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云肆卷》 第一章 靳旋玑讷然无言地张大双眼,抬首看着眼前云雾缭绕的险峻山岭,接着,他再低下头看着摊放在他手中的地域简介,很哀怨地喃喃念出上头的大略介绍。 “北岳恒山,东跨幽燕,西控雁门,南拥三晋,北临塞外,世称塞北第一山。” 数月之前,奉老父之命自嵩山起程出发,带着记载着家传剑法的旋门赋,照着老父年轻时曾走过的路线,开始四处寻找失散流落在外异母弟妹们的靳旋玑,为了完成重病的老父的愿望,展开了他那不知何时才能完成的寻亲之旅。 在他走访过泰山,并在泰山顶上找着了开黑店大赚不义之财的大弟东方朔之后,他寻亲的脚步又移至了北边,准备前往五岳中的北岳恒山。但在来这里的一路上,与他相伴而行的人是愈来愈多了,风闻第一剑法璇玑剑法就记载在旋门赋上的人,在听说了他正带着旋门赋四处找寻亲人的消息后,沿路上数之不尽的人想要抢夺他身上的这本旋门赋,每天都不时地来偷袭或是想暗中打劫他;或是想要冒认亲人借机行抢的不肖匪徒们,也频频的来向他冒名认亲,这一切,都在在地阻碍了他的前进速度,也害得他的行程进度严重的落后,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有办法顺利地走到这个目的地来。 谤据他老爹靳风眠的说法,他那些失散的弟妹们,应该全都是当今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而又在大弟东方朔的口中得知在恒山这个地方,就有两个准备竞逐今年恒山盟主的准盟主北堂傲以及韩朝云。当靳旋玑怀抱着满满的期待而来到此地,原以为他只要登上恒山,然后直接去找他们两人认一认哪个是他的亲人就行了,可是才走到山脚下,这座巍峨又美丽的恒山,就把他的美梦敲得碎碎的,让他只能站在山下登山处的客栈前怔怔地发愣,并且无语问苍天。 “这座塞北第一山……”他虚月兑无力地垂下肩头,“还真不是普通的广阔呀。”谁来救救他吧,他要在这座数来就有上百个小山峰的恒山,我到何年何月才能找到那两个人? 一道笑谑的男音,轻轻在发呆已久的靳旋玑耳畔响起。 “这座山有这么让人叹为观止吗?”还没看过有人能在见到恒山时,感动得这么捶胸顿足的。 靳旋玑的眉峰隐隐抖动,“不,我是在哀悼我将流的辛苦汗水。”他突然很恨愚公当年移山时,怎么会忘了要移这座山。 “很美的景色是不?”站在他身旁的人抬首看了看美不胜收的山景一番,又淡淡地开了口。 他很想哀号,“是啊,而且还要命的广阔无边……”好不容易才来到了恒山,他却恐怕会在这座数不尽的山峰里找到白发苍苍,而且还可能找不到那两个北岳准盟主。 站在靳旋玑身边的陌生男子,突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让自艾自怜不已的靳旋玑两眼无神地转过头来。 “你……是不是中岳盟主靳旋玑?”西门烈首先确认一下这个哀声叹气的男人,是不是他翻山越岭跑来所要找的正主儿。 “对,你是?”他倒不知这个跟他一搭一唱有一会儿的人是谁。 “我是你大弟东方朔花了大把银子请来的人。”西门烈亲切地朝他一笑,不经他的同意就拉着他走向前方的客栈,“进去喝个茶吧,我相信只要跟我谈谈后,你就不会继续望山兴叹了。” 靳旋玑狐疑地看着这个有着南方人面孔的年轻男子,不知为何,打心底对他感到十分亲切,并且觉得他的那双眼眸好像是不知在哪看过。 “你是东方弟弟的朋友?”他那个死要钱的财奴弟弟,会肯花钱叫这个人来找他?这该不会又是来打着幌子想夺剑谱的人吧? “我和他勉强可以说是朋友。”西门烈轻耸着肩,拉着他坐在客栈里的一角后,便对他自我介绍,“在下西门烈,西岳华山人,外号师爷,同时也是来拯救你的人。” 靳旋玑狐疑地饶高了两眉,“拯救我?” “此次我来,除了是来帮助你协寻失散的弟妹外,我还是来这帮你解决麻烦的。”西门烈递过一封信给他,“你不须怀疑我的来历,这是东方朔要我交给你的信函,你看过后就知道了。” 在确认过信中东方朔的字迹和内容后,靳旋玑稍稍对他放下了戒心,并且想向他请教一下他口中的麻烦为何物。 “我会有什么麻烦?”为了寻找亲人,他都已经解决过无数个大小麻烦了,这座山上还有什么能等着他? 西门烈理所当然的瞥他一眼,“你来恒山要找的人不是韩朝云和北堂傲吗?” “对呀。”他用力点点头。 “那就是了。”西门烈两手一拍,为他们俩各斟上了一杯香名,“我就是来帮你解决那两个麻烦人物的。东方朔说,你一人绝对摆不平那两个讨厌鬼,所以看在他的面子上,我才会大老远的跑来这帮你。” 靳旋玑直皱着一张脸,“他们两个……很难缠吗?”他还记得东方朔好像也很讨厌这两个人,可是就不知道原因为何,加上这个人又这么说,那他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两个他要找的人。 他淡淡冷哼,“整座北岳没人敢动他们两个,人人光是听到名号就避之唯恐不及,你说他们难不难缠?” “你知道些什么?” “韩朝云,恒岳派第三代弟子。”西门烈身子往后一靠,正色地开始说起,“武艺在师门中列排第一位,乃继承师门掌门的不二人选,不但被师门寄予重望,更是今年恒山最有希望竞逐盟主宝座的人。” 靳旋玑吹了吹口哨,“这么厉害?”乖乖,一个女人也能统率师门还竞争恒山盟主? “北堂傲,卧北门第三代首席大弟子。”西门烈又公事分辨地道出另一人的资料,“不但传承了师门绝技卧龙刀法名扬天下,并被指定为下一任的掌门,而且也是恒山盟主最热门的人选。” “看样子,他们俩不相上下嘛……”这两人会不会搞不好都是他的弟妹?武艺都这么好,那一定和他家优良的血缘有关。 “一点也没错。他们连连打了数年,也从没分出过胜负来。”说完了官方说法,西门烈挨了个表情,有点可怜地看着这个想要从这两人中寻找亲人的靳旋玑,“但他们并不只是武艺不相上下,他们的脾气还都一样的坏。” 靳旋玑的音调拖得老长,“脾气……坏?”怎么对面的人表情突然变得那么可怕? 西门烈摇摇头,“先别说韩朝云了,单单一个北堂傲就够你头疼了。” “怎么说?”不就是个武功不错的年轻人嘛,这有什么好头疼的? “北堂傲是有名的目中无人、随心随性,不但任何人都敢犯,就连他的师尊们也都礼惦他三分,而整座师门的人更是没一个敢惹他。”西门烈说着说着,就把去找过北堂傲的人的下场报给他听,“举凡武艺稍好一点的人遇上了他,他不会给你任何理由,他不会去分什么对错或是青红皂白,通常他的一贯作风就是先用他的那把卧龙刀跟你打招呼,然后在你快断气前再问你找他做什么。” 靳旋玑呆若木鸡地望着他,对北堂傲与人打招呼的方式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同时在心底也深深地感到非常不安。 他咽了咽口水,“换句话说,只要我一去找北堂傲……” 西门烈摊摊两掌,“一旦找上他,你不只得先有和他拼上性命的准备,倘若你能在他的卧龙刀下活着,那你就更加不幸了,因为你还得跟韩朝云拔剑相向,然后再度浴血苦战一番。” “韩朝云她为何……”该不会这座山上的人都是这么可怕的?无冤无仇的,她干嘛要这么做? “韩朝云已经追杀北堂傲很多年了,整座恒山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死对头,她不允许任何人杀北堂傲,谁要是敢抢她的宿敌,谁就是与她为敌。”那两个死对头的名声,以及非得拼出个胜负不可、不准任何人介入的怪事,不但早就传遍了北岳恒山,就连在其他地方也都是大名鼎鼎。 “还……还有这种宿敌的?”靳旋玑听得快瞪凸了两眼,并且觉得脑袋有些晕眩。 放眼江湖上的人,若是生事结仇者,不都是把对方干掉就算是报仇雪恨了吗?有谁会去管仇人是谁杀的?怎么这两个人把江湖定律颠倒了过来这么不一样?为了对方这个老仇人,他们可以去结更多的新仇家,恒山这个地方的师门,到底是怎么教导徒弟的? 西门烈边说边点头,淡淡地看着他一脸的白痴样,“就是因为有他们这种怪宿敌,所以整座北岳的人才不敢惹他们任何一个。” “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仇怨?”靳旋玑甩去了满脑子的晕眩,非得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可。 “他们俩之间根本就没仇。”西门烈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对那两人打架的原始起因感到挺好笑的。 靳旋玑愣愣地张大了嘴,“啊?”没仇?没仇还能当宿敌? “听说北堂傲的师祖杀了韩朝云的师祖,韩朝云的师父为了报仇,也杀了北堂傲的师祖,然后他们这两个门派就这么结下仇怨了。”西门烈又知无不尽地再度把探扣来的内幕消息倒进他的耳朵里。 “这关他们两人什么事?”上上一辈和上一辈们的仇怨,古早得都可以化成灰了,那两个人干嘛还那么拼命? “没听过父债子还吗?师们也是如此的。”西门烈不屑地睨了他一眼,又把他当成不会用脑袋的呆子来看,“师父们的旧仇,当然得由徒弟们来承担,这就是他们两个年年打、时时斗的原因。” “听你说了老半天……”靳旋玑百思不解地抓着头皮,“这些跟我要找弟妹有关吗?”这个一来就恐吓他的师爷,吓他也吓了好一阵子了,可是这跟他寻亲的目的有切身的关联吗? 西门烈翻了翻白眼,愈看愈觉得这个嵩山盟主还真是孺子难教也,这家伙真是精明无比的东方朔的异母哥哥吗?要是说的事情没关联,他干嘛要在这边长篇大论的警告?他是怕这个笨家伙会呆呆的上山去找人,然后莫名其妙地被某两人联后大卸八块。 “当然有严重的关联。”他闷吐出一口气,“如果他们其中一人是你的亲人,那么你就得一并摆月兑另外一个人才有法子顺利认亲。” 靳旋玑小心翼翼的假设,“倘若韩朝云是我的妹子呢?”既然他去找北堂傲会让韩朝云翻脸,那他直接去找韩朝云不就结了? “那你得先打败北堂傲才有可能带走韩朝云。”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香馥的热茶,有点同情地看着对面满脸笑意瞬间都垮掉的人。 靳旋玑可怜地大叫:“为什么?”老天是认为他寻亲之路不够坎坷吗?为何要这么为难他这个万里寻亲的兄长? “因为北堂傲的心态也和韩朝云相同,他同样也不允许任何人抢走他的宿敌,谁要是敢动韩朝云一根寒毛,谁就准备倒大楣。”反正不管他去找的人是哪一个,他都得排除万难一口气打倒两个人就是了。 靳旋玑开始感到忧心忡忡,“如果……北堂傲是我的弟弟呢?” 他的眼睫间又写满了遗憾,“真是这样的话,你就要有随时都有可能家破人亡的心理准备,因为韩朝云奉命一定得杀了北堂傲,然后顺道杀了他所有的亲人。” 靳旋玑讷讷地张大了嘴,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专门来跟他报废消息的人。如果这个西门师爷说的是事实的话,那他不就单独找这个不行,单独找那个也不可以?若是两个一起找,他还有可能无端端地被人联手砍死?这叫他怎么去找亲人嘛! 西门烈在他的脸色愈变愈青白已有大出血之势时,再接再厉地说出另一个让他更想吐血的消息,“很不巧的是,北堂傲也被师门授了相同的命令。” 这么说,不论他是认了哪一个做亲人,他还得外带多认一个仇人就是了。 他开始猛打寒颤,“我突然很希望他们两个都不是我的亲人……”不……不要吧,他不要性情这么激烈又这么具危险性的弟弟或妹妹。 西门烈却对他笑得坏坏的,“根据可靠的消息来源指出,你要找的亲人,很可能就是他们俩其中之一,这座恒山上,没有其他的可能人选。” 无计可施却又不能躲一定得去找那两人的靳旋玑,头晕脑胀之际,实在是想不出该怎么解决那两个麻烦人物,于是他只能把西门烈看成是眼前的唯一浮木,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完全把他当成此时解决消厄的救星来看。 “西门师爷,请问你有何妙计可助我认亲?”难怪东方朔怕他搞不定要派人来,他根本就不知道要拿那两个人怎么办! “计划嘛,是有一个。”他缓缓地摩搓着方挺的下颔,两眼灵活地转动了起来。 “在下洗耳恭听。”靳旋玑连忙拉长了双耳,屏气凝神地望着他。 西门烈相当有把握地朝他伸出一指,“只要你能解开他们的仇怨让他们化敌为友,这样即使认了亲,往后你也不会有麻烦更不会有后顾之忧。” “化敌为友……”靳旋玑愈听愈怀疑,剑眉也吊成两座小山高,“可能吗?”让两个势同水火已经打了数年,脾气都差不多的两人做朋友?这就跟把两头想咬死对方的考虑放在同一个笼子里没两样? “再不可能的事我也会把它变成可能。”西门烈不像他那么悲观,反而是气定神闲地咧大了笑容,语气里尽是信心满满。 “你?”靳旋玑忍不住仔仔细细把他打量过一番,就不知这位受聘而来的师爷到底有多神通广大。 “收了东方朔五万两白银受托来此,我一定会帮你办妥这桩事,你只要乖乖的照我所说的去做就成了。”开玩笑,他所接的案子哪桩不是圆满成功的?他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靳旋玑半信半疑地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西门烈含笑地朝他勾勾手指,附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后,就见靳旋玑的脸挨上了五颜六色,并且愕然地瞪大了眼。 “喂、喂……”他忍不住推推那个提供计划的主使人,“你确定?”这种听都没听过的和解方式会有效? 西门烈朝他眨眨眼,“这是唯一可行之计,做不做就随你了。” “这主意……不会砸锅吧?”一想到计划的全盘内容,他就不禁有些担心。 “本师爷办事,你大可放心。”西门烈得意地拍拍胸坎向他保证,“我会全程监督进行,直到事情大功告成为止,倘若我失败了,我不但会把五万两退还给东方朔,我还会再退他五万两当成致歉的费用。” “你……真的行吗?”听他说得这么有把握,看来他是真的很有看头罗? 西门烈只是微微扬高了两眉,“我这个人呢,不但做人信用保证、办事品质可靠,而且任何进了我袋子里的银子,还从不曾有任何一文再出去过。我绝对有法子在短期内,帮你把一个亲人弄到嵩山去认祖归宗!” 受到他的信心和保证的激励,本来还不怎么有把握的靳旋玑也感染了他的士气,决心就用这个特异的方法来摆平那两个难以搞定的北岳准盟主。 靳旋玑用力地与他击掌交握,你上漾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笑容。 “冲着你这句话,就照你说的办!”他相信,在这场耐力赛中,他们俩一定能够胜过那两个准盟主! ※※※ 与西门烈商量好如何进行认亲大计后,靳旋玑就与西门烈兵分两路,一个负责去张罗计划的准备事项,一个则上山去找那两个待寻的准盟主,好将他们两人拉进已设好的计划里。 昂责找人的靳旋玑,进行得没有西门烈顺利,自他踏上了恒山以来,他沿途向人询问可有人知道那两个人在哪,可是他得到的,不是有人脸色苍白地落荒而逃,就是有人拚命朝他摇手说不知道。而在他想找这两人的消息传开来了后,这座山上所有的人,一见到他之后都纷纷不给面子地闪避逃逸,根本不给他开口问话的机会…… 挫折不已的靳旋玑实在是搞不懂这些人急于逃命而去的原因,那两个人也不过就是武功好了一点,脾气怪了一些,而这真让他们感到这么可怕吗? 在恒山上找人问路寻人了数天之后,靳旋玑终于逮到一名长年驻守在山腰的守山人,自他的口中问出了那两个让众人惧怕的对象是躲在这片山头的哪里,并照着守山人的指点,千辛万苦地攀上恒山的最高点、没人敢上去的问剑峰。 靳旋玑大气喘个不停地趴在问剑峰顶远处的一块大石上,没好气地抬高眼皮,看着前方正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个人。 “终于找到了……”他吐着舌摇摇头,“不过就是砌磋个武艺嘛,没事干嘛爬得这么高?”在这地方打,风水就会比较好吗? 兵戎交接的猛烈撞击声,呼啸震天的回绕在峰顶上,阵阵直震击得让人耳际嗡嗡作响,淡薄的云雾间,刀剑交绽出闪亮的火光,浅浅的映晕在你来我往的两个人脸庞上。 靳旋玑眼界大开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似是有深仇大恨的人,剑剑不留情、刀刀不留退路的迎向对方,仿佛置生死于度外般地全力一搏,在他们那激烈的攻势下,倘若任何一人只要稍一分神,恐怕马上就会出现死伤。而他们一个纯熟得完美无瑕的剑法,一个看也看不清也难以拆解的刀法,令他猛然发现,他们还真有让恒山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本钱,也莫怪西门烈会对他一再地叮咛遇上了他们要小心。 韩朝云深厚的剑气,在北堂傲先知先觉地跃开后,一剑夷平了他四周的草木,犹未及换息喘气,她蓦地纵身上跃,迅速回身直下,单手握紧手中的浮雾剑,倾尽全力地朝下方的人劈下重重一剑。 北堂傲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托持着卧龙刀身,奋力抵挡住她的力道,并以足牵制住她的步踪,将她困在原地与他的力气抗衡,不让她的长剑有施展的空间,而紧紧相交的刀剑,架横在他们两人的面前。 彼此纷乱的气息拍扑至朝云的脸上,她定定地凝视他的眼瞳,素来苍白的小脸,在激烈的打斗后漾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令近在咫尺的北堂傲,嘴角缓缓地上场,抹上了一朵理不清的笑意。 就在他们两人僵持不下的这个时分,首先发现峰顶上还有个第三者的北堂傲,刀势突然一转,飞快地挑起地上一颗碎石,并将它射向靳旋玑。 “我闪!”偷窥的靳旋玑敏捷地避过了那颗碎石。 朝云疾射而出的另一颗碎石也马上跟随而至。 “我再闪!”没把这种随地取材的暗器看在眼底的靳旋玑,又轻轻松松地偏闪而过,但就在他得意地咧大了笑容时,两颗同时袭来的飞石马上把他的笑脸打歪。 被砸得结结实实的靳旋玑,痛得龇牙咧嘴的,直抚着左右两颊哀哀低哼。 “没闪过……”太、太准了吧?他们是想让他毁容呀? 朝云和北堂傲交换了一下目光,动作一致地将手中的兵器指向这个敢上问剑峰坏他们好事的人。 他忙不迭地想喊暂停,“慢,慢着……”妈呀,还真如西门师爷所说的,这两人真的都是不问理由就先砍了外来者再说。 “你来恒山做什么?”朝云首先打破沉默,对这个身上带了个名满天下的旋门赋,因此而家喻户晓的男人眯细了一双美眸。 北堂傲也挥着长刀冷淡地问:“旋门赋在你身上?” “是在我身上没错,但我今日来是……”靳旋玑连话尾都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忙着闪躲他们又同时朝他劈来的长刀和锐剑。 朝云的一剑险些削去他的耳朵,他方躲过,北堂傲的长刀就差点让他的鼻子和脸蛋分家,赤手空拳面对着这两上来势汹汹的恒山准盟主,靳旋玑只好边躲边叫。 “你们……你们就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吗?”这算什么宿敌呀?未免也太合作无间了吧?目标一致就算了,居然连动作也都差不多。 只对他说过一句话的朝云,在北堂傲一点也不客气举刀攻向靳旋玑时,她索性也惜言如惜金地闭上了红唇,专心地应付起靳旋玑,希望能早点把这个外人打发走别来阻碍她。 “等一下!”靳旋玑慌慌张张地大叫,“先告诉我你们哪个人可能是我的亲人?”就不能让他先搞清楚对象吗?不然若伤了他们任何一人,他就可能伤了他亲爱的亲人。 他们两人都没空理会他的废话,而靳旋玑便天真的认为,他们的沉默就等于是默然。 他很想一石二鸟,“都不说话,那就代表两个都是了。”脾气坏不打紧,武艺都这么好,不认起来做亲人就太可惜了。 “旋门赋拿来!”北堂傲朝他的胸口探出凶猛的一掌,志在夺取那本他老早就想得到的剑谱。 靳旋玑反而先开起条件,“叫声哥哥我就把旋门赋传给你。” “少臭美。”北堂傲的语气间充满了鄙视。 “交出剑谱!”不愿北堂傲拿到剑谱的朝云,也忙不迭地出声,丝毫不让北堂傲抢得先机。 靳旋玑也很一视同仁,“想要剑谱先叫哥哥。” 她不屑地睨视他,“我爹娘没生过你这种不要脸的人。” “你有爹娘?”他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依然不死心地追问:“是你的亲生父母吗?有没有可能你是捡来的?” “你敢侮辱我的双亲?”朝云水盈的眸于瞬间变得很危险,攻势也变得愈来愈凌厉。 以一敌二的靳旋玑,在与他们拆了近百招后,不但觉得愈来愈招架不住,也觉得这种打法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尤其这两个人又都这么不好说话,他干脆收拾起玩笑的心情,全力施展出拿手的真功夫,出手如闪电地伸出两指一左一右封住他们的穴道,将他们两人定住不动,不能再联手欺负他这个可怜人。 “先歇会吧,都喘口气。”他边抡着凉风边朝他们摆摆手,“你们实在是太难搞定了……” 因他的身手而有些怔愕的北堂傲,没料到靳旋玑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人,居然弹指之间就能制服他们两人,一股熟悉的心火,缓缓地开始在他的心中蔓延,非得打倒比他更强者的念头,激起了他无穷的斗志,更加坚定得到旋门赋的信念。 “来来来,我先认一认长相。”休息够了的靳旋玑,自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马上利用时间想完成他认亲的基本手续。 朝云冷漠地看他一手抬起她的脸蛋,左顾右看地专心研究起她的相貌,并频频看着镜中的自己来比对,她试着想动,可是不听使唤的身子却无法让她如愿。 “嗯……”靳旋玑直皱着眉心,“不像,一点都不像。”虽然这个女人是很美、功夫也很好,可是她怎么看就像个道地的北方人,再怎么在她花样般的小脸上找,也找不出像是有南方血统的地方。 北堂傲的双眼,在靳旋玑不规矩的大掌抚上朝云的面颊时,蓦然显得十分肃冷带有杀意,当靳旋玑一回头时,马上被他给瞪得冷汗直流,但脸皮很厚的靳旋玑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的样貌来。 “北堂公子,你不觉得咱们俩……”他以镜子同时照着他们俩相似的脸庞,“长得有点像?”轮廓像、身材像,就连口音也像,尤其是那一双眼,更是像得如出一辙,他是亲弟弟的机率真的有点大。 北堂傲冷冷瞟他一眼,一脸的不以为然,而且似乎是满不耻于他的这种说法。 “好吧。”靳旋玑把铜镜一收,改而扳扳两掌,“长相这个依据不可靠,也没个准头,接下来只好照老法子搜身找证据了。” 朝云在他伸出两手想朝她这边靠过来时,用一双美目狠狠地瞪着他,浓浓的警告意味,让靳旋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告饶地举高两手,“好好……别瞪我,我先搜他的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北堂傲倒是很合作地任靳旋玑在他身上搜来搜去,并在靳旋玑自他颈间搜出一条金锁片时,心念一转,坏心眼地挑了挑剑眉。 “这块金锁片……”靳旋玑喜出望外地向他求证,“你该不会是捡来的吧?”身上能够有这块刻有他老爹人名的锁片,正是身为靳家人最正确的指标。 他徐徐露出莫名的笑意,“不是。” “哪来的?是不是你娘给的?”靳旋玑更是积极地向他探问。 “没错。”他又故意据实以告,让靳旋玑的喜悦更上层楼。 靳旋玑激动地握着他的双臂,“你该不会恰巧有个失散的亲爹吧?”太好了,现在就只差一点点了。 “正巧有一个。”北堂傲又顺着他的心意颔首称是。 “那……”他拉高了嗓音,“你的亲爹该不会也正好就姓靳吧?” “他叫靳风眠。”北堂傲再大方地道出多年来一直隐瞒的实情。 靳旋玑感动得直拍他的肩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人说话好爽快啊!”好个窝心的弟弟哪,要是每个弟妹都像他这么自动自发的认亲就好了。 北堂傲狡诈地朝他一笑,“够爽快的话就把旋门赋给我。” “自家人嘛,给你当然是可以……”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的靳旋玑,有先见之明的问:“只是你先告诉我,得到了那玩意后,你想用来做什么?” “用来对付你。”北堂傲邪邪地盯着他,坦诚不讳地说出目的来。 “太……太危险了!”他大大地摇着头,“这东西还是由我保管得好。”认个弟弟得赔上老命一条?太不划算了。 “靳旋玑,马上放开我。”被冷落在一旁的朝云,在他们两人仍在闲聊时忍不住地出声。 “再等一会儿就好了,我认完弟弟就放开你。”他不耐烦地挥着手,又亲热地靠近北堂傲,“北堂弟弟……” “你够格吗?”懒得再耍他的北堂傲,边嘲讽地问着他,边暗暗地运上内劲,硬是将丹火直逼向丹田想强行解开穴道。 “喂、喂……你想做什么?”还没来得及收拾被他冷言冷语所伤的心,靳旋玑就紧张万分地看着他怪异的举动。 北堂傲一言不发,企图以自恃沉厚的内力震开他的束缚,但眼明手快的靳旋玑却甩甩两手,瞬间夺走一旁朝云手中的浮雾剑,晴蜓点水般地以剑洒的剑气划过北堂傲身上所有的脉穴,而后又转过身来对朝云也做了同样的事。 “你对我做了什么?”突然觉得力气全失的北堂傲,怒张的眼眉,迎向靳旋玑那得意洋洋的笑脸。 “这是璇玑剑法里的最后一式,卸武式。”靳旋玑心情很好地向他讲解,“所谓的卸武式,意思就是卸去全身的武功,阻滞住遍体的脉穴让你与一般未习武之人无畏。” “你废了我的武功?”居然在眨眼之间,他就被废去了二十多年来辛苦修得的武技? “是可以这么说啦。”靳旋玑不好意思地拍着他的脸颊,“不过你不必担心,只要你肯认我这个兄长,想要恢复功夫或是得到旋门赋一切都好谈。” 北堂傲紧咬着牙,“你休想……” “你认你的弟弟,为何要废去我的武功?”无辜被牵连的朝云,几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失礼了。”靳旋玑很抱歉地拍着后胸勺,“但我可不能让你趁他功力全失的时候有机会来对付他,为了以防万一,只好请你委屈一阵子跟他作个伴。” 朝云难以忍抑地遍身颤抖着,“立刻解开你的卸武式……”就因这男人的一个心愿,她这旁观者就必须付出这种代价? “他肯叫我一声哥哥我就解。”靳旋玑故意指向北堂傲,希望能借由她来打动那个嘴硬的家伙。 “北堂傲。”朝云迅速把目光移转至臭着一张脸的北堂傲身上,不愿见自己的心血就这么付诺东流。 他倔傲地撇过头,“不叫。” “那咱们三个就都耗着吧。”靳旋玑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们两个的脾气硬没关系,反正我有对策来应付你们。”这种情况西门师爷早就已预料到了。 朝云怒意沉沉地压低了嗓音,“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个大老远从嵩山来的中岳盟主,不可能就只是专门来这废去他们武功。 “我不想往后看你还是一天到晚拿剑追着我的北堂弟弟,为了他的安危,我只好让你们由敌人变成朋友。”他边说边拉起他们两人的手,并且故意把它们投放在一块。 “朋友?”北堂傲看了对面的朝云一眼,“你可以等天下红雨。”他从认识她的头一日起,他就根本不愿与她做什么朋友,他想要的,不是朋友这关系。 “北堂弟弟。”靳旋玑啧啧有声地摇首,“老天有时候也是会下红雨的,所以话还是先不要说得那么满。” 朝云也与北堂傲有志一同,“我不需要他这个朋友。”她所需要的是个对手,不是朋友。 靳旋玑又回过头来,“你也不必急,再过不久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正想反驳他的朝云,志思不安地看他自袖中拿出两条特制的绳索,先是俐落地绑缚住北堂傲的双手,接下来转身将她绑得紧紧的。 “你在做什么?”不甘受缚的她,使劲地想挣开手上的绳线,但靳旋玑却按住她的双手,以眼神告诉她不要白费力气。 他咧大了笑容,“准备放羊吃草。”找到这两只小羊了,接下来就只需要把他们送到目的地交给西门烈就成了。 “靳旋玑……”怎么也挣不开束缚的北堂傲,脸色已经变得很阴森。 “等你想通了愿意认我这个哥哥后,我再去救你们回来。”他满面笑意地交代,期待地拍拍他们两人的肩头,“这段期间,你们好好和乐相处吧。” 尚未理清他的话意,北堂傲和朝云的声音就双双消失在朝他们口鼻掩来,加了迷药的帕子里,不敌药性地垂闭上眼睫,软倒在靳旋玑的面前。 看着地上两人安静的睡容,靳旋玑快乐地拍拍两掌。 “搞定。”接下来,就看西门烈他们怎么办了。 第二章 万籁俱寂。 子夜里,一轮月静挂在天际,微妙地映出湛蓝似海的夜空,月明星稀。 朝云的口中逸出一串小小的低吟,辗转挣扎地悠悠苏醒,睁开眼,就看见满帘的月,清冷柔和的光芒,徐徐入侵她浑沌不明的思绪。 望着触目所及白莹莹的月,缓缓在天上滑行而动,她无力地眨着眼睫,神智恍恍的、昏然若梦,浑身泛过阵阵疲疼,感觉四肢从不曾这般疲累过,不但忆不起发生了何事,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哪,只觉得倦极了,好想再闭上双眼投入睡海里。 飒冷至骨子里的寒风飕飕吹打在她的身上,身下令她感到疼痛不已的硬石砂砾,令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 也许是药性尚未尽散的关系,记忆像是退去的潮水,在她的脑中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朝云努力甩月兑脑海里沉重的迷蒙睡意,张大了眼眸,试着在清晰的月色下辨识自己身在何处,方想移动起身,手腕间便传来一阵刺痛。 她费力的让自己坐起,低首看着掌腕间紧缚着的细绳,才想将这个看似易断的束缚挣开,但她却发现自己使不出力提不上劲,虚弱的感觉漫布着她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此刻的她虚弱得像个婴孩般?那些她惯用了十数年的内力呢?为何全都不见了?她不该是如此的,她应该是与北堂傲并驾齐驱的共站在恒山顶上,她应该是…… 靳旋玑废了她的武功! 猛然倒灌进她脑中的回忆,她不禁深深惊喘,而当她抬首看清了周遭的环境时,一种恐惧,更是悄悄啮咬着她的心房。 银白色的光线下,褚黄中带着暗黑的大地显得格外妖异邪魅,寸草不生的光秃山岭坡地,静静覆盖着她视线所及的范围,并寂静得像座魑魅魍魉出没的鬼域。在这里,没有她记忆中恒山茵翠的古木参天,没有春未时分该有的绿意,枯索死寂的丘原砾漠,荒凉得让她的心急急跳了起来。 她被靳旋玑扔弃在这渺无人烟的地方,北堂傲呢?他不也是与她一样被废了功夫吗?他人呢?为什么没见到他? 从不曾出现在她生命中的无措与不安,此刻倾巢而出,全然倾泄在她的身上,不知怎地,迫使着她扬首四处找寻他的身影,亟须他来镇定下她胸中庞大的心慌,好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她不会孤零零的被抛在此地。 “醒了?”北堂傲清冷的声音自她的身后传来。 朝云迅即转首,就着月光,见着了两手也被紧紧绑着的北堂傲就蹲坐在她的身后。有一刻,他的身影,让她心中些许的不安悄悄退去了些,狂奔的心跳缓和了些,但也让她讶然莫名,不知自己竟会对他有这些从未想过的感觉。 她极力压下心中某种带有感激的异躁感,试图清醒的向他问清他们目前的处境。 “这里是哪?”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早就醒来了,也许他知道他们是来到了什么地方。 北堂傲撇撇嘴角,“我不知道。” “靳旋玑他人呢?”她看了四下老半天,就是没见着那个莫名其妙绑他们来这的万恶主使者。 他愈想愈火大,“我也不知道。”那个可恶的靳旋玑,也不知是跑哪去了,把他迷昏后,竟然将他扔在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朝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身在何处、也没救兵?靳旋玑到底是把他们扔在这里做什么?若是看他们不顺眼,他大可一剑杀了他们,何必费事迷昏他们并困在这里?以天上月儿的高度来看,现在这个时辰,约莫快到子时而已,可是在这春未的季节,这个不毛之地却是将她冻得手脚几乎都不听使唤。 她想着想着,又再度打起手中线绳的主意,努力地想解开它并且早些找路回恒山,以免她会冻死在这。 北堂傲懒懒的出声,“你我都已功力尽失,省点力气吧。”所有能试的法子他都已经试过了,靳旋玑用来绑他们的可不是普通的绳子,在他研究了老半天都徒劳无功后,他才对手中掺了金丝和古藤制成的线绳打消念头。 朝云淡看他一眼,又撑着不适的身子站起来,四处找寻她惯用的利器来解绳,才不愿像他一样什么事都不做,就这般坐以待毙。 北堂傲两手撑着下巴,淡淡地猜测,“找你的浮雾剑吗?” “它在哪?”她还以为他这次终于能说出有用的消息,不继续再泼她的冷水。 “似乎跟我的卧龙刀一样,都被靳旋玑没收了。”这附近半里内,能找的地方他早就找遍了,要不是什么月兑困的法子都没有,他哪会呆呆的杵坐在这? 他们就这么孤立无援?为什么?她到底是做了什么要得此报应?她登时心乱如麻,不甘又愤怨地看着那个正懒洋洋地在赏月的北堂傲。 她把所有的怒气全都指向他,“当时你为何不答应靳旋玑的要求?”他要是早点认他的哥哥,她就不会被废去武功连带地被扔到这像是边疆又似是塞北的地带。 北堂傲不屑地扬扬眉,“我高兴。” “走。”朝云直直地来到他的面前,低首沉沉地命令着这个陷她于水深火热的男人。 “去哪?”他们还能走去哪里?现下就连东西南北都搞不清楚了,随意浪费体力四处寻路的话,只怕他们会冻死得更快。 “跟我去找靳旋玑,说你愿意承认他是你的兄长。”只要他早些做了被绑之前该做的事,或许她就能恢复武功。 他冷冷低哼,“别妄想我会向他低头。” “你……”愤意如出闸的波涛,在他那可恶的冷笑中,令她再也忍耐不住。 “不怕死得更快的话,你就挑这个时候再跟我开打好了。”北堂傲在她忿忿地朝他伸出两掌时,莞尔地轻笑出声,“说实在的,我一点都不介意死的时候还可以拉个垫背的。”都已经没了功夫了,他们还能打个什么?肉搏战吗?那么这儿的鬼天气,将会是最大的赢家。 朝云紧咬着芳唇,发现自己第一次这么恨有这个死对头,都因他,她苦练了十多年的心血已被毁灭殆尽,而现在更是生死茫茫,不知能不能看到明日的朝阳,更别说想要回到故里了,就只能与他在这里面对这凄凉的山头,根本不知下一条路该怎么走。 “你知不知道,这辈子,你从没像刚才跟我说过那么多话。”北堂傲还有心情开她玩笑,“看来这个处境,还满能改善你那沉默寡言的个性。”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不愿跟他说上一句话,而这很可能是落到这个下场后他唯一的收获。 她用力撇过芳颊,不愿在他的身上多浪费一句话,才想离他远一点,强力吹拂的冻寒冷风,就令她冷得受不了地频频瑟缩打颤,这让从未见过她那般柔弱模样的北堂傲,心头不禁泛过了一阵不忍。 他淡然地开口,“过来。” 朝云瞥了他一眼,不解其意地看着他拉开衣襟外袍的怪动作。 他深吐出一口气,“你若想能活着离开这里报被牵连之仇,那就快点拉下你的自尊,过来和我一块取暖。” 她丝毫不领情,“我情愿冻死。” “那太可惜了,我可舍不得让你死。”北堂傲诡异地扬起嘴角,趁她不备时一口气冲至她的面前,并举高了被缚的双手将她紧密地圈入怀里。 硬生生撞进他怀里差点不能呼吸的朝云,在满眼金星散去后,赫然发现自己的面庞紧贴着他胸前的肌肤,融融的明意,缓慢地窜进她的四肢百骸,同时也暖红了她的面颊。 “走开!”她用力推抵着他,可是他那双放在她腰后的手就是顽强地占据不动。 “休想。”他故意更用力地将她压进怀里,感觉她那柔软的身子如他所愿地与他密合。 达达的马蹄声,纷杂乱然地划破黑夜的寂静,促使着纠缠不休的两人纷纷停止了争执与躁动,动作一致的循音看去,在朦胧的月光中,远处扬起阵阵沙尘,似正朝他们这边而来。 “别动,也不要出声。”北堂傲眯细着眼看了片刻之后,忽然拥紧了她强迫她一块蹲下寻找掩蔽之处,并俯身在她的耳际喃喃交代。 “我要请那些人带我回恒山。”朝云不理会他的警告,依然想要溜出他的怀抱,好去向那些人求援。 北堂傲将她按回胸前,“大半夜的,在这荒山野岭,你以为会出现什么善心人士?”她知道来者是谁吗?带她回恒山?她被卖了或是被剁了的机率还比较大。 她却不相信,“怎么不可能?” 朝云的话尾刚落,阵阵反射着月色刺目的白灿刀光,就令她的两眼几乎睁不开来。 “还想请他们带你回恒山吗?”北堂傲边泼她的冷水边放开她收回自己的手,转动眼眸找着他处可以藏匿他们的地点。 “他们是……”在那些人愈来愈接近他们时,她总算看清来者谁。 在这不毛之地,会有山匪在夜半出没?朝云意识不太集中地看着那批正飞快地朝他们前进,骑着快马、手拿大刀而且看似凶蛮的野汉,很难相信自己会在这地方遇上这种荒唐事。 北堂傲拉着她的小手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跑?”她还是有些无法回神。 “不然等死吗?”她没看到那些人拿的家伙吗?被逮到的下场可不是好玩的。 在北堂傲的拉扯下,朝云终于愣愣地移动脚步,漫无头绪地随他在崎岖不平的坡地飞奔了起来。 天上掠过数缕浮云,月色不清,路况也更加颠簸。 快速的疾奔,使得朝云原本就疲涩不已的身子更加疼痛,几次,她都险些失足跌在那布满尖锐砾石的坡地上。北堂傲不时回过头来,见她的表情似是很艰辛,索性靠在她的身侧圈住她的腰,虽是拉她一把护住了她,但也被迫一块减缓了速度。 不过多时,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便自他们的身边呼啸而过,他们俩同时停下脚步,在漫天的烟尘中,定定的看着将他们追上并绕成小圈子围住的人。 脸上都蒙着布巾的山匪,在将他们层层包围住后,立刻整齐一致地对他们亮出长刀。 北堂傲满脸的不甘,“啧,这下可好了。” 轰隆隆的声音仍在朝云的耳鼓徘徊不去,她喘息地靠在北堂傲的身上,在劲道十足的风中,她听见了划过长刀的飕飕风声,那声音听来,是那么地锐利、刺耳,那么地令她觉得陌生。 森冷的刀光漫盖着她的四周,下意识地,她朝北堂傲靠得更近些,不由自主。 英雄落难。 一个没有刀,一个失去剑,多年来,在江湖上呼风唤雨惯了后,却在顷间失去了功夫,他们就像是被迫褪去了盔甲的武者,不但失去了某种重要的防卫,同时也失去了自尊。眼前的这些山匪,若是在今日之前,他们或许一手就能轻易击退,只是在这虎落平阳的时刻,他们所能做的,仅是紧靠在一起,不知该拿这批山匪如何是好,难以抑止彼此的心慌…… 万万没想到,他们竟也会有这一天。 朝云不自觉地握住北堂傲朝她伸过来的大掌,纤细的柔荑,隐隐的,在他温暖的掌心里微颤。 眼下,她只能依靠他一人,而他,也只能与她相互扶持,或许,这是他们都始料未及的一件事。 ※※※ “你说什么?” 指使着山寨上上下下忙碌不已的西门烈,在一收到由外头赶来报讯的手下通知后,兴奋地扬高了音量。 “我说,派出去的探子找到人了……”喘着大气的曲沃,乏力的指着大门外。 西门烈还是想先确定一番,“一个姓北堂、一个姓韩,而且正好是一男一女?”这么快就找到人了?他本来还打算让他们俩在外头多冻个几日的,没想到这座受聘于他的山寨的老大居然动作这么快。 “嗯,山老大正在外头招呼他们。”曲沃很确定的朝他领首。“师爷,你说他们两人会不会正是咱们受托要找的人?” 西门烈期待不已地将双掌握得喀喀作响,“就是他们两个了。” “那……”他们在这里为那两人的光临等了那么多日,既是找对人了,那么是不是代表他们可以正式开始了? 西门烈扯开了嗓门用力拍着手,“开工了、开工了,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 “是!”山寨里顿时响起整齐的应和声。 被众人强行架来这座山寨的北堂傲与朝云,随这些山匪走了大半夜后,他们两人均已是疲惫不堪,此刻皆有气无力地站在山寨大门前。 山寨的首领山老大,在北堂傲的面前走过来晃过去的,愈是看北堂傲那张俊逸狂狷的脸庞,他就愈恨老天爷不公平,尽把能吃遍女人的好长相全给了这个准盟主,却留给他一张大饼似的麻子脸。 “这个人,就是北岳威名远播的狠角色?”山老大还是觉得北堂傲捉得太容易了,根本就没有他料想中的顽强抵抗,或是流血厮杀,反倒跟那个西门师爷说的一样,这么简单的就乖乖束手就擒。 “看起来好像是。”跟在他身边的小喽罗曲莱,边看着北堂傲的脸,边比对手中老早就绘好供他们比对的画像。 山老大试探性的拳头,快速地击向北堂傲的月复部,但北堂傲并没有费力的去闪躲,看在他武功尽失、而且又奔波了大半夜的份上,横竖他也没本事去找这个大饼脸仁兄单挑,不如就称了这位仁兄的心意,就这么直挺挺的站着让人轰上几拳,反正他有的是耐性来报这桩仇。 “哼,北岳的准盟主也不过如此……”山老大满意地甩甩拳头,不经意地转首面向一旁的朝云,而后声音便紧缩在她那张夺人心神的容颜里。 火光下的朝云,丝缕散坠的乌缎发丝,墨黑如玉,款款地在冷风中漫飞,冷风袭来,掀开了发帘露出她那张精巧无匹的容颜,伴着月色,她那丹青也难以笔绘的小脸,被映衬得更加雪白如画,即使她不笑,仍是勾去了在场许多男人的神魂,令人心旌动摇。 在场唯一看了朝云多年,对她容貌已较有抵抗力的北堂傲,则是奋力忍下想挖出他们眼珠子的冲动,噤声不语地看着这些没尝过苦头的男人们,逐一地往朝云的身边靠过去。 “再来试试你功夫……”敌不过美人的诱惑,山老大随意找了个名目,心神有些涣散地朝她走去,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但朝云可不像北堂傲这般愿忍愿挨,或是任人侮辱欺陵,而她更是打心底厌恶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的男人。 就在山老大方来到她的面前,朝云吃力地回身踢出一脚,就将山老大的脸上印上一只小巧的脚印子,并在她的衣袖仍迎风飘飞尚未停下时,又在山老大另外一边脸上再补送上另一只脚印作伴。 整张大饼脸险些被踢得更扁的山老大,两眼打直地看着他方才还以为是天仙的大美人,居然在转眼之间差点把他给踢得面目全非,聆听着四下悄悄传来有点想笑但又敢笑得太大声的笑音,属于男人的自尊,令他禁不住扬高了拳头。 闷厚的拳声中,血丝自北堂傲的嘴角丝丝溜下,透过火光,朝云讶然无语地凝视着他卓尔不凡的侧脸,因她而蒙上了沙尘和血污,根本没料到他会突有此举。 “逞英雄?”山老大因及时替朝云挨了一拳的北堂傲而愣了愣,没想到这两个素来水火不容的仇敌,竟会坦身相护。 “不,现在我没本事逞什么英雄。”他缓缓抬起首,目光炯炯的,脸上竟带着笑,“只是她只有我才能动,而我又很见不得别人碰她一根寒毛而已。” 在他的笑意中,山老大觉得一股鸡皮疙瘩直窜而上,气温仿佛因他那冷然的笑意更降低了些许。这两个恒山来的男女都是怪人,一个不怕死,一个不要命,即使他们有众多的弟兄围着他们俩,这两人的气势好像还比他们来得高些…… 有没有搞错?现在到底是谁在扮坏人欺负弱小?难得他演坏人演得这么称职,他们就不能稍微摆出恐惧的神色让他得逞一下吗? 在山老大拉不下脸皮又想举拳开揍时,北堂傲还很有阅情逸致指导他正确的出拳方式。 “错了、错了。”北堂傲愈看愈想唾弃他,啧啧有声地摇首,“先把拳头握紧,别把拇指伸出来,记住,务必顺着臂膀的力道一口气挥出。” 山老大顿愕了半晌,直瞪着这个在穷途之际,还能说出这种不合时、不宜地的话的怪男人,不一会儿,震天价响的畅笑声自他的口中阻拦不住地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直拍北堂傲的肩头。 “我欣赏你!”跟他身后的那个有点冷、有点辣,还有点令人不敢领教的美人比起来,这个准盟主实在是可爱多了。 “好说。” 山老大亲热地搅着他的颈项,“传闻你不是个性很差吗?怎么你这么平易近人?”原来外头的流言都是骗人的,这个北堂傲哪像是什么随心随性,先砍了人再说的壕胚子? 他则有用意地挑着眉,“我的个性差不差,是要看情况的。”在人屋檐下,他当然得识相机灵一点,他还没笨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自己过不去,让自己的情势更加凄惨。 “那可还真是难得。”站在山寨大门前的西门烈,不给面子的讽起那个性子可以一日百变的北堂傲,“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又转性子了。” “西门烈?”北堂傲诧异地转首,想不到那个八百年没见的劲敌,居然也会光临这座山寨。 西门烈慢吞吞地踱至他的面前,“很讶异见到我吗?” “你不待在华山,跑来这里做什么?”他收拾起全副心神,格外小心地打量着这个心机极重的西门烈。 西门烈的谎言编得乱流利一把的,“近来我的手头比较紧,反正也闲着没事,所以就跑来这座山寨打打零工。” “师爷不当,当起山匪来了。”在熟人的面前,北堂傲一点也不掩饰他那缺德的恶嘴,“需要救济的话,你大可来恒山通知我一声,何必在这里这么委屈?” “别那么看不起我,你现在的处境也高尚不到哪里去。”西门烈军属也不示弱,一把将他给拉下水来,“从今日起,你和你的同伴得跟我一起在这打零工。” “什么?” 西门烈趾高气扬地朝他咧笑,“靳旋玑将你们两人卖给我们这座山寨了。” 他的浓眉瞬间皱成一条直线,“卖?” “他说只要某人肯认他这个哥哥,他就会来赎人。”西门烈懒懒地打着呵欠,“所以说你们若是想要恢复功夫离开这里,哪个该认亲的就快去认亲。” 朝云的一双美目,几乎射出一团将北堂傲焚毁的怒火,然而已经被她瞪得很习惯的北堂傲,只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反而打起西门烈的算盘来。 “你收了他多少银子?”天不助,也只好人自助了,说不定他能从西门烈这边弄出条生路来。 “商业机密。”西门烈也不笨,老早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刻意紧闭着口风不透露。 他扬高了下巴诱之以利,“我愿出两倍的价钱,只要你把我弄回恒山并且找到靳旋玑。”那个靳旋玑最好就别让他恢复武功,不然他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砍了那个敢整他的家伙再说。 “我出三倍。”自被擒后就一直不出声的朝云,也在北堂傲开始喊价时淡淡地开了口。 “师爷?”一票眼底都闪着金光的山匪们,在加加减减计算放过他们能获得多少的好处后,忙不迭地围至西门烈的面前,很希望他能改做别人的生意。 “不行,做人要有志气。”偏偏西门烈就是个标准的死硬脾气。“在商言商,要是不顾职业道德改做别桩生意,那可是会坏了我的行情和招牌的。” 见西门烈谈不拢,一刻也不想留在此地的朝云,又一言不发地研究起此地的山形地势,以及这些山匪的人数多寡,准备马上离开这座山寨。 “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西门烈不忘提醒她自己早已不是什么武功盖世的剑客,“别忘了,你现在是武功尽失手无缚鸡之力,只要是稍微懂一点武功的人都可以轻易制住你,所以你也不必花时间想该怎么从这里逃跑。” 受到警告的朝云暗暗蹙紧了细忧虑,光火地瞪视西门烈一眼,而后水漾的眸子静定在杵身站立在她面前,正朝着她目露婬笑的大汉身上。她看了半晌,蓦地,菱似的红唇缓缓逸出一抹使人心醉神迷的笑靥,在那名在汉因她的笑意而感到陶然若醉之时,她猝不及防地抬起腿,一脚踹开眼前这个她看了就觉得下流的男人,并借此对西门烈来个反警告。 在众人讶愕的目光下,被踹飞得老远的大汉面部朝下痛苦地趴在地上,并且两手紧紧捂着身下的某个重要部位,不断发出后悔莫及的哀哼,令在场的男人们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并下意识地主动退离朝云三大步。 北堂傲凉凉地道:“看来你可能要加强戒备了。”手无缚鸡之力?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他这个死对头,虽然是没了武功,但她的基本拳脚可是非常扎实的。 “喂……”西门烈被她的举动吓出一身冷汗,“她的脾气怎么好像比你还坏?”好可怕的女人,一脚就断送了某家的后代香烟。 “你还没见识过她更凶的一面。”还好她现在没功夫,不然那个胆敢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就算不去见阎王也要断个手脚。 “你……不会也像她这么不上道吧?”惊魂甫定的西门烈,一手搭上他的肩头,并且以两指扣住他的脉门,就怕他也会像朝云一样突然打得他们猝不及防。 “当然不会。”北堂傲忍下肩部传来的刺痛,不情愿地向他保证,“就当我是来这里作客好了,不必太招呼我。” “就知道你识相。进来吧,我请你喝杯酒暖暖身子。”得到了他的保证后,西门烈很爽快地拿刀划开他手上紧缚的线绳,并邀请他进入那温暖又明亮的山寨。 他一手指着朝云,“她呢?” “敢踹我的弟兄,就让她留在外头反省一下好了。”西门烈决定让朝云先吃吃苦头反省反省。“她或许还弄不清楚,咱们这里每每到了夜半,那夜风可是会刺冷得钻骨的。” 朝云倔强地转过芳容,摆明了不愿求饶也不愿向北堂傲要人情,情愿站在外头吹着冷风,也不愿降低身份与他们这班人处在一块。 北堂傲不发一语的定看着她那愈来愈苍白的小脸,并不认为心高气傲的她,会就这么乖乖站在外头任自己吹风受冻,而不动脑筋想办法离开这里。说不定,这个素来没什么耐性而且脾气又硬的女人,等一下就有可能又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来。 他缓缓侧身在西门烈的耳畔喃声嘀咕,会意的西门烈朝他点点头,转身朝被她吓成惊弓之鸟的山寨头头交代。 “山老大,叫你的人都别靠近她,千万记住那位前车之鉴的下场。”即使北堂傲不说,其实他也满担心这个女人会在他们一个没注意之时又使坏。 受教的山老大频频向他点头,“我们绝对会离她远一点的……”谁还敢靠近她?他们都还想往后能有满堂的子孙。 朝云傲然地挺直了背脊,不语地看着北堂傲与西门烈相偕入内,随后山寨大门便紧密地合上,独留她继续在寒风中挨冷受冻。 她环视了围绕在她左右负责看管她的男人们一会,发现他们身上均佩带着拿手好用的长刀与短刃,令她那暗沉的眼眸里,瞬间又有了振奋的光彩,于是她美目眨呀眨地,又缓缓地朝他们漾出艳丽摄魂的笑意。 ※※※ 谁说上一次当就会学一次乖的? 朝云可不认为那些只有色胆没有脑袋,而且非常容易受到诱惑的山匪们,大脑里曾经装过这句至理名言和教训。毕竟,她又得逞了一回。 连连喘倒了几名看守她的人,并且取来利刃割断她手中那碍事束缚之后,朝云便顶着吹拂不停的冷风,趁未惊扰到山寨里头的人,以及看守她的人全都踹躺下时,独自疾行远离那座山寨。 自山寨私逃成功后,整夜下来,她挨着刺骨的冷风,按循着天上星辰的方向,企图找到回恒山的路,只是这夜,月儿的光芒实在太过明媚,她怎么也无法自天上找出几颗发亮的星辰指路,也无法辨清方位,她发现她的四肢好像被冻得更加不听使唤了,而她的身子更是有如灌了铅般的沉重。 漫漫无边的野原上,朝云漫无目标的行走着,额际微微的烫热,令她的心神有些不能集中,只能下意识地继续前行。当星子殒落天际,朝阳从地平线的那一端升起时,她从没感到这般孤单过,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人,就连个能让她感到心安的人也都不存在。 她停下脚步,抬首看着初晨酡红色的漫天云朵,缓缓地由紫变红,再转褪成灿烂的金黄,由于四周太静,静得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朝阳破云之声,仿佛也回荡在空气中,她昏昏然地自日出的地方找着东边的方向,想抬起脚步继续走,但却是万般艰辛。 朝云不知自己究竟是走了多远和多久,真的再无丝毫力气了,她委顿地坐在被朝阳照射得如红似火的土坡上,刺冷直至心扉的强风令她直打着哆嗦,双眼也沉重得睁不开,只想就这样在这寂寂的死地里,安静我睡去,将那些她曾经所在乎的,全都抛诸脑后,全都随她埋葬在这荒原里。 熟悉的马蹄声透过地面,缓缓将声音传抵至她的耳际,她慌急的觅路逃循,想就地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山寨派出来寻她的人又会将她给绑回去,只是迷茫而又惺忪的脑海,却不愿与她的双脚合作,让她仅能侧卧地浅浅地喘息着。 策马而来的北堂傲,在其他一块前来的山匪的指引下,在朝云不远处的山坡上拉止住缰绳,飞快地跃下马去看已经倒下来的朝云。 当一件厚厚的大氅覆上浑身遍冷的朝云后,她缓缓地睁开眼,对于来者是北堂傲感到有些讶异。难道说,追来要捉她回山寨的不仅是那班山匪们,就连他也竟然有份? “你的脾气还真硬。”北堂傲只手撑起她,边帮她穿起大氅边嘲笑,“踹倒了一票男人后,大老远的跑到这来,你是想一个人在这荒原上自生自灭不成?” “你是帮他们来捉我的?”朝云费力的挥开他的手,板着脸想拒绝他的好意。 “没错。”她愈推拒,他愈是故意将她给包得紧紧的,不容拒绝的意味写满了他的眼眸。 “为什么?”她从没想过,这个骄傲自大的北堂傲,为何竟会甘于与那一班人为伍。 “因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北堂傲坏坏地咧着笑,“在靳旋玑连本带利的把欠我的还我之前,我还不想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回恒山,而既然我还没打算走,那么你就得留下。”就他一个人抡落在那座山寨,那怎么行?他最少也要拉个伴。 “我没功夫陪你在那山寨穷耗。”朝云才不像这个之前还想先回恒山找靳旋玑,这会又改变心意的人,那么没节操没志气。 他凉声地在她耳边问:“你想怎么回去?就凭你这双脚?” “放开我。”她又推又扯地想拉开与他的距离,不想去依赖他那暖和的身子为她带来的舒适畅意感。 北堂傲偏又将她抱紧,“这山上有数不尽的豺狼虎豹,说不定你还未找着回恒山的路,就已经成了它们裹月复的一顿。”要是没来找她,再过不久她非死在这不可,回恒山?她想得真天真。 “用不着你管……”在他的体温薰陶下,她觉得脑际愈来愈晕眩了,实在是没力气在这时候再与他这般浪费体力。 “恒山在哪你知道吗?该怎么恢复武功你知道吗?”北堂傲故意打击她,提醒着她正在做的事是多么不经大脑。 朝云在他的怀中怔了怔,就如他所说的,她不知道她所能回去的路在哪,她也不知道,若是找不到靳旋玑她又该怎么办,一辈子当个没有功夫的废人吗? 北堂傲又像把尖刀,直戳向她的自尊,“况且就这么回去,你岂不成了你师门的笑柄?往后你怎么在你师兄弟面前抬得起头来?” 仿佛被他说着痛处般,朝云紧按着胸口低喘,心头如被千钻万刺的,无奈地闭上眼。 他是说出了她一直不愿去想的心中刺痛之处,并且也知道,若是就这么无丝毫功夫的回到师门,那些以她为傲的师尊与师弟妹们又会怎么看她?日后,她又该怎么在那极为功利的师门里生存? 现在的她,好累、好累,真不愿这个非要将她的心伤得千疮百孔的男人再说下去。以往,她每日在恒山看着彩云伴着朝阳东升时,她的心中就觉得有着无限的希望与可能性,可是在这荒野妖艳的朝阳下,她首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渺渺无援,那么的脆弱、那么的对未来没把握,偏偏只有这个视她为仇敌的人,知道她的孤寂之处、忧心之处,将她剖析得清清楚楚…… 她凝睇着他墨黑如夜的眼眸,有时,真希望他不要将她看得那么清楚,她不愿在他的眼眸中渐渐堕落,她不愿自己在他的影响下,又不知不觉地开始跟随着他的脚步。 北堂傲见她素来苍白的小脸,脸色比昨夜更加雪白无色,他忍不住将大掌拂上她的额际,自掌心中察觉了她的烫热。他还以为她能够在外面撑上更久的,可是他却没估量到这里的险恶环境,以及她原本就只是个女人而已,在失去了深厚的内力之后,她柔弱得与一般女子无异。 在此同时,在他的眼中,他看见了一个弱质纤纤的人儿,是他不曾见过的朝云。 是他一直深深压抑在心头的一缕云朵。 “你都冻僵了。”他将她身上的大氅拉得更紧,用力的搓揉着她的小手并呵着热气,想先让她的四肢暖起来。 “放手……”朝云夺回自己的手,摇摇摆摆地站起,一阵天旋地转,又让她倾身向他倒去。 “你得了风寒。”他面色凝重地将她环抱而起,快步地带着她走向坐骑。 她喘息地揪着他的衣领,“不用你来猫哭耗子……”这些年来,他不是一直很想除掉她这个仇敌吗?她若是病了、倒了,不正会他的意? “谁教咱们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当然得对你慈悲一点。”他俐落地带着她攀上坐骑,一将她抱紧坐稳,就策马飞奔向远处正等着他的山匪们。 朝云气弱地在他胸前低哺,“不要,我不要跟你回去……” “你没得选择。” “北堂傲……”她意识朦胧的轻唤着,体力不支地逐渐合上眼,令北堂傲更是夹紧了马月复快速驰骋。 第三章 在山寨里等待着北堂傲他们归来的,是群快挂掉一半的伤兵。 抱着虚月兑的朝云下马后,北堂傲便抱着她来至半躺在大庭长椅上的山老大身边,低首睨视他的狼狈相。 北堂傲不怎么同情的问:“你的伤势怎么样?”听说,朝云第一个踹的,就是这个学不乖且不受教的家伙。 “我受了重伤……”山老大呜咽地抹着泪,好不担心他们山家就只能传到他这一代了。 “只有重伤?”北堂傲的表情顿时显得很不满意,“她该阉了你的。”下次再敢对朝云动手动脚,就算她不踹,他也会亲自上场。 山老大因他的话,更是伤心不已的在心底骂自己干嘛交这种重色轻友的友人。 “我现在确定你是恒山来的……”他终于明白关于他们的传言不是假的,而是真有此事才会这么传。 手里拿着一支判官笔边走边书写着东西的西门烈,才走至门外想看看北堂傲他们把人逮回来了没,就看见一票票的伤兵们歪歪倒倒地挂在外庭,或坐或躺或趴,皆动作一致地以双手捂着受创的重要部位。 “唉,青蛇竹儿口,黄峰尾后针。”面对这般惨烈的景况,令西门烈深深嗟叹不已,“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古人说得没错,天底下最狠毒的,果然还是女人。 “师爷,老大他……”曲沃拉拉他的衣袖,既同情又可怜地指着最早一个遭殃也受伤最重的山老大。 “那叫罪有应得。”西门烈脸上写满了活该的笑意,“都叫他离那个女人远一点了,不听的后果就是得付出代价躺上一阵子。”愈美的女人愈有刺,都已经警告过了,还想硬去摘花当然会被花螫。 “可是那位韩姑娘也未免太……太……”曲沃愈说脸愈红,实在是不晓得那位大美人为何什么地方都不踹,偏偏就独钟男人们最害怕的那个部位。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位贵客她那踹人的毛病若是一日不改,恐怕往后救灾是有很多学不乖的弟兄会受害。”西门烈点点头,说着说着就把话锋转到那个始作俑者的身上,微眯着两眼看向朝云。 在西门烈兴师的目光射向朝云时,北堂傲将怀中昏热的朝云更按进他的胸膛,并暗暗以目光警告着西门烈。 西门烈的唇畔徐徐勾起一抹笑,识趣地朝北堂傲挥挥手。 “为了不让她再度伤人,往后这只泼猫就交给你来看管,没问题吧?”那个美女什么人都踹过,就是不踹与她靠得这么近的北堂傲,也许,他们俩可能有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情。 北堂傲十分合作,“没问题。”与其把她交给别人,让别人以眼神调戏她,他情愿自己将她绑在身边绑得牢牢的,由他自己来独占。 “你……”靠在他怀中力竭的朝云,张着淡粉的唇想说些什么,可是神智却渐渐轻飘远离。 “为了你往后的幸福,你可别踹我喔。”北堂傲在她闭眼在他怀中晕过去之时,浅笑的在她耳畔叮咛,并且将她拥得更紧。 ※※※ 烈日渐坠在西边的山岭,缤纷旖旎的彩霞,姹紫嫣红地弥漫了整座西方的天空,地热氲腾冉冉上升,在夕光的透映中,化为一道道多彩似缎的帘幕,迷惑了流连在荒原上忘返的万物。黑夜时的寒冷、白昼时的酷热,在此时,却显得像是一场不确切的迷梦般,怎么也料想不到,在这么美的情境过后,严苛的天候又将降临。 前往水井打水的北堂傲,仰头定看了这番天色一会,对这景象,莫名地感到熟悉,但就是忆不起是曾在哪见过。 他暂县放下心头的疑惑,捧着盛着水的木盆,轻轻推开山寨里头最远处的一间房,再为朝云换上一条打湿的绫巾,坐在她的身侧静静聆听她幽幽的呓语。 当银白的月牙挂上澄净的天际已久,房里的朝云,依旧在床炕上辗转地翻腾着。 月兑水和高烧,再加上疲惫过度,使得她流汗不止、热度不退,自白日一直挣扎至四下无声的深夜,这让北堂傲再也忍不下去,屡次叫西门烈去请大夫,西门烈都推托荒山野岭的找不着任何大夫,只叫他去自行照顾他的宿敌,这座山寨的人是万万不会插手帮忙,也没人敢去趟这趟浑水以免又被揍。 迫不得已,也不愿假手他人照料,北堂傲只好破天荒的照顾服侍起他从未想过的一个人来。 北堂傲再度为房里挨上另一根红烛,幽幽融融的情氛,将他们俩密闭地笼罩住,像是关住了两只素来远飞不相交的鸟儿,不得不在同一座并不精致的牢笼里栖息。 朝云在炕上胡乱地伸展着四肢,小嘴一张一合的,模糊地说着什么,他凑近她的身边压住她不安的身躯,附耳细听,却难以明白她杂乱无章的话谙,随后,他的目光落至她干裂的唇上,大略地知道了她所需要的是什么。 昏沉中的朝云备感煎熬的弓起身子,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烈火丛中,就快被焚烧殆尽而灰飞湮灭。 渴,很渴,喉中干炙得犹如有猛火在烧……她多么希望,有谁能来救救她,可是即使是在梦中,她却跟清醒时一般,不知在这时分该向谁呼救才好,这世上,似乎没有一个可以任她依赖的人存在着,让她即使有口,也难言。 但就在这时,她想到北堂傲。 她想到那个总是会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他的北堂傲,即使她追逐的脚步有时会迟缓下来,但他仍会有意无意的也随着她慢下来,像是在等待她似的,也总会在她需要帮助却不愿开口时,适时地拉她一把。 这次,他在哪儿呢?为什么他还不来带她离开这烈火般的煎熬?还是他已经走远,不愿意再等待她了? 清新纯冽的鲜甜冷泉,一口又一口地哺进她的嘴里,悄悄滑溜进她急需解除干渴的喉间,再徐缓滑进她的月复里。 无意识地,朝云伸出双手紧环住他的颈项,要求他再多给她一些、再滋润她一点,不要那么快的就离开她,不要这么快又把她留在那个无处求援的孤单世界里。 北堂傲很清楚,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她环住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正对她做了些什么,她只是很焦急、很无助,只当他是根汪洋中的浮木而已,但他的嘴即使是在哺尽了清水之后,仍是舍不得移开,在好久以前,他就一直想知道,她这嘴,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以指撩开她覆面的发,捧着她的面容,以唇细细的巡曳着此刻属于他的芳美领地,恋恋的余味,在他的口中盘旋,感觉她不再像是块未融的冰,那么高远又不可触,现在她只是一缕云朵,就静静停搁在他的手心里,不再缥缈远逸。 她哪儿再也不能去了,他知道,在这么亲近的接触过她后,他无法再像以往一般,任她飘移在天边一隅而不让他靠近,她再不能走出他的天空。 北堂傲深深地在她稍冷的唇瓣上印下一吻,并在心中起誓。 他不放她走。 朝云自口中逸出一串小小的申吟,手扯着衣襟,晶莹的汗珠淌溜至鬓颊两边,潮红的小脸,晕漾着他不曾见过的妖艳,她的气息,温暖芳香,令他堕入如饥如渴的绮念中,快如擂鼓的心音,令他什么都听不清。 轻轻撩开她的衣裳,当湿润的绫中拂过她的肌肤时,那无上的快意,几乎让朝云轻呼出声,北堂傲嘴边带着笑,缓慢而轻柔的拭去她身上的汗珠,为她褪去她惯穿的缎镐飞被,为她换上西门烈他们准备的素色棉裳,直到她不再那么燥热难耐,气息渐缓,胸坎均匀地起伏着。 不知是什么催促着她,必须醒来。 朝云惺忪昏茫地煽了煽眼睫,水漾的眼眸甫睁开,映入她眼帘的,即是北堂傲子夜般的黑瞳,她这才知道,方才哺她喝水及为她拭汗更衣的人是谁,并无法克制地赧红了双颊以及燃起了心火,在盛怒之外,却又有着感激的心酸。 失去了亲友的联系,失去了她引以为傲的武功,一旦沦落到这个境地时,她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柔弱不堪,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候,她是很想依赖一个人,她并不是个可以永久独行且无敌的人。 北堂傲并不说话,只是唇边揪着一抹笑,用一种专注的眼神凝视着她,看得她心慌,看得她意乱,心儿卜卜急跳。 热汗过后,不久,朝云又开始畏冷,遍身颤抖个不停,整张小脸像是褪了色的花儿,卸去了所有的诱染的色泽,令人怜惜。 北堂傲除去了鞋袜在她的身旁躺下,圈着她的腰肢,将她拉近他的怀里,以一个庇护者的姿态拥着她。 乏力无法动弹的朝云,水眸里充满了抗拒,他不理会,以指拂上她的眼睑,用带着磁性又暖薰的嗓音催眠着她。 “闭上眼,睡。”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睑。 朝云浑身泛过一阵颤抖,仿佛他的声音会扎耳似的,本能的想要离开他远一点,但又舍不下他带来温暖的体温,一双手惶然地捉紧他的衣衫。 “你放心,我虽不是柳下惠,但我目前还不至于会乘人之危。”北堂傲看出了她的惧怕,叹口气,拍抚着她的背脊劝哄着。 怀里的朝云在他有律的拍抚下,心跳逐渐缓和了下来不再紧捉着他,又累极地闭上眼,贴靠着他的面颊闭上眼休息。 身下的土炕和他的体温,将她的寒冷抵挡在外,密密地被他包容了起来,与他交缠的身躯,让她恍惚的以为,他们是术士们丹炉上的两颗毒性不同的丹药,正因为炽火,缓缓地朝彼此聚合,在纠结混染成五颜六色的迷彩,以及氲腾着芳霏四溢的香气之后,融为一体。 她从不觉得离他这么近,也不曾觉得她会离自己这么地远,是因为犯病吗?所以她才会这么地不克自持无法推拒?所以,她才会对心头那份对他既定的印象悄悄崩落毁塌,改而取代上他的另一种样貌?那些在她耳畔鼓噪且哗然而过的心跳声,也是因他而起的? “为什么你从不依靠我?”北堂傲将脸颊贴着她的发,他那喃声的低语,像极了来自远处的叹息,“在你的心底,我被你藏在哪个地方?” 朝云听见了,但却情愿认为这只是她高烧中的一场梦境,即使听得再真切,她还是不愿承认,这是从他口中逸出的真心,这一切,一定只是他想要动摇她心志所说的话语罢了。 然而,她更不懂的是,她是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开始会对自己撒谎。 ※※※ 豢养着数众多匹高大使马的马房里,朝云拖着不太灵敏的步伐,在栅栏里挑选着逃出这山寨该用的马匹。 趁着整座山寨的人都熟睡,以及北堂傲似乎是去找西门烈谈话的时分,朝云马上自病榻上溜出来,想要离开这座山寨的念头,依然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挑选好一匹虽不起眼,却看来高壮耐劳的马儿后,朝云又走向马房的另一面挂着兵器的墙边,仰着蛲首寻找若是又有人想逮她回来时,她能够用得上的武器。 看了半晌,她决定就用她惯用的长剑,方才伸手取下时,就因她的手握不住而使长剑垂曳在地,令她的心头猛然一惊。 从是个三岁的稚龄娃儿起就提剑的她,第一次,觉得这剑是如此地沉重,她也不知道,剑这东西,是这么地冷冰无生气,以前她总认为只要握剑在手,剑就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尤其是她的浮雾剑,更是她久远以来的知己,曾经何时,她却与剑成了陌路人? 她奋力试着想单手举起长剑,可是它却依然垂地不起,而且无论什么招式、剑法、力道,现在她都没有一个使得出来,她咬咬牙,不甘又伤感的情绪萦绕着她的心房,硬是逼着自己再去试。 使不上力气,无论她怎么提劲气转丹田,她就是使不上力气,难道靳旋玑的卸武式真如传闻中的天下无敌?难道就没有人能够破除这个剑式吗? 不,她不甘心,她不愿甘于只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她放不下的还有很多,而从今以后再不能与北堂傲交手,将会是她此生中最大的遗憾,她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她一定得快点找到靳旋玑恢复她的武功才行。 北堂傲靠在马房的大门边,冷眼看着这个倔强又固执的女人又开始想做傻事。 “烧才刚退,你又想再逃一次?”躺了三日才醒过来,而她醒来的头一件事,就是不怕死的想再病一次。 朝云马上转过身,两手费力的举起长剑,将剑尖直指着他的颈项。 “剑有两刃,可杀生也可救人。”北堂傲对她的举动不置可否地挑着眉,“你现在是想救你自己还是杀我?” “你不配让我在这时动手。”失去武功的他,根本就不值得她出手,况且,他这个人一点也不值得她费事去杀,她又不是什么杀人犯。 北堂傲以指尖轻轻挪开她的剑尖些许,“不想杀我,那就是你又想独善其身的离开?” 朝云马上把剑摆回原位,“我警告你,别又来阻饶我。”上次就是因为有他,她才会功败垂成。 “办不到。”北堂傲前一刻仍笑着回答她,下一刻已伸手至墙上模来一柄刀,一刀打掉她手中本来就握得不稳的剑,再将刀抵在她的纤颈间。 “你这小人……”朝云紧握着拳对他生气,也对自己的大意生气。“你从没有习武之士应有的武德,就只会专门在人背后偷袭。” 北堂傲觉得好笑极了,“刀剑相迎下,只有胜负,没有对错,更没有那一个德字。”讲武德?刀剑是用来杀人的,只要能达成目的,用那些玩意时还要讲什么武德? 凉凉的刀身轻贴在她纤颈间的感觉,令她蓦然回想起那夜他以绫巾擦拭着她身子时的感觉,她尽力隐瞒住那藏在她心底的回忆,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想离开那份甩不掉的回忆,但北堂傲却从她漾上一层红霞的雪白脸蛋上,大约猜出她正在想些什么。 他噙着一抹笑意,步步向她逼近,迫使她步步后撤,直抵至墙边无路可退,只能正眼的面对他。 在气息足以交错的距离下,朝云仔细的把他的容貌看得清晰分明,看得那么真切,恍若这些年来都没看清的份,今日全都在这片刻看尽了。 他的眼瞳像一潭深水,幽暗得看不出什么波涛,更看不出他的思潮起伏,他微微勾扬的嘴角,像是无时无刻都带着她永远也理不清的笑意,这让她慌急,因为她相信她的思绪,一定都已经写在她这张不会说谎的脸蛋上了,可是他却能够保留着他的秘密,不让她看清,也不让她意会。 “我问你。”他将长刀扔至一边,只手抬起她的下颔,靠在她的唇边问:“这些年来,你总是跟在我的后头亦步亦趋的,为什么?” 朝云盯着他那炯炯晶亮的眼眸,只觉得心神恍恍然的,不太能集中精神的看着他的唇形,就近在眼前地张合着。 “纠缠着我,为的又是什么?”他轻拢慢拈地撩着她芳香的发丝,掬至鼻梢轻嗅,并用眸子锁住她的。 在他的眼神下,朝云觉得自己像只被他捕获的小动物,被他用那双眼困囿着,他的眼,远比靳旋玑用来绑缚她的特制线绳还来得更紧箍,更加难以挣月兑。 她忍不住想逃开来,连忙别过蛲首,轻喘地按着胸口。 “为了师们的仇怨,为了江湖的正义。”脑际昏乱一片的这个当头,她勉强地忆起师尊的交代,和整座师们的期待。 北堂傲却笑了出来,“说话又伪善。” 他低低的笑意回绕在她的耳畔,熟悉的感觉又悉数回到她的记忆里,令她想起,他也曾这么亲密地在她耳边说过一些她听不懂,但却又让她对自己撒谎的话谙来…… 朝云不愿再猜测那夜他与她的心,蹲拉起那柄剑,转身欲走向她挑选好的马匹。 北堂傲动作快速地一手将她的腰肢勾揽回来,又拍掉她的剑,将她逼靠在墙上,双手抵按在她身子的两侧,将她困进他的胸怀里。 他眯细了眼,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我不逃,你也不准逃;我不走,你也不许走。” “你要留在这与你的旧友叙旧那是你的事,我要离开这里,”这种三教九流、龙蛇杂处的山寨,她一刻也待不下。 北堂傲的铁臂瞬间圈紧了她,“我不许你走,我不许。” 她怎么可以不再追逐他?与其让她离开,他情愿将她困住。 是的,从很久以前,他就很想困住她了,他想将这朵柔软的云朵像这般恒久地困在他的怀里。一直以来,她就像是他珍有的领地,即使她将他视为仇敌,他还是放不下。谁要是接近她、碰触她,他都无法允许,更无法把所珍视的任何一部分割舍给他人。 他只想要独占。 他不能想像她那双美丽的水眸不再停伫在他身后的感觉,他不愿去品尝任何愤意或是妒意的滋味。 朝云怔愣地望着他带怒的眸子,感觉他高热的体温,又把她身子的处处都熨贴得契合而又燥热,一一唤醒她脑海里的记忆,羞窘又无法在他的怀抱中轻易走开,令她不禁懊恼地咬着芳唇。 “师爷,他们在做什么?”躲在马房外,本来是为了防止朝云偷马的曲沃,百思不解地搔着头向蹲在他旁边的西门烈请教。 “嘘……”不愿错过精彩好戏的西门烈,忙不迭地掩住他的嘴,示意他别惊扰了里头的两个人。 曲沃拉开他的手小声地问:“他们两个有仇吗?”看他们刚才那种互瞪的模样,他们两个好像很不对盘。 “有。”西门烈意有所指地说着,“而且仇还结得满深的。”真看不出来,原来这两个家伙在师仇之外,还有着这种名堂。北堂傲那家伙眼底写了些什么,略有脑袋的人,大都可以一眼看出来,只是就不知他的对手朝云有没有那么冰雪聪明了。 北堂傲将脸移近朝云,火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脸上。 “别咬了,都咬出血丝来了。”看她一直紧咬着花瓣般的下唇,让他愈来愈忍不下那揪心的感觉。 朝云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心意绪乱,思绪悠悠晃动,一味地想着他方才的不允许是从何而来,又是谁赋予他这权利的。 在北堂傲看来,她那咬着唇俏生生的模样,太诱惑了。 鲜艳欲滴的红唇,似正等待着他的探撷,诱惑着他再度光临这仅有他碰触过的芳泽。 “要咬就咬我的。”他猝不及防地俯身,精准的去掠取那令人把持不住的红唇,吞下她讶然的惊呼。 猛烈的撞击声,急急撞在她的心版上,形成了清脆的回音。 他恣意的侵略、忘形的挑逗,皆是她从不曾想像过的,唇瓣、贝齿一一遭他探进来的舌抚掠而过,缠着她,不肯让她月兑身而出,她忙不迭推开他的面庞,水灵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惧、愤怒、犹疑和不确定。 “害臊?”他以指轻刮着她嫣红的面颊,“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不是第一次?朝云掩着被他轻薄去的唇,心神与她的唇一般烧烫着,怎么也想不起上一回是发生在什么时候,而她又怎么可能允许? “那时你犹病着,或许已记不得了。”他边说边拉开她双手的阻碍,再将无法餍足的唇印上,“你该重新体会的。” 然而朝云却不愿沉沦,在他的力道下挣扎着,因她的不愿,更令北堂傲促使自己源源不绝地吸取着她的芳美,鼻腔间泛滥着的,尽是她芳霏迷人的香气,在他口中迷恋丛聚的,是她甜美的滋味。 他渐吻渐深,感觉她起伏得更是剧烈,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他缓缓撤离她的唇间,定望着她炫惑而妖娆的面容。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 但他已确定他所寻找的方向,她却无依不知所措,难解芳心。 看了里头那几幕后,曲沃掩着因尴尬而烧红的脸,清了清嗓子向西门烈寻解。 “师爷,他们……不是仇结得很深吗?”仇人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吧?还是他的见识不广,不知道恒山的仇人都是这么对待对方的? “嗯……”认为自己看到好东西的西门烈,迳自在心底评估他们两人的心理状态,和他们会对彼此改变的原因。 曲沃推推他,“师爷?” “此仇非彼仇,这是另一种仇。”西门烈摇头晃脑地向他开请这门重要的人生课题,“而这种仇,他们就算是花上了一辈子,恐怕也解不开。” 不太明白的曲沃点点头,还是很怀疑地看着里头那对交视着对方的男女。 “小孩子不要懂那么多,等你长大后,你就知道了。”西门烈含笑地拉起他,把这杀风景的局外人一并带走,并在心中想出了另一个帮助靳旋玑认亲的好主意。 ※※※ 西门烈惊怪地瞪大双眼,愣愣地看着这班面目全非,但看起来又有点眼熟的弟兄们。 他怪腔怪调地问:“你们脸上怎么多了这么多馒头?”天哪,怎么个个都被揍成了包子馒头脸? “还不都是个那个韩姑娘打的……”山老大哀伤地捂着被踩扁的鼻子,很心痛脸上唯一不扁的地方也被她弄扁了。 “你们……又得罪了她?”西门烈有点同情地看着他们一致的苦瓜脸。 曲莱掩着被打黑的眼眶,“我们也不过是跟她打个招呼问候问候而已,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先把我们都揍一顿。”只是碰巧遇到她,还没开口对她说两句话,大家就被她拳打脚踢得差点面目全非。 “怎么个问候法?”西门烈抚着下巴看着这班,“用色迷迷的眼睛瞧着她?”这群投胎又长期没见过美女的汉子们,会在那个天仙般的佳人面前做出什么,连他肚子里的蛔虫都清得出来。 山老大显得更加委屈,“人家的眼睛看起来本来就是色迷迷的嘛……” 他变得有心情嘲笑,“真稀奇,她不打要害改打脸?”她来这里以后,不是都专攻他们防备不了也躲不掉的要害吗?怎么手下留情了? “师爷……” “好好好,我去跟她的监护人沟通一下。”他摆着手长叹一口气,准备去找那个唯一能够跟朝云算得上和平相处的北堂傲。 “你要找我?”北堂傲在他一转身过来时,就定站在他的身后欣赏着那票皆挂彩的男人。 西门烈丢脸地刮着脸颊,“你都听见了?” “会揍人,这代表她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北堂傲愈看那票人,心情是愈好,很高兴朝云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你就别幸灾乐祸了,快想办法治治她啊。”西门烈按着他的双肩拜托,“虽说她现在没半分功夫,可是她那扎实的拳脚,就算是随便挥挥甩甩,也还是把我的弟兄们打得鼻青脸肿。” “那几个就是被她打伤的人?”北堂傲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阴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曾去找过朝云的人。 西门烈还没回答他,他就迳自来到那票伤兵面前,朝他们的月复部各赏了一记更重的拳头,借以发泄他心中的不快,令西门烈看了是既摇头又叹气,直叹自己干嘛没事要答应东方朔的请求,跑来做这两个脾气都一样坏的人的生意。 “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揍完了人,北堂傲心情不错地拍拍两手回过头问他。 “有。”西门烈一手按着额际,“你可不可以叫那位高贵的准盟主姑娘开开金口?最少下次揍人之前先给个理由行不行?” 北堂傲并不以为然,“她本来就不爱说话。” “可是她对你说话。”西门烈指着他的鼻尖,淡淡的提醒他是这座山寨里唯一能够和朝云沟通的人。 “那又怎么样?”他们俩打了那么多年,自是比这些外人来得熟悉。 “她一人的行径,足以影响整座山寨弟兄的心情。”他决定先改善那位暴力姑娘的言行以治本,“时时看她沉默不语的坐在一边盯着大家,让每个人是又想亲近她又害怕,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 “她也不过是不想让那班色鬼接近她而已。”北堂傲倒是站在朝云的那一边,并且把她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 西门烈冷不防地问:“那她一定很寂寞罗?” “寂寞?”他一时被这个措词给怔住。 “生命中只有你这个宿敌,活在这么窄小的世界里,岂不寂寞?”听说那个朝云,不但对外人都不怎么开口,就连对自家师门的人,也都没说上几句话,这种孤寂的人生,有什么乐趣可言? 北堂傲在听了他的这番话后,也才更进一步地了解朝云,只是他没料到,或许发生在朝云身上的喜怒哀乐,她都是只能自己独自担着,这样的她,真如西门烈说的寂寞吗?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也从没见她真正的笑过…… “为了她好,跟她谈谈吧。”看他因此而陷入沉思,西门烈军属的心情不禁好上了许多,且在他的耳边鼓吹他快去改造一下朝云。 北堂傲瞠视他一眼,心头千回百转的,尽是徘徊不去的寂寞二字。 “对了,你何时要认靳旋玑这个哥哥?早点认了咱们也可以早点收工,不如你现在就认好不好?我可以立刻叫靳旋玑过来。”难得看他会像今天那么好讲话的模样,西门烈马上打铁趁热地顺便游说起他来。 “下辈子。”北堂傲一把推开他,迈开步伐走向山寨里去找朝云。 “师爷,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收留这两位准盟主了?”北堂傲的前脚刚走,山老大就挨在西门烈的身边苦苦请求。 “看开点吧,谁教咱们收了人家的银两?就算是被揍被踹也都认命点。”西门烈耐性十足地握紧了拳,“在北堂傲承认他是靳旋玑的弟弟之前,咱们谁都不能轻言放弃!” “可是那个女人……”山老大还是很害怕,“咱们要到何时才能月兑离苦海?”请神容易送神难,而他们山寨就有一个长得像是仙子的可怕女侠。 说到这点,西门烈就很有把握,“不用担心,就快了。” 每次再怎么问北堂傲愿不愿认亲,总会被他泼盆冷水,没关系,北堂傲只想赖在这边跟他比耐力,就是偏偏不去认哥哥也可以;朝云一心只想要逃走不帮北堂傲认亲也行;现在继续与他们慢慢耗也无所谓;因为这是一场耐力赛,最后的赢家一定是最有耐心的人。 只要能够掌握住北堂傲的弱点,他就不信没办法让北堂傲对靳旋玑吐出哥哥这两字来。只不过,若是他们想要早点结束这场耐力赛,也许,他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对朝云下手才是。 第四章 北堂傲随意地敲敲朝云的房门,不等她的回应便迳自进入房内。 因勉强出手而扭伤了手腕弄伤了手指的朝云,正打算自行疗伤时,没好气的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各,就这么不问她的许可闯进来。 进了房的北堂傲,两眼紧盯着她那双处处破皮犹在渗出血丝的小手,一双剑眉,不舒服地紧紧拢聚。 以前就算他们两人再怎么战得日月无光,或是恶斗了数日不息,他也从不曾在她的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迹或是伤处,而这里的人,却在她的身上开了连他也舍不得的先例任她伤了自己,她怎么可以让他们有这种资格? 他朝她伸出大掌,语气阴沉的命令,“把手伸出来。” 在他那看似气愤的目光下,朝云下意识地把手搁躲至身后,才想离他远一点,就被气急败坏疾走过来的他强捉着双手,直拖向房里的另一隅。 “你想做什……”朝云张口想反抗,他却快速地将她的双手按放至妆台边盛着清水的盆子里,阵阵刺痛,令她不禁合敛着眼眉。 北堂傲小心的洗净她的伤口,并拿来桌上的伤药仔细的敷在伤处上,以干净的布裹起,并且顺道诊看起她看似有些不对劲的手腕,在发现她扭伤了后,又开始为她推拿起来。 朝云咬着唇,细细看着他的侧脸,他那专注的眼眸,令她有些心惊,她不曾在他的身上发觉过他也会有这种温柔的时刻,很不习惯,他又在她的心底变了个模样。 处理完她的双手,北堂傲看了看她因打架而沾满了尘土的衣裳一会,又二话不说地月兑起她的外衫来。 朝云在他动手月兑起她的衣裳时猛然回过神,不但努力阻止小脸又在他的面前泛红,同时也阻止着这个比其他人都还要难缠的。 北堂傲不悦地看着她的矜持,“又不是第一次看,遮什么?” 朝云遮掩的动作霎然止住,心头多出了一份酸涩的味道。 他还看过多少女人?在其他女人的身上,他是不是都无往不利,从不曾有女人会这般拒绝他? 见她整张小脸在他的话一出口后刷成雪白,而她也开始了咬唇瓣的坏习惯,无须猜测,他也知道这个多疑的女人把他的话想歪到哪去了。 “在你身上,我看过更多的。”他刻意邪恶地在她的耳边更正,并乘机舌忝了一下她的红唇。 朝云忙不迭地掩住唇,以防他又再造次,他却气定神闲地笑了,在她犹为那夜他替她拭身之事而脸红之时,他早已成功地褪下了她的外衫为她换上另一件干净的棉裳,并且为她披上了件御寒的绸布。 即使她换上了这种朴实无华的装扮,在他的眼里,都无损于她的美,可是他虽能改变她的外表,却改变不了她那不容得人进入的世界。西门烈说得也许没错,她以往在追逐他之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一概不知晓,就不知她在身处高处时,又有何感受? 他殷殷在她耳边叮嘱,“想在这里好好的活下去,你就必须放弃以往的自尊和自傲,融入人群、加入他们的生活。”都沦落到这个境地了,她不能再像以往犹自孤芳自赏。 加入他们?朝云定眼看了看他那一身的打扮,对他甘愿放段加入匪贼圈子的作法,不屑为之。 他可以从一代刀客变成一个在这荒地里拦劫商旅的抢匪,和那些人一样,不事生产,视打劫为正途。反正他从来就不在乎过自尊,他当然可以融入他们,但她不同,她所习得的知书礼教与师门庭训,在在不允许她随着这些人一块为非作歹,人可以无能,但万万不能无德。 “说话,学着说话。”见她又封上了嘴,他忍不住握紧她的双臂摇晃她,“你不能永远在人前都像个哑子!” 朝云撇过芳容,并不答腔,丝毫不认为她无声的日子是碍着了谁的眼,又有什么不能?不开口,那是因为无话可说,而她,也从没有什么可以启口畅谈的。 “你的嘴是生来何用?”见她又用逃避的态度来对待他,北堂傲不禁有些闷火,“不说出来,谁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她拍开他的手,不理会他的问话,他却粗暴地拉她入怀,一手搅着她歼细的腰肢、一手托着她的后脑,激切地掩上她的唇,用他的方式来打开它。 “你……”朝云两手推开他的脸庞,红艳的云朵在她的脸上炸开来。 “既不是用来说话,那我可以告诉你别的用处。”他咬着她素白的指尖,佻健地直望进她的眼底。 “下流。”微微的刺痛令她收回了双手,他却一把捉握住它们,并将它们扯至他的身后,逼她不得不倾靠向他。 他阴郁地以眼神警告她,“你若是继续像个哑子,我会更下流。” 不开口,他怎么知道她把他藏在底何处?不开口,他永远也无法从她的口中知道她不愿透露的心思。他想知道的有很多,但她从未给过他任何知晓的机会,闭上唇,她可以隔离着众人、躲在她的世界里,可是,她也把他遗漏在外。 咽不下这口气的朝云,顾不得手上的伤势奋力挣开他,还未动手,他炽热的吻已经朝她掩盖而下,她偏过脸,他迅即赶至;用气力与他抗衡,他便用更大的力道来驯服她,恣意搅覆的吻,将她吻得无处藏躲,不支的轻喘。 交织的鼻息中,朝云喘息不已地看着这个逼她的男人,在他的眼底,她看见了他的决心,知道再挣扎下去,他还会继续用这种手段来逼迫她屈服。 “说,开口说。”他抚着她的唇哄诱着,心荡神驰地看她粉女敕的唇因他而变得红艳诱人。 她冷冷的出声,“我看不起你。”以这种方式来逼她,他算什么好汉? 他不以为意,“看不起我,也就等于看不起你自己。” “我和你是不同的。”她又将他们之间的界线划分得清清楚楚,一点也不想和他沾上关系。 “是吗?”他俯身与她眼眉齐对,“我倒认为我们根本就没有差别。”在这世上,或许他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也比任何人都像她。 “少往你的脸上贴金。”她可不像他一样,会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可以做出任何事来,只要能够成功,他连在背后偷袭人的事也可以做,她这名门正派之后,才没有他那么卑鄙下流。 “难道你没听说过……”他沉吟地问,“当一个人的眼神跟随他久了,就不知该怎么离开?” 她的眼神,有一直跟随着他吗?朝云有些怔忡,不禁细细回想。 在她的记忆中,这些年来,她始终是拿着她的浮雾剑,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和踪迹,无论他上哪,她总会很快地就跟至。而她的跟随,是为了师命、是为了不让他在外头为恶,她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会追逐着他,是因那沉重的责任感,和与他一分高下的而已。 但,是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双眼就停伫在他的身上不再移动了?明明进入她眼中她生命里的人有这么多,她的双眼却关不住任何一个,也不想将他们留在心坎上,是他不知不觉的渗进了她的心底,还是她本来就放任着他进入? 愈是深想,朝云不自觉地感到害怕。 北堂傲抚着她的发喃喃低语,“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跟随在我身后的影子,你和我,原本就没有什么不同。因为,你早就离不开。” “谁说……”她微弱的想反驳,但在他那赤果果不掩饰的眼眸中,她又不知该怎么启口。 “没有我,你怎么过往后的日子?没有我,你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他以指描绘着她的眼眉,指尖在她精致的容颜上悄悄滑曳,如丝的触感,在他的指间漫了开来。 没有他?这三字,令她不由自主的心慌。 她还没想过,不,或许是她一直不愿去想的,因为有了他,她的日子多了份光彩,不须枯留在师门的牢笼里做个进退都要得宜谨遵师命的好弟子;因为有了他,她才可以追着他大江南北的四处行走,时时在他身后提防他又对无辜者做出什么来…… 若是无他,她真会如他所说的,那么不知所措吗? “这一生中,你有能掏心掏肺的对象吗?你有可以吐露心事的朋友吗?”北堂傲爱怜地抚着她的脸庞,细看着她惶然的眼眸,“除了我之外,你还能对谁说话?除了我,你还能把你的双眼放在谁的身上?” 他的实言,把她的心都踩碎了,零零落落的,怎么也兜撮不起来,而后又在她空旷的胸坎里,再打造一颗由他亲手编织的心,占据住她内心最深处里某些幽微的情绪,某些她也无法解释的悸动。 “答应我,从明日起,无论你喜不喜欢,开始学着对人说话,你必须走你封闭的世界。”见她有些受伤,北堂傲忍不住放软了音调,柔声的向她请求。 她有些不情愿,“若我说不呢?” 北堂傲别有用意的一笑,伸指点着她的唇,她立即聪慧地明白他将会又对她做出什么来。 在她不甘不愿地朝他颔首示意时,欢欣的愉悦,满满的充斥了北堂傲的心头。他唇边带着笑,轻抬起她的下颔再告诉她,她也应该去承认的另一件事。 “还有,”他一口又一口地啄吻着她的芳唇,“或许你还不知道,你早就是我的。” “我不是你的!”她飞快地回斥,胸坎里那颗因他而悸动的芳心急急跃动。 “你是。”他平静地向她宣告,“你是我的影子。” ※※※ 朝云渐渐开始说话了,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嗓音,就和她的容貌一般的纤细,像是软女敕的云朵,缓缓地飘掠过耳际,而后在每个人的心坎里,悠然回荡。 虽然朝云依然是个独立独行的一分子,仍是不知怎么加入群众之中,但她就像是这荒山野岭里的小花,看似柔弱,却又坚强,她懂得在错误中成长,懂得怎么去修正她的言行举止,一旦她想要做,她就会将它做到最完美,一步一步地迈向她所要达到的目标。 她开始学着和他人说话、学着分担山寨里的事务、学着与那些男人共处并忍下心底的冲动不再欺负他们,即使她的成果有限,但这山寨里的男人们,却都认为他们已来到了人间天堂。 冷眼旁观众人的反应好一阵子,见所有接近朝云的人,常因她而陶醉得眯上眼享受她天籁般的声音,或是心醉神迷地瞅看着她的小脸,原本鼓励她走出来的北堂傲,不禁有些后悔。 只因为,她那似丝缎般柔滑的音调,太容易让人心生绮念了,她那柔柔浅浅的笑意,更是他一直渴望而不可得的,然而,她却是将它拿来与众人共享,不让他独自拥有,而他,却因此而感到妒愤,只因他还没那个可以容人共享的度量。 北堂傲静静站在远处,看着朝云与曲莱、曲沃有说有笑地讨论着山老大扁得不可思议的麻子脸,她那笑语盈盈、银铃串串的面容和笑音,窜止不住的占有欲,让他几乎发狂。 他能感觉,她离他愈来愈远,也逐渐捉她不住,不巡像是道黑影般,近来日日夜夜笼罩着他,仿佛她就要从他的心房里剥离开来,她将不再是只寻着他的影子了…… 趁着工作的空档,在马房外与曲莱他们谈话的朝云,忽然觉得身旁有一道阴影遮去了光线,她抬首看去,发现北堂傲脸色非常难看地站在她的身旁。 “北堂傲?”她纳闷地看着他的脸庞,不晓得又是谁得罪了他。 “跟我来。”他不温柔地握住她的柔夷,一股劲地将她给拉进马房内,并且随手轰上大门。 “他是怎么了?”被甩门声震得嗡嗡耳鸣的曲莱,大惑不解地问着身旁的曲沃。 曲沃皱着眉,“可能是他又和韩姑娘结仇了。”上一回看他摆出这种表情,就是跟韩姑娘扯上关系时。 “结什么仇?”两个人都没武功了,他们还想怎么样?莫不是又有了新仇吧? 曲沃摇摇头,拉着他往山寨的大庭走去,“这种仇只有西门师爷才懂,咱们去找他来看看情况。” 在昏暗的马房内,丝丝的光线穿过墙缘的裂缝筛漏了进来,一束一束的,像是透明的白色光柱,映照着空气中飘飞的尘埃,莹莹闪亮。 朝云不解地望着紧握着她不放的北堂傲,在这不明的光线下,很难读出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也猜不出能让他气息这么不规律的原因是什么。 北堂傲沙哑的开口,“别用那种声音说话。” “哪种声音?”她想不出她是用了什么声音才能让他如此勃然大怒。 “诱人,很诱人的声音。”他低低的指控着,指尖轻拂过她唇边方才还有过美艳得夺去他整颗心的笑靥。 即使是无罪的指控,但只要话自他的口中逸出来后,仿佛她就真的成了罪愆之身了,因为,他说得那么专注挚诚,令她有种莫名的虚荣和骄傲,只是在他那比平日更低沉的嗓音催化下,令她更想逃,忍不住想避开他烫人的指尖。 朝云深吸了口气,反过来指责他,“是谁叫我开口的?” “不准用那种声音对他们说。”他瞬间缩近他们之间的距离,眼神暴戾的锁住她。 他那眼神,隐隐透露着警告,是她从不曾见过的模样,令她不禁感到害怕,可是又不想对他示弱。 她犹豫地问:“他们……是指谁?”她是对谁说了话,才会招致他此时的心火? “我以外的人。”北堂傲将所有的人全都涵盖在内,蛮不讲理的限制住她,一改初衷的不要她敞开心扉接近他以外的人,因为他知道,他无法负荷这深沉的妒嫉。 朝云的脾气忍不住冒了上来,“你没资格命令我什么。”一下子要她这样,一下子又不要她这样,她又不是被他把玩在手心里的玩偶。 他漾着笑,朝她逼近,“我需要资格?” “离我远一点。”朝云盯着他的唇,脸红心跳地想起了他上回的警告。 “怕我又吻你?”他却是把她的心模透了,直道出她藏在心头的恐惧。 不甘老是被他看透的朝云,玉掌一扬,就想把他那得意洋洋的笑容打掉,他伸手拦了下来,捉住她柔细的掌心拉至面前印下一吻。 “咱们俩的功夫半斤八两,你的拳脚只适用于那些草包的身上。”北堂傲还不忘提醒她要把他和那些男人们区分开来,“别把我看成和他们一样,也只有我才是你能动手的对象,不许你再去碰他们。” “出去,我要工作。”朝云气不过地推开他,打开大门请他出去,转身拿起一旁的农具,想借劳动身体来发泄又被他激得有气无处发的怒火。 北堂傲不满地看着她的动作,“西门烈叫你一个女人来铲秣料?”那小子是在搞什么鬼?居然叫她来做这种事。 朝云淡淡轻哼,“我怎么知道你那个朋友心底在想什么?”做什么都好,总比跟他这个动不动就威胁恐吓她的人杵在一块来得好。 “走开。”他一手抢过她手上的农具,并且推开她。 她却不心领,“不需要你来帮忙。” “我叫你走开。”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而且那双眼也变得更加阴沉。 朝云咬着唇,悻悻然地走至他身后,如他所愿地靠在栏边任他去劳动体力。 因为发汗燥热,铲着秣料的北堂傲,索性月兑去了衣衫,露出他精壮的胸膛,辛勤地代她挥汗。 他的汗水,顺着他宽阔的背脊淌下,无声地落在满地的草料中,空气中,有着浓郁的干草香、糜么不散的春潮,勾引着她的心扉,朝云有着理不清的异样感觉,困在喉间,说不出口。 她的眼神无意识地顺着他胳臂上的肌理行走,他那贲起的肌肉、流淌的汗滴,一再地困惑着她的视线,令她想起他的那双手臂是曾怎样地将她圈住,将她从荒凉的漠原中带回来,可是他的这一双手,却不是她所能够去碰触的。 因为,没有人会允许,全都只因为当年师祖遭北堂傲的师祖所杀,和后来师父又杀了北堂傲师祖,所结下来必须由他们这第三代所承受的仇怨。但,那都已经是那么久远之前的事了,与她有何干系,她又怎记得起来?而且她的师父如今也没有阻碍地登上了恒山门派的最高之位,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为什么非得要她去报她丝毫无所记忆的仇呢? 她与他之间,就只是那遥远的仇怨而聚在一起,又再因他的亲人靳旋玑而相互依靠在一块,若真是无缘,他们哪能走至今日?为何从没有人告诉她要珍惜现在所拥有的,反而还要她割舍下这一切,为师门完成任务? 有时她会觉得,她的心,就和这里绵延无尽的山陵一样,光秃秃的,干涸而又荒芜,而他,却像是她的小小春天,让她因追逐他而步出了沉闷似冬的师门,因他而绽放了一季的灿烂,但若是他消失了,不久过后,她很快的也就会凋零,而后又变回了那个困在师门中得不到自由的沉寂弟子…… 曾几何时,她竟会视他为是她生命中的春天?朝云为这突如其来的念头,面容急急臊红了起来,才想伸手镇凉脸上的烫热,却有一双大掌阻止了她的掩藏。 “在想什么?”早已做完工作的北堂傲深深凝睇着她娇美的模样。 朝云不知他是何时来到她面前,心慌意乱的,胸坎里泛滥着一种啮咬着她心头的心虚。不愿他再度看穿,她只好随意找了个话题。 “这些年来,为何我们都不曾真正分出个胜负来?” “大概是旗鼓相当吧。”北堂傲干脆顺她的心意,任她转移话题。 她试探地问:“你有没有放过水?” “你需要人放水吗?”他才要小心别被精益求精的她给打倒才是,要不是因为她不断地变强成长,他哪需要那么处心积虑地想得到靳旋玑的旋门赋来增强自己的功力。 “真没有?”至今她仍是很怀疑,他的体力比她好,用功的程度也不会输给她,可是为什么他们就只能打成平手而已? 北堂傲真切地看着她,“我会光明正大的打败你,不做小人。”在其他方面,他可以没有格、没有德,但在这方面,他是很坚持的。 “你会为我而不做小人?韩某何德何能?”朝云忍不住逸出串串轻脆悦耳的笑音,很难相信这种话会由他这个最小人的男人口中说出。 “因为……”他恋栈地抚着她的笑靥,“我要比你强,我要得到你的承认。” 她扬高了柳眉,“要我承认你比我行,好让你一人独吞恒山盟主宝座?” “那个位子我得不得到都无所谓。”他耸耸肩,像是在嘲笑那个虚名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朝云不懂,他怎会这么反覆? “知道吗?你开始在打探我的私事了。”他欢愉地向她低诉,“以前,你从不会关心我,更不会这般的看着我。”她一向都是自私的,从不会想知道他的心、他的意,更不会一句一句地问着他,是不是在这段期间,她变了? 朝云敛去了笑意,没发觉自己月兑口而问的话,是那么地自然,为什么她的心思会饶着他打转,又为什么会那么想知道他? “这是不是代表,我那几个吻生效了?”他以指尖细细摩擦着她的唇瓣,再将指尖收回,放在口中品尝。 她有种被诓骗的感觉,如今才知,他这个投机者,竟趁着她软弱无依的当头,偷偷地乘虚而入,令她不知该应还是该拒,在不觉中早已挥之不去,反而在她的心底牢牢扎下根。 是谁说过,爱恨只有一线之隔,两者之间,仅仅就只有一道边境而已?他太容易入侵她的心底了,他也太容易越过她心中的那道边境了,这让她不禁深深地考虑到,她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不然,她不知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它的确有效,对不对?”没等到她的答案,北堂傲的嘴又自行地去她的唇间寻找。 他如魅如诱的声音、柔若春风的吻触,令朝云好迷惑,不知该如何应声,只能闭目不动,在心里悼念她被他卸去的防备和盔甲,和她那颗早已不再自由的心。 马房外,站在墙缝边仔细窥看里头发生什么事的曲沃,又看得脸红心跳地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面对在他眼前这些等着知道详情的一干人等。 “他们两个没打起来?”山老大气岔地扬高音量,随即他的嘴马上被众人掩覆的手掌给淹没。 “很遗憾,没打。”曲沃对这些跟来这里,以为可以看到两位准盟主开打盛况的人们抱歉地说着。 西门烈快快乐乐地朝山老大伸出一掌,“愿赌服输,别想赖。” 山老大扁着嘴,不情愿地自袖中掏出一只银袋交给他,而其他人,也纷纷付钱给那个西门庄家。 西门烈看着他们那一致的臭脸,眼珠子溜溜地打转了一会,又朝他们伸出一指。 “倘若这局输得不甘愿,咱们另外再赌一种如何?”只要是中国人,赌性都是很坚强的,相信他一定可以再捞一票。 “哪一种?” 西门烈兴高采烈地招着手叫他们全都往他这边靠过来,低声道出下一局赌局赌的是什么。 山老大很怀疑,“赌这个?” “正是。”就是赌这个才会过瘾。 “好,就赌这个。”山老大不疑有诈地点头,并且先下手为强,“我赌他们不会,因为那个女人虽然美,但是太危险了,我想聪明的北堂傲才不会去冒这种风险。” 西门烈装作很吃亏的样子,“那我只好赌他们会了。” “老大,当心又有诈。”曲莱见西门烈的脸上居然会有那种表情,直觉地认为这又是骗人的。 “放心吧。”山老大不在乎地拍拍他的后脑,拉着他边走边说:“这世上不可能会有人能够攻下那个大美人的芳心。” 西门烈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狡诈地露出一抹笑。 “如果对象是北堂傲,那就很难说了。”在靳旋玑赶来之前,他就先观察一下里头那两个人的进展好了,也许牵牵红线,也是件不错的差事。※※※ 如果说北堂傲很甘于现状,一点也不想恢复武功,也不想离开这座山寨,那是骗人的。 虽然说,他表面上看来并没有朝云那么焦急,也没有她的行动积极,但实际上,他却比她还想要早日拿回他失去的武功。 每夜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分,北堂傲总会在自个儿的房内研究该用什么法子来解开卸武式才好。但他却不知道,每天夜里,都有一个西门烈在暗地里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这晚北堂傲又想再来试试他的运气,用他还没试过的其中一种方法来解式时,一直待在窗外监视的西门烈,在见着他的架式以及他的作法后,再也无法在暗处眼睁睁的看他把自己杀玩完。 北堂傲试着凝聚着丹田之内犹残存之气,引气作力,才想用劲冲开身上的数大穴时,西门烈的声音便自他的身后传来。 “我是你的话,我不会妄想以蛮力来冲破靳旋玑的卸武式。”果然没料错,他到底也还是狗急跳墙了。 北堂傲停顿了一会,正打算不理会他的警告继续做下去时,西门烈却来到他的面前,飞快地按住他的手。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如果能这么简单就解开的话,靳旋玑哪能在江湖上走路有风? “什么后果?”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北堂傲勉强捺住性子向他请教高见。 他把话源源本本地转述出来,“靳旋玑在走之前曾叮咛我,若是有人想用这笨法子解开的话,一个没控制好,十个里有九个会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那么就算是他恢复了武功,不也是徒劳无功? 北堂傲当下就决定收势,不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又开始在脑袋里转想着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开它。 “对了。”西门烈搔搔发,“那个韩朝云,她好像也在跟你做同样的事。” 北堂傲的心跳霎时漏跳了一拍,“你说什么?” “刚才路过她的房间,不小心看到她正在做的动作就跟你的一样,现在,她也许已经用了这个方法来解式了。”靳旋玑只交代他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这个北堂傲,又没有说也要保住朝云,所以他只有舍小取大牺牲朝云了。 北堂傲听了急忙扔下他朝门外飞奔。 正如西门烈所说,也想用蛮力冲破卸武式的朝云,起了头却停不下来,此刻正与无比的痛苦强力的抵抗着。 她紧闭着眼睫,在恍惚的神游中,她是个迷途的人。 紫霞烟腾、白雾迷锁里,她四处寻不着离开梦境的路径,只能在风中雾里行走着,拨开眼前阵阵的飞烟后,北堂傲飘忽不定的虚幻飞影,又在她的面前萦绕着,忽远忽近、若即若离,仿佛在呼唤着她前行,令她更加地使上力气来冲破被锁滞的脉穴…… 汗水顺着她的两颊淌下,在她小巧的下颔处凝汇成晶莹的汗珠,滴落下来,像是她又掉进更深的幻影里,令她忍不住急急喘息,总觉得似是被人紧按住咽喉,肺部灼热得像是快燃烧了,无法呼吸、就快窒息。 “朝云!”急急赶来阻止她的北堂傲,一闯进她的房里时,就见朝云的身子不支的往前倾倒。 他适时伸手揽住她瘫软的身子,察觉她已失去了气息,不假思索的,他打开她的唇瓣捉住她的下颔,一口又一口地把新鲜的空气灌进她的肺叶里,直至她发出一声闷咳,他才俯在她的胸前聆听她的心跳并检查她腕部的脉息。 但获救的朝云仍无法自迷境梦里走出来,凄苦地伸出手凌空挣扎着,跟她的心一般,理智虽想要离梦中人而去,却又峦栈地不忍离去,走不开。 北堂傲俯身压下她,连点了数穴,阻止她继续在不知不觉间使用任何力道,捉住她的两手,在她耳边不断低喃。 “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指尖紧掐进他的肩头,低低的申吟声,像是在向他求援。 “北堂傲……”为什么他还不来救她?为什么眼前那么多个他,却没有一个愿意带她走? “我在这里。”已经尽了人事再也不能多做什么的北堂傲,只好在她耳畔向她请求,“睁开眼看着我,你得靠你的力量走出来。” 朝云竭力的睁开眼,像要求生般地直直望进他的眼底,当她的目光接触到他的脸庞时,脑海里的其他人瞬间走远,只留下她面前的这个正主儿。 神智仍迷迷蒙蒙的朝云,伸出手怯怯地抚着他的脸,在确定他是真实且不会离去后,才放心地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才从一场紧扯纠缠的迷梦里惊醒,又倦又累。 从她的腕间察知她的脉象不再紊乱,北堂傲才放心的将她揽抱在怀里,为她拭去额间的汗水。 许久后,她清醒了一些,“你怎么会在这里?”梦里的是假的就算了,怎么醒来时还真有个真的? “为了避免你走火入魔而来的。”还好有那个鸡婆的西门烈,要不然她就要从他的生命中溜走了。 “走火入魔?”她靠在他的怀里,脸上尽是不可置信,“我真不懂,为什么……”她已研究了那么久,若这个法子还不行,那还有什么方法才能解开? “这不是我们能够独自办到的。”他撩开她额间的发,看她已渐渐平缓下气息。“西门烈说,若是妄想自行解开卸武式,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走火入魔。” “你也没有成功?”他既然会这么说,那代表他一定也试过了。 “对。”北堂傲扶起她让她坐好,并向她交代,“往后除了靳旋玑外,你别擅自再做这种事。” 朝云却向他摇首,“我没有办法等他来。” 她不能再等了,若他一日不肯认靳旋玑,她岂不就必须困在这里?不,要是再多待在他的身边一阵子,她恐怕会连自己也不认识,她太明白,他能在她的心底掀起多大的波涛了,再这样下去,她将会不再是自己。 “这么急于离开,你是在怕什么?”北堂傲看出了她的抗拒,推测地问:“是怕他们,还是我?” “我谁都不怕!”朝云在他又朝她靠过来时,忍不住飞快地把谎言说出口。 他微挑着眉,“不怕?那干嘛我一靠近你就抖得如秋风落叶?” “不要靠过来,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你不会踹我的。”对于这一点,他倒是很胸有成竹。 不会?他以为她会对他有特殊待遇不成?就踹给他看! 北堂傲在她的玉腿向他扫来时,忙不迭地把它拦下来,朝她瞪大了眼,没想到她居然对他一视同仁。 “这么用力……”他缓缓推开她的小脚,边爬上炕边暧昧地朝她眨着眼,“踹坏了我,你不想往后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了?” “不要脸!”朝云直想把这个居心不良的色鬼给推下炕去。 北堂傲不死心地凑近她的唇,很想一亲芳泽,“救了你,还不好好感激我?” “你不需要这种感激……”朝云顶着一张快烧红的脸蛋,用力把愈来愈像赖皮的牛皮糖的他给推离一段距离,让他只能吻到空气。 “错,我很需要。”北堂傲啧啧有声地摇首,反过头来对她晓以大义,“你若是还记得你读过的那些做人的道理,那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受人点滴涌泉以报。” “你……”还有人这样勒索的? 他邪里邪气的盯着她频咬的芳唇,“怎么,你不肯报恩?”如果他没记错,她的师门是最重视礼义道德的,而她,又是长年来都一直奉行着这个信条。 “我……”朝云霎时觉得自己好像只正要上灯台的小老鼠,上是上得去,可是等一会儿就下不来了,于是迟迟不敢应声。 他刻意滴溜溜地打量着她,“原来,你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我才不是!”她被气得口不择言,可是才一说出口,她又忙着捂住嘴想收回刚才说的话。 “很好,那就快来回报我吧。”北堂傲痛快地朝她敞开了双臂,咧笑着嘴请君入瓮。 朝云睨了他可恶的笑脸一眼,草草地把纤指放在自己的唇上,然后又去按了他的唇一下,就当作是完毕了事。 “没诚意,这种恩你不如不报。”北堂傲撇着嘴角,继续刺激她,“亏我刚才为了救你还尽心尽力,不但是吻得又浓又烈,还把舌头放进……” 朝云克制不住地以两手紧紧捂住他的嘴,烧红了一张脸蛋,不肯让他继续说下去,但他还是以眼神勒索着她,迫使朝云终于不甘心地挪开纤指,扶着他的脸庞浅浅的在他唇上印上一吻,但北堂傲却是无比贪婪,柔柔地拉近她,侧着脸庞乘势吻进更深处,滑过她珍珠般的贝齿,以舌相互纠缠。 北堂傲在她仍有些陶然时,小小声的在她的唇上述说。 “记住,以后倘若又有男人这么骗你,你可千万别再上当。”这么好骗,如果也有男人来骗她怎么办? 朝云的一记粉拳,在听完他说的话后马上朝他招呼过去,追打着那个放声大笑,专门讨皮肉痛的可恶男人。 “啧……”一堆被西门烈拐来的男人们,挫败地在门外发出一致的慨然喟叹。 西门烈轻勾着手指,“给钱。” “这样也算你赢?”山老大觉得这次还要给钱就很说不过去了。 “有肢体上的接触就算。”没想到西门烈一分一毫也要计较,“何况他们打得这么激烈,怎么不算?”当初说好了,只要他们两个能够双双都在床上就算他赢,现在两个人都还坐在上头,他当然是这次赌局的赢家。 山老大忍不住大声吼出:“可是他们又没有在床上滚!”明明当初说好还要在床上翻滚纠缠的,只是动动手脚而已,哪算是啊? 西门烈白他一眼,“他们若真是在床上滚起来的话,你说,咱们还能继续收看下去吗?”他可不想在他们俩恢复武功时,因为看了不该看的画面,头一个被两个准盟主同时拿着刀剑追着跑。 “说的也是。”山老大点点头,也觉得若看了那场面的话,里面的那两个人恐怕脾气会更不好。 朝云美眸微眯地站在窗前,浑身颤抖地看着蹲在窗下的西门烈正高高兴兴地收着赌金,并心情恶劣地聆听着她身后北堂傲的笑声,许久之后,她忍不住握紧了粉拳。 耳朵根灵敏的西门烈,在发现窗口似乎多站了一个人后,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撤离窗边远远的,而他身边所有的男人,在见他脸色骤变之后,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一块闪,在抵达安全地带时才发现他们的克星似乎正在发火。 “呃……”西门烈边看朝云的脸色,边对唯一还没走的人发出警讯,“山老大,趁那个女准盟主还没扬着拳头出来迁怒前,你还是快跑吧。” “啊?”山老大才站起来想要搞清楚状况,朝云便不客气地将他一把拉近,又朝他的脸上轰出一拳。 “唔哇!” 众人紧掩着脸,不忍去看他的下场,西门烈则是蹲在地上,很同情地拎起被朝云一拳打晕的山老大,并发出一阵慨然长叹。 “你的脸恐怕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扁了……” 第五章 “什——么?” 靳旋玑拉大了嗓门,不肯相信这个受聘而来的师爷,又再次地向他报坏消息。 西门烈幽幽地叹了口气,再跟他说一次,“不认。” 带着满心期待赶来此地的靳旋玑,所有建筑好的喜悦霎时全都被摧毁了,只能含着泪接受这个对他来说很青天霹雳的消息。 他不情愿地再度求证,“他还是不认?”都已经把他们扔来这个地方一个多月了,结果那两个人还是没屈服? “嗯。”西门烈的心情远比他的还来得糟。 “你到底有没有照着计划来进行?”靳旋玑用力地推他一把,质疑起他办事到底有没有用心。 他愈说愈呕,“我全都照做了。”都怪那个北堂傲,害他这无往不利的师爷,首次踢到了铁板也被毁了招牌。 “既然都照做了,那他为什么还是没来向我报到?”照理说,那个心高气傲的北堂傲应当是忍受不了这种屈辱来投降才是啊,怎么跟他们料想中的不同? 西门烈翻了翻白眼,深深吐出一口堆积在他胸口里的闷气。 “因为北堂傲他不但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很有耐力,就算武功尽失、天天派他去扛秣料、打扫马房、做粗活,修墙修篱笆、牧羊牧马,他还是有办法撑过来,他当然不会去向你报到认亲。”那个北堂傲近来的举动,可让众人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无论他再怎么加重北堂傲的工作,再怎么处处刁难他,他都表现出不屈不挠的意志力,就是不肯投降。也不管他再怎么像个老太婆般在他耳边疲劳轰炸,不断煽动他赶快去认靳旋玑,北堂傲就是不为所动,反而还告诉他,如果他那么中意靳旋玑的话,那他自己去认算了。 “北堂弟弟这么刻苦耐劳?”靳旋玑愈听愈觉得不可思议,并且开始怀疑北堂傲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弟弟。 西门烈杵着额沮丧地问:“是不是你家的人都有这种好血统?”他记得北堂傲以前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胚子,怎么到了他这里后,就变成了一个辛勤的农家汉? “我家的好血统只限于偷拐抢骗而已……”他家哪有这种血统?除了个个武艺优良之外,没有一个性子是正常的。 “你该看看换了个德行的北堂傲。”西门烈淡淡地报出最近常看到的奇迹,“他不但会亲自做这些事,他还一次做两个人的份,那个韩朝云都不必动手。”是不是一陷入了爱河的男人,都会来个男大十八变? “别管他做了什么事了,他到底有没有可能回心转意来认我?”靳旋玑并不是很计较这些小事,挥着手打断他,要他直接说重点。 “恐怕很难。”他很诚实地回答。 很难?那不就白白把银子花在这个师爷身上了? 靳旋玑张牙舞爪地揪紧他的衣领,“西门烈……”办事这么不力,亏他当初还说得天花乱坠的,弄了半天,原来是只纸老虎。 “先别急着咬我。”西门烈在他把怒气指向自己前,先一步的把他推去给北堂傲消受,“来吧,换你去试试,说不定他一看到你的脸就会改口了。” 一骨碌地被推至北堂傲面前的靳旋玑,还想不出该怎么对这个弟弟打招呼才不会伤感情时,发觉他已来到身后的北堂傲,动作极为缓慢地转过身来。 “北堂弟弟……”靳旋玑想了想,决定先向他赔个不是,希望别一见到他就对他冒火。 北堂傲自袖中抽出偷偷模来的短刃,二话不说地把它架上靳旋玑的脖子,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把他害惨了的人。 靳旋玑很不安地咽了咽口水,“你一定要这样欢迎我吗?”看样子,他那时做的事,好像是真的惹毛了北堂傲。 北堂傲的眼眸眯成一条细缝,“解开你的卸武式。”来得正好,不必费功夫四处去找这个罪魁祸首,既然他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哪有放过他的道理? “先叫哥哥。”靳旋玑仗着自己有功夫,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惧,还是要他先认亲再说。 “你算哪根葱?”他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才不需要这些半途杀出来的亲人。 冷不防的,北堂傲的颈项间也多了份凉意。 “马上给我认他!”朝云怒气冲冲的把刀架在北堂傲的脖子上效法着他的威胁,不肯因他的臭脾气再遭受连累。 “说认就认?”北堂傲倔强地扬高下巴,“我才不像东方朔那么没人格没志气。”那个只认银子不顾志气的东方朔,就是败在银两的诱惑下才会去认靳旋玑,他才没有那么爱财。 靳旋玑被朝云的举动快吓停了心脏,“韩姑娘,千万不能砍了他的肚子喔,我还想要他这个弟弟……”他来这里是来认亲,而不是收尸的。 朝云迁怒地瞪向他,“你用不着担心他,等一下也会有你的份。”比起北堂傲来,她更想痛快地痛扁靳旋玑一顿。 “别这样嘛。”靳旋玑笑得皮皮的,“你只要叫他认我这个哥哥,我就马上恢复你的武功救你离开这里。” 北堂傲赤拳夺去朝云手中的刀刃,将她拐拉至面前,刻意想要与她一块演给靳旋玑看。 “不用打她的主意了。”他状似爱怜地抚着她的脸蛋,“这里的日子那么舒服自在,她怎么舍得离开?” 朝云却很不给面子,“什么舍不得离开?我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里!”好不容易才等到了靳旋玑,她一定要把握这次的机会。 北堂傲挑衅地扬高了眉,“老话一句,我不走,你就别想走。” “你……”容忍他够久的朝云再也受不住心头堆积已久的怒火了,撩挽着两袖,决定好好找他算算帐。 “你们两上先等一下……”眼看他们俩似乎又有大打出手的迹象,靳旋玑忙不迭地想阻止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先让他完成认亲的手续再打,免得等一下他又被他们给冷落在外。 眼中只有彼此的两人,炮口一致地轰向他,“闪边!” 害怕又再度被他们两个联手痛殴的靳旋玑,只好识相地赶快闪到一边去陪西门烈避风暴。 “想打架吗?”北堂傲甩甩两手,也觉得最近他有点缺乏这类的运动,是该活动筋骨一下了。 朝云扬着拳头,首先下战贴,“打就打,谁怕你?” 在他们两人扬着拳头一来一往地打起来后,和西门烈站在一起的靳旋玑无奈地掩着脸。 惨了,本是想让北堂傲吃点苦头,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回心转意的来认他这个哥哥,没想到他反而适应了这种环境,不但过得满不错的,而且他的心情好象是变得列好了,却独独只有在看到他时,又摆出一张难看的脸色来招待他。 他哀伤地自怜着,“我觉得我离回家的日子,是愈来愈遥遥无期了……”没找齐弟妹们他怎么回家向老爹交代?但光是这个排老三的北堂傲,就已经花去了他太多的时间,而且也还不知何时才能搞定。 “别垮着一张脸,这只是一时的失败,我还有备用的第二计划。”西门烈很快地就化丧气为斗志,拍着他的肩头鼓励他要有愈挫愈勇的精神。 他不怎么敢抱希望,“什么计划?”当初他就是太相信东方朔的推荐,才会把搞定北堂傲的事全权交给这个师爷,谁想到耗了这么久,却还是没半点进展。 西门烈伸指指向朝云,“她。” “她?”他有些讶异,不太明白他意欲为何。 “你有看清楚他们两人这间的情况吧?”西门烈用暧昧的音调说着,并以眼神向他示意。 靳旋玑抬首看向那两个肉搏战打得如火如荼的男女,并在心中推敲着西门烈的话意,不过一会,他便有了从没想过的心得。 他很上道地点点头,“嗯……大概清楚。” “你的北堂弟弟或许是天不怕地不怕,并且耐操又耐劳,可是他却有个很明显的弱点。”心思转得比谁都快的西门烈,把计划想得很深远。“只要咱们好好善用她,北堂傲回嵩山认亲的这事,一定能水到渠成。” “为何也要算上她一份?”牵连朝云一次就已经让靳旋玑很过意不去了,这次若要再拉她下水一回,他恐怕会更加良心不安。 西门烈朝他眨眨眼,“让你买一送一呀,多个弟妹不也很好吗?”这个笨家伙,既然分不开那两个人,那何不两个统统带回家?搞不好他们靳家又可以多出一个或是两个盟主亲人。 “你是说……”靳旋玑马上反应过来,没想到还有这招,“让这两个准盟主都成为我的亲人?” “不错的远景吧?”模透靳旋玑很希望有个盟主弟妹的西门烈,故意在他的耳边鼓吹着他。 靳旋玑大大地点着头同意,“这的确是个好提议。”上回东方朔没拿到东岳盟主,也许这回他可以看见他们其中一人拿到北岳盟主。 “那我就开始着手进行了?”见他已经上钩大半,西门烈便兴高采烈的准备去进行大计。 “慢着,你还是先把计划说来听听比较妥当。”感到有些不安的靳旋玑一手拉回他,要他先说说他又想做什么惊人之举,免得他这个老古板的心脏又负荷不了刺。 西门烈看了看他那副爱弟心切的表情一会,决定不全部吐实,靠在他的耳边大略地说出一半的计划,并将另一半的计划密而不透。 “又……又要用这种怪方式?”听完了他的话,靳旋玑又把眉心皱得紧紧的,一脸不能苟同的模样。 西门烈拍拍胸脯保证,“没把握的事本师爷不会做。”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靳旋玑摇着头,对他的信用大大打了个折扣,“到头来,他还是嘴硬得很,说不认就是不认。” 西门烈还是很坚持,“这回一定成的,这次的计划,天衣无缝。”上回不成是因为他没料到他们两个的耐力超乎他的预估,所以才会太大意了,这次他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他要来个放长线钓大鱼,就朝着朝云下手,彻底利用她来打动北堂傲。 “别做得太过火。”靳彷玑叹了口气,“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就是不准伤了他们。”反正也没别的法子,就姑且再信他一回好了。 西门烈却露出一抹诡谲的笑意,“你放心,我向来都是做得很过火的。”※※※ 朝云两手环着胸,娇美的面容上写满了不快。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来做这种事?”她微弯着蛲首,冷淡地问着站在她身边的西门烈。 西门烈很理直气壮的反问:“让你白吃白喝那么久了,难道你不需要付出吗?” 迎着朔大的风势,朝云撩开发丝,再度朝山岭下看去,将眼神定放在与其他人一般,正在做着准备伏袭动作的北堂傲。 她严正的向他声明,“我不做打劫商旅的这种缺德事。”这种违反律法的事她素来最为不耻,而且她现在武功尽失,这种事她又哪能做得起来? “你不想做但北堂傲想做啊。”西门烈有条有理的向她分析,“我记得你好像不许任何人抢走或是伤了你的宿敌,所以我才带你来这保护他,免得他在一个不注意时出了什么意外。”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北堂傲最大的意外,就是有你这个舌粲莲花,可以把人骗得团团转的师爷恶友,我只要防着你一人就可以了。”就是这个男人,成天把北堂傲当成牛马一样地使唤,就连这种得冒着生命危险的事,他也要毫无武功的北堂傲去做。 “你似乎对我很有成见?”西门烈被她瞪得满愉快的,很高兴能得知她会因他虐待北堂傲而动怒。 “因为你跟靳旋玑是一伙的。”只要跟那个姓靳的扯上的人,都没一个是好东西,这世上就有那类用这种方式来强迫人家认亲的兄长。 “跟他一伙?”西门烈别有深意的一笑,“那倒未必。”只怕靳旋玑知道了他正要做的事后,也会提着剑来找他兴师部罪。 “师爷,目标就快到了……”自山下赶上来报讯的曲莱,又喘又兴奋地来向他报告,并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一旁的朝云。 他满意地扬手,“去叫山老大准备准备。”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了。 “是。”收到了命令后,曲莱又一脸神秘地跑下山去。 朝云因他们的异样,总觉得似乎有哪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西门烈催促着她,“你也该去准备了。”现在就差她一个主角,她不能再站在这里了,她得下去凑合着演才行。 她又再度言明她的立场,“我绝不会跟他们去劫镖。” “不。”他朝她摇摇食指,“我是说,你该准备去救北堂傲了。” 救北堂傲?这是什么意思? 西门烈看着她狐疑的脸庞,笑意盈然地伸出一手指向山岭下方,要她仔细的看清正路过这边的护镖人马。 “你在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朝云看不出来有何异样,干脆要他直接说清楚,不与他拐弯抹角。 他意态闲散地把玩着十指,“我只是好心的想帮你除去你的眼中钉,替你完成师门的使命而已。” “把话给我说清楚。”朝云不禁悚然而惊,迅速来到他的面前,抬首要他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其实,今日我们来这根本就不是要劫镖。”西门烈的眼神显得很邪恶,“今日真正的目标是,在那群护镖的镖师中,有一个北堂傲以往的仇人,他托我为他制造一个能杀北堂傲的机会。” “你……”没想到他居然用这种手段在北堂傲的身后捅他一刀,他真的是北堂傲的朋友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又邪魅地漾着一副理所当然的笑,“虽然我是做了靳旋玑的生意,但不代表我不能同时也做别人的生意。” 聆听着他的话语,朝云全身的血液和灵魂都被他凝冻住了。 北堂傲……会死?光是想到这一点,她的心就急急惶颤了起来,花样般的容颜了无颜色,眼底带着愤,猝不及防地扬起手掌朝西门烈无防备的脸上甩去。 谁都不能杀他,他是她的宿仇、他是她的唯一知己,他是她的……她恍恍地在心头问着自己,曾几何时,她竟然将他视为她的?是在来到这里之前,还是来到这里之后?是在他将温暖的唇印上她的之前,还是他入侵到她的心底之后? 她情愿什么都不知道,不去探索答案,可是她那为他揪得紧紧的心,却一再地告诉着她,她不能忍受失去。 清脆的巴掌声过后,西门烈边舌忝着唇角的血丝,边朝她漾出无所谓的笑意。 朝云指着他的鼻尖,语调忿忿的,“他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发誓,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在朝云一把话说完,就飞快地跃上马冲下山岭去寻找北堂傲,西门烈一手抚着她打过的面颊,再也不隐藏其实痛得很想龇牙咧嘴很疼的表情。 “果然又是个冲动派的……”他不敢须教地摇摇头,“啧,坏人不好当。” 六神无主奔下山的朝云,一踏上山脚的平地,便陷进了一片混乱和刀光剑影之中,她小心翼翼地闪过正在厮杀砍打的山匪和镖师们,张大了水眸,极力在人群中寻找着北堂傲,以及那名想要杀北堂傲的人。 此刻的她,只有一个信念。 任何人都不能杀他,无论是谁,他们不能将他带走、让她失去。 想杀他的人究竟在哪里?是这一个、还是这一个?朝云心乱如麻地看着左右脸上皆是暴戾气息的大汉们,在闪亮的刀光下映出他们的面容,她却不知她到底要找的人是谁,她又是来这里做什么?说实在的,现在的她,没有能力去挽救什么,也没有能力去阻止任何事的发生,她唯一所有的,只是她自己。 “朝云?”正帮曲沃清点完劫来的财物打算运走的北堂傲,在人群中见着了她的身影,不自觉地出声唤她。 她的双眼立即寻到了高坐在马背上的北堂傲,并且看见在他身后的山坡上,有一名覆面的男子,正朝他远方向弯起了弓搭上了箭。似乎连风声都停止了,刀剑交错的金鸣声,也悄悄地在她的耳畔逝去,她只听得见,她轰轰急跳的心音。 朝云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变得好缓慢,不假思索,她朝他奔去。 五步、四步、三步…… 就只差几步了,只差几步,她就可以把她将失去的夺回来,她浑身发抖,扑向他,直将他扯下马背倾身紧紧护住。 尖锐的刺痛在她背后的肩窝处蔓延了开来,隐隐然的,艳丽炫人的血丝缓缓地渗透她的那件他曾为她穿上过的棉裳,染上了一层红,就像她的容颜一般,妖娆而又多彩。 北堂傲以为他的世界已静止在这一刻,再也不会流动。 朝云像是云朵般飘软的身子紧靠在他的怀中,她的体温惊醒了他,这才明白这不是他的噩梦,这一切,再真实不过。 他立刻张扬着眼眉,四下寻找仇敌。 远站在山岭上的西门烈,本只是想射个几箭恐吓他们罢了,谁晓得他不小心射得太准确无误,居然就这么命中朝云,在知道事情大条了后,他马上就蹲下以防被北堂傲撞见,并且飞快地扯下蒙面的黑布,处理掉手中的弓和箭,好让北堂傲找不到凶手。 就在他做完一连串的事宜后,他朝着山脚下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收到他哨音的山匪们,登时如风中四窜的黄沙,在转眼之间举批撤退不留一人,却留下了将朝云拖到远处去藏躲的北堂傲。 北堂傲隐隐地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之处,但他并没有时间去深究,寻着了一条逃躲的小径后,便带着朝云离开以免被其他镖师们追上,只是他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该如何回到山寨里为朝云疗伤,只能在滚滚的黄沙中,模索出一条属于他们俩的道路。 一条令他们往后再也离不开、走不散的路。 ※※※ 北堂傲环抱着朝云,自那阵混乱中逃开了后,便在荒山野岭里四处找寻着回去山寨的路,但他很清楚,西门烈若是故意扔下他们,那么他们想要轻易的回去,恐怕只是痴人说梦,西门烈根本就是要他们两人在这情况下流落在外。 好不容易,趁着日落天候又变得寒冻之前,北堂傲在一座山岭上,找着了一座荒废已久的枯寺,虽然这座寺并不大,但里头是昔日纳客的某些厢房还是满洁净的,而在这座寺中,还有一处冷泉,非常适合朝云用来疗伤。 他将朝云带至某间厢房内,整理了四周一会便让她上榻休息,而他则是去打来冷泉和在寺后的小药草园里摘了些许药草,准备为她疗伤。 一直压抑着中箭痛楚的朝云,脸上虽是没出现过一丝疼痛的表情,但豆大的汗珠却不断淌落她雪白的面颊,让北堂傲看了更是不舍于她的坚强。 “虽然这里不舒适,但可以让咱们住一阵子。”他坐在床边将她扶抱起,边拨开她沾黏在伤处的发,边向意识有些模糊的她说明。 朝云还是很不放心,“还有人追来吗?”那群镖师追他们追了那么久,就不知他们是否有将他的仇敌给甩开了。 “没有了,我确定这里很安全。”北堂傲缓缓抚平她紧蹙的眉心,看她的面容徐徐舒放,逐渐流露出丝丝痛苦的神色。 朝云喘息地靠在他的怀里,不断地在脑海中命令着自己不要晕过去,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为他带来麻烦,一直以来,她都是个能够独立自主,不需要照料的女子,她和他所认识的女子们都不同,她是不一样的。 “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北堂傲心痛又心怜地拉开她的外衫,才想要拉开她的里衫时,朝云的小手便按住他。 “我没事……”伤在肩窝处,若是要处理伤口,只怕会有许多不便,为了不让他们都难堪以及又产生莫名的暧昧,她还是自己来就好了。 北堂傲却不这么认为,“肩窝插了一支箭,这叫没事?”她知不知道她的脸现在雪白得就像一张白纸?她知不知道她是流了多少血?想要用一句没事就打发他?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她试着让自己坐正,乏力的推他下床,将手绕至背后想要取出那柄仍插着的飞箭,但即使她是勾着了,她却没什么力气拔出来。 不愿再见她脸上闪过任何凄痛的北堂傲,不理会她的反对,将她的脸庞紧按在怀里,将手伸至她的背后想代她拔出那柄飞箭,她却不让,不愿让他疗伤。 对于她的反抗,他不禁有些躁怒,“你现在是在搞什么鬼?” “我不要再欠你人情。”他已经救过她数回了,再欠下去,她会不知该怎么还他的这个人情。 她宁愿让自己痛彻心肺也不要再欠他的人情,硬是与他拉扯着,更让肩上的疼痛加倍,可是她还是不愿软弱下来,不愿自己在他的眼中是个弱者,她与他一样,都是个强者,她还记得,他是个只认同强者的人。 “别逞强了,这不是让你耍性子的时候。”他气怒的将她的双手都捉来胸前,用力的拥住她,想趁她两手不能动弹时乘机为她拔去那柄停留在她身上已久的飞箭。 她还是无比的固执,“不行……” 北堂傲索性一口气扯裂她的裹衣,让她雪白的肌肤全都暴露出来,并且放纵自己恣意吻上触目所及的每一处,也让她无血色的小脸终于有了一点点的色彩。 “现在,你还剩下什么可以矜持的?”他抬起头来,眼眸炯炯地瞅着她,“若是还有,我会把它找出来加以破坏,好让你甘心的让我疗伤。” 因他的话,朝云的小手缓缓地松开来,任他将一手按住她赤果的背部,一手放在她身后的飞箭上。 “朝云。”他在开始拔箭时,低声地唤着她。 他低沉又哑涩的音调,令她的灵魂也为之战僳,不知不觉受诱地朝他靠了过去,抬起眼眸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忍着。”他不忍地向她交代,开始动手拔出那支深插入她肩窝的箭。 看着他的眼,朝云试着仔细地把眼前的一切都记下,不肯晕过去。 恍然间,她忘却了她正遭受着拔箭的痛苦,因为他炯亮中带着怜爱的眼、他那因她而紧皱的浓眉,在在地显示出他的在乎,她才知道,原来她是有被他搁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头的,这让她可以忍住背上烧一般的痛,可以忍住她眼中欲夺眶的泪,可是她却忍不下心中那颗正流离失所的心。 她的心,就像是天上的云朵,愈飘愈远,直飘向他的方向去,再也不复返,不肯回来停留在她的身上。 冥冥中的情牵,让她再也不能走开。 “何必这么逞强?”拔完了箭,却发现她从头至尾都保持着清醒,北堂傲怜惜的指尖滑过她的眼畔,勾出她苦苦压抑的泪。 “我……”剧烈的疼痛令她倚在他的胸膛上喘气,再也无法移动自己分毫。 北堂傲为她敷上了草药包扎好后,小心的将她纳入怀中为她披上外衫,回想起她当时是怎么替他挨下这柄箭的,以及她当时脸上的那份惶急和害怕,令他恍然的以为,她的那些神情,全都是因他而生的,这让他有丝快乐,也有丝纯粹的满足。 他轻柔地抚着她的发,“那时,你为什么会来?”其实,她是不须赶来救他的,因为在她的使命中,根本就没有救他的这一项。 “因为西门烈出卖你,他做了别人的生意让人来杀你。”她不忘向他示警,“往后见到了西门烈,你要当心他。” 他的唇边勾着一抹笑,“我若死了,你不是更省事?” “他们没资格动你,我不会允许的。”她反感地摇首,怎么也无法容忍他人向他动手。 北堂傲含笑的轻弹她的俏鼻,“都说你跟我很像,你就是不肯承认。”她也许不知道,她现在的口气,简直就跟他一模一样。 “我不是你的影子……”对于这点,她还是坚决地否认,她还是相信,她有着她自己,并不是全然都跟着他走、跟着他游移的。 “别又用你的声音诱惑我。”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低声轻声轻哄,“闭上眼歇会吧。” 以为他要离开的朝云,心头悬得紧紧的,不肯投放敞开了双臂准备迎接她的睡海,拉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他看明白了,低首在她的耳边保证。 得到他的保证后,朝云才合上双眼,再也无法负荷地沉沉睡去,但北堂傲却转首看向窗外那抹定立已久的熟悉身影,悄声地离开朝云。 与北堂傲同一师门的腾虎,恭谨地站在厢房的门前,以迎接刚踏出房门的北堂傲。 “大师兄。”他朝北堂傲深深一颔首,为他突如其来的打扰而致歉。 “找我做什么?”北堂傲冷漠地看着这个满面风霜的师弟,在心底对他的来意猜出了七分。 腾虎依然低垂着头,“你已经数月没回师门,师尊们怕你出了事,所以……” “我有事要办。”与那个无聊的师门相较起来,待在朝云的身边有意义多了,至少,她能让他挂念,不会像这个师门,就连让他留个去理会的心神都没有。 “大师兄,跟我回师门吧。”已经找了他数月的腾虎苦苦地向他请求,就怕他玩性一起又是数月不回去,到时他该怎么去向师尊们解释? “回去?”北堂傲哼口气,“师尊们是想叫我照他们的心意,帮他们抢个恒山盟主的位子来过瘾是不是?” 他怎么会不知道师尊们派这个师弟来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又为了那个北岳盟主的位子?师尊们是怕今年的位子又会被朝云的门派给抢了去,让他们又经历一年的颜面尽失,所以才会赶在盟主大会举行之前,急急派出所有的人来寻他这个镇门之宝,好让他们能够借他扳回他们所要的尊严。 尊严?这玩意有何价值? 被他们当成棋子数年了,跟朝云打打杀杀的满足了那一票师尊们的成就感,让他们在其他门派的面前能够趾高气扬,可是他们有没有想过,他这颗棋,也是有会累的时候,而且他也从不在乎那些什么虚名、师门尊严和他的自尊。 其实,他可以什么都不要的。 腾虎果然不出他所料地说出他心底所想的话,“恒山的盟主大会就要展开了,师范尊们交代我一定要带你回去,他们希望你通货膨胀在今年打败韩朝云拿下盟主的位子,并且继承师门。” 他马上回拒,“我不回去。”此刻的他,不想走,更不想继承师门,即使他能恢复武功,他也懒得再为任何人挂帅出征,在北岳里与朝云继续厮杀,而他也不要那个劳什子的掌门之位。 “但师尊们说……” “则提醒我该做什么。”他冷肃的眼神立刻杀向腾虎,“回去告诉他们,没有人有权力指使我做与不做。” 腾虎哭丧着一张脸,“大师兄……”为什么这个师兄的脾气就是这么坏?连教导他功夫的人,他都可以不尊师重道,那这世界上还有他会在乎的人吗? “你走。”北堂傲懒得再多废话,也不想惊扰了里头才刚睡去的朝云,马上向腾虎下逐客令。 “你是为了谁而……”腾虎不死心地想找出他不回恒山的原因,两眼才稍往房内探去,就看见了榻上那个熟面孔,“那个人是……” 北堂傲飞快地横挡在门扇前,阻止他的视线进入,不许他看那将他的心勾得收不回来的朝云。 “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认出人的腾虎愈想愈奇怪,完全没想到这两个势同水火的人,怎么会在荒山野岭里同处在一块。 “不要问,也不许把我和她在一起的事泄漏出去。”北堂傲压低了音量向他警告,“不然你就最好祈求我回不了师门,因为我若是回去了,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杀了你。” “师尊那边……”腾虎无奈地垂下头,希望他最少能解决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就不知这件事若是让整座师门的人,或是朝云师门的人知道了,会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北堂傲这次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等我办完了私事之后,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你会吗?”腾虎质疑连师尊都敢犯也敢动的北堂傲,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去找他一直都很讨厌见的师尊们。 望着里头的朝云,北堂傲坚定地道:“为了她,我会的。” 第六章 自北堂傲和朝云在外头走散没跟着回来后,整座山寨里,就一直弥漫着两股超强的低气压,使得整座山寨的人都纷纷走避,以免被其中某个怒火当头的人宰了当下酒料。 心情非常恶劣的靳旋玑,在大厅里来来回回地重重踱着步子,眼眸里写满了忧心和无处发泄的怒气。 “别尽是走来走去的,看得我眼都花了。”心头也是烦得很的西门烈受不了地叫住他,免得他把地板给踩穿。 “你干嘛射得那么准?”靳旋玑马上又找他兴师问罪,“不是说好只是吓吓他们就算了吗?”他就知道这个师爷不可靠,每回总会出岔子,而这次,还居然伤了可能会是他未来弟妹的朝云。 西门烈不负责任地耸耸肩,“我哪知道我会这么神乎其技?”这家伙在担心什么?那一箭又射得不深,更何况,应该担心的人是他才对,他现在只怕那个北堂傲会来找他算帐。 “都怪你的蠢主意……”靳旋玑愈听愈想掐死他,并且很恨自己的耳根子干嘛这么软,尽是听信他的话。 即使是这样,西门烈还是很有把握的,“成果好不好目前谁都不知道,你先别急着说我的主意蠢,说不定到时你还要对我感激不已呢。” “感激?”他一手怒指向外头已黑的天色,“他们已经整整一日都没回来了!”都没有武功,一个还受了伤,谁晓得他们会在外面遇上什么事? 西门烈淡淡轻喟,“这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没回来是必然的,正好可以借机让他们体会失去武功的滋味,你用不着担心。” 虽然现在他也是满担心的,但他又想了想,其实让朝云受个伤也好,因为即使脾气再怎么硬的北堂傲,在朝云受了伤而他又无法反击的那时候,想必他一定是很懊悔难当吧? 就算他再怎么不想考虑来求靳旋玑,但为了朝云,他日后一定会来求靳旋玑的。只是,他们这些旁观者可能还得再继续刺激刺激北堂傲,最好是让北堂傲因朝云而忍无可忍,那时才算是真正的大功告成,因此,他必须再接再厉的制造下一波的冲击给北堂傲。 “你还敢提那个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靳旋玑却听不进他的歪理,“这下子人受了伤,还走丢了,如果北堂傲也出了什么差池,你要赔我一个弟弟吗?” 他烦不胜烦地应着,“好吧,如果计划搞砸了,我赔你一个新的弟弟行不?” 靳旋玑顿愣在他的这句话里,“新的弟弟?”在这座恒山上,他还有别的弟弟不成? “靳大侠,你就对师爷有点信心吧,师爷办事是很可靠的。”听了他们吼了大半夜的山老大,也加入西门烈那边的阵营,下海劝起为弟焦急的靳旋玑。 “你还好意思说?”他不劝还好,一劝靳旋玑就把帐也算到他的身上来。 山老大很惶恐地指着自己,“我……”他是招谁惹谁了? “不过是叫你看管两个没功夫的人,这也能让他们走失?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有气无处发,又说不过西门烈的靳旋玑,以指尖用力戳着他的胸膛,咄咄逼人的把罪都推到他的身上去。 西门烈一手把山老大护至身后,阻止靳旋玑见一个吼一个。 “省省力气吧,你在穷吼也没有用。”他缓缓道出他的推测,以停止靳旋玑的忧心如焚,“我想以北堂傲的智慧来看,他是绝不会乖乖坐以待毙的,所以你也别为他干着急了,我想那小子现在八成快活得很。” “快活?” 西门烈冷冷低笑,或许靳旋玑还不知道,他那个北堂弟弟,可是比他们这座山寨里的任何一个人,还会吃朝云的豆腐,她不过得个风寒,北堂傲就在她的房里耗了整整三日,现在中了箭伤,那北堂傲又有新的理由可以吃遍女敕豆腐了,他当然会快活。 “真的吗?”很容易相信别人的靳旋玑,看他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相信他。 西门烈拍拍他不会转弯的脑袋,“你别老是用你的兄弟之爱来判断事情行吗?事情真的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 “万一事情真的很糟呢?”靳旋玑依然很杞人忧天,“你想,他们会不会想办法逃回恒山的师门救医了?”他一个人出去找了整个白日也没找到他们,说不定他们早就已经远离了这里回到师门去。 “不可能,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他们身处在何处。”西门烈朝他摇摇食指,“更何况他们俩都是爱面子的人,所以在还没恢复武功之前,他们不可能会回去。” 这一点他早就料想过了,只是这一点也不值得他担心,因为韩朝云是出名的死要面子,要她就这么武功全废两手空空的回去?这种事她要下辈子才做得出来,而那个最近都对朝云跟上跟下的北堂傲,也不可能就这样和她一块回去。 靳旋玑搔着发问:“他们……该不会还不知道恒山在哪吧?”不要告诉他,那两个小笨蛋还不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恒山过。 “应该是还不知道。”西门烈气定神闲地点点头,“反正只要他们一日不知道咱们玩的把观,咱们就还有筹码再玩下去,所以咱们必须继续一路瞒到底。” 靳旋玑褒奖地拍拍他的肩头,“虽然你出的主意都很馊,但你就只有骗人的这一点做得最成功。” 他不得不说,这个指使着整座山寨里的戏子演戏的西门烈,真的像东方朔在信上写的有两下子,在研究完恒山的全部地势后,不但特意在靠近雁门关附近的几座渺无人烟的小山峰,当成他们这场戏的主要场地,还花了一笔银子去买下这座山寨,再买通好山寨主山老大加入一块跟着演,居然能够骗得那两个准盟主团团转,不客观存在为他们真的是被他给扔到塞外去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一直都还在恒山里。 东方朔在信尾也有提到,他自己也得小心提防着这位师爷,免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顺便给西门烈给骗去卖了,因为,当年东方朔也差点栽在他的手底下,这位师爷骗人的本事,可是很高竿的。 “师爷,找到他们了!”被西门烈派去寻找失踪人口的曲沃,兴匆匆地奔进大厅来。 他懒懒地挑着眉,“在哪里?” “就在你说的那座悬云寺。”曲沃崇拜地望着西门烈,“我们在他们俩抵达之前,已经先把草药和食物饮水,都照你的安排弄好了。” “办得不错。”西门烈嘉许地点点头。 靳旋玑讶异得合不拢嘴,“原来你早就事先安排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刚才不就白吼白骂一顿了吗? “一点也没错。”他回瞪了这个敢低估他的人一眼,“所以说,你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我要马上去看看他们……”虽说知道他们安然无恙,但靳旋玑还是很想亲自去证实一下才肯放心。 “给我回来。”西门烈一把拉住这个会坏了他好事的人,“你这么一去,那咱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吗?”为了制造他们能够朝夕相处的机会,他费了多大的功夫啊,再给这个搅局高手一去,不就玩完了吗? 他一头雾水,“啊?” “曲沃,他们有没有又结那种仇?”西门烈朝曲沃勾勾手,要他先报告一下偷窥状况。 曲沃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拉长了音调。 “有……”他最近好像都在偷看他们卿卿我我,不知道看多了,他会不会长针眼? “那咱们就再等个几日吧。”西门烈终于露出了快乐的笑容,“这段时间,就当是给他们小两口培养感情好了,不要去打扰他们。”※※※ 朝云整个人仰靠在北堂傲的怀里,轻轻扬起柔细的嗓音,诵念出古寺院落墙上书写的那两行字。 “悬空便欲乘云去,临水方知得月先。” 在聆听着好说话时,北堂傲的眼眸里带着笑,唇角向两边微扬,像是吃了糖的孩子般,单纯的满足。 距离逃躲追兵而避来此地,算算也有数日了。这几日来,朝云的伤势在北堂傲的照料下明显地转好,除了因失血过多而稍无气力外,大致上,她已复元得差不多。 可是即使她的伤势已转好,北堂傲却不急着寻路带她回山寨,反而千方百计地找着借口将她强留在此地,把握着能和她独自相处的每一刻,以弥补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无法获得今日情境的遗憾。 也幸好有这段意外的时光,他才有心神好好地静下心来打算他的未来。 朝云因他低沉的笑音而感到十分不自在,陌生的情愫,又纷涌地窜上了她的心房。 “会冷吗?”察觉她似乎在发抖,北堂傲又把自己披在她身上的外衣将她盖妥些,感觉在她那层薄薄黏贴着她肌肤的棉衣下,那具曼妙身子的玲珑曲线契合地贴合着他的。 “都怪你。”她又羞又怒,“你不该扯破我的衣裳……”要不是他在拔箭时故意扯坏了她身上唯一的一套衣裳,她现在哪会落得没衣裳可穿,只能穿着薄如蝉翼的棉衣来善他的眼? “这样不也很好吗?”北堂傲很满意自己当时的冲动所带来的后果。 她紧握着粉拳,“等我的伤好了后,你就把皮绷紧一点。”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总有一天她也要把他给剥得只剩一件,让他也丢丢脸。 “你要是再敢踹我,当心以后我就不让你幸福了。”他莞尔地想起曾经欺负过她的人的下场,笑谑地挨在她的耳际低语。 朝云一点也不欣赏他的笑话,“少跟我耍嘴皮子,正经点。” “在这种情况下,你能指望我想着什么正经大事?”他懒懒地挑着她的发轻嗅,一手滑过她细腻的玉颈,“你该感激我的,因为我算是很能抵抗你的诱惑了。” 他灼热的指尖和讽冷的夜风形成了反比,令朝云忍不住瑟缩地缩着颈子,不经意地抬首,湛蓝的夜空便映入她的眼帘。 原来,夜里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她还以为,夜,就是黑暗的代表,谁知当月儿滑游在天际时,它那白洁的莹光,除了照射在大地上让大地如蒙上了一层银纱外,也把漆黑的夜空照耀得如蔚蓝的海洋…… 朝云不曾看过那么蓝的夜空,也不会见过那么美丽的云朵,透过月光,天上的飞云朵朵看来纤巧得如透明的丝绸纺成的,令她舍不得移开眼眸。 北堂傲顺着她凝定不动的目光看去,伸手指着那朵仿佛被遗落在天际唯一的一朵飞云。 “像不像?”他靠在她的耳际,用温暖微薰的声音问着。 “什么?”她有些迷然,不知诱着她的,是天上的美景还是身后的他。 “它像你。”他伸出双掌环抱着她,占有的将她揽纳在怀,“遥不可及又令人想触模。” 朝云的心漏跳了一拍,身子逐渐软化在他柔情似水的胸怀里,暂忘了一切,难得地坦露出心声。 她幽幽地开口,“我并不是遥不可及的。” “我也不打算让你继续再孤寂下去。”北堂傲将她转过身来,与她眼眸相对,深深的看进她的眼底,想从中找出她的回答。 她孤不孤寂与他何干?他为何要用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投靠的眼神看着她?她渐渐觉得,在与他相处的这阵子,她变得好懦弱,变得很希望有人能够看出她的需要,而不是继续纵容她将一切掩藏在心底,只是,那个能够看着她的人,为什么总是他? 朝云无言地看着他的那双眼,只觉得她不认识眼前这个像是在说着誓言的男子,就是她往日刀来剑往从无交集的对象。在她的印象里,他也和天上的云朵那般那么多变,让她模不清他的心,捉不住他真正的样貌,不知哪个他,才是真的。 看她又神游到天外天没打算回答他,北堂傲丧气地摇首,真不知她为何每每都会把他的话给想上大半天,然后再把他的问题甩掉当作没听见,为何她就是不会针对他的问题,老实的给他一个落实的答案? 他真的等不下去了,他必须赶在这云朵又有了变化之前,尽早捕获她。 “为什么你会唤作朝云?”他这次不再直指问题核心,反而先把圈子兜得很远,准备一步步的把她的话诱出口,而首先就是得让她开口。 对于这种简单的问题,朝云果然很快的就回答。 “我生在清晨。”她微伦着螓首回想,“我师父说,那一天早上,天际有着很美丽的云朵。” “是很美丽。”他话外有话地同意,两眼在她惑人的面容上徘徊不去,“只是每次看她提着剑想砍我时,我总觉得她的色彩就凋零了几分。” “报师门之仇,是我的使命。”朝云刻意装作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淡淡地表明她的立场。 他嗤之以鼻,“那是你师父加诸在你身上无聊的使命。”世上哪有以杀人为使命的?那些老人们不想因报仇而拼上性命,所以就拿他们的命来拼;更好笑的是,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仇怨。 “无聊也罢,只是身在师门,我就必须从师。”她又何尝不是这么认为?但她又偏偏不能像他一样全然抛下,目空一切。 北堂傲紧敛着眉心,“何必当别人的棋子?为何不好好的为自己而活?” “你不也一样?”他要是能只为自己而活的话,他又何必奉命老是与她在恒山上打个不停? “我从没有打算报什么师门之仇。”他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那你这些年来……”他找上她,不是为了报仇?那他又何必每次都来向她挑战,或是扔个挑战书给? “这些年来,我让你一直跟在身后的理由,难道你还不明白?”偷偷拐着她的话、慢慢地磨着重点的北堂傲,终于把话题拐回他想要知道的问题上。 四下瞬间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心跳声。 看着他的眼眸,朝云心慌慌的,退缩地摇首。 “不,我不明白……”他们之间的那条界线,他又要跨过去了吗?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待在安全范围内? 即使她心底早有了答案,可是她不想将它翻出来,就只是继续将它藏在角落的最深处,因为她怕一旦将它说出口了,那会像是拉出绳团的线头,将会拉出她愈来愈多的心事来,最后无法挽回…… 她很想做个不识愁滋味的女子,只想收留她生命中让她曾短绽盛放的春天,不想在欢愉过后,又得去面对它背后无止境的冬日,如果冬日注定要降临在她的身上的话,那她宁可春天永远不要来,不要让她有所期待。 见她这表情,北堂傲叹了口气,眼中有掩不住的失望。 “一定要我对你剖心掏肺的,你才肯说真话吗?”说她是聪明还是笨呢?或许即使她早就明白了自己的真心,他想,她也不愿去承认一切。 他的话语字字地敲进她的心扉,柔柔纠扯着她的心,牵引着她向他倾倒。 他摒弃了他的倔傲,首先向她低头、向她承认,而后他那轻淡若无的失望传染至她的身上来,急促地催她承接起那颗捧至她面前的真心,不然若是错过了,她可能永远也没第二个机会再得到它。 可是他们的立场让她是那么地犹豫、那么地不安、那么地没把握…… “朝云?”在朝云垂首在他的胸前紧紧环抱着他的胸膛时,透过彼此抵跳的心房,北堂傲知道她动摇了。 她喃喃的想说服自己,“这是不对的,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它一点都没有错,错的只是你不肯去面对我们之间罢了。”他用所有的力气来拥抱她的不安,温润的吻悄然地落在她的眉心。 “北堂傲。”她缓缓抬起头来,真切地问:“在你的心底,我究竟是谁?” “你是我的云朵。”他虔诚地抚模着她美丽的脸庞,“你不是恒山盟主的候选人,更不是我师门的宿敌,你是我一直存在脑海里夜夜惦念的人儿,是我心中的一纤云。” 夜风轻轻吹来,混拌着寺后药草园的花草香味,飘扬在空气中,恋恋依依地薰染着他们,如此的月夜里,朝云不禁神驰,不禁很想逾越。 临水方知得月先…… 春日苦短,时日无多,总有一天,他们都要从这迷梦里醒来的,但在醒来之前,她很想作个梦,捉住水中的那个月亮,不再让他们分离得遥不可及。 北堂傲以额抵着她的额际,声音几乎消逝在风里令人听不清。 “虽然你已经有了属于你的天空,但在我那片仍是空白的天际里,一直都很渴望能收留你这朵纤云。” 她不作声,悄悄地贴进他的胸怀里,轻盈的,像一朵纤云。 ※※※ 朝云动作迟缓地拆去发上的望仙云髻,卸下流铛环苏,墨黑如绸的发如瀑泄下直拖曳至她玉白的小腿处。 伸足轻探这池冷泉的温度,一阵沁凉直抵她的心梢,她转首看向绿意丛生的四处,对这些草木掩蔽的作用仍是有些不放心,还是有点怕在白日的时分,就这么大方的在寺后的冷泉里净身和泡浴。 在这个山头上,每日只要一过了午后,就热得像蒸笼,仿佛晚上沁冷的天气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为了让她觉得舒适些,也希望能借着这座颇具有疗效的泉水帮助她疗伤,于是她每日在阳光盛照的时辰,都会躲来这清凉的泉水里,而北堂傲这阵子常趁她泡浴在泉中的时分出寺去,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忙些什么。 朝云将北堂傲借给她穿的衣裳搁在池水旁,在水光滟滟的光影中步入泉水中,让水缓缓浸没至她的肩头,顿时她觉得隐约有些灼热感的伤处,马上就舒服了许多。 她仰靠在池边看着这座古色古香的枯寺,建筑在山壁上的这座悬云寺,半插飞梁为基,巧借岩石暗托,上载危岩,下临保谷,真的是一个躲避的好去处,透过清澈的泉水,漾着湛蓝天色的水面,悠悠浮饼几朵白云。 日复一日,她的心愈来愈像云朵那般多变,也不知该如何是她。 有时,她会因为北堂傲一句漫无边际不经心的话,而辗转地搁放在心头琢磨上许久;有时,她会惦念起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师门,很想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就这样忘了她,所以才不派人来寻…… 北堂傲和她师门的人们,好像在她的心中进行着一场拉锯战。当她理智一些时,她会想要站在师门的那一边,但当她沉溺在北堂傲的怀抱中时,她又会想要永远的站在他的这一端。她并不贪心,所以她不想同时拥有这两者,只是要她去选择的话,她很怕自己会照着自己的心意,直接选择北堂傲,而后成为师门众矢之的。 她不禁幽幽叹息,掬水洗脸,希望这清澈的泉水不但能为她疗伤,还能洗去她的烦恼。 在她的叹息过后,一抹清楚的投印在水面上的倒影,令她忍不住惊喘,忙不迭地将身子靠紧岸边,以免春光外露。 北堂傲好笑地看着她的反应,“不觉得这么做很多此一举吗?” “你曾保证会当君子的。”她没好气的背对着他说。 “你相信那句话?”他是很欣慰她对他这么有信心,只是,他却对自己很没信心能不做个小人。 她红着俏脸低喃,“现在不信了……”每天只穿着一件薄裳和他处在一块就算了,连洗澡净身的当头他都不放过,总是会挑她无法防备的好时机来捉弄她。 北堂傲蹲在她的身后,撩起她水中湿淋的发,看它们在水面上仿佛一张黑色的绢绣,平铺浮放在水面上,莹莹闪亮。 “为什么叹气?”她最近常常叹气,这是她以往不曾有过的情绪,这让他十分好奇,总是在猜着她是为谁而叹。 朝云没有答话也没有转过身来回答他,就怕自己这张容易泄漏心事的脸庞,又会在他的面前不打自招一切,但北堂傲却不愿意她又再当回一只逃避的小鸵鸟,非要把她最真的一面给挖出来。 他低哑如魅地开口,“看着我。” 朝云的身子颤动了一下,水面泛过一阵波纹,悠悠的,形成圈圈涟漪。 “回头看着我。”他徐缓如绵的嗓音又在她的耳际悄悄拂过。 朝云在水中看见,天上那层层的云朵,急急肆卷,就像他每次笼罩在她的心头时,他就如同天上的狂风,拨动着云朵般,在她心中掀起的涛迭,让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软弱,这么容易就败在他的温柔下,任由他主宰,而她随行。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水盈的大眼一瞬也不瞬的凝睇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他伸手撩开贴在她面颊上的发,偏着头问:“仇敌吗?” 朝云却向他摇首,此时此刻,她看不见以往的什么仇敌更看不见恩怨,她只看见,他们两人之间有种紧绷着的东西,就快把持不住而断裂,而她很可能在他跨越过那道界线之后,也随着他一块跨过,迫不及待的想加入他。 就算是没有永远,就算是一厢情愿,但她还是很想许一个短暂的春天。 北堂傲的指尖在她的唇上轻划,“在你眼里,你真正看到了什么?”已经给她那么多日思考了,她不会又缩回原地吧? 她深吸口气,“一个男人,你。” “怎么不再叫我仇人了?”他的眼中忍不住抹上一抹笑意,很高兴她开始对他老实了。 对啊,她怎么不叫他仇人了? 朝云也为自己的转变吓了一跳,不晓得自己是在何时将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拉升上去的,也很讶然于自己居然不假思索所说出的话语。 “你变了。”他浅笑地点着她的俏鼻,“你还不知道吗?” 如果他们是以前仇人身份的话,不要说能在这种情况下与她交谈,只怕他敢在这时候靠近她,她马上就会赏他一顿刀剑相向,而她现在却进步得这么多,或许他只要再努力点,先把自己的真心坦露出来,那么她就会继续跟进。 “我变了什么?”难道她早就不再是她了吗?她究竟是哪变了? “这里变了。”他伸手指向她的心房,掩不住脸上的一派热烈欢欣,“因为我而变了。” 朝云无法反驳,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着他的脸庞愈来愈靠近她,送她一记温暖的吻,暖暖的滋润她的心梢。 北堂傲停留在她唇边的吻,很快地就被一阵直朝他们而来的脚步声打断。 “穿上。”他飞快的为她拿来衣裳,见那件薄裳根本就无法遮掩住她的春光,他索性月兑下外衫将她包得紧紧的。 朝云红着脸边穿边问:“谁来了?”在这渺无人烟的地方,会有人来? “欠揍的人。”北堂傲在一看见满脸洋溢着笑意的靳旋玑冲进来时,马上就反感地皱紧了眉。 “北堂弟弟!” 忍耐不住担忧之情而硬是跑来的靳旋玑,开怀地敞开了手臂,才想要好好和北堂傲一叙分别之情时,北堂傲就一掌把他的笑脸给推开,二话不说的动手月兑起他的衣裳来。 靳旋玑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干嘛月兑我的衣裳?”怎么数日不见,这个弟弟就变得这么热情? 北堂傲冷淡地瞥他一眼,把强行抢来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后,再算帐地一拳袭向他的面颊。 “你打错人了。”知道他心中已经窝着闷气很久无处发的朝云,站在他身后淡淡提醒。 “有吗?”他倒觉得这个罪魁祸首一样欠揍。 “我……”靳旋玑好不无辜地抚着脸,“我何德何能才会受到这顿拳头招待?”为什么第一个打的就是他?真正做坏事的人,应该是那个出馊主意的师爷才对。 “北堂傲。”朝云也觉得他揍错人了,一手指向闲在一边的西门烈,“更欠揍的是另外一个。” “让开。”北堂傲看了也跟来的西门烈一眼,一把推开碍路的靳旋玑,照着朝云的指点去找那个敢射伤朝云的人。 “好吧。”西门烈告饶地举高双手,“我自首,是我干的好事。”他就知道北堂傲一定会记下这桩仇。 北堂傲才不管他自不自首,握紧了拳头就先在他的肚皮上给他一拳。 西门烈龇牙咧嘴地抚着肚皮,“真不可爱……”好心帮他赢得美人归还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他,一点也不知感激。 “敢暗算她?”北堂傲甩甩两手,冷眼微眯,“下回我会出十倍的价钱找人来暗算你。” “不用这么多礼吧?”西门烈消受不起地直摇着手,一点也不想收他的这份谢礼。 北堂傲邪恶地挑高两眉,“做人是要懂得礼尚往来的。”往后西门烈就不要有把柄落到他的手上,不然他也会来效法一回。 靳旋玑有点同情西门烈的下场,“师爷,你没事吧?” “先叫那两上都想扁我的人回山寨吧,下一场戏要开锣了。”西门烈摇摇手,要靳旋玑去执行下一步他们已准备好的计划。 他有点害怕,“我去?”要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两个人?太危险了一点吧? “你不敢?”西门烈很看不起这个既不会欺善又很怕恶的靳旋玑,真不晓得他到底是怎么当上嵩山盟主的。 “不只我不敢,而是没有一个人敢。”靳旋玑在他嘲笑笑之际,一手指着其他跟着来同时也不敢贸然去接近北堂傲他们的同伴,说明聪明鬼不只他一个。 “要跟他们回山寨吗?”听见他们对话内容的朝云,转首问着北堂傲,心底有份掩不住的不舍,还不想离开这个地方。 “对。”北堂傲将她的衣裳又拉得更紧些,不让她露出丝毫春光。“先跟他们回去,也好请个大夫再来为你看看。” 朝云凝睇着他,“回去后,你又要听从西门烈的摆布了。”他只要一回去,那个爱奴役他的西门烈,八成又要叫他做一大堆差事,把他劳累得像头牛似的。 北堂傲一脸的无所谓,“我和他只是彼此利用而已,他摆布不了我什么。” “韩姑娘,你要跟我们回去了吗?”已经等他们很久的曲沃,走至朝云的身旁轻拉着她的衣袖。 “别碰她。”北堂傲迅速打飞那只敢碰她的手掌。 众人因北堂傲的举动,皆睁大了眼,并且有默契地互相交换了一下深有同感的目光后,很自动的退离他们两人远远的,先清出一条路来恭送他们出寺。 “师爷,他们两个之间的风水好像转好了。”靳旋玑看着北堂傲扶持着朝云的背影,略有所悟地道。 “你就快多一个弟妹了。”西门烈忙不迭地叫他快去加把劲,“快点把握机会去和你未来的弟妹套套交情吧,也许她会帮你捞到一个弟弟。” “我这就去。”靳旋玑这才大梦初醒般地记起认弟弟的大事,赶忙跟上他们。 “师爷,那个北堂傲……”曲沃抚着被北堂傲打红的手,很希望西门烈说一说他会莫名其妙挨打的原因。 西门烈止不住脸上逐渐泛滥的笑意,“他只是在吃味,而你只是比较倒楣而已。”他的那一箭,还射得真是好啊,数日不见就有这么大的成效。 “他会吃味?”有可能吗? “对。”热爱看热闹的西门烈有点遗憾地告诉他,“咱们错过好戏了,如果咱们早一点来的话……”他该在美人出浴前跑快一点赶来此地的,说不定,他能在被北堂傲揍扁之前欣赏到某位美女曼妙的身材。 “师爷,你的口水掉下来了。”曲沃递过一张干净的帕子给他,并且冷静的退了三大步指着他的身后,“在韩姑娘把拳头挥向你之前,你还是快闪吧。” 第七章 “师爷……” “暮霭?”正在马房里整理秣草的朝云,听见她熟悉的声音,马上放下了手中的农具,抬首寻找着师门里最小的师妹。 “嘘……”暮霭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她拉至较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小声点。” 朝云靠在她的耳边小声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找你的。”形色匆匆的暮霭边走边说,“你已经失踪很久了,现在全师门的人都在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一被她拉至角落,朝云便迫不及待地问,不知道这个年幼的小师妹怎么有办法找来这里。 暮霭偏着头回想,“有个拿着奇怪毛笔的男人告诉我该来这里找你。” 她记得那个男人说,只要她照着他的指示走,她就可以找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师姐。 “拿着奇怪毛笔的男人……”朝云脑海里自动地跃出一个人名:“西门烈?”常常在手里拿着一支判官笔的人,不就是他吗? 她百思不解,实在不懂西门烈为何要特地告诉她师门的人她在这里,他不是在帮靳旋玑认亲吗?还是他又做了别人的生意,而这次生意的对象,是她师门的人?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暮霭担心地握住她的手,“师姐,跟我一块回去吧。”她再不回去,整座恒山都要因她和北堂傲双双失踪而被掀翻了。 “我……”朝云像是个流连于梦境中的人,仍依恋在美梦中不愿醒来,但没想到,最害怕的一件事还是来临了。 暮霭把师尊们的心情转述给她了解,“恒山的盟主大会就要开始了,师父急着要你回去,大家都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盟主大会你绝对不能够缺席。”要是今年她不接下武林帖竞争盟主之位,而卧北门的人却能够派出北堂傲,那他们师门该怎么办?放眼恒山,也只有她才能与北堂傲为敌,平分秋色。 又是这样,次次都是为了这无聊的理由,朝云听了就打心底的排斥。 从小,每个人都说她不负众望,最有希望将师门发扬光大。其实,她并不愿争什么恒山盟主之位,也没有什么在江湖扬名立万的壮大志向,更没有夺野逐峰之心,事实上,她的生活一直都是很被动的,一直,都是被北堂傲所牵扯着的,若是没有北堂傲的存在,她的生命就像是失去了方向,而她将会不知该何去何从。 没有北堂傲的恒山,值得她回去吗?那种孤寂的世界,在她过惯了这边热闹的生活后,她还能再待得下去吗? “师姐?”见她一味地在沉思,暮霭把握着不多的时间忙拉她回神。 朝云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不能跟你回去。” “为什么?”暮霭还以为是这里的山匪对她做了什么,以控制着她不让她回去。 她平静地道:“因为我已经武功尽失,就算我回去了,也只是个会拖累师门的人。” 如果是在前一阵子,这些话她绝对说不出。她那高傲不愿服输的自尊不允许,可是现在,她才知道其实要放段,也并不困难。 暮霭情急得快跳脚,“怎么会这样?” “靳旋玑用卸武式废了我的武功。”她淡淡地再道出实情,就见暮霭的眼中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不……不要紧的,师父他们一定会有法子的……”她六神无主地想着法子,“我们去找师父他们来帮你,他们一定有办法解靳旋玑的璇玑剑法。” 朝云朝她缓缓摇首,“即使能解,我还是不能走。” 早熟的暮霭,察觉她眸子里那丝丝泄漏的情意。 “你在这……”她犹豫地看着朝云,“有舍不下的人吗?” 看着暮霭童稚纯真的眼眸,朝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还对人们有着热情懂得体贴人心的自己,她不知该怎么告诉这个一无所知的女孩,她心底最深的依恋就在这儿,她也不知该怎么告诉她,那些关于芳心暗许的情事。 她一直都不喜欢说话,只以行动来表示,虽然自小就和师兄弟妹们生长在一起,可是彼此都很生疏,而那些人对她的了解,犹不及北堂傲的一半,若是北堂傲没有出现,她恐怕也不会明白自己的那颗心,是空旷得那么凄凉,没有任何可以让她留恋不舍的东西、没有可以眷顾的人事,就只有一个北堂傲,才能让她有这种感觉。 不知在何时,师们平空加诸在她身上的仇恨,逐渐在她追逐的岁月中变了质,她离师门的人愈来愈远,离北堂傲愈来愈近,渐渐的,她再也不知该怎么启口,只能把一切都压抑在心底,不时的欺骗着自己,她并没有那么在乎他。 但她并不愿再自欺下去。 “我是有一个舍不下的人。”朝云拍着她的脸蛋向她承认,“他是我的明月,而我,是追逐着他的星子,我不想离开他。” 她似懂非懂,“你的明月?” “是的。”在月儿的旁边,总有一颗跟随的星子,无论四季,它们都两两不分离,她只是追逐在月儿身畔的一颗星,是北堂傲口中所说的一抹影子。 “他是谁?”暮霭的眼中流露出满满的好奇,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渗进这个宛如冰霜的师姐心里。 她微笑地扬起嘴角,“一个爱恨仅有一线之隔的人。” “你要为了他抛弃你的一切吗?”听到恨这一字,暮霭或多或少也明白了那个让她心动的人,于是问得很直接,只想知道那个人在她心中占有多大的地位。 “我能抛弃些什么?”她不是什么都没有吗?她又能够失去些什么? “你辛勤练成的功夫、栽培你的师门、你答应过师父他们的誓言。”暮霭一一列出来,“你不怕……有人说你背叛师门,为情忘恩背义?流言是很可怕的。” 朝云怔了怔,“我也不知道……”她没考虑过那么多,只是很自私的以自我为中心地思考着。 “跟我回去吧,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前。”暮霭朝她伸出手,诚切的要她想远一点,“你也知道师父他们是容不得背叛的,你也不希望往后都无法在恒山立足吧? 她不断地摇首,犹如一个迷途志返的人,不知该怎么回头。她不能再漠视她在师门时的不快乐,在她像朵可以随着心念四处飘移的浮云徜徉在天际过后,要她再回到那恍如一滩死水的生活里,她便觉得自己迟早会因此而枯萎,她会慢慢的窒息,只因为她曾拥有过她真正想要的日子。 “师姐……”难得见她的表情如此忧伤,暮霭也有些动摇了。 “不要再来找我。”朝云直把梗在喉间的泪水压下去,强迫自己去取舍,“倘若我想回师门的话,我会自己回去向师父他们请罪。” “可是……” 她伸手轻推,“走吧,别让他们发现你。” “好。”暮霭殷殷的要她保证,“但无论你将会怎么做、做些什么,你一定要考虑清楚,不要作出会让你后悔的决定。” 朝云无意识地点着头,在她离去时,心头还是盘旋着她的这番话。 懊怎么做才不会后悔呢?或许这项人生课题,谁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正确的解答。 马房一道幽微的响声拉回了朝云的思绪,她赶忙抹去几欲出眶的泪,让自己又变回那个坚强的朝云。 一直都处在马房暗处里的北堂傲,必须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才有办法压抑下此时他胸口这份激越的情愫,因她方才的那一番话,为她沦陷至更深处。 她说,他是她的月,她舍不下。 北堂傲笔直地朝她走来,瞅着她的容颜,好像在查看什么似的,眼神很复杂。 “记忆中,我不曾见过你的泪。”他抬起她的面颊,以指抚着她益出眼角的泪,“告诉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你会为我落泪吗?” 朝云的心泛过一阵颤抖,他总是这样,每次都能看见她最微细之处,看见她最想掩饰的忧伤,也因此,她才走不出他的手心。 她还记得他曾经在她耳边问过,在她的心底,她将他藏在哪个地方?其实她并没有将他藏在哪个地方,她只是全面的被他占据而已。 “我不知道。”朝云伸出双手拥抱他的胸膛,很肯定的告诉他,“但我知道,我不要你离开我。”不管她是不是一厢情愿,即使短暂也好,她只想把握现在。 有些事,不能重复一遍;有些人,一生只遇一回。 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收不回来了,那么,又何妨错到底?自与他相遇之后,她所有追逐他的足迹都在她脑中化成了记忆,成了她黯淡无光的生命中,唯一的光彩、唯一的欢愉,也许在当所有的年月都褪去后,在她的心中仍会回旋着,当初因他而轻快跃起的旋律。 北堂傲像是要将她揉入体内的拥抱,比往常还来得有力,像奋力想要告诉她什么似的,可是他并没有开口,只是无言的将她拥紧,让她去作决定。 朝云轻轻推开他,退离他的怀抱,旋身离开马房走入山寨里,而北堂傲静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裙据边漾出朵朵细浪,仿佛在他的心坎上拍击出滔滔浪花。 ※※※ 就在马房外的不远处,一群等待着消息的男人们,皆在秣草堆后蹲低了身子,众人一心地合上嘴不发出一点声音,以免被犹在马房里的北堂傲给发现。 昂责偷窥和探听消息的曲沃,在朝云离开马房回到山寨里时,赶紧偷偷模模地赶过来。 “那个暮霭走了吗?”曲沃才奔来他们这还没喘完气,等得很心急的西门烈便拉着他问。 他抹着额上的汗,“走了……”真奇怪,为什么每次派去做这种马前卒的人总是他? 西门烈又兴奋地搓着双手问:“那她可有积极的叫韩姑娘回去?”希望他特地找来的这个帮手,能派上一点用场,不负他大老远的跑去报讯。 “有。”曲沃一五一十地转达,“她还要韩姑娘好好考虑清楚,就连师门的威胁也都搬出来了。” “很好。”西门烈听了两掌一拍,笑得很志得意满。 但开心的就只有西门烈一人而已,其他蹲在这里参与计划的人都狐疑,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咧笑着嘴,“听我的准没错。” “万一那个暮霭回去师门叫她的师父们来要人怎么办?”曲莱一脸愁绪地问,很担心朝云她整座师门的人,会因为知道他们在哪的暮霭的报讯,而集体朝他们杀过来。 西门烈更是频频点头,“那就更合我意了。”他就是要找一个嘴巴不牢靠的人来通风报讯,然后让视朝云为宾的师父们,全都赶来这里参与盛会。 山老大眯细了眼,“之前也有个叫腾虎的曾经偷偷去找过北堂傲,那不会也是你做的吧?” “就是我。”西门烈一点也不闪躲,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就是报讯的那个人。 曲莱提心吊担的提醒他,“师爷,你忘了他们俩的师门誓不两立吗?” “我没忘啊。”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想让他们两个师门在这里开打吗?”贡莱是愈听愈糊涂了,而且他也发现这个师爷的笑容怎么变得愈来愈像个混世魔王? 西门烈朝他伸出一指,“答、对、了。” “什么!”所有的人顿时因为他这句话而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深怕那两个师门的人杀过来时,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不要害怕。”西门烈淡淡地安抚着他们,“我会叫靳旋玑去摆平他们的。”这些人也真是的,靳旋玑不相信他就算了,居然连他们也都不看好他,他做坏事可是有金字招牌的。 山老大模不着头绪地问:“你到底是准备进行什么计划?” 他两手擦着腰,漾出一抹期待的笑意,“我要北堂傲演一出抢亲记。” 在西门烈一发表宣言后,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他还以为他们是因为太佩服他所以才说不出话来,谁知把头一低下来时,他看到的是每个人都呆呆愣愣地瞧着他,根本就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好吧,我知道你们都不常用脑袋……”他不禁仰天长叹,把事情的原委从头说起,“根据最新消息,听说韩姑娘的师父好像把她许配给她的大师兄了。” “那该怎么办?”知道北堂傲与朝云之间互有情意的曲沃,第一个紧张的大叫,然后马上被众人捂住嘴降低音量。 西门烈白了他一眼,“什么怎么办?叫北堂傲去抢回来啊。” “可是就算是抢回来了,他们两人的师门也绝不可能会让他们在一起的。”比较站在第三者立场的曲莱就显得冷静多了,有条有理地分析起这个计划的问题之处。 “这一点我早就考虑到了。”西门烈有招接招地挡掉这个问题,并且说起另一个准备执行的计划,“既然他们的师门容不得他们在一起,那我也只有替他们制造机会。” “怎么制造机会?”每个人都很想知道这种棘手的事他要怎么解决。 西门烈两眼绽出邪恶的光芒,“先让他们爱得死去活来再拆散他们,然后怂恿北堂傲去抢人,再逼他们两人同时背叛师门,这样他们就能双宿双飞了。” “哇……”众人一致地发出佩服不已的长叹。 他高高地扬起下巴,“崇拜我吧?” “等一下。”山老大还是有点怀疑这计划到底可不可行,“北堂傲真的会去抢人吗?” “以他的个性来看,他会的。”那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哪容得自己的心上人嫁别人。 山老大再接再厉地问:“你有把握能把他们分开来?”要他们两上行影不离是很简单,但只怕想分开他们是一件难事。 “放心,到时我绝对会叫他们的师父们来拆散那对小鸳鸯的。”他凉声地笑着,并且仔细向他们交代,“在他们的师父来此之前,你们都得配合我的计划照着演,这样一来,成功就在不远的前方了。” 靳旋玑的声音冷冷地自他的身后传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要拆散你的北堂弟弟小两口呀。”这家伙来了也好,没有他,这场戏就可能会演不好了。 怒气冲冲的靳旋玑,一手拎起他的衣续,“你到底又背着我做出了什么事?”这个专门搞怪的师爷,只要一个不注意,他就又开始兴风作浪了起来。 他一副很伟大的模样,“我只是做了一件能够加速让北堂傲承认你是他哥哥的事。” “棒打鸳鸯就是你所说的好事?”爱弟心切的靳旋玑可一点也不同意他的作法。 “唯有分离,才能见真心。”西门烈说得好不洋洋洒洒,“而也唯有真心快消失之时,才会让人狗急跳墙不顾一切。” 他不禁很想掐死这个搞怪分子,“你就是要把北堂弟弟逼得无路可退就是了?”是不是恒山这个地方都会让人很容易变得很偏激?那两个准盟主做事偏激就算了,这个师爷怎么也被传染了? “我能说什么?”西门烈无奈地摊摊两手,“我本来就是被聘来扮坏人的。” “倘若他们被拆散了,北堂弟弟会不会因此而很伤心?”西门烈把事情闹大了不打紧,他只担心北堂傲到时候的感受和反应而已,要是北堂傲捉狂了怎么办? 他又是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会。” “不要。”靳旋玑大大地摇着头反对,“我不要我的弟弟伤心!” “他若是伤心,那就是你该登场的大好时机了。”西门烈又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向他游说,“到时你只要好好的发挥你的兄长之爱,他一定会亲口对你说他要认你。” 靳旋玑愈想愈害怕,“我只怕北堂弟弟若知道了真相,他会把我给砍死……” “恐怕这个风险是避免不掉了。”提起这点,西门烈就有点无能为力。 “你就不能用比较安全一点的方法吗?”靳旋玑直掐着他的颈项摇晃,“为什么要我去冒这种风险?” “你以为他们两上很好搞定吗?只有我这天才师爷才会想到这主意,换作别人,老早就对他们俩投降了。”西门烈也跟他杠了起来,不但收去了笑脸,还嚷得比他还大声,“再说,我不牺牲你牺牲谁呀?要认弟弟的人又不是我!” “你……”被他吼得说不出话的靳旋玑,悲伤地掩着脸为自己将有的下场哀悼,“我就知道我命苦……” 一旁的曲沃垮着肩头,以肘撞撞身旁的西门烈,“他真的是中岳盟主?”哪有盟主是这种德行的? 西门烈也觉得自己的包容力很强,“是啊,很难相信吧?” “他的其他弟妹们不会也跟他都是一个样吧?” 希望他们靳家的人在别的地方有出产个正常品种出来,而且千万不要跟看起来就没什么用处的靳旋玑有像到半分。 “不。”他笑着摇首,“幸好他们每个都跟他不同。” “咦?”怪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西门烈神秘地挥挥手,“你就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吧。” ※※※ 深更半夜的时刻,所有的山匪们和山老大齐聚在房里,完全照着西门烈的交代,准备开始为北堂傲和朝云制造机会。 “她下来了吗?”曲莱慎重地问向趴在窗边探看的曲沃。 “下来了。”曲沃一看见朝云的身影连忙就定位,“咱们可以开始了。” 在朝云的身影方路经他们的房门前,山老大刻意扬高了音量,摇晃着酒杯问向众人。 “你们想,如果这件事被他们俩知道了,他们之中哪个人会先忍不住跑回师门?” 曲莱马上有答案,“一定是韩姑娘吧,她已经有了两次想要私逃的纪录。” “不,应该是北堂傲才对。”山老大却持着相反的意见,认为那个没有逃跑过的北堂傲先走的机率比较高。 “为什么?”众人皆摆出一副不解的模样望着他。 山老大清了清嗓子,“北堂傲是恒山排行第一的刀客,他怎么可能屈居在这里而不想离开?他当然是很想回恒山师门的。” 曲沃忙着投朝云一票,“但韩姑娘也是恒山排在首位的剑客啊,她的功夫一点也不会比北堂傲弱。” “话是如此没错,但她不过是个姑娘家,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山老大啧啧有声地摇着头,“就算她争得了恒山盟主之位,到头来她还不是要放下一切相夫教子去?” “或许他们会一块站在恒山之巅也说不定啊。”也许是因为看久了他们,曲沃很想亲眼看见他们最后在一块的情景。 “你想,如果你当上了恒山盟主,你会甘心只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吗?”山老大拍着他不灵光的脑袋,色迷迷地朝他眨着眼,“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主动来投怀送抱的女人们数都数不完了,哪还有可能只钟情于一人的道理?” “嗯……”其他人纷纷额首同意他的论调,并且七嘴八舌地高声各自讨论了起来。 “喂,你们别胡说,这话要是让韩姑娘听见了,当心又要挨一顿揍。”看到映在实上偷听的人影急急震动了一下,曲沃故意把声音说得更洪亮。 曲莱无所谓地挥着手,“反正现在说的都只是假设,只要咱们不把他们还在恒山的事透露出去不就行了?” 夜半口渴下楼寻水喝的朝云,在步经他们房门前听见了他们谈话的内容后,就错愕地止住脚步,并且倾耳细听,直到她再也无法听下去,脚步无章地离开那里,千头万绪地回想着他们方才所说的话。 他们从没有离开恒山过?他们被西门烈骗了? 朝云心神恍恍地挪动脚步,不断地在脑海中猜想着,北堂傲他知道恒山就在这里吗?不知为什么,她知道了,却不想离开,也不想告诉他。 每一天,她都很仔细的记下从悬云寺回来后的生活,这些日子来,每当天空昏黄的时候,北堂傲会骑着马带她去看那漫天的彩霞,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坐在屋角静静的看着她入睡……倘若他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或许,她在下意识里,她并不想那么早就结束这种日子,她还不想让她的梦醒过来。 她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他的话,当一个人的眼神跟随他久了,就不再知道该怎么离开。 也许她是真的把心放在他的身上太久了,此时,她竟找不到初时的自己,也不再知道该怎么离开。可是北堂傲最近常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令她不禁在心底反覆地思量着,他的思绪会这么纷乱,是不是因为当日暮霭师妹来找她时,他是否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了?他是不是以为,她要离开他了?还是他也已经知道了他们原本就在恒山里没离开,所以他想像她以前私逃般,目前正计划着想怎么回去吗? 抑或者,真如山老大他们所说的,他不会只甘心拥有她这一缕云朵而已,正想着怎么打倒她后再去找寻其他的云朵? 她止住了漫无目标的步伐,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他的房门口,她朝里头看去,黑黝黝的,不见任何光影,他不在房内吗?这么晚了,他会上哪去? “北堂傲……”她轻推开房门,在黑暗的房里轻唤着,却迟迟没听见他的回应。 昂责来看成果的曲沃,在快找遍了整座山寨时才见她枯站在北堂傲的房里,像在寻找着什么。 “韩姑娘?”他引着烛火进来,“你在找什么?” “北堂傲他人呢?”为什么这么夜了,他竟会不在他的房内? 曲沃边打着呵欠边说,“听人说,大清早就看他骑着马出去了。” 朝云的心急跳了起来,“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他出去了一整日?他从来都不曾出去那么久的。 “是啊。” “他去哪里?”怎么昨天他没对她说他要出门?不管他要去哪里,他向来都会对她说一声的啊,怎么这次会让她毫不知情? “我也不知道。”这次曲沃就很诚实没再作假了。“大概又是在这附近逛逛吧,不然就是走远了些。” 朝云的语气变得很不稳定,“他……有没有对你说些什么?” “没有。”曲沃也不太清楚那个北堂傲的心思,“他是独自一人走的,出发时,也没对人说什么话,所以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上哪去了。” 没有留只字片语、不知他上哪去?对北堂傲认识极深的朝云瞬间明白了北堂傲做了什么事。 他走了?他扔下她一人在这里回恒山的师门了? 血色迅速自朝云的脸上褪去,令她的面容变得更加雪白,隆隆的心音,不断地在她的耳边轰然作响,令她有些昏眩、有些颤抖,觉得像是被人掐住了颈,气息欲窒。 “韩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她迷茫地摇首,“我只是有点累……” “那你就早点歇着吧,我想北堂傲应该快回来了,晚安。”曲沃知解地颔首,走出房间时顺道为她将房门带上,同时也带走了烛火,然后飞快地去向西门烈报状况。 被独留在黑暗里,漫无边际出眼眶的热泪颗颗坠落在地,朝云两手紧掩着脸庞,无声的啜泣着。 不,他不会回来的,他既然已经远走,他哪还会惦记着她这朵浮云?或许,在离开了她之后,他还会在其他的地方,发现更多属于他的云朵,而遗忘了她让她独自飘零。 金色的流光,悄悄地从她房外流泄了进来,一束束的光源,缓缓穿过纱窗,一棂一棂的照亮了窗,徐缓向前滑移,移进了她的房内,为她带来了满室的亮光,驱散了冷清的黑暗,再滑至她的脚尖,而上,来到了她的脸庞。 朝云挪开指尖,抬首看向举烛站在她面前的北堂傲,脑海中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瞧你。”北堂傲放妥了烛台后,走至她的面前以指揩去她眼角的泪滴,“活像只被遗弃的猫。” 朝云茫然的看着他的眼眸,不能相信他尚未离去,两手隐隐抖颤着,从不知失去他的感觉竟是令她那么地害怕和难以负荷,她的心至今仍是剧烈地躁动着,无法停止下来。 “这是我特意为你摘的。”北堂傲没发觉她的异样,自身后拿出一大束洁白如絮的花儿交至她的手心里。 吧净单纯的芳香充斥了朝云整个心脾,她的眼眸动了动,定望着眼前一大束看似娇贵的白色花儿,同时也看见了他的脸庞、他的手臂,有些小小的伤痕,在他的身上还沾染了尘土,而他诚挚的眼眸里,有着他对她的真心…… 她紧紧按抚着胸口,怎么也无法使自己的心平定下来,反而因他的举动跃动得更加放恣。 “这花儿生得很高,不容易摘到。前阵子我看它们开在山崖边,由远处看上去,就像是山崖上的云朵,所以我才花了一整日的工夫去采它,就是也想让你看一看……”北堂傲喃喃地说着他去摘花的目的,话犹未说完,朝云已扑至他的怀里紧拥住他。 白花似雪地落了一地,一地的不可收拾,就如她的心。 “你……”北堂傲深吸口气,拂着她的发沉吟地问:“以为我扔下你走了?” “你是不是想试探我?”朝云掩饰不了自己激动的语气,气自己的心不争气,又感谢她对自己难得的诚实。 “是的,我是想试探你。”他坦然地承认,两手捧起她的面庞,“其实你也知道我们在哪了是不是?” 在这里住入了,他也早就生疑了,借着许多的破绽,他是比她早点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但他不想告诉她,反而想探测她的反应。 “我知道。” 他干脆说出他们两人均有的深沉恐惧,“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在猜测着我们会不会打破表面的平静,一声不响的抛下对方?” “你若是想要离开……”朝云咬着芳唇,眼中有着坚决,“我不会让你走。”只是一声不响的离开她一日而已,她就已经备受煎熬,她不能再受一回,她必须牢牢地捉住他。 “我正想对你这么说。”北堂傲微微一哂,以指阻止她咬唇的动作,“因为我要的比你还要更多,我不会轻易放你走。” “你还想要些什么?”她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瞅着他,款款的,带着情意。 “你的所有,我都要。”他轻笑着,听似平淡但又像是誓言的话语,自他的口中倾泄而出,道出他最想要的心愿。 她怔仲半晌,蓦地,她突然拉下他的颈项倾所有的热情吻上他的唇。 很措手不及,仿若早就等待已久,又像是时日无多般的烈焰焚炙着他们。 北堂傲在与她的纠缠下,步伐颠颠倒倒,绵帛撕裂的音律夹杂在彼此交织的喘息中,他将她放在炕上,用全身与她细细厮磨,感觉她如一缕软女敕的云朵,在他的身下敞开了来,缓缓将他包覆着,妖娆得像是一团足以令人粉身碎骨的烈火,熊熊地燃烧着他,烧呀烧的,同时烧毁了盘据在她脑海中的忧虑,也烧毁了一直以来,她所有的压抑。 他缠住她,温暖芳香的气息向他包拢,他盯着她灿灿明亮的眼,挺进她的身子里,霎时自她的口中逸出一声小小的吟哦,酥软的飘过他的耳际,令他忍不住去撷取住这只属于他的声音,更加拥紧这朵只让他拥有的云朵,律动着他需要释放的身子,要她将自己交给他,将他收纳至她的身体里。 “把一切都忘了吧……”他喘息的在她耳畔低喃,“只要记得我。” 朝云不假思索地捉住他起伏的背脊,心火随着他狂窜熊烧,扯开所有的束缚,将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前,身心不由自主的沸腾,有种甜蜜,缓缓渗进她的心头,芳霏浓沁的味道,就像那夜在月下的草药芳香,徐徐勾撩着她放手一搏,让他彻底走进她的生命。 为何要记得那么多?为何要遵循着那些师命和那些枷锁?此刻的,什么也记不起,什么也不想遵循,她只是孤零零且自由的一人,没有人能命令她该做什么才是对的,没有人能够央求她去背负那些理也理不清的责任或是罪恶。 她只想真正的为自己活一次,贪欢片刻,一生只要这么一次的纵情。 第八章 晨光中,北堂傲悠然转醒,空气中,丝丝缭饶着芳霏浓沁的香气。 犹未睁眼,他下意识地将手伸探向一旁,寻找着温暖芳香的朝云,但在已凉的炕上,模到的却是空无一物。 他慌忙睁开眼,坐起身来四处寻找她的身影,在刺眼的晨曦中,他看见朝云静立在远处的窗前,一头黑发垂曳在地,如一匹夹带着彩曦的黑绸,闪闪映炫目,令他想起昨夜她是怎么将她的发缠绕在他的身上。 在些炫惑,有些满足,止不住的拥有感充斥着他的心房。 他捉到这朵属于他的纤云了,自此以后,她将不会再远离,在那两心交一、互诉情衷的时分她曾说过,她将陪伴着他一如他的身影般,不离不弃…… “你在看什么?”北堂傲沙哑地开口,想将她再度拥回怀里,细细聆听着她那缠绕在他耳边纤细的嗓音。 朝云不语地倚靠在窗边,两眼直视着下方那群令她心房失序无措的人们,颤抖地用力握紧了双手,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朝云?”她那苍白的面容和紧咬着芳唇的动作,令他骤感不对,连忙翻身下炕,穿戴好来到她的身边。 透过窗棂,北堂傲看见两座师门的人正一左一右地分据山寨外,彼此皆手拿着兵器,似乎随时都可能互战起来,而靳彷玑则是独自站在山寨的大庭之前,一夫当关地阻挡着他们进入,并似乎正对他们说着什么。 昨夜的迷情瞬间自他的脑海里走远,不留一丝余味。 “为什么他们都在这里?”这些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而他们又怎会同时都在这聚头? 朝云脚步不稳地恍恍退了几步,无法思考地揪紧他的衣衫,像是需要一个可以藏匿她的庇荫般,为她抵挡即将到来的风雨,一颗心不安分地颤动。北堂傲伸出两手扶持着她,明白她担忧的是什么、害怕的是什么,可在他昏乱的脑际,此时却寻不着一条能够将他们双双都救离这情境的生路。 “里头的两位。”西门烈十万火急的敲门声敲碎一室的寂静。“你们的师父们来领你们回家了,快点把行李收拾好下楼去!” 朝云觉得胸口里仿佛有某种东西,已被狠狠的剥离了,四散五裂的,怎么也无法收拾她的伤心。该是分离的时候了。 为何分离都没有预兆?为何是这么地措手不及?她还没有正眼看着北堂傲,深深地告诉他这些年来一直藏放在她心坎里的情衷,她还没有在心底仔仔细细的将他的一切都镌刻下来,好让她在往后的岁月里都不会遗忘……但骤来的人事,却像是一场将她惊醒的噩梦,逼迫她回去面对那早就存在她心头已久的现实。 北堂傲深吸了一口气,款款地抬起她的面颊,细细抚模她的眼眉,珍重地温暖她那冰冷的唇瓣,让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朝云,更是恐慌地环抱住他的胸膛,不断对他摇首。 “不要……”她哽咽的向他请求,“不要开门。” 北堂傲平静的拍抚着她的背脊,“我若不开门,我师叔会在铲平这座山寨后杀了你。”以他师叔会亲率这么多人来找他,又一副与她师父就快厮杀起来的模样来看,他师叔似乎是很想借这个机会除掉她。 “叫西门烈帮忙。”心慌意乱的当头,朝云不假思索的就把掠过她脑海里的人名说出来。 他缓缓摇首,“西门烈不会插手这种师门恩怨。” “靳旋玑呢?”靳旋玑是他的哥哥吧,他不可能也是袖手旁观。 “他虽是护得了我,但却顾不了你。”他的眼底写满了憾然。“身为中岳盟主,他不可能为了我们同时得罪两个恒山师门。”为了维持五岳的和平相互制衡,靳旋玑就算再笨,他也不会打破这个平衡点。 朝云抬起头来,水亮的眸中凄婉得没有一丝虹彩,微微的疼,搅和在她的心坎里,令她不顾一切。 “我若出去了,你会后悔的。”她深切地凝睇他的眼瞳,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北堂傲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她的心酸,和付出一切却只是迷梦一场的心灰,看她坚决的把泪咽下去,直压在眼眶里、心头处,令他不禁幽然长叹。 “不要怀疑我。”他抻手抚去她眼中的疑虑,“我比任何人都想留住你。”他不是他们之间的叛徒,更不是想置她于不顾,只是他得有所选择。 “那……”朝云迫不及待地想开口,他却沉沉地截断她的话语。 “等我。”北堂傲慎重的在她耳边叮咛,“我会去找你。” 她的眼中瞬间泛满了泪,“不可以,你不能来……” “只要我恢复了武功,你师父的剑法,我还不看在眼里。”若是登上了她的师门要带她走,就必须与那些为了远久前仇恨而横挡着他的人动手,他一点也不在乎。 “但我不能让你杀他。”她的声音逐渐泛冷,深邃的悲哀冲淡了浓情,与他之间的距离忽然间变得遥远。 北堂傲仿佛看见紧绷在他们之间的一条丝线,就要因外力而断裂,仔细看着她的面容,他看见了她以往的倔傲,是他熟悉的宿仇模样,不是昨夜那与他紧紧依偎的女子。 他知道,一旦让她走出这道门,她又将变回那个与他誓不两立的朝云,背负着那无谓的使命感,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般,再次把自己的心放逐到天边流浪,不再回到他的身畔。 “你要选择师门?”隐隐的怒,停留在他的眼睫之间,他不假思索地将她的肩头握紧。 她微蹙着眉,“你和我一块留在这里我就不必选。”有些负气,又像是在赌博似的,把她难以抉择的问题交由他去选择。 北堂傲静默不语,试着镇定下心头滔滔的激浪,仔细想着她意气用事的来由,细看她那眼底的不安。 “留住我,说你不要我走。”她殷殷的向他请求,把一切都豁出去。北堂傲却向她摇首,给了她一个缥缈又确切的誓言。 “我要我们有未来。”他不要只是一时贪欢,也不要只能短暂的拥有,他要的有很多、很多,为了他们两人,他必须看得更远。 朝云有些明白,但止不住的失望,却强烈得让她难以多加思考他的话义,她只知道,他不愿留住她,即使她有意跟随,他还是要把她推回去开始之前的原点。 “两位。”西门烈一脚踹开房门,“下面那两帮人已经要打起来了,靳旋玑也快挡不住了,我没时间再让你们继续这里互道别离,现在就跟我下去。” “等等……”朝云惶然的摇首,两手紧攀着北堂傲不肯放手。 “不能再等了。”西门烈等不急的一手拉着他们一个,拉着他们就往楼下去救火。 脚步踉跄地一路被拖下楼,朝云两脚方才在大门前站定,她师父染霞客的吼声便已吼至。 “朝云,马上过来!”一见到心爱的弟子与宿敌站得那么近,染霞客就恨不得能马上分开他们。 “傲儿,过来这里!”北堂傲的师叔飞豹也气急败坏的叫嚷着。 朝云与北堂傲相互交视一眼,空气中,泛滥着依依的离情。 留不留她? 朝云无言地以眼神问着他,再给他一次抉择的机会,但北堂傲的眼眸里自始至终都写着他已定的心意,不愿因一时的不忍而误了他们的将来,依然坚信着她会等待着他,明白他所给的誓言。 残酷地,他调开了目光,表情坚毅而执着,几乎将她的芳心碾碎。 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口留她。 朝云眨去眼底的泪,扬起头来,首先挪动脚步,一步步的朝染霞客那边走去,沉重的脚步,像是踩在这些日子来她构筑的梦境上,一步步的,把它们都踩碎了。 “傲儿!”叫不动人的飞豹,在拉不下颜面之际,又出声催促着。 北堂傲慢条斯理的瞥他一眼,炯炯的杀意,足以宣泄心底的愤,令飞豹悚然一惊,把话都吞回肚子里。 “靳旋玑。”染霞客领着朝云走至他的面前,“我听说,你对朝云用力卸武式?” 靳旋玑模模鼻尖,“没错。” “解开它,并且交出浮雾剑,不要逼我们与你反目。” 靳旋玑朝身后勾勾手指,自曲沃手中拿出朝云的浮雾剑交还,随后提起自己腰间的佩剑,出手甚快灿白剑影在朝云的身上流划而过,眨眼间便收剑回鞘。 靶觉体内源源不绝的内力直涌而上的朝云,还在努力调整体内不适感时,在眼角的余光中,不意地瞥见染霞客眯眼冷看北堂傲的模样,以及他缓缓抽剑的动作。 “不要杀他!”她飞快的想要阻止,但犹不稳的身子晃了晃,慢了一步。 在染霞客的长剑抵达北堂傲的心房前,靳旋玑像是鬼魅般的来到北堂傲面前,一剑挚碎他的长剑,并以凉凉的剑尖轻拍着他的面颊。 “不要对我的弟弟动歪脑筋喔。”靳旋玑笑咪咪地氢剑尖改摆在染霞客的脖子上,“不然我可是会忘了我是什么中岳盟主,然后不顾身份的和你动手。” “今日算你走运。”染霞客忿忿瞪现有靠山的北堂傲一眼,衣袖一拂,转身带走所有的弟子,“十日后,盟主大会见。” 朝云并没有跟上,心房仍因方才北堂傲在生死一线间而剧烈地跃动,不敢想像这种旋死旋生的感觉又要降临在她的身上,一夜浓,胜过十年宿仇,深沉的叹息,在她的耳际回荡着…… 她舍不下。 “朝云?”见她没有跟上,染霞客又回首召唤。 朝云站在原地,只是用眼眸定望着北堂傲,声音紧缩在喉间,梗住无法出声,说不出口,也不知该向他说些什么。 北堂傲看懂了她的眼眸,缓缓踱向前,旁若无人般地,擒住她小巧的下颔,用力的在她唇上印下深深一吻,并乘机在她的耳边呢喃。 “等我。” 这回朝云切切实实地听进了心底,她抚着他的唇,用力的朝他颔首,而后头也不回地跟上染霞客的步伐。 “北堂弟弟,我是不反对你这么热情啦。”靳旋玑一手掩着臊红的脸,一手搭着他的肩头,“不过请你下次看一下时间和地点好吗?”他实在是愈来愈怀疑这个北堂傲是不是他弟弟了,他家好像没有这种热情奔放的血统。 “刚才干嘛出手救我?”北堂傲定定的看着朝云离去的方向,漫无边际不经心的问着他。 他很无奈地叹息,“即使你的脾气硬、性子死、怎么样也不肯认我,但你总是我弟弟。”谁教他的命苦?每个亲人都不好搞定,他也只有认命点。 “解开你的卸武式我就叫你哥哥。”北堂傲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会,然后朝他扔下这句话。 靳旋玑喜出望外地睁大双眼,“你肯认我了?”没想到西门烈这招棒打鸳鸯还真的管用,居然能够让嘴硬的北堂傲改口。 “我有事要办,不能没有武功。”北堂傲淡淡地看着他兴奋过度的表情,很努力的压下心中的不屑感。 “好好好,我马上解……”靳旋玑乐得什么都答应,当下立刻顺从他的心意为他解开卸武式。 “傲儿……”觉得师门面子都已经被他扫尽的飞豹,愤步上前才想找这个任性的徒弟算帐时,北堂傲冷冷的目光已扫向他。 “用不着叫得那么亲热,我要退出师门。”北堂傲嗤声冷笑,挨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德行来对待他。 飞豹怔了怔,“什么?” “我懒得再跟你们那无聊的仇怨瞎混,也不想再和你们一块搅和降低我的格调。”北堂傲不屑又不耻地睨着他,并且先下为强,“与其让你们逐出师门,还不如我现在就开革你们。”既然他们的存在会妨碍他的情事,那么留着他们也没用。 “你这叛徒……”飞豹跳脚地命门下所有弟子全都扬着长刀,准备来清理门户。 北堂傲甩甩两手,觉得自己的内力正在恢复中,但他仍是用不上什么劲,也没什么心情来应付这些他看了就烦的人们,于是他转转眼眸,回过头对靳旋玑笑得乱不怀好意的。 他刻意甜蜜地叫着:“靳、哥、哥。” “再叫一次……”靳旋玑感动得泪花直在眼眶里乱转,仿佛像是听到了天籁,“再叫我一声哥哥。”好窝心哪,就连东方朔都没有叫过他一声哥哥,而这个刚报到的弟弟,开口就先送他这份大礼。 “靳哥哥,你若是有身为兄长的自觉,那就叫他们滚远一点别来烦我。”北堂傲狡诈地在他耳边灌着迷汤,“做为我英明神武的兄长,是该懂得如何友爱才刚恢复武功的弟弟对不?” 晕陶陶的靳旋玑,飘飘欲仙地晃至飞豹的面前,随手拉出腰间的佩剑,开开心心的对他们咧大了笑容。 “我家弟弟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为了他那可爱的弟弟,要他树敌或是踢倒几座师门,他都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为北堂傲耍的手段而直翻着白眼的西门烈,在靳旋玑去摆平那一票卧北门的人时,慢条斯理的踱到他的面前。 “北堂傲,有件事,我说了你可不要伤心喔。”西门烈有点害怕又带着看好戏的意味,直盯着那常常翻脸不认人的北堂傲。 “什么事?”一恢复了武功,北堂傲果然就不再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伸手接过曲沃递来的卧龙刀,打算等一下就先找西门烈清一清旧债。 西门烈一步步的往后退,声音小小的,“你的那个韩姑娘,她要嫁人了……” 北堂傲愕然地张大双眼,对于耳朵所听到的,有些不敢置信。 她要嫁人?她怎么从不曾对他提起?若是他早知道这回事,他怎么也不会让她回去的,为什么事先都没有一个人来告诉他,反而在这节骨眼才来让他后悔? 送走北堂傲师门的靳旋玑,见北堂傲的脸色都变了,于是赶紧将西门烈扯到一旁。 “你干嘛挑这个时候说?”想说不早点趁北堂傲还没恢复武功的时候说,他是皮痒吗? “没有比这个时候更适合了。”西门烈坏坏地扬着眉,然后一骨碌的躲至靳旋玑身后,要他来消受北堂傲的脾气。 靶觉自己失去的内力,在一瞬间因这件消息而气怒得全都回笼的北堂傲,紧紧握住手上的卧龙王爷刀,用要吞噬人月复的眼神恶狠狠的瞪着靳旋玑。 靳旋玑怕怕地咽了咽口水,“别、别这样瞪我嘛……” “说!”北堂傲用力的把刀架上他的颈间,“一个字一个字的给我说清楚!” ※※※ “朝云。” 染霞客高坐在师位上,再一次出声唤着回来后就一迳坐在大厅里,仰首看着窗外的朝云。 朝云缓缓地回过头来,思绪悠悠的,一点也没有心思参加这所有师门弟子为她举行的洗尘会,只是示意地对他抬了抬眼眸,而后持续地沉默着。 “刚才说的你可都听清楚了?”早就习惯她不言不语的染霞客,对她那心不在焉的态度叹了口气。 她不耐地应着,“没有。” 染霞客拧着眉心,“去你的房里试试嫁裳吧,那可是织娘们花了数日赶制出来的。” “什么嫁裳?” 染霞客淡淡地重复,“你出阁时要穿的嫁裳。” “出阁?”她猛然一惊,心神顿时凝聚在这上头,“嫁谁?” “你大师兄。”染霞客唇边噙着一抹笑,十分乐见爱徒嫁予自己的独子染造霜,也企图也这方式留住这名得意弟子。 “这事是谁作主的?”朝云抬首看了身旁的染造霜一眼,面无表情的问着,想知道是谁这么擅自作主她的未来。 “我。”染霞客含笑地拈着白须,并且告诉她另一件消息,“你爹娘也同意了。” 她有丝怔然,没想到那从小就将她送上山学艺的双亲,竟然会与她生疏到也不问她的意见,就自行同意这件婚事。 “我决定先让你们成亲,由你们两人携手参加盟主大会。有你们两人联手,定能打败北堂傲。”染霞客以为她的沉默就是她的默许,快乐的向她提出一个以为是她梦寐以求的交换条件,“只要你打败了北堂傲,你就是下一任的掌门了。” 朝云并没有很留心的听清他说了些什么,脑际空荡荡的,旋绕着许多她分不清的心音,北堂傲的话语仍存留在她的耳边,但它却渐渐远退,让她怎么也听不清,捉不住那片刻温馨的尾巴。 “你听见了吗?”染霞客见她一迳地沉思,忍不住再询问她一次。 她恍然地问:“婚期在什么时候?” “盟主大会的前一日。” 前一日?那不就只剩九日了?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北堂傲他会赶来吗?或者他根本就不知她将要嫁做他人妇的消息,万一他来迟了怎么办? 万一他没有赶上,万一……他根本就不来呢? 染霞客被她神游天外天的表情弄得一头雾水,“朝云?” “我要静一静。”朝云喃声地应着,不管众人投射在她身上讶异的目光,心神恍恍地走出大厅,无意识地踱回自己的房里。 掌门之位?许配给大师兄?她将要被恒久的困在这座幽暗的师门里?不能的,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生活很快就会令她枯萎,她无法承受这么深重的束缚。 她的心已经变了,她还不习惯,没有北堂傲的日子;她还不能适应,没有与他相依的黑夜。要她这名追逐者放下前尘往事,她万分做不到,要她放下多年来唯一追寻的方向,就等于是要她舍弃自己。 静搁在她房内桌上的簇红嫁裳,像是会刺目般的,一钉钉扎进她的心底。 她走上前,低首细看,是件平金刺锈制成的楼凤飞岐。 艳红的表面,以繁复的绣工绣出许多工整有序的花纹,没有一针误工、没有一个花纹是错置其位的,让她觉得,它连美丽都要循规蹈矩、按顺着沿袭已久的章法没有一丝变化,就像是这座师门长期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令她对制式化的规矩命令逐渐麻木,渐渐的,生活变成一滩不会流动的死水。 指尖缓缓滑过那最费工时所绣出的双喜彩凤,朝云微偏着蛲首,看那彩凤被丝丝的金线,一钉一缕的困绑在艳红的绸料上,不能动弹、不能远飞,终要变成一只凡鸟停搁在人间…… 在她见过湛蓝的天际之后,他们要怎么叫一朵不愿止歇的浮云停留在这里? 朝云忿忿的,用尽全力撕毁这精致美丽牢笼下的产物,奋力撕碎那些所有捆绑着她的牵系,将它撒了漫天满地,一地的凋零。 “师姐!”捧着其他嫁衣入室的暮霭,在那片片飘零落碎的碎衣中惊讶的低呼。 朝云一手抄起桌上的浮雾剑,伸手推开她疾步的往外头奔出去。 “师姐,你要去哪?”暮霭连忙放下手中的嫁衣,赶紧在她的身后跟上。 朝云飞快地奔跑着,像一支被疾射出弓弦的箭,直登至恒山顶上的问剑峰。 起风了,嘶啸的风声掠过她的耳际,站在北岳恒山的天顶至高处,寒意直朝她而来,她双腕间柔白色的水丝拂袖迎风翻飞,飒飒的,似是捡翅的音律,急速飞掠的浮雾窜过她的四周,几乎将她融入卷肆来袭的云海里。 站在风中云里,朝云低首看着手中的浮雾剑,冷青色的花翎剑柄上,细细镌刻着她的名,拔剑出鞘,云形雕纹的晶莹剑身在直指青云之际,反射在剑身上的银白流光,霎时逼退云朵流雾,在日暮的光曦里急急飘散退去。 但剑再好,她也是孤单;武艺再高,她所要的人也不会在她的身畔,用那双执着的眼眸再看着她……是不是只要她把仇恨放下、把剑放下,那么她就可以拿回她所失去的?她就能再过着在山寨时的日子,只在北堂傲的身边做一个受他珍宠的云朵? 她不假思索地奋力将浮雾剑往天际一扔,将它扔下山崖里的缭绕云雾中,让来不及阻止的暮霭被她的举动吓白了脸庞。 目送着浮雾剑的坠落,在这向晚时分,西边的天际,缀满了艳丽炫人的浮扁云彩,一波波的,在被染上了色泽的蓝天里滑动,眼看天地就要变色,逐渐回到那沉寂的夜色里,朝云忍不住想要挽留那最后一分的美丽,那最后徘徊在她耳际的誓言。 等我,我会去找你…… 闭上眼,她仍可清清楚楚地,在她的心中勾绘出北堂傲扬眉瞠凝她时的模样,或是他冷肃着一双眼眸,什么也不顾忌地扬划着他手中卧龙刀的姿态,她记得,他总爱微微勾扬着嘴角,朝她露出她永远也不解其意的笑意;他俯身占有式地将她揽在怀里,在她耳畔流淌的沉沉气息…… “师姐,你怎么了?”喘息方定的暮霭,怯怯地站在她的身旁抬首看着她,一点也不明白她这么反常的举止所为何来。 朝云酸楚地微笑,“我找不到我自己。” “找不到自己?” 她伸出手,指向远浮在西边峰岭处的白云,指向那个有北堂傲存在的方向,晶莹的珠泪串串滴落她的面颊。 “我的心,遗落在云朵的那一端。” “师姐,你……你别哭啊。”暮霭六神无主地拉着她的衣裳,不知该拿这个从未掉过泪的师姐怎么办。 在温热的波水中,朝云发现,她不只会为北堂傲落泪,她的泪,只为他而流。 ※※※ 余日落得很快,北堂傲在酩红的云霞中,仰首远望北边的天际,在那片已染上了夜色的晚岚里,他见不着一缕云朵。 自他恢复了武功又重新握起卧龙刀后,整座山寨的山匪们,便陷入一阵滔天的恐惧里,人人自危地闪避兴师问罪的北堂傲。 把事情捅大而且惹毛了北堂傲的西门烈首当其冲,在没有人伸出援手的情况下,被迫与他缠斗了一个晌午,接着跑不掉的靳旋玑,又陪他打到天色昏茫的日暮时分,才让他捉回收前有武功时用劲使力的熟稔感觉,真正觉得以往的自信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别看了,你的那朵云不在天上。”靳旋玑又喘又累地坐在一旁,边说边检查被这个不留情的弟弟给弄伤了多少伤处。 “她何时出阁?”心情较为平定的北堂傲,在昏乱的脑中找回了理智,开始在心中计划着他该怎么去实现他给朝云的诺言。 “盟主大会的前一日。”觉得天色愈来愈暗,也逐渐变得寒冷,靳旋玑在回答完他后就准备进去屋子里取暖歇息。 卧龙刀在眨间之际,已劝劝地搁在他的脖子上头,不疾不徐地拉回他的脚步。 北堂傲沉声的命令,“教我漩玑剑法。”现在能够帮上忙的,也只有这个刚认的哥哥了。 靳旋玑不敢苟同地看着脖子上的刀子,“北堂弟弟,你向来都是这么请人教你剑法的吗?”哪有人这样强迫人家上梁山的? “你教不教?”他微转着刀柄,以不容拒绝的眼神瞪着他。 “教你是可以……”靳旋玑叹息连天的提出疑问,“可是你不是使刀的吗?你会用剑?” 他坦白地承认,“不会。” “不会你要我怎么教?”靳旋玑怪异地扬高了两眉,觉得有点狗急跳墙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理智。 “我可以从头学起。”北堂傲却是对自己信心十足,并且已经为自己拟定了目标,“我要在盟主大会开始的前一日学成。” 靳旋玑直摇着头,“不可能的,就算你的天资再怎么聪颖,要学这套剑法,最少也要……”这又不是什么能速成的事,不要说别人,光是他这个内行人,就已经花了十多年在钻研这套剑法上,这哪是他这个外行人想学就立刻学得成的事? “别废话了。”北堂傲不耐地打断他,并且朝他伸出一掌,“把旋门赋给我,我可以先练心法。” “呃……”一提到旋门赋,靳旋玑的表情就显得很心虚。 “快点拿出来。”他又是一阵催促。 靳旋玑犹豫了很久,在考虑到北堂傲的脾气之后,一把将怀里的旋门赋交给他,就马上转身心惊胆战的想先走一步。 “慢——着。”将旋门赋翻没几页的北堂傲,在他想要落跑之前冷冷的出声。 “不、不要这样嘛……”靳旋玑害怕地回过身来,看他脸上的表情果然如预料般变得很可怕。 “你耍我?”北堂傲危险地眯细了双目,把手中那本人人抢破头的天书拎到他的面前。 他很用力地摇着头,“没有啊。”怎么每个弟弟在一看到这本天书时都说一样的话?他真的没有欺骗他们的感情啊。 “没有?”北堂傲气岔地将书册掷到他的脸上,“这是什么玩意?” “价值十万两黄金、五岳各门各派都抢着想练、你之前拼命想要得到的旋门赋剑语。”靳旋玑慢条斯理的把脸上的书给扒下来,并为他介绍起这本被用来扔人的书是有多么抢手热门。 北堂傲还是很怀疑,“你没撒谎?”怎么传闻和现实的落差这么大?那本破破烂烂的天书,真的是他之前一心想得到的旋门赋? 他无辜地点点头,“千真万确,这真的是老爹亲手写的旋门赋。” “这种东西你自个儿留着看。”北堂傲不再指望能靠那本天书模索出什么漩玑剑法,不耻地把那本到手的旋门赋又送回原主的身上。 “那你是不是不学了?”靳旋玑兴高采烈地挨在他的身边问,很希望他也顺便打消之前的那个念头。 “没有那本书也无妨,由你来教我。”很可惜北堂傲却是坚决无比,不但依旧要学,而且还要他来亲自指导。 “我不是说过……” 他定定的开口,“我只要学七成。” 靳旋玑纳闷地皱紧眉头,“七成?”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愿意只学这么一点而不学完的。 “七成就足以打败她了。”他并不需要那一整套天下第一的剑法,此刻也没有时间去苦练那么多,他只要能够胜过一人就行了。 靳旋玑略有所悟地问:“你想要打败韩姑娘?” “这些年来我想要得到旋门赋,就是要她输得心服口服。”北堂傲坦然地道出他追逐这套剑法的起始原由。 “你们又变回仇人了?”不是才依依不舍的互道别离吗?他们两人怎么又要刀剑相向了? “不。”北堂傲紧握着拳,“我只是要得到她对我的认同,我要得到她。”他才不要照着西门烈的说法,就这样上恒山去抢亲,他宁可在有了万全的准备的把握后,去恒山赢得她的心让她自己跟他走。 “该不会……”靳旋玑讶愕地张大嘴,恍然大悟地问:“你们打了这么多年,就只是因为你想得到她?”难道,这个才是他们年年打、时时斗的真正原因?他会找她比试,才不是为了什么师门的仇怨? “没错。”若不是为了她,他才不会想尽办法想得到旋门赋,更不会三不五时地去找朝云的麻烦。 他迷惑地摇着头,“我不懂……”是不是恒山这里的人都这么怪?所以才会有这种爱之深、打之烈的举动? “朝云只认同比她强的人,若要得到她,我就得先打倒她。”若不是知道她对自己以及对别人都有着严苛的条件,他哪需要这么辛勤的在武艺上求进步? “看来,我好像不教不行了。”靳旋玑搔搔头,仍是结他有丝担心,“只是,你来得及学成吗?”若是来不及学成,那恐怕他的弟妹就要嫁别人了。 “我一定会在时限之内办到。” 第九章 “韩姑娘?” 曲莱一脸意外地看着这个应当是在恒山等着做新嫁娘的朝云,居然会在夜色深重的这个时分,孤身一人来到山寨的门外。 “北堂傲呢?”私下出师门的朝云心急的探问,两眼不断搜寻着见不到北堂傲身影的山寨。 “他……”不敢得罪她、也不敢说实话的曲莱,支支吾吾的不敢把北堂傲的去向他报给她听。 “你不能进去。”敢得罪她的西门烈,懒懒的倚在门前,出声对这名不速之客打回票。 她微蹙着柳眉,“为什么?” “他现在不能见你,也不希望在这时候见到你。”也不知道北堂傲慢是不是练剑练到走火入魔了,近来不但什么人都不见,就连这个远道而来的朝云也在他的拒绝名单之列。 她不愿相信,“他不见我?”怎么可能,他会不见她? “对。”负责看门的西门烈,很确定的朝她颔首。 “让开。”她不禁心火骤起,非要这些拦门人让开,让她进去一探原因。 “这可不行。”西门烈不让步地横挡着,“靳旋玑交代我不能让任何人去打扰他们。” “韩姑娘,这是北堂傲要给你的。”曲沃在他们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捧来了大束洁白似雪的花儿来到她的面前。 云朵般的花儿,淹没了她的思绪,让她回想起那夜他一身伤痕将花儿交给她时,他脸上那抹满足的笑意,她还记得,他说过他要的有很多,他不会放她走…… 曲沃再把话转达给她,“他说你一定会没耐性的跑来找他,所以他便天天去采这花,吩咐说你若来的话,就把花拿给你。” 原来,没耐性的人是她,对他们之间有所怀疑的,也是她。 他不是没有焦急的,他也不是不想去将她找回来,或许,是她心急了些、无措了点,在为自己自私的揣想一切之时,忘记了他要她等待,忘记了他那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的心意。 他现在也许在为了他说过的未来而努力,而她,是否也该做些什么呢? 她动容地问:“他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话?” “没有。” 朝云的指尖轻轻划过云朵般的花瓣,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笑意,不一会,她挪动脚步朝外头走去。 西门烈万分不解她的心思,“你要走了?”刚刚还嚷着一定要见人,怎么一下子又改变心意了? “告诉北堂傲,我在恒山等他。”她回眸看他一眼,珍视地捧着手中白馥馥的花束走入外头的夜色里。 西门烈目送着她孤独的背影远去,模不透她在想什么的踱进后院里,抬首看着另外一个他也模不透的北堂傲,正与靳旋玑剑来剑往地拆招苦练着。 他出声叫唤着,“北堂傲。” 北堂傲停下手中的剑,中止了与靳旋玑的对阵研式,一身汗湿的他,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格外的消瘦。 “她刚才来过,东西已经照你的吩咐交给她了,她说她在恒山等你。”西门烈伸手指着外面,意有所指的朝他点点头。 “再来。”北堂傲沉吟了一会,又举起剑对教他的靳旋玑交代。 靳旋玑的两眉紧紧拢聚着,“你就休息一下吧,再这样下去你会累死自己的。”才不过几日下来而已,北堂傲就瘦了一大圈,一天到晚的练着他从没模过的剑,夜里他还趁四下无人时偷偷背着心法,就算他再怎么强悍和聪颖,他也要休息吧? “我不累。”只学了三成剑法的北堂傲,执拗的要先学完这套足以克朝云手中浮雾剑的剑法。 “不累才怪,你几日没睡了?”靳旋玑心疼地问。 “我受得了。”他并不理睬,“继续。” “不教了、不教了!”说不动、讲不听,这让靳旋玑终于受不了的大喊罢工,“就算教会了你,到头来也累死了你。好不容易才让你开口认我,我才不要那么快就少了一个弟弟。” “你再说一次……”北堂傲火冒三丈地揪起这个三不五时就喊累,动不动就拉着他浪费时间的家伙,没心情再让他拖拖拉拉下去。 “怎么你每次就只会用威胁?”西门烈叹息连天地拉开他们两个,转首小声的问向北堂傲,“你忘了?这家伙是要用骗的。” “要骗你自己去骗。”北堂傲衣袖用力一拂,才懒得去骗这个老是要人哄的哥哥。 “师爷,你看他……”靳旋玑好不哀怨地拉着他的衣袖诉苦。 西门烈耸耸肩,“我看他学得满不错的,能在短时间内剑艺精进到这种程度已是很不简单了,你就教下去吧,他不会累死的。” “他不会我会啊。”靳旋玑摆着一张苦瓜脸,“他不睡我就得跟着不睡,他要练我就得教他,再让他操下去,我会早夭的。”他的弟弟有本事可以不吃不睡,可不代表他也是这种能做神仙的料。 “不教他的话,你会很损失喔。”西门烈开始针对他的弱点做游说,“说不定一旦他学成了,他就能打败韩朝云,到时你就多了一个个盟主弟弟。” 靳旋玑的眼中顿时出现万丈金光,“盟主弟弟?” “对啊。”西门烈又再诱拐着他,“再过几日就是盟主大会了,难道你不想亲眼看他登上那个位置,并让你这个哥哥引以为傲吗?” “有个北岳盟主弟弟……”他开始坠入飘飘然的幻想中。 “很美好吧?”西门烈拍拍他的脸颊,“想像一下吧。” 愈想愈美好的靳旋玑呆呆地傻笑了起来,“呵、呵呵……” “希望你有体力陪他继续水深火热下去。”西门烈小声地在嘴边咕哝着,转身走向那个又开始练剑的北堂傲。 西门烈一手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先缓一下。 “关于韩姑娘……不见她真的好吗?”西门烈至今仍是对于北堂傲的作法十分不解,也不懂他干嘛这么狠心。 北堂傲微微一怔,继而转过脸庞,“她明白我心意的。” “我倒认为她一定是很心慌,不然不会跑来找你。”她一个人大老远的跑来就是想见他一面,没得到只字片语和一声安慰,想必一定很难过。 北堂傲垂下眼睫,面容上换上了阵阵心忧,也担心起她若是想不透、耐不住,一旦坏了事那该怎么办。 “你不担心你未技艺大成,她的师父就已经逼她嫁别人?”西门烈说着说着又再提出另一个假设。 他面色一改,神情自苦的释出一抹笑,“你太不了解她了。”在她的性子方面,他若是没有把握,他就不会这么做了。 “喔?” “从没有人能够指使她做她不愿的事。”北堂傲对这一点就很胸有成竹。“谁要是敢逼她,谁就有苦头吃了。”朝云的脾气,才不会比他好到哪去,逼她?向来只有她逼人的份而已。 西门烈忽然想起她的一贯作风,“她不会踹倒她的师门吧?” “她会的。”北堂傲笑扬着眉应着,再转身以剑指着遢沉醉在幻想中的靳旋玑,“起来,时间不多了,咱们再练下去。” “又来?你就饶了我吧。” ※※※ 盟主大会前一日,众所登上恒山欲逐盟主之位的人们,皆在这一日来到朝云的师门参加盛宴。赴宴考,意欲多为试探或欲从旁人口中探得朝云这准盟主,她的剑法究意是大成到何种程度,也好对明日之争先做准备。 层层叠叠的山峰群岭中,人声吵吵嚷嚷,携礼赶赴盛宴的人、挑礼的搪夫,登山的疲惫喘息声、吆喝声,夹杂在松涛阵阵里,自远山的山荫下看去,似并然有序的蚁,一路绵延到蓊翠的山头上。就在人潮涌进恒岳派的同时,在恒岳派的师门里,也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浪。 自夜半就不见应留待闺中等待着吉时出嫁的朝云后,染霞客派出门下悉数弟子,挨着山头漫山遍野的寻、家家户户的找,就是不见今日大婚的正主儿朝云。迫于吉时将近,宾客们也纷纷涌至,随着时间逝水般地流去,整座师门的人,就像是包拢不住一团会将他们烧毁的烈火的纸团,皆不知该如何度过将会使师们名全毁于一旦的重要时刻。 染霞客再度自内堂探首看向大厅,为那坐无缺席的人潮虽是有些许的欣慰,但更沉重的恐惧感也同时压上他的心头。 他伸手拦下匆匆路经他身旁的暮霭,怎么也无法忍下心底的焦慌。 “人找到了没有?”都从夜半找到日上三竿了,怎么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还没。”为寻朝云也是一夜没合眼的暮霭,再次无能为力地低垂着头。 染霞客不禁急如锅上蚁,“吉时快到了,她到底是跑去哪了?”前阵子看朝云的样子和往常一般少言且顺从,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会突然来个不告而别? 暮霭绞扭着衣衫,“师父,宾客们都到齐了,这下该怎么办……” “那还用说?再去找!”染霞客挥着手震声大吼着,忙把一室的弟子们都给再吼出去寻人。 就在染霞客的吼声刚落,一道清寂的影子静立在内堂之外,被染霞客赶出去找人的暮霭,急急忙忙的向外跑出去时,正巧与那抹影子撞个正着。 “师姐?”暮霭一手捂着撞疼的额,怔怔地看着他们快找翻恒山的朝云就站在她的眼前。 “找我吗?”朝云扶稳她的身子,淡淡地看着内堂里头快气翻的染霞客。 “你上哪去了?”暮霭心急如焚地将她拖进去,边走边问这个让每个人都快急死了的朝云。 她的眼眸里带着笑,“练剑。” “可是你的剑不是……”暮霭狐疑地看向她的腰际,发现那柄数日前被她扔下山崖的浮雾剑正好好的搁挂在她的腰间。 “我将它找回来了。”朝云提起长剑,爱怜地抚着剑鞘上头的花纹,“因为,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赢回我的未来。” “朝云……”见到失踪已久的朝云终于出现了,染霞客才放心的喘口气,但随即又对她斥道:“你这是什么模样?已经要拜堂了,还不快去打扮打扮?” 朝云缓缓地迎上他的眼眸,冷清地看着他,“没有必要。” “什么叫没有必要?”染霞客为她突如其来的话语急出一头汗。 “那日我之所以会回来,是因我要面对你们和面对我自己。”朝云在他的面前站定,并且扬高了手中的剑表明她的心迹,“但我不想再欺骗自己,所以今日不会有什么婚礼,有的,只是剑下分胜负。” 未来是她的,人生也是她的,没有人有权为她决定什么,更没有人可以决定她的爱恨、她的良缘。 在这些没有北堂傲的日子来,她反覆地想着,即使她可以放下一切、抛去恩怨、舍弃浮雾剑,可是那些却未必会放过她,并且将会如影随行的伴随在她的生命里,时时回来在她的心里纠扰着,让她即使离开,也永远都要背负着。既是如此,那何不回来好好的面对这一切呢?何不正视着自己所想要的,放手一搏? 她不想再漠视自己的心声,她和北堂傲一样,她要他们有未来。 “你在说什么胜负?”染霞客因她脸上那份顽抗的表情而隐隐怒颤着,万万没想到,她这个用来对付其他师门的利器,居然会有反目对内的一日。 朝云抽出手中的浮雾剑,并将它给向想要迎娶她的染造霜。 “想娶我过门,就得先让我点头。”想娶她?那得看他有没有本事。 “朝云?”染造霜的脚步忍不住退了几步,有些害怕地退至染霞客的身旁,悄悄拉着他的衣袖。 她微眯着眼眸,“我不会承认一个功夫比我差的人是我丈夫。”胜不过她,那他就没资格与她共偕白首,若是不比她强,她才不愿做跟随在任何人身后的影子。 “是男人的话,就快点过去和她一较高下。”染霞客气愤地扯开染造霜,推着他上前去把今日最重要的女主角赢回来。 染造霜面色瞬间变得青白,“什么?”叫他和这个剑艺在师门排第一的师妹比划? “宾客都已到齐了,有新郎没新娘,咱们丢不起那个脸。”染霞客又在他耳边分析着利弊,不愿因儿子的一时胆怯而坏了恒岳派的名声。 “可是……”犹豫不决的染造霜,在朝云扬剑待发时,更是迟迟不敢上前。 染霞客一把将他推开,“快去。” 嗡嗡鸣脆的声响,在朝云震动的剑尖上泛开了来,宛如一道细致的乐器正发出悠然的乐音,素手纤纤翻转,流光之外,剑面映出她云絮般雪白的面容。 为了她那清亮的眼、粉党的眉,巧巧如画的脸庞,染造霜也不禁心动欲试,忘了在她的美的背后有着刺,忘了她有着烈火般的性子,极其容易烧的焚炙,纯然一股想要获得的力量,驱使着他向她盲目的前进,命令他去留下这朵不愿停留的纤云…… 但他并没有看清事情是如何开始以及如何结束的,初初朝她跨出脚步,浮雾剑即在她的腕掌之间轻轻挑转出一朵剑花,俐落的光影随即闪濯在他的双眼之前,他下意识地举剑防卫四面袭来的剑式、犹未分清辨明它们来自何处方向,朝云已剑尖一撩、回身一挂,数式之间便擒住他的喉间。 斑低立现,不过转眼。 仅在这片刻间,染造霜看见了他们之间仿佛永远也拉不近的差距,看清了这朵纤云离他究竟有多远,和远在云端的她,一点也不愿留下的心情。 朝云挪开剑,淡然地宣布,“你没那资格。” “我让你走。”带着无限的遗憾和不舍,染造霜还是为她解开她的束缚,放她回天际。 “站住!”染霞客在朝云转身欲走时,推开了大方让她走的染造霜,在她身后厉声地唤住她的脚步。 “我不是你的人偶。”在他那不可一切的口气下,朝云干脆将窝藏在她心底的都给挑明了,“这些年来我所做的,已经足以偿还你我之间的师徒情分,所以不要再因你的私利而措使我做什么。从现在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你……”他怒红了眼,回首斥喝着满堂定立不敢妄动的弟子,“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朝云仰首细笑,反过头来警告他,“若是不怕门下所有弟子全部被我一人所伤,那就尽避叫他们一块来好了。”她可以在手无缚鸡之力时踹倒一座山寨,如今已找回武功的她,当然也可以撂倒一整门的弟子。 在她难得一见的笑意下,沉醉她炫人诱惑的笑颜里的人,很快地便发现那笑容里掺杂了多少的自信,原本遵从师命跃跃欲试的人们,也忙停下脚步,在心底估算着以多敌一究竟能在她身上要到几分好处后,又忙着敲退堂鼓。 “那就由我来清理门户!”叫不动任何一人的染霞客,气怒交加之余,横下了心,决定就由自己来收回这颗不愿再由他掌握的棋子。 朝云也不把他放在眼底,“虽然与靳旋玑相较起来,我仍略逊他的璇玑剑法一筹,但要对付你,却已是绰绰有余。”这些年来她时时与北堂傲交手并不是没有半分成果的,而她最大的收获就是,她早就不须依赖师门,以及不须再惧畏这个师父。 “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染霞客的话声未落,凌空而来的剑身已抵达她的面前。 这回朝云不再用他所传授的任何剑式,仅仅外来的半式未习完的剑法,便已让染霞客诧异地睁大眼,怔怔地看着她的浮雾剑如快速飞散的薄雾,在他的剑未落前已流窜过他的四肢,并随后飞快地教剑回鞘。 “这是什么剑式?”觉得四肢瞬间沉重得似灌了铅的染霞客,在骤感不对时连忙抬首问她。 “璇玑剑法的卸武式。”连连看靳旋玑在她的面前用了两次后,她虽是只学到了一点皮毛,但这让她曾花了数月的时间来解这套剑式仍是不成,还差点因此走火入魔而让她深切了解的卸武式,却也是对她最有助益的剑式。 染霞客的额间不禁沁下冷汗,“你另投师门?” “我只是把靳旋玑用在我身上的剑式学成了半式。”她缓缓摇首,眼睫间尽是决绝不再回首的眸光,“这些年来,我自你身上习得了数百式剑法,如今我还你半式独做武林的卸武式,以供你留待往后去钻研,咱们之间的情义,就此扯平。” “你想去哪里?”染霞客在她提着浮雾剑往外厅走去时,忙挪动着不太听使唤的身子跟在她的身后问。 “等人。” 原本大厅热闹沸腾的一室,正在等候大婚的夫妻出来拜堂的人们,在朝云只身出现后,霎时变得沉静无声。 丝毫不顾大厅里所有人都将讶愕的眼神投向她,朝云自顾自地倚站在高位处,一双美眸凝望着大门外纷纷前来的人群,企图在那些人群中寻找着她最想见的一个人。 “等谁?”觉得已颜面尽失的染霞客,忙不迭地挨在她的身边小声问。 朝云并没有回答,在门外的人群中并没有见着她所想见的人后,只是合上双眼耐心地等待着。 “师父,中岳盟主靳旋玑来观礼了……”暮霭在一室的人们都因他们奇怪的举动而窃窃私语讨论着时,又再度雪上加霜。 染霞客烦燥地随口应着,“让他进来。” “可是北堂傲也跟着来了。” 染霞客心头一震,“北堂傲?”为什么他会来此? 闭目等待的朝云,缓缓地睁开水亮的双眼,并在唇边绽出一抹瑰艳的微笑,那笑意是那么地浅细,轻淡若无,几乎无法看见。※※※ 他来了,那么专注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她的身上。 他缓缓走来了,又再次地走进她荒芜的生命里。 朝云的目光穿越层层的人墙,在北堂傲出现在大厅的那一刻,她从没觉得自己是那么急切的想见一个人,心中暖洋洋的,似蛰伏在黑暗中,见着了一丝曙光。 她的目光柔和了起来,在众人皆讶然失措地迎视北堂傲走进来时,唯有她在唇边神秘地带着笑。 “北堂弟弟,这里的人好像都不欢迎我们……”数日没睡,又被众人瞪得头皮发麻的靳旋玑,挨在北堂傲的身旁边走边打呵欠。 北堂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怕死又想睡的话,你就和西门烈躲到一边去好了。” 主张和平的靳旋玑,听了马上搭着眼底也有着一层黑眼圈的西门烈的肩,两人一致地打着连天的呵欠退到一边占了两个位置,才沾上椅子就马上不看场合地开始打起盹来。 在染霞客不善的目光下,不请自来的北堂傲在厅中立定,仰首瞠视远站在高处的朝云。 望着她,他将来意告知众人,“今日我来,不论是非,也不问恩怨。” “你想要什么?”浑身乏力无法轻易挪动脚步的染霞客,与门下所有人一样,也是不敢轻易驱赶或是靠近北堂傲。 他一手指向朝云,“我要她。” 他曾给过承诺,给了她一个等待,因为她,他从不曾这么地想实现一个心愿。 以往,只要他回头,他便可以看见在他身后追逐着他的朝云,时移事易,现在不同了,他必须停下脚步转身回来寻她,不理会周遭的一切,去追逐他所想要得到的,因为,感情这东西提得起易,但要放下却千万般地难,他也是舍不下、不愿放开。 他要将她从这里带走,去看那个没有人可以限制的未来,那个,仅有他们两人存在的天地。 众人哗然而鼓噪,朝云那素淡的面容上,漾起微微的腓红,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前。 染霞客在一室的吵嚷声中怒吼:“想要她就先胜过她!”他们师门得不到的,他也休想得到。 北堂傲却是出乎他意外地爽快应允,并自身后拿出靳旋玑惯用的长剑来。 “求之不得。”他等的正是这一句话,也好向朝云证明,她所托非人。 “各位,闪远一点吧,他们两个打起来可不是好玩的。”吃过那两人联手合攻外人苦头的靳旋玑,在北堂傲的话一说完后就忙着掀开眼皮,四处警告众人快点退远些,并且第一个找地方躲。 朝云步下台阶,怔怔地望着他手中的长剑。 他居然用剑?他是那么地自傲,从不舍刀就剑,他竟会为了她而抛弃从前所有的一切,难道他就这么想和她一较高低,自她的口中得到她的认同? 北堂傲舍下所有恋恋的心神,扬剑与她对峙,大厅蓦地死寂一片,深怕一个呼吸,也会惊扰,唯剩下窗外飒飒如位的松涛回荡在厅内。 靳旋玑靠在墙边,与西门烈一般,满意又自豪地看着九日前犹识不得一招半式剑技的北堂傲,在他自己本身的琢磨和天资下,在九日后已能与剑技精湛的朝云平分秋色,更甚者,在剑中有着霸气的他,正一步步地逼退剑法精妙巧婉的朝云。 全力以赴却觉得没有退路的朝云,首次在他的剑认到了他们之间天资的差异,头一回在他的逼迫下,觉得自己是那么没把握能在他手中打平这一回。她才想该怎么让自己全身而退,心神稍闪,浮雾剑已被迫月兑手当唧坠地。 铮纵的回声清韵有致,搁躺在光洁如滑的石面地上的浮雾剑,在漏进室内的朝阳映照下,光彩晶莹闪照。 还未及换过气,北堂傲已将她扯过来按在怀中,紧紧的,不放。 朝云喘息地靠在他胸膛问:“你为什么来?” “我必须找回我的云朵,因为她的心,还搁在我这里。”北堂傲的目光灿烂,在她的耳边为她温习着他的誓言。 她却故意逗着他,“天际有这么多云朵,你想要捉住哪一朵?” “你。”北堂傲捧起她的脸庞,在她的唇边轻哺,“我什么都不想要,要的,就只有你而已。” “你已经捉住我了。”朝云静望着这个打败她,证明她值得身为他影子的男人。 玉蝶般的笑意轻轻在她的面容上泛开了来,北堂傲看见,那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的瑰艳笑面,只为他而绽放。 “我跟你走。”朝云将洁白的柔荑递进他温暖的掌心里,与他紧紧交握。 “恒山不能待了,你想去哪里?”北堂傲牵着她的手,边与她并肩走着边讨论退路。 “我想回山寨去住。”当她离不开时,她一刻也不想留下,但当她才离开没多久,她心里又有千万个想回去,仿佛那里才是她的归属。 他有些意外地低首看着她,“我以为你一直很讨厌那里。”在那边的时候最常逃跑的人就是她,没想到她却有意再回去。 “能欺负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又可以看你天天为我流汗做牧务农忙,那日子挺不错的。”那种优闲自在又可以被人宠着当宝的日子,她当然不可轻易放过。 “换句话说,你想要欺负我们这些男人就是了。”北堂傲实在是想不出那个山老大已经扁得不能再扁的大饼脸,到底还有哪里可以让她踢。 她莞尔地扬高了黛眉,“不可以吗?” “可以。”他含笑地应允,在她淡色的唇上印下一吻。 “朝云!”染霞客气岔地在她身后问,“你竟然背叛师门?”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师门的颜面扫地。 迈着坚定的步伐,朝云丝毫不顾忌满厅的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或是以鄙视的眼神盯着她,她只是牵紧北堂傲的手,甚至没有回头。 “染掌门,这你就不明白了。”西门烈啧啧有声地向他摇首,“他们两个的性子都一样,才不会在乎什么背不背叛师门。”他们要是有顾忌些什么的话,就不会在今日这个重要时分,在大家的面前做出这些事来了。 染霞客听懂了他的意思,“难道北堂傲他……” “他也跟他的师门翻脸了。”西门烈频频点头,“两个门派都失去了下一任掌门,所以说你也没吃亏,不如就干脆点,让他们走吧。” “这里岂是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染霞客气抖着身子,说什么也不愿在颜面尽失后再落个笑柄。 他的话尾刚落,走至大门边的朝云和北堂傲,突然同时回首,以同样的眼神瞅着不愿放人的染霞客。 西门烈小声地在他耳边说出过来人的经验,“不让他们走,这里会被他们踹倒喔。” 北堂傲徐徐回头看了满屋子听了染霞客的话,都有意操戈起义为染霞客拦下他们的人一会,转首拍拍靳旋玑的肩头向他交代。 “这里就交给你了,你自己去摆平那些闲着没事做的人。”他才没空跟这些逮着了名目就想乘机联手生事的人出手,他只是来这里找人的。 “你要走了?”靳旋玑漾着欢喜的笑向他提醒,“那明日的盟主大会别忘了准时到。” 北堂傲却一改前态,“我没兴趣参加那劳什子大会。” “可是你不是答应我要当上北岳盟主?”靳旋玑的笑容顿时僵冻在脸上,不敢相信这个弟弟在事情成了后,说翻脸就翻脸。 他扯出一抹笑,“骗着你玩的,你也当真?”要不是当时这家伙爱教不教璇玑剑法,他哪会乖乖听西门烈的主意,还花时间的来哄他? 靳旋玑伤心地抚着胸坎,“你……”又……又一个专门欺骗他感情的弟弟! “我先走了,改日我再带她去嵩山看你。”北堂傲一手挽着朝云,不理会他被欺骗的心酸,与朝云相偕离开这令人生厌的地方。 “等等……”在唉不回那个绝情的弟弟后,靳旋玑哭丧着一张脸,好不哀怨地向西门烈诉苦,“西门师爷,北堂弟弟他……” 西门烈却朝他摇摇食指,“今天我陪你来这,可不是来安慰你的。”再也不了,他才不要又来哄这个动不动就摆个苦瓜脸的人。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靳彷玑也不知道这个老早就帮他完成认亲的师爷,这阵子一直留在他身边的原因。 西门烈亲热地揽着他的肩头,“我来提醒你别忘了认亲呀。” “我不是已经认了?”他才被一个刚认没多久的弟弟给骗了。 “你还忘了认另外一个。”西门烈愈是看愈觉得他还不是普通的迟钝,也难怪北堂傲巴不得早点甩开他。 “哪一个?”靳旋玑两眼滴溜溜地四下打转着,抬首在大厅里寻找可能是他亲人的人。 西门烈将他的脸庞转回来,并朝他咧大了笑容,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尖。 靳旋玑的两眉狐疑地绕得老高,“你?” “对。”西门烈拍拍他那不灵光的脑袋,主动承认自己就是他要找的另外一个人。 “啊?”靳旋玑当场呆若木鸡。 “北堂哥哥,有空别忘了来华山坐坐!”西门烈在靳旋玑仍是一脸诧愕之时,对门外已走远的北堂傲喊着。 远处的北堂傲,只是朝身后挥挥手,好像老早就知道这件事情。 “慢着,西门烈……”还弄不清事情原由的靳旋玑,在西门烈挪动脚步时忙不迭地留人。 西门烈笑咪咪地朝他眨眨眼,“我在华山等你,别让我等太久喔。”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漱玉词1:沉醉东风 漱玉词2:纤云肆卷 漱玉词3:藕花深处 漱玉词4:却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