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鱼儿陆上游》 第一章 六月的艳阳下,八人所抬的大花轿,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一摇一晃地颠簸着。 一颗颗蓝田玉、玛瑙、珍珠、翡翠所装饰的似火轿帘,随势震动珠翠叮当,清清脆脆地在山谷间回响。走在花轿前头迎亲的锣鼓签歌、轿大阵阵的吆喝声,与随行戒备保护的家仆、侍卫,以及在花轿两侧督轿的二十来名卫兵们的喘息声,也混在众多的声音里,使得宁静的山谷多了一份嘈杂与热闹的气息。 一路上,与轿随行的每个人汗如雨下,崎岖难行的山路更使得他们疲累不堪,可是,没有人敢停下脚步休息,轿夫不敢稍有耽误地实力前行,督轿的卫兵们也紧防四周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准备拔刀护轿,这一切,只因轿子里坐着的新嫁娘即将由声望极佳的秦府嫁人王爷府,而且,她的价值连城。 她的名字叫“连城”。 她是锦绣养成,珍宝视之,名满皇室望族,被冠上“花魁女’美名的女子,也是知晓她价值之人,欲夺而得之的一则传奇,今日,就是她出嫁的日子,她即将由长年居住的红柱绿瓦雕梁画栋府邸,嫁人深沉似海,权望一时的侯门。 但是,出嫁并非出自她的意愿。 花轿里的连城,心似油煎,一双冰肌玉骨的小手,频频绞扭着绫罗裁成的新嫁裳。 走出秦府,离开京城后,他们已经进入深山许久,她在众多的杂音下,听见了极耳熟的流水声。他们是否已到了有水之处? 她忍不住偷偷揭开轿帝一隅看向外面,果然,她看见远方的长桥,桥底下碧绿的水,正在阳光下闪亮着,似乎在向她招手呼唤。 她仔细计算看到达桥面的距离,与轿夫们的脚步,也忙着将头顶上凤冠的红中以珠翠固定好,再将一身过重的饰品自身上卸下,在一切准备就绪后,她忐忑地接着狂跳的心房,紧闭着呼吸,等待就快来临的时机。 而桥下远处碧绿的湖水中,离家两年多的隐城暮霜堂堂主织罗,正懒懒地躺在湖心中唯一的大石上睡午觉,但是他睡得并不好,因为原本安静得只有鸟鸣声的山谷里,多了一大堆吵醒他的噪音。 他皱眉他睁开眼,伸手挡住阳光,只见一群红杉结彩的人群正在远处锣鼓喧天地要过桥,在那阵队伍中,还有一座醒目的大红花轿。 他挑高了眉再细看。 八成是有大户人家要嫁闺女,怪不得连山谷也变得热闹非凡,以这种排场来看,坐在轿中的女子应该会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才是。 他微笑的想着,这些嫁娶的阵仗,这辈子应该是不会落到他身上来,因为,他才不会那么倒霉。 是的,他不会那么倒霉去娶一个女人。 女人这种东西就如他小师弟韩渥所说的,难哄又难缠,像他大师兄韦庄,娶了个凶悍的老婆楚雀,成天被悍妻打打骂骂,而他二师兄飞离更惨,把隐城城主小姐娶来当妻子,对妻子哄哄怜怜爱惜不已,对他们这群师兄弟就冷着一张千年不化的冰块脸,人前人后两个样,竟为了妻子性格转换无常。 倘若娶妻必须具备耐心、毅力,还要能挨打、挨骂。会哄人、改变性情,像他这种天生就鲁莽又粗线条的,恐怕这辈子学也学不来该怎么去讨好一个女人。虽然说自己已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可是一想到女人,他就全身发冷,有了两个师兄娶妻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他完全不敢想像自己因一个女人而人生大乱的局面。 他在石上翻了个身,把桥上那些迎亲的人群隔离在眼皮外,打算不看不理再睡一场好觉。 花轿已经来到桥面的正中央,桥底就是湖水的最深处,而矫内的连城早已忍耐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无预兆地从行进中的轿内跳出,两脚方才着地,她便步子不稳地跌落在桥面上。 “花魁女!’走在轿旁的媒婆首先惊叫。 “花魁女跌下轿了,停轿,快停轿!”宝亲王府派来迎亲的管事也忙着叫轿夫停轿。 花轿突然停下,锣鼓经乐也乱了调子,惊呼声此起彼落。 连城顾不得众人的惊呼和慌张,盖在脸上的红巾遮去了所有的视线,她吃力地从地上站起,两手拉高了裙摆,直觉地冲向她先前已看准的桥栏边,一心只想月兑困跳下水。 护送她的卫兵很快在她抵达桥栏前拦下她,强行拉住了她的双手,制止了她的行为。 连城奋力挣扎欲逃。 “放开我……放手,让我牟……”就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她就能得到自由了,只要能从远里跳下去,就能回到水中。 王爷府的待卫冰冷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花魁女,请回轿。” “放手,你弄痛我了。”吹弹可破的肌肤被扭握着,她忍不住细声痛呼。 “小心哪,小王爷交代过,千万别伤了她!”宝亲主府的管事慌慌张张赶来他们身边,连忙移开侍卫粗鲁的双掌,就怕这个小王爷极欲得到的珍宝有一丁点的损伤。 “是” 侍卫听命地稍放松双掌,就在此时,双手得到自由的连城又转身奔向桥栏,小手不停地在桥栏边模索着,而后举脚踏过桥栏,只手抚着桥栏,站在桥外窄窄小小的木头。 “花魁女!来人……拦着,快去拦着她!”管事被她的举动吓得三魂七魄齐飞。 凤冠上的头巾虽使她看不见眼前的方向,但往下看,她却能清楚看见脚下与湖面的距离和高度,生平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她也觉得很害怕,恐惧争先恐后占满她的心房。 “走开……别过来。”隔着头巾,她转身颤巍巍对欲靠近她的人说,小手也不自觉握紧桥缘。 “你别往下跳,过来点,站那边太危险,你快回来……”管事缓缓靠近她,边说边劝着。 连城再三地往下看着令她心悸的恐怖高度,她咬咬唇,把心一横。 “我不嫁小王爷,也不回秦府,你们再拦着我,我不会再任由你们决定我的来去,我不嫁!”她鼓起勇气,回过头对所有人宣布。 “你要对王爷府毁婚?”管事对她这番不敬且失颜面的宣言,忍不住也上了火,劝慰的声音渐渐转成愤怒的质问。 她摇摇头,“我本就不从婚,也从无意出阁,是秦府硬要将我卖给小王爷作妾,你的小王爷若要兴讼导委,叫他去找秦府,毁婚的人不是我。” “能给小王爷作妾,已经是你们秦府祖上积德无上的光荣,你一个小小的平民百姓能嫁人王府,还敢有怨言?”不知感恩的老百姓,能够嫁入位高权重的王爷府,要烧几世的香才有这福泽?她竟然还想毁婚? “我不是秦府的人,我不是,我从来就不是……”连城低垂臻首,声音显得很远,像快被风吹散了似的。 避事在耐性快被她磨尽之前,侍卫上前送上一样东西,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又志得意满起来。 “你是秦府收养的义女,既然被收喜,就该懂得知恩报德,而且,你好像掉了一样东西。”他举高了手里一颗晶莹闪耀的小小珠球,它在阳光的反射下,立即折射出七彩的色泽。 连城的双眼被映射在桥面上的虹泽吸引住,她急忙用另一只手探向怀里,寻找那颗不曾离身的保命珠子。 “我的宝珠……”不在她的怀里,怎么会? “你跳花轿时,不慎掉在我手里。”管事提醒她。 “还给我,我不能没有那颗宝珠。”她慌张地在桥外转身,伸长了手臂请求。 “想要?想要拿回珠子就立刻给我回花轿!”管事把她的宝珠收进自个儿的袖里,对她大声喝令。 “我……”连城的身子晃了晃,小手几乎握不住桥缘的栏杆。 她不禁犹豫,现在,她只要住了一跳,就可以得到她梦魅以求的自由,不必再任由人指使,不必再做她不愿做的事,但她若不听令回轿,即使她得到了自由,很快便会失去生命,生命与自由哪一个可贵? 她还站在桥外考虑时,随行的人早在桥上乱成一团,站在桥边交头接耳地讨论。 “花魁女要逃婚?’为她送嫁打鼓的汉子鼓也不打了,一头冷汗地看她站在危险的地方。 “她的样子是要投水自尽……”负责吹笙的人惶惶然瞪大了双眼。 “她要死?那么美的姑娘要自尽?”很快地,有更多杂七杂八的声音加入讨论中。 躺在湖中大石上睡午觉的织罗,好梦方酣,却被远处桥上的人声绘吵醒,他闷闷地在石上坐起,不耐地睁开眼。 “吵什么?”他抬头望向桥上,而后纳闷地搔着发。“怪了,新娘子怎么出花轿来站在那种地方?”有花轿不坐,跑出来站在那个地方做什么? 一直在等待连城回应的管事被日头晒得甚感不耐,他烦躁地扬着手催促。 “快点过来,我们再不走会误了吉辰,我没空跟你蘑菇。”他们到王爷府还有好长一段路途,要是误了时间,只怕小王爷又要大动肝火。 “宝珠还给我,让我走……不要逼死我……”她傻然地再向他请求,直摇着头。 “死?”管事听了后拉高了音量,马上肝胆尽裂地对她改目。“咱们,有……有话好说,你万万不可自尽,否则,我怎么向小王爷交代?”要是死了这个千金难换的花魁女,他打哪儿去找第二个给他家的小王爷? 连城不停在自由与生死这两项间选择,最后,她闭上眼开口了。 “告诉他,我不嫁,宁死不嫁。”即使只有那么一点自由也好,在短暂的时间里,她也要活得像个人,像一个自由的人。 远处的织罗,拉长了耳朵,仅仅听到两个重要的话。 “自尽?宁死不嫁,”听起来,这个新娘子好像是不太想活的样子,不会吧?他只是睡个午觉,这样会碰上一个想不开的女人? 他不安地站直了身子,想听得更仔细些,深怕那个女人真的会想不开投水自尽。 “花魁女……你先过来,咱们可以再与秦府商议,我再向小王爷说说,你先离开桥边……你过来,我就把珠子还给你。”管事被她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靠近想拉住她的手。 连城不但躲开他,而且放开自己最后握着的桥栏,缓缓地向两处伸展着双臂,就如她身上华服所绣的雀鸟,随时展翅欲飞。 “不,我不要再过这种日子,如果我拿回了宝珠还是要过那种日子,我宁可不活,这种人世……对我而言根本就没有意义。”也许,她该走的时候到了。 “她的脚步往后一退,闭上双眼,不留恋地仰后倒下,身子立即由高处疾速下坠。 “花魁女!” “要命!还真的跳……”织罗见状连忙提气运功,想也不想地就准备救人。 他提起真气由石上纵飞,以轻功踏水往投水女子的方向飞去,宛如一道黑影快速地在湖面上飞掠,她快落入水面时重重地一踩水,由下方借力而上,结结实实地把落下的她接个正着。 没落到水里反而被人抱住的连城,隔着覆面的头巾,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也不知自己怎能不落水还被人接住。 “是谁?”她低头看去,只看到水波在她的身下疾速飞掠而过,而抱着她的人,身体东摇西晃的,把她也摇得似晕非晕。 织罗此时可忙碌得很。 “小泵娘,你不想成亲也犯不着自尽。”接到她以后,他不但要以高强的轻功在水面上飞跳,使两人都不落水,还得分心劝导她。 才感觉他的身子好像不再那么晃动后,她立即想挣开这个抱住她的男子。“放开我,我要去水里……” 织罗气结地瞪着怀中头覆红巾的女子。 “我已经在做好事救人了,你还想自尽?”好不容易才把她带回他原本用来睡午觉的大石上,连气都还没喘一下,她就在他身上动来动去,他救人救得那么辛苦,她还想去水里头? 连城挣不开被他紧抱的手,只好对这个不知打哪儿飞来的男子解释。 “我不是想死,请你放我回水里去。”她哪有想自尽?她只是要回去她原本就该回去的地方。 “不想死,你还投水?’回水里去?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她还未把她要说的话说完,远处桥上管事的声音就比她的话尾先到。 “壮士!多谢您搭救我家姑娘,您在那边等着,我们这就下来。” 织罗讷讷地自问着。 “壮士?我?”叫他壮士?向来只有人叫他土匪,和江湖中人给他冠的什么蛮人、强盗、杀人头子外,壮士?这称呼还是头一次有人叫。 “花魁女,你别轻举妄动,”管事用尽气力的叫声又传来。 “姑娘,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要下来接你。”织罗好心地转告,那些人正下桥准备设法渡湖来接她。 连城顿时慌张,不知如何是好地紧握着他的左袖。 “你快放我去水里头,不然……快走,你快带我走……”不能回水里头的话,那就只有赶快离开这里,一旦跤捉回去,她就不可能再有能得到自由的机会。 他听不懂她说的话,觉得她一紧张起来便有点语无伦次,他在低下了头还听不懂她在咕哝什么后,干脆把她头上碍事的红头巾边揭起边问。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紧缩在凤冠下那张小小的容颜里,他突然睁大了两眼,一眨也不眨地低头看她。 如果说她那足以倾城的丽容还不足以吸引他的话,那她位上一双明媚如潭的眼瞳,可就真的把他的魂魄都给迷走了。 他出神地看着她,心里反复地想。世上怎会有此女子?花般容貌、冰雪肌肤、乌溜溜的眼睫……生平头一道,他会觉得他一向讨厌看轻的女人,居然这么美,这么动人心魄。 在织罗两眼直在她脸上打转时,连城则吃惊得张大明眸,以抽掩着唇,看着他久久无法成言。 “你……”他把她的头巾揭开了?姻缘、往后的人生,就这样被一个陌生男子给揭开了? 看她看得着迷的织罗愣住了,然后恍惚地想起她之前好像有开口说话,对了,他还没问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他甩甩头重新问她。 “你…你看了我的脸……”她完全忘记她刚才有说过什么,现在脑子里只知道一件事,她只能在新婚之夜才能被对方见着的脸庞,被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能看去了。 织罗略皱着眉。 “你刚才说的好像不是这一句,那一句比较长。”不对,刚才那一句和她现在说的这一句的长短不同。 “老天……”看着他狂放而又粗旷,有如一刀一刀雕刻而出的立体五官,加上一身壮顽结实的身材,她又急急倒抽一口气。 织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姑娘,你刚才说的也不是这两个字,因为这句又短了些。”也不对,这句又好像太短。连城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一片轰然,在一片混乱之际,她看见他眼眸中升起的担忧。 “姑娘?”织罗将她托抱得更高,担心地把脸靠向她问。连城眨眨眼,抚着自己的心房走下心神,而后又提起勇气再向他的眼眸。她看了他许久,而后轻轻地吐出一句话。 “带我走……带我走。”如果这名救她又为她担忧的男子,就是她命中注定的良人,那么,即使他长得再粗、再狂野不羁,她也只能认了。 织罗不能再皱眉了,因为他发现两道眉皱得快建成一条直线。 “怪事,怎么你说的每句都不一样?”他问一样,她说另一样,没有一句相同,是他长得太吓人把她吓坏了吗? “公子……”连城试着开口。 他立刻摇头反对。 “别叫我公子,怪肉昧兮兮的,我听了就浑身不顺畅。”公子?打他从娘胎出来就没听人造么叫过,从她菱角似的小嘴说出来后,他全身的汗毛都—一起立抗议。 “壮士?”方才似乎有人这么叫他。 “我承认我身子是很壮,但我不叫壮士,是织罗。”他还是摇头。 她附和地点头顺从他的话,而后顿了一下,颇艰难地再向他开口。 “织罗,请你……带我走。”已经被他看了脸,往后,她只能跟着他了。 “带你走?你不是要成亲?”他满月复的疑惑,不懂她的这项要求所为何来,她刚刚还在花轿上要嫁别的男子,现在,她要他带她走? “我不要和他成亲!”她马上猛摇头反对,紧捉着他的衣袋不放。 “对了,我好像有听到你说宁死不嫁。”他蹙着眉心回想,他刚才的确听她说了什么死不死这类等等的。 “求求你快带我走,他们追来了。”她回头看了找来船只的管事。正登上小船朝他们划来。 “可是他们已经要下来接你,你真的不要回去坐舒服的大红花轿做你的新娘?”他不太同意。 “不要,我不要……”她急得手足无措,想跳入水中又不想离开他,于是在他的身上不停地动。 他七手八脚赶紧把怀里的小女人抱紧护好。 “你别动,别动,你会摔下去!”天哪,这个女人抱起来就梅雪花糖,浑身香气四溢又软绵绵的,好像连根骨头都没有,而他们现在所立之地就是一块大石,假若她不慎落水,还会像现在这么完整吗? 她把头垂在他的胸前,声音低低地告诉他。“假如你不肯带我走我情愿摔死,这样……总比被他们带回去好。” “你真的宁愿死也不愿出阁?”性子这么烈?宁死也不嫁? “我不愿……不愿,带我走,我求求你了…”她哽咽地说,抬起头来,海蓝色的明眸蒙上了一层水雾。 最怕女人哭的织罗,立即六神无主被她的眼神降伏。 “喂,喂……你的眼眶怎么红红的?你……你可别哭给我看!”他结结巴巴地想安慰,可是从不曾有过此种经验的他,顿时口拙不已。 “快走…带我走。”眼看看来捉她的人越来越近了,连城环紧了他的颈子,俯在他的胸前哀求。 “好…好,你不想嫁就不嫁,我带你离开他们,你千万一滴眼泪也别滴出来。”他慌了手脚,被她吓得她说什么都点头同意。 “带我走好不好?”她又用带着水气的眼瞳望向他。 “好,我带,我马上带……”怕她的双眼真的会对地下雨,他立刻将她环抱好,再度施展轻功,踏着水被横渡湖面,带着她远离正搭船来接她的人群。 “花魁女!你回来呀!” 第二章 破天荒做救女人这桩善事的织罗,终于知道救一个女人有多麻烦了。 他先是用高难度的动作救了这个想投水的女人,然后又被她随时都可能会夺眶而出的可怕眼泪,给逼着照她的意思带她逃跑,可是她没告诉他方向也没告诉他目的,而且一路上不叫他停下,他根本不知他要抱着她飞奔到何时。 不行了,累死了,这女人虽然轻得没几两重,但是抱久了,他的双手也会酸,一连用轻功飞奔了几十里,他要休息,不想管这女人到底要他将她带去哪里。 他渐渐减缓飞跃的速度,选择了一个僻静的林子,双脚轻盈的踩着树梢的枝叶,缓缓降落在一片青葱的绿地上。 一直紧偎着他的连城,一双水亮的大眼,打量完他们降落的地方后,悄悄地伸出一只皓腕在他面前晃了晃,终于引起正在喘息的地的注意力。 “我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他飞得好好的,怎么会带她来这个全是树木的林子? “跑了这么远,他们早追不上了,休息一下。”他甩着额上的汗珠,打算把这个抱了很久的女人放下。 “织罗,你要放我下来?”她看他似乎是要将她放下,连忙抱紧他的颈项,表明不肯下地。 累得满头大汗的织罗,蹙起眉心,看着怀里古里古怪的女人。 “难不成你要一直粘在我身上?”一直抱着她,她舒服,他可累了,不放下来还得了。 “别放我下来,我的脚不能沾土。”她在他怀里紧缩着身子,害怕地低头看着没有长草皮的黄土地。 “不能沾土?”脚不能沾土?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她攀着他的肩,睁眼努力寻找有水源之处,而抱着她的织罗也觉得莫名其妙地跟着她四处看。 她指着树林远处的小谭向他说:“请你将我放在水里好吗?” 一听到水,织罗全身的神经又绷紧起来,对她大叫:“水里?你又要自尽?”他带着她从那座大湖飞了那么远后,现在她又找了一个新地点? “我不是要自尽,我也想休息。”她委婉地向他说明自己也很累,想泡泡水休息一会儿。 “在水里休息?”他又扯开了嗓门大叫。 “不可以吗?”对于他粗大的嗓门,她有些受不了地掩起双耳。 当然不行,救个女人太辛苦了,等会儿如果再来一次,他会累死。 “不行,不行,我不能冒险把你放到水里,你的脚不能沾土,那你坐在石头上休息可好?”他拼命摇头,然后拖着她走到一块大石前低头问她。 “好。”她乖顺地点头。 把她放在石上坐下后,他的脚步边往后追边问:“那么,你…你一个人可以吗?” “什么一个人可以?”正想闭目休息的连城,立刻抬起头紧张地看他离她越来越远。 “我是说,你可以一个人自生自灭……不,是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吗?”他打着口拙的笨嘴重新更正。 “我一个人?等等,你要走了?”她慌张地从石上站起,脸上有掩不住的失望。 他停下脚步,郑重地向她点头道别。“既然现在你没事了,我还有事,再见!”人救到了,也照她的意思带她远走了,事情已经功德圆满,他还留来下做什么? “织罗,你不带我走?”眼见他即将离开,她心急地喊住他的脚步。 “带你走?要我带着一个女人?”他缓缓转过头,脸上写满了诧异。 “我是女人,有什么不对?”她不懂他的表情为何那么奇怪,她本来就是女的,这有什么不对劲? “失礼,我什么都能带,就女人不行,我对女人没法子。”女人是天敌,带着只有麻烦,不行! 她难堪地咬着花瓣般的唇,站在石上焦急地绞扭着素白的纤指,脑子直想该怎么让这个男人知道要他带她走。 本来想走的织罗,看着她娇羞的模样,两脚顿时立地生根,看着看着,又对她看呆。 “你看了我的脸……”看了她的脸之后,他还不想带着她?是她不够美,还是他不想要她? “那又怎么样?”脸,这张美丽的小脸他不早看过了?而他现在也还在看。 “你不能扔下我。”她委屈地低头细诉。 “我为什么不能?”他一个头两个大地问。 “因为你……”她在重新想提醒他时,他举起双手打断她的话。 “因为我看了你的脸?”这句话他听了好几次,所以他照她的话尾,顺顺当当重复这个问题。 “对。”她朝他重重地点了个头。 “姑娘,让我搞清楚,我看了你的脸,所以,我就要带着你?”他抚着微疼的额边两际再问。 “对。”她再次向地点头,头顶上的凤冠差点掉下来,连忙把它扶正。 “你很强调你的脸部问题?”把话问到这里,就算他的脑子再怎么笨,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对。”她扶着头上的凤冠,又对他点头表示正确。 “姑娘……”他忽然很想仰天叹息。 “我叫连城,东海珠城人氏。”她站好了,微微向他颔首介绍自己。 “连城,所有看过你的脸的人,也都要像我这样带着你吗?”只是看了她的脸,就要带着她?那她被几个男人看过? “不,虽说别人也曾见过我的脸,但能带我来去的只有你一人,我这一生,就只有你才可以。”她严肃地摇头,眼眸直直望向他,紧锁着一张容颜。 “为什么只有我?”他是她史无前例的第一人?为什么?别人看就可以,而他看就不行? 她俏丽的脸庞漾出两朵淡淡的红云。 “因为今日是我出阁之日,第一个见着我面容的男子,就是你……”红巾之下,第一个与她素面相见的人就是他,遵照礼法,她的良人就是他。 “是我……又怎么样?”他听得一头雾水,心智也被她粉粉女敕女敕的脸庞迷走了大半。 她娇瞠地怨瞪他。 “我这样说你还不懂?”她都解释得那么清楚了,他怎么还是这么鲁钝? “不懂。”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个性,使他有话直说。 “你……”他的老实话使得连城几乎气结,胀红了小脸,又气又急地频频跺脚。 “我有要事在身,不能带着你,而你的脸部问题我也无法管,就此道别,珍重。”他在自己还没被她的一举一动把自己给迷失前,有点理智地想抽腿离开这个美得可以当祸水的女人。 “可是你看了我的脸,你不能……”她哭诉似的声音又使他忍不住软下了欲走的脚跟。 “我看了!我看了,我是看了你的眼睛、鼻子和嘴巴,这又犯着什么了?”他烦躁地转身,走至她的面前大声地问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使得这个女人非要跟着他不可。 连城被他的吼声一吓,差点掉下她所站的大石。 “你凶我……”她委顿地坐在石上,双手掩住脸庞额声地指控。 “我哪里凶你了?我是天生嗓门大……”本来还想继续说清楚的织罗,在看到她抽动的肩头后,怕她会在地面前掉泪,急急忙忙改口,“喂……喂,你别又来了,你可别哭,好……我尽量把嗓门压小,我下次不敢对你大声了!” “你不但凶我,还弃我于不顾……”她虽没哭,但指控还没完毕,并且又为他增添了一条新罪名。 他简直是无语问苍天。 “弃你不顾?姑娘,你也行行好,咱们素昧平生呢!”怎么会有这种女人?不想让她跟着,就是弃她于不顾?而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女人! “在你看过我的脸后,你还说素昧平生?”她的音调更是哀伤,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不让它流下来。 “为什么你老是说我看了你的脸?我看了和没看有什么关系?”他干脆陪她一起坐在石头上。 “我的红头巾是你揭的。”她稍稍转头看他,从衣袖里掏出那条决定他们两个命运的丝巾。 “所以?”他瞪着那条作怪的丝巾。 “这头巾……只有我的相公才能揭,而我的脸,也只有我的相公才能看。”她垂首将丝巾收回袖里,把他一直弄不清楚的最后一个重点告诉他。 他,听得流出了一身冷汗,抬起她的脸,与她一起大眼瞪小眼。 “相公?也就是新郎?”该不会这么一揭,就给自己添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新娘吧? “对……织罗?”她在答复的同时,就眼睁睁地看他往后一倒,落下大石跌得四脚朝天。 他很快就从地上跳起,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企图冷静他的脑袋和刚刚听到的事。 “慢……慢着,我没娶你,我只是救了你,救人和娶老婆不一样,我也不兴那套什么以身相许,所以你就把这事给省了,咱们救归救、娶归娶,别混为一谈。”他的表情如遭雷击。口气不稳,很希望她快快收回那句话。 “我没叫你救我,我也没叫你揭我的头巾,可是你偏偏做了!你当初不多此一举阻止我落水,我现在也不会厚颜无耻地赖着你。”看他那么不情愿,从不曾发过脾气的连城,终于心生怒火。 “你要投水自尽,我总不能见死不救,我是在救人,”织罗也跟她嚷了起来。 “我说了我不是要自尽,我是要逃婚,”她在逃婚,他却以为她在自尽,打乱了她的计划不说,还不经同意就揭她的头巾,如今这一切,还不都是他自己找来的? “投水逃婚?你想逃到地府去呀?”他捏了一把冷汗。那座桥有多高、那座湖水有多深她知不知道?这种逃婚法,她会逃到下一世去! 连城撇过臻首,颤抖地克制自己不再说又怨又怒的话语,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想今日所发生之事,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连城?”看她一直不说话,他忍不住出声唤她。 “你不愿承认我这个妻子?”她转过头来,带着悲伤的表情,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我……”看着她悲伤的容颜,织罗又是一阵不忍不舍,心理头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 “你既然这般不愿,我不强人所难……”她悲凉地笑着,从石上站起背对着他,踱着细步走到大石的边缘。 他赶在她双脚踏上地面之前拦抱住她。 “你想做什么?”自个儿说不能沾土的人还想下地来? “你不愿带我走,我就照你说的去自生自灭,你不必理会。”她试着想拉开他放在她腰间的大掌,不愿留在他眼前自讨没趣和羞辱自己。 “你要自生自灭?”他听了后将她抱得更紧更牢。 “痛……”她几乎快被他劲道十足的双手捏碎,忍不住从唇边逸出一声闷哼。 “我的力道太大了?让我看看,”织罗马上把她抱回石上,撩起她两手的衣袖审查是否把她弄伤了。 “你……你又看我!”连城又羞又急,红透了脸要拉下自己的衣袖,可是织罗却握住她的手臂在东翻西找。织罗越看她的双臂越是恼火和心疼。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怎么全是伤?是我弄的吗?我记得才拉了你一下!”她的手臂遍布了细细小小结痂的红点和触目惊心的淤伤,一双白细的臂膀有数不尽的伤处。 “那些……不是你弄的,你不想娶我就别看我的身子。”挣月兑不开他,连城低垂了脸庞,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 “是谁弄的?”一种酸楚的感觉在他的心头泛滥,他放轻了力道替她拉好衣袖,抬起她的脸庞问。 “你会在乎我?”她别开脸,不肯再看他一眼。 “我……”他说不上来,很想就这样对她不理不睬,可是又有种难舍的心情使他的脚步离不开。 “揭了我的头巾后,不愿当我的相公又不想带我走,我的生死伤痛与你何干?”她把手从他的大掌里抽开,又想跳下大石,好顺他的意离他远远的。 “你说你的脚不能沾上,而这里又只有我和你,你别跟我在这节骨眼上逞强睹气!”他的速度比她更快,在她落地前又将她抱高,低头对怀里的她训斥。 “我还能赌什么气?什么…都没有了……”她不再挣扎,甚至,连动也不想动了。 “你别这样,这样,…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似的。”心疼怜惜的感觉又从他的心头涌了上来,他轻轻摇抱着她,连平时粗大的嗓门也降低为从不曾有过的音调。 ‘你是最后一个能欺负我的人,以后不会再有了,不会了。”逃婚时她失了宝珠,就算往后有人还想欺负她,只怕她也没那个命能赖活着。 “什么最后一个?”她又想死了? “别管我,放我下来。”她轻椎着他的手,不想回答也不想看他。 “我不能不管,你把话解释清楚,我救了你的命,我就要管你的死活。”脾气比牛还倔的织罗,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我的死活是注定的,我说明了,你又能帮我什么?我很感谢你救过我,但时间到了,该走就是要走,即使我不想也不成,你放心,我会很好的,你走,不必顾虑我。”没有宝珠,她再活也只有一些时日,但在这段最后的日子,她要好好过一场。 “连城,你不是在骗我?”他肃然着一张脸,语气里有点不相信。 她只是笑着,表情淡然地看着远方。 他猛地打冷颤,想伸手抹去她嘴角的笑意。他一点也不喜欢她这种笑颜,这太过深刻其实,像在诀别,不该出现在她如此绝美的脸上。 “你是认真的?”他下意识更将她往怀里带,小心翼翼地抱牢。 “再认真不过。”她吐了口气,也看开了。 她仰首看着林里洒下的点点阳光,倾耳聆听山洞里淙淙的山泉声,心底计划着该怎么运用剩下来的时间,好留下一段美丽的记忆。 “如果,我带你走的话……”他忍不住冲动地开口,说出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话。 连城反而含笑地挥手婉拒。 “不用了,你走吧,就当作……你不曾遇见我,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她转脸正视他,小手放在他的胸前轻轻推着。 “我要带你走。”他不肯松手,反而一改初衷。 “你不是不肯也不愿?何苦为难自己?”她看着这个反反复复的男人,不禁叹息。 “谁教我救了你?既然救了,就得救到底,彻头彻尾当一个好人,我更不愿别人说我对不住你这样一个弱女子,把你孤零零抛在这里见死不救。”他随口搬出了一堆道理,就是不肯放开她。 当下想离开的人变成了连城,而硬要跟着的人换成了织罗。“我不想勉强你,你让我走好不好?”连城蹙着细眉,对这个脾气倔强的男人感到无奈。 “我愿意被你勉强。”他瘪着嘴,固执的眼神写满了他的决心。 连城的叹息更深了。 “我要把你带在我的身边。”织罗又字字有力地把话传送她的耳里。 面对一个脾气像牛的男人,她只好放弃。 “我在你身边的时间……不会很久,我不会麻烦你,也不会纠缠你,时间到了,我自然会消失,你放心。”她知道他原本很不情愿,于是把话说在前头要他安心。 “消失?你这次又是说真的?”织罗听完后不但不安心,反而更紧张了。 “真的。”她轻轻点头。 “惨了,这下我非得紧紧带着你不可。” 第三章 此时此刻,眼前的场景很怪异。 有一男一女,一个身材高壮魁梧,一个弱不禁风,男的身着普通的粗布衣衫,活月兑月兑就像个草野莽夫,女的却是头戴凤冠,一身红艳的新嫁裳,貌美得像极了仙女。 那名男子抱着怀中的小女人,一脚踹开客钱的大门后,就站在这家客栈的大门前,面对着原本高朋满坐,而此时悄然无声的人群。整间客栈,在他们两人一出现后,顿时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面的声音都能听见。 然后包括他们两个,整间客栈里所有人的举动都在此时暂停。 织罗抱着连城在大门前立着,而站在柜台里的掌柜拿着算盘不拔,倒茶的小二提着茶壶不为客人倒茶,饮酒的汉子丰举着酒杯忘了喝,用膳中的男男女女皆举箸不动……客栈里头的人讶异地看着外头的人,外头的人则是纳闷地看着里头的人。 沉默笼罩住整间客栈的大门里外。 连城是第一个打破寂静的人。 “我们……要在这里站多久?”她悄悄拉着织罗胸前的衣襟,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跟他在这门口站了几百年。 “我不知道。”织罗的眉峰挑高成两座小山,两眼瞪着里头那里不说话、没动作的人 “他们还要看我们看多久?”虽然气氛怪尴尬的,可是光是这样在们口呆站着,一直抱着她的织罗会累喽。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又—一扫过里头静止不动的人群。 连城看他与里头的人们,就这样互相看来看去也不是办法,她在他的怀里动了动,仰着小脸,让他停在里头人群身上的双眼移到她身上来。 “织罗,我们先进去好吗?”她提出一个可以打破僵局的建议。 “我还在纳闷这些人的反应中。”可是,他还在研究那些人的怪样。 “先进去歇歇腿,订了晚上能够休息的厢房后,你可以再继续纳闷。”她又拉拉他的衣裳,催他进门。 “说得有理。”反正他一时也想不出来,就顺着她的话,抱着她踏进大门,走向柜台。 “掌柜。”连城开口唤着手里拿着算盘,仍在发呆的掌柜。 那个掌柜像尊泥人般动也不动。 “连城,他中邪了?”织罗皱眉低头问她。 “可能是我的声音大小他没听到,你叫叫看。”她摇摇头,她的音量一向小得像猫叫,应当是不够大声。 “掌柜的!”她的声音像猫叫,而他的却像大钟。 被织罗特粗的吼声叫醒的掌柜,眨了眨眼皮,立刻站正回答。 “有!”醒了醒了,这男人的吼声把他的魂都吓回笼了。连城觉得他的音量实在很有效,又转头告诉他一件好消息。 “织罗,那些人也动了。”倒茶的开始倒茶,喝酒的开始喝酒,吃饭的人们也重新吃起冷掉的饭菜。 “等会儿,照你说的把房订好后,我再来想他们的反应。”他要一件一件事慢慢来,先打理好晚上的住处再说。 “掌柜,我们要两间厢房。”连城对着掌柜微微一笑。 “你要两间?”掌柜听着连城轻轻柔柔的声音,连骨子都快酥掉了,整个人被迷得晕陶陶的。 织罗冷冷地瞪他一眼,又用特有的音量让他清醒。 “两间,而且要上好厢房,一定得是石质或木质地板,不能有土!”他骤起一把无名火,突然觉得心中酸溜溜的,很想把这个一直看着连城的男人的眼珠挖出来。 “客倌,你说什么?”掌柜又被他吓醒,带着意外的表情重问一次。 “听不懂我的话?”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浮躁,满肚子酸意四处翻涌。 “你对厢房的吩咐我是听得懂,但是,你们要两间房?你们不是那个……”不敢得罪织罗这名魁梧的大声公,掌柜拿着巾帕,边擦冷汗边怀疑。 “是什么?”连城好奇地问。 “刚完成大婚的夫妻。” 先前怪异的景象已经让织罗满脑子疑惑,现在掌柜的这句话,把他弄得更胡涂了。 “夫妻?谁跟谁?”他记得他刚才往里头看了半天,好像没看到什么刚完成大婚的夫妻。 “你跟她。”掌柜露出僵硬的笑容,伸手指着他和他怀里的连城。 “我们?”他跟她是夫妻?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怎么他都不知道? “就是你们。”掌柜确定地再点头。 “织罗,可能是我身上的衣裳使他们误会了。”连城首先知道这场误会的来由,指着身上所穿的嫁裳对织罗说。 他低头看向她所穿的衣裳,也才发现她这一身新嫁娘的装扮,的确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而且往后也不能一直穿着。 “待会儿替我弄几套她能穿的衣裳来,记在我帐上。”他马上对掌柜另行交代。 “是” 织罗突然觉得后头凉飕飕的,全身警戒的汗毛直竖。 “连城,你会不会觉得身后发冷?”他抖抖肩,把怀里的她抱正。 “发冷?你受了风寒?”她担心地望着他紧绷的脸庞,伸手碰碰他的额。 “不是风寒,是我背后的这些视线……”他抱着她转身,而后心情急速变得恶劣。 客栈里所有人的视线,都一致集中在他们俩身上,尤其是男性,他们对他的眼光更是不友善。 “他们在看什么?”对于这个景象,连城好生纳闷。 “你。”织罗声音闷闷的。 “我想应该是你才对。”她反而觉得这些目光的焦点应该是他,而不是她。 “我有什么好看?他们是张大了眼看你这个把他们迷得团团转的美人!”他忍不住又大声,刻意让那些直盯着她瞧的男人们全听见。 “未必,也许他们是在看你这个难得一见的彪形大汉。”她认为这些人应该都是像她初见到他时一样,都被他的体形吓到了。 “他们在看你。”他在边把那些看着她那些人瞪回去时,边告诉她。 “看你。”她还是不同意他的论点。 “是看你们两个啦!”他们身后的掌柜,看他们两个推来推去,终于忍不住直接告诉他们正确答案。 “我们两个?”他们两个一致地回头问。 “客倌,你们俩……今儿个成亲?”掌柜顺应大众目光的要求,摆着职业式的笑脸探问消息。 “不是。”他们异口同声。 “不是今儿个成亲?”掌柜楞了一下,声音渐渐放大。 “我刚刚说了不是!”织罗以为他年纪大重听,所以大声地再重申。 “那你怎么带个新娘子来投宿?”掌柜大惊小敝指着他大叫。 “怎么,没成亲就不能带新娘子来投宿?”他住客栈要带谁一起来,这家伙也要管? “不是不能……”掌柜一脸的迷惑,一手支着下巴,两眼在他们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掌柜,我不是他的娘子。”连城温婉地向他解释,一解他心头之惑。 “你不是?”掌柜的脸庞像是阳光乍现,但还是有些疑惑。 “喔……”他们两人的身后,客栈里所有的人,整齐地响起这个音调。 “我和他素昧平生,今日第一次相见。”她再进一步说明。 “嗯……”后头的人声音渐渐变大,还不断地频频点头。 “她想逃婚投水自尽,是我救了她。”织罗顺便把连城没说完的话,对掌柜再说完。 “嗅……”那些附和的声音更高,并且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 织罗被那些古怪的声音烦死了,忍不住转身问那些人。 “你们到底在应什么声?”她和他说一句,那些人就应一声,怎么,那些人都是应声虫投胎的? “啊?”所有人又发出这个音错愣着。 “还啊?”他横眉怒目地冷瞪那些应个不停的人群。 “客倌,我能解释他们在应什么。”掌柜拍拍织罗的肩头。 “请说。”他烦躁地向他讨教。 掌柜两手往柏里一收,挺直了背脊,有模有样地对他讲解。 “第一个‘喔’,是表示太好了,很高兴这个小美人不是你的娘子,而第二个‘嗯’,是表示他们觉得他们都还有追求小美人的机会,再来第三个‘噢’,是代表事情原来如此,至于最后一个‘啊?’只是反射性的回应,不具任何意义。” “谢谢你详尽地解音判读。”连城感激不尽地对他点头道谢。 “哪里。”掌柜不好意思地拨着发。 “他们的喔、嗯、噢、啊,全都是因为她?”织罗的声音现在不只很闷,还莫名其妙地觉得很酸,而且酸得他觉得自己活像刚喝完一桶醋。 “没错。”掌柜说着说着,两眼又溜到连城花朵般的小脸上。 又用眼睛看着她?他忍不下去了。 “连城,你的那条红头巾呢?”他摇摇连城,口气不悦地问。 “在这里。”她将红丝巾从袖里掏出,不解地看着他像被人欠债的脸庞。 “小心,坐好。”他把她放在柜台上,仔细谨慎地把她的头巾覆住她的面容,不让她的脸蛋再度暴露在大众之下任人观赏。 “唉……”失望的叹息声,随着织罗的动作在他的身后响起。 “织罗,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脸遮起来?”她揭开头巾一角,看他很忙碌地把她的衣裙从头到脚都这好。 “你没听到那些人的叹息?”他的口气显得很恼怒。 “你也会学掌柜解者判读?”她很讶异,因为她记得他的领悟力并没有这么好,她光是向他解释她头上这条红巾的来由,就曾解释了大半天。 “会。”最后的那些声音,只要是男人,谁都听得懂。 “那……他们在叹什么气?”她不懂那些人最后一句是在“唉——”什么。 “在叹没法再看美人的气,”他按着硬绷棚的拳头转身,看着那群人眼底的惋惜。 “我又不是很美……”她习惯性地绞扭着手指,嘟着小嘴抱怨。 “你还不美?”客栈里的人们一致问向她。“叫什么?吃你们的饭!”他火爆地怒叫,把那些惊怪的人群都吓得速速拿碗扒饭。 连城又揭开头巾偷看,赫然发现所有的人,都真的听从织罗的命令在扒饭猛吃,就连店小二也赶快从容桑拿了碗饭在吃。 “掌柜的……奇怪,不见了?”他吼完了以后,回头想找掌柜,却发现柜台空空的。 “织罗,那里。”连城指着柜台角落,提示他要找的人躲去那里了。 他两掌按着柜台桌面。睨着眼看那个也被吓坏的掌柜。 “我……我在吃饭!”嘴里堆满饭粒的掌柜,被他一看,连忙拿高手里的碗。 “我没叫你吃饭,我叫的是他们!”织罗翻翻白眼,把他从角落拎回他该站的位置。 “姑娘……他都是这么凶?”掌柜可怜兮兮地转向连城求救。 “他不是在凶,他说他是天生嗓门大。”根据她对这男人半天来的认识,这个男人天生嗓门似乎就很大。 “喂!你到底要不要让我们投宿?”织罗又恶形恶状地拎着他的衣顿问。 “住……给你们住!”恶人就在眼前,他哪敢不给他们住? “好极了,待会儿给我们分送两份晚膳,给她的房里送桶热水,我的要冷水。”他松手放开掌柜的衣顿,边吩咐边把连城抱下来。 “客倌?”掌柜很为难地对他轻唤。 “要先付帐吗?”他又把连城放回去,在怀中找着银袋。 “不是……”掌柜支支吾吾的,很怕得罪这名恶汉。 “有什么话就快说,我和她都很累,我们要休息。”他和她都奔波劳累了一天,没空在这里跟他聊天。 “很抱歉,如果照你刚才所说的求,假如一定要木质或石质地板的厢房,敝店只有一间。”掌柜怯怯地伸出一只手指,对他勉强地挤出笑容。 “一间?”织罗的嗓门又拉大了。 “有……有你要的石质地板。”掌柜被他吼得不由自主地往后躲。 “只有一间没关系,另一间普通的厢房就可以。”他把音量略微缩小,将拿柜一把提回柜台前要他登记住房。 “可是没有另一间普通房。”在巨大的压力下,掌柜又苦着一张脸。 “没有?”连城讶然地问,坐在桌上的身子边往他们那边移。 “今儿个敝店已经客满,现今就只剩那间价钱颇高的上等石质地板厢房。”因为那间房普通人住不起,所以才会空着等有钱人来往。 “客满?这么巧?”她托着腮,对这项消息感到很意外。 “镇上近期有庆典活动,人潮到,已经都住满了。”对于连城温柔的问话,掌柜的老脸又恢复了正常。 连城只是很意外,而织罗却是很头痛。 “能不能想法子替我空出一间来?我愿意出两倍的钱。”他总不能和一个黄花大闺女同住一室,这话要是传出去,那还得了? “恕我不能,咱们生意人开门迎财嘛,总不好伤了和气。”即使出双倍的钱,但要做生意的掌柜也是无可奈何。 “三倍的价钱?”钱不是问题,而女人则是个很大的问题,尤其是这个美得很引人注意,也让他精神失常的女人。 “抱歉。”掌柜歉然地垂首。 “镇上还有别的客栈吗,”她听出了织罗不自在,另寻方法为他解决困扰。 “不管你们上哪家也都是住满了,我看……今晚你们不妨挤一挤。”掌柜小声地向他们建议。 “连城,你能不能…委屈一晚?”织罗沉默了很久后,转头尴尬地从嘴角吐出这些话。 “委屈什么,”她低着头靠向他问,因为他的声音忽然很小,她几乎听不到。 “跟我挤一间房……”她靠得太近,连她的呼吸吐纳都吹至他的脸庞,即使隔着头巾,他还是觉得她的气息好像就直接贴在他的脸上。 “你不介意的话,我就不介意。”她提起头巾看着他的眼,一脸的坦然。 “掌柜的,我们的厢房在哪里?”他在被她的蓝眼眸又迷去了心思前,连忙把她的盖下,抱下她后问着掌柜,准备先带她离开那一批对她虎眈眈的男人们。 “那边!”那群很有善心的男人们,在掌柜还开口则,就一致扬手为他们指路。 “又没问你们!把眼珠子摆好,专心吃你们的饭!”他又是一阵怒吼。 客栈里又变得只有进食的声响,再没有人敢说话。 “掌柜的,又跑哪里去了?”他想找掌柜带路,一转身,才发现那个胆小的掌柜又不见了。 “在下面。”连城揭开头巾,一手指着柜台底下,无奈地对织罗摇头。 织罗抱着连城一起着向柜台底下。 “咯……”掌柜捧着碗,还听话地在吃个不停。 连城的叹息声似海,对这个抱着她、老爱吼人吓人的鲁男织罗,实感无力和无奈。 她轻声对下头的掌柜说:“劳烦您带我们去厢房。还有,别扒饭了。”他再吃,所有的饭都要被他吃光了。 “刚才你把楼下的人都吓坏了,这不应该。”连城坐在松软的床上,摇着头对坐在远处的织罗说教。 “我又没拿刀杀人,我吓他们什么?”织罗坐姿不雅,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有做过什么错事。 “你不必拿刀,你的声音就快把他们的胆吓破了。”她边除下头上沉重的凤冠边叹气。 他累得快合上的双眼,在她的凤冠除下后,瞬间一亮。 “你怎么就不怕?”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她除去那些累赘的装饰,这还是他头一次清楚看到她完整的模样。 “听习惯。”她是个适应力很强的人,尤其是对他。 “那他们也会习惯。”连她这种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都能对他习惯了,那其他那些人更应该习惯。 “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这样包容你。”她的素指正玩弄着凤冠上的鸟,似水温柔的声音就像海潮。 他无法停止看她,觉得烛光下的她,更显得空灵秀逸。 “你为什么要包容我?”他连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轻柔了。 “因为你是……”她抬头凝望着他,欲言但又止住。 “我是什么?”很奇怪地,他很想知道这女人在想什么、对他又有什么看法。 她不想说下去,因为她记得他在听见“相公”这两字时,吓得跌在地上,还叫她别把救人与娶妻混为一谈,不愿作她的丈夫。 “你不喜欢听我说这个。”她朝他嫣然一笑,不认为这是与他谈这个话题的好时机。 炽罗的整颗心,差点都倾倒在她那朵涟漪似的笑容里,觉得自己此刻像个溺水的男人,沉陷在她水灵灵的眼眸下就快溺毙。 “客倌。”门外沉重的敲门声,让他迷路的心回到自己的身上来。 他抬掌用力抹抹脸,抹去满心的追思,再起身去应门。 “什么事?”他一把拉开房门,见店小二端端正正捧着几件衣裳站在门口。 “你吩咐要给那位姑娘的衣裳……”店小二边说边探头往厢房里头看。 “你的眼睛在找什么?”织罗以手转回他的脸,语气不善地问。 “没……没什么。”贼头贼脑的店小二,马上被他凶恶的脸孔吓得不敢再看。 “出去!”他一手拿过衣裳,大刺刺地甩上房门。 “人家好心送衣裳给我,你怎么凶他?”连城走至他的身后,对那道险些被他力道甩响的门又是一阵叹息。“他的眼睛对你不规矩’不知怎么搞的,他的胸口就是有一把无名火在烧。 “我不觉得。”她从他手中捧来衣裳,款款地踱步走回床前。 “我觉得有!”他跟在她身后叫嚷。 她把衣裳放在床上后,转身仰着头问他。 “织罗,你要像吼那些人一样吼我一晚吗?平心静气跟我说话好不好?”她知道他的嗓门大,可是他不时这样吼,她的耳朵也会受不了。 “我……我不吼就是。”被她柔软的声音要求后,他的声音马上又变成小调般。 他一收声后,厢房内就变得非常寂静,她正打算向他道谢,双眼一接触到他发楞的眼神后,忘了自己要谢的是什么,反而发现了一件事。 其实,他长得很好看,并不是她第一印象里的那种租人,因为他矫捷高壮的体格太引人注目,而使人忽略了他有一张刚毅又深远的面庞,他的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逆,也有一些细微的小疤痕,因皮肤晒得较黑,所以很难察觉。 她一直仰头打量着他,直到她的脖子发酸,才发现他们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注视对方许久。 “我们今晚……”她红着脸生涩地开口。 “今晚我去睡外头的屋顶,你安心在里头睡。”他也拉回了心思,火速决定好今晚自己的睡处。 “那里还有一张躺椅。”她指着窗边下的藤质躺椅。 “我睡屋顶。”他说得固执,也不敢再看她那张让人心醉神迷的小脸。“你不愿意和我共处一室,”她的语气黯淡下来,觉得心酸。 “不,是我对女人没辙,也是为了你的名声好。”他没见到她心酸的表情,自顾自的走到窗边。 “我还有名声?”她在大喜之日头巾被他揭了?人也是他带走的,他还抱过她身子,更别说现在正共处一室,名声?她早就没有了! “怎么没有?你还是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他只知道她是个清白的姑娘,他很安份,什么事也没对她做过,她当然有名声。 “那是你认为。”全天下可能只有他会这么想。 “等等。”他忽然拍起了手,中断他们的谈话。 “怎么了?”她看着他走至门日,一把将门拉开,顺着他开门的力道,一群躲在门缝偷着的男人便跌倒了。 “我说……你们躲在门口,是在偷看什么呀?”他怒张着拳头,问着在地上跌成一堆的男人。 “我们……”一群想看美人的男人们,均被这尊门神吓得瑟缩地往门外退,可是有几个不死心的男人,还眼巴巴地看着连城。 “还敢看她?”他的火气又上来了,铁青着一张脸把那晕男人吼得落荒而逃。 “你对那些男人很凶,为什么?!”在他吼跑了那一群男人后,她托着腮研究他的举止。 “我……那是…”刚把门关上的织罗,一时语塞,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你不愿他们看我?”她自行推测着,心中有一分快乐。 “我只是……只是觉得心头不痛快。”被她这么一说,他结巴得更是厉害。 “为了我?”看着他别扭的表情,她忍不住抿唇而笑,心房溢满了欢喜。 他说不出话,也不敢正对她带笑的脸庞,所以只好低头数着石质地板上的花纹,也因为他一直看着地板,所以不知道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小缝,外头又再度聚集了一群想看她的男人。 “织罗,如果我说他们还在外边,你会不痛快吗?”她侧首对那些男人打招呼,顺追问着他。 “又来?”他立刻抬头,目带凶光地拉开门大吼。“还不滚?想让我挖出眼珠吗?门外的男人们为避风暴,立刻作鸟兽散。 “再来我就用拳头请人,”他用力地甩上门,把拳头按得咯咯作响。 “又被你吓跑了。”连城再度因他的举动而心花怒放,掩着唇灿笑不已。 “我看今夜我还是睡你房门口较妥,免得那些人又来偷看你。”一群苍蝇,女人太美就是有这种麻烦! “织罗。”她轻声唤着还在气头上的他。 他僵硬地转身面对满面笑容的她。 “你很在乎我?”她不疾不徐地对他投下一颗大石头。 “我只是对你的安危有所顾虑……”面对她的笑容,他不安地辩白。 “我说我的脚不能沾土,你就抱着我一日,还让我住这么好的厢房,你关心我。”她双手捧着满足的小脸,又凝视着他。 “我是为你的双脚设想。”他开始学起她扭转着手指头。 “你也很在乎别的男人是否对我不规矩,主动为我赶跑了不少人。”她的眼眸炯炯晶亮,刻意地对他说明他到底为她做过什么事,笑看他无措的模样。 “我是不想让那些男人用眼珠轻薄你……”一直对他说这种话,还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你对女人一向都是这么周到呵护吗?”她想他应当是不太可能,因为他自己说过他对女人没辙。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做……”他低下头承认。 “织罗,你在脸红。”看他都胀红了一张脸,连城心中欢欣鼓舞起来。 “有吗?”他连忙用两手掩往脸颊问。 “有。”现在更红了,他连耳根也红透,大概再过一会儿她就可以看他头顶冒出热气。 “我……我去外头。”他吹着风,顶着一张红透的股走向窗边,想出去散散热。 “你要出去?我不知道那些男人还会不会再来拜访我。”她不慌不忙地说,让他立刻停下脚步。 “这……”织罗坐困愁城。 连城止不住脸上开心的笑,走至他的身边拉着他的手问。 “不逗你了,你坐一下,这里有琴,我弹琴给你听可好?!”他需要冷却一下脸上过高的温度。 “好……”被她软软的小手拉着,他又乖乖地任她带至椅上坐下。 连城在他坐好后,在厢房里备有的七弦琴前坐正,抚弦弹了起来。 “你的琴声很像一个人。”他在她的琴音里,不但冷静了下来,还多了一份思乡之情。 “谁?”她漫不经心地问。 “我家小姐。”想起以前,在他们师兄弟练武时,常可以听见他家小姐从芙蓉阁传来的琴声。 她的琴音陡然中断。 “你家小姐……她美吗。”她惶惶然地问,手指紧接着琴弦,一种不安蔓延全身。 他的唇边还带着笑意。 “美,很美。”他家小姐本来就是个美人,只不过美虽美,却是个一城之主,平时都要板着脸保持威严,只有在面对她的夫君时才会有别人看不见的温柔。 “我有她一半美吗?”连城先前的欢喜都因他的活消失了,问起话来也变得有气无力。 “你?你比她更美啊!”她是他看过最美的女人,怎么会比不上他家小姐? “真的?”她被他的话一下子跌得深重,一下子又捧得高高,这使她不禁怀疑他对女人美的定义。 “你为什么关心这个?”他不太懂,长得美不美很重要吗? “我想知道你对我满不满意。”她很介意这一点,因为他都没说过他对她的评价。 满意?这个字眼太敏感了,他隐隐觉得背后发冷,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干嘛问我这个?”他很防备地问她。 “这个,记得吗?”她指指自己的脸庞,再度提醒他提了红头巾的后果。 “又是脸部问题?你用头巾盖起来,再去让别的男子揭一次好不好?”早知道他就不乱翻人家的头巾,他这辈子最不想做、也很怕做的一件事就是娶妻,要是生命中多了一个女人,那他的人生不就完蛋了? “你是嫌弃我?”因为她本来要嫁别人,所以他才不想接手别人未过门的妻子? “我不是嫌弃……”这要他怎么解释?他总不好意思跟她说,他生来就怕麻烦的女人吧? “我没有你家小姐美?”那么就是她的美丽不及他的标准? “你很美,当然不是这样……”她不但比得过他家小姐,也能引来一大堆老想偷看她的男人。 “是我不配当你的妻子?”还是他认为他应该能娶更好更美的女人,而不是像她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 “当然配……”拜托,她若是一个人站在大街上,一定被一大群男人抢走。美成这样,怎么会不配? 对于他一连串正面的回答,连城问到后来忍不住赌气地瘪着唇。 “那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我?”不嫌弃她、觉得她美、又说她配得上地,她从一开始就不犹豫了,他到底是在犹豫什么? “承认你什么?”他内心的不安一点一滴扩大。 “我是你的妻子。”她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并且用双手先捂住耳朵。 他之前的种种不安果然成真。 “妻——子?”他听了后从椅子上跳起,如受惊吓地大叫; 他这次的叫声比任何一次都来得大,门窗都隐隐震动。连城虽然早就有折准备地捂住双耳,还是不敌他的嗓音。 “织罗,我怕屋顶会翻,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叫吗?”她在他叫过后,觉得两耳嗡嗡声不断地在耳内回响。 “因为我被吓到了。”活到这把年纪,他从曾未像此刻这么害怕过。 “你被什么吓到?”她掏掏耳朵,轻声地再问。 “你……”就是她,快吓死他的就是把他迷得半死、又想当他妻子的这个女人。 第四章 “织罗,你昨晚在门口没睡好?”倚在织罗臂弯里的连城,总觉得今天他的胸膛硬得像块石头。 一晚没睡,清早就带她离开客栈的织罗,眼底下黑黑的。 “我根本就睡不着。”他抱着她边走边打呵欠。 “地板太硬了?”她就叫他不要睡门口的地板去睡那张躺椅,但他偏偏要去守门口防男人,活该! “地板不硬,而是你那两个字太硬了。”地板硬不了他的身子,但当她说完那两个字后,他的心就像那间厢房的地板一样,成了一块沉重又举不起的大石,硬了一整晚。 两个字?她仔细回想昨晚与他的谈话,然后又跟他说一次。 “妻子?”可能就是两个字。 “每次听你一说,我的心就有如千斤重,而且后悔莫及。”他很沉痛地叹气,而且很想捶心肝。 “你的这里很硬?”她抚着他的左胸,感觉他还是不能接纳她,将她当成他的妻子。 “太重了。”怕死了女人,却又有女人自动来当他的妻子,他的心怎么能不重? 连城气得不想理他,她才有想跳下他胸膛的念头时,他却把双臂收紧,站在原地不动。 “织罗?”她望着他的脸庞,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冷肃的表情。 “我们有同伴,而且是不太友善的同伴。”许多杂乱的步子从远处而来,透过风,他听见兵刃的碰触声,他闭着眼依照脚步声计算人数,发现来者不少。 “在哪里?”她只听见这树林里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可人影也没见着一个。 “来了。”他将她抱好抱紧,睁开眼转身朝另一个万向,直望着前方。 他的话才说完没多久,一群身着银锦军服的人即在那个方向出现,各个身上都带着兵器,训练有素地先截挡住他们任何能逃走的去路,每个人都把双眼固定在他们的身子。 “看样子我们很受欢迎。”织罗扯扯嘴角,估量着对方的人数和可能有的武功。 “我不喜欢他们的欢迎和加入。”连城被这种场面吓得心慌,害怕地往他的怀里缩。 眼见这群包围他们的男人们,渐渐地把视线改放在他怀里的连城身上,他将连城的小脸朝向他自己后,警告这群不识相的人。 “本大爷今儿个心情特糟,要命的就别挡路。”他心情已经低劣得不能再低,而这些人又看她? “找到了,找到了!”这群男人没一个说话,但后头有一个气喘吁吁、脚程较慢的人在喊。 “找到什么了?”织罗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穿红衣的男人,边喊边蹲在那群人前头喘气。 “他说的,可能是指我。”连城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更紧偎进他的怀里。 “花魁女……在他手上……”还没喘过气的宝亲王府大总管谢平,手指着织罗对所有身后的人说。 “花魁女?”他的手上也只抱了个连城,哪来的什么花魁女? “就是她,千万别让她跑了,把他们围起来!”休息够了的谢平,大呼小叫地命令那群侍卫。 “连城,他们说的花魁女是谁?”织罗不担心那群围住他们的人,只是很好奇他们在找哪个花魁女。 “我。”连城在他胸前低声的承认,她就是那些人说我的花魁女。 “你?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你叫连城,怎么他们叫你花魁女?”他的脑子被困在这个奇怪的问题里。 “他们没有认错,只是我也不懂他们为什么老叫我花魁女。”就连她本身也不太清楚别人怎么会这么叫她,听习惯了,她也就随他们叫。 织罗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而他是一个不喜欢把问题搁在脑子里太久的人,所以…… “喂!什么是花魁女?”他不客气地朝那名穿红衣的男人问。 连城完全被他鲁直的性子给打败。 “织罗,你要问他们?”他有没有搞错?这些人准备攻击他们,而他还在向这些人请教问题? “我懂得不耻下问。”他义正词严地告诉她。 “织罗,不耻下问这词不能这么用……”她两手掩住脸庞,觉得好丢脸。 “唉呀,反正我的肚子里没半点墨水,怎么说都没关系,只要问得出来就成。”他的目的是要得到答案,至于怎么个问法并不重要。 “就照你的说法,你问吧!”她很可耻地点着头接受他的话,然后她有先见之明,先把自己的双耳掩上。 “穿红衣服的,回答我方才的问题!”他果然又如她所预料的,没有稍加收敛,用特大的嗓门吼着人家。 “连城她……她是珠海美人中的花中之魁,称她为花魁女,不只是因她的美貌,还因没有人能比得上的珍贵价值。”不曾听过如此噪音的宝亲王府大总管谢平,被他的吼声吼得一愣一愣的,自动自发地把他想听的答案报出来。 “谢谢。”他满意地点头,然后问怀里掩着耳避他嗓门的连城。“连城,我懂了,你懂了吗?” “懂了。”她就知道他用那种嗓门问人,被问的人一定会被他吓得把话供出来。 “小子,你不知道你手中的女人是花魁女?”莫名其妙回答完织罗的话后,谢平不可思议地瞪着这名大声公。 “我刚刚知道了,谢谢。”他的表情显得很满意,微笑地向谢平道谢。 “哪里,不客气……”谢平又胡涂地跟着他谢来谢去。 “再见。”得到答案后,他脚跟一转,就准备要走人。 “等一下,把花魁女交还给我们!”看他抱着连城就要走,谢平这时才想起来围堵他们的目的。 “织罗,不要听他的,我们快走。”连城在织罗脚步停下来时,慌张地催促着他。 “连城,他们是来找你回家的?”不行,刚才有人用了“交还”这个字眼,把他说得好像是偷了人家的东西。 “不是,他们是被派来捉我的。”她看他又开始研究人家的问话了,为了让他赶快走,她只好先把答案提供给他。 “捉你?为什么?”他的脚步依然是人风吹不动。 “他们要捉我回宝亲王府跟小王爷成亲!”她都被那些来捉拿她的人吓坏了,而他老兄还在跟她讨论。 听到她要跟别的男子成亲,织罗的脑子昏了昏,心想她若离开他的话,他就不必再让她缠着了,可是,心中为什么会对她将要嫁的男子有意见?他分不清自己是嫉妒还是该庆祝他可以不再被她纠缠。 “你……愿意去吗?”发酵的嫉妒心很快便占领他的心头,他抱紧她,声音沙哑又难舍。 “我不愿,千万个不愿,我不要去……”连城才不像他要想、要考虑,双臂紧拥着他的颈子,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不断地说着。 被连城那样一抱,他心中什么酸苦的感觉都不见了,反而还有种甜甜的感觉。 “老兄,她不想去你们那个什么王爷府,叫你的人让道。’他抬起头很开心地跟那群人说。 “让什么道?你抢了我们宝亲王府的花魁女,小王爷还在府里等着他的新娘子!”新娘半路被人截走,整个宝亲王府大乱,不赶快把新娘带回去,他这个大总管的脑袋就要不保了。 “我用……抢?”抢?他救了人,别人居然还说他抢人? “可不是?”谢平仰高了鼻子瞪视这名壮硕的匪类。 “他们当我是土匪。”他闷闷不乐地看着怀里,那个一切事情的始作源者。 “对不起,你继续当我的土匪好吗?”她仰起躲在他怀里的脸庞,歉然对他表示衷心希望他能保护她。 美人要求,他还能怎么办?当就当吧,反正他的样子本来就像土匪。 “就算我是抢了她,我不管你们什么小王爷大王爷,现在给我闪!”他根本就不用装,只要凶恶地开口就像土匪头子。 “织罗,你演得真好,好像土匪。”她还有心情歌颂他的恶人模样。 “大胆刁民,你敢对小王爷不敬?”谢平可就不像连城那般欣赏他的恶行恶状。 “本大爷的性子本来就很刁,小王爷?就算你们是七爷太爷我也懒得理!”织罗很烦躁,因为他非常讨厌跟这种满口礼教的人打交道。 “你……你……”谢平被气翻了五脏六腑,一时口吃,反而骂不出来。 “结巴了?”他莞尔地看着胀红脸的谢平。 “刁……刁…”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来,把舌头弄正一点,然后跟着我说一遍,刁民。”他善心大发地帮他校正发音。 “刁民!”谢平终于又顺利骂出这两个字。 “很好,你这次就不结巴了。”他颇满意地点头,而怀里的连城却又掩着脸摇头叹息。 “报上你的名字来!”谢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 “在下织罗,老兄,你是他们的头头吧?交换一下姓名如何?”他忽然满面和善地请教谢平。 “我…我是宝亲王府的大总管谢平。”对于一会儿凶一会儿又不凶的织罗,谢平不解。 “这样啊,谢老兄,待会儿咱们大家指教指教。”很好,他现在知道他待会儿要宰的人叫什么名字了。 “指教?”谢平完全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城不断地在他怀里叹气,因为她发现他的废话实在很多。 “织罗,你跟他聊天,那我们还要逃走吗?”要跟人家指教?他还想留下来跟这个要捉拿她的人做朋友? “我聊起天来了?”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声音大外,连舌头很长。 “你聊一阵子了。”她认为他有能力跟这个谢老兄继续聊下去,直到聊完祖宗十八代。 “谢老兄,她叫我做正事了,我们正式再来一次。”他先是以温和的口气说完话,接下来就又搬出土匪般的表情,恶声恶气地吼道:“喂!你们闪是不闪?” “休想,把花魁女交出来还给我们小王爷!”谢平也不再理会这个性子无常的野男人。 “我是土匪,既是土匪就得抢到底,把她交给你们?办——不——到!”他蛮横地甩头,压根儿就不把他们放在眼底。 “刁民……你向天借胆来跟小王爷作对?”看样子这个乡野莽夫还不知道他们宝亲王府的势力。 “他是哪根葱?长得是圆的还是扁的?”自小生长在隐城,隐城外的世界他本来就不太懂,更别说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听都没听过。 “放肆!”谢平气得连嗓子都喊哑了。 “放肆?你要放肆就早点说嘛,我让你们放肆,先等我一下。”织罗听了这两个字倒是很高兴,连忙把连城抱去远处的一棵树的树干上坐好。 “织罗,你在做什么?’连城满心疑惑地看他在那棵树的树下,以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把树围起来。 “连城,你乖乖坐在这里,不要下来也不要走出这个圈圈。”只要她坐在这里不动,那待会儿他的掌风就不会波及到她。 她伸手拉住欲走的他。 “你呢?你要去哪里?”看他的样子,难不成他不想逃走,打算一个人去对付那些人? “打发挡路的走狗。” “他们人这么多,你会不会受伤?”她不禁为他的安危担忧,拉住他的手紧捉着他不放。 “不会的,我很快就能结束。”他拍拍她的手心安慰。 “可是你只有一个人……”那是一票受过严格训练的王爷府侍卫,他一个人前去,能全身而退吗? “相信我,把眼睛闭上,由一数到十好不好?”他泛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伸手覆上她的眼睑。 “好。”连城闭上眼,开始小声的数着。 一阵阵的冷风从她的耳际吹过,使得闭着眼的她怀疑现在不是酷暑六月,而是白雪纷飞的隆冬。 “连城。”织罗的声音轻轻在她耳畔响起。 “我才数到三……”他把挡路的人打发了?这么快? “好了,没人挡路了。”他一副没事的样,将她接下树梢抱回怀里。 “织罗,那些人呢?”她发现他的胸膛冷冰冰的,就像刚才吹过的那阵冷风,而她看了看四周,却发现那些人不知在何时都消失了。 “解决啦。”他轻松愉快地笑着。 “你杀了他们?”她颤抖了一下,抓着他的衣领问。 “我没,他们都挂在树上学猴子去了,你自己看,不就在那儿?”他努努下巴为她指点方向。 她仰首看去,那些本来都还站在地上的人,此时就像在晒衣服一样,被挂在树梢的高处,她揉揉眼,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和刚才她是否有数错,只数到三,他就能一切都摆平? “他们……你是怎么把他们弄上去的?”那么高,她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 “扔一扔就上去了。”织罗耸耸肩。 “扔一扔?”扔人能扔到树上去? “小事。”他把这当成家常便饭。 “他们像冰雕……”她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那些人的身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喔,我不小心使了我的凝霜掌把他们给冰了。”不知不觉就把拿手功夫用上,等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冰了?”头一次听到能把人冰冻,连城听得呆在他怀里。 “不过没关系,今儿个日头大,大概到午时他们就会融解。”他抬首看着烈日,觉得冰了那些人也是无妨。 连城伸出双手把他的脸拉下,语气非常严肃地问一件事态严重的事。 “织罗,到那时他们还有气吗?”现在距午时还有两个时辰,那些人可以忍受那种冰冻到解冻时还活生生的? “嗯……可能没有。” 走在林荫小道的织罗,满心不解地停下脚步,摇着怀里快睡着的连城。 “连城,你是结了几个仇家?”他昨天才甩掉一个什么宝王爷府的人马,他不知她这次又招来什么人。 “仇家?我没结仇家。”连城听他一说,午睡的心情都没了,全身防务。 “你确定没有?”他很怀疑,因为就像老祖宗所说的,女人是祸水,而她,本身就是个大祸水。 “没有,从前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跟人结仇?”她镇日被关在房里,连想要出门结个仇家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又有人来了。”这就没道理了,她没结仇也没嫁第二个小王爷,怎么还是有人要围堵他们? “什么人来了?”她没听见什么脚步声,也看不到四周有什么人。 “应该是来找你的人,就像昨天什么王爷府的。”而且听那脚步,又是一大群。 “找我的?”她蹩眉揣想,她记得她没有什么亲人和朋友,来找她?会是什么人? “你不妨自个儿看看。”他抱高她,让她看向树林里的某个方向,由她自己去辨认。 几名秦府的家仆拨开树丛,一见到表情错愕的连城,连忙振奋地向后头叫着。“老爷,找到她了!” “可找到你了……”秦府之主秦世业,在喘着大气走出树丛后,眼露凶光地瞪着她。 连城顿然脸色仓皇、呼吸急促,一股止不住的战栗爬上她的四肢,她恐惧地闭上眼,躲在织罗宽阔的臂弯里,不敢面对那些人。 “怎么了?你认识他们?”他发现她抖得厉害,冷汗流过她的额际,像是被吓着了。 “认识……”她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纳,希望能整个人都躲进他安全的怀里。 “他们是谁?”他不懂,这次来的人虽多,但不像上回那般是些武将,只是一些家仆奴佣,她在怕什么? “是……是嫁我出去的秦府。”一看到这些人里的其中一位,她心头便害怕得紧。 “你的家人?”他放软了声音问,对她见到自己家人会这么害怕而感到费解。 不是.他们不是,我没有家人。她以颤抖的声音驳斥把他当成浮水抱得死紧。 “连城,你为什么害怕?他冷眼打量着眼前的人群,很不高兴因这些人的出现造成她这个样子。 “我怕……织罗,我们赶快走好不好?”她不解释,只是可怜兮兮求着他。 “不怕,我在这里。”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背。 “连城,过来,跟我们走。”秦世业恼火地看她躲在陌生男子的怀里。 “不要,我……我不回去。”她连连摇头,鼓足了勇气小声回答。 “不要?贱人,你再说一次!秦世业怒火冲天地恶骂,把连城吓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更是抖个不停。 脾气和修养都不好的织罗,见这老头这般吓她后,声音冷到了极点。 “老头,你在我面前凶她?’连他都不敢大声凶她,而这个老头还敢对她用秽言恶骂?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老夫在教训自己的女儿!”秦世业跋扈地说得理直气壮。 “你的女儿?”织罗征了征,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再重新审看这名老头的脸,与他怀里连城的模样。 “你的胆子变大了?敢逃婚?你想让老夫颜面尽失?”以为解决了织罗的秦世业,又当头对连城吼了几句。 “我……”她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织罗不愿再让连城像只惊弓之鸟,转头想了想,决定拿这个老人来耍耍,顺便问清一件他不大了解的事。 “老头,你这麻子脸能生出她这水当当的女儿?你当我三岁小孩?’一个丑得令他难以置信,一个美得令他心醉神迷,而这两个会是父女?这根本不可能嘛! “你是指老夫长得丑?’秦世业的矛头立即指向侮辱他的织罗。 “不然你以为我在说谁?”织罗不留面子给他,大大方方嫌他生得丑。 “你……”富甲一方的秦世业,原本就生得丑,但众人均看在他是有钱大户的份上,从没人敢说这个禁忌,现在被这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男人这般嘲笑后,气得连胡子都竖起来。 “老头,别看了姑娘生得美就想半路认女儿,你丑得连镜子也可能被照破,和她的长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还有脸皮说她是你的女儿?这很牵强,你知道吗?”织罗还在说实话和落井下石。 连城在他怀里逸出细微的笑声。 “你这个老实的土匪……”讲得这么毒,他实在是直得没话说,也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还怕吗?”见她不再抖了,他的心情稍稍转好。 “你在逗我开心?”她点着他的胸膛问。 “我比较喜欢你笑而不是怕。”她那么害怕使他好生不舍,不逗一逗她,他会很郁卒跟烦恼。 “连城!”任他被人奚落还跟人打情骂俏,秦世业气坏地嚷着。 “嚷什么?老头,你姓啥?”织罗带着一张臭脸,想理清这个凶老头是不是她假冒的亲爹。 “秦!” 他讽刺地笑,“秦?我就说你认错女儿了,她姓连不姓秦。” “她就是我的女儿,还有,她姓什么要你这个外人来管?你又是谁?”秦世业没空跟他讨论姓氏,一心只想要回女儿。 织罗皱着一张脸低头问连城。 “连城,我可以算是你的外人吗?”他跟她的关系目前很模糊,他不知道他该算是外人还是内人,不过,他是比较希望当外人。 “你揭了我的红头巾,不能。”她早把他当成最亲的人来看,不诗他再把她当成不相关的外人。 “好吧,那我该管这件半路认亲的事吗?”这种家庭事件他是首次遇到。 “他不是我的亲人,你该管。”她又拖他下水,又让他管别人的闲事。 “告诉我这次又动手赶人的理由好吗?”就算他要赶人,也总要有个理由,因为这个老头只是认错人,他不太好意思把人家揍扁。 “我这辈子只会跟着你一人,难不成,你要我跟他们回去然后再嫁到王爷府?”假如被捉回去,他们一定会把她绑进花轿,再把她抬到不想去的王爷府。 “连城,你还在跟他罗嗦什么?跟我去王爷府!”被冷落的秦世业不耐地在一旁叫着。 “他对你似乎很熟,你真的不是那个麻子脸的女儿?”他们虽然长得不像,可是样子又很熟络,难道真的是坏竹出好笋? “我是跟他很熟,因为他是我义父……”她的小脸黯然失色,脸上似乎有种难以形容的疼痛。 “你是被他收养的?”织罗为她的这个表情,心情又开始转坏。 “嗯。”她惨然地低头。 “他可曾苛待过你?”听过他们这对没血缘的父女对话,他第一个往这坏处想。 想起过去的种种,连城就难掩惧怕和心酸。 “苛待?我就连见到他,都还会发抖。”她之前过的那些日子哪是用苛待和三言两语就能说尽? “你手上的那些伤,是他弄的?”他没忘记她手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痕,一阵阵怒意像出闸的洪水汹涌而来,把他的心都浸透了。 她没回答他,垂着头哽咽得难以成言。 “你对她做了什么?”织罗气得发抖,像头火爆狮子般地对秦世业大吼,愤怒的吼声响遍僻静的林子。 “织罗?”她愣在他急促起伏的胸前,而秦世业和所有的家仆也被吼掉了心神。 “说!”他怒火熊熊地直瞪秦世业。 “我……我不必告诉你!”秦世业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壮大了胆嚷了回去。 “找死?”他眯细了眼,许久不曾爆发的怒意彻底被这个老头点燃. 连城不曾见过他这么生气,不晓得他对她竟然如此在意。 “织罗,你冷静一点。”他现在不像土匪,反而像个想杀人的魔王,这让她心惊胆跳。 “死丫头,回去就有你好受的,你们,去把她捉过来!”秦世业不愿再跟这名来路不明的男人耗下去,伸手推了而名家仆前去要人。 “有我在这儿,还敢再对她动手动脚?”他一抬腿,就把两个想伸手碰连城的家仆,由树林的这一头踢飞,落在老远的另一头。 “老爷,他是个练家子……”其他的家仆被织罗吓得都躲在秦世业的身后。 “我可不只是个练家子而已。”练家子?他没去考个“武林至尊”就偷笑了,这些人还这么不识货? “织罗,别理他们了,我们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任何一人,尤其是我义父。”连城抱着他的肩头,想让激动的他冷静下来。 “我保证他不会再有机会看你一眼。”他开口的声音却让她冷到骨子里。 “还愣什么?去把她带回来!”秦世业拉出身后不争气的家仆,直要他们再去挑战织罗。 “她不跟你走,也不会去王爷府,在我没开杀戒前,马上离开这里,从此别再来纠缠她。”织罗只用眼神就让那些人定在原地不敢妄动。 “你是在命令老夫?”秦世业还弄不清织罗掠飕飕的话意,一迳地挑衅着。 “错,我在恐吓,你不听也可以。”他没有命令的习惯,只会威胁恐吓,然后再付诸行动。 “恐吓?你也知道她的利用价值?”秦世业却在此时说起无头无尾的怪话。 “什么利用价值?”她一个弱女子,能利用什么?他也从来不做这种下流的事。 “少装傻,你若不爱财,怎么会抢走她?你也想靠她发财?’秦世业鄙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将他当成一丘之貉。 靠她发财?这老头竟敢这么看他!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他在说时,体内的真气已经开始在他身躯四处行走窜流。 “想假清高?” “老头,你真的把我惹毛了。”他边说边寻着了一棵枯倒的断木,并且把连城放下在断木的四周又画起圈子。 “把她还给我,她还要去王爷府!”秦世业以为他要把连城带走,还在他后头大声嚷嚷。 “来,照旧,坐在圈子里别出来。”织罗画好圈后,没表情地叮咛连城。 连城本有一些想劝他的话,但看他在火气上头,又全吞回肚子里。 “要由一数到十吗?还是数到三就好?”被秦世业那么辱骂,看来他不发泄发泄似乎是不行。 “虽然只有小猫两三只,但你可以数久一点,因为我这次要慢慢来。”他不想让那些人太痛快,他这回要一拳一拳慢慢揍,直到他心头爽快了为止。 “你又要做冰雕吗?”上次他大显身手,对上他的人就成了冰块,她在想他可能又会把人冰起来。 他颇有顾忌地征询她的意见。 “看在养过你的份上,我会尽可能试着留给那老头一口气,不过,该有的皮肉痛他绝对少不了,你会介意我把其他人都顺便算在里头吗?”他不曾有对平民百姓开杀戒的纪录,而那些人又跟她有关系,等会儿他得克制一点。 连城丝毫不在意他将要做些什么,在她心头累积多年的怨和恨,使她反而想要自己动手,出一口气。 “不会,老实说,我很想亲手这么做,特别是对我的义父。”若不是她这般无用,实在很想代替他。 “听你这么说,你真的在秦府过得很惨?”织罗的火气燃到最高点。 “在秦府,我并不算个人,他们只把我视为生财工具。”惨?是根本就没有人把她当成人看待。 “你现在就坐在这里数,把眼睛闭上,我去去就来。”他再也忍不下去,伸手抚上她的眼后,就去找人算帐。 此起彼落的痛叫声,在他一离开她的眼前后,立即在林子的另一方响起传进她的耳里,她听话地闭着眼没看,静静地数了好久,他却迟迟不收手,没来叫她睁开眼。 “织罗,你好了没?我可以把眼睛睁开了吗?”她数得不耐烦,想知道情形到底是怎么样。 “再等一下。”正揍秦世业揍得过瘾的织罗,一时半刻间还不想停下来,他还留着那群小喽罗等着慢慢收拾。 连城只好继续数着等他,可是数着数着,又有一阵冷风朝她吹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然后才发现不对。 “没事了,我们走。”织罗在一切变得平静后,飞跃回她的面前。拦腰把她抱起。 “织罗。”被抱着走的连城在他肩上朝后望,而后轻声唤他。 “嗯?”痛揍秦世业发泄完毕后,他的心情好多了。 “以后,他们都不会再来纠缠我,即使晒了太阳,也不会有半口气了。”她靠在他的肩头无声地叹息。 “为什么?”他记得他已经很控制自己了,那些人怎么会没有半口气? “因为你又不小心把人给冰了。”真是坏习惯! 第五章 带着连城漫无目的四处行走的织罗,在抵达另一个小镇后,于暮色降临前找了间上好的客栈,当作暂时的落脚之处。 从第一晚住在一块后,数十天下来,他们都忘了要分房而居的这件事,因为连城无论到何处,总能吸引凯觎她的男子,弄得常喝无名醋的织罗,早已睡惯了她的房门。只是,老是睡硬邦邦的石头地板,织罗觉得应该改善他睡觉的地理位置,和弄清楚每天被人追着跑的理由。 不只如此,她还有一些令他费解的奇怪举动。 脚不能沾土、不肯从他身上下来,这些他都还能接受,但每当抵达厢房后,她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求一盆清水,她不急着拿来清洗脸上的飞灰尘土,是拿来泡脚。碍于她是姑娘家,他不好意思问,可是这一点,他闷在心头已经闷很久了。 当今天连城又将双脚放进木益的冷水里浸泡时,她脸上挂着的舒畅笑容,让在一旁的织罗终于忍不住满肚的问题。“连城,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一直没问,而她也不曾提。 她脸上安适的表情立即收走,紧张不安的神态随之换上。 “为什么……问我这个?”她缓缓抬头,小心地看着他严肃的脸庞。 “从我认识你之后的每一日,不管我带着你走到哪儿,都有人追着我们跑,而且每个人都想带走你,我很想知道明天又会有谁追来。”虽然她很美,但也没这么夸张吧?每天都有人想追她捉她,他老是要摆平追兵,也烦了。 她摇头,“我不知道明天谁会追来。”除了王爷府和秦府外,其他想捉她的人一概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会被人追,你总晓得吧?”被人追也要有个道理。 “晓得。”她双手频绞扭着身上淡蓝色的衣裳,一会儿放开,一会儿又揪紧。 “为了什么?”他认得她的这个动作,每当她不安或烦躁时就这么做。 她紧揪着衣裳,眼瞳直视着自己浸泡在清水里的双脚。她多多少少了解这男人的性子,一旦提出问题后,他固执的个性就一定要得到答案……现在,已经到了瞒不住的的时候了? “眼泪。”一片寂静过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啊?”等她答案等很久的织罗,意外和疑惑覆满心头。 “他们要我的眼泪。”她抬头对他笑,可是那笑容却有浓浓的伤感。 “我听不懂。”他紧皱着眉,实在是无从了解。 “他们要我哭,有了我的眼泪,他们就会满足,那些要追拿我的人,只是要我哭。哪一个人不是因此为她而来?王爷府的人是,秦府的人也是.听闻过她传说的人当然也是。 只是要她……哭? “他们差不羞?四处追、到处捉,就是要把一个姑娘弄哭?”他的脾气又开始变坏,在房内重重踱步。 “难道你不像他们一样想要我的眼泪?”他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外,使她讶然不已。 “我要你的眼泪干嘛?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你哭?”他怪声怪气地问。 “你不要我哭?”她没听错?这男人不要她的眼泪? “不要,我最怕女人哭了,你可千万别哭给我看。”他敬谢不敏地摇着手,怕死了有女人对他哭。 “织罗,你很不同。”她啼笑皆非地看着他戒慎恐惧的模样,他像把女人的泪水当成了洪水猛兽。 “我是个粗人嘛!”他没念过几年书,听不懂文人说女人梨花一枝泪带雨的样子有多美,他只知道女入一旦哭,后果就很难收拾。 但连城就欣赏他这个粗人。 “你虽粗心又鲁直,但似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王公贵人她曾见过,满月复经纶、风流倜傥的人士也知晓不少,但那些男人都不能撩起她这种感觉。 “我善良?我不只像土匪,我还杀过许多人。”活到这年纪,他做过的坏事比善事多,普天之下,可能没人会点头同意她说的这点。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也不知道你曾做过什么事,我只知道你对我好,自小到大,就属在你身边时,我最快乐、最安全。”待在他身边的这段日子,或许是她多年来,能在夜晚时睡得最香最甜的日子,有他在,当她睡醒睁开眼时,能够开心地迎接每一天,没有烦忧,也不会有伤害。 “除了那个老头外,还有其他人欺负过你?”他面容凝肃地走至她面前质问。 “欺负?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当我还在襁褓时,我在海边被人拾到,而后被卖去秦府收养,由小到大,秦府的人和一些与秦府有往来的富商或政客,他们……”她翻出记忆,淡淡细述,但冷不防地被他一把握住手臂。 “这都是他们弄的?’他拉高她的衣袖阴骛地问她,手上那些已经是陈年旧伤永远都消不掉的伤痕。 “每个人都想从我身上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只是手段。”她边说边拉开他的手将袖子放下,头垂得低低的,不愿他看见她的丑事。 “那东西,是指你的眼泪?”他蹲在她的面前问。 “对” “你的眼泪有什么特别吗?”伤害她来得到她的眼泪?是她的眼泪值钱,还是她哭起来会很好看? “我叫连城,这名字,是特别取的。”她把双脚自水盆里抬起,出神地看着触下照亮的水益,那水映照出她自己的容颜。 “因为你的容貌倾国倾城?”跟她一起看着倒影,他的心也跟着荡漾。 “因为我价值连城,我很值钱。”她却冰冷地推翻他的话。 “你值钱?他们说的花魁是拾青楼里的花魁?”他激动地握住她的双臂,以为她被那些人当成青楼女子,用她的身体生财。 “你想错了,他们是把我当成聚宝盆。”与会楼女子比起来,她生财的方法比那些女子更快。 “你又不是!”他闷叫,她长得又不像什么聚宝盆。 “我是,因为我能为他们带来财富……”她痛苦地闭上眼,又想起从前遭受到的种种对待。 “连城,你一个弱女子能力他们带来什么财富?”看不见她的眼眸,织罗心慌地抚模着她的脸庞,碰触着她的肌肤,就像在抚模水做的丝绸。 “这个,就是他们追拿我的原因……”她睁开眼,躲藏在眼底的泪水,在一夺眶而出时,即化为珍珠落地。 “你的眼泪……是珍珠?”他瞪着地上的生辉的珍珠,再看她没有泪痕的脸庞。 “你可曾听过东海鲛人的传说?”她掩着脸,努力地把想哭的感觉压下。 “鲛人?”见识过她的眼泪后,他觉得他的脑袋被抽空,不能思考也无法呼吸。 “就是半人半鱼,俗称人鱼。”说虽是这般说,但她觉得自己不是人也不是鱼,她回不了海里,也无法站立在陆地上,无处可去,无处可归。 织罗几乎窒息,无法接受眼前这事实。 “你……你是鱼?”怎么会?这小小的美人,竟然是鱼? 连城摊开掩脸的掌心,看见他被吓着的样子后,顿时觉得难受和自惭。 “我是人也是鱼,我的形貌虽是像人,但我像鱼一样,我的这双脚不能沾到土,是因为鱼儿不会在陆上游,所以我才一直要求你抱着我别让我下地,我只能踏水、玉、石、木这四者,我和你们不同,也永远无法相同……”她抖着声把话解释完,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难怪你会有那些奇怪的规矩……”他抚着胸膛强自镇定。 他的表情让她灰心,更让她伤心。 “你不了解,我身上流着人鱼的血,我有海水般的眼睛,珍珠眼泪,而我的双脚,永远也无法踏在泥土上,不能像你一样……”她不能像寻常的女子般跟随在他身旁,想必是他嫌弃和不屑。 只顾着自己的织罗定下心后,才发现她的眼眶正在排一颗颗的珍珠。 “你别……你别哭哇!”怎么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要命的是,这种眼泪不能擦也无法拭,他根本就不知该怎么收拾。 “为了能让我流出珍珠眼泪,他们就拿针扎我、打我或拧疼我,再不,就让我受些不会死的皮肉痛,不管我怎么求他们都没有用,十来年了,每天都要受这些罪,即使他们已经富裕无比,仍不满足,还用高价把我卖给小王爷……”累积多年的寂寞和伤痛,强烈到需要被释放,纷纷化为泪水涌出她的眼眶,丰硕饱满的珍珠颗颗落地有声。 “我回头去找所有欺负过你的人,为你讨回公道,不要哭,让我们把话说完好吗?”他不知该怎么处理她的眼泪,只好伸出双手,在她面前盛接着。 “我逃婚连累了你,你还因我而杀人,对不起……”她用力地闭着眼,不让眼泪流出。 “我一点也不后悔我杀了他们,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关于你的这些事?”她这样忍着眼泪,他渐渐气恼,恨不得能早点知道她所有的一切。 “我怕我会吓坏你,你已经不承认我是你的妻了,倘若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你会相信吗?你会像他人一样嫌弃我不是人。”说出来后他真的被吓着.如此一来,她更不可能当他的妻子。 而织罗脑子里正在想的和她说的恰恰相反,他拎着一张自责的脸对她想不开的脑袋大吼。 “我有什么不能信?还有,请问我为什么要嫌弃你?”他见过的怪人怪事可多了,多她这一桩也不嫌多。 他不嫌弃?连城睁开眼看他那怒气冲冲的脸,不知他在气些什么。 “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我可以更加妥善照顾你,找更好的休息之处给你,让你更舒服些!”他在气的人是他自己。 “织罗,你已经待我够好了……”她恍然大悟,口不成言。 他还在吼。 “不够!我常看你在皱眉头,是不是因为你不舒服?你说你是人鱼,那我早该让你住在有水的地方,而不是让你只在休息时把脚泡泡水而已!”他很气自己的粗心和笨脑袋,他第一次照顾女人就把女人照顾得这么失败,还要她说他才知道。 连城愕然地想着他会如此自责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乎她吗? “白天你抱着我,夜里让我住有石子的地方,我这样就可以了…”她试着劝慰火气正旺的他。 “对,就是石子!你刚才说水、玉、石、木,石是排在第三位,我居然让体委屈在第三位!你在我的身边,就是我该细心照顾的人,我不该让你有半点难受!”他像找到自己罪状般地板着手指头对她大叫。 被他这么一叫,连城的眼泪都被他叫出来了。 “你……我不是在凶你,我是气我自己,你的眼泪等一等…”他的火气马上被她熄灭,手脚慌乱地接住她的珍珠眼泪。 她因他的话感动得直掉泪,紧握着双手无声啜泣。 “老天,这些珠子怎么一直掉个不停?”完蛋,闯祸了,掉出来的珍珠越来越多,这下要怎么办?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想哭……”她哽咽地说。首次没有人逼,她自己主动掉泪,她从来不曾这么想哭过。 “你行行好,别哭了,我怕了你行不行?”织罗高举着双手赔罪,满心内疚又害怕。 “我忍不住…”她落泪不止,好想借着眼泪洗掉过去的记忆,用至诚的心来感谢有这名关爱她的男子来到她的生命中。 “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不再问任何事也不说了,不哭哦!”他坐在她的身旁抱她入怀,不太熟练地又摇又哄。 泪光朦胧中,她看见他脸上的焦急与慌张,急着想抚慰她,双手足无措,眉心为她紧紧地纠结着。 “你第一次哄女人?”她泪势稍收。靠在他的肩头问。 “看得出来?”织罗不自在地脸红。 “很差劲。”她吸吸鼻子,对他的哄人技巧了评语。 “要我再哄一次吗?”伤脑筋,他以前只学过功夫,又没学过该怎么哄一个女人,看样子,他好像得从她身上学点经验。 “再试试。”释展着双手拥抱她,雀跃地闭着眼感受他贴近的心跳,和他厚实包围她的温暖。 血液直直冲上他的脑门。 “连城,我非要这么抱着你才可以吗?”平时是因为要抱着走,现在抱她的目的完全不相同,她又偎得这么紧,他不知该把手摆哪儿好,而且,他的身子好像已经开始不太听话了。 “我喜欢让你抱着,而且你总要习惯。”听着他们两人交杂的心跳声,她唇角满足地微微上扬。 “习惯抱着你?你忘了我每天都有抱吗?”她那隐隐的笑意,使他喉间干燥得似火在烧,他紧盯着她的唇,身体对怀里的她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有反应,从头到脚,由里到外。 “是习惯哄我。”她轻声订正。 “你以后还要哭?”习惯?难道她还有下一次不成? “你让我很感动。”她睁开眼,朝他微笑。 他很不安地婉拒。“不要感动了好吗?我很怕。” 在又奔波了一天后,连城要求沐浴,织罗派人抬来一个大木桶,仔细嘱咐要注满了水,而复退至室外在门口守着,想让她洗个舒服安全的澡。 她褪尽了衣裳将身子浸在温热的水里,舒适地闭上眼,缓缓感觉水分由脚尖浸透漫至她的全身,一点一滴滋润着她干渴的身体,她低首双手掬起水,在手掌里看着自己脸庞的倒影,忍不住微笑。 那个软心肠对她好的男人,他说他不介意呢,他不介意她是半人半鱼的女人。 昨日向晚告诉他所有关于她的事后,她的心情一直处在满溢的幸福中,或许这对他来说没什么特别意义,但对她而言,却像是得到了一份求了一生的大礼般感动。 她仰着头,含笑地欣赏烛火投射在水中后,灿亮了整个室内,那温柔的光芒像织罗,那个点燃她情意的男人,那个生平第一个对她爱怜的男人,她的良人…… 她恍格地在脑海里刻划着他的脸庞,他对她好性子的模样。 此时,房门却被人一掌拍开,一股凉风灌进,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 “连城!”她才想着的那个人织罗,像火烧般地冲进门对她大喊。 身无寸缕的连城被他突如其来的行动吓了一跳,连忙自浴桶中站起身错愕在当场,忘了遮掩一身的春光。 织罗瞪大了眼愣愣地站在她面前,在她如凝脂的身躯映入他的眼瞳后,神智一瞬间被抽空,胸腔倏然填满了错杂的感觉、焦虑、震撼、甜美、惊艳和强烈的渴望,他看见了一朵出水的芙蓉。 “你……你怎么可以进来?”连城在他呆滞的目光下恢复了心智,迅速坐回桶内,把侥红了脸的脸蛋半理在水里。 仍在震惊中的织罗还没清醒,就这样一迳地看她。 “转……转过去……把脸转过去……”她臊红着脸,口气羞赧地对那个已看出了神的织罗出声。 “对……对不起,那个……追兵又来了。”心跳和呼吸急速加快的织罗,尴尬地转过身背对她,止不住一身的燥热和心头阵阵着火般的悸动。 “追兵?”她在心慌之际勉强地把他的话听过耳朵,火红的俏脸有了淡淡的惨白。 “我不知道这次又是哪一路的人,但楼下刚进来了一批,指名要找你。”他按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兀自喘息,奋力地用平稳的声音陈述他唐突入室的理由。 “我们现在要走吗?”被人追了一天,他们才刚在这间客栈落脚,又要避走他处了? “不走我就得在这里开打了。”平常在外头解决是无所谓,但在这里,他怕他会波及无辜百姓。 “我的衣裳……”她急着想找衣服穿上,但他站在这里,她无法起身去拿放在她身后桌上的衣服。 “我帮你拿。”他想帮忙,转身想替她拿衣裳,可是很不凑巧,连城也刚好要起身要拿。 “你……你又看!”再一次被他看遍了全身,她尖叫连连地又躲进桶里。 “我……”他进退不得地站在原地,不晓得要往哪里看才好。 “你这叫我以后怎么做人?”她躲在水里,声音好不委屈。 “做人?先别管做人这件事好吗?你再不走,可能会连人也没法做。”他才没想那么多,他们再不快点离开,等会儿又有一大票男人像他这样跑进来。 她闷闷地抬起头,怒视着这个笨男人。 “织罗,我在说我的名声。”她在说她的清白,而他不但没考虑到她,还在想外头的那些人? “保命重要,名声以后再说。”他挥挥手,不认为那有什么重要。 “以后……再说?”她张大了小嘴,忽然好想为自己哭。 “快,你衣服穿好了没?”织罗边听门外的动静边问。 她躲在浴桶里,无声地为自己遇上这种鲁男子而掉泪。 “连城?”多了她半天也没听见水声或其他动静,他悄悄撇向她那边,接着拉高了嗓门哇哇大叫。“哇!你怎么又哭了?” “你欺负我……”如同她的心,一颗颗珍珠眼泪从她眼眶中月兑出掉入水中。 “我哪里欺负你了?”不过是看了她的身子而已,他什么都还没做呀!他甚至也还没开始欺负…… “都这样了……你非得承认我不可。”之前他揭头巾那件事就算了,可是这回连身子也被看去了,他一定要负责。 “你要我承认什么?”外头有追兵想捉她,她还在跟他说些什么承认不承认的? “你看了我……”她泪光迷离地看向他。 “又是看了你的脸?连城,外面还有一大票更想看你的人,把眼泪收一收,先跟我走好吗?”面对这个老问题,他暂且先把它摆一边,因为他还有另一堆问题要解决。 “你自己走。”又是这样,又不承认自己做了什么事,她赌气地坐在里头掉泪。 “你不走?”他两眉蹩得老高地问。 “你可以看我,为什么他们不能看?”不走了,反正他也不在乎她的名声,那她就也给别人看。 “他们当然不行!”他的震天怒吼立刻发出。 “如果我就这样把衣裳月兑了,坐在这里等他们来看呢?”她气得口不择言,就坐在里头不动,也不管他从哪儿来的怒气。 “不准!”他像喝饱了醋的男人,强烈的占有欲使他直觉的又是一阵大吼。 她早听习惯了他特有的吼声,不以为然地撇头不理会他。 “别在这时候闹性子,他们快来了,你快穿好衣裳,不然我自个来帮你打包后再带你走。”他急躁地把衣裳拿至她的面前,铁青着一张脸命令兼警告,然后转过身子让她穿衣。 “土匪……”她像小媳妇般地接下衣裳,恨恨地瞪着他。 “我已经当你的土匪当很久了!”他本来就是土匪,而且是因为她才会沦落成这类人的! 面对他理直气壮的吼声,她气极地走出浴桶穿衣。 “我好不容易今天没有杀人,我们得快走,不然那些人一到,我又要动手动脚,万一不小心,我又会把人给冰了。”他背着身不耐地催促她动作快一点。 “客倌……请你开门一下。”此时,门外的掌柜怯怯地敲着他们的房门,声音显得很恐惧。 “你看,来不及了,等一下我动起手来会毁了这房间。”他气急败坏地瞪门外数十来个手拿兵刃的人影。 “他们想看的是我,你又不会少块肉,你气什么?”她半披着衣裳,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他又要劳其筋骨。 “除了我之外,谁都不准看!”他霸道又专制的吼声,把门窗都吼得震动。 “他们要进来了,你去阻止他们啊!”门外的人已经开始撞门了,她衣衫不整地半坐在浴桶边,等想看她的人光临。 “你穿好衣裳了没?”他一直没敢再回头看她,情绪烦地问她到底把自己包好了没有。 “还没,我也不打算穿。”她刻意露出一半香肩和两条玉腿,让转过身来看她的织罗看得血脉偾张。她打算这样半光着身子给别的男人看?青楼里的女人穿得也比她还多! “我来帮你穿,”他气得什么礼教也不管了,一把捉来她本穿上的衣裳,动作粗鲁地替她穿上,从头到脚把她包得紧密。 “我现在穿好了。”被又厚又多的衣服束缚得喘不过气,她气呼呼地忽视这个不但看她身体,还亲自碰她帮她穿衣服的男人。 “在我赶走那些男人前,你听话坐在这边不要动。”他健臂一搂,将她抱到远处窗边的小花椅上,低头对她那张怒意纵横的小脸细说。 脆弱的木门破裂声此时轰地一声,在他们背后响起,十来个男人迅即跃入室内。 “把那个女人交给我。”领头的男人,手上拿把大刀,把刀架在掌柜的脖子上,边看连城边向织罗威胁。 “客倌——”很无辜地被卷入这场纷争的掌柜,两眼含着泪水苦苦地望向织罗。 他两手叉着腰,对那个猛对连城流口水的男人很感冒。 “把掌柜的放开,这不关他的事,想得到她,尽避冲着我来。”他扭扭僵硬的颈子,朝掌柜勾着手指。带头闯进来的男人,看织罗只有一个人,似乎没有抵挡他们抢人的作用,于是合作地放开掌柜,一把将掌柜推向织罗。 “站在她旁边,有刀子的话替她挡。”织罗拎着差点撞上他的掌柜,把他推向连城那边。 “替她挡刀子?”他才刚从刀口下进出来,现在变成了替人挡刀子的挡箭牌 “还是你要回去那边被割掉脑袋?”织罗很和蔼地对他笑着,拎回他的须于作势要把他推回去。 “我挡就是了……”站在两边都是虎口的地方,掌柜只好选择较有活命机会的那一方,苦情地点头答应他。 “地上有珍珠,是这个女人错不了。”带头的男人见着地上几颗连城刚落下的珍珠,挥着手命令手下将织罗围起来。 “连城,这水你还要不要?”织罗低头看着连城刚沐浴饼的温水,回头问她。 “不要。”她耸着肩,爱理不理的。 “姑娘,他要做什么?”站在她身边的掌柜,对织罗手无兵器,只打那桶水主意的举动大惑不解。 “可能是想做冰雕。”她记得他打发人的方法都是同一种,会打水的主意,大概跟做冰雕月兑离不了干系。 “冰雕?大热天的,做冰雕? “我也没看过他的作法,我们一起睁大眼瞧着,算是开开眼界。”她一手接着下巴,等着看他都是怎么把人给冰起来。 织罗一手放进温水里,用掌力让温水变成冰水,拿起杓子,不客气地将冰水泼向那群贪看连城的男人们,给他们降降过度的热情。 “哇……”猛地被冰水一泼,集体想靠上去的男人就被水给冷得直起鸡皮疙瘩。 织罗将手中的杓子往上一扔,在杓子未落地前,将男人们摔出门边的窗子,有的扔上天花板,有的被他一脚踹得撞碎了桌椅。 “姑……姑娘?”观战的掌柜,面对被织罗破坏得满目疮痍的室内,抖着手指看表情淡然的连城。 “砸坏的东西,我赔给你。”她摊开掌心,拿给他五、六颗珍珠算是赔偿费用。 织罗对那些倒地后又爬起来的男人,没耐心也没风度了,脚下的步子一转,像阵风似上去给他们一人一掌,让刚站起来的人冻成冰棍再也不能动。 “姑娘……人呢?那要怎么赔?”掌柜彼此景吓掉下巴,因为他可不知道人命要用什么来赔。 “找他。”她指着织罗。她不愿负责这些人为的意外。 “掌柜的,我来把这些冰块弄出去,另外给我们一间厢房。”又控制不了情绪冰了人的织罗,脸色不善地走向他们。 “是……”深怕自己也会被这个凶手给冰了,掌柜一听完他的话赶紧脚底抹油地出去门外。 “你看,都是你不赶快穿好衣服跟我走,才害我今天又冰人了。”他吐出一肚子的闷气,对这个祸水投胎的女人大皱其眉。 听了他这番话的连城,整颗心都被他冰凉了,脸色就像刚被灌了一桶又一桶的冰水。 “织罗,不只冰死他们,你还额外冰死了一个女人。”他只在意他又对人动手,却把他看过她身子这回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他转身搔着头问。 “谁?”他又没对女人动手,怎么会有? “我” 第六章 被人冰冻、冷落的滋味,向来只有冰人的织罗,终于体会到那是什么感觉了。 打从昨晚撞见她沐浴之后,向来喜欢待在他怀里轻声细语的连城,足足一整天不跟他谈话,也不看他一个,不管他怎么试图与她攀谈诱她开口,她一概相应不理,当他不存在似地,到了晚上歇宿的地方后,她立即从他的身上跳下,冷若冰霜地与他保持着距离,这让他心头硬邦邦的,像千年不化的冰雪,被她冰冻了一整日。 “连城?”碰了一整天的钉子,在用过晚膳后,他又不死心地想和她沟通。 她不作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把他们两人间的距离拉大,隔得远远的,表明了不与他谈话。 织罗终于知道她在气什么和哭什么了。 “你只是在气你往后嫁不出去?”老天,名声真有那么重要吗?而且他只看了一下,那一晃眼的功夫,她的名声就毁了? “只是?我是别的女人的话,我早就投水自尽了!”她又抡着拳头猛力捶打他的胸膛。 “就算你跳水也淹不死,反正你有一半是鱼嘛!哪有人鱼还会淹死的? “好,我不投水,我去上吊!”她被气得七窍生烟,推开他要去做给他看。 “别……我开玩笑的,你别做傻事。”他吓得把她捉回怀里,怕她真的跑去自尽。 “不要碰我,往后不会有人要我了……”被困在他怀里,她越想越伤感,眼泪不听话地直掉。 “如果我说我愿意娶你,你是不是就会气消了?”他像看瘟疫般地瞪着那一颗颗的珍珠,逼不得已祭出让她止泪的下下策。 “你又不愿意。”她从小到大只有让男人心醉神迷地追求着,只有这个男人,无视于她的美貌就算了,还避她的身分像在逃难。 “我娶你,我把你当妻子就是了。”他叹息地握住她打红的纤手,很认命地对她说。 “你肯认我是妻子?”她眨着眼泪问。 “你的脸我看了,你的身子我也看了……我负责任就是。”她从头到脚都被他看透了,而她又哭个不停,不认命他现在还能怎么办? 她瞪着他不甘不愿的表情。 “你不真诚。”他的样子像把她当成一个大麻烦,好像刚刚被她强迫推销似的。 “我哪里不真诚了?”他有苦无处诉地大叫。 “你的样子像是被我逼的……”看他又对她大叫,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他彻底败在她的眼泪里,抱着她又求又哄。 “老天爷,你别哭了行不行?我是诚心诚意要娶你,绝无二心,也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想娶你,这样你满意了吗?”这个爱哭的女人他放也放不开,见她掉泪他就心如刀割,不把她娶回家,他的心也不会安宁,与其日日挂念着她,他就算再怎么爱打光棍,也只能把她一辈子带在身边了。 “你说得好勉强。”没有诚意,而且她如果不说出她的心酸和委屈,他也不可能会对她这么说。 “还勉强?”他欲哭无泪,不知该怎么说她才会满意。 “你是怕我哭,所以才在哄我,我连要我的夫君承认我,都还要强人所难……”她又边说边哭,把他当成一个不负责任的采花大盗。 “我……你……”他一手拨去落在她在上的珍珠,一手抬高她的脸庞。“连城,把你的眼泪停一下,听我说一件事。” “你说。”她直直望进他无奈的眼瞳里。 “你知不知道,娶妻对我来说是要很有勇气的?”为了不再让她哭,他只好把他心头的结说出来。 “你娶妻要有勇气?”又不是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只是娶个妻子需要什么勇气? “岂止是勇气?我本来就很怕女人了,我还曾跟我师妹打过赌,如果我娶妻,我就要做一件很不光彩的事。”他头痛无比地想起以前做过的一件蠢事。 “什么事?”她暂时把眼泪收起来,全神惯注的聆听。 “倒立绕城两圈。”想起那个赌,他的心头就痛,只怪当年他不信邪,连同他小师弟一起跟他的师妹楚雀打了个赌,说倘若他娶了妻,就得倒立绕城两圈表示服输。 “为什么要打那个赌?”她皱紧了细眉,不解他为何要做那种蠢事。 “因为我不信邪,现在我的报应来了。”他本来以为天大地大,没一个女人会看上他,但她却从桥上那么一跳就跳到他的生命里来,不仅使他迷上她,还因情况使然当上他的妻。 “你说我是报应…”一下子,她的眼眶又聚集了泪水,在他怀里落了满怀的珍珠。 “我不是……等等,你看,又掉了一地的珍珠,那些人就是照着你掉的珍珠追上我们的。”真是的,怎么说都不对,有了她这个妻子后,他往后的日子得好好练练口才,不然她又会像这样哭个没完没了。 “谁教你一直把我弄哭。”都怪他,性子粗鲁、口德又不佳,她是圣人才不会哭。 “我说过我是租人嘛!我天生就不懂该怎么去讨好女人!”他冤枉地大喊。会破天荒做出哄女人这种事他已经很牺牲了。 她摇头,把他的借口视为推拒她的理由。 “你没有试。”怜爱的举动他一个也做不出来,光是会用那张口拙的嘴笨笨地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我已经在试啦!”他瞪着她嘟起的小嘴吼着。 “试得不够。”讨好女人还用吼的?任谁来看都像他在欺负她。 他盯了那张鲜艳得如同像在对他招手邀请的红唇许久,陡地低首覆上它,探出舌品尝她的,以最直接的方法向她展现唯一会讨好女人的方法,把她所有的怨言咽下肚。 连城被他不期然的吻怔住了,他一口口啄着她的唇瓣,以舌尖刷过她的贝齿,在唇舌交缠时,口里、心里全数涨满了他的气息和怜爱,她晕眩地捉着他的衣裳,任他予取予求。 “这样够不够?”他停下来让她喘息,以舌尖来回地画着她的唇形。 “你用……这方法哄我?”她睁开眼,赧红着脸,伸出双手抵着他紧密贴近的胸膛。 “我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这么做了。”他一只手捧着她脸,又侧首吻向她,把那份一直存在心底的激动诉诸实现,一偿在见到她后就有的心愿。 连城被他吻得天旋地转,差点就忘了这个在吻他的男人,和刚才的那个鲁男子是同一人。 “既然你想……那你为何心口不一?”热吻方歇,她气喘吁吁地掩住他索求的唇问。 “我排拒女人、不愿有妻子,是因为我不相信会有你这个女人出现,但现在,我决定向命运屈服。”他执起她的掌心,深深地印下一吻。 “屈服?你当我是什么?”她脸上的红晕消失得无影无踪,责怪的颜色随之复上。 “天大的麻烦。”他想也没想地又说出老实话。 连城跳下他的胸膛,走到他放在床边的布包前,想打开来拿出一样东西。 “你要做什么?”他看她解不开布包的结,而他又有乐于助人的天性,于是主动帮她打开。 “找一条白绫和一根横梁,自我了断总比被你气死好。”她在布包里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一条尺寸够长的白绫好让她来悬梁。 “我已经把你当妻子了,你还要死?”他一手将布包扔得老远,流着冷汗抱住执拗的她。 “你说我是报应,又嫌我是麻烦,我何必死赖着你?”她拍打着他放在她腰间的双手,但挣又挣不开,又被他拖回他的怀里。 “算我又说错了,我对天发誓,我会把这种错误的想法改正,你是我求之不得的妻子,往后我只会这么想,行吗?”他举起一只手,无可奈何地对她发誓以证诚心。 “真心话?”她嘟着嘴问。 “不然我就被天打雷劈。”他以唇堵上她嘟得高高的小嘴,再加上一句誓言。 “说了就得算数喔!”她拧着他的两颊,把他的唇拉开,很认真地研究他方才僵硬的吻。 “我不会把婚姻大事当儿戏。”脸皮被捏着,他只好频频点头。 “承认我这个妻子,其实你很不情愿是不?”她松开手,觉得他还是万般不情愿,于是试探地再问。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慢慢情愿。”他果然就像她所说的,建立在他心中近二十多年的想法,使他犹有一丝不甘。 在吻了她后还有这种念头?连城决心要让他速速打破这个根深抵固的死念头。 她重新鼓起信心,抬起头宣誓地看过他的眼底。 “织罗,我很快就会让你主动情愿。” 毫无目的要织罗带着走的连城,在那晚过后,心中便有了他们路途前进的方向。她要朝西,往人群聚集的京城前行,负责抱着她代替她走路的织罗没问她理由就应允,但后果是让他这个专门打退想从他身边抢走连城的人,累得只剩半条命。 越向西走,越接近京城,欲捉拿擒获连城的人呈倍数增加,使得原本就不平静的路途更显得风声鹤唳,一有风吹草动,都会让织罗的神经拉紧,时时备战防抢,在走至京城近郊时,织罗已经不只是累还很呕,因为他除了被人称为土匪外,又被冠上了窃贼之名。 他们路经的每个市集都张贴着连城的画像,宝亲王府贴出寻妻告示,声称爱妻遭人掳去,重金悬赏,秦府或许多也听闻此事的旺宅贵族、皇亲国戚,也纷纷加人寻人的行列,一同采取贷金攻势盼能吸引为财之人抢得连城。 在繁华的市集里,连城张大了水盈盈的眼瞳,与织罗一同看着张贴在公告墙上的画像。那画像里的面容描绘得与她极为近似,但却失了些神韵,少了些她真实的风情。 为免被人识出,她脸上复了层面巾,遮去了姣好的脸庞,只露出海蓝色的眼眸,紧挨在织罗的臂弯里。 “这是第几张?”她轻推着看画像看得出神的织罗。 “太多张了,我数不清。”城里城外、大街小巷四处都有她的画像,为了她倾城的容颜、她的眼泪,这般的悬赏到底值不值? “到处都有我的脸。”她突然成了全国最出名的女人,这种情形让她觉得莞尔。 “你真值钱。”他看了看画像底下赏金的数字,僵硬地瘪着嘴。 “秦府才出一千两,小气!”她的看法与他大不相同,深感自己应该不止值这个价,备觉受辱。 “你嫌少?”他冷视怀里屈着纤纤小指在细算银两的她。 “宝亲王府的赏金是一万两,那个比较多。”皇亲和百姓在出价上果然有差则,相形之下,一万两她还觉得比较值得。 “到处贴着画像要悬赏追拿你,你不烦恼安危反而在算这个?”大刺刺地来到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捉的地方,她不但不担心,还在计较出价的数目。 她不以为然地轻耸香肩。“被悬赏的人虽是我,但他们要捉拿治罪的要犯是你,我只是在帮你看你抢的女人到底有多值钱。”不让他来这儿看,他哪知道他抢了个多值钱的女人?他又哪会惜福? “他们出再多价码也能回本,只要捉到你让你每天哭,他们会更富有。”有她这个活生生的聚宝盆,花再多钱悬赏也值得…… “这些想捉我的人真吝啬,我能使他们富裕一生,而他们只出这些侮辱我的价,刚才看过的那几张也想要我的王爷府出的价码,也都只是在这些价钱上下。”她嘟着小嘴靠在他的肩上,漫不经心地玩着他披散的发。 织罗额上的青筋直跳。 “你要他们出多少你才会满意?”要是价码到达她的标准了,她会自己求着离开他,亲领自己的赏金吗? “他们出再多我也不会满意,我只在乎某个男人对这些价钱的看法。”她刻意仰着脸凝睇他的表情,心底十分乐见他忍怒的模样。 “谁?”她在乎……别的男人? “你。”她素白的手指轻滑过他的唇,有意无意地提醒他。 “我…··我又没出价。”被她的手指一撩拨,他顿时浑身不安,很想吞下那只清凉的手指,和她更甜美的唇。 “我在你心底的价值呢?”她揭开面巾,抚着他的脸谈笑。 太阳底下,她的面容更显桥俏,笑靥宛如撩人心思的浪潮,汹涌地向他袭来。 “这……人怎能计价?”他喉间似乎梗住了,经过日晒风吹的脸上有一层鲜红。 她不急着逼他逼得太紧,话锋一转,转到了另一项上头。 “织罗,你身上还有盘缠吗?”为得上好夜宿之房供她歇宿,这些时日来,他恐怕已为她花费了不少。 “快用完了,但你别恼这点,我总有法子的。”他甩着头,急急想散去~身因她而起的火热。 “我们来赚钱好不好?”她回头看了看那张秦府寻女的告示,开心地问他。 “用不着,我将你哭过的珍珠都收集成一袋,没钱时我再拿去换。”他背后的行装里还有一袋沉甸甸的珍珠,有那些值钱的东西,他们的食宿都不成问题。 “那个我要留着当嫁给你的嫁妆。”她不肯,坚持要把那些当成她人门时的嫁妆。 “不用留啦,你哭一哭就又有了。”她常在掉眼泪,不缺那一袋,因为爱哭的她能使他很快又能再收集一袋。 “你不是怕我哭?你要我哭吗?”她拉着他的须子娇笑,威胁地把脸孔逼近。 他忙不迭地摇头。“不要!别有那个念头。”她一哭,他又要笨拙地安慰来止住她的泪水,可是最近他也不知怎么的,总是在哄她时,哄着哄着就把她的唇给哄进他的唇里,害他总怕自己会在哪天不小心对她更逾矩。 “那就去赚钱吧!”她暖暖的气息吹在他的耳际,几乎使他的体温沸腾。 “怎么赚?”被她的声音蛊惑迷眩,他飘飘然地问。 “这样赚。”她笑着,猛地伸手揭下告示。 围观的群众哗然,目光一致地转至损下告示的连城,惊艳的声浪此起彼落。 “你……你又撕了它?”织罗张大眼眸,语气激动地问着正气定神闲在欣赏自己画像的她。 “有了这个,你可以带着我去想要捉我的人那里领赏。”谁先撕下告示而且有寻赏的人,谁就有权去须那笔赏金。 “要我带着你去领赏?你要我将你双手奉送给别人?”他掩不住怒意,紧紧收拢了双臂。 “我只要你去拿赏金当我们的盘缠,但不要把我送出去好吗?”她要的是那些银两,她可没说她要自投罗网。 不要他把她送出去,那平白去拿人家的银两,岂不是叫他做土匪? “连城,一路上你撕了几张?”他的脸色困怒气渐渐胀红,咬牙切齿地瞪着笑容安然的她。 “我只有宝亲王府的没撕。”她没撕那张,因为宝亲王府的戒备森严赏金不好拿,她也怕她一去就出不了王爷府。“你撕了至少有十来张!”他忿忿地低吼。 “我会很有钱。”她很快乐地拿出放在抽里的其他告示,加加减减计算总数目。 “我会很累……”老天,他现在不只要打退每天迫在他们后头的人马,还要去当抢匪抢钱,她也真会让他辛苦出力。 “我知道你的功夫很好,我只要坐在圈子里数到三事情就完毕了。”她拍拍他的胸膛,对他的好功夫信心十足,认为他一定能顺利不给人而将钱抢到。 “你都不必使力,说得当然轻松!”废话,辛苦的人都是谁?她只要坐着等赏金就成! “织罗,在我们去领赏之前,你先把那些碍路的人打发可好?”她微微敛眉,指着他的后头。 “哪有什么人碍路?不是都被我打发了?”他忍不满肚子的气,蹩着眉心问。 “你背后那些也想领赏的人。”她笑咪咪地为他指点他将要对付的另一大队人马。 他抱着她霍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团团将他们围住的人群。 “什么时候又聚了这么多?”妈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每个人双眼都直瞧连城,贪婪的目光在眼底闪耀着,这一次的人比往常都来得多,他要打到何时才能杀出生路? “从我揭了覆脸的纱巾起。”她抬着那条他亲自为她覆上的丝巾,在他眼前晃荡。 他吼声震天地大喊。 “你又连累我当土匪!”每个人都当他抢了她似的,频频用窃贼的眼神看他。 “无妨,你说你当惯了,可是这次下手时不要冰人好吗?”她在他耳边哄着,轻轻松松地就让他的怒气消失无踪。 “我的手抱着你,怎么冰人?”这下好了,他根本就不可能把她放在一旁来收拾这些人,不把她看紧抱牢,她随时都会有危险。 “现在,你知道我有多抢手了吧?”她仰起下巴,笑靥明艳耀人,丝丝缕缕地挑动着他。 “你…故意在这儿招摇好找我麻烦?”她花似的笑容使他的情绪很恍惚,心里带着怒又带眷恋地使他理不清。 “对于我这个妻子,你一直爱认不认的,打死你可能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承认,我是在证明有多少人想要我,因为我不愿等也不能等你慢慢来承认我,我要现在听你亲口说。”她拉下他的脸庞匆匆一吻,脸上的笑意掩不住对他浓烈的情感。 “你……”他没料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下做此举动,只感到她的幽香,阵阵在他口里散放。 “你看,他们都比你想要我。”她轻转着他的脸颊,指着见着她容貌后对她垂涎的男人们。 “他们没有我那么想要你!”织罗想都没想的,就反射性地大叫。 “喔?”她志得意满地偏着脸看他。 ‘我是说……我的意思是……”他兜不回说出口的话,闷涨着像被火烧着的脸又开始结巴。 “织罗,你在脸红时,双脚也动一动好吗?”她环紧地的肩,对直直朝他们逼近的人群们感到些许不安。 “你是我的妻子,他们跟我抢什么?”他用凶狠的眼神瞪走靠近他们的人,试图将她带离这群将他们重重包围的人们。 ‘你又没昭告天下说我是你的妻。”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他没说,那些人怎会知道她是他的妻? “你还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都认了还不够?难不成她要天下人皆知才肯罢休? “我要让你赖不掉。”她甜甜一笑。 “赖…··赖不掉?”搞了半天,她的目的就是这个? “织罗,你目前无法用双手,而想抢我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再不告诉他们我已有所属,到天黑你可能也赶不完他们。”她大略算了一下围堵他们的人数,颇对他的情境感到忧心。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面对强大的压力,他无力地垂下肩头,对她的手段俯首称臣。 “说出来,告诉他们我是你的妻子。”她温存地抚着他的眼眉,一字一句他说出她的要求。 “在这种地方……我说不出来。”太多人了,这种肉麻话打死他都不可能说出口。 “那你慢慢打吧,打完了告诉我一声。”她的甜笑一收,闭上美眸窝在他怀里休憩。 “连城……”替他找来麻烦又不帮他收拾,根本就是在捉弄他嘛! “从你摘下我的头巾后,我只希望能听到你出自肺腑的这一句话,此生别无他愿,你连我这小小心愿也不肯成全?”她睁开眼,语气哽咽地望着他。 看她失望的脸庞,酸楚在他的心头起伏,心如刀割的感觉推翻了他所有的顾忌和心结。他清楚地了解了一点,只要她不哭、不伤心,他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 “为了我,你会的是不是?”她偎在他的怀里,一阵倦怠涌上她全身,她缓缓闭上眼。 织罗难舍地抱紧她,仰首站直身子,扯开大嗓,如她所愿清清楚楚地宣告世人。 “走开!她是我的妻子,谁都不许抢!” 第七章 打从他们去过京城掀起另一波追拿连城的巨浪后,织罗的脚步就绕道转弯,擅自改了个方向,一路带她北上。 “织罗,我们要去哪里?”方在织罗怀里幽幽睡醒的连城,揉着眼问。 “我家,在我说你是我妻子后,我要带你回家,我也不要再让人跟在我后头追讨你,你是属于我的,我不准再有任何人来同我抢!”他受够了老要带着她打打躲躲的日子,他要带她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那个不会有人跟随他抢老婆的宁静天地! “你家在哪里?”她总觉的脑袋混沌不清,于是努力集中精神听他说。 “隐城。” “我似乎曾听过……”她疲倦地贴在他肩头,越思考越觉得脑子不清楚,她试着振作无奈力不从心。 “我已经离城两年多了,三年的期限就快到了,不回去不行。”听她的声音细细小小织罗以为她累了,于是放慢了脚步。 “什么……期限?”她在他怀里点头回应他的话,眼皮不听使唤地沉沉垂下。 “隐城封城的期限,我得赶在封城之前回城。”他不经意地看她,而后皱着眉问:“你不舒服?”她已经在他怀里睡了半天,怎么醒来了还是一副没休息的疲倦? “有时,我好渴好累。”喉间干渴,让她觉得说话也疼痛,她好想有大量的水滋她干炙欲裂的身子。 织罗寻着了一片能遮荫的地方,抱着她坐下,从背后的行囊里拿出一袋甘冽的泉水,封口将水递至她的唇边。 “喝点水,你的气色不是很好,等会儿我再找个池子让你在里头泡一下。“他一边喂着她喝,一边拂去她覆平面颊的发丝,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庞。 “织罗,你为什么出城离家?”喝了水后,她稍有气力,但仍觉得累,又弱软软地靠回他的胸前。” “因为我家小姐给予我出了道难题,她要我在这外头找个不知道的东西回去给她。”在遇上她后,他的心神即被她填满,都忘了他出城的理由,就是那件他未办理的事。 “她要你找什么东西?”难得听他谈起自己的事,她兴致勃勃地打起精神。 他长叹一口气。 “镇城之物。我小师弟也跟我一样奉命出来找,不知道那小子找到了没有,不过那小子比我聪明,肯定早找回到家了。”说起来就觉得可耻,他没目标地跑出城来乱找,一找就找了两年多,这两年多来,他除了四处树敌外毫无建树可言,更别谈找什么镇城之物了。 “什么东西才是你要找的镇城之物?”她伸出手抚着他蹙起的眉,好想替他抚平烦恼,为他分忧解劳。 “打一开始我就不知道,我在外头晃了两年多,也想了两年多,到头来我还是不知什么是镇城之物。”他却握住她的手,将掌心贴向他的脸颊。 “我就说,我虽没带了什么宝,但我另外带了人宝回去。”“什么宝?”她没见着他热切的目光,心很好奇他身上有什么宝物。“你。”他的吻缓缓降临在也的唇上,发丝与她的相抵缠绕。 “我是宝?”她瞬间睁亮眼,脸色依然苍白如雪。 “这么多人想追拿你,你还不是宝?”她如果不是宝,那些想得到她的人还会抢破头来争她? “放开我,我要下来。”她难掩眼底的失落,费力在他怀里挣扎着要起身。 织罗不敢随意让她的双脚沾土,一手将无力的她抱在怀里。 “下来?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她口气就变了? “你是为了我的眼泪而带我回去?”她顿然垂首,双掌抵着他的胸膛,很怕他是因此而有带她回去的念头。 “这外头的人都觉得你很珍贵,我想我找不到什么镇城之物,带个宝回去应该算是可以,既能覆命又得妻子,一举两得。”他的妻子价值连城,既然有个“城”字,那就和镇城之物搭上了一点点边,所以带这个妻子回家,大概不违背他出城的理由。 “我不跟你回去。”她咬咬唇,抬起脸坚定地对他说着。 “什么?”不跟他回去?那她还能去那里? “因为你根本就不把我当成你的妻子,这样……我不要。”她要的是一个跟她贴心相拥的男人,不是一个视她如宝物的男人。 “我不是已经认了你吗?我也照要求昭靠天下了,怎么会不把你当妻子?”她说什么他都由她的心意做了,怎么这会儿她又认为他没将她视为妻的心了? “但你说我是宝,我不要被你当成这宝物,我要你把我看成是你心底深深认同的妻,你虽是口头上认了我,但是实际上,你还没有完全接受我,我知道的。”排拒女人那么多年的他怎可能在一和她相处过后就捐弃先前的成见?她无能也无德,无法让他为她而在短时间内改变,这一点,她心底想得很清楚。 织罗因她渐行恼来,压低了声音问:“如果你不把我当妻子来当看,那你跟那些要追踪我的人有什么不同?”她摇着头,泪水不经意地被摇出来,心底也万般不愿他是那种人。 “我知道了,这回在你哭之前,我先向你认错,所以你就把眼泪省了好吗?”他接住珍珠眼泪,以额抵着她的额向她认这把她惹哭的大罪。 “我……”连城还想说什么,一股干燥得快撕裂她的感觉漫散在她四肢,她疼得垂首靠着他喘息。 “好吧,我不该有这种想法,我把我说过什么镇城之物这些话都收回去,我要回家,只是要带我妻子回去。”织罗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在温言哄着。 “既使你认错,我也不能跟你回去……”她紧握住他的手臂,想驱走那阵好似焚烧她的焦热感。 “我都认错了,这样你还不能跟我回去?”他跳脚地问。她泪如泉涌地哭倒他的怀里。 “我很愿意……但愿我不能。”她也想呀,但命不由她,偏偏在她寻着一人怜惜她的男人后,她就要与他分离。 没来由的,近日她在织罗怀里睡着的时间与日渐增,精神体力都大不如昔,连饮食也不正常,疲倦有如排山倒海而来,如失了水的鱼般,干渴的感觉时时覆罩着她的身子,她知道,身体逐渐产生微小的变化是在告诉她,失了宝珠,她的大限将至,能够留在他身边的时间所剩无几。 “连城,我没对你大声,也不知说错了什么话,请你告诉我,这回我又是哪里不对了?”他心慌意乱地拍抚着她的背,拜托她把这次落泪的理由告诉他。 她难舍地抱紧他容纳她的胸膛。 “不是你不对,而是我有一样东西被人拿走了,那样东西,一定得跟在我身边,我失去了它,即使到天涯海角,也无法跟你走……”是她今生修得不够,只得相遇不得相守,为什么不能早点认识他呢? “你失去的是很贵重的东西吗?”他逐渐明白她的话,被她感染了一身伤感。 “嗯” “不怕,我再买给你。”他抬起她的脸庞,拂去她眼角的珍珠,绵绵细细地吻着她,想吻去她所有的不安。 “不能的,世上买不到。”她恍恍惚惚地接受他怜爱的吻,忍不住又是一阵泪水,他待她越好,只会让她更加难舍。 “怎会买不到?不管多少钱我都能出。”他紧蹩眉峰,颤动地拥抱她,一颗心随着她起起落落震荡不安。 “它是无价的,普天之下,只有那么一颗。”只生来属于她一人的宝珠,于金难求万金不换,若真能买来保命就好了,但偏偏不能。 “没有那样东西你会怎么样?”他凝肃着一张脸,屏着气问她。 “消失。”她恻然地流着泪,断线似的珍珠掷地有声,一颗颗都痛彻织罗的心肺。 “消失是什么意思?”他大抵明白了她的语义,不愿相信地紧握着她的手臂。 “我会死,就像鱼儿不能没有水一样。”她需要那颗宝珠护住她的人形,那颗宝珠就像她的护命珠子,没有了,她这个身体也将不存在。 “不会的……连城,你别吓我,你不会离开我的。”他惊惶地将她深深按人怀里,不许她离开他的怀抱,就此消失离去。 “那是一颗宝珠,在我跳下花轿时不慎掉了,没有它,我剩没多少时日。”她的眼眶湿润,脾中有着流动的波光,想就这样永远让他抱着不离开。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对我提起?”听完了她的细述,他又是一阵气窝在心底,攸关她的生死,而她还瞒着他不说? “在你的身边,我像是在作梦,既然是梦,我想很快就会梦醒,我已经如愿已偿让你承认我是你的妻子,我的梦也该醒了,可是我很贪心,我想要一直留在你的身边,我不想离开你。”她求得了他只为她展开的双臂,自由地让他真心怜爱呵护,她要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虽然短暂,她亦无悔,但她有万般不舍。 “我不会让你的梦醒,你的宝珠落在谁手里?”他抬手抹抹脸,深吸了口新振作。 “被小王爷的人拿走了。” 他黑亮的眼瞳闪了闪。“我去帮你拿回来。”既是被人拿石来给她踏脚。 连城静静地趴在桌上,累得连睁开眼也觉得费力。 “连城,你觉得难受吗?”他拂开她脸上的发丝,看她惨白的脸蛋上,细眉紧紧的拢聚着。 “我没事,歇歇就好。”她笑了,拉着辛苦了一天的他坐在她的身边休息。 “抱歉,没能为你找间休息的客栈。”他环顾四周,对自己让她委屈在这种地方好生懊恼。 她伸手点着他的眉心摇首,心疼地抚去他额间的汗水。 “傻话,荒山野岭的,你上哪里找?”他抱着她飞奔一日,还在天黑之前费。心地找间屋子使他们不致夜宿在外,比起什么事都没做的她,他肯定比她还累。 “你的气色更差了,看你,唇都干了。”他的拇指摩搓着她干裂的唇瓣。 “还有水吗?我想要喝水。”她的口好渴,需要充足的水份来镇压她似被晒得焦千的身子。 “水喝完了。”他拿起腰间的水袋,摇了摇,发现埋头早已不剩半滴。 她努力地释出一抹笑。 “没关系……我不喝也成。”一路上,他都答喝什么水,她满心欠疚,不能再要求他了。 “我先帮你润润唇。”他看不下她焦渴的模样,挽着她贴进他的胸怀,小心地吻着她的唇,代替清水边舌忝边为她滋润。 “你用这方法帮我润唇?”她添舌忝被他润湿的唇瓣,伸出舌品尝着他留在她唇间的味道。 “不好吗?”他耿直地问,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 “好。”她柔软地贴近他的唇,回报他的那一吻,而后无力地倒过他的怀里。 他抱起她,走到屋外张望日落后显得间暗的林子。 “我带你到附近找水源,让你的身子泡泡水。”她的肌肤模起来不再似水般滑腻,他想起她每天都要泡水的,今日一累,倒忘了这等大事。 “这种地方有水吗?”她记得来的路上到处都是树木和黄土,哪来的水?天色又暗,即使有水也很难找着。 他闭上眼坚耳静听,穿过林子里萧飒的风声,黄沙在空中飞腾的细碎声,隐约地,他听见在远处有个让人振奋的声音。 “我听见水声,这附近一定有水源,你抱紧我。”他低首交代,跳上树梢,在黑暗中朝着声音的来处飞跃前进。“东方初升的满月,将隐藏在山谷里的一座小湖映照得烟烟生辉,恰似一面静躺在大地上的明镜。 “织罗,那里有湖。”掩着耳畔呼啸的风声,连城指着前方的小湖欣喜地告诉他。 “我的耳朵很灵光是不?”他带着她落在岸边,满意地低头看着在夜风吹拂下荡漾的湖水。 “你的听力真好。”带着水份的湿润空气,徐徐地拂在她脸上,回归生命初始地的感觉使她觉得好舒畅。 “先试试这水好不好,再下去泡一会儿。”他坐在湖边的石上,替她除去鞋袜,再抱着让她的脚尖轻触水面。 不可思议的火焚烧着了她的脚尖,她连忙缩回脚,皱眉地告诉他:“这水好热。” “水会热?不会呀。”他伸手试探水面的温度,凉凉的,怎么会热? “会烫人,我不要。”她不敢再试着把脚放入水里,攀紧了他的颈子不敢下水。 “烫人?这个……”伤脑筋,这种温度她说烫,但不让她泡水又不行,该怎么办才好? 眼看他又遁人苦恼伴着眉沉思,她连忙松开手,拍着胸膛向他勇敢地表示她要下去。 “这水……我可以忍受,织罗,你让我下去,你不必再为我想别的法子。”好不容易他才找到了水,不能再给他我麻烦了,天晓得他为了她又会弄出什么来。 长长思考了一阵后,他不灵光的脑子总算茅塞顿开,开心地对她大叫。 “对了!。冰块,我弄冰块给你。”怕热就弄冷一点嘛,如果水会烫,那他把水弄成冰不就凉快多了? “六月天的,哪来的冰?”她当他想胡涂了,冰块?这是什么季节他搞不清楚? “有!你要我就弄给你,你坐在这儿等等。”他忙不迭地点头,兴高采烈地将她放在石上,自个儿站在湖边运气调息。 “织罗,你要做什么?”她傻傻地看着他摊着两掌掌心,呼吸渐变得急促。 他瞬间往上飞跃至一个高度后,面都朝下地往下坠,在快接近水面时伸出两掌,使尽全力地将全数的凝霜掌功力都投注在这一击上,击中水面后,他借力往后腾起,隐健地降落在她身边。 巨大的寒气自他两掌击中的地方扩散,蔓延至水面的每一处,水面开始起了变化,银白色的细霜布满了水面,霜层渐积渐深始化成冰,不一会儿,湖面在这澳热的天气,反常地结上一层厚冰。 她讶然地张大嘴,眼眸停止转动。 “你把整座湖……都结冰了……”气候不反常,反常的是这个男人,他居然把湖给冻上一层冰。 “这里凉快吧?”吹着湖面沁冷至骨子里的寒风,他愉快得意地笑着。 “凉快是惊快,可是,我要怎么下水,”好了,现在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块,她要怎么泡水?他是要她用卧冰求红的方法把冰块融了再下去吗? “那简单,我去开个洞,你再坐一会儿。”他也觉得好像忘了留一个能让她下水的地方。 他踏上结冰的湖面,走至湖心端详许久,接着伸出一个拳头,狠狠重重地睡不,再赶在冰块碎开前跳离破裂的冰层。 这个暴力男! 连城目瞪口呆地坐套字边,着浑身蛮力的他将结之层厚冰的湖面,一拳打出一个大洞。 “你来试试这水够不够冷。”他甩去手上的冰屑,抱着她去被他开了一个大洞的湖心,蹲在洞前掬起一把水交至她的手心。 “够了,够冷了……”冰块的凉意直上她的发梢,清凉的感觉使她通体快活,恨不得快点跳下这湖冰水里。 “你的脚能踏冰吗?”他在月色的照映下测了湖水的深度,转首问她。 “能。”她点点头,赤着脚踏在冰层上,来来回回走着,用脚细细体会那种快意的温度。 织罗在她赤脚散步时,也没闲着,月兑去了会吸水的外衣后,把还在散步的她一把抱起,走向破冰的洞口。 连城在他跳下去之前拍着他赤果的胸膛喊停。 “织罗,你要抱着我一起下去?”他又不是鱼,跟着她一块下去做什么? “这水很深而你又投力气,不抱着你,万一你掉下去怎么成?”为确保她的安全,他才不敢让虚弱的她擅自下水。 “我会游水,不会掉下去,而且我的身体可以下这种水,但你和我不同,你会被冻着。”她大雪天也能下冰水游泳,可是他这个正常人跟她不一样,他会被冻成冰棒。 “我从小练的就是冷功夫,这程度的冰水冻不着我,来,抱好。”他丝毫不在意,一骨碌地就往下跳。 “你……”正想说话的连城被淹过脸的水呛了呛,在织罗手攀着主手环紧她的腰提抱高她后,她才咳出喉间清凉的水,靠在他胸前享受那能镇压她干燥身体的湖水。 “会不会冷?”他看她闭着眼,担心水太冷把她冻得说不出话。 “不冷,你的体温和这水温拌在一起,刚好。”她轻吁一口气,满足安洋地逸出笑容。 “你喜欢的话,我们今晚睡在水里。”既然她觉得舒服,那晚上就睡这里好了。 她睁开眼,叹气地纠正他。 “织罗,你不是鱼,我也不能完全算是。”睡这里?有谁会睡在水里?他们两个又没长鱼尾巴和鳃。 “嗯,是好像不该睡在这里。”他顿了一下,有点觉得这种水床不太适合睡觉。 “这里不能睡,而你根本就不该下来,万一染上风寒怎么办,”她一手攀上湖面的冰层,推着要他上去。 “不会啦,我的身子健壮得很。如果晚上不能睡在这里的话,待会儿上岸时,我给你一些我的真气,它可以护住心脉,也可保持一定的冷度,你现在先在水里把你的元气补一补。”他不肯动,静抱着她与她一起留在原地。 他牛般的性子下了决心就很难再改变,和他相处久了,她也了解到这一点,所以只能由着他。 “织罗,你会冰人又会冰湖的功夫是谁叫你练的月他的功夫极好,他在打退屡屡追来的人时就证明了这一点,现在冰了一座湖后,她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师父。” “我虽不懂功夫这门学问,但我觉得你师父他想得很周到。”她太感谢那位教他功夫的人了,也觉得教他的人是别有用心。 “周到什么?”他师父有四项绝学——剑、掌、腿、拳,当年他大师兄韦庄挑了剑、二师兄飞离挑了腿、小师弟韩提挑了拳,他是检他们剩下不要的来学,他师父哪里周到了? “我想,他可能认为你的性子大火爆,所以才会让你练这门功夫冷冷你的性子。”他的脾气火爆,动不动就用大嗓门吼人,萝他学这种冰冷的功夫莫让他学对了。 “我师父他老人家才不会管我管得那么严,把我看得紧紧的是我的飞师兄,他对我最专制了,叫我小师弟一定要把凝霜掌留给我练,所以我就照着飞师兄的命令练了。但不管飞师兄是为了什么叫我练,我现在只求我的功未能让你的身子舒坦。”现在想来,如果不是他飞师兄逼着他练,他的功夫也不能在此时派上用场。 “织罗,你对我会消失这件事很惦记在心,是不是?”她在水中转正了身子,面对池的脸庞。 “别再说这种话,我会替你拿回宝珠,你不会消失的。”他低头以唇堵住她满口不吉利的话。 “初见面时,你叫我不要缠着你,现在反倒是你不要我走了。”她绽出许久不见的笑容,小手在他德湿的脸庞上—一抚着他的眼眉。 “我才刚有妻子,我不要当鳏夫。”他的心只有一颗,失去了她,他的心会一辈子凄凉无依。 “我觉得,你这回是全心全意打心底愿意承认我。”她感动得拥紧他,与他眉眼相对。 “有个大美人自愿要嫁我这土匪,我怎会不愿?”他露出土匪般的笑意,迅速在她唇上偷了个吻。 “你当初不这么想,还要我离你远一点。”想当初,他还把她当成一个大麻烦,问她可不可以自生自灭。 “那时我不想娶妻,但现在不二样,我要你,很想要。”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要她走,可是现在他不要她离开,心态大反转,想要她这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女人想要得不得了。 “织罗,你该知道我们永远都不会相同,你是人,我是人鱼,你的妻子是人鱼。”她没忘记他们两人的不同点,幽幽地靠在他的颈间长叹。 “你希望我反悔严把他们两个分得那么清楚,他很敏感。“总不能都是我在逼你,我想你也该有主见,或者,你有想娶的女子。”说不定,在他遇上她以前,早就有心仪的女子,因为她而不得不放弃。“我从没想过要娶妻,而你例外,我也不会收回要娶你的主意,把刚才的话都收回去。”他端着一张恶声恶气的脸孔,冷瞪这个爱胡思乱想的女人。 “我一路赖着你,赖到你心头去了?”她拍着他的心口问。之前他还说他这里因“妻子”这两字而很重,他都忘了这重量了? “你才知道你的赖功有多厉害?”第一次被女人赖上他就完了,但还好他被这个美女赖得很甘愿。 “谁教我是个死心眼的女人。”从小坚信礼教,她深信揭开她头巾的人就是她一生的男人,因此就算是被视为麻烦也得赖着他。 “我值得你死心眼,日后我会让你明白你没赖错人。”他让她湿淋淋的发贴着他的下颚,信心满满地开口。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花前月下如此亲近,好像梦,真希望往后能常作这种梦。”花香、明月、清凉的湖水和一个好男人,像一场卞丽的梦境,如果是梦,她不愿醒来。 “岸上是有花,而天上也是有月亮,不过,作往后别再作种怪梦好吗?”对于她的想法,不懂浪漫的他很犹豫。 “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好?” “难忍受,我没在水里和女人谈情说爱过。” 第八章 “开门!” 在数日兼程后,风尘仆仆地抵达他们在京城里的目的地;宝亲王府,织罗连大气都没换,两脚在王府前站定后,就大刺刺地用洪亮的声音往里头喊。 原本虚弱得在他怀里睡着的连城,被他的声音给吼醒,她强拉开沉重的眼皮四下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拉着他的衣裳问。 “织罗,你要……这样进去?”他不是说要来抢宝珠吗?既是用抢,他还站在人家的门口大喊开门? “礼貌嘛,打打招呼告诉他们我来了。”他抢东西前都有告知的这种好习惯。 “随你了……你最好小心一点。”受不了他,做事也不顾前思后,等一下很快就会有一大批人马来围住他们。 “我很快就会抢回你的东西。”他对安危不以为意,却很在乎没人来应门。 “你待会儿不要又跟人家聊起天来,你的废话总是很多。”她对他叮咛,免得他又拖拖拉拉跟陌生人聊一大堆废话。 “我又不是长舌公。”他皱着鼻子反驳。 “你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么长舌,他连不认识的三姑六婆都能聊成亲戚。 等不到人来替他开门,他索性大脚往铜门一踹,为自己开门,大方地走进去。 厚重的两扇铜门禁不起他破坏的力道,一扇被他踹倒在地,另一扇歪歪斜斜挂在门边,连城看了看此景,疲惫地靠在他的胸前又是一阵长叹。 “长舌兼粗鲁……”这种震天巨响,怕是要惹来那驻守在此的禁林军了。 她还没对他数落完,一群群脚步整齐划一的禁林军,便由四处出现,戒备地举剑恭迎踹坏大门的恶客,而宝亲王府的人也出现了,躲在禁林军的后头窥看。 织罗在这一票人里,首先认出那个在迎亲当天让连城逃婚成功的管事。 “老头,还记得我吧?就是你们迎亲那天带走新娘的那个。”他满面笑容地朝他点头致意。 “你……来人!快……快把他围起来!”曾经见识过他上等的掳人轻功,管事急忙地指挥禁林军将他们团团围住,接着抽腿想跑。 “等等等,我有事交代。”他喊住避事逃跑的脚步。 “交代什么?” “你可以一边找人围我,一边去叫那个什么小王爷的出来,他欠我一样东西,谢谢。”他来这里要找的不是这票中看不中用的禁林军,而是来找手上握有宝珠的小王爷。 用不着织罗叫人去请,手执羽扇风度翩翩的小王爷——李克,一开始就站在人群后头,他排开重重的禁林军,斯文儒雅地踱向他们。 “小王正愁没人把我的逃妻送还给我,你这会儿就自个把她送上门来了?”他摇着羽扇,勾着嘴角望向织罗怀里的连城。 “不是送,也不会送,我是来向你要东西。”织罗笑着摇头澄清。 “要什么?”李克手中的扇子顿了一下。 “你偷了她的宝珠,还给她。”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目的。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敢在我宝亲王府撒野?”区区一名野男子,也敢来宝亲王府要东西? “凭我是织罗,凭我是隐城暮霜堂堂主。”他懒獭地报出天下皆知的名号兼坏名声。 “隐城?你是两年多前杀了将军李况的隐城之人?”李克双眼眯细成一直线,紧握着扇子重新打量他。 “哟,你也认识那个爱摇扇子的老将军?”织罗很诧异他认识那个两年多前,在他们隐城里被杀的老将军。 “他是我叔父!”李克忿忿地折断羽扇,表情不再斯文,仇深似海地对他大吼。 “我就觉得你扇子摇得跟他很像,不过不好意思,李况那老头是我小师弟杀的,你要报家仇请去找我的小师弟,他有空陪你玩,我没空。”唉呀呀,怎么他们师兄弟都遇上这些姓李又爱摇扇子的人?待会儿要不要学他小师弟一样把这个姓李的也宰了? “织罗,不要再和他聊了,”连城气虚地的要他则再废话,积蓄多日的睡意渐渐涌上,精神和力气也一点一滴快速流逝。 “杀了他,但不要伤了那个女人!”李克一扬手,禁林军立刻摆好阵式。 “当年你们唐人派一高大军来犯我隐城,也全被消灭了,这么些个人,想要我送他们去投胎?”织罗清点着围住他的人,不觉得这里的守备有多森严,那些禁林军在他看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斤两。 “只凭你一人,就算你武功再高深莫测又能如何?”站在上风的李克,有恃无恐的问。 他阴森他冷笑。 “不如何,拆了你的王爷府,再杀光所有人,老子一向就喜欢这么个做法。”他的名声坏可不是没来由的,就是他做过太多类似这种坏事,所以整个江湖的人都恨他。 “你敢…目无王法?”李克的脸色瞬闲惨白,修长白净的手指紧护着胸前。 “王法?你们唐人的王法屁也不值一个!”他是隐城的人,他们才不守唐人的法规制度。 “放肆!”李克仓皇的脸上覆上一层寒霜,咬牙嘶吼。 “这句我听多了,不新鲜。”早有人这么叫过他了,他就知道这些个王府的人都爱说这个。 “刁……民。”吓也吓不怕,骂也骂不了,养尊处优的李克不禁态尽失。 “这句我也听过了,你再改叫一个。”他听了表情还是爱理不理的,嘴边还泛着嘲笑的意味。 “织罗……”连城觉得自己好困好累,雪白的小脸上再也无一丝血色。 “我本来就是个不懂收敛的粗人,东西再不交出来,我做的不只是放肆而已,我还能比你说的刁民更刁更残,现在就把她的宝珠拿来,否则我在杀他们前,第一个就先杀你。”织罗将几名靠近他的禁林军抬脚踢飞,撇过头,以凶狠的语气警告李克。 “把她还给我,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李克并没有把他的警告听过耳里,在见着了连城的花容月貌后,更加想要将她夺回来。 “她不会是你的,因为,她是我的妻子!”他刻意将连城拥紧,昂高了下巴宣布。 李克完完全全把织罗当成旷世土匪。 “我向秦府下了重聘,用八人大轿要抬她入门,你这野蛮人有夺人妻之好?”下聘的人是他,迎亲的人也是他,而这个土匪不但半途掳走了他未过门的妻子,还不可一世跑上门来强行霸占了他的妻。 织罗的口气更是蛮横不讲理。 “我夺又怎么样?我抢又怎么样?反正我本来就有抢东西的坏习惯!”从小到大,东西抢多了,现在抢个妻子又算什么? “连城,回到我的身边来,这个粗人配不上你,只要你离开他,我可以不计前嫌,你要的宝珠就在这里。”李克不愿与织罗再打交道,掏出一直贴身收藏的宝珠,搁在手心里引诱连城。 连城撑着眼帘望着他心手里的救命珠子,拒绝地对他摇首。 “喂,配不上她的人是你,她逃了你的婚,她不愿嫁你。”织罗耸着肩对李克落井下石。 “你不愿嫁我?”遭受这等侮辱,李克握紧了手中的宝珠,语气冷到了极点。 “我要跟他……”连城侧过头,勉强把话说出口,清楚地说出她的心愿。 “你这朵倾城名花要跟一个粗人?”他竟被她排拒?因为一个相貌举止都比不过他的租人? “他是何人都无所谓,我只知道,这世上他比任何人都疼我。”或许织罗的胸中并无文采,但她看的是他那颗心,再多华服包装的文人雅上也比不上他。 “快点,把宝珠拿来。”听他净说些粗不粗、俗不俗的字眼,使得织罗很不耐烦。 “不嫁我,那就玉石俱焚!”李克高高举起手中的宝珠,作势要将宝珠掷碎。 “不可以……”连城大惊失色地想阻止,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晕在织罗的怀里。 织罗在宝珠用力被掷向地面时,仰后将连城靠在身上,腾出一只手,掀起一阵掌风,在宝珠落地前密密地以冰包裹住珠身。 “没事的,你的宝珠它完好无缺。”他摇摇连城,轻声地告诉她。 “少爷,这珠上有冰。”奴仆蹲在地上审视没有碎裂的宝珠,抬起头对李克报告。 “打碎珠子!”李克不留情地下令。他得不到她的人、她的心,也不让其他人得到。 “我的凝霜掌你能破的话,尽避试。”织罗不在意地看那个奴仆找来砖头用力敲打珠子。 “少爷,小的,打不碎……”上头结了一层又硬又厚的冰,不管怎么使劲地敲都敲不碎。 “捡起来收好!”李克又匆促地催促。 “织罗,快……我已经…”连城气若游丝地唤他,觉得最后一丝气力也已用尽。 “你给我听好,我是万万不会交出宝珠的,没这宝珠,就算你要娶也只能娶一条死鱼。”李克见了连城奄奄一息的模样后,畅快得意地对织罗狞笑。 “她不是鱼,她是我的妻子!”织罗肝火大动,不许有人这么叫她。 “她就快成一条死鱼了。”李克一手指向连城,让织罗知道他怀里有一个将死的女人。 “连城?”织罗低头往怀里一看,这才知道连城的气已断断续续。 “你呀,就是废话太多……”她眼眸半张半闭地数落他,将头靠在他胸前。 “连城!”他骇然大喊,情急地想摇醒她,不让她把双眼闭上。 被他一摇,连城又睁开眼,眼中满是泪光。 “也许是天意吧,我没做你妻子的福分。”宝珠就近在咫尺,但她的身子衰败到等不及得回宝珠,到头来,他们还是赶不上时间催命的脚步。 “怎会没有?你再忍一忍。”他运上全身的真气,尽数输送她的身子里,盼她能再撑上一会儿。 “往后……你要保重。”她难舍地抚着他的唇,一颗离眶的珍珠滚落进他们两人之间。 “我不再跟他废话,你等着,我马上拿宝珠给你,不要死,则离开我……”他红透的眼眶溢出泪,将她平放在地上,紧握着她的手,要她等他拿回宝珠。 “织罗,来生如果我再见到你……你要记得,则再对我大吼大叫,还有,废话不要太多。”她虚弱地再看他一眼,眼帘终于沉重地垂下,小手悄悄滑出他的掌心。 把睡觉睡到一半的人吵醒,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 没睡饱就被人硬生生吵醒,连城睁开困睡的眼眸,犹带睡意侧首转看坐在她床边,正在骚扰她睡眠的那个不道德的男人。 她声音层弱地问那个不但是土匪,现在还当起采花贼的织罗。 “你在做什么?”他那双不规矩的手,不仅将她吵醒,也差不多快把她全身上下给模遍了。 织罗很忙碌地把手上夺来的宝珠,不停在她身上放来放去,不知道该将宝珠摆在她身体的哪边才好,专心过度,根本就没听见她在说话。 “织罗,你在模什么?”她试着用较大的音量再问他一次。 “我在……”很专心的织罗,突然觉得刚才好像有人在对他说话,猛地转眼看那个已然清醒的连城。“你在对我说话?” “你一直将我动来动去,我睡不好。”一会儿被人翻过这边,一会儿被翻向那边,还被人一直换个不停,这教她怎么睡? 以为她只剩最后一口气,被她吓得半死的织罗,浓眉顿时挤成一团。 “睡?你只有睡不好而已?”她在睡觉?她不是快死了吗? “你别再吵我了,我没力气,很累,我想这样一直睡下去……”好像千百年来的睡意在此刻都堆积在她身体里,只要没有人骚扰,她可以睡上十天半个月。 “不能睡!你已经睡了两天,不要再把眼睛闭上!”他误解了她的话,以为睡就是要死,忙不迭地握着她的双臂摇晃她,穷紧张地用大嗓门大吼大叫。 天哪,他的音量还真像有数十具钟鼓在她耳边齐鸣,她不是交代过他别再对她大吼大叫? “你真的很吵……”被他用力地摇来摇去,她的睡意都被他摇扁了。 “我就是要吵醒你!”他光是摇醒她还嫌不够,甚至把她给拉坐起来靠在淋边,伸出四根手指撑开她的眼眶,不准她再闭上。 “醒了,我醒了。”她拉下他的手,皱眉地打量他们所处的地方,觉得这里一点也不像是她在睡前所处的宝亲王府。 “谢天谢地……”他深吐出囤积在他心底的惧怕,用力将她压进自己像里。 “织罗,我作了一个梦。”她将下巴靠在他的肩头上回想她的梦境,不晓得是自己睡沉了,还是死了。 “什么梦?” “我梦见你对小王爷说,我是你的妻子。”她大概是在作梦,他这个粗鲁人不可能会哭,她怎么会梦见他跟小王爷抢妻子,还边流泪边叫她不要死?这一定是她在作梦。 “不是梦,是我亲口说的。”对于说过的话,他向来勇于承认。 “再说一次。”她还是不太相信,于是把耳朵贴近他的唇边,要他亲口证实。 “你是我的妻子。”他乖乖照她的要求说出。 “好听,我喜欢你这么哄我,即使是作梦也值得。”她微笑着,心满意足地搂着温暖的他。 “不是哄你,是真的,打从我揭开你的头巾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庞,以额抵着她的额,诚恳又真切地向她告白。 “我一定是死了,才会听到你说这种话。”她抚着他老是会大吼大嚷的嘴,觉得恍然若梦。 “你没死,你还要当我的妻子,我不走,你也不能离开我。”在她昏睡的这两天,他几乎要变成第二个伍子胥,急得满头的发都快变白了。 “我这身子…还能嫁你吗?”她推着他的肩看向自己的身子,虚弱的感觉在她体内盈绕不去,但又有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可以,你看,你的宝珠我帮你拿回来了。”他迫不及待地点头,把握在手心里的宝珠拿给她看。 她愕然地看着那颗宝珠。 “你拿到宝珠了?”她记得她在闭上眼之前,这颗宝珠还在小王爷的手中,怎么这会儿功夫就在他这里? “不是拿,是我在你昏睡后抢回来的。”拿?他没有拿东西的习性,他只会抢。 “你……你怎么抢?”她不安地问着。 “用手啊!’当然是用手啊,不用手抢,难道他要用脚去抢? “手?你该不会把小王爷他们冰起来了?”她紧张地握着他的手,就怕他真的又对那些人使上凝霜掌那一招。 “都冰了,我第一个先冰那个小王爷。”他咧齿而笑,很得意自己把那一群禁林军和那个爱摇扇子的小王爷作成人形冰雕。 连城歉吁不已地拍着床榻长叹。 “你又结了更多的仇家,你为什么总改不了这个坏习惯?”他每到一个地方就结一个仇家,而他这次结了一个特大号的仇家,他的坏习惯再不改,他们以后会被更多人追杀。 “等你身子好了,你要怎么教训我都成,我不会用这玩意,我把它放在你身上也没见它有什么功效,你快拿这玩意救自己。”他的脑袋本来就很不灵光了,这两天来更是肠枯思竭,在她身上试来试去,就是不会使用这个能救她命的宝珠。 “你把它放在我的身上过?”她讶然地转头问他。 “我放了,可是你也没有什么反应。”这珠子除了很美还有在碰到她时会发光外,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把它给我。”她掩着唇边的笑容,伸手向他要。 织罗看她有模有样地将宝珠贴在心口,闭着眼一会儿后,就把宝珠拿去一边放着,对他点头表示大功告成。 “就这样?这样行吗?要不要我再带你去湖里泡冰水?”只要放在心口就成?那他不是已经放过好多次了? 连城没说话,只是出神地看着他焦急张惶的脸孔。 “连城?”他拍拍她的脸蛋,不解她脸上那抹古怪的笑意。 “织罗,你能吻我吗?”她犹豫了一会儿,用软软的嗓音央求他。 只要能救她的命,织罗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吻你会有帮助?”他不疑有它地吻着她的唇,在她的鼓动下,忍不住深深吻她。 她在他吻得更深前,素指轻按住他的唇,满足地笑着。 “跟那无关,是我想。”他真的很好骗,她想,往后她若要他展现温柔的一面,就用这个方法来骗骗他。 “你不早说?”他穷凶恶极地把她压下,彻头彻尾将她嫣红的小脸吻过一回,再回到她芳甜甘美的唇上。 “你把宝珠在我身上放过来放过去时,我就已经没事了。”她好笑地抚着他散落的发,轻刮着他脸上的胡碴。 “可是你看起来的样子还是不好,让我把把你的脉再说。”他不放心地执起她的手,潜心地诊看她的脉象。 “你学过医术?”她不知道这个粗人也会这么细心。 “飞师兄教我的。”他飞师兄的城主老婆以前身子弱得很,使得飞师兄不得不学医术,到后来也顺便教了他两手。 “如何?”她看他整张脸都皱得紧紧的,心头也不禁跟着七上八下。 “你的脉象好乱,我从没见过这么怪的。”怪了,怎么跟平常人不一样?她的血液是倒着流的? “我和一般人不同,我是人鱼。”她温婉地浅笑,拍着他的手要他则忧心。 “等我们回家以后,我再叫我们城里的名医高鸣来替你诊看。”说不定这是她病没好的缘故,他回家后一定要请那个叫“再世华陀”的高鸣,把她从头到脚不舒服的地方都医好。 “回家?”她没有家,那要回家的人就是他了,他要带着她一块回去? “我们现在朝北,在往隐城的路上。”很快地,再过不久他就能不必继续在外头继续给人追了,出城以来,他从没像现在这么急着想家过。 “你冰了小王爷,宝亲王府他们可有派追兵要找你算帐?”她则是很烦恼他在闯了宝亲王府后,和宝亲主府有关系的其他王府会来找他报仇。 他扳着手指头数着,一时之间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仇家。 “多了,那个小王爷的老头说要杀我以泄心头之恨,派了大队人马连同其他被我闯近的王爷府的人,一路在我后头追着,我跑了一座城之后才将他们甩掉。”那个宝王爷在他冰了小王爷后,可是恨他恨到骨子里了,还发誓一定要把他的人头砍下来祭他儿子。 “他们都知道你是谁,不会轻易就善罢甘休的。”都怪他,他在抢东西之前,干嘛还要报出自己的名号和家住哪里?这回追他们的人会追得更勤快。 “那又怎么样?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我还有赚。”以一敌百,想来他还很划算。 “我们要这样逃亡躲藏到何时?”她很担忧,因为他捅搂子的本事比吃饭还好。 “你先在这休养几天,过些日子我再带你回隐城,那些人要是敢追到隐城,他们会很后悔。”他拢着她散乱的长发,轻揽着她躺回床榻。 “织罗,隐城的人……会不会嫌弃我是个人鱼?”她顾忌地拉住他的手问。 “傻话,没那回事。”他们隐城里怪人怪事够多了,再加上一个人鱼,应该不算什么新鲜事。 “可是” “绝对不会,何况你是我的堂主夫人,有谁敢?”他拍着胸膛向她保证。 “你是个……堂主?”他像个砍柴或打猎的莽夫,一点也没有堂主的威仪,可是他居然是个堂主” “隐城护城四大堂主之一,我的身分只比城主和两个师兄小。 她拍着不太清晰的脑袋低哺。 “人真的不可貌相。”她看走眼了,这是她对他唯一的感想,没想到他的身分竟是大有来头。 “所以你就安心跟我回去,我保证你会在那儿过得很好的。”回去隐城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想追拿她想要她的眼泪了。 “那珍珠呢?隐城的人会不会也想要?”人人都爱钱财,无论是在哪里,只怕想要她眼泪的人依然会存 “珍珠咱们隐城多得是,你的眼泪在我们那里不值钱。”要珍珠做什么?隐城人人生活富裕安康,不缺少那些装饰品。 “不值钱?”珍珠不值钱?她瞠大了眼看这个男人,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对,所以从今天起,你就别再掉珍珠了,我也不许你再流泪。”他柔化了表情,俯在她身旁,手指流连在她的眉眼间。 “你不许?”她享受地闭着眼体会他那来回轻抚的动作,至今仍不能相信这是来自他这个鲁莽之人的所为。 “我舍不得。”不晓得她哭出珍珠是否会疼?若是的话,太伤她身了,他百般舍不下。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越来越会哄人?”她仰看着他一双疼惜焦虑的眼眸,心里暖暖的。 “我被你的眼泪吓怕了,我宁可哄人也不要再收一地的珍珠。”哄人比较不费力,他拉过太多次那种掉满地的小珠子,太累了。 “没想到你这张大嗓门哄起人来也可以这么温柔。”她笑意浅浅地点着他的唇. “要看人嘛!”普通人他哪需要这么做?哄老婆是另外一回事。 “以后你还会这般对我吗?”他平常说话时的若星都很大,她很希望这般似水的温柔能在他身上一直持续下去。 “只要你不再拿你的性命吓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失去的感觉太过痛心刻骨,他最想要的是她的粲然一笑,无泪无惧地陪伴在他身旁。 她将他拉下躺在她的身旁,趴在他胸前情意深切地告诉他。 “织罗,你要听清楚,这一生,我只爱你一人。”她相信命运安排他来揭起她的红头巾,是要她用一生来好好爱这个男人。 “我……我也只抢我心爱的女人。”他没她那么大方敢开口承认,嘴巴有点不太听使唤。 “我是你心爱的女人”?”她一手在他胸口划着圈圈,一手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你是……”血液猛地倒灌至他的脑袋,野火燎原的热感在她小手的触引下,由里到外彻底掳获他。 “还怕女人吗?”她攀附至他的面前,低头一口一口地轻咬他的唇。 他随即翻身压下她,手指与她的交缠,他边吻着她的耳垂边对她说:“怕。不过我很愿意让你教我怎么不再怕。” 第九章 经过数天休息后,他们再度起程准备返回隐城。 一反平日总有追不完的人跟在他们后头,伺机想抢夺连城,这次路上平静无波,没有人追赶,也没有人拦阻,直到他们抵达隐城城外约半里处,他们才发现,原来跟在他们后头或躲在半途的追兵,都在隐城外头守株待兔等着他们。 连城掩着小嘴,对着挡在他们路前的那一队队壮盛的人群赞叹。 “哇……好壮观。”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这次大概是来了一整支军队。 织罗既头痛又扼腕不已。 “这些人,怎么都在这里?”快到家门口了,来欢迎的人不是他的家人,而是这些有点面熟的仇家,他不是早就已经把他们给甩掉了? “他们这次跑得比我们快,没在后头追反而先到你家门前来围堵你了。”他们在中途休息了数天,但这些想追他们的人,可能连休息也没有,就直接先来这里等他们。 “我还以为他们不会追来这里,没想到他们居然快我们一步。”这些人怎么这么会记仇?还追来他家来找他。 “谁教你要报出你是隐城人的名号?你看,人家找上门来了。”还不是他的废话特多,把自己的身分、家住何处都报出来,人家会找上门是正常的。 “我以为那样可以吓跑他们。”普通人听到他是隐城的人吓都吓跑了,可是这些人非但没被吓跑,在屡战屡败下又召集了更多人马卷土重来。 “看情形是没有,他们反而越追越勇,人数也变多了,我叫你不要结太多仇家你就是不听。”他每到一处就结一个仇家,这下惨了,所有跟他有梁子的人好像都到齐了。 他又闷又呕地大叫。 “烦死了!我不要再做运动了,打发他们的事我叫别人来做。”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他就没一日安宁,现在要回家的人最大,他不要再做这种事。 “你能叫谁?”他不收自己的烂摊子,能叫谁来收? “我去叫我堂内几百名弟子来赶这些不速之客。”都到家门口了,他不如去叫自己的弟子来替他赶,让他喘口气休息休息。 “织罗,几百个可能不够用。”她转首望向身后,叹息地窝在他的背上远望后头他们走过的路、 “还不够?”这里也才几百个,他的弟子统统出马,一下子就可以解决了,怎么会不够? 她将他的脸转向后方,让他看另外一批即将报到的追兵。 “你看那阵烟尘,后面可能还有更多人正朝这个方向来。”以这种尘土飞扬的样子来看,来者可能不会比挡在他们前头的人少。 “到底是来了多少人?”他愣住了,愕然地望着远方。 “你一路上结了太多仇家,想找你报冰人之仇的人可多了。”大概所有被他闹翻过的王爷府,和一些记不起来的富贵人家,这会见都倾巢而出了。 “不管了,我们先进城。”想要还有那么多人他就无力,先回家再说。 “不管?你要把他们留在外面?”如果这些人在外面不耐烦的话,采取饱进隐城城里可不好了,她会被隐城的人视为大祸水。 “把他们留给我的弟子处理,我不喜欢带客人回家,而且我大师兄知道这事的话,他会很生气。”他大师兄若知道他把一大堆麻烦带回家的话,肯定会宰了他,所以还是先瞒着,一切等他回去再打算。 “能不能不要再冰死他们?”他的武功这么好,那他的手下该不会也学成了他的本领,把这些人都冰死? “我今儿个心情很好,顶多叫我的弟子把他们冰一下替他们消暑,他们死不了的。等我们进城后,若这些人还是硬要在城外包围,我再派人来杀这些扰城的人。”先让这些人的“热情”冷却冷却,如果还是不能平息的话,只好再来一劳永逸的解决了。 “你要怎么求救兵?”前有狼后有虎,他们卡在中间,要叫人也叫不到。 “我有凤鸣箭。”他将她放在石上让她站着,自己打开背后的行囊,拿出一把刻有凤的弓箭组合着。 将整把凤鸣箭组合好后,他身子稍稍后仰他高举起,使力拉开弓弦,将箭朝隐城发射,箭一月兑弓射出后,即发出清脆而响彻云霄的声音。 “等你的弟子来救我们来得及吗?后头的人已经快追上了。”她忧心件件地看看着那只遁入天际的箭,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远处的城门开启有人来救他们。 “绝对来得及,这不就出来了吗?”他得意地朝前说。 分成数十队小组的人马,在隐城大门没开启下,直接从城内飞跃而出,以轻功掠过阻挡在他们面前的那些外来客,朝织罗直奔而来。 “好快……”那些人的速度,快得让她连眼睛都不敢眨,直瞪大眼看他们用飞似的速度在他们面前整齐地聚集,排好武装的陈列。 “不快我就白当他们的师父了。”开玩笑,他教了这批徒弟这么久,要是敢丢他的脸,他回去以后会把他们操得更惨。 “堂主。”暮霜堂副堂主东日,站在所有弟子的前头,恭恭敬敬地单膝及地向他请安。 连城很不能适应这种怪异的状况。 几百个人在那个为首的人一开口后,整齐划一地也像那个人一样,向表情慵懒的织罗下跪请安问候,她猛眨着眼,到现在还不太相信织罗能指挥这么多人。 “东日,你把弟子分成两批,一批去扫开我后头的追兵,一批去解决城门前的那些,不必花太多力气,咱们今儿个也不杀人,我和她进城后你即收队随我回堂。”织罗想了想就下达命令。 “堂……堂主?”东日稍抬起头来,被他怀里的女人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我刚才说的你没听清楚?” “不是,您手上……有个女人?”东日颤巍巍地指着连城,其身后所有的弟子脸上也满是不可思议,个个哑然无语。 “她是我妻子。”织罗在一片沉重的肃静中,淡淡开口说明她的身分。 “妻子?”几百个人同时爆出可以吓死人的音量,使得连城不得不掩住双耳。 “织罗,他们的声音也很大……是跟你学的?”一个一个都跟他一样是大声公,还吼得很有默契,她的耳朵都快聋了。 “耳濡目染的。”他早听习惯这些人的吼声了,不觉得这音量很巨大。 东日和其他弟子一样,像看灾难似地望着连城。 “堂主,您娶妻了?”看她身子像是软绵绵的,美丽的脸蛋上又长了一对水灵灵的大眼,是那种很容易掉眼泪的那一种。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干嘛?每个人是见着妖怪了?怎么都怕成这样? “您不是出城去找镇城之物?怎么会找个妻子回来?”东日万分恐惧地边说边往后退。 “我找不到镇城之物,就找个妻子顶替。”他一时忘了要先想好要说的话再说,老实地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 “你说什么顶替?”连城怏怏不快地拉下他的领子,冷笑地问他。 “我说错了,是带个宝贝妻子回家。”怕惹她生气掉泪,他马上改口。 “堂主?”所有暮霜堂的弟子全部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还愣着看?快去办事!”他口气凶恶地吼着,把他们全部吼去做他交代的事。 “织罗,你对你的弟子很凶。”她这才知道他不管是谁都是用这种吼法,也许他的大嗓门真的是天生的。 “我只会凶他们,不会凶你。”他亲亲她的脸颊,抱着她往已被堂内弟子开出的路前进。 “他们为什么对你抱着一个女人很吃惊?”那些大的表情好像不只是吃惊,还有点被吓到的感觉,很像他头一次见着她时的样子。 “可能是除了我小师妹外,他们没看过我跟女人亲近过。”也难怪,也许这消息是有点刺激到他们。 “每个人都知道你的那个毛病?”难道,他的这坏毛病全隐城的人都知道? “全城上下都知道我是出了名地排拒女人。”他老实地点头。 “你的名声这么差?”天呀,他怎么这么不会做人?全城的人都知道他的坏名声。 “我觉得还好,我所有的弟子性子也都跟我差不多。”还有几百个人也跟他一样,他认为这也没什么。 “跟你在一块,我的名声又要被搞坏了。”她无奈地靠在他的肩头为自己的遭遇哀悼。 “你不是说你早就没名声了吗?”她一路上都在嚷他坏了她的名声,不是吗? “遇上你以后就没了,我真是遇人不淑。”爱吼人、爱结仇家、名声又差,跟在他身边,她往后在隐城里一定会很不光彩。 “是你自个要赖着我的,想反悔也不成了。”他刻意威胁地将她拥紧,并加快脚步。 “那边有城门,你不走吗?”她看他抱着她越走离城门越远,以为他忘了回家的路是哪条。 “那个城们是关死的,走不通,我们要走地道,我的弟子他们是收到我的紧急讯号,为了节省时间才用轻功飞出来的,平常大家都走这条。”他将她放在一边的大石上,在地道石制的大门前拿出挂在颈子上的钥匙,打开石门后再抱着她过去。 在四处都有火炬的照明下,由高处往下走,明亮的地道里,风光静静地在她眼下任她一览无遗。 “织罗,这里有个城市!”她看着宽阔似无尽头的地底,一座规模庞大的城市就在他们的下方。 “这里是地下城,等会儿我们就能回到地上城。”他在走到地底后,接着再踏着一阶阶宽广的石阶而上。 “隐城有两个?”她抬首望着城市的上头,看顶上黑色的石块里镶嵌了许多隐隐闪耀的宝石和夜明珠,看似满天的星辰。 “分为上和下,地下城通常都是备而不用,居民都住在地上。” “好精致,这是谁造的?”有小桥流水、商家店铺、假山花园,活像个有住人的热闹城市,怎么有人能在地底造出这么美的地方? “这地下城是我家城主小姐凤秋水所设计,我小师弟亲造,他们两个人的头脑可抵百个人的用。”他家小姐能设计出别人想不出来的东西,而他小师弟则可以造出任何她想要的东西,有他们两个搭档,要造这座城可容易了。 “你家的人都很聪明?”她越听越仰慕,不能自己地看着这座城的美景。 “好像是。”除了他自己外,他其他的师兄弟妹都比他聪明。 “你确定你是这里的人吗?”他的家人都很聪明,怎么他就不是呢?她很质疑这个男人是否真的来自这地方。 “我是啊。” “你是最笨的一个?”她手点他的眉心问。恐怕没有他这笨人也就显不出别人的聪颖了。 “我哪里笨了?喂,我的师兄们都成亲了,你别打我师弟的主意。”他满肚子醋意地警告她。 “我才没有,你怎么不走了?”就快到达上头的出口了,他却停下了步伐皱眉沉思。 “我想我不该这样上去。”只有他一个人抱着她上去,恐怕不太安当。 “为什么?” “城内的人会被我吓坏,就像你刚才吓坏了我那批弟子一样。”城民们可能会大惊小敝地沿途大叫,然后整座隐城都会知道他抱了个女人回来。 “因为你抱着我?”看样子,他的名声似乎真的很不好。 “我们还是在这儿等等东日他们好了,要他们替我们开道。”没有东日来替他开道,他可能会被围观的城民围着而走不到他的暮霜堂。 “把我那个装珍珠的袋子给我。”连城在他坐在地上休息时,伸手向他要他在一路上所收集她哭出来的珍珠。 “这里有几十袋,你要哪一袋?”她哭出来的珍珠多不胜数,而他又常在不经意间把她惹哭,使得他背后的珍珠一日比一日多。 “都可以。”她随手拿了两袋,看里头大概有各有五十来颗左右。 她掏出丝巾铺在地上,将珍珠倒出放置其上,抬头问他。 “你的弟子们回来了吗?” “来了,你要做什么?”他侧听着地道理众多的脚步声,朝她点头。 “送见面礼。”第一次与他的弟子们见面,总要送点东西,她才不像他那么不会做人又没礼数。 “堂主,您交代的事办成了。”东日带着其他弟子走到他们面前,低着头向他报告心 “排队。”他二话不说地命令。 “排什么队?”东日呐呐地问。 “你们的堂主夫人要送礼,过来领珍珠,爱拿多少尽避拿。”织罗着这条地道够长,决定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领礼物。 “谢堂主夫人!”整齐的吼声又在地底响起,早有隔音防范的连城微笑地捂着双目。 “织罗,我的珍珠可能不够用。”虽然这些人都不贪心,每个人都只拿一颗,可是人数太多,她又拿出了两袋来分。 “你这里还有,够啦。”她还有三袋,分完了这些人还有剩。 “我还有别人要送,这些不够。”他有师兄和师弟妹,还有一个城主小姐,这些人她都要各送一袋,来做好她该有的外交。 “不够你要怎么办?”分也分了,不够也没办法了。 “把我弄哭好不好?这样又有珍珠了。”她很努力地挤着眼泪,可惜培养不出想哭的情绪,只好请他这个很会将她惹哭的人帮忙。 他退避三舍地拒不答应,视她的要求为洪水猛兽。 “你…你有毛病。”以前她是被人逼才要哭,最近是他老说错话才惹她哭,怎么搞的,她是哭上瘾了? “快啦!”她拉着他的袖子央求着。 “你明知道我最怕女人哭,我不要!”他跳起来躲至东日的背后,而也很害怕的东日又把他推回前头去。 “那叫他们帮忙。”她随手指着眼前的一群男人。 “不要!我们也怕女人哭!”和织罗一模一样整齐的恐惧吼声,差点把地道给吼塌了。 她被这群都怕女人哭的男人吼得有一阵子耳朵都听不见声音。 “这也是耳濡目染?”他真会挑徒弟,每个都跟他一样怕女人。 “这是暮霜堂所有人共有的天性,你还怀疑我不是这里的人吗?”他与脸色都跟他一样惨白的弟子们站在一块。 “不了,因为你们的品种都一样。” “鱼?”隐城朝云堂堂主韦庄,眼珠子盯着织罗怀里的那个女人。 “人?”韦庄的妻子楚雀,有些震惊地接着韦庄的肩膀。 “半人半鱼?”韩渥的妻子关弄玉,一手托着腮,像看宝贝似地对着连城专心研究。 “鲛人。”学识最渊博的暮霜堂堂主韩渥,不慌不忙他说出正确的名称。 “还是你最聪明。”织罗对韩渥点点头,觉得所有人里,接受能力最强的人就是韩渥。 “天哪!”四个询问织罗的人,皆一块低头蹩着眉心大叹。 以排拒女性在隐城出名的织罗,从他不管整座隐城城民都瞪凸了眼珠,看他怀里抱着一个女人,在大批暮霜堂弟子的护送下,大摇大摆地自地下城城门口走回他的暮霜堂后,暮霜堂前便聚集了想一探究竟的人群。织罗简短地下令,暮霜堂刚回堂的弟子,又忙着在堂外维持想凑热闹人潮的秩序,而闻讯而来的另外两堂堂主和堂主夫人,就一直站在织罗和连城的面前,用手合上他们老是合不拢的下巴。 “他带一只鱼回家?”关弄玉那张宛如大家闺秀的脸蛋上,露出和她美丽脸蛋完全不搭的邪邪笑意。 “他到底有没有听懂小姐要他带什么回来?”楚雀被脑筋不会转弯的织罗完全没辙。 韩渥双手坏着胸不客气地批评。 “他的浆糊脑不会懂的。”从小到大,就一直认为他织师兄的脑袋是长来装饰用的,现在事实证明果然是如此。 韦庄的偏头痛又犯了。 “他带回来的又更怪了。”上回韩渥回城时带了个混世魔女关弄玉回来,现在连织罗也带了个不人不鱼的女人回来让他头痛。 连城为堂内沉重的叹息声,不安地在他怀里动了动。 “织罗,他们……”就像沿途那些张大眼循嘴巴的人们一样,他们这表情是不欢迎她吗?因为她是人鱼? “没事,他们都是好人,只是在头疼。”织罗四平八稳地坐在大椅上,抱着她低声哄劝。 “是因为我?”她垂下了眼睛,灰心地绞着手指。 “不,是我。”他吻吻她的额,告诉她能使这些人头痛的,只有他这个人。 “大师兄,我刚刚有没有看错?织师兄在……在哄女人?”韩渥在揉过了眼睛还是操不去眼前的异象后,忍不住伸手推了韦庄一把。 “你没看错,我好像也没看错。”韦庄歪着一边的肩膀,对这种会出现在织罗身上举动,大感惊讶。 “天要下红雨了。”楚雀看了看外头的天气,认为是天生异象才会产生此景。 “织师兄,你没被人打死在城外?”韩渥很怀疑这个造反能力和他不分上下的师兄,怎么没在外头得罪人活着回来。 “没有,不过我带了一群人到城外。”他抚着下巴,微皱着眉想起那些还在家门外不死心的人马。 “那些人要做什么?”城主不在,暂时当家主持隐城的韦庄,听到有人在城外聚集,立刻提高警觉。 他习以为常地淡淡描述。“可能是想追杀我报仇,因为我在抢人家的新娘时顺便结了很多仇家……” “你这个惹祸精…俄就知道你这小子专会惹是生非!”韦庄的拳头在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先抵达他的脑袋,给他重重一击。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请别怪他。”连城在韦庄还想再揍织罗一拳前,举高了双手替织罗拦下。 “织罗,她是谁?”韦庄从不敢打女人,也很好奇这个肯替织罗拦拳头的人是谁。 “我的妻子,连城。”织罗揉着被打的头顶,向那几个对连城很好奇的人郑重介绍。 “你的什么?”当下四个错愕不已的人,齐声把这个不可思议的问题问向他。 “妻子,我把人家的新娘抢来当我的妻子。”他指指连城,而连城正心疼地在替他看被打的头。 “老公,外头下红雨了。”不可能的事都能发生了,楚雀相信现在外头一定正在下红雨。 “这个情景,我觉得好像看到了一朵鲜花插在牛……”安静了一会儿的关弄玉,严肃着秀丽的脸庞,对眼前的情景下评论。 “弄玉,虽然你说的是实话,可是拜托你也留点口德。”韩渥在她把最后一个字说出前,赶紧捂住她那张没良心的小嘴。 “美女配野兽?”关弄玉稍稍拉开他的手,另提一个也很适合那一对的词。 “勉强可以。”除了牛粪,她爱怎么称呼都行。 “我是鲜花,你是牛粪。”发觉这些人都很可爱后,连城笑嘻嘻地指着织罗的鼻子。 织罗瞪着那四个没口德的人闷吼着。 “我是野兽啦!”什么鲜花牛粪、美女野兽,他们就不能换一个比较能入耳的词? “所以那晚是你的兽性?”原来他是野兽,怪不得那晚他把她压在床上后,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都还不肯让她下床。 “我的兽性只有那晚吗?”他邪笑地在她耳边问。 “织罗,他们在脸红,别说了。”她脸红地推着他的胸膛,低着头提示他其他在场的人都红透了脸。 脸皮的厚度跟牛皮差不多的织罗,不在意地耸着肩,并且对那个一时还不能适应他这转变的师弟交代。 “师弟,火速帮我办一件事,把我暮霜堂的地板全换了。”要办这事,找他这精通各项本领的小师弟就搞定。 “要换成什么?”韩渥看着他才帮四大堂翻修不久的地板,觉得地板还很新没理由要换。 “水玉。”他很坚持要用品质最好的玉石让连城当地板踩。 “你要拿玉当地板?”不用砖、不用石,他要拿玉来铺地板? “费用我会给,这有一袋珍珠,应该够了。”他以为是价格上有问题,于是随手扔给韩渥一大袋沉重的珍珠。 “织师兄,我能问一下为什么要把地板弄成玉铺的吗?”手捧着一袋来路不明珍珠的韩渥,不只对他的要求很纳闷,也对手上这东西是打哪儿来的很好奇。 “因为我的脚不能沾土,而水玉是玉石中含水最多的玉石,用水玉铺成的地板我踏起来觉得最舒服,劳烦你了。”连城笑容可掬地代替织罗向韩渥解释。 “慢点!”受命工事的韩渥,举高了手喊停。 “不成吗?”他小师弟不是什么都会造?区区一个地板却换不来? “不是不成,请告诉我,什么叫脚不能沾土?”换个地板不是问题,问题是那个古怪的原因。 “师弟,她是人鱼,你看过哪一条鱼会在陆上游?水和土,你会不会分?”想叫他妻子的双脚每天都不舒服?不行,嫁给了他就要给她最好的。 “了解,我会速速办妥。”韩渥的反应很快,开始想该怎么去弄几百片大玉石来铺地板。 脑筋好的不只是韩渥一人,他老婆关弄玉的脑筋也不在他之下,她周到地向织罗建议。 “既然如此,何不把暮霜堂四处都挖成湖渠?这样四处有水,不更适合她?”是人就要有土,是鱼儿就要有水,半人半鱼的话,那就该一半住在陆上一半住在水里才是。 “有道理。”织罗和连城两人一起点着头,觉得这主意实在不错。 “弄玉,你知道那多费工夫吗?你给我找麻烦啊?”韩渥对生来专克他的老婆大叫。 “师弟,这个聪明的女人是谁?”织罗还不曾见过这个女人,他记得他在出发时并没有这个外来客。 “我的妻子,关弄玉。”韩渥沮丧地垂着肩,向织罗介绍他魔女投胎的老婆。 “你也娶妻了?”同是不想结婚的人,没想到这小子动作这么快? “两年前就娶了,我比你早了两年回城,你呆呆地在城外找了两年多。”韩渥变得很有心情耻笑织罗。 “你找到镇城之物了?”两年前就回来,还娶了老婆,办事效率太好了。 “说到镇城之物嘛……织师兄,你我到了吗?”韩渥语带保留地反问他。 “没有,我只找到我心爱的宝,她要陪我一辈子。”他拥紧了连城。有了妻子后他什么也不找了,他不要继续留在城外被人追。 “太好了,幸好你没再多带一个废物回隐城占位置。”紧憋着气的韦庄,庆幸地拍着胸吐了一口气。 “废物?”镇城之物是废物?小姐要他们两个出去,不是要找宝物回来吗? “织师兄,我们两个被小姐骗了。”被骗得比他还久,韩渥对被迫离家快三年的织罗深表同情。 “小姐骗我们什么?”织罗想不出来他那英明威武的城主小姐也会骗人。 “根本就没有镇城之物。”韩渥边说边把两眼瞪向唆使城主小姐骗他们的楚雀。 他用狮吼般的声音吼向韩渥。 “没有?我在外面找了快三年,你现在才说没有镇城之物?你为什么不早点派人出去告诉我?”知情不报,早了他两年多回来还不出去告诉他根本就没这回事?整他嘛!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也被骗了啊!”韩渥的心也满是不甘,因为他也是被骗的一个。 “小姐是听了雀儿的话,派你们出去找自个儿的老婆。”韦庄模着鼻子,先替自己的爱妻认罪。 “雀儿…”织罗以杀人的眼光扫向那个害苦他的主使人。 “大笨牛,上当了吧?”又骗到了一个,楚雀得意洋洋地嘲笑他。 “大师兄,我这次一定要找你老婆算帐,她太过分了。”织罗撩起袖子,决定新仇旧恨一并找这个女人算。 “你敢碰我孩子的娘你就惨了。”韦庄把爱妻搂在怀里,冷冷地摆董张凶脸把他恶狠狠的眼神瞪回去。 “嘿嘿,打不到。”靠在四师兄弟里武功最强的韦庄的怀里,楚雀才不怕他。 “可恶,你每次都拿你老公当靠山!”织罗气炸了,连城忙不迭地拍着他的胸膛安抚着。 “织师兄,记得我们跟她打的那个赌吗?”看他们两个恩爱的模样,韩渥坏心眼地提醒他那个约定。 “你去倒立绕城了?”要命,提这个分明是要他履行约定。 “我绕了,只剩你还没有。”他已经出过糗了,可是还有一个人还没在城民面前丢脸。 “又有笑话可以看了。”关弄玉上回看过自己老公像傻瓜一样,学猴子倒立绕着城走一圈,兴奋得等不及要再看一次笑话。 “我看,今几个天气很好。”楚雀看着外头普照的阳光,有意无意地提示着。 “我会叫城民们在城边占好位置,准备看你出糗。”韦庄朝身后的手下拍拍手,立刻叫他们去通知所有城民。 “你们何时起变得这么团结?”一群没心肝的家人,就已不得他出去丢脸。 “不要找借口,马上去绕!”他们四个齐声命令。 在那四个人兴奋地定出暮霜堂后,连城很抱歉地对全身僵硬的织罗致歉。 “织罗,对不起,又连累你了。”她不知道他娶老婆会让他这么丢脸。 “我被你连累惯了,何况要娶老婆,总要付出一点代价。”织罗垂首长叹。 “我说过我很值钱,这代价很大是不是?”她搂着他的颈子,笑靥如花地问着。 “贵死了,我会被隐城的所有人笑上好几年。”把全城的人都叫去看,这下他堂主的面子肯定是没了。 “你想要换妻子吗?现在还来得及。”不想绕就别要她这个妻子,不让他付一点代价他怎么会知道她多珍贵? “不换!我懒得再去抢一个。”换?他抬一个就够麻烦了,再抢一个他会烦死。 “织罗,不是你抢我,一开始就是我摆明了硬要当你的妻子,是我抢了你。”她摇着头,凝肃地对他说明是谁抢了谁。“真正遇上土匪的人是我?”他一直以为在当土匪的人是他,而今天才恍然大悟。 “你被我抢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她眨着水灵的眼眸,对他微笑。 “女土匪……我的下半辈子被你抢了!” 第十章 有着四个师兄弟里最上乘轻功的飞离,刚与妻子凤秋水自江南回来,在带妻子先回芙蓉阁休息后,便以轻功直飞热闹滚滚的城边。 “累不累?”他表情像块冰似的,看着织罗两手力抵抗着地心引力,举高双脚,一手一步地绕着城向前迈进。 “飞师兄?你回来了?”看到那一袭眼熟的素色罩衫,织罗忙里分心地偏头看向那个声音和表情都冷冷的飞离。 “你也上了崔儿的当,笨笨地在绕城?”他环着胸,在织罗的身旁边走边问。 “我还剩一点,就快绕完了。”满头汗水的织罗,咬紧牙关看前方不远的终点站。 听着那些加油呐喊声,以及一些想笑又不敢大笑的声音,飞离觉得有这个不成材的师弟,实乃生平一大耻辱。 “那些城民耻笑你也快耻笑完了。”他讥讽地指一旁为争睹暮霜堂堂生出糗,而围成人墙的壮观人群。 被人用轿子抬着,亦步亦趋跟在织罗近处的连城,在看他倒立这么久后,忍不住喊停轿子想下轿。 “织罗……”他出糗是没关系,可是太阳这么大,而这座城的规模很大,城墙不知绵延了几公里,他一直倒立着走,她很担心他的身子是否受得了。 “连城,你别下来!”织罗眼尖看见她的举动,在她的脚快沾地前喊住了她想下轿的动作。 “可是你……”她的话尚未说完,飞离身影一闪,就将手里的扇子挡在她差点踩到土地的脚上,轻轻地把她的脚放回轿子里。 “他的身子硬朗得很,可以绕城十圈八圈都不成问题,累不死也累不坏他,而你则不该在这里陪他晒太阳。”他挡在她想下轿的身子前,而后再回头看了那个身子比牛还壮的织罗一眼。 “谢谢你,我没事。”她看着眼前这个身手不凡、气宇轩昂的男子,表情虽然冷漠,但他手里拿的扇子似有意无意地在眷她煽风,为她带来一阵阵清凉。 “来人,送堂主夫人回堂!”飞离收回扇子,看这轿子没个遮顶避日的设备,扬起手对身后的手下交代。 轿子马上在他的命令下一转,就要回头,但她急急地对这个下令的男人大喊。 “我不走,我要陪他!”织罗是因她而来绕城的,不陪着他,她心里会很内疚。 “为堂主夫人遮日。”飞离冷眼看她一会儿,又改了一道命令,并且将扇子扔给手下。 “是。”立刻有人在轿子顶覆上一层轻软的布料为她遮日,接过扇子的手下,也摊开扇子为她扇风解热。 “谢谢。”她愣愣地看着这个表情冷酷、行为却温柔的男人。 “自家人,不必谢。”他没表情地回应她。 “自家人?你是……”织罗的师兄之一吗?她已经看过韦庄和韩渥,那这个应该是排老二的师兄。 “织罗的二师兄,飞离。”他的双眼紧盯着织罗的动作,漫不经心地对她报上他的身分、姓名。 飞离?就是织罗一路上老在叨念那个师兄?很专制的那个? “你是飞师兄?管他管得很严的人?”怎么他们师兄弟的长相都和织罗不同?每个的块头都没织罗的那么壮。 “他这么告诉你?”他挑高了眉问。 “对。”她觉得他的表情都是一个样,变也没变,以为他没在生气,所以很诚实他说出实话。 飞离再说出口的话,就完全出于连城的意料之外。 “很好,他死定了。”说他专制?八成是太久没被他毒害了。 连城怔愕地看着这个变脸快得像翻书的男人,而不知死活的织罗正兴匆匆朝他们跑来。 “连城,我绕完了!”织罗完全忽略了他的师兄,眼底只有连城,他漾着笑脸讨好地站在她面前邀功。 “辛苦你了。”她拿出手巾,轻拭着他满脸的汗水。 “织罗,我听了你对我的批评,听说,我管你管得很严?”飞离在连城为织罗擦完汗水后,揪着织罗的耳朵冷声问。 “那个……我说的是实话嘛……”平时说话嗓门特大的织罗,在飞离的面前,音量小得像只小猫。 连城开了眼界,对这个能制得了织罗大嗓门的飞离崇敬不已。 “织师兄,多亏你,我收了不少观赏你出糗的门票。”韩渥提着两袋沉重的银两,愉快地向织罗展示不用本钱就能做生意的成果,而后头的韦庄和楚雀手上也各拿了几袋。 “你拿我做生意?”他在出糗,他师弟却利用他开铺子? “是我老婆的主意。”韩渥两手一推,把责任推给那个在数残数得很痛快的主谋关弄玉。 “啊!”正要生气的织罗,忽然捧着头大叫。 “你叫什么?”飞离飞快地往他头上敲上一下,制止住他吵死人的叫声。 “飞师兄,我好像忘了一件事。”织罗降低了音量,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他。 “有事就快说。”飞离甩甩拳头,再敲他一下。 “成亲。”他低着头小声吐出。 “你忘了成亲?你不是说连城是你的妻子?”韦庄揪着织罗的烦子,不敢相信他居然连这事也能忘。 “我忘了我们还没拜堂。”连城又没叫他拜堂,他刚刚才想到这件重要大事。 “我以为只要揭了红头巾就好了嘛,那很重要吗?”连城觉得他们没有成亲的必要,因为他们除了拜堂之外,什么事都做了。 “重要!”除了连城外,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大叫。 “织罗,你没成亲,那你去绕什么城?”韦庄扯紧织罗,眼皮直跳地问这个记性差的师弟。 “我绕完以后才想到。”他木讷地搔着头,可能是刚才倒立太久,血液都在脑子里,他才会想到这事。 “笨蛋!”韦庄气炸地一拳一拳敲着他。 “受不了你。”飞离撇过头,不再管他的蠢事。 “能笨到这种程度,不简单。”关弄玉不停鼓掌,表情像发现了什么大事。 “意料中的事。”楚雀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叹气。 “我还以为你出城后会有点长进,你绕得真不值。”韩渥没想到外头的世界还是无法改善他的头脑。 “先绕城再成亲也可以呀,我再择日和她成亲就是了。”被损了一阵,织罗还是觉得他绕城绕得很值得。 “也对,韩渥,你快帮他挑个日子成亲。”韦庄朝韩渥交代。 “大师兄,那不急,城外还有人在等着我们,我们该走了。”韩渥则是指着城外的方向提醒他,还有一件事比较要紧的事未做。 “嗯,活动筋骨的时间到了,你和弄玉先去算一下人数,我和他们随后到。”韦庄模模下巴,倒忘了城外还有一群织罗带回家的不速之客。 “老公,我可以去吗?”楚雀兴奋地举手要求参与。 “你回家带孩子。”个性死板的韦庄,坚决不准爱妻出去冒险,二话不说地叫她回家。 “他们要去哪里?”织罗看韩渥和关弄玉都施展轻功跃出城外,好动的性子使他也想跟着去。 “飞离,我先送雀儿回堂,你跟织罗说。”韦庄对飞离点个头,架着想去凑热闹的爱妻强行回家。 “飞师兄,大师兄要说什么?” “织罗,派人送连城去芙蓉阁,秋水要替她改命。”飞离不客气地把他拎至连城的身边,对着他们两个送上一个大红包。 “改命?”连城蹩着眉心,从没听过命也可以改。 “秋水要改过她的命盘,再利用医术把她奇特的体质调整过,给秋水彻头彻尾改过以后,她的双脚就能跟常人一般沾土踏地,秋水要让她成为完整的人,不再是半人半鱼。”这样韩渥就不必大兴土木换地板,让这个女人能够真正使用自己的双脚。 “小姐愿意帮她?”织罗振奋地问。 “你娶妻了,这是秋水送你的礼。”他老婆才一回城,就得做这种耗神的事,都怪这个师弟什么不娶,偏偏娶个不人不鱼的女人回来。 “连城,快,你快去芙蓉阁见小姐。”他匆匆忙忙把连城抱在轿内坐好,脸上掩不住兴奋的笑容。 “真的有人能让我成为人?”她觉得很不真实,像在作梦,低首看着自己中看不中用的双脚。 “小姐说能就能,她是活神仙,什么都办得到。”他连忙叫手下抬轿,吩咐将她送往芙蓉阁。 “你呢?你不跟我去?”连城挥手叫停了抬轿的人,紧拉着织罗的手,不愿他离开她的视线。 “他还不能去,我要借他一下,因为我要出城。”飞离在他们两个后头口气不善地开口。 “飞师兄,你又要出城?”带着老婆去江南玩了两年多,他不是才刚回来? “帮你摆平城外那些你惹回来的麻烦。”飞离拉过他一拳揍在他肚上,火气消了一点后,再把他推还给连城。 “对不起!”把那些人惹回城外,他就知道绝对少不了这顿排头。 “惹了一堆麻烦回家,还连累所有师兄弟出动,小心一点,回头我再跟你算帐。”为了织罗抢了人家的新娘,使得其他三位堂主都出去帮他收拾善后,他一定要他抢东西这坏毛病傍改过来。 “大师兄已经修理过我了。”他刚回来就被人揍过了,这样还不能原谅他? 飞离看了满面担忧的连城一眼,决定先让织罗哄哄这个随时都可能掉泪的女人。 “你们聊聊,我先走,待会儿你跟着来。”他转身一跃,迅即消失在他们眼前。 “那个飞师兄要惩罚你?”连城模着他一直被人敲的头和肚子,眼眶里含泪不舍地问。 “别被他唬了,他这个人面恶心善,只有一张冰块脸冻人,他打我只是意思意思做个样子。”韦庄打他可都是用全力,而飞离每次打他都只有动作狠,力道却不强,这次在这么多外人面前算是很为他留面子了。 她忍着泪水抚上他的脸庞。 “痛不痛?”他为她绕城绕得好不辛苦,还前前后后被接了好几回,她简直就像他所说的,是个为他带来祸事的大麻烦。 织罗在她的珍珠眼泪开始往下掉前,一改往常哄她止泪的方式,直接以唇封住她的唇,让她的头脑暂停思考。 “大庭广众的,你……”连城七手八脚地推开他,羞红了一张俏脸。 “我发现我非常喜欢对你做这事。”他偏着头再寻找她芳美的唇,认为吻她是个消除疲劳的好方法。 “你都不挑地点的吗?”她忙着掩上他的唇,两眼不停看着四周正睁大眼打量他们的人群。 “不挑,再来。”他拉开她的手,再度吻上她的唇,完全不顾地点与她耳鬓厮磨起来。 “停……停,织罗!”在四周都响起口哨和叫好声时,连城用力抵着他又靠上来的脸。 “我似乎一直没告诉你一句话。”织罗乖乖停下,皱着眉心想起他还忘了另一件也很重要的事。 “什么话?”现在太多观众了,她急得催他快点说完,好让她离开这里去茉蓉阁,以免继续出糗。 “我从揭开你的头巾时,我就爱上你了。”他情意绵绵地对她微笑,但他的大嗓门还是让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你还在这里说?”她红得发烫的脸快着火了,没想到他把这句话在众人面前公开。 “你不是要我昭告天下?”她不是很喜欢公告世人这方式吗? 她突然明白他那两位师兄爱揍他的理由了,因为他实在是很欠揍。 “我不要陪着你一块丢脸……”她觉得可耻地掩着脸,她才刚来这里没多久,她的名声就会因他而打响了。 “大家一起来。”他拂开她的小手,开心地凑近她。 “我不要!” 他干脆挤进轿子内,把她捉进怀里深吻,赢得现场包多的掌声。 他在大家都凑上前围观时,窝在她的颈间对她说:“我在想,有个妻子,其实也满不错的。” “东日,堂主夫人呢?”四处找不到准老婆的织罗,和堂内的众弟子快把整个暮霜堂翻过来后,在内堂捉住被派去保护连城安危的副堂主,问这个最了解她去向的人。 “夫人她……”东日难以启齿地看着不停喘着大气的堂主,不太敢报出连城的去向。 “在哪里?”他一把将东日提起,顶着一张恶睑逼问。 东日知道他绝对少不了织罗的一顿痛骂了,沉痛地指着后院的方向。 “在后院的池子里游水———”那个堂主夫人,在堂主前脚一出暮霜堂后,她后脚即跳进池子里给所有弟子找麻烦。 他用雷公似的吼声气均地大吼。 “她又下去了?你怎么不派人拦着?”都叫他看紧了,怎么会让她又偷溜去水里玩水? “拦不住啊,她游得比鱼还快!”要怎么拦,想跟着她下去请她上来又游不过她,不让她下去的话,她又眼眶红红的,像随时都会哭给他看,怕得没人敢拦她。 “去告诉堂内所有弟子,全都去学游水,游不过堂主夫人的,都不用睡屋子了,以后去睡池子,我就不信没人游得过她!”他气炸地扔开东日,发誓一定要在堂内弟子中,找出一个健将来克连城的水遁法。 东日很委屈地接受这不合理的命令。 “是……”有谁游得过鱼投胎的女人?往后大家都要睡池子了。 那个鱼投胎的女人连城,完全不知道整个暮霜堂都因她而天下大乱了,此时正舒舒服服泡在水玉打造的池子里,享受在炎热夏日里的清凉。 在池边找到她后,织罗的火气跟那地清凉的池水正好相反。 “连城,你能起来一下吗?”她又游到池中最深的地方,轻飘飘浮在水中,任全身质料高贵的衣裳又泡水,像一瓣瓣在水里盛开的花瓣。 在水中很享受的连城,方微睁开眼,就看到他一身的怒意。 “天气很热,我想泡水乘凉。”他在发火,现在她上去会很惨,她才不要上去讨顿骂。 “你早变成人了,不要再把自己当鱼好不好?”告诉她几百次了?叫不要一天到晚往池子里跳,她就是无法戒掉泡在水里的怪毛病! “我喜欢你为我造的这个池子。”她满意地看着这个设在暮霜堂内堂里的池子。 精过精心设计,这个特地以水玉为连城打造的池子,在池水上方开了一个天井,白天里能遮日,夜里能透过高大的树木观看星象,半开放式的空间设计,泡在水里不但可以欣赏他外居高临下整座隐城的风景,池畔还种植珍奇花草,边泡水时可以边享受清甜的花香。 “这个是小师弟造的……”都是他那个小师弟,没事把这个池子造得那么好干嘛?害她整天都赖在这里! “再叫他多造几个好吗?也读你堂内的弟子来泡水消暑,我还有珍珠可当费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些每天都会被他吼的弟子们很可怜,都要忍受他的噪音虐待,如果能像她来此放松身心就好了。 “你想让我堂内的弟子成天都学你一样泡在水里?”她一个人泡不够,还想拉其他人一起下水? “游水有益健康。”这是一项很好的运动。 他蹲在池子边,想亲自下去捉她起来,但又怕游不过她。 “连城,你还要泡多久?”为了找她已经浪费许多时间,她再不起来,良辰吉时都快误了。 “我可以泡上一整天。”说到时间,她故意把身子缩进水里,只留一张脸在水面上。 “一整天?你忘了今儿个我们要成亲这事了?”只顾着泡水都忘记要成亲了? “我没忘。”她说完就整个人潜入水里,在水中一口一口吐着泡泡。 “不要躲在水里!快起来准备,客人已经在外头等了!”又用水遁法,她每次不讲理就只会躲在水里头。 她探首出来换气时,很开心地向他提议。 “织罗,我们在池子里成亲好吗?”这里地点不错,环境又优美,是个很适合成亲的地方。 “在池子里?”他拾着那地深度可以淹死人的池水问。 “我在水里出生,我想在这里成亲。” “你要我当鱼?”只有鱼才会在水里成亲,他是人,要脚踏实地在陆上娶老婆。 “娶妻随妻罗!”她耸着肩,伸出手邀请他一起了水来。 “是嫁夫随夫吧?”他不同意地摇着头,因为她对成亲地点的观念太不正常了。 “叫我在陆上游我实在是很不习惯。”她叹气,在水面吹出一波波的水纹。 陆上游?织罗抚着隐隐作疼的额际纠正她。 “连城,那叫走不是游。”虽然他已经对她解释过很多次了,可是她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游跟走有什么不同。 “要不,你再抱着我?我们抱着成亲。”她很懒得用双脚站在地上太久,她比较喜欢让他抱着。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抱着你,你要习惯用双脚走路。”她的脚现在踏什么都行,早就没顾忌了,但她还老是要他抱。 “我本来就会走。”她不是不习惯使用双脚,只是不爱走路。 “可是你不常走!平日不是坐着就是让我抱,再不就是跑来游水!”城主小姐帮她改命有什么用?改得了她的命,却改不了她爱与水亲近的个性,她现在还是像条鱼一样。 她习惯性掩着双耳,让他把话都嚷完后,再露出甜甜的笑意勾引他。 “织罗,你看起来好像很热,要不要下来陪我泡泡水?”一旦他下水后,她有把握能把他缠得上不去,把成亲的事都忘掉。 “好……”他陶醉地看着她甜美的笑,两脚差点不听使唤跳下去,他紧急想起他来我她的目的。“不行!等一下我们还要成亲!” “你还忘不了那件事?”连勾引都不能奏效,看来他是很急着要与她成亲。 “你不是一直很想当我的妻子?”她不要成亲?她不想当他的妻子了? “我是想当你的妻子,可是我没说我想再盖一次红头巾,你不是已经揭过一次了?有那次就算数,用不着再成亲。”她认为已成过亲,不必再进行那种麻烦事一次。 “那次和这次不同,这次是正式的。”差多了,那次是意外,他们都还没有风风光光拜堂过。 “有揭过就好了,正式不正式没那么重要。”她初进城时名声就被他弄坏了,谁知道他在成亲时会不会把她的名声弄得更坏?外头一定有很多人等着再看他们出糗,她不要在众人前再丢一次脸。 “你……”时间来不及了,非得下去把她拖上来不可。 在织罗想跳下水时,东日慌慌张张跑来通报。 “堂主,朝云堂、雪弄堂、岚霞堂堂主都来了。” “他们不在厅堂等我,来这里做什么?”织罗暂缓跳下水的动作,紧皱着浓密的眉头。 “来找你算帐!”三个怒气冲冲的男人推开东日,一起用怨恨的眼神瞪着他。 “慢着,我怎么得罪了你们三个?”一块来问罪?他什么时候点着这三座火山了? 韦庄恨恨地对他命令着。 “织罗,把你带回来的那些珍珠全收回去,现在、立刻、马上办!”那些小玩意使他原本平静的日子一变,搞得他人仰马翻的。 “那些珍珠怎么了?”他满头露水问着。 “雀儿每天都赖在芙蓉阁里陪小姐打弹珠,她已经三天没有回我朝云堂了,孩子都是我在带!”雀儿不在家,每天带孩子的工作全落到他头上,他都不能当堂生了,现在是家庭煮夫! 织罗愣了一下。 “小姐和雀儿用珍珠来打弹珠?”用珍珠?她们不拿来当珠花装饰,却拿来当弹珠玩? “不只她们两个,我老婆也迷上打弹珠了,织师兄,你害我睡了三天冰冷的床。”韩握斯文的脸孔上似结上了一层冰霜,愤恨地告诉他打弹珠的乐趣有多么风行。 “织罗,你敢再让我被秋水赶出芙蓉睡阁门外,我会把你揍得看不出原样。”飞离再也受不了每天被老婆赶出家门睡外头,他要睡自己的床,他不要当门神! “你们不能全怪我,那些珍珠是她送给小姐的!”三座火山集体向他爆发,他忙着把导火线指向连城。 “她是你老婆!”他老婆惹的祸就要由他来担。 “我们又还没成亲,我还在说服她!”冤枉啊,把这事怪在他身上,那个女人甚至还不想跟他成亲。 “你在名义和实质上都认了她,她不是你老婆是什么?”韦庄听不过他的借口。 “织罗,你不当我是你的妻子吗?”连城游到池边,张大可怜兮兮的双眼望着他,眼泪随时都可能会落下。 “你是!”他最怕她哭,急着点头。 她的表情马上一变,笑嘻嘻又游回池中央。 “既然你说是,那成亲不成亲都一样,所以成亲这事就省了,你们师兄弟去聚聚,我继续在这儿泡水乘凉。”反正他都说她是他妻子了,那这道烦人的手续也就可以不必进行。 “不一样,我一定要和你拜堂。”哪有人这样的?不拜堂就等于有实无名了,他不要当她的地下情夫。 “我不要再穿一次凤冠霞被,那东西重死人了。”那一身的行头穿在身上说有多重就有多重,她穿一次就够了。 “我没穿过!”她穿过喜气洋洋的那身行头,可是他没穿过一生难得穿一次的红蟒袍。 “你又不能穿那个。”她略皱着细眉看他。他穿上女人的衣装能看吗? “织罗,把我们的老婆还来。”三道冷飓飓的声音像三把尖刀架在他脖子上。 “我……”他回头怕怕地举着双手投降,又赶紧问那个送东西的女人。“连城,你为什么要把那一袋珍珠送给小姐?” “我很感激城主小姐让我变成人,那是我的谢礼。”一袋珍珠还不足以表达她的谢意,她本来还想多拿几袋致谢。 “谢礼?那些珍珠让他们的老婆不回家,你会害死我!”她那袋要命的谢礼会把他整死,现在人家找上门来要老婆了。 “对不起啦,我怎么会知道她们会拿珍珠来当弹珠?”通常外头的人都是拿去卖,她怎么知道隐城的人那么怪,不卖还拿来当玩具玩。 “嫂子,你泡完水有空闲时也去芙蓉阎陪她们玩,让织师兄尝尝被冷落是什么滋味。”韩渥脸上堆出和气的笑容,对泡在水里的连城殷勤地建议。 “我是没玩过珍珠弹珠……”她抚着脸颊细想,她是不曾用那东西来当过玩具。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织罗不满地推着满肚子坏水的韩渥。 “老婆不回家我不平衡,怎样?”每个人的老婆都不回家,凭什么要让他一个人独有老婆在家? “织罗,你今儿个甭成亲了,跟我去校武场。”飞离按着两手的拳头,以阴森的声音对他说。 “去那里做什么?”校武场?去那个操练的地方? “我们的老婆不回家,你也休想成亲,先去那里让我们揍一顿。”带孩子带了几天的韦庄,一肚子的闷气,不揍他不痛快。 他抗拒地摇着头,不肯跟他们去。 “可是我时辰已经看好,厅堂也都准备好了,客人都在外面等我们,你们不能挑今天揍我!”他今天当新郎,他们还要揍他?不行,他不要脸上挂彩送礼堂。 “我揍你还要挑时间吗?”韦庄摆出大师兄的架子,亮着拳头问他。 “嫂子,借一下你未来的老公行吗?”韦庄他们在威胁,而韩渥则是很有礼貌地向连城借人。 “行,请!”能够不成亲,连城欢迎之至,点点头就大方将织罗借出去。 “给我过来。”飞离听完连城的许可后,一把揪着织罗的领子。 “连城,你不能不嫁我!”织罗停住被扯走的脚步,对着她大喊。 “我愿意嫁,可是我今天嫁不了,改天再嫁。”他那么忙怎么有空娶她?还是改天好了。 “你快起来,我们先成亲,我再让他们揍。”他不死心地要她先跟他成亲,就算要被这群人算帐,他也要先有老婆。 “我还要泡水,成亲的事,我不急。”她笑着,叫他不必介意。 “我急!”她不急他急呀,帖子都发出去了,到时候有新郎没新娘,他会沦为全城的笑柄,继绕城之后再让人家笑上三年。 她对岸上那三个要找老婆回家的男人们叮咛。 “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弟,你们要揍他是可以,可是下手请轻一点,不能让我日后没有老公喔!”织罗虽然皮厚肉粗很耐打,但万一打死了他,她会没老公。 “嫂子,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守寡的。”韩渥点着头向她保证。 “那就好,带他走吧,玩得开心点。”她挥挥手,转头又潜入水中。 “连城,你不能……唔……”想开口的织罗被韩渥一手捂上大嘴,而后韦庄和飞离左一右把他拉出去。 “在我们的老婆回家前,你别想成亲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隐城1:芙蓉曲 隐城2:混世魔女 隐城3:鱼儿鱼儿陆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