他伸手将她带进怀中,仰起她的小脸,低首吻住方才尝不够的唇瓣,加温已经缠绕在他脑海里两日灼热余味,直接移转她的怒气和沮丧。 柔情攻势永远都对绛棠奏效的。 “这两天有没有想着我?”他边玩着她垂落的几绺爱丝,边将漾满柔情蜜意的话送进她的唇间。 “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该怎么把你碎尸万段……” 虽然态度是软化下来了,但她说的是实话。 “除了你那很不好的念头外,你一点都不回味这个?”他又柔柔的把问号推到她的面前,他的吻也变得格外温存甜美。 绛棠气息开始不稳,“我……” “其实很回味是吧?”他的声音像是午夜轻巧滑过星海的月船,在她的心版上悠悠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再绵柔滑顺得有如让人难以抗拒的丝绒,悄悄溜进她的耳里。 她全身泛过一阵甜美颤抖,先前的坚持和滔天怒火如潮水般纷纷退去。 撑不下去了,可恶的男人,专挑她的弱点下手…… 怎么办?现在该说实话还是假话?都这个节骨眼了,还要装矜持或是装作什么感觉都没有吗?不行,他一定会笑她冷感,不然他很可能会翻出那天她的反应,把她给问得哑口无言,再身体力行的来证明她在撒谎。 为什么?为什么在他的面前,她就像如来佛掌心里的孙行者,怎么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她愈想愈得好不公平,可是又不得不认同老天爷定下一物克一物的原始法则,在心底沉痛万分地承认他是她此生唯一的克星。 “一点点……”她压低螓首,很敷衍地回答过去。 “一点点?”聂青翼看出了她的心态,拾起她柔美的下颔,深深凝视着她难以说话的明眸,继续乘胜追击。 她臊红着脸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很……很多点啦。”好吧,今天允许自己稍微软弱一下,给他占占上风。 “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聂青翼满意地在她额上印下一记响吻,感觉自己又打赢了一场胜仗。 “好了,振作起来,别再把自己闷在房里。” “可是,以后我要怎么出去见人……”绛棠欲哭无泪地绞扭着玉笋般的纤指,“我不要啦,外头传得好难听,我绝不要踏出家门一步。” 他好笑地挑着眉,“你想想,你再怎么惨也有我陪你呀,就算你的名声难听,我的也不会好到哪去,我们是半斤八两可以作伴。”小自私鬼,就只会净想着她自己,他可是下了很多血本来陪她的。 “都是你,反正你就是嫌我的日子太好过,不整整我你的手就痒……”她将整张小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并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他。 “我是处心积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让你把我放在心底。”聂青翼收拢臂膀,叹息地将常溜走不肯正视自己的她拥紧,“因为你老是若即若离的,好不容易把你拐过来一点点,没多久你又退离我更远一些,我已经厌倦了那种捉不住你的感觉了,所以只好对你采取一点手段,对你下功夫展示我的决心。” 愈听他说,反而觉得他好像也满委屈似的。 绛棠吸吸鼻子抬首看着他,知道这个照妖镜又开始在跟她洗脑说实话,而他说的话,又让她提不出一丝丝的辩驳。 因为他根本就将她摊在手掌心上,将她透视得一清二楚无所遁逃。 绛棠终于弃械投降,朝他兜出藏在心底很久的心衷。 “满脑子绕来绕去都是你,不把你放在心底还能怎么办?我先说,这次我真的没有作假不老实,信不信由你。”他以为这两天她心底挥之不去的那个人是谁?自从认识他后,她张眼闭眼脑子里存的人都是他。 隐隐的一抹笑容,开始浮现在聂青翼俊逸的脸庞上,只是它太微小,她没有察觉。 绛棠深吸了口气,用力整理好她紊乱的思绪,暂且撇开此刻的心情,把自己的后路都想清了后,打算把一切都豁出去。 她摆出架式,以玉指顶着他的眉心,“聂青翼,你一定要对我负责,你听见了没有?”嫁就嫁,谁怕谁啊?反正再怎么惨痛的事情都已发生过,不可能比现在还惨了,而且要是在这当头还说不嫁,那她就亏大了。 “我一直都很乐意负责的,只不过……”聂青翼极力忍下有点止不住的笑意,逼自己挤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她有点心慌,“只不过什么?”糟了,他不想娶了吗? “你确定你真的要我娶?你不是一直都还拿不定主意不想嫁吗?”他脸上居然还摆出一副“我想成全你”的德行。 “不。”绛棠两指捏紧他皮痒的脸颊,得意洋洋地向他摇首,“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喔?”被捏得有点痛,他赶紧在佳人火气又爆上来前识相扮乖。 她不疾不徐地说出她刚刚立下的伟大志愿。 “我决定要嫁给你,我要让你下半辈子都很后悔娶了我。”一时的失意不代表全部,总有天风水会转到她这边来。 “我不会的。”他却笑开了。 “不会?”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不会。”聂青翼再次地重申,满足的眼神,再三地流连在她亭匀美丽的小脸上。这个脾气倔,性子又烈又爆的姑娘,她可能还不知道她已经在他的心底扎根多深了。要他后悔?那他可能只会后悔没多加把劲来得到佳人芳心。 追逐她那颗芳心的过程虽是有趣,但一日没把她牢牢的握在手心里,他就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只怕她一日多变的性子,会在转眼之间又遗忘了他,他不能再等待,他得前去拥有才行。 他偏首笑看着她,“你不知道,我等你这句愿意,已经等很久了。” 为了他的眼神,他的笑意,心底被他填得满满虚荣感和优越感的绛棠,很难克制住自己这份其实很开怀,但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的心态,很不想告诉他,她正在心底最深处热烈庆祝着。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讨人厌。”她埋怨地在唇边咕哝,伸手推他一记。 “讨人厌也没关系,只要你看得中意就行。”他捉住她的小手,执起凑至唇边轻吻,不再掩饰脸上浓浓的笑意。 “不要看我,我在脸红。”她娇嗔地偏过螓首,再也掩藏不了她脸上因他而燃起的灼热红潮。 他轻轻搅她入怀,“我知道。” 染意迟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会在场所有人后,终于在不耐烦的眼神中开口,大略地说了把他们大清早给请来大厅落坐听讲的理由。 “这件事说起来有一匹布那么长。”意思就是她要讲很久。 扁是听染意迟的这句开场白,所有齐坐在大厅里的聂家成员们,就一致地翻起了相同的白眼。 染意迟开始叨念出一长串的原因,“先是因为那个不甘心的辋爱川,然后就是其他那天被绛棠控过的女人,还有在练染坊看过你们事迹的女人,再来就是……” “重点。”一干人等齐心按着她的肩头拜托,“请说重点。” 染意迟撇撇嘴角,“好吧,重点就是有人要来踢馆了。” “踢什么馆?”聂青翼懒洋洋地坐在椅上打呵欠。 “那些得不到你的女人们,打算在今年的赛锦宴上用织锦来展现实力,不但想和我们聂府互别苗头,还想顺便把你抢回家。”染意迟两眼瞟向一切祸端的肇事者。 他动作顿了顿,“她们还是不死心?”她没说错吧?他和绛棠都已经牺牲到那种程度了,结果还是不能让那些怨女梦醒? “是啊,你娘也不知道她们哪来的耐力。”儿子的名节都毁了,却还是有人抢着要,这世上是真的没男人了吗? 坐在聂青翼身旁的绛棠,一记白眼随即朝他招呼了过去,在接触到她那既不温和又深具威胁性的眼神后,本还想打磕睡的聂青翼,立刻变得精神抖擞。 “老娘。”他快快转移至安全话题,“这和踢馆有什么关系?”大清早就让逢姑娘肝火大动的话,想必他今天又免不了要哄她一顿,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这回出资开办赛锦宴的人,是辋爱川的兄长辋言川。”染意迟有些忧愁地杵着额,“辋言川老早就想证明他们辋府练染的丝纱才是全陵第一,他想借由这场赛锦宴上所织的锦,和咱们这百年老字号的聂府一较高下。” 聂青翼哼了哼,“他想一较高下就让他来。”连输了那么多年还不甘心?好,今年再挫挫他。 “可是今年咱们家没人可织锦上赛锦宴跟辋言川对阵。”染意迟的话还没说完。 什么?蜀中无大将? “没人?”他心底猛然拉起警报,“往年不都是由你织吗?”这些年来他们聂府不都由这个最爱做面子抢威风的老娘挂帅出征吗? “你娘今年不行。”她慎重地朝他摇着食指,“辋言川聘了全金陵最好的织锦娘,论手艺,我是绝对胜不了那些曾经在织造府任职过的织锦娘,我才不要去自取其辱,我要保住我这金刚不坏的面子。” 聂青翼阴险地板着两掌,“那家伙长大了,也学会用手段了。” 两府之怨也能够让辋言川大费周章地请来织造府的人?看来今年辋言川是志在必得,不打垮他们不甘心。可是他们这边也真是遇上了一个难题,若是超爱面子的老娘不肯织,那谁也说服不了她去丢脸,他要上哪去找个手艺能敌得过织造府的织锦娘? 他们聂府的招牌,好像有点松动之嫌。 “虽然辋言川找了打手,但我也有其他人选可以顶替我出赛。”染意迟呷了口热呼呼的香茗,慢条斯理地报出另一个替代方案。 “谁?”他倒想不出来还有谁。 染意迟的目光转了转,缓缓游移至不甚理解来龙去脉的绛棠脸上。 “我?”绛棠指着自己的鼻尖。 “当然是你。”染意迟殷勤地靠在她耳边鼓吹她,“撇去咱们聂府的名声不说,你也不想让那些野女人把青翼抢走,或是继续阴魂不散的吧?” “抢他?”绛棠相当不以为然地用力瞪聂青翼一眼,“他别巴着我不放就行了!”这段日子来,天天黏着她、缠着她、赖着她的人是谁? 她又一副很迟疑不敢说的小人样。“可是,外面已经有风声了……” “什么风声?”绛棠很冲地一头栽进激将法中。 “外头都在说,是你强迫青翼非得娶你这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妻,所以他才被迫承认你,日日都活在你的魔掌之下,为了聂府的声誉,他又不能毁婚……” “我强迫他?”绛棠一把拉过聂青翼的衣领,指着他脸上的贼笑,“当初是他自个儿死赖着我,不肯让我毁婚的!”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喂……”聂青翼嘴角微微抽搐,“可不可以别说得那么老实?”说得他很不要脸似的。 “你不是不要我装虚伪?”她危险地眯起杏眸,压低了美声,以鼻尖顶着他的鼻尖很火大的问。 他投降地举高两手,“是是是……” “绛棠,你织不织?”染意迟及时捉住这个机会。 “我……”她的意愿很快便被人截断。 “她不织。”聂青翼自作主张地为她回绝。“辋言川爱争名就让他去,我不会为了这种事而把绛棠当成输赢的工具。” 无聊,打着两府的名声,实际上却是在那边抢人论输赢,他又不是礼物,说送就送啊! 这阵子他才把绛棠的身子给补了回来,又变成水水女敕女敕的模样,要是让她去参加赛锦宴,以自尊心那么高的她来看,她一定会设法交出完美无比的锦来参赛,到时她的心思不但不会在他的身上,她还会把为追求完美的自己给累坏,不要,他要有个水当当的未婚妻可以搂,他才不要让自己的心血白费。 “绛棠。”染意迟飞快地推开聂青翼,直咬住绛棠仍在犹豫的片刻。“难道……你愿意让那些女人看成是个不战而降,或是连抢回自己男人胆量也没有的胆小表?你会被她们看扁的。” 眼看着绛棠美丽的杏眸里,漾出与老娘眼里一模一样的斗争神采,嗅到一阵不对劲气息的聂青翼,赶忙搂过好不容易已说服她不要在乎那些无谓名声的绛棠,不准老娘又把她的好胜心给挑起来。 “老娘,你别又来那套。”想跟儿子抢女人吗? 染意迟笑得很虚伪,“我只是在告诉她一个女人的颜面。” “她早就没颜面了。”他马上打发掉她的挑拨。 “她可以靠着赛锦宴挽回。”染意迟又故意勾引着绛棠。 “织锦宴上的锦,和一般的锦不同,不但要具巧思新意,也要有超乎常人的水准,那不是绛棠一个人应付得来的。”聂青翼把绛棠的脸蛋全压进胸怀里,不敢让她去看老娘那绝对会勾走她的眼神。 “她当然应付得来,她可是江南出了名的织锦娘。” 染意迟含笑地拉开他的手,开始与他抢起人来。 聂青翼七手八脚地提回绛棠,“就算她能应付得来好了,离赛锦宴只剩几天了,要她在这么短的时间织出能够参赛的锦,这不是想累死她吗?” “有恋殊可以帮她啊。”染意迟马上点名另外一个帮手。 “不行。”聂青翼努力按住怀里躁动不安的绛棠。 “妻子是我的,我不要她为了这种无聊的意气之争而劳累——” 绛棠用力推开他的钳制,“我织!” 她又卯起来了,聂青翼恨恨地瞥瞪染意迟。 他该先把老娘这个内忧给解决,再去想办法处理外患的。 “我不准再有女人来和我抢男人,我要织!”无视于聂青翼难看的脸色,绛棠豪迈地宣布参赛。 放话毁损她的名声?说她强迫聂青翼?还敢看扁她?她逢绛棠的头顶又不是天生就欠人踩!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她织! 得逞的染意迟忙不迭地拍手赞扬,“说得好,这才是咱们女人该有的志气。” “绛棠……”聂青翼才想在她下定决心前拐回她,就被她恼恨的眼神给瞪个正着。 “一句话也不许说。”她忍抑着月复内飙个不停的火气,像个复仇使者般一步步踱向他。 苗头不对又跑不掉的聂青翼,虽然是很爱看她这张气得红女敕又可口的俏颜,可是她那一火起来就要收拾半天的脾气,他实在是不爱领教。 “你刚才说什么?无聊的意气之争?你们男人哪懂得什么女人的难处?”她恶形恶状地逼近他,白玉般的纤指直戳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也不想想是谁引来那些野女人来和我挑战的,我会这么难做人,还不是你害的?” “我……”正义之师还没伸张己见,另一道帮腔的围剿声就接过他的话尾。 染意迟与绛棠连成一气,“说到底,就是你不好好摆平那些女人,才会让绛棠这么辛苦受难。我就说,男人都是这么自私自利,只会把烂摊子留给我们女人去收。” 在两个与他都有切身关联的女人恶势力合力围攻下,素来牙尖嘴利的聂青翼,忽然觉得发音有点困难。 “恋殊……”聂青翼回过头,很希望此刻能够得到她的奥援。 恋殊忙挥着手,“我在火线之外,不要叫我。” “表姨,你放心吧。”绛棠义薄云天地拍着她的肩,“我不但会保住咱们聂府的招牌,我还会把那些女人都给压下去,你尽避等着。” “好极了,我马上派人去帮你准备你要用的工具。” 深谙见好就收之道的染意迟,得令后立刻小跑步地去办事。 “老娘!”聂青翼来不及追回她的身影。 绛棠顺便一脚把他踢出门外,“给我去练染坊工作,少来这里管我们女人的闲事!” 恋殊摇首看着这个本性尽现的姐姐,觉得她虽是变得活泼多了,但也粗鲁多了。 “姐姐,你确定?”她合上门,转头问着。 绛棠紧握着双拳,“我要一次彻底解决那些老是赶不完的女人。”聂青翼赶不路那些女人,那么就由她来赶。 “你不是一向都不在乎姐夫的行情吗?”恋殊偏着头怀疑的看着她。 “情况不同了。”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也有些暧昧。 “怎么不同?”恋殊忍着笑意,别有用心地逗着她。 她的秀脸不争气的泛红,“因为……” “因为不再觉得姐夫很恶心了?让出去,会舍不得是不是?”恋殊挨在她的身侧,笑眯眯地盯着她红艳的脸蛋。 绛棠轻拧她的小脸,“多嘴。” “看样子我可以期待有个货真价实的姐夫了。”恋殊搂着她的腰撒娇靠在她的身上,露出等待已久的微笑。 唧唧复唧唧,月上柳梢头的时分,声声复声声地自织锦房传出束综提花机规律的打纬音律。 以上回聂青冀赠她的梅色丝做经,上千种彩丝做纬,绛棠的一手执着小梭,纤手随着小梭来回在花纹绚丽、组织复杂的锦面滑曳而过,她抬起另一手整理着机面绸密宛如无丝毫缝隙纬丝,在经纬的交错之间,一幅在她所织过的锦物中,梭工最是困难、构图最庞大的彩锦正逐渐成形中。 织娘、织娘,织锦数日下来的绛棠,可没有天上那个织女边织着布边想念牛郎的心情,若织女所等待的是牛郎,那么她心底现正念着的人,则是对她而言比较类似大野狼和牢头,却又炙手可热的聂青翼。 代她把累坏的恋殊送回房里去睡后,踏着细雪,聂青翼又悄声地来到她的身后,恼怒地望着她织锦的模样。 在灯火渐暗,绛棠忍不住频揉着酸涩的双眼时,他站至她的身后,挪开她揉眼的小手伸高她的下颔,让她盛住一个爱怜和饱含怒意的吻。 “为什么赌气?”他冷清的在她头顶上质问。 “我不想让人看扁……”望着他脸上她从没见过的愠色,绛棠有些心虚地频转着素白小手。 “你就只在乎这个?”他的面孔更是严峻吓人得让她不敢抬起头来。“说,你几天没睡了?” 绛棠把头压得低低的,“人家……人家又不累嘛。” “你只需管我怎么想,别人如何作想你管不着。我带你回房休息。”聂青翼扫去她手上的小梭,一把将她抱离束综提花机。 “我还没织完……”她挣扎着要下地。 “你累坏了。”他眼底有着浓浓的指责和不容置疑的威胁。 “你……你管我,你很鸡婆耶!”很心虚很害怕,但又怎么也不想打退堂鼓,在找不到借口后,她干脆硬着头皮试图顶撞他的脾气。 聂青翼的两眼眯成一条窄窄的细缝,“做人是要量力而为的。” “为了我自己、为了聂府的名声,我就是不想输给她们怎么样?”她骄蛮地把头一甩,芳唇晓得高高的,摆明了和他耗上。 他冷瞪着她死拗性子的模样,“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名声而做人?”欠水的女人,太久没被他浇了。 “那是因为属于你的东西又没被人枪过。”他哪知道那种被抢的感觉?他的心底当然不会酸,但她已经闷在里头酸很久了。 他愈说愈恶毒,“又没人敢抢你。”谁敢抢这个表里不一,骗死人不偿命的女人? 她气息猛然一岔,热辣辣地冲着他的鼻尖把话顶上。 “对啦,我的行情是没你好、没你俏,不满意的话,你于嘛不去挑外头那些等着你钦点的花花草草?”谁不晓得他聂家大少不愁女人?想要他的女人金陵城俯拾皆是,而她还不知道应该排第几个才对! “再说一次。”聂青翼开始想捏断她那白女敕纤细的颈子。 他冷静的警告,比什么火爆怒嚷都来得吓人和恐怖。 绛棠瞬间紧急停止已经梗到喉间的爆嚷,只能硬生生的把它们都吞回肚子里去,紧抿着小嘴,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地望着他已经愈变愈阴沉的俊容。 视线全部被她占据住的聂青翼,沸腾的火气因她这表情马上被加热至顶点,在他的胸臆里滚滚翻腾。 太过份了,竟然对他摆出一副小媳妇的样子,这叫他要怎么不去在意她那双隐含着泪珠的杏眸,频频啃咬的柔软芳唇,和自她身上传来的颤抖? 女人永远都有她们藏在暗里的手段,而扮小装柔弱,这招偏偏又对他很受用。 真是欺人太甚,难道他连扮一次坏人的权利都没有? “走。”聂青翼懊恼地深深吸吐,脚下一转,“既然你不累也不想睡,那我带你出去透气。” “可是我……” “工作不会跑掉,别管它了。”他冷扫她一眼,独裁地把她的抗议全都扔到脑后。 很会看人脸色的绛棠乖乖地闭上嘴,任由他将她带到另一个她不常去的庭院里,在面对一园景致角度最好的廊上坐下,把她圈进怀里用厚重的外衣将他们两人都包里起来。 无心赏景的聂青翼,在接触到她那双冰冷的柔荑时,浓密的剑眉又不禁深深紧蹙了起来。 “看你的手。”他边搓暖她一双指尖都红肿不堪的小手时边数落,“才几天的工夫,你就弄成这副德行。” “织锦本来就会这样嘛……”心底虽然有点暖洋洋,但绛棠还是不敢挑这当头再去挑战他的怒气。 “织完这次后就不准再织,我要把那些织锦的东西全收了。”聂青翼将她的双手握进温暖的大掌里,闷闷不乐地把下巴靠在她的肩头上。 “呃……嗯……”看情形,目前好像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嗅着她的发丝濡染了空气中的梅花香味,聂青翼满月复的火气悄悄降了下来,尤其怀里的佳人又难得乖得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绵羊,他就怎么也找不回再与她发火的念头。 她说她有他这一号克星,可是她不知道,他也有她这个吃死他脾气的小魔女。 “你……还在生气吗?”跟他比起来,她发现她的性子算是很好了,哪像他这道狂风,要是真被他给狠狠扫过,她一定会被修理得从头到脚亮晶晶。 他装出恶脸,“那还用说?” “需不需要我来哄你一下?”绛棠在他怀里转身,仰起小脸朝他绽出甜笑。 “你也知道要来哄我?”总算有点良心了! 她的小手缓缓模索上他的颈间,花样的唇轻轻抚过他皱得紧紧的眉心。点过他那会凶人却又深邃的双眼,柔吻过他两颊的线条,他却按探不住地拉下她的脸庞,将她甜甜的笑意全都纳拢在他的口中,急躁又深切地汲取地远胜寒梅的沁心香气。 她像个尝罂粟尝上瘾的人,不知该怎么离开这张让她迷醉忘返的唇,她喜欢他占有的怀抱这般搂紧她的感觉,他在吻她时纠缠的灼热气息,以及他眼底时常藏有的一点宠溺,一点带笑的爱怜。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怎么变脸,他都是个及格的情人。 他的吻,有种春天的味道,和缠绕不去的梅花香…… 梅花香?绛棠忍不住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庭院里那株在月下雪光之间静静盛绽的梅树。 “怎么了?”勾不回她的甜吻,聂青翼只好顺着她的眼光看去。 “我没注意过府里有株这么大的梅树。”好巨大的梅树,想必树龄定有很多年。 “自我有记忆起,那株梅从不曾开过一次花。”聂青翼转着眼眸回想,“但在你来的那一天,它却在枝头上结满了花苞,不久后,它就一直盛绽到现在。” 她的眼神有点迷茫,“它好像我梦里的那株梅。” “梦里?”他转过她的脸庞。 “我梦里有一株像它这么魁梧硕大的梅。”都已经梦了那么多年,她老早就记清楚那个悲惨梦境里所有的人事物。 聂青翼的声音忽地变得有点急切,“什么样的梦?你再说清楚一点。” “我说了你不可以笑我喔。”她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好。”他直点头。 “在我的梦里,我是一株梅的花灵,我的花身就像是那株梅树一样。而且在梦里,有个王母后花园里的鸡婆仙郎,每天都对我的花身浇水。” 聂青翼的眼眸忽地亮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怀中的人儿。 她边说边诉苦,“而且那个鸡婆花郎不只是浇我水而已,他还害我变成了天界里最巨大的一株梅树,并且让我得了惧水症,所以我才会……” 聂青翼的心神并没有集中在她的话尾上,只是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雪似的容颜。 “你在想什么?”他不会是不相信吧? “我也有个梦中人。”沉默了许久后,他满面笑意地放口。 绛棠很怀疑,“你也有?”怎么这么巧,大家都有可梦的梦中人? “嗯。”聂青翼兴高采烈地扬扬眉,“而且,她还有个名字。” “叫什么名字?”她抖了抖身子,窝在他的怀里取暖,漫不经心地问着。 “岁寒。” 绛棠的动作蓦地中止,缓慢地抬起头来,一双美丽的杏眸睁得老大,直直瞪着他那愈笑意恶质的笑容。 “你……你……”她结结巴巴地指着他。 “难道你从不觉得……”他坏坏地将脸凑近她那震惊的小脸,“我和某个人长得很像?”梦里的岁寒,可和她姑娘长得像极了,所以才让他第一眼就看中她。 “你……你是那个叫泽雨的?”这怎么可能?怎么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噩梦真的会成真? 他优雅地颔首,“我很可能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鸡婆仙郎。”嫌他鸡婆?好,记下来。 梦里整她多年的仙郎,是她眼前的这个未婚夫? 从未联想过他与泽雨面貌的绛棠,有点禁不住这个打击,无法否认他们的长相愈看愈像,就连这种坏到骨子里的贼笑此刻看起来一模一样,更别说他们都有鸡婆的共同举动,和爱浇花灌水的恶习。 她究竟是哪一世忘了要烧香?老天爷居然这么整她。 “孽缘啊……”绛棠无语问苍天地趴在他胸口哀哀长叹。 聂青翼则是抚着发,“难怪我一看见你就觉得手痒。” “我们居然都在彼此的梦里……”她垮着小脸,很想知道梦里的情境究竟会怎么发展下去。“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也不清楚,我还没梦到后面。”聂青翼也跟她一样不解。“也许继续梦下去就会知道原因。” 绛棠很哀怨地抿着小嘴,“意思就是我还要继续被折腾。” “我已经很克制了。”他很忍让地向她声明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再那么做了。 “梦里没有。”就算现在他手下留情,但回到梦里,那个泽雨才不会让她好过。 “别又自艾自怜的。”他心情甚佳地在她耳边劝哄,“会在同一个梦里,又能结为未婚夫妻,这代表我们俩有缘,别人连修都修不到,你应该高兴才是。” 她压根就不同意,“话都是你在说。”他又不是受苦的一方。 很不想因她那表情而产生罪恶感的聂青翼,搂着她直叫她别又往牛角尖里钻。 “拜托,你没有那么委屈好不好?”他在梦里梦外对她的爱意,换来的就是她这副苦瓜脸,他这个好人才做得真不值。 她质疑的音量马上扬高,“嗯?” “好吧,你只是很可怜而已。”他勇于承认地垂下头。 “总有一天我会跟你都讨回来。”绛棠不甘心地揉着他的两颊,巴不得能先咬他一口来清梦里的帐。 “对,总有一天。”他笑笑地拉下她的手将她紧拥在怀,“你还要伴我一辈子呢。”梦里的他虽然受挫,但他现在却是幸福得意。 看他脸上又恢复了笑意,绛棠算了算时机,以为他现在一定会很好说话,于是很不怕死地把从刚才窝在她心头的事,赶快趁着他还在笑的时候讨回来。 “那个……关于织锦的事……我真的以后都不可以再织吗?不要啦,那会很无聊的,你确定你不要改变下心意?” “逢绛棠!”又欠水吗? 第七章 总能让金陵城在这雪漫的冬日里,苏醒沸腾起来的一年一度赛锦宴,在三日之前已盛大地在辋府举行,今年的赛锦宴上,由绛棠所织出一株遗世独立的白梅拔下头筹。 倾她所有心力完成的彩花锦,乍看之下,上头什么都没有,只是像一匹上好的白丝锦,在绛棠当着众人的面将它以雨水练洗过后,晶莹灿白的丝锦逐渐有了颜色,多达五、六千种色泽、织工艰困的织纹,再一次地让聂青翼淬染过的所有花朵,重新获得新生的力量活跃于锦布上。 在台上台下众人朝她热烈视贺时,绛棠回眸在人群里寻找织锦的这些日子来,时时刻刻都伴着她的聂青翼。 他的脸上没有骄傲,只是那样地对她微微一笑。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只要他懂,他明了,那些夜晚、那些辛劳都不复踪迹,在她心坎上所留下的,只有他那窝心的知意。 自遇见他后,她的双手织出了真正的美丽。 自遇见她后,他的生命才有了真正的颜色。 绛棠像只欲破茧而出的彩蝶,她知道,从令而后,除了他所染就的丝纱外,其他人所染的她都无法织成绵市,即便是织成了,色彩也失了真。因为唯有他这般懂花知意的有心人,才能让她织出它们真正的生命。 赛锦宴后,绛棠不曾睡得这么香甜,仿佛把体内所有的疲累全都释放出了般,沉沉睡了两日,但入了晚,她又回到了那纠扰了她数年的梦境里…… 王母娘娘严厉的斥责声犹在耳际,光怪陆离的梦境,让两个夜半梦醒的人心思都很复杂。 聂府两个遇梦的人,一个叨念、一个回味地来到府中那株在雪地里悠然盛绽的梅树下,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神。 嘴边喃喃叨念的绛棠,没好气的看着那个此时让她觉得满肚子都是水,难过得很想吐的聂青翼,对他又在梦中跑来参一脚的事,已经习惯到再也对他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 看着她那张郁闷在心头的表情,聂青翼只能对她投以一个很无辜的微笑,再把她给揽进怀里与她分享一件大衣,亲昵地坐在长廊上静看雪色里的落英。 “你今晚梦到哪里?”他将她的螓首枕放在他的膝上,抚顺着她滑溜的青丝。 “你不但捅了楼子,还拉我当垫背的。”绛棠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那我们梦到的都一样。”聂青翼低声轻笑,“还想睡吗?” 她撒娇地将脸偎向他的胸怀埋怨,“不要,你在梦里一直灌我水喝,我喝得好撑。” 他指尖徐缓滑过她水女敕的脸颊,轻轻拨去落在她颊上的花瓣和雪花,看她的唇角扬出一道弧度优美的浅笑,那因他而起的笑意,是如此的让他心动。 她的每个模样,每一种风情,他都可以看一辈子也不厌倦。 丰沛的满足感袭向他的心头,在这花影扶疏的夜晚,他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小小幸福,他的幸福,在她身上。 癅窸的踏雪声,丝丝溜进他的耳底,他侧耳倾听,对那在这夜半时分的异响觉得不对劲。 “你有没有听到声音?”他摇起她。 “什么声音?”绛棠爱困地揉着眼。 “嘘……”他示意她噤声。 “发生什么事?”他脸上那副谨慎严肃的表情,让她的睡意消失了大半。 “有人入侵府院。”聂青翼将外衣密密包里在她身上,轻声地对她交代,“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等等……”她还没来得及站起,他的身影就已飞快地消失在长廊的另一头。 月色黯淡,天际飘着细雪,躲在库房远处树丛里的聂青翼,无法将入侵的偷盗者看得很清楚,他捺着性子,双眼在不见灯影的库房内搜寻着,直到从库房内扛着一捆捆丝纱的人们陆续走出来,朝不远处等着接应的围墙走去时,他才看清来者是谁。 “辋府的人?”他首先辨认出辋言川府内长工们的衣着。 他的身边突地多了一道温暖的气息。 聂青翼睁大眼瞪着紧捉着他手的绛棠,“我不是叫你待在那边吗?”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她固执地摇首,并且指向前方,“那些人来这里做什么?”这么晚,还有这么多不请自来的客人? “盗丝纱。”这样她还看不出来? 小偷? 绛棠先是惊讶地抽气,但回头看看他,却发现他不但老神在在的,他的脸上还有一抹她非常熟悉的恶笑。 她玩味地盯着他的脸庞,“你在笑什么?”东西就在眼前被偷了,他还笑得出来? 聂青翼好笑地指着前方,“他们可能不知道,模黑偷东西有个坏处就是……会偷错。” “偷错?”库房里的丝纱不全都是他的吗? “算了,别管他们,咱们回去睡觉。”他耸耸肩,大有不管之势。 绛棠忙把他拉回来,“睡觉?你还不快点叫醒护院过来阻止他们偷东西?”他是睡迷糊了吗?里头的东西可是他辛辛苦苦染出来的心血。 他赶紧掩住她的小嘴,“你的声音太大了。” “聂……聂青翼……”她忽然抖颤地指着前方。 聂青翼回过头,这才知道他们的行踪已因她而被发现,那些把风以及偷货的辋府长工们,已有数名朝他们这边按声寻来。 他飞快地带着她弯低身子绕过树丛里的小径,将她带至另一个院落的池子边,抬首看了四周一会,拉着她的柔荑催促。 “上去。” 绛棠紧蹙着黛眉,难以理解地盯着在她面前的大树。 “你要我……爬上去?”她是住在这里的人,小偷来了,他不叫护院也不叫人来帮忙捉贼,反而叫她上树躲小偷? “动作快。”聂青翼没空看她蘑菇。 她指着他的鼻尖,“你呢?”就她一个人躲? “我去对付他们。”他跃跃欲试地扳着两掌,心情好像很兴奋。 “你行吗?”他是不是最近没事做,又被严格限制不能四处浇花洒水才闷坏了,所以连这种事他都想要亲自去凑一脚来玩玩? 聂青翼很有把握地扬高方挺的下颔,“从小到大,我可不是和步千岁打假的。” 绛棠眼底写满了“不相信”这三个大字。 话每次都是他在说的,而每次被骗的人都是她,她哪知道他这一去,她会不会损失了个未婚夫?不行,太冒险了。 “别犹豫了,快上去。”聂青翼不耐烦地推着她上树。 被迫上树的绛棠,纵使心中有千百个不愿,可又不敢在这时候挑战他的命令,只能看他在一推她上去后,就一溜烟的跑得不见人影。 她边攀着冰冷陡滑的树干,边在心底叨叨地念着,来到这里后,她会打人、骂人、端人,现在还添了一项爬树,她简直快被他训练成无所不能的女强人了。 回到树丛里的聂青翼,才想要好好大展身手舒解体内无事可做的郁闷时,天上的月儿窜出厚重的云朵,清亮的光芒照清了大地,让他终于看清楚眼前的情形,同时也让他明白来人的人数和他当初所预估的,似乎有些出入。 “老祖宗好像曾说过……”聂青翼咽了咽口水,“好汉,是不会吃这种亏的。”嗯,他是好汉,先跑要紧。 罢爬上树梢还喘着气的绛棠,忽地觉得树身一抖,她忙低头往下看,而后纳闷地看着那个说要去摆平小偷的聂青翼,不但跑回这里,还跟她一样爬上树来。 “你上来做什么?不是说要去对付那些小偷吗?”他改变心意不想扮大英雄了? 聂青翼消受不起地摇摇头,“兵多将寡,我可没办法以一敌百。” 哼,纸老虎一只,就只会口头说说。 “他们来了多少人?”绛棠不屑地瞥他一眼,抬首东张西望地想看情况。 聂青翼咬着牙问:“你没听到我说以一敌‘百’吗?” 绛棠愣了一下,“大半夜的,大刺刺的派了那么多人到民宅行抢?”又不是搬家! “没错,你快上去一点。”发觉自己所处的地方枝叶不够掩藏他高壮的身形,他又再往上争取包多可以藏身的空闲。 “不行,你不能再上来……”绛棠惨白了一张脸阻止他再往上爬。“会断的!”他们身下的树干还没有粗壮到可以承受他们两人的体重。 他硬是爬上去,“不上去就会被他们发现了。”被上百人围起来可不是好玩的。 “别……别再上来!”绛棠在剧烈抖动的树枝上惊吓地低叫。 “没事、没事……”聂青翼凑到她身边,发觉树干还能承载他们两人的重量后,便试着保持树干的平衡度。 “这树……撑得住吗?”望着下方一池月光洒院的池水,她心慌地扯着他的衣袖。 “应该可以……”聂青翼连话都还没说完,树干便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并发出难以支撑的喀喀细响。 “现在怎么办?”在这种高度、下面的水池影响下,绛棠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颤抖。 他早就想好了,“等他们走,我们再下树。” 聆听着树身不时发出的声音,与他一块在树上静待偷儿们离开的绛棠,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身上已覆上了一层雪花,并且愈来愈对他们所处的境地感到没把握。 “他们……走了吗?”为什么搬个货要那么久?他们怎么不干脆把整个库房扛走算了? “快走光了。”聂青翼盯着远处的墙头,看着最后一批人攀上并跃出去。 “嘎嘎!” 绛棠在树身蓦地忽上忽下的震动中,不可思议地瞪着那只什么地方不好停,局停在他们这不能允许再有半点多余重量的地方,为他们两人雪上加霜的乌鸦。 聂青翼与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鸟儿,得意洋洋地向他们振翅展示,再大摇大摆地走至树梢最远处破坏他们辛苦维持的平衡,在树干发出最终一阵巨响后,又愉快地扬翼飞走。 他们两人无言地转首静望对方,一块在轰天价响的断木声中垂直住下掉落。 “哇啊!”水波的拍击声,淹没了他们的叫声,淡淡地回荡在午夜冰冷的空气里。 绛棠挣扎地冒出水面,习惯性地吐出口中的水后,两眼无神地望着浮在她面前,害她在这种冷至骨子里的腊月天里,有机会在三更半夜下池泡冰水的男人。 “你还真是我永远醒都醒不过来的噩梦……”好……好冷…… 聂青翼皮皮地笑着,“你却是我美得不能再美的美梦。” “然后,你们俩就成了落汤鸡?” 大清早被聂青翼派人请来的步千岁,坐在厅里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一手撑着下颔,两眼紧盯着聂青翼今日不知为何看来特别灿烂的笑脸。 “嗯。”又得了风寒的绛棠,吸着鼻子向他点头。 步千岁眯细了眼,“辋言川偷走多少丝纱?” “我卖给你但你还没来拿的货,全都被偷得一干二净。”聂青翼笑嘻嘻地押着不肯喝姜汤的绛棠边灌着,边满脸愉快地回答他。 “你自己的货呢?”他疑心很重的再问。 聂青翼得意地扬高了剑眉:“都好好的在地窖里原封不动。”他哪会笨得把自己的东西摆在那任人偷? “这下我可以理解你脸上为何没有半点心痛的表情了。”怪不得他有心情爬树去看热闹,原来遭受损失的人又不是他! 为了自己府中过年大事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步千岁,已经连续住在帐房采葭楼里打理忙也忙不完的琐事已有半月之久,结果令他难过的年关还没过,就又丢了一匹要给织造府的货,而丢货的原因,还是只因某个不捉贼反而去躲贼的人害的,这让他七早八早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现在怎么办?报官吗?”染意迟担心地看着快翻脸的步千岁。 步千岁冷冷低哼,“就算报了官,财大势大的辋言川也能用银两摆平官府,报官根本就成不了什么事。” 认识聂青翼这么多年,他步王爷早模透了这个表面上很月兑线,骨子里却很恶质的烂朋友。 聂青翼八成就是看准了报官决计没用的这一点,所以才不去拦人,故意让那些人把货偷走,想看他到底要怎么处理这种找官府没用,即使上门去讨回也会碰了一鼻子灰的事,纯粹想让他连过个年也不得安宁,所以才会任人惹出这种棘手的事。 这种朋友,怎么不在池子里溺死或冻死算了? 原来他的人格会不好,就是因为有这种朋友在带坏他。 “步三爷。”灌完绛棠姜汤的聂青翼,拍拍两手愉快地看向他的臭脸,“你不会大方的看着已经付了款子的货,就这样遭人偷走吧?” “当然不会。”步千岁第一个把辋言川算在他的帐单上,眸中露出阴森的目光,“敢偷我紫冠府的货,他死定下。” 聂青翼的表情显得很兴奋,“你想让他怎么个死法?”很久没有惹毛这个朋友了,他就知道这样做会有戏看。 “辋言川偷那些货是要卖谁?”步千岁开始转着脑袋计划。 “听说是要给未央宫。” “呵呵……”一抹比聂青翼还阴险的笑,徐徐自他唇边逸出。 “说说你的主意吧。”聂青翼早就掏好了耳朵等着听。 步千岁两指一弹,“把货偷回来,另外再把他府里的货也全都扛过来。” “啊?”厅里的众人呆楞地望着他。 “只要没了货,我看辋言川要怎么向未央宫交代?欺君之罪,是要抄家的。”步千岁邪恶万分地扳着两掌,“而且只要弄垮了辋府,往后就再也没人能跟我紫冠府抢织锦这门生意,一举两得,我还得多谢辋言川给我这个弄垮他的机会呢。”跟他玩手段? “然后你的计划重点呢?”聂青翼并不在意那些,只想知道他将怎么做。 步千岁不怀好意的眼神忽然扫向聂青翼,“据我所知,辋言川自从在赛锦宴上见过绛棠后,就对绛棠倾心不已。”整他?那就也算上他一份。 聂青翼瞬间收走所有的笑意,并且开始怀疑起他的居心。 步千岁亲热地搭着他的肩,“你我都知道,辋言川是个深爱颜面的人,他在找家绛棠这种系具大家主母气势,进退得宜又身怀才干的女人来当辋家女主人已经很久了。” “那家伙不知道他看上的女人已经名花有主了吗?” 他冷声地应着。 “他并不在意绛棠有无未婚夫。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把你这个未婚夫看在眼底。”步千岁还故意加油添醋拼命使坏,“他还说过,这世上没有他要不到的女人,即使用抢用掳的,他也会把绛棠给弄到手,而你,又算哪根葱?” 聂青翼忍不住推着身旁的绛棠,“喂,我值得人抢就算了,你到底是有哪一点这么值得人抢?”那位老兄是眼花了吗? 被迫灌下满肚姜汤,很想吐也很火大的终棠,一拳接上聂青翼的脸颊,再甩甩手朝步千岁不好意思地微笑。 “抱歉,刚才有点噪音,请继续。” 步千岁眉开眼笑地公布计划,“既然辋言川这么中意绛棠又势在必得,那咱们就成全他。” “你要我拱手让出我的未婚妻?”聂青翼揪紧他的衣领冷冷低问。 “不。”步千岁笑咪的摇着食指,“我只是要绛棠去辋府做做客,请她去清点下辋言川全部有多少货,一点完货,我就派人连夜把货给偷出来,并且把绛棠带回来。” “嗯……“聂青翼听了不禁抚着下巴思考可行性。 “好,就这么办!”年尾闲着没事做的聂青翼马上折着两掌同意。 绛棠冷睨着他们,“你们不担心我这一去会遭遇到什么危险?”这两个臭男人,连意愿都没问过她就擅自代她作决定。 聂青翼用力拍着她的肩,“身为我的未婚妻,就要懂得冒险犯难!”他的借口都是很多的。 “不怕我会一去不回吗?”她凉凉瞟他一眼。 “我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他暧暧昧昧地瞅着她笑,“我有把握,你绝不会变心的。” 她红透了俏颜,“不要脸……” “不行,我绝不准我的儿媳去冒这个险!”只有染意迟懂得站在女人这一边。一口就否决了这两个男人的馊主意。 聂青翼扁扁嘴,“辋言川看上的是绛棠,不让她去,谁去?” “千岁,你认为辋言川会用正当手段让绛棠去辋府做客吗?”染意迟首先考虑的就是这其中的风险。 “不。”面对染意迟,步千岁也只有实话实说。“辋言川一贯的手段,通常都是把女人绑了带去府里,霸王硬上弓后让那些女人再无颜面走出辋府。” 绛棠乐得靠在染意迟的身边找她做靠山撑腰。 很久没有教训过这鸡婆儿子的染意迟,忽然走至聂青翼的面前,相当冷静地问着他。 “青翼,你是男人吧?” 他百般无聊地打呵欠,“那又怎么样?” “保护妻子是你的责任。”她把重责大任都推到他的肩上。 “我去?”聂青翼瞬间了解她的话意。“辋言川看上的又不是我,再说,我又不是女人!” 染意迟按着他的肩头冷笑,“这点你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把你变成女人的。”性别根本就不是问题。 把他扮成女人?那多恶心呀? 看看他,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子汉,浓眉大眼又阳刚化,扮成女人说有多碍观瞻就有多碍观瞻,他为什么要为了步千岁的损失而去做这种丢脸丢大的事? “老娘,你真要把你儿子扮成个花花大姑娘?”聂青翼瞪着她那双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眸。 染意迟已经狠下心了,“为了绛棠,我很乐意出卖你的。” “表姨,我有没有说过我好爱你?”绛棠边向染意迟撒娇边以眼神警告他识相。 苗头又不对了,为什么她们女人凑在一起就这么可怕? “千岁,你最近很闲是不是?”聂青翼赶忙一手拉过还在偷笑的步千岁找他当替死鬼。 步千岁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我有事先走。” “想让紫冠府交不出给凤藻宫织造府的织锦的话,你就尽避走好了。”聂青翼冷站在他身后提醒他弃友不顾的下场。 “本三爷不做你这桩生意了!”步千岁将下巴扬得又高又确,“那些付给你的款子,就当是我送给染大娘的年节红包,我另外找人把货卖我!”别开玩笑了,他可不想被扮成个花姑娘。 聂青翼用他自己的话再捅他一记,“但今年织造府指定由我染的丝纱制锦,你若是找别人,那就是犯了欺君之罪,若是嫌家产太多的话,那就等着被抄吧。” “绛棠!”步千岁忽然回过头来用力煽动绛棠,“还记得你先前吃过多少青翼给你的苦头吧?” 绛棠似有若无的记恨眼神淡淡飘向聂青翼,登时看得他头皮发麻。 才刚被灌完一碗恶心的姜汤,她怎可能会不记得?就算她的脑袋不灵光,她这被灌饱的肚子也可以提醒她。 风水终于转过来了,她逢绛棠总算是也有苦尽笆来的这一天。 她怀有恶意地握紧双掌,“每一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喂……”才扳回一城,转眼间又快全盘皆输的聂青翼,很不安地想拉开他们。 “那么现在就是你回馈青翼的大好机会了。”步千岁将他推一边去,忙着对绛棠鼓起三寸不烂之舌,“相信我,错过的话,你绝对会遗憾一辈子的。” 聂青翼简直气急败坏。 “姓步的,不要怂恿她!”他这未婚妻,最容易受人挑拨了。 “聂青翼。”绛棠笑靥如花地轻拍着他的脸颊,“想娶我的话,你最好是给我粉墨登场。” 他急急对她晓以大义,“你想要有个不光彩的老公吗?别忘了你最注重的颜面,这事传了出去可不好听。” 不要逗了,打死他也不做那种事! “哼哼,我现在是完全不在乎什么名声和颜面。”她毫不在意地摊着两手,“假如你没胆量娶我的话,那就早点通知我,我要把握青春另嫁他人。” 步千岁还凑到她身边笑得很谄,“到时我会义不容辞帮你介绍个大富大贵的好对象。” “谢谢。” “别客气,我很爱破坏别人家庭的。”份内的事而已。 “你们……”望着他们坏得很一致的目光,聂青翼的脚步悄悄往外退。 绛棠和染意迟马上齐心地将他拖回原地。 “做不做?”她们两人拉着他左右耳异口同声地问着。 他委屈得好想哭,“我就不能挣扎一下吗?”早知道昨晚就把货留下来了。 “不能。”染意迟玉掌一挥,“把他架进我房里去!” 被人架至染意迟房里,在妆台前从上午端坐至日暮时分,此时剑眉已用力皱成一直线的聂青翼,在他身旁的那三个女人又纷纷开始出现小动作时,忍不住再次握紧了拳头。 他冷睨站在右边的绛棠一眼,“不准笑。” “好,不笑。”绛棠很辛苦地吸了口大气,努力的把小嘴合上。 他再瞪左边的染意迟一记,“不准忍得发抖!” “不抖,不抖……”染意迟一手掩着嘴,忍笑忍得浑身不由自主的打颤。 偏偏刚忙了一整日才踏入房里的步千岁,那拉得又高又长的笑音,不识相地直冲进他此刻敏感到极点的耳里。 “哎呀,这是哪来的美姑娘呀?” 被拉来房里盛装打扮的聂青翼,经过一日的细心打扮后,此时此刻已不复见他潇洒倜傥的俊模样,色纱锦裳紧绷地包裹住他七尺颀长身躯,由于身材太过壮硕的缘故,两眼早就笑出眼泪的恋殊正站在他身后,为他缝补着不时被他挤破的衣裳,而站在他两边的那两个女人,一个正为他上妆涂脂粉,一个正想办法要搞定他那一头又硬又难以扎髻的发。 进房就听了三个女人絮絮叨叨的一大串的安慰后,被她们哄得服服帖帖才坐至妆台花椅上的聂青翼,才刚开始被她们打理起来没多久,心头就泛起了一个他从不重视过的问题。 颜面,重要吗? 要是今日前的他,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回答,一、点、也、不、重、要! 可是,那是今日前……那是因为他还没受过这等羞辱,那是因为他还不曾为了女人而这般委屈、这么耻于活在这世上过。 在此时步千岁那异常刺耳的笑声中,他终于深切地体会到了绛棠为什么那么爱面子的原因。 “步千岁……”他咬牙切齿地咆咆低哮。 步千岁一脸惊艳地在聂青翼的面前左瞄瞄右瞧瞧,压根就没把他那张气黑的脸给放在心上。 “想不到打扮起来居然是个上天下地都找不着的美娇娘……”他啧啧有声地赞叹不已,还回头跟绛棠打商量,“绛棠,你要不要考虑把这个大美人让给我?我还缺个老婆。”很久没看过这么骇人的“绝代”佳人了。 绛棠轻耸香肩,“倘若他愿意的话,我是不反对啦。” “姓步的!”动弹不得的聂青翼死瞪着他大吼:“事成之后,我绝对会找人砍了你!” 步千岁捧着笑疼的月复部蹲在地上,“哈……我会洗好脖子等着……哈、哈哈……”他要把这件事报给全金陵城的人都知道。 “儿子,你还真不是扮女人的料……”为他打扮好的染意迟,盯着他瞧了半天后,庆幸地拍拍胸口,“好险我当年没把你给生成个女的。”幸好她对得起列祖列宗。 “老娘……”他火气熊熊地将怒火朝提议者扫去。 “好了,鸭子都已经打上架了,你再瞪也没有用,”绛棠两手叉着纤腰,把他的怒火塞回去。“反正也只有我们几个看到而已,你就别再别扭了。” “你真的很恨我。”到今天他才知她有多恨被水浇。 她不同情地挑高黛眉,“总算体会到了吧?”醒着梦着都要被他浇水,那种仇恨累积的程度可不是开玩笑的。 看着镜里的自己,妖娆艳丽又恶心得不可思议聂青翼快崩溃了。 他沉沉吐着气息,“再给你一次机会,趁大错还未铸成之前你可以反悔。” “不做我会更后悔。”绛棠捏紧他的鼻尖,抬高他的脸庞再帮他点上红艳艳的朱唇。 “住手……” “千岁,你的人都已经就定位了吗?”染意迟递了张干净的帕子给步千岁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和口水。 “嗯。”他边擦边点头,“现在就只差青翼一个。” 染意迟听了点点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粗绳,与步千岁一块合力捆绑起已打点好的聂青翼。 “等等,你们在干嘛?”他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们。 步千岁使劲地将绳子打结,“把你捆了装进布袋里直接送到辋言川的面前。” “不是要等他来绑吗?”怎么和当初说的不一样?辋言川不是自己会来掳人? “那太浪费时间了,我可不能在生意上冒任何风险。”将他紧紧绑牢后,步千岁在他的耳边提醒,“记住了,我已经派人在辋府外布置好了,你只要进去把货点清楚,打个信号向我报数后,我再带人进去偷货。” 聂青翼愤瞪大眼,“就这样?” “就这样。”步千岁不负责任地耸耸肩,“其他的就看你自己随机应变。” “什么随机应变……喂!” 他连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染意迟准备好的布袋人头上罩下,一旁的绛棠忙着帮她把布袋的封口束紧,并在布袋外头贴上一张字条。 “老娘……绛棠……”咕哝不清的抱怨声从布袋里闷闷地传来。 绛棠满意地拍拍两手,“接下来该怎么办?” 步千岁说得很没良心,“直接把他给扔进辋言川的后院里。”只要把他扔进去后,就会有人捡了。 “放我出去!”里头的聂青翼听了忙不迭地想挣出布袋。 “抬走。”步千岁扬指一弹,命在门外候着的人进屋将犹在布袋里挣扎的聂青翼,动作利落地抬出去。 “这种事你似乎做得很驾轻就熟。”看他绑人绑得那么利落,指使下人的手法也很熟练,这让绛棠不禁怀疑他究竟做过这种事几回。 他愉快地咧笑着嘴,“没办法,家教的关系。” 恋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我们不跟着姐夫去好随时准备接应吗?”按照他们的计划,在姐夫一进去后他们就该待在辋府外头,怎么人扛走了,屋子里当后援的却没一个人要动? “去是一定要去的,只是……”步千岁顿了顿,脸上写满了坏心眼的犹豫。 “只是什么?”恋殊一头雾水。 绛棠淡淡地接下他不好意思道出口的心声。 “只是需要这么快就去救他吗?”好不容易才能把聂青翼整她的份讨回来,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放过他? “嗯……”转眼间,所有人皆低下头仔细地思考。 最后,聂家大娘明智地为所有人推出一个众所期待的结论。 “我们还是晚点再去好了。” 第八章 “救兵,不见人影。” “后援,一个也没看见。” “丝纱,摆在哪一处都不知道。” “身上的绳子……为什么要打成死结!” 被人五花大绑装进布袋里,再扔进辋府后院摔得七荤八素的聂青翼,从布袋里头钻出来数完满眼的金星,也对四周天色已暗的环境发呆过一阵后,便气岔地想扯开身上怎么解也解不开的粗绳。 将他绑得透不过气的粗绳他是愈扯意火大。 把他绑成这样,他是要怎么去找货?步千岁到底是要他进来办正事,还是单纯要他以这一身打扮,来这里抛头露面丢尽他的脸? 以经验来看,应该是后者的机率较大。 “居然就这样把我扔进这鬼地方……”他脚步不稳地跨出布袋,而后狐疑地低下头,“咦,这是什么?” 在打包他的大布袋外头,贴了一张写了几个大字的纸绢。 他以脚尖摊平布袋后,两颗眼珠子恼恨地死死盯着纸绢上头几个端正的大字。 “逢绛棠在此?”他们是怕辋言川找不到他吗? “找到了,人就在那!”收到某人报讯,风闻逢绛棠大驾光临辋府后院的家丁们,高举着灯笼火把,正朝后院大批蜂拥而来。 聂青翼几乎跳脚,“要命……”出师未捷身先死。 被火光照得无处遁形,根本就没时间去找货点货的聂青翼,左看右看四周一会,发现在这偌大的后院里没有地方藏身后,又赶忙钻回布袋里。 “快快快,把她带去给少爷。”辋府的老管家在火把的映照下,仔细的确认过布袋上的字条后,便命人将它搬进屋里。 知道自己躲错地方太迟的聂青翼,想钻出布袋前就已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还没张口出声,马上被身下抬起他的众人边跑边摇得头昏眼花,晕眩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像个进贡的大礼般,被人抬进辋言川的房里去。 在房里恭候已久的辋言川忙不迭地提醒下人们,“轻点,小心点。”这么粗鲁,万一弄伤了佳人怎么办? 将沉重的布袋在床上放妥后,老管家笑眯眯地搓着两手,意有所指地朝他眨着眼。“少爷,接下来……” 辋言川兴奋地直挥手,“出去,都快出去!” 在下人们退出去并将房门关上后,辋言川便迫不及待地解开布袋,将心上人拉出来并解开身上的粗绳,接下来便跳上床去想一亲芳泽。 “逢姑娘!”他抬起佳人低垂的“螓首”,并将自己嘟高的嘴唇凑上。 一只巨大的手掌瞬间袭上他流着口水的笑脸,差点把他的扁脸给拍得更扁。 “逢……”辋言川掩着颊,声音忽地降了个大大的调,“姑娘?”他们有没有扛错?这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聂青翼赶紧随手捉了一把摆在旁边的琵琶,抱在胸前将他的“花容月貌”遮住大半,只对辋言川露出一双炯炯晶亮的眼眸。 “逢姑娘在此……”他捏着嗓子,细声细气的放口。 “你是……”辋言川意看意怀疑,“逢姑娘?”怎么好像跟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讨厌。”聂青翼害臊地推了他一记。“人家当然是你朝思暮想、深具当家主母气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逢绛棠。” 差点被揍岔气掉至床下的辋言川,楞楞地瞪着这个力大无穷,手臂上还有一团硕大肌肉的女红妆,纳闷半晌过后,再深深打量起佳人半露在外的容貌。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怎么看起来那么牵强? 辋言川怀疑地看着眼前犹抱琵琶半遮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身材都比他还强壮威武的女人,不禁怀疑起那天在赛锦宴上他是不是因为站得太远,所以才对心上人的身材比例有了误差。 他犹豫地再瞄了瞄聂青翼壮硕的胸肌一眼,忽然觉得这种误差似乎也不赖,至少某个该大的地方变大了不少。 “逢姑娘的玉手怎么这么粗?”辋言川抬起佳人的“柔荑”,满心疑惑地问。 聂青翼伸出大掌胡乱地在他身上边捏边揍了一会后,对他笑得花枝乱颤。 “那是为了要将你那强健勇猛的体魄模个清楚呀。”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已经全体起立了。 “逢姑娘的眼神怎么这么尖锐?”辋言川抚著有点疼的四肢,再看向佳人那双仿佛会刺人的眼眸。 聂青翼用力地扇了扇眼睫,“明眸”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转。 “那是为了要把你这俊伟无敌的美男子给看个仔细呀。”真的不行了,有点撑不下去了。 “逢姑娘的嘴巴为什么那么大?”辋言川又指着佳人那张开来的血盆大口。 “那是为了吃掉你呀!”聂青翼火冒三丈地将手上的琵琶用力砸向这个一直问个不停的找碴鬼。 绛棠大家闺秀与当家主母的形象,登时在辋言川的眼前幻灭。 “你……”辋言川脸部朝下呈大字状地躺平在床上,不死心地拉着他的衣衫。 “呼……”聂青翼扔掉手中用来砸人的琵琶,转身又出气地再揍一拳,“欠扁!” 连连被扁了两回,在聂青翼稍事休息时,辋家公子总算有机会睁开眼皮,看清楚眼前这个撩起衣衫,揍起人来乱利落一把的冒牌心上人到底是谁。 “你……你……”他两眼瞪得如铜铃般大地指着眼前浓妆艳抹扮成女人的老冤家,而后忍俊不住的嘲笑笑意,悄悄自唇边露了出来。 聂青翼火爆地一脚高高踩着床沿,怒气汹汹朝他亮出一只拳头。 “我警告你,敢笑我就打烂你一口烂牙。”现在他的脸皮跟绛棠一样,都是很薄的。 一想起自己刚才想卿卿我我的对象是这个孔武有力、吓死人不偿命的假姑娘,辋言川盯着那只拳头半晌后,按捺不住满肚欲呕的恶心感。 聂青翼冷飕飕地在他耳边恐吓,“敢吐出来我就打爆你的肚皮。” 审美标准素来很严格的辋言川,只能惨白着脸抬起头来,怯怯地望着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商场对头冤家。 在聂青翼那妖娆却令人忍不住想作呕的脸庞下,他那硕长精壮的身躯,紧紧包里在一件已被他撑破的花不溜丢的纱裳里,而他那粗手粗脚,还扬起一条腿高跨在床沿上春光尽露的模样,令重新审视他的辋言川在空旷的脑海里得到了一个结论。 这、这…… 这对眼睛的杀伤力实在是很大。 聂青翼在他的两眼开始翻白时,铁青了一张脸,愤慨地揪着他的衣领怒吼:“敢晕倒我就宰了你!”太不给面子了! 辋言川无奈地睁开眼,在看到他那张露出白牙的血盆大口,就近贴在鼻尖的咫尺后,两眼又是一翻。 “你家库房在哪里?”聂青翼气急败坏地将他摇醒振作,等不及快点办好事离开这里。 辋言川气息孱弱地指着外头,“在……在回廊院后……” “你从我府里偷走的丝纱有多少?快点跟我报个数。”他没忘记步千岁的交代。 “丝纱?”辋言川委屈地向他哀诉,“你不都已经偷回去了吗?” 天未黑就有下人来报,库房里所有的货品遭窃一空,他还以为是聂青翼派人来偷的,因为偷物在先,所以理亏的他也不好意思去报官,而聂青翼居然还特地打扮成这样上他家来讨货? 聂青翼难以置信的声音拖得老长,“已经偷回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被偷的货早就不在辋府内,那他不就白跑一趟了?消息灵通的步千岁,怎么都没告诉他这点反而还把他扔进来? 聂青翼试着理清此刻素乱的思绪,紧紧皱着浓眉暗暗思索究竟,而后在脑中清出了一条他很不愿意承认的实情。 事实已明显地摆在眼前,他,被摆了一道。 “那小子……”一定是姓步的小子在免冤相报。 “恶……呕……”再也忍耐不住的辋言川,趁他没注意时在床上尽情大呕。 “不准吐,给我塞回去!”有气无处发的聂青翼,怒气腾腾的掐着他的颈项用力摇晃。 “来人哪……救命啊……” “少爷?”察觉房内似乎不对劲的老管家,好奇地推开房门进来一探究竟。 聂青翼凶猛地别过头。 老管家两眼止不住地翻白,身子直挺挺地朝后倒下。 “呕……”更多跟在老管家身后进来的下人们,在见着了房内的旷世佳人后,也纷纷就地掩吐。 聂育翼咬牙切齿地瞪着门口那些反应都太老实和直接的人们。 “太过份了!”居然都没有人“赏”脸。 在辋府亮晃晃的灯火下,此起彼落的呕吐声,一一在各个院落中扬起,窗外的夜色,逐渐在落雪中变得更加黯淡。 细雪纷飞的夜晚,步千岁撑开一只红融融的油纸伞,将伞斜插在铜府高大的围墙上,边为墙下的人遮挡着细雪边轻轻吟诵。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这是个值得纪念相思的美好夜晚。 坐在地上铺了一张厚毯上的绛棠,抬首看了看他,二话不说地自带来的火炉旁拿起烘热的酒瓶,递了杯刚暖好的酒给这名与她一样很有心情赏雪的同伴。 步千岁呷了一口纯美芳甘的热酒,继而惋惜地抚着脸庞,有模有样的为里头那名相思正狂的辋言川哀悼。 “听说辋言川从见过你那一面后,就天天魂不守舍的想着你。”不知那只迷途羔羊梦醒了没有? 绛棠一手指向墙内,“他相思的对象在里面。”她只要负责坐在这就好,今晚有人代打了。 聆听着墙内不时传来的呕吐声与惊吓的尖叫声,坐在墙外听戏的两人心情甚好地再举杯互敬一杯。 从天黑起到现在,说要来解救聂青翼的这两人,在把御寒的衣物和休憩的工具准备好后,他们就一直大咧咧地坐在这辋府宅院的路旁,也不管路上的行人都为他们在路边雪地里喝酒赏景的举动投以好奇的眼神,更不顾墙里头的府院不时传来的种种怪异声响,他们就只是兴致很好地坐在这,一块欣赏着这令人愉快的雪色天光,以及那三不五时就传进他们耳底的听觉上享受。 “这是第几声惨叫?”步千岁坐在她身畔数着手指头问。 绛棠看了看身旁画记号记录的本子,对上头画满本子的记号轻蹙秀眉。 “记不清了。”里头的人大概都快被聂青翼吓光了。 待在家中等消息,却迟迟等不到消息的恋殊,才冒着雪来到辋府外,就被一群站在路旁围观的民众挡住了去路,心慌意乱的她好不容易挤出重围,却楞然地发现,招引众人围观的原因不是因为聂青翼的行动失败,而是这两个负责救人的人什么正事大业也没做,反而坐在这引人注目。 “姐姐……”她边喘气边看那个此刻还笑靥如花的亲亲姐姐。 “你来了。”绛棠殷勤地朝她招着手,在身边为她清出一个位置,“坐。”这种天籁是该多有几个听众。 “你们还在纳凉?”恋殊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们两人优闲的模样。“你们都忘了要把姐夫弄出来吗?”这两个人有没有良心呀?竟然就坐在这袖手旁观。 “货都偷出来了吗?”绛棠没回答她,反而转首问计划主脑步千岁。 步千岁咧笑着白牙,“在青翼进去前,我早就先派人把辋府的库房搬得空空如也。”正规的计划他早已办好,现在只是在执行后备的娱乐而已。 她点点头,“那就好。” “换句话说……”恋殊恍然大悟地指着他们俩,“姐夫只是被你们耍着玩?” “对。”步千岁愉快地承认。 恋殊抚着额,“你们事前就串通好了?”说不定,这事就连染意迟也有一份。 “正是。”绛棠对能有这个机会,心底再痛快淋漓不过。 也该是有人来教教聂青翼面子的重要性了。 她所在意、所小心维护的自尊和名声,在聂青翼的破坏下,已大半无存,然而聂青翼可以改造她一个人生,她又何尝不可也将他的生命转个方向? 既然她已经决定占据他往后生命里所有的时间,她就不能再让聂青翼继续我行我素,什么都毫不在乎的过下去,在他的生命里,总有些必须在乎的。 例如……她。 今晚过后,相信聂青翼不会再嫌她没行情没人要了,更不会老是自信的认为没有人抢她,而没有半点忧患意识不把她紧握在手里。 想必以往只有她一人在为他喝飞醋气坏身子的情形,在经过这件事后,应该会有所改善了,只要把他扮女人这事传出去后,她就不信还会有女人来跟她抢,她非要独占他不可。 恋殊同情地拧着眉心,“做这种事,你们会有报应的……”她那个姐夫哪能容得人这般耍着玩? 听了恋殊的话后,绛棠心底也泛过一丝的不安。 她推推步千岁,“喂,里面好像没动静了,我们该不该……”聂青翼翻脸了可不好,他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 “不急嘛。”步千岁的兴头正好,又为她倒了杯暖酒。 “时间还早,再喝一杯。” “好吧。”机会难得,容许自己再享受一下。 恋殊急得跺脚,“姐姐!” 绛棠朝她挥挥手,“青翼现在大概玩得很开心,就如千岁所说的,不必急。”也许是她太多虑了,一时半刻间,聂青翼应该还出不来才是。 “在牺牲色相的人是你未婚夫!”她也不想想这事若传出去了有多难听,更何况这里又有那么多围观的人,万一姐夫自己跑出来了怎么办? “他又不会少块肉。”若是她在里头那还有话说,但聂青翼?天底下绝不会有男人要他那款的。 聂青翼冷静过头的声音,突地自不远处的大门那边传过来。 “我是不会少块肉,不过辋言川和里头的人可能就会吐掉几斤肉了。” 围观的众人皆回头看向那个站在大门口,头上披着一条覆面的纱绸,一身妖艳美丽纱裳的壮硕女人缓缓走过来。 “哗……”好高大的女人哪,这是哪家的姑娘? 但在聂青翼拉下覆在头上的纱绸后,马上又招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哇啊……”围观众人惊吓得纷纷做鸟兽散走避。 步千岁不甘心地撇撇嘴角,“你是怎么出来的?”啧,还以为可以在这多坐一会。 “让辋言川看门的下人吐翻后再从他家大门走出来的。”聂青翼一点也不秀气文雅,拉高了裙摆大跨步地往他们这边走来。 望着他那双平静但又深深怀有恶意的眸子,绛棠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陪着笑脸问:“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不多在里头坐坐?” “货早被他偷光了,我还待在里头牺牲个什么劲?” 聂青翼朝她冷森地笑着,再把锐利的目光直戳向步千岁。 步千岁模模鼻尖,“穿帮了。” “其实你在天黑前就已经摆平辋言川了对不对?”聂青翼平静地走至他的面前问。 “金陵城里财大势大的又不只辋言川一人,我步三爷光是用银两就可以砸死他,要摆平他还不容易?”单单一个下午,他就已把该做的正事全做好了。 “所以把我弄成这副德行,只是你在一报还一报?” 步千岁笑扬着眉,“谁教你要让我的货被他偷?”他是个很会记恨男人。 “你呢?”聂青翼矛头一转,又转至绛棠身上。“你做帮凶的理由又是什么?” 绛棠频转着素白的十指,“让你去看看情敌,顺便出出这些日子来被你浇水的气啰。” “很——好。”讲求追根究底精神的聂青翼,在得到他所想知道的后,愉快地扳着两掌。 “姐夫,我在火线之外。”恋殊有先见之明地摇着手大退三大步。 “我知道。”刚才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知道聂青翼发起脾气很可怕的绛棠,水灵的眼眸转了转,飞快地将步千岁拉至他的面前。 “这是他的主意!”她都是受人怂恿的。 步千岁直皱着眉,“你也有份好吗?”太没义气了! “都别推了。”聂青翼低沉地冷笑,脚跟一转,把第一个目标放在步千岁身上。 步千岁忙不迭地抬起手,“青翼……等等……” “千岁。”聂青翼两手捧住他的脸庞,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还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呃?”步千岁百思不解地瞪着他的笑容。 “啾啾——”啧啧有声的热吻瞬间落在步千岁的脸颊上,将步千岁整张脸印满了鲜红的唇脂,他还格外用力的在步千岁的额上,留下一个形状鲜明的大红唇印。 在把步千岁吓得两眼圆瞪后,聂青翼又一手擦着腰,仿效娇弱端庄的女子,踩着娉婷婀娜的步伐在步千岁的身边绕了一圈,朝他回眸嫣然一笑,再半侧着身子一手扬起巧巧的莲花指,眨眨眼送了个大大的秋波给他。 算他狠。 步千岁当场直接蹲下,“呕……” 聂青翼唇边泛着得逞的笑意,回头看着躲在路旁瞪大双眼看向这边的民众。 这样一来,没面子的就不只他一人了。 其实颜面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嘛,只要不要脸一点,让大家的名声都一样臭,同甘共苦的同伴多了,心底也就不会再觉得不畅快了。 现在想想,能让这么多人因他而变脸,不错,他还满有成就感的。 又恢复了他往常一派乐观的聂青翼,在群众的阵阵惊呼声中,惬意地站在路边吹起口哨。 “好恶心……”恋殊掩着嘴,忙不迭地躲得更远。 绛棠气岔地大叫:“聂青冀!”他竟然敢跟她以外的人乱来? “不必急,也有你的份。”聂青翼的眼眸缓缓流转,不疾不徐地落至她的身上。 绛棠环视了四周看热闹的人们一会,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哇!”当聂青翼步向她来时,她急急忙忙地大叫,“你不要过来!” “你来干嘛?” 聂青翼没好气地瞪着这个让他家喻户晓的朋友,一手按着门板,认真地考虑着要不要把门甩上。 “拜年兼贺喜呀。”步千岁笑眯眯地推开他,扬着手叫下人将贺礼搬进来。“你不是再过两日就要成亲了?” “那些等会再说,我有话要问你。”聂青翼不客气地先把他给拖到院子的角浇落去。 “什么事?”步千岁好奇地挨在他身边。 他两手环着胸,“外头那些流言都是你放的?” 扮女装进人辋府的第二日后,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又开始流传一则新八卦。 话说金陵城最月兑线最鸡婆的聂家大少,经过可靠人士的消息来源揭露,他不但有扮成女红妆的癖好,还不分老幼男女通吃,先是染指了辋言川,再把魔掌伸向步千岁,最后还包括了他的未婚妻,内人外人、朋友敌人一概不放过。 在下人告诉他这八卦后,聂青翼这才知道自己的性向居然被传得这么广泛,也才明白最近登门向他道贺喜事的人们,为何总爱在他背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原因,并且开始联想到底哪个人是那则八卦消息中的“可靠人士”,而他第一个想到的嫌疑犯,就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步千岁。 步千岁状似伤心地抚着胸坎,“我怎么可能那么缺德?” “果然是你没错。”这种表情、这种回答,找到凶手了。 “我已经很后悔了。”本来他的八卦消息是很完美的,谁晓得聂青翼会在大众面前把他也给拉下水,结果害得他自己也成了八卦的主角。 他阴险地冷笑,“哼哼。”算计他?门都没有。 “绛棠呢?”步千岁东张西望地找着难得没跟聂青翼凑在一起的绛棠,“我带了贺礼来给她。” “还关在房里。”提起绛棠,聂青翼的额际就隐隐泛疼。 那日以女装打扮把步告别千岁吓坏了后,他第二个吓的人就是绛棠,结果绛棠也很不给面子,跟步千岁一样最后都躺平在路上。回到家后,即使老娘已带她去收惊,他也天天灌她汤药,可是她就是面有栗色硬是在床上病了好些天,直到现在,即使病好了她都不愿开门见人。 说来说去,还不是她那爱面子情结又发作了,能让她逢姑娘躲在房里只死不见光的原因,还不只有那个。 傍她闷在房里好几天了,她就只是专心的待在房里装病,而成亲的准备事宜什么都没做,再让她这样下去还得了,他们到底还要不要成亲? 步千岁听了很怀疑,“她的病有那么严重吗?”她怎么恶心这么久? “大概是身心方面都有点受创,而她的抵抗力又没你强。”聂青翼长叹了一口气,边带他走向绛棠的房间边说:“不要紧的,回头我再好好训练她一番。” 走在空荡荡的聂宅里,步千岁发现另外一个爱凑热闹的人也不见了。 “怎么也不见大娘人影?”难道她也被自己的儿子吓倒了? “我爹从京城回来了。”聂青翼脸上有一丝活该的笑意。“在听我说完老娘把我扮成女人的家丑后,我爹现正把她关在房里修理中。” 步千岁不禁摇首,“一物克一物……”染意迟有他爹来克,而绛棠则有他来克,是不是聂家的男人天生就是吃定女人的料? “别说得那么凉快,总有天会轮到你。”聂青翼笑睨他一眼,脚步在绛棠的房门口停下,轻敲着她的房门,“绛棠,千岁来看你了。” 佳人火爆恼恨的逐客令立即自房内传出—— “叫他滚!” 步千岁不禁莞尔,“她还在恨我?”她还分不清真正该恨的人是谁? 那天他被聂青翼在大庭广众下吻得满脸胭脂,结果绛棠不对不按牌理出牌的聂青翼记恨,反而吃起他这丢脸丢大的无辜第三者的飞醋,然后就又把自己关在房内哀悼她的自尊。 聂青翼也显得很头疼,“你让她很没面子。” 现在外头人人都在说步千岁是他聂家大少的新宠,而她那个正牌未婚妻就快被新宠给比下去了。要自尊心甚高的绛棠输给一个女人还没关系,但输给一个男人? 就算他解释清楚了她也不信,哄哄骗骗了半天也没多大成效,实在是愈来愈难拐了。 步千岁烦躁地搔着发,“没面子?我比她还没面子好吗?”他还不知该怎么去向他大哥解释这件乌龙案呢。 聂青翼推着他,准备再一次去和她沟通。“你先回去吧,别忘了大喜那日要来喝喜酒,我进去再哄哄她。” “你慢慢忙吧。”步千岁受不了地摇摇头。 送走了步千岁后,聂青翼再次自袖中掏出房门的备钥,熟练地溜进房里去。 “绛棠。” “不准你过来!”绛棠埋在被窝里闷闷地叫着。 “我不能过去的原因?”他没好气的问。 “看到你的脸,我不但会想吐,晚上还会作噩梦……”都是他害的,从那一日起,她夜夜都梦到他扮成女人的可怕模样。 聂青翼用力吐出一口气,走至床畔将她从被窝里挖起来。 “都几天了?你也该吐完了。”他那一身骇人的打扮哪能让她“惊心动魄”那么久?她在耍赖闹脾气才是真的。 “人家就是难受嘛……”她推推拉拉地挪开他的手,直要钻回被窝里。 “你是不是想装病赖掉成亲这回事?”聂青翼刻意板起脸孔,声音也逐渐往下降。 “我……我哪有?”怕坏人的绛棠赶紧在床上端坐好,咕咕哝哝地在嘴边否认着。 “真没有?”他低下头检视她不会说谎的眼睛。 “好嘛……”在他的眼神下,她只好全盘托供。“谁教你现在的名声这么臭?外头人人都说你有扮红妆的癖好,还有断袖之……我的名声好不容易才从赛锦宴上挽回一点点,所以……” 他凉凉的问:“当初是谁把我打扮成那样,还说她不在意什么名声和颜面的?”她不在意才有鬼。 “我……”绛棠顿时语塞,垂下螓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任何辩驳的话。 聂青翼坐在她身旁将她搅进怀里,抬起她写满悔意的小脸。 “以后还玩不玩?”他是可以继续在外头毁坏他的形象,但是她嘛…… “不敢玩了。”她郑重地摇首,而后又不甘心地紧瞅着他的唇。 “怎么了?”被她看得怪怪的,聂青翼不禁模模自己的唇。 绛棠眯细了美眸,“你亲他。” “他?”没头没脑的,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步千岁。”以后那家伙要是再踏进家门来,她就把他给轰出去。 绛棠自始自终都记得那日深深烙印在她脑海内的画面,那画面……太伤身也太伤心了,她怎么也忘不掉。 一想到他可能也对其他人这么做过时,她就好后悔为什么不把他看紧一点,或者是在他第一次开口说要娶她时嫁给他。虽然明知那只是他在做给大家看逗着步千岁玩的,可是她就是咽不下那梗在喉间的那份溜溜酸意。 占有的心情是愉悦的,但割舍与分享的感觉,却是苦涩的。 她渐渐开始明了这一点。 聂青翼无奈到极点。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是作戏闹着玩的。”他要怎么说才能打通她的任督二脉,相信他们哥俩之间是清白的? 她用力地指控,“你还是亲了他!”事实就是事实。 “怎么,不满?”看她一脸酸不溜丢的,他开始有了玩笑的心情,也觉得很有成就感。 “相当不满。”比起那些垂涎他的女人们,这次的事件让她酸得是既吃不下也睡不着。 聂青翼讨饶地伸高两手,“你想怎么办?” “你得向我保证,这张唇以后不准亲我以外的人,不要说女人了,就连男人也不许,听见了没有?”她用力地环紧他的颈项,眼对眼、鼻对鼻地对他警告。 他迟疑了一会,“嗯……”看来以后会少了很多吓人的乐趣。 绛棠指着他的鼻尖大叫:“你居然犹豫,你刚才犹豫了一下下!” “那是……”聂青翼还来不及解释,绛棠就两手掩着小脸呜呜咽咽地为自己抱不平。 “我就知道你比较爱步千岁,呜……我竟然连个男人都比不上……”她开始揣测她的这个未婚夫,是不是不能活在没有爱慕者掌声下的日子,所以就连死会了,他都要勾引男人来过瘾,以备日后的不时之需,而他第一个勾的,就是他的好友。 “我……和他?”他会听愈觉得夸张,“喂,你别开玩笑好不好?”以前他都没发现,原来她是个小醋坛子。 她可怜兮兮地趴在他肩头上自艾自怜,“我好命苦,未婚夫大家都抢着要……” “好好好,我保证。”聂青翼只好抱着她又求又哄,“哪,就要成亲了,我发誓往后不会再有人来跟你抢了,行吗?” “你确定?”她马上抬起头来,认真无比地盯着他的眼眸。 “再不放心,你可以把我吃了放到肚子里藏着。”他朝她摊开两手,一副请自便的模样。 “好,藏着。”绛棠笑吟吟地拉下他的脸庞,一口一口啄吻着。 “绛棠。”在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梅花香味时,聂青翼忍不住想起一件事。 她有些分心,“什么?” “你最近还有没有梦到天界的梦?”近来可能是忙着成亲的事,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梦到那个梦境了。 “最近很少……”绛棠星眸半闭地寻找着他的吻。 “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我们要找的答案,就在梦里快呼之欲出,也许再过不久,我就能知道我们会有同个梦境的原因。” “嗯……”她开始觉得他的话实在很多也很杀风景,一点也不合作。 “我在想,梦里的岁寒很可能是因为泽雨……”不知她快发火的聂青翼还兀自推论。 “你专心一点好吗?”绛棠拍着他的胸膛打断他,眼中又漾起了浓浓的妙意。“步千岁的事我还可以不跟你计较,现在跟我在一起,你居然还念着岁寒?” 不好,她又开始胡思乱想抓了另一个假想情敌来了,要是不解释清楚。他可没办法摆平她这回的妒火。 聂青翼忙不迭奉上佳人想听的话,“那棵妖花哪比得上你?你太多心了。” “说,你心底有没有我?到底有没有诚意要娶我?” 她揪着他的衣领,非要得到个答案不可。 “好吧。”聂青翼搔搔发,极力忍下心中的笑意,“就让你看看我的诚意。”这回可是她主动要求的。 在他灼热的吻回到她唇畔后,绛棠发现她也回到了软绵绵的被窝里,在她的身上,还额外多了个暖烘烘的身躯。 “这……这种诚意?”红霞漾满俏颜,她不确定地望着他。 他低首覆上她的唇,“就是这种。” 第九章 天界 “岁寒?”偷偷溜至王母后花园的泽雨,站在梅树下再一次呼唤着许久没有出现的花灵姑娘。 他轻敲着梅树,“岁寒,你在里面吗?” 叫了老半天,梅树依然毫无动静,只有他一人独自在落英演纷的树下喃喃自语。 这么有个性?坚决要避不见面? 泽雨两眼紧盯着那个胆小表藏身的梅树,眼眸坏坏地转了转,接着转身拿起他浇水的工具开始为她浇起水来。 他笑意满面的轻声提醒,“再不出来你会溺死喔。” “岁——“他的叫声蓦地被一双葱白的玉手截断。 “不要跟我说话,一句话也不要说。”岁寒两手紧紧捂住他的唇,不肯再让他发出一丝令她恼怒的声音。 “常生气对身子不好。“他慢条斯理地拉开她的手,仔细盯着一身湿淋淋又极力忍抑着怒火的模样。 她一手忿忿指向别处,“现在、马上、立刻离开我的视线。” “别这么冷淡嘛,亏我们还是共患难的好同伴。”他亲热地拉着她的小手,将她拉至怀里来。 “好同伴?”她的黛眉愤怒地颤抖着,“我是因为你而背黑锅!” 自泽雨再度回到王母后花园重新担任守花仙郎后,他那鸡婆爱浇水的举动还是没有改,即使王母已三令五申地警告过他不可再失职,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手痒,一天到晚跑来对她浇水。 深受其扰的岁寒本来是想忍忍他就算了,但他有天却心血来潮地告诉她,他想将他的爱心扩大至整座后花园,威胁她得帮助有前科的他适时躲避巡守的天将,不然他就要由日日为她浇水润泽,改为时时刻刻。 在他的胁迫下,她不得不帮他把风看有无天将来巡视,结果却被说是她嫉妒其他的花灵能够在寒冬之外的季节盛开,所以会帮助他纵水浇花,甚至连天将们来盘问她是否有此事时,泽雨还在天将面前撒谎,非要她担上个帮凶的罪名,再一次把她卷入事端之中。 “事情都已过去了,你不该把它放在心上那么久。” 他心情很好地把玩着她的发丝,早已对她习惯性的怒火不以为意。 岁寒掩着小脸申吟,“对我来说还没过去……” 他说得当然简单,他又不必日日留在这里等着人家来算帐,现在她镇日躲在树中不敢现身,就是怕又有花灵来找她兴师问罪。 “你先振作一点,等听完我要说的传言后再来沮丧还不迟。”他今天特地来找她还有别的目的。 “不,不要告诉我。”她直摇着头,“我不想再听任何传言,每听一回你说的传言我就倒霉一次,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泽雨温吞吞地开口,“我们已经有关系了。” “什么?”她的身子震了一下。 “传言说……”他张大嘴巴,摇头晃脑的才要说起,她的小手又飞快地掩了上来。 “我说过我不要听。”他说的话比什么诅咒都还灵验。 泽雨同情地看着她,“你就要和我一块去面对玉帝的责罚了,我想你最好还是听一下。”再不听,恐怕她是连什么原因而受罚都不知倩。 “什么责罚?” “最近天界爆出了一桩丑闻,五位花郎和五株仙花在天庭发生了严禁的暧昧感情。”全天界都因这件事而沸腾了,恐怕就只有躲在树里的她还不知道。 她小心地看着他的眼神,“这与我有何关系?”怪了,为什么她会觉得他的眼睛在笑? 泽雨指着他们俩,“在这桩丑闻里,我们俩就是其中的一对。” 岁寒楞楞地望着他,好半天都没办法回过神来。 他们之间有暧昧的感情? 老天到底还想怎么整她?被他浇水浇得满月复苦水无处诉,名声被他损得一文不值、为他背黑锅,这些难道都还不够吗?现在居然还跟他闹出了丑闻? “我们?”她不敢置信地再求证,“你和我?”事情也许不会那么糟的,也许只是一时的误会而已。 “呃。”他再告诉她另一个更不好的消息,“所以再过不久我们就要被捉去玉帝面前受审了。” 她居然连翻身的机会也没有。 “天理何在……”岁寒沉痛地拍着梅树声声长叹。 泽雨欲言又止地笑睨着她,“听说……” “你还听说了什么?”岁寒的两眼中已经失去了希望的光彩。 “听说依天规来罚的话,我很有可能会被关入天边玄牢自省,而你会被打灭元神。”他把探听好的消息转述给她听“再不然就可能是谪去仙身化作肉胎,打落凡间去做人。”真是如他所愿,也许他真有下凡为人的机会也说不定。 岁寒无力地垂下螓首。 真被他给害惨了,若是如他常挂在口中的下凡为人那倒还好,万一要是落得花灵也做不得,元神恐会被打灭的话,那不就枉费她修行千年的道行了吗?天哪,为了个鸡婆花郎,她被误会得好不值。 不过往好处想,不管落得哪个下场,她都还有个收益—— 那就是她终于可以离开他了。 “我认了……”只要能离他远一点,不必再过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不管是哪个下场都比现在好。 泽雨抬起她沮丧的小脸,“换个角度想,也许你我有机会为人体验七情六欲,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那是对你而言。”她摇摇头,表情显得很无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挑上我?”花园里有那么多花灵,他特别找上她付出他的爱心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阳光下,泽雨的眼瞳显得格外的炯灿,一瞬也不瞬地凝望着她。 “你懂得什么叫爱吗?”他幽幽地问。 “不懂。”岁寒老实地摇首。 他含笑地拍着她的头顶,“当你懂了,你就知道我为何会挑上你。” 岁寒疑惑地看向他的眼眸,忽然觉得在他的眼里,那常见的坏心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舍的心情。 “就要分开了,往后你自己要好好保重。”泽雨离情依依地轻抚她的脸庞,“看在我照顾灌溉了你这么久的份上,欠我的水,有机会记得要还我。” 这简直就是勒索嘛。 她又没拜托他那么鸡婆,自己强迫给的,还要她还? “我要怎么还?”岁寒没好气地瞪着他,并没有真的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用心还就可以了。”泽雨笑点着她的眉心,意喻深远地道。 用心还? 岁寒不解地盯着他的笑意,总觉得他今日的笑容,似乎多了一分恋恋的味道,也平添了一分离愁的感觉。 “倘若我们能再相逢的话,下次看到我时,千万别再吐了。”他捧起她的面颊在她唇上叮咛。 一道温柔似暖风的吻在她的唇间徘徊,让没料到的岁寒不知所措地怔站在原地,张大了一双讶然的杏眸直瞅着他。 “你……你……”在他的唇稍稍挪开时,她结结巴巴得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岁寒!”突不期然地,空气中响起一阵严厉的斥责。 “王母……”岁寒登时神智清醒。 泽雨咧嘴而笑,“现在传言变成事实了。” 岁寒慌张地抬首望向天际,紧张地想要解释。 “这……不、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可恶的泽雨,在走之前还不忘拉她下水。 “把他们两个都带走!” “这真的是误会……”岁寒心慌意乱地拉着他,“泽雨,你也说说话呀,快点帮我向王母解释。” 可是泽雨不但没帮她解释什么,反而将她搅在怀中柔情蜜意地亲吻着她的脸庞,还装作深情款款地告诉她。 “无论结果会如何,我都会等你的。” 她气坏地捶打着他,“你不要又误导他们!” 在王母派来的天将们接近她时,欲哭无泪的岁寒只能抬起两手。 “慢着,我说的都是真的,这纯粹只是误会……” 大喜之夜的龙凤彩烛犹在桌上灿灿地燃烧,旖旎的光芒缓缓透入床榻上的绮罗帐内。 自梦中惊醒的绛棠一骨碌地自床上跃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拍着仍喘息不停的胸口。 “难怪……”怪不得她会再见到聂青翼,他们两个都从天界被踢了下来。 梦境也告一个段落的聂青翼,揉着眼睛坐在她身旁,方才醒来,他的脸上就带着心情甚佳的笑意。 绛棠缓缓地侧过脸,指责地看着这个躺在她身边的男人。 原来就是这个多事的花郎,日夜灌溉连累她下凡尘,害她专程下凡来还他那些水,而且还与他结成夫妻。 “就是你害的……”他们会双双沦落凡间,全都是他一人单方面的愿望,而她只是被他拉来奉陪。 聂青翼摊摊两手,说得很不负责任。 “我只能说这是注定的。”鸡婆也是有鸡婆的好处,不然现在哪能如愿地有个美娇娘? 绛棠不胜欷吁地拍着床榻。 “误会哪……”岁寒跟泽雨哪有什么暧昧的恋情?从头至尾,都是泽雨自作多情,让岁寒遭受误会后被迫陪着他一块下凡来的。 “好了,梦境都已经结束了。”聂青翼拉着她靠在胸前,深探望着她的眼眸间:“现在你懂泽雨为何会挑上岁寒了吗?” 她的脸庞蓦地漾出粉女敕艳丽的红霞。 “懂……”她早就懂得什么叫爱了。 他朝她伸出手,意有所指地道:“可以把水还给我了吧?” 绛棠偏首笑看着他,“我不是已经把心交给你了吗?” “那我们扯平了。”聂青翼满足地拥紧她,“天色还早,再睡一会吧。” 窗外隐约传来阵阵沁心的花香,在夜色雪地里,那株亭亭而立的梅,正舒展着花瓣迎风清送。 洁白的花瓣缓缓落下枝蒂,顺着风儿,飞腾在宁静的庭院里,穿过染架上层层色彩鲜艳的丝纱,掠过他们常伴坐的长廊,最后,悄悄停落在他们的窗前,在烟火的光芒下,似絮的花瓣隐隐浮上瑰丽的色泽。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天上人间:喜相逢 天上人间:冷刀邪魅 天上人间彩花郎:卿卿别亲亲 天上人间踩花郎:情郎,笨笨! 天上人间采花郎:采莲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