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情人》 第一章 天静静地亮了,太阳仍羞赧地躲在一朵朵棉花糖白云后方,没有露脸微笑,蝉儿鸣,鸟儿叫,徐徐南风吹拂得树叶沙沙作响,结满枝头的芒果沉甸甸地,清甜的香气轻轻地撩拨海洋般湛蓝的窗帘,悄悄地飘进凉爽的房内,构成了一幅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美丽夏日图。 “允晴--” 蓦地冒出的十万火急夸张呼唤,打破了这美好的一切。 “允晴--允晴--”声音近了点。 同样蓝色系的床榻上,原本安详沉睡的小小面容,似乎已见怪不怪地随着音量加大而微微的抽搐。 “允晴唷--”声音又更近了些。 正确的说,声音就在他的房外。 伴随着救火般的敲门、拍门、撞门声,与打一开始就没间断过的催魂声,他的眉头也跟着皱起,彷佛正在努力忍耐着。 “允晴--允晴宝贝呀!” 如此恶心的称呼与语调,他光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谁。 “我的允晴小心肝,该起床啰!” 哇哩咧!越来越恶心! “允晴小亲亲,别再赖床了--” 魔音传脑啊! 真是够了! 他倏地爬坐起,眼睛继续保持着睡眠状态,连看也不用看,刷地一声,就自床头的抽屉里模出游泳用的耳塞,熟练地塞进耳朵里,再抽了张面纸揉成小团,不留一丁点缝隙地填满整个耳朵,务求彻底隔绝噪音。 仔细的检查了会儿,然后,他满意的点头。 虽然不可能达到完全静音,但好歹也已降低了九成,余下的那么一成,就当是音量比较大的……呃……催眠曲吧! 他倒回床上,拉起被子,从头到脚紧紧包裹住,闭上惺忪的睡眼,不到三秒钟,立刻又回到梦乡。 “天空是那么样的蓝、空气是那么样的清新、温度是那么样的宜人、世界是那么样的美好……你怎么舍得继续睡呢?” 是是是,天空是那么样的蓝、空气是那么样的清新、温度是那么样的宜人、世界是那么样的美好……真是个适合睡觉的好日子啊…… “允晴……” 好痒! 睡梦中的他下意识地挖挖发痒的左耳,翻个身,继续甜美的梦。 “还赖床!怎么从小婴儿的时候起,你就喜欢把自己包得像蚕宝宝似的?真可爱!呵呵……毛毛虫晴晴!” 右耳也好痒! 而且,他隐约、好像、大概、彷佛、似乎……感觉到耳畔还留有着淡淡的温度,也许还听到了咯咯的笑声……可能还发现到有只手,正把他的头发当玩具般来回的拨弄…… 如果一连三个假设性都成立的话…… 妈呀! 允晴惊吓过度地自床上跳起,瞪大了眼睛。 “可爱的允晴小猪猪啊!你总算起床了,呵!”他的举动惹得她不禁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房内再阴暗,他也能看清近在眼前的容颜,不由得失声问道:“妈!妳怎么进来的?我不是锁了门?” 母亲抓抓他的头,“笨瓜瓜,你锁门,妈咪有钥匙呀!” “别这样啦!”他先拨掉了她的手,飞快地将被拨乱的发重新整理。 “来,小猪晴晴给妈咪抱抱!”话都还没说完,她已将他拥入怀中,顺便偷亲了几下,吃吃儿子的女敕豆腐才放开。 哇呀!奸恶心! 他母亲一向都不像其它的富太太,成日忙着血拚败家,也从不在美容业砸钱,更不会闲来无事模个八圈。她心里就只有这个家,相夫教子是她的终身职业,而凭良心说,她也的确是个好太太与好妈妈。 母亲唯一的特殊嗜好,大概就只有取绰号了,不管他们发生什么事,她都能取,从小到大,少说帮他们兄弟们取了五百个以上的绰号,恶心的词汇族繁不及备载。 而且她还老喜欢将他们抱来抱去、亲来亲去,嘴边随时挂着“爱”这个字眼,令他们兄弟常常很无力……最重要的是--抗议无效。 有点无奈的抹掉额头的口水,他瞄了眼闹钟,欲哭无泪地开口:“不会吧!妈,才五点半,这么早叫我起床做什么?” 今天可是暑假的第一天啊! 盼了几个月才盼到今天,难得的不用上学,也没有才艺课,更不用补习,还以为能好好的睡一觉补补眠,享受一下那种睡到自然醒的感觉,结果,他可爱的娘却在清晨五点三十分叫他起床,比平时整整早了一小时…… 就算脾气再好的人,在长期睡眠不足又一大清早硬是被叫醒的情况下,也很难高兴得起来。 “呵呵!晴晴宝贝,跟你说个秘密唷!”孙母笑瞇瞇地模模儿子的脸,满意的看着自己出产的优质儿童。 允晴一向都不喜欢自己如此女性化的名字,更不喜欢母亲恶心的叫法,再加上没睡饱,所以臭着一张小脸,连话也不想应,只嗯了声,表示有听到。 “我们家来了客人唷!你要不要猜猜看是谁?” 他怎么可能猜得出来? 何况这时候,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去会周公,此刻就算是国父爬出来了,他也不打算理会。 允晴忍不住地打着一个又一个的哈欠。 孙母微愠,“天空是那么样的蓝、空气是那么样的清新、温度是那么样的宜人、世界是那么样的美好……别睡了,快猜猜是谁嘛!” 他知道外头的天空是那么样的蓝、空气是那么样的清新、温度是那么样的宜人、世界是那么样的美好……但他好想睡觉啊…… 正经不到三十秒,她又笑了,用着打商量的语气说道:“不然我给你一点提示好不好?她是妈咪的好朋友唷!你小时候她就抱过你了……有一次她来我们家,你才几个月大,刚学爬……” 孙母的话匣子一开,谁也停不住。思绪顿时飞回了七年前,一件件很普通的小事在她口中,也能说成值得纪念的大日子。 有谁还能想起不满周岁的记忆?反正别打岔就是了,否则,母亲又要说其它一百件小事来证明他的疑惑。 母亲的回忆太长,软软的温柔嗓音渐渐地变成了最佳催眠曲,他眼前的景象渐渐地模糊,眼皮也渐渐地变重,渐渐地进入半梦半醒之间的暧昧地带,小脸不由自主的点呀点的。 “……他们一直到上个星期才从新竹搬来,以后就是我们的邻居了唷!”回忆总算告一段落,孙母这才发现了儿子没有任何回应,小脸无力的偏垂。 她低头偷看了看,贼笑了几声,突然把儿子往怀里送,又是一阵抱抱亲亲。 险些在母亲丰满的胸口窒息的允晴再度惊醒,七手八脚的挣扎着,“咳……我不能呼吸了啦!” 到底孙母也只是个小女人,哪里抓得住一个七岁男童?干脆放了手尽情大笑,似乎以捉弄儿子为乐。 母亲的笑声令允晴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好吧好吧!算妳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这么折磨。 他臭着一张脸跳下床,月兑掉了睡衣,只余下贴身的小内裤,正准备拉开抽屉拿衣裤时,这才发觉未关上的房门边,好像有个圆圆的、小小的可疑的东西。 清晨微亮的天色只有那么一丝丝能透过窗帘,令他看不清楚究竟那一团小不隆咚的东西是什么。 他狐疑的半瞇着眼走上前,啪地一掌拍开了灯。 突如其来的光线很是刺眼,但更刺眼的是-- “啊--”允晴的手不知该遮哪才好,无措地在空中比划着。 他没穿衣服呀! “啊--”啊--他连声惨叫,像个在众多记者前不慎走光的女明星。 那一团鬼……不,是小女孩,用着圆圆肉肉的小手遮住了双眼。 孙母又笑了,“哎唷!你们小时候常常都嘛一起洗澡,有什么好害羞的?” 闻言,允晴的脸绿了一半,亏他娘还知道是“小时候”一起洗澡,天知道当时他有多小! 现在他“长大”了耶!已经开始懂得看金庸和倪匡的小说了,连妈妈书架上的琼瑶有时也会拿来看一看。 他才不要让女生看到他的身体! 急忙地用刚月兑下的睡衣遮掩重要部位,他沉声道:“妈,请妳带她先去吃早餐,我换好衣服就来。” 孙母没好气的瞪了儿子一眼,但还是如他所愿的走出房间,边走边碎碎念:“人家万里站在这里那么久,该看的早就看到了,真不知你在闹什么别扭!”说完,人也走到了房门外,一把抱起可爱的小女孩,认定小女孩也还不了手,索性放纵的亲亲抱抱,“还是万里妹妹最乖了!对不对?来,孙妈妈亲一下喔……” 小女孩亲密地偎着孙母,眼光仍是闪闪躲躲的,好奇地瞄着正背对着门口更衣的允晴。 *** 盥洗更衣后,允晴下了楼,人还没到,便已先听到小女孩天真的银铃般笑声,十分的悦耳好听。 张望了四周,偌大的屋子里空荡荡的,想必大家都还赖在床上。他多想再溜回房间里,不过他知道,母亲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无奈地叹了口气,顺着笑声走往餐厅,他轻易的认出餐桌旁的小女孩,就是方才将他看光的那个。 谈不上可不可爱,反正在他的想法中,小女孩都差不多长得那个样子。 可他之所以能认出是她,全拜她那头黄软的马尾所赐,很少人的头发是像她这样又少又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偏偏在这头营养不良的发下,她有着一张特别醒目的圆滚滚小脸,两颊白女敕中漾着淡淡的红晕,配上同样圆滚滚的眼睛,和红通通的小嘴巴,她的一切全都是圆圆的,整个人看起来就跟颗球没两样。 而她圆胖的小小身体,穿着一件短得几乎露出卡通图案小内裤的粉红色小短裙,浑圆的小手努力的协调着如何把美味的食物送进嘴里,肉肉短短的小胖腿因踩不到地而微微的摇晃、抖动着。 他不禁在心底叹了声,摇摇头。 “宝贝,来妹妹旁边一起吃,妈咪有做你最喜欢的培根蛋饼。”孙母也在此时将爱心早餐搁在小女孩旁的位置,示意要他坐在那里。 他顺从的坐下,奋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有一口没一口的咬着早餐。 “你们要乖乖唷!我跟妹妹的妈咪有事要出去一下。” 你们!? 顿时睡意全消,允晴警觉的望向母亲,“妳是说--我和这个小不点!?” 孙母点点头,嘻嘻地笑着,“你不是老说你已经长大了吗?妈咪今天要请你帮忙招待我们的小客人。” 他的眼角扫过小女孩沾着果酱的脸,迟疑的问:“我是长大了没错,但是,一定要我帮忙吗?” “对呀!”孙母模模他的头,一边把围裙解下交给一旁的佣人,“因为哥哥他们都去夏令营了,家里只剩你可以帮忙,所以才要请你照顾万里呀!” “我就知道……”允晴低声咕哝。 “乖乖的嘛,等妈咪回来买冰淇淋给你们吃喔!”孙母像所有母亲一样,想以冰淇淋贿赂小孩。 “每次都是冰淇淋,我又不爱吃……”他一双晶亮的黑瞳再次闪过小女孩已被鲜女乃染色的上衣,朝着母亲瘪瘪嘴,“妈,这么早妳要去哪儿呀?” “呃……”孙母警觉地瞥了小女孩一眼,急忙编了个谎话,“我要去帮妹妹的妈咪抓小猴子。” “抓小猴子?” “对,就是抓小猴子。”孙母爱怜地抚模着他的脸颊,勉强的挤了个笑,眼神里有着些许的疲累,“小孩子别问这么多,你只要好好地照顾万里妹妹,就是妈咪最棒的小帮手了。” 真是搞不明白大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太阳才刚刚在天空露出它的小屁屁,妈就有事要出去,还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分明是瞒着什么事不让他知道! 他自告奋勇,“妈,我也要去帮阿姨抓小猴子。” 抓猴子听起来就比照顾这颗球有趣得多了。 孙母一听之下,大惊失色,连忙把头摇得似波浪鼓。 “不行不行不行!你怎么能去?万一看到--”意识到差点说漏嘴,她连忙摀住嘴。 “看到什么?” “呃……那是大人的工作,对,只有大人才能去,小孩子不行,不然会被警察抓走!”她砌词道。 允晴越听越模糊,“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呀!” 孙母见再说下去会没完没了,干脆脸一板,“都说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呢?” 唉!尴尬的七岁,他还是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子? 允晴咬着下唇,明明心底是千百个不愿意,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得应允了,“好吧!” 孙妈妈与夏妈妈两人叽叽喳喳的说了几句话后,又是包头巾、拿帽子,又是戴太阳眼镜挂口罩,还在盛夏的高温中,穿上了密不透风的长大衣,彼此检视了会儿,这才紧握着对方的手出了门。 母亲前脚刚走,允晴的随即往旁边一挪,自动的在小女孩与他之间留下个空位,且将整个托盘轻轻的拉过来,这才端起鲜女乃喝。 小女孩不解的看着他的举动,伸出莲藕般粉女敕女敕的小手想抓他回来,却连话都说得不清不楚,“葛格……葛格……” 允晴看着小女孩满是巧克力酱的脏手,不禁嫌恶的撇开脸。 他端起托盘,坐到长餐桌的另一头,随手抓了份国语日报立在面前阻隔视线,慢条斯理的将香味扑鼻的早餐一口口的送进嘴里。 他心里想着,吃完早餐,他要再回房睡个回笼觉,这次非得睡个饱不可。 至于这颗球? 避他的,反正屋里一堆佣人,他就不信他们会连颗球都顾不好。 *** 一觉睡到自然醒,允晴终于体会了母亲老挂在嘴边的名言。 天空是那么样的蓝、空气是那么样的清新、温度是那么样的宜人、世界是那么样的美好…… 他伸个懒腰,唇边扬起满足的笑,神清气爽之余,心里还想着:如果能天天都像这样过就好了。 不用上学、没有才艺课、睡觉睡到自然醒、家里还有数不尽的精致点心…… 脑袋仍处于幸福得一片空白,只会傻笑的呆滞状态,冷不防,娇软稚气的嗓音柔柔地传来-- “葛格葛格,我煮玉米汤汤给你喝好不好?” 陌生的童音比任何闹钟都还管用地在几秒钟内,就将他拉回现实,让他三魂七魄瞬间归回原位。 她不出声,他都差点忘了今早的事了--母亲把一颗球丢给他照顾,以证明他已长大。 好吧!为了证明他的确已经长大,他一定会好好给她照顾一下。 他循着声音来源转过头,一吃饱睡足,连那颗球看起来都不那么讨厌了,虽然依旧圆胖笨拙,但此刻他竟觉得可爱。 早晨沾了各种食物酱汁的粉红色小洋装,已换为白色的露背装,稀疏的发绑了小甜甜头,圆脸与胖手也已擦洗过,光是这样,就已让他不至于那样抗拒排斥了。 嗟!早点弄干净嘛!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肉肉的腿用着颇高难度的姿势跪坐着,胖胖的小手有模有样的拿着一根东西,搅动着倒放的棒球帽内部,里面是一堆色彩鲜艳但看不出所以然的东西,随着她的搅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帽子下方是一把小提琴,琴弦变成了她的玩具瓦斯炉,不时还转动弦轴调整火候…… 唇旁迷蒙的笑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超龄的镇静,以压抑着原子弹爆炸般的火气。 千万别告诉他,她手上那根东西,是他最喜欢也是用得最顺手的琴弓! 还有,那把小提琴也最好不是去年生日时,老爸特别从德国帮他购得的虎斑枫木古董手工琴! “葛格,我煮好了。很烫喔!你要呼呼才可以吃。”小女孩丝毫未查觉他的异样,天真可爱的将整顶球帽高举献给他。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他答应了要好好招待这浑球,好证明自己已长大,明年才可以像哥哥们一样去参加夏令营,他千万不能生气啊! 但他怎么可能不生气?最多就是把火气往肚里吞,别表露出来罢了。 圆圆的大眼睛熠熠闪烁着耀眼的光彩,长而翘的睫羽眨呀眨的,红通通的小嘴巴微噘,“很好吃的唷!梆格,真的很好吃唷!” 他瞪着她那双璀璨生光的大眼睛,就是不肯伸出手接下前年美国职棒冠军的签名纪念球帽,彷佛这一接就算是和解了。 不表现生气,不代表他愿意原谅她呀! “葛格,你怎么不吃?”小女孩先是疑惑,随即又瞇着眼笑了,“假装我是妈咪,你当小宝宝,妈咪喂你吃饭饭好不好?” 她有没有搞错呀?居然想跟他玩这种扮家家酒的无聊游戏,他又不是小女生! 允晴紧握着拳头,全身因强忍愤怒而颤抖着。 难道她没发现他已经在生气了吗?还这么不识相! 先前的问句说完,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更不等他回答,转了个身,用着肥肥短短的腿跑到他的书桌上拿个东西又回来,努力的在棒球帽内戳呀戳的,戳了老半天才戳起一个小小的、黑黝黝的物品,顿了顿,小脑袋瓜子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来,吃一个葡萄干,啊--” 很自然地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差点当场从床上滚下来、口吐白沫。 那支“叉子”不就是上学期他考第一名时,龙心大悦的父亲送他的钢笔吗? 然后,再往下看,钢笔前端紧紧的卡在一个齿轮正中央的小孔,不用多想,也知道这支钢笔是毁了。 而当他领悟到这个齿轮是什么东西时,再度感到一阵的晕眩。 上个星期,他刚把拼了一个多月的组合模型完成,一个个小巧的关卡,都是他无数次失败后,才终于镶嵌好的啊! 这会儿,允晴气到无力,两眼发直的瞪着棒球帽内“玉米汤汤”的其它配料--一只猩红色的恐龙脚、几个大小不一的轮胎、三张机器人的脸,以及无法算清的各式各样棋类与卡片…… 天!她到底碰了多少东西!? 第二章 允晴低下头,看着原木地板上一个个精密的小零件,然后将视线缓缓地挪往一整面如今已空荡荡的玻璃柜,胸口猛地一揪,他不由自主地将焦点移回到无处落脚的地上。 书桌旁的地上是侏罗纪分尸案、椅子上的是摩托车支解处、半开的衣柜是乐高停尸间,而他的床则成了机器人命案的第一现场…… 好、很好、非常好!他的心血、他的骄傲、他的珍藏--全成了她口中的玉米汤汤。 可她也不过只有三岁,正值似懂非懂的年纪,哪里晓得他此刻的心情? 只见她又鼓起腮帮子,一手扠腰,“葛格,嘴巴要张大大呀!你不赶快吃,我会生气喔!” 允晴已经快崩溃了,再也控制不住怒火,一把打掉了棒球帽,帽子里的东西顿时掉了满地。 “啊!我的玉米汤汤!”她惊吓得身子剧烈抖动了一下。 他指着她同样圆嘟嘟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的问:“是谁准妳进来我房间的?” 她偏着头,再年幼也能从他发青的脸色,发觉到一丝丝的不对劲。 他又逼近一步,咬牙切齿地道:“妳说话啊!” 她被他的恶魔神色给吓到了,圆亮的大眼睛泛起氤氲水气,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不准哭!”他皱着眉喝令。 被他这一吼,她还真的硬是吞下泪水,咬着下唇微微颤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人好生心疼。 但心疼的人绝对不会是允晴,他瞪着她,“是谁准妳进来我房间?是谁准妳玩我的东西?” 她抽噎着,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怕他生气而不敢落下,“孙妈妈说……说我把早餐吃光光,就可以……可以玩晴晴葛格的玩具……”她边说边偷看他的脸色,“我都有吃光光,真的……” “妳这个--”王八蛋! 房门蓦地开启,孙母笑呵呵的打着招呼,“嗨!宝贝们,我回来啰!” 母亲的出现令允晴想发飙又不知该从何发飙起,咒骂的话语还未出门,已被打断,就算是有碍身体健康,他也只能一字字吞回肚里。 “咦?你们两个怎么怪怪的?”孙母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之势,慢动作地瞄瞄儿子铁青的小脸,再瞄瞄女孩红通通的小鼻子。 万里无辜的低垂着小脸,因害怕而把玩着指头。 允晴冷冷的睇了女孩一眼,自牙缝里哼出了声,倔强的昂起小脸,颇有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现在他那个异常爱护儿子的妈来了,他倒要看看这颗球还能嚣张到几时! 孙母使出草上飞绝技,神奇的踩着地面模型玩具零件间细小的空隙,飞奔了进来,顺手把儿子往床上一推,心疼的将女孩拥进怀里,吻吻她,用着超恶心的语气说:“哎呀呀!万里,妳怎么哭了?是不是晴晴哥哥欺负妳?” 被推倒在床上的允晴不禁傻眼。 他才是她儿子耶! 他是一直都很希望母亲能转移注意力,别再将全部的心思放在他身上,但也不要是如此极端的变化啊! 女孩红着眼,虽然有强而有力的靠山,仍是老老实实的说:“孙妈妈,万里不乖,葛格生我气。” 孙母温柔的笑着,“那跟哥哥道歉就好了呀!” 万里依言,怯生生的说:“葛格,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好啰!没事了吧!孙妈妈买了好好吃的冰淇淋唷!妳喜欢哪一种?草莓的好不好?”孙母有些吃力的抱着重量不轻的万里站起来,往外移动,边走边软语哄着,声调比跟自己儿子说话还多了几分的爱怜。 “妈--”允晴满心期待的看着母亲,露出母亲一向最喜欢的笑颜,即使不甚喜爱冰品,仍是努力想参与,以夺回他失去的宠爱,尤其是被那颗球抢走的专宠,“妳有买巧克力的吗?” “当然有啰!”孙母边走边回答,到了门口,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脸上已找不着先前对着女孩时的温柔,反而是严厉的瞅着他,“但是,晴晴,你的房间好乱,收整齐之后才能下楼吃。” 门一关,允晴硬堆出的笑容当场垮下来,看着满地不知从何整理起的心血、骄傲、珍藏,他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哀悼着他受伤的心灵。 *** 初见的景象,万里早没记忆了,因为当时她也不过才三岁。 可对于允晴来说,却是历历在目,因为那是他恶梦的开始。 似乎从那一天起,万里妈妈便常常带着还没上学的万里来孙家,几个妈妈聚在一块儿说话,说着说着就莫名其妙的哭成一团。 而万里却把孙家当成了游乐场,在里头玩得不亦乐乎。 参加夏令营的哥哥们回了家,对万里这个小妹妹颇感兴趣,随时都准备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要给她,见到她便像中了母亲的毒,恶心地喊着“万里妹妹”,然后对她又搂又抱又亲。 毕竟,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对孙家这个男丁兴旺得离谱、就是生不出女儿的家族来说,是再新鲜不过的事了。 但不知为什么,万里就只喜欢黏着没有糖果、没有礼物的他,有时把他烦怕了,他干脆跑给她追,以图个清静。 人小腿短的她追不到他,只好哇哇大哭,不用一刻钟,便会有长辈开着小游园车在庭院里分头抓人。 找到他之后,长辈便一个个找他进房谈话,内容不外乎是什么四维八德、五伦纲常之类的故事,然后叫他写一篇有关兄友弟恭的作文或悔过书反省。 长辈们很难了解他那些玩具为什么不跟万里分享,更难体会他为何不肯让万里碰他的任何书本作业,一心以为他只是不甘于他的专宠地位有任何动摇,而不断的开导他,却不听他说话。 这也就算了,令他最呕的是,竟然连比他小半个月的叔叔与哥哥们都怪他欺负万里,而联合抵制、孤立他。 时光荏冉,六年的岁月飞快地过了,允晴上了国二,万里也已小四,唯一不变的是万里仍爱跟着允晴跑,而允晴永远不让万里跟。 万里最爱的就是去接允晴放学了,为了这件事,允晴不知抗议了多少次都无效,后来干脆自力救济,每当万里开始出现在校门口,他就想尽办法犯满三大过,跟这个无缘的学校说声莎哟娜啦,再转到万里所不知道的学校。 反正他家的钱多得要用好几辆货柜车来装,换个学校不过是让他家对于教育事业的捐款多了个百来万,帮助经费拮据的老学校添购些新设备,然后让他老爸又多当了一所学校的家长会长。 因此,才要升国二他便已换了八间国中,距离也越换越远,越远自然得越早起床,恶性循环之下,允晴也因而越来越讨厌万里。 那种讨厌是很难克服的一种心态,就像是小孩子对红萝卜永远有着难以言喻的反感,即使他知道红萝卜根本就没有犯错,但他就是讨厌。 最令他困扰的是,红萝卜老是在他最不想吃的时候出现。 就像现在,他才刚走出校门,-边和才刚刚开始熟稔的同学说说笑笑,耳里就听见那声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吶喊。 “晴晴哥哥--” 虽然过了六年,她对他的称呼依然不变,唯一改变的只有从咬字不清的“葛格”,变成字正腔圆的“哥哥”。 听到这声呼唤,人群中那个特别瘦高的身子明显地一震。 不会吧?她居然又来了!?他才转到这所学校不到一个月啊! 她该不会是猎犬投胎转世的吧?不管他躲到哪儿,她都有办法将他找到。他应该建议老爸花重金把她送到美国联邦调查局好好栽培,说不定还可以成为名侦探,扬名国际。 尽避心慌意乱,可他仍是拥有与生俱来的逃生本能,这可是从小被他母亲可怕的亲吻所训练出来的。 先目测了自己到公车站的距离,约有二十五公尺,他人高腿长,这里的公车又多,应该来得及逃离现场。 确定好逃生路线,他慢动作地回头勘察-- 万里正站在校门口,牵着她的是被学生戏称为“晚娘”的超龟毛训导主任,和他之间少说也有五十公尺之远,而且那头还不断涌出大量的学生,她应该挤不过来才对。 他悬在半空中的心,这才缓缓地降落。 太好了,今天逃跑成功的机率不小! 万里彷佛发现了他的回头,又尖声叫喊:“晴晴哥哥--” 随着她的呼喊,他又是一震,接着,无情的别过脸,弯子,让自己高人一等的身形隐没在人群中。 他抓紧右肩益发沉重的书包,快步朝站牌旁刚停靠的巴士前进。 快到了,只剩二十公尺,公车等他一下吧! “晴晴哥哥,万里在这儿,等等我啊!”她矮小的身子被四周高大的身影淹没,很努力的跳呀跳的,并夸张的挥舞着双手,配上高分贝的尖细嗓音,生怕与他错过而焦急不已。 十五公尺,快!再快一点! “晴晴哥哥--”她的声音已隐隐夹带着鼻音。 她越是喊,他就越是害怕的想要逃离。 开什么玩笑!若是让家里的大人们知道他让万里哭,那还得了! 只剩十公尺,搭乘公车的队伍逐渐缩短中。 他顾不着有多么的拥挤,将书包抱在胸前紧紧护着,迈开大步,活像是上演美式足球般的,在人潮中冲锋陷阵。 最后五公尺冲刺,允晴赶在公车门关上之前,一跃而上,硬是挤进爆满的公车里,整张脸靠在扶手旁动弹不得,一只手贴在门上,抱着书包的另一只手则暧昧的紧贴着别人的大腿。 好挤!好不舒服!但只要能逃离魔女,怎样都没关系! 鲍车以龟速移动着,慢慢地接近校门,允晴坏心眼的朝她挥挥手,跟她道别。 天算地算,他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万里从小最拿手、也最让他恨得牙痒痒的那一招-- 万里哭了!瘪着红唇,她万分委屈的看着公车缓缓地开动,泪水也像旋开的水龙头似的飙出。 她与年龄不符的袖珍身形,成了惹人心生怜爱的最佳利器,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立即融化了身边晚娘脸上的严厉线条。 只见晚娘一个箭步上前,拿起口哨吹了几声,再打了几个手势,指挥着交通队的学生立即放下旗帜,挡住鲍车前行。 时间像是在这一秒卡住了,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视线全都集中在晚娘的那张晚娘脸上。 这一秒,听不到一般可能出现在放学时间的任何声响,四周一片静悄悄的,只剩下万里的伤心啜泣,一声声刺激着每个人心底最细腻的那一隅。 他胆颤心惊的看着恶名昭彰的晚娘,踩着三吋高跟鞋,婀娜多姿的朝着公车逼近。 晚娘清清喉咙,举起她那根称得上是“棒打南山猛虎”的教鞭,重重地敲打着公车门,车门应声而开,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最后上车的孙允晴。 允晴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皮发麻地看着晚娘,艰难地吞吞口水,“呃……请问主任有什么指教?” 晚娘里里外外打量了一会儿,最后瞅了瞅近在眼前的他,朝司机嘱咐了声:“等等。” 说完,她脚跟一旋,走同万里身旁,九阴白骨爪准确的指向他,然后,用着谁都没听过的温柔声调询问:“小妹妹,妳说的晴晴哥哥是不是那个孙允晴啊?” 没办法,孙家的第三代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不可能被忽视的,尤其是校方还很巴结的在公物上印着“孙氏基金会敬赠”的字样。 万里忙不迭的点头,娇滴滴的清脆嗓音响亮的说:“谢谢漂亮姨姨!”还顺便送上香吻一个。 哇靠!这种违心之论她都说得出来! 像是终于碰到识货的伯乐,晚娘整颗心都软绵绵的,那双永远挑剔的细长眼睛笑弯了,那张永远紧抿的无情唇瓣也微微的上扬,“妹妹乖,先跟哥哥回家,下次再来找姨姨喔!姨姨带糖果给妳吃。” 晚娘居然笑了!? 不只是允晴,所有在场的人都吓呆了。 唯一没吓呆的是万里,她小小的身子飞扑而来,所经之处如红海遇到摩西般自动空出了位置,她轻易地朝他靠近……越来越近…… “晴晴哥哥--” 允晴回过神,见万里朝他奔跑过来,三魂七魄飞了一半,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别!千万别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来这套啊! 他直觉想躲开,连忙回头看看满得不能再满的车内,迎上那一双双不能谅解的眼神…… 既然不能往里,那就往外求援吧! 他再转过头,责怪的目光四面八方的将他包围,还有那个记恨比记帐还厉害的晚娘也直盯着他。 在前有追兵,后无退路的情况下,允晴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万里已扑了进来,结结实实的撞上他的“重要部位”,他痛得几乎叫出声。 妈呀!千万别让他年纪轻轻,就必须去看泌尿科医生,将来他还想结婚生子啊! 她短短的手环抱着他的腰,圆圆的小脸埋在他的下月复部,嚎啕大哭了起来,“呜……晴晴哥哥……我以为你不理我了……呜呜……” 允晴僵硬的低下头,看着被她弄得满是鼻涕、眼泪的衬衫,正值变声期的低哑嗓音无奈的说着:“别哭了!” 懊哭的是他才对!他又得转学了! 听到他的话语,晚娘满意的点点头,还以为他是在安抚女孩的情绪。 但听允晴这一说,万里却哭得更厉害,“哇……” “不要再哭了。”他微皱了皱眉,眼中划过一抹不耐。 “我不哭、我不哭。”万里听话的锁住泪腺,仰起小脸,明亮的大眼睛水汪汪地闪烁着,无辜的问着:“晴晴哥哥,你会不会又不理我?” “不会。”他刚毅的大手硬邦邦的停在她的肩膀,考虑着该怎么把她弄走才不会引起公愤。 同学们见到他似乎已有所悔悟,又心疼这个可爱的小女孩,车内渐渐起了股骚动,在剩余不多的狭隘空间中,硬挤出走道让可爱的小女孩别站在车门边,甚至还有人干脆让出了座位给她。 “妹妹,这边给妳坐!” 允晴心里又是一阵不悦。刚才挤得要死,也没人愿意再进去一点,现在万里这个妖女一出现,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这是什么跟什么嘛! 不过,看在给她个座位,她就能远离他的份上,他不计较。 孰知万里竟还拿乔,嘟着小嘴,半撒娇的说:“可是我要跟哥哥一起。” 闻言,允晴当场脸色大变。 为什么没有人问过他要不要? 不要,他从来就不想要跟她一起啊! 此言-出,又起了更大的骚动,已经够挤的车内,几乎是一个个人迭在一块,才有办法将路口净空,挪出了后排紧邻的双人座位与必须的走道部分。 “妹妹,快、快点,后面有……有位置!”发话的人已经被挤到中气不足,连一句话都快说不完全了。 万里绽开她招牌的甜甜笑容,“谢谢你们!”然后拉着他的大手,慢条斯理的走向后半部。 允晴面有愧色的看着走道两侧的人肉千层面,耳朵听着几团千层面难受的喘息与低声争执,只想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或者干脆跳车自杀算了。 待他们坐定,大伙儿都如释重负,迫不及待的自层层迭迭中月兑身,方才空出的走道瞬间又挤满了人。 鲍车终于再次开动了,允晴看看始终被她紧握而发麻的手,苦笑了下,怎么都不明白为何她从小就是只爱跟着他。 别开脸,见团团将他们包围的同学们一个个挤得面目扭曲,他轻轻的叹了声--无缘的朋友们,再见!他又得转学了。 心情错综复杂的将视线落在窗外,却不偏不倚地对上正含泪挥别的晚娘。他垂下头,认命的闭上双眼,欲哭无泪的按摩着涨痛得彷佛快裂开了的额际…… *** “今天天气好晴朗,啦啦啦啦啦啦啦,青山绿水啦啦啦……”万里似乎心情很好,一整天小嘴没停过的哼哼唱唱,遇到不记得的歌词就用啦啦啦含糊带过。 事实上,自从昨天她成功地在校门口拦截到允晴之后,就是这副德性。 允晴睇了她一眼,“别唱了行不行?” 他手上捧着纯粹是装饰用的课本,心里正在研究着这回要用什么方式被记过,以及他还剩哪些不错的学校能转。 可他为什么非得要记过转学呢? 虽然每次他都很能适应,也跟同学处得很好,但为什么他就是得为了躲这个小妖女而转学? “我唱得不好听吗?”万里眨眨她如洋女圭女圭般的眼睛。 他故意拍拍手,很虚伪的笑着说:“怎么会?妳唱得好好听,简直就像是超级巨星呢!再多唱一点喔!”最好唱到失声! 万里圆圆的小脸皱得像包子,“晴晴哥哥说的好不诚恳喔!” 允晴从冰箱里拿了盒冰淇淋,舌忝舌忝纸盖内侧,才拿汤匙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糊的说:“说妳唱得难听,等会儿妳又找我妈哭诉;说妳唱得好听,妳又说我没诚意……真麻烦!” “我也要吃!”看到冰淇淋,她已忘了刚才还在闹别扭。 他耸耸肩,也拿了一盒给她,“妳不要又弄得到处都是,恶心死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万里咕哝了句,仍是接下了冰淇淋。 允晴懒得跟她争辩,扬扬眉,大口大口的解决了一盒冰淇淋,又再开了冰箱,把最后一盒也拿出来吃。 他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冰淇淋的美味,似乎每次只要心情不好,他便会吃上一个。 不过,会让他心情不好的,也只有万里这个小妖女了。 第三章 含着一小口冰淇淋,冰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万里不禁笑逐颜开,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晴晴哥哥,我跟你说喔,妈咪说如果我考第一名,她就要带我去美国迪斯尼乐园玩。” 美国? 他很难得的为她的话感到高兴,不过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自己。 扁想到会有一段时间没她当跟屁虫,允晴笑了。 但这个笑容维持不到五秒钟,因为他突然想起了,这个妖女的功课烂到爆,要她考第一名根本是天方夜谭。 他暗叹了声,冷冷的说:“妳不考倒数的就要偷笑了。” 万里不以为意,仍快乐的转述,“妈咪还说啊,没有考第一名也没关系,如果我全部都有八十分以上,她就带我去香港看海豚。” 香港……啧!是近了点,但只要能月兑离魔掌,哪怕只有一、两天也好啊! 可是,八十分? 脑海中倏地浮现出万里期中考的成绩单,那根本就是岳飞的杰作--满江红啊! 他继续泼她冷水,“省省吧!妳全都及格就要放鞭炮了,还八十分……”再挖一大口冰淇淋,盛夏里沁心的冰凉比什么都享受。 万里噘起了小嘴,“可是人家都很认真啊!” 也不知是为什么,万里平时也不是真的那么苯,但对于念书就实在是一窍不通,成绩一次比一次惨,即使明知道答案也会写错格子。 “是是是。认真还考不及格……”允晴把最后一口冰淇淋送进嘴里。 万里不依的跺跺脚,转过身子,气呼呼的说:“人家不理你了啦!” 哇!真的假的? 听到她的话语,允晴不但没有她以为可能出现的一丝丝懊恼,反而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他真想把这句话录下来,反复的听它上百次。 可再怎么高兴,也不好在此刻表现出来,他努力压抑住喜悦,故意不屑的撇撇嘴,再挑衅的问了句:“真的吗?” 经他一问,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豁然一笑,“当然是假的。” 他没好气的嗤了声:“呿--” 就知道她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低下头,他意犹未尽的舌忝舌忝汤匙上的甜味,又努力的在纸盒里刮呀刮的,舍不得就这样丢进垃圾桶。 “晴晴哥哥最爱欺负人家了!”她皱着鼻子,瘪着嘴,挖一小匙即将融化的冰淇淋入口。 从小到大,没有人不把她捧成小鲍主,就只有允晴不是,可她偏爱黏着对她最不耐烦的他。 “我哪有欺负妳?”允晴瞪大了双眼。 天地良心!到底是谁欺负谁?分明就是做贼的喊抓贼嘛! “有!”万里飞快的回答,再飞快地挖一匙入口。 这个小妖女竟然睁眼说瞎话!她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叼去了啊! 允晴不敢置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注意力却瞬间被她手上的冰淇淋吸引住了,他不禁舌忝舌忝唇瓣、咽咽口水。 “呃……万里……” “嗯?” “瑞士巧克力冰淇淋好吃吗?” “好吃!”万里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唉……”允晴落寞地看着窗外,幽幽地长叹了声,却没有下文,过了许久,又再叹了一声,“唉……” “晴晴哥哥,你怎么了?” 他也不看她,用着很无奈的语气说:“这次我都没吃到瑞士巧克力的,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会再买……” 小孩子永远都是那样的有爱心,听到允晴的话语,万里很大方的挖了一大匙,送到他嘴边,“给你吃!” 人家都已经送到嘴边了,他哪有不吃的道理? 于是,他张大了嘴,一口吃掉,细致的甜意在舌尖舞动片刻后,顺着咽喉,滑入肚里,名副其实达到透心冰凉的境界。 “好吃吗?”万里迫不及待地问。 “当然好吃。”他微笑着,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子事。 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能让她独吞? 再说,小妖女已经够胖了,不让她吃这种高卡路里的东西,也是为了她好! 他努力的思考着,有什么能吸引她的注意?又有什么能诱拐她放弃冰淇淋? 玩具?不,万里有一柜子的芭比女圭女圭;零食?不,万里的背包里全是饼干…… 她甜甜的一笑,嘴馋的又挖了一小匙入口。 他咽咽口水,几乎就在她张开小嘴的那千分之一秒,他有了主意。 “妳想不想得第一名?” 万里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吃了一小口。 对于自己在学校的表现,她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那……”允晴故意卖个关子,眼中闪过一抹贼笑,才又慢条斯理的问:“妳想不想去迪斯尼乐园?” “想!”万里先是兴奋的点头,随后想起自己的成绩,小脸黯淡下来,“可是,我都考不到第一名……” “其实要考第一名也不难,只不过……”他说到这边,突然又沉默了。 丙然,她中计了。 她抬起小睑,满怀期待的问:“只不过什么?” 她越是急,他就越是支吾其词,不肯吐实,“这个嘛,也不难啦……”他瞄她一眼,再度把话硬生生中断。 “你快说嘛!”万里急得跳脚。 “好啦好啦!”他附到她耳边,低声道:“我是在想啊,夏妈妈只说要妳考第一名,也没说是什么第一名,对吗?” “嗯……好像对……”其实她也不是很肯定。 允晴东张西望了下,确定四下无人,继续说:“如果我们在比赛,妳赢了我,那么妳就是第一名了啊!” 说到这儿,万里已兴奋的跳了起来,尖叫着:“耶耶耶!迪斯尼乐园!” 他用手制止了她的举动,摇摇头,“别高兴得太早,还没呢!” 经他一说,她才想起那只是初步构想,尚未成为事实。 “那怎么办?” 允晴漾起个和蔼可亲的笑容,保持着神秘,用着细若蚊蚋的音量说:“如果我们偷偷交换冰淇淋,假装在比赛,而妳比我先吃完,那么--” 万里雀跃的接下去,“我就是第一名了!” 虽然她没弄懂为什么非得比赛吃冰淇淋,但是想要去迪斯尼乐园的心是那么样地强烈,强烈到可以不用思索就回答。 “对!”他还不忘搧风点火,顺便倒两桶汽油,奉送根火柴棒,“妳就可以去迪斯尼乐园了!” “耶--”万里整颗心都飞往迪斯尼乐园了。 允晴趁她笨笨的小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前,迅雷不及掩耳地与她交换手中纸杯,火速把冰淇淋全吞下肚里后,满足地把盒子投至垃圾桶,然后逍遥自在的吹着口哨,丢下渐渐发觉不太对劲的万里,上楼去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耳后又传来万里的招牌哭声:“哇--” *** 大学放榜后,允晴出运了! 明明分数够高,他还是不管所有人的建议与利诱,舍弃了最高学府,选了远在台南的大学,一南一北之间约三百公里的距离,终于圆了他自七岁后年年的生日愿望--月兑离万里。 离家求学的日子,有些同学想家想得哭了,唯独他乐不思蜀,巴不得能不回家。 但世上没有天天过年的事,学校也不可能永远不放假。 就像现在,暑假来临。 他已经尽量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了,可遇到像这样近三个月的假,不回家一趟还真交代不过去。 即使非回家不可,但为了以防万一,允晴没忘了拖两个也住在北部的同学一起,真有什么状况也好有个挡箭牌。 才刚到达,一下车,不知允晴底细的同学,已被眼前如同度假村的建筑给震慑住了。 说起孙家,那可是响当当的大家族,全台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早年孙爷爷只是很普通的乡下小孩,纯粹因为家中穷得没饭吃,饿怕了,索性去从军,连年征战后跟着来到台湾,娶了年轻的台湾老婆,在台湾落地生根。 像孙爷爷这般没有位阶的小兵,说穿了,吃不饱也饿不死。为了多挣些钱,孙女乃女乃很有生意头脑的找了附近几条巷子的太太们,接下大量的外销品代工,缝些洋女圭女圭之类的,自己负责居中联络,俨然形成社区型的代工厂。 随着代工生意一日日稳定的成长,孙女乃女乃的肚皮也一年年的大了又消,连生了八个,还比谁都争气的八个都是儿子,事业、家庭两得意,羡煞旁人。 渐渐地,孙女乃女乃不再满足于现状,即使一样是找人代工,但慢慢的抽出几条线做自己的生意,改为缝制美丽的发饰。因为手工精细、品质稳定、速度又快,很快地便打开了市场,成为眷村中的传奇。 不过,孙家的富有,却不是因为这些小生意,这只能说是奠定了基础,也教导了下一辈不同于他人的思维。 真正让孙家致富的,是在孙爸爸这一代,八兄弟齐心齐力、分工合作,生意由发饰到纺织、到百货、到建筑、到保险、到证券、到银行、到金控……一步步的由下游向上游,完全顺着每一波的经济奇迹往上攀升,改做哪一行,哪一行就大发利市,整个家族似乎每生一个儿子,家产就多翻了几倍。 孙家的第二代原本有八个壮丁,谁知女乃女乃近五十岁时跟媳妇一同怀孕,满心期待能来个千金,没想到又生了第九个儿子;第三代三十五名也全是男丁,不管他们怎么求神拜佛,就是生不出个女儿来。可想而知,孙家的财富有多么的惊人,拥有像这般的豪宅,也只是小意思而已。 直到进了房里,喝着佣人送上的冰冻饮品,同学甲才回过神,劈头便是一句:“你家也太大了吧!” “呃……”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允晴想了想,很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没人会相信,但的确是事实的话:“我家人多。” 爷爷、女乃女乃生了九个,九个孩子各自再娶妻生子,繁衍下一代,再加上佣人、保镳什么的,少说也有八十人,分别住在将庭园包围住的九栋别墅里。 同学乙跳起来,摆明不信,“哇靠!一家人是能多到哪里去?骗谁啊!” 可允晴又不方便说太多,“三代同堂嘛!” 同学甲脑海里还有着大部分人对豪宅的既定印象,忍不住开口问:“你家该不会有游泳池吧?” 允晴陪着笑脸点点头,总不好告诉他们,他家不只有游泳池,事实上,九栋别墅的地下层全是相通的,里头除了有温水游泳池,还有健身房、三温暖、ktv、放映室、保龄球场等等;而后山坡那边还有网球场、篮球场、足球场;再过个湖,连高尔夫球场都出现了。 反正人多嘛!家人各自带几个朋友回来,也是很正常的事,那些设备几乎天天都有人使用,在家就能有着出国度假的心情,一点也不浪费。 “你爸是做哪一行的啊?”同学乙已经傻眼了。 “他在银行上班。”只不过,是最上头的那一位。 “你有没有什么姊姊妹妹的?”同学甲比较实在,“我可以接受招赘。” “没有。”允晴倒也都实话实说,“我是老么,而且我家全是男的。” “没关系,我愿意变性。”同学乙反应也挺快的。 “呿!”允晴给他一记拳头。 同学甲不死心,“通常有钱人不都会养几个小老婆吗?” “对啊!你又怎么知道你爸外头没有女儿?” “如果有的话,别忘了帮我介绍一下。” “我也要!” 他们越说越不象话,允晴也越来越尴尬,正在想该怎么转移话题,才能让他们忘了私生女这档子事,突然传来敲门声,他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是据说当年曾是红透半天的电影明星的美丽娘亲。 毕竟已事隔二十年,当时母亲红不红,允晴并不知道,可他很清楚母亲绝对是个好演员。 只见平日个性与小孩子没两样的她,极优雅婉约的朝两位同学点点头,像是没听到他们那番关于有钱人必定会有小老婆与私生女的讨论,温柔含笑道:“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允晴有客人,招待不周,还请你们多多见谅。” 此话一出,两个平时大剌刺的同学急忙道歉,并感谢孙母不介意他们的失礼。 孙母也客气的欢迎他们的到来,还留他们在家里多住几天……三人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寒暄话,却谁也不明白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 看吧!母亲永远知道在何时何地做何反应,还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她是在做戏,若当年也有许许多多的颁奖典礼,她肯定是出尽风头的常胜军。 招呼了客人,孙母转向他,灿灿的目光令人胆颤心惊。 依过去近二十年的经验所得到的结论,母亲会这样看着他,百分之九十以上都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防备的武装起自己,“妳有话就说,但我不见得会同意。” 孙母娇睨了儿子一眼,仍是笑容可掬,“允晴,万里妹妹再二十几天就要高中联考,可不可以麻烦你帮她复习?” 允晴倒抽了一口气,“万里!?” 看吧!他就知道绝无好事。 只不过,他说什么都没想到,才刚踏人家门,就得和让他痛苦多年的小妖女正面交锋。 孙母不等他回答,已先走出几步,拉着在门外等待多时的女孩进来,“万里,妳该不会忘了妳的晴晴哥哥吧!” 万里幽幽地抬起小脸,大眼睛飘忽的停在他身上。 她的晴晴哥哥…… 她努力在记忆的抽屉里翻找着,老爱跑给她追的晴晴哥哥,到后山抓了独角仙吓她的晴晴哥哥、帮她照顾蚕宝宝的晴晴哥哥、与她分享冰淇淋的晴晴哥哥、在游泳池说只要她多喝几口水就能学会游泳的晴晴哥哥…… 为什么她觉得好陌生?彷佛那些欢笑泪水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后来,晴晴哥哥上了高中,每天都在学校待得好晚,说是跟同学一起读书,她就在他的房间等到睡着,手中那个想与他一起吃的巧克力,糊得他整床都是。 然后晴晴哥哥念了大学,整理了一箱箱的行李搬到南部,唯一回来的那次,她跟母亲去了高雄,就这么错身而过。 她的世界,依稀也是从他离开家那一年,彻底的崩塌了…… 四目交会的这一瞬间,他不禁有些怔忡失神,很难将脑海中的那个万里与眼前的少女划上等号。 “你们两个怎么都不说话?”孙母纳闷的看看儿子,再看看万里。 万里空洞洞的眼挪向孙母,硬挤了个笑,“没什么。” 允晴也摇摇头,“大概是太久不见了吧。” 他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六个月前?不,返家过年时,听说万里陪她的母亲回家,他还暗爽了一下…… 再之前呢?他仔细的想了想,他们……似乎自他考上大学后,便没有再碰过面。 和当时相比,前后不过才一年的时间,万里长高了不少,连带的让她明显瘦了许多,圆滚滚的肉饼脸竟出现了尖下巴,可怕的水桶腰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可见的玲珑,似乎已进入“转大人”的关键时期了。 不只是外表,万里整个人似乎都变了,不再像以往那样吱吱喳喳叫个没完,脸上也少了天真活泼的开朗笑容,变成忧郁受伤的落寞少女。 “好了好了,我先带万里下楼,她念了一天的书,也该让她休息一下了。”孙母把重点交代完就准备落跑,以免自己忍不住笑场而破功,“那你就从明天开始帮她复习功课吧!” “我哪知道要怎么复习?”允晴先撇清再说。 “是吗?”孙母抿抿唇,洞悉人心的目光扫向他,“不是听说你常常在宿舍帮女同学『复习功课』,一『复习』就是一整晚……” 闻言,两名同学喷饭似的齐齐笑出声,笑声相当的暧昧,不说也明白他们必然知道他到底是在“复习”些什么。 喔哦!被抓包! 允晴心头一揪,为了避免“复习功课”的借口被暴露在大太阳底下,让长辈们茶余饭后拿出来讨论,他只得屈服于母亲的威胁了。 “好啦好啦,复习就复习!” “这还差不多。”孙母转头笑着向同学吩咐道:“还有你们两个,别想落跑啊!晚餐没见到人,就给我试试看!” 孙母几乎是半强迫的拖着万里往外走,虚弱憔悴的她完全无力反抗,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允晴不明白,为何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望向,曾经令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万里,只是因为改变太大了吗?又或是,在十余年的相处中,尽避不喜欢,他亦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万里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临出房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清楚的看见了她睑上净是无助与彷徨,而他方才竟连帮她复习课业都不肯…… 他一直以为如钢铁般强硬的心蓦地软化了,胸口有一瞬间的酸涩,眼眶也一阵热潮,满脑子想的全是今日与往日的她。 第四章 她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算是课业压力过重,也不该会让她变成这个样子啊! 担忧的想法不过是一闪即逝,到底过去十年的印象早巳深植心头,他早已将万里归类在“麻烦”的一类,千错万错也一定是万里的错。 他耸耸肩,不再去想这种会杀死脑细胞的问题。 同学乙推推他,等不及的问了:“你不是老么吗?” 同学甲不遑多让的追问:“你还说你家都是男的?从哪冒出来的妹妹?” “嘿嘿!懊不会被我们说中了吧!私--生--女--” 一听之下,允晴夸张的跳了起来,连忙否认,“拜托,我会那么倒霉吗?有这种妹妹不如去死一死算了!” “那不然她是谁?” “快说啦!” “她是我妈好朋友的女儿,因为住在附近,所以从小就在我家东晃西晃的,就只会缠着我不放。”他无奈的翻翻白眼,下了个挺毒辣的评语:“阴魂不散!” 同学甲抓抓头,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觉得她长得蛮漂亮的啊!” “漂亮!?” 想起长年的身心折磨,他恨得牙痒痒的,巴不得能把万里丢进烤箱烤一烤,再一块块扒下来啃,而他的同学说她漂亮!? “对啊!而且,她还很有那种楚楚可怜的味道,好像很需要人家保护的样子。”同学乙也说着他的感觉。 “我也这么觉得耶!” “你们说的人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万里?”他的脸有些扭曲变形。 “当然!”同学异口同声。 万里漂亮、楚楚可怜!? 楚楚可怜嘛……以刚刚的印象而言,算是有那么一点,但漂亮二字,他就完全不能苟同了。 哪个白痴会认为一颗球很漂……等等,万里现在不像一颗球了耶,比较像白骨精,可有谁会觉得白骨精很漂亮的? 那么单薄的身子,说胸部没胸部,说也没,尚称得上清秀的小脸上一片惨白,气色差得不得了,再加上犹如熊猫投胎的黑眼圈,怎么可能漂亮得起来? 同学甲不单单称赞,还有进一步的打算,用肩膀推了推他,“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介绍一下啦!” “我也要!” “要什么?”允晴还在恍神中。 “把她介绍给我啦!” “大家公平竞争!” 他是避之唯恐不及,而他们竟还主动想认识万里? 这一刻,允晴终于发现,万里的确从惹人疼爱的小女孩,变成了楚楚可怜的大女孩。 而他以为出头天的美丽人生,似乎在万里出现后,再度变得灰暗…… *** 既然都已答应要帮万里复习,即使心底有千百个不愿意,他还是会好好的去做。 只是,国中在教些什么?事隔四年,他早已忘得一乾二净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自万里那一堆参考书中每一科拿了一本,大略翻过了后,各抽了几道选择题先测测她的程度。 他把卷子放在桌上,“先写完这几张再开始。” 万里没有吭声,默默地拿了纸笔,一题题的看着。 他将双手背在腰后,烦躁的来回走动着。 天空是那么样的蓝、空气是那么样的清新、温度是那么样的宜人、世界是那么样的美好……为什么他就非得在这里帮小妖女复习功课呢? 唉,算了!既然不能推辞,那么,如今最好的方法是用最短的时间帮她复习完毕,了不起陪她到高中联考那天,至多两周,然后,他就可以谎称学校有事,奔回台南那个没有万里的自由世界。 就这么决定! 立定了心意,他转过身子,见她已放下了笔,正望着桌上她与母亲的照片发呆,遂问:“怎么不动了?写完了吗?” 万里迟疑了半晌才点点头,把卷子交给他。 他清清喉咙,约略整理了下考卷,首先是公民与道德。 “下列何者是宗教对个人积极化的功能……”他无高低起伏的念着题目,蓦地瞪大眼睛看向万里,提高音量,怀疑的问:“逃避者的心灵安慰!?” 任何一个有把整道题目与答案看完的人,都不该回答这个选项啊!她怎会选这个?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他很努力地调整着呼吸、很努力地挤出个和蔼的微笑、很努力地不要骂出口地轻声问:“妳怎么会选这个答案?” 万里眼角闪过桌上那张母女合照,“不可能选错的……不可能……” 因为妈妈就是这样啊!她怯生生的望向明显动了气的允晴,心中有太多的不确定与不安定。 妈妈的行为让她毫不犹豫的选了这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又让他如此生气,那么错的究竟是谁?是课本?还是妈妈?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啊! 他开始觉得有些头痛,若她的程度只是这样,那么仅剩两个星期的时间,他要怎么教才能让她考上高中?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下一张,英文。 这次有了前一回的经验,就算出现再荒谬的答案,他也不至于出现太惊愕的反应,但是…… “哇靠!后面已经写了是上周末,为什么还选现在进行式?”他真想把她的脑袋剖开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万里还是低着头,“我不知道那个字的意思……” 他的头越来越痛了,很努力平心静气的说:“不认识单字没关系,可妳不应该连基本的文法都不懂啊!既然是过去式,好歹妳也要去猜一个尾巴有d或是ed的嘛!蒙对的机率至少高一点,不是吗?” 她面无表情的将头垂得更低,“嗯。” 若她的英文都是这样,再看下去他肯定当场气到爆血管。 换下一张,数学。 “妳!妳眼睛月兑窗了啊?都说是等腰直角三角形,图也画在那边了,妳居然能让这两个角不一样大!还算出三个角加起来超过两百度这种答案!妳上课都在做什么?” “我……”她心虚的头更低了。 这次他不管她,直接解说比较快,“三个角加起来是-百八十度,这个直角就是九十,因为是等腰,这两个角应该是一样大,所以一百八减九十之后再除以二,答案是四十五度,懂吗?” 万里微微地点头,也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 好,再下一张。文科不行,数学不行,也许她的理科会好一点。 “负四!?怎么会是负四?大姊--妳到底有没有在看题目啊?为了满足电中性原理,离子方程式的总电荷应该是相等的呀!”他感觉太阳穴涨痛,连手都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万里眼眶泛红,不停地点头,隐约有些抽噎。 不能骂、不能骂,万一她哭了怎么办? 历史。 “印度的不合作运动,是以非武力反抗哪个帝国主义的统治、剥削……”一瞄到答案,他差点掀桌子,“印度尼西亚!?” 哇咧!印度和印度尼西亚都能扯在一起,那阿根廷和阿拉伯都可以成邻居了! 万里浑身抽动了一下,原本隐约的啜泣声加大,“我……我不会……本来想空下来的……呜……” “妳--”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又拉高了八度音,允晴深吸了口气,咬着牙,颤着声,慢条斯理的说:“这还要想吗?当然是英国啊!而且,不管怎样都不能空下来,猜一个也有四分之一的机会中奖嘛!” 他可以确定,这辈子他是注定不适合当老师。 地理。 这题幸好不是空白,可是…… “挪威跟瑞典怎么会在山东半岛上?” 有一丁点地理常识的人,都不会选这个答案的! 万里几乎整个头垂到桌子上了,她眼泪扑簌簌地掉,参考书上用荧光笔标示出重点的线条,被泪水晕开了一圈又一圈。 她竟然哭了! 他抚着额际,“妳哭什么?” 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她索性整个人趴下去,发出凄楚的嚎啕大哭,活像发生了什么人伦惨剧般。 想哭的人是他才对吧!哪有人每次都这样先哭先赢的? 他只好苦笑,翻开最后一张,国文。 “元曲可分为哪两种--歌仔戏和布袋戏!?” 这次,他已经连掐死她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手中的试卷一张比一张还沉重,像是全用厚厚的钢板刻成的。 从惊愕到接受、到无奈,再到心灰。他一直都知道小妖女的功课不怎样,但他真的没想到会烂成这样,连那道几乎是送分的公民题都会答错,他这个家教还能有什么信心帮她? 他不禁觉得疑问:“妳真的有心想考高中吗?” 扁看刚才那几张卷子,他几乎可以肯定她高中、五专的联考报名费将变成慈善捐款,了不起试试考试日期最晚的高职联招,也许还有点希望。 她抬起泪汪汪的小脸,欲言又止的望着他。 他捺着性子说:“妳总要把妳的计划告诉我,我才知道该怎么做,对不对?” 若她根本就无心,他又何必浪费时间? 她低下了头,失魂落魄的看着母女合照,再看看另一侧剪贴而成的全家福照片,就是不开口。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允晴没好气的翻翻白眼,“妳不说话,那就由我拿主意了。” 她还是保持沉默。 “我看妳现在才要拚是来不及了,我们重点式的念一念,抢分数就好。”他拿了国文参考书,从头到尾飞快地翻过一遍,边看边打勾后又折了几页才交给她,“这些是妳今天要念的,只要读有做记号的就好,中午、晚餐前各抽考四分之一本。” “嗯。”她总算出声了,但只是这么短短的应了声后,又无下文。 “好,今天要复习的已经准备好了。”允晴正经八百地道:“现在我有个很重要的事要问妳,妳一定要回答我。” 万里不解的望向他,什么事这么重要? “呃……”他有些尴尬,“妳觉得我同学怎么样?” 同学?几时冒出来的?她见过吗? 他干脆直说了,“昨天他们说想认识妳,不过,妳不愿意也没关系。” 她完全没印象,要如何回答? 再说,此时她哪有心思去想其它的事? 良久良久,等不到她的回答,而她又维持着这样的痴呆状态,他只好换个方式,否则干等到白头她也不会有反应。 “我数到三,妳不回答,我就当妳答应了!一、二、三,好,我把妳的电话给他们了。”语毕,他吹着口哨,掉头走了出去。 而她只是呆呆的看着他走到房外,拿起无线话机拨打,然后再呆呆的回过头,呆呆的翻开参考书,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继续发呆。 *** 原本只打算用两周时间解决万里课业的允晴,却足足留了一个半月,每天帮她复习,带本小说坐在后面盯着她念完规定的功课,甚至连陪考也成了他的工作,直到最后一场考试考完,一整套的金庸小说他几乎看得倒背如流了。 他没半途找借口落跑,自认也已算仁至义尽了。 放榜的隔日,允晴终于松了口气,收拾了行李,谎称学校社团有急事,非要他回去处理不可,就拍拍定人。 一如允晴早就意料到的,万里真的没有考上任何一所高中及五专,而且分数奇惨无比,连车尾的灯都瞄不到。 倒是考高职时,照着他规定的模式,只读些例年来常考的题型,运气不错的正好命中不少选择题,让她吊上了一所学校的尾巴。 万里上了高职后,早已经存在问题的夏家夫妻正式离婚,变成丁阿姨的夏妈妈带着万里回到高雄的娘家。 但万里不适应,孤身回到台北来,神通广大的孙母立刻运用特权替她找了间熟人开办的学校。 奇迹似的,再次回到台北,万里像是开窍了,成绩不但名列前茅,还常常拿奖学金,毕业典礼上领奖领到手软,还以全校榜首的身分考上国立的二专。 而允晴也在同一年,延续着和两个哥哥相同的模式,在大学毕业后出国,继续攻读研究所。 万里二专的毕业典礼上,只有母亲和最疼她的孙妈妈来参加。 典礼过后,孙母将她拉到一旁。 “万里啊!抱喜妳毕业了,再来妳有什么打算呢?” 她浅浅一笑,“我已经找好一个工作了,就在学校附近,等过一阵子稳定了后,我想将我妈从南部接上来。” “工作?什么样的工作?”不等她回答,急性子的孙母立刻又发表自己的意见,“我看这样好了,孙妈妈安排妳到美国去念书,想念些什么妳自己决定,至于妳妈妈那头,有我这个老姊妹陪着,妳还怕她寂寞吗?” 万里讶然,“孙妈妈,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妳不是挺喜欢念书的吗?如果妳愿意,到美国去念个文凭回来,不然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增加见闻也不错呀!” “可是……” “可是什么?”孙母还是不让她把话说完,“喔,妳担心钱是吧?怕什么?孙妈妈赞助妳。” “不!孙妈妈,妳的好意我不能接受,我已经欠妳太多了。” 孙母爱怜地搂着她,“傻孩子,说什么欠呢?妳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把妳当女儿看待,如果可以,我还真想听妳叫我一声妈呢!不过,那也要等到妳和晴晴……呃,我是说,妳就别想那么多了,听孙妈妈的安排就是了。” 出国深造本来就是万里的梦想,只不过这个梦想对她而言,一直是遥不可及的,现在有人要帮她完成这个梦想,她当然是感到欣喜万分。 她思忖了片刻,所有的犹豫都在想到允晴时退去又涌上,半晌才下定了决心。 “孙妈妈,谢谢妳帮我做的这一切,不过我有个要求--出国的费用,就当是我先向妳借的好吗?等我回国工作后,一定会慢慢还妳。” “行、行!都依妳,只要妳愿意去美国就好了。”听见万里肯接受她的意见,孙母乐得合不拢嘴。 “还有,我想先征求我妈的同意。” “妳放心好了,妳妈那方面我早就跟她说好了,只要妳有意愿,她当然是不会反对。”孙母高兴的直笑,“对了,妳要先念的语言学校,我也帮妳找好了,就在妳晴晴哥哥学校的附近,你们两个住得近,也好有个照应。” “晴晴哥哥……” 想到她的晴晴哥哥,万里的心不禁一阵抽痛,那是多远多远的一段记忆了,她的思绪渐渐地飘回到童年时,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幕…… *** 孙母特别打了通电话给儿子,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什么?万里要来美国念书?” 允晴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就像蔚蓝的天空突然劈下-道闪电,他一手拿着话筒,足足有三分钟说不出话来。 天啊!她到底要赖他多久啊?好不容易才在美国站稳了脚跟,没想到这个小魔女这时又扑上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的万里,总是像块橡皮糖似的黏着他,怎么甩也甩不掉,一阵寒意冷不防的打心底泛出来。 “妈,我可以不去接她吗?”他几乎是用哀嚎的语气向母亲恳求。 “当然可以啊!”孙母毫不犹豫的答应。 允晴几乎欢呼出声,“谢谢、太谢谢妳了!我就知道妈最疼我了!” “先别谢我。”孙母好整以暇地听完他的感谢后,下了道但书,“如果你打算下学期自己打工赚生活费和学费的话,你可以不去。” 当妈的永远知道自己儿子的弱点。 这样的威胁,逼得允晴不得不暂时将令他神经紧绷的重要论文,抛到一旁,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到机场接万里。 明明下午两点多飞机才会到达,允晴七早八早就被母亲二十通夺命连环call叫醒,再二十通电话要他立刻出门,沿路还每五分钟打来问一次他到了哪儿,结果不到中午,他便抵达机场吧瞪眼。 一边等着,他心中也一边犯着嘀咕。 他跟万里是不是八字对冲啊?不然为什么她总是会来破坏他的正常生活? 小时候这样,现在也这样!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月兑离她的魔爪? 他功课已经够忙了,连觉都快没得睡,她还硬要来凑一脚,真要把他搞疯才行吗? 在机场里里外外逛了不下数十回,地上都快被他踏出痕迹来了,她的飞机就是还没来。 看着飞机起起落落,无聊的他开始有了些让自己快乐的假设。 懊不会是被暴徒劫机了吧? 他心里头暗爽着,最好是劫持到西伯利亚去……不不不,最好是不小心飞进百慕达三角洲,神奇的消失了,地球上永远不会再出现夏万里这号人物。 想着想着,嘴角不禁浮起邪恶的笑容。 但这样的奸笑却维持不了多久,电视屏幕上就显示出她所搭乘的飞机即将降落的讯息。 有点高兴,也有点失望,高兴的是自己不用再像个呆子似的空等了,失望的是他刚才的那些假设,居然统统不成立。 既来之则安之,为了下学期的生活费,委屈一点吧! 又等了半个小时,一张张黄色的面孔出现在出关的通道上,他知道她应该已经通关了。 第五章 远远地、毫无理由地,允晴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万里。 她好像长高了些,与记忆中的她对照,有种硬生生被拉高的异样感,而且更觉她瘦得离谱。 她一身雪白连身裙,没有任何花样或装饰,只在外头罩了件牛仔外套,似是冲突的搭配,却有着特殊的效果,柔顺中别有一番自然清新,看起来就像是个邻家小妹妹般亲切。 她从小没变过的那张粉女敕女敕小脸还是苍白,下巴尖尖的,衬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格外的大且亮,几许忧郁盘旋其中;淡红的唇瓣时时紧抿着,想表现坚强,但他看到的却只有纤细脆弱而已。 尽避改变这么大,他还是轻易的认出了她。 他无所谓的耸耸肩,也许就像他所认为的,哪怕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出她,毕竟两人之间的纠缠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十七年啊! “万里--” 他不愿意像呆瓜似的拿着纸板,只能在她靠近时挥手呼换,免得她走丢,他就麻烦大了。 万里蓦地停下了脚步,循声转过头来,同样也在接机的人群中一眼认出他,然后微微的出了神。 他们多久没见了? 好像自那次帮她复习后…… 他自南部的大学毕业,搬回台北那日,她正紧张于二专联考,等她考完,他已为了适应环境,提早飞往美国了。 五年的时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而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她了。 至于他,十九岁到二十四岁这五年,在外貌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当时一帆风顺的他,总免不了有些傲气与年少轻狂;如今的他相形之下稳重得多,有种气定神闲的轩昂气度,以及知识带给他的智能光华。 她好想他啊!想得超乎她所能承受的程度了。 只要能这样看着他,她便有着莫名的喜悦。 往事一一浮现,第一次,她懂得自己的心,明白她从来不仅是将他当作哥哥,而是一个爱慕的对象,也终于解开为何在孙家众多男丁中,她总喜欢黏着他不放的谜团。 不喜欢可以有一百个借口,喜欢却是没有道理的。 他不是最疼她的那个人,也不是长得最帅的那个人,更不是最优秀的那个人,但是她就是只喜欢他。 允晴直瞅着眼神里蕴涵着无数复杂言语的万里,可是他却不懂得解读。 她还要发呆多久? 今后,她有的是时间发呆,反正她本来就只是来念无关痛痒的语文学校,沾沾洋墨水,过两年就回去了。 但他不是啊!他是耶鲁大学管理硕士班的成员,可没那个美国时间在这儿陪她耗! 不想浪费时间等她回神,他加大音量的喊着:“万里--” 再一次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她费力的推着行李车转向他。 他不禁拧了拧眉,也不过是一个行李箱外加一个大包包而已,有这么吃力吗? 再看仔细一点,她好像真的太瘦了,身上的牛仔外套像是挂在衣架上,衣袖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分量,可以想见包覆在里头的手臂有多么的细瘦。 她一走近,随即朝他点点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晴晴哥哥,谢谢你百忙中还抽空来接我。』 他只得笑了笑,说着几年前打死他也挤不出的场面话,“不用客气,大家都是异乡人,彼此照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就够了,对她该有的客气这下子全用完了。 “那就麻烦你了。”她仍极客套有礼的。 从他以往的举动,她知道他并不喜欢她,但是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要她牺牲全世界,她也愿意。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要全心想让对方快乐,所以她选择了退一步,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也好。 允晴说不出哪里怪异,她仿佛是……刻意要与他拉开距离似的。 那个老爱黏他的万里想与他保持距离!? 无论是为了什么,这是他多年来的愿望,只要能美梦成真,他懒得去追究为什么,也没那个精神去想。 他利落的伸手替她拎起行李,顺便把大包包往身上背,再把推车归位,“跟我来,我的车在外头。” 万里像小媳妇似的默默跟着他走,但一百八十公分高的他和只有一百六十出头的她,腿长本来就有差别,他跨一步几乎是她两步的距离,于是,还没出机场,她已落后他好大一段,瘦小的身影被欧美地区普遍肥壮的人们遮掩住了。 走到了机场出口处,他将行李搁在脚边,吩咐着:“妳在这边等,我去开车过……人呢?跑到哪去了?” 瞧不见她,他有一瞬间的慌张,接机都能接到人失踪,他怎么向母亲交代?母亲不掐死他才怪! 允晴想都没想的便扬声叫着:“万里--万里--” 她初来乍到,英文又不灵光,一旦走丢了,岂不吓坏她! “万里--”她跑到哪去了?放眼四顾,夹杂在众多白人中的有色脸孔,没有一张是他所熟悉的。 他有点心慌了,彷佛走失的不是万里,而是他自己。 “万里--万里--”允晴放声大喊,毫不理会身旁众人的眼光。 但在这个吵杂的大厅中,他的呼唤根本穿不透重重的人墙。 不知怎地,他竟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像是只离群的候鸟,找不到自己的伴。 往事一幕幕的闪过,再年幼的记忆也像只是昨日般历历在目。这一刻,他根本忘了去想家人的反应,心中有的只是浓浓的担心。 他竟会为她担心,这是过去的他从来不曾想过的事。 没错!小时候的她真的是挺讨人厌的,她也真的破坏了他的珍藏,可她当时只是个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啊! 他怎么能为了十七年前的事一直记恨至今,事事看她不顺眼呢? 他开始觉得过去自己其实对她并不好。对于她,他永远很不耐烦,但她从没有一丁点心眼,不管他有多么凶,或是恶意逃跑,她却总是很热情的把他当成了最亲的人,有什么好东西都想与他分享…… 天啊!这次他不是把她丢在国中门口,而是丢在人生地不熟的美国呀! 如果她被坏人拐跑了、如果她被卖给犯罪集团、如果她被推落到……他不敢继续再想下去。 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左看看、右找找,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声嘶力竭的喊着:“万里--万里--” 四处找不着人,正当他准备去服务台广播寻人时,万里终于出现了,拍拍他,狐疑的看着他。 他倏地转过头,一看是她,立刻抓着她的肩膀,连忙打量着她是否受伤。 明明是关心与担心,可人一急,说出口的变成了有点责骂的语气:“妳跑到哪去了?我到处找不到妳,一直叫妳,妳也不出个声--” “我……我跟着你啊……”她满脸无辜与疑惑。 晴晴哥哥在生气什么? “跟着我?” 这岂不是睁眼说瞎话吗?她若是紧跟着他,他需要这样疯了似的找她吗? “嗯啊。”她还搞不懂他是怎么了。 忍着一肚子脏话,允晴深呼吸了几回,不想再与她做无意义的争辩,有些不耐烦的抿抿唇,“走吧!” 允晴决定不让她在这里等他开车过来,他可不想再上演一次寻人记。 他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都还没弄懂他为何生气,他已又恢复正常。 她怯懦的低下头,乖顺的应着:“好。” 走了几步,允晴紧张的回头确定她没又再失踪,并叮嘱道:“跟紧一点!” “喔。” 又移动了几步,他还是不放心,费劲地腾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拉着她的小手,“来,别放开了。” 万里颤动了一下,顺从地让他牵着手,没有出声。 *** 沿途中,允晴把车子驶得飞快。 即使万里始终保持沉默,静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但光想到坐在一旁的人是她,允晴便有股莫名其妙的无名火又冒了上来。 罢刚在机场里对她残存的那一丁点儿的担心,早就化作车后的尘烟了,现在的他只想快点把她与他的生活彻底隔离,最好直到老死都不再相见。 以这样强烈的渴望一路狂飙,允晴硬生生把车程缩短了半个多小时,还未天黑便已到达了。 先在路旁的汉堡店,帮她买了她可能三天都吃不完的大胃王套餐,不发一语地塞在她手上,紧接着就载着她来到了一幢建筑物前。 他停了下来,从上车以来第一次说话,“这就是妳的学校了。” 她侧过脸看了看,这里果真像孙妈妈说的一样舒适美丽,放眼望去是在台湾罕见的一整片美丽草皮,宽阔得能在上头打滚。 在台湾机场时,其实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接受这样的安排,毕竟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生活,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但到了这儿,她渐渐地感受到,孙妈妈也许是对的,在台湾有太多不快乐的回忆,她永远不能开怀与释然,也许换个环境,心头也会跟着宽阔。 在这里,也许她可以放下令她耿耿于怀却永远不可能改变的过去,重新开始不一样的生活。 “这家学校环境不错,治安也很好,单身女孩子在这里可以很放心。” 他根本就存心让她了解,在这里是很安全的,虽然两人的学校只有短短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也应该不会有需要找他才对。 “嗯。”万里点点头。 有孙妈妈的保证,出发前也已看过不少照片与资料,又有晴晴哥哥的说明,她自然足相信这里会很适合她。 他再次开动车子,转了两个弯后停车。 “宿舍到了。” 他跳下车,取出后车厢中的行李,大步的走向宿舍,只想快点交差了事,然后他就可以回去忙他的论文。 走到宿舍大门,没听到脚步声,他怀疑的回头一望,只见她又在发呆了。万里正静静的观察着环境,事实上,照片并没有将这里的一切全然记录下来,这里虽然一样有着近三十度的高温,却没有台湾的闷热潮湿,反而干爽宜人,连风吹起来都是那样的舒服。 适合的气候与美丽的绿意,还有一旁自在漫步的学生们,她整颗心不由得松懈了下来,放开所有不快乐,也没有了寄人篱下的心理负担--尽避孙家上下都待她极好,尤其是孙妈妈,根本把她当成自己女儿般疼爱,但那里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啊! 现在她终于可以做真正的自己了。 “万里--” 听到了他的呼唤,她慢半拍的回过神,不似大多数人那种惊吓的反应,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再呆呆的看着他手上的行李,平平的应了声:“喔。”然后慢慢地散步过来。 允晴简直被她打败,又不是在拍周星驰的电影,不用慢得这么夸张吧! 也在此时,他明白了为何她会在机场上演那场令他吓破胆的失踪记,还打死不承认自己曾经失踪。 “妈说妳的一些行李已经寄过来,那天我打电话确认过,东西都送到了。” “喔。” 其实那些都可以不用寄的,以孙家的财力、人力,要在这里布置出一个舒适的住所,一点也不难。 但孙母总是不放心,非要在台湾买了那么几大箱,劳民伤财的空运送到这里。学校、宿舍照惯例由孙氏基金会出面捐钱,里里外外全面消毒,把一些老旧设备淘汰,冷暖气都更新了,再顺便请几个警卫巡逻,她才满意。 “好了,妳进去吧!这宿舍住的大半是亚洲人,国语应该可以通,有不懂的地方就找人问问吧!” “喔。” “明天妳去注册处报到,有空就打个电话回台湾报平安。”他从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心中仍有点不甘的说:“这是我的电话,有事可以跟我联络。” “喔。”她伸手接过,但还是只有这个字,像是她只学会这个发音似的。 允晴也懒的多说什么,淡淡地说:“我走了。” “喔。” 他才走了两三步,万里轻轻柔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唤着他。 “晴晴哥哥。” “嗯?”允晴回过头来。 “谢谢你。” 他点点头,耸耸肩,“不客气。” 上车,关门,他潇洒地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望着他离去后留下的烟尘,一股乡愁逐渐地由淡转浓,而刚消褪的相思又一口一口地将她吞噬。 她将抄有他电话的纸条折成了小方块,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前的口袋,确保不会遗失的扣好,才落寞地垂下头,拎起行囊,艰难的踏入宿舍。 *** 不知不觉,万里到美国已一年了。 这一年里,万里完全照允晴所希望的那样,不去找他,也不打电话给他;反而是允晴,常大老远的开车去看看她。 说不出是什么理由让他这么做,他应该要怨她的,怨她曾破坏了他最珍爱的收藏、怨她曾害他不断的转学,也怨她夺去了他最灿烂皂青春时期。 然而这样的怨怼却似乎又化成另一道推着他的动力,让他在闲暇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开车来看看她。 于是,从一开始要让孙母威胁利诱之后,才会心不甘情不愿的来看她,到后来却慢慢的成为一种习惯。 他出现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到几乎每个礼拜都来。而待在她身旁的时间,也由最初的十分钟,逐渐地延长为整个下午。 就像今天,他又来到她就读的社区学院。 随意的将跑车往路旁一停,他下了车,倚在车门,远远地,看着如茵的草地上,微凉的风呼啸着,她细长黄软的发丝翩翩扬起,宽松的衣裙振翅欲飞,细致的小脸仰望着天际,阳光穿透了绿荫细碎的洒落,为她镀上一层柔柔的金黄,美得令人心悸。 这是他第一次发觉,万里真的很漂亮。 一年里,在电话中,他大约听母亲说了些关于万里“家变”的经过-- 夏家是在她要参加联考那年,也就是他大学头一回放暑假时,彻底闹翻的。 夏爸爸早在外头有别的女人,直到那个时候才生了孩子,若不是为了要帮儿子报户口,也不打算跟夏妈妈撕破脸,毕竟夏妈妈的娘家也算是南部的望族,家世背景比新欢好,比较上得了台面。 夏爸爸怪夏妈妈只生了个女儿,就不肯再替夏家传宗接代;夏妈妈也怨他当年苦苦追求的热情转瞬间消失。两人的性子都似火,一吵起来就天翻地覆,没人肯退一步。 孙母怕万里受到伤害,坚持把她接到孙家住,才会有考前复习的事。 之后万里父母间的争吵就愈演愈烈。后来,玉石俱焚的夏妈妈数度穿着红衣割腕都被救活,却又在半夜里拉着万里去跳海。 夏爸爸气急败坏的打了夏妈妈,万里蓦地成了争执的中心,两人都不要万里,可为了赌一口气,谁也不甘愿让给对方。 听说万里几乎崩溃,吞了一整瓶夏妈妈准备用来自杀的安眠药,幸好发现得早,否则她根本用不着到百慕达三角洲,就会如他所愿的消失在世界上了。 或许是万里的行为吓坏了他们,出院之后,他们终于和平的协议离婚。夏爸爸搬走了;变成丁阿姨的夏妈妈则带着万里回高雄的娘家。 他还记得要升大二那年的暑假,他明明看见了万里的痛苦,却没有去关心她,连帮她复习都是很敷衍的。 是自责吧! 自责的心态令他更疼惜她一个女孩子在陌生的环境里,语言又不太能沟通,连个朋友也很难交到。 所以只要他功课不紧,便会去找她,说几句话或吃顿饭都好,主要的目的只是看看她,若有什么问题也好就近帮她。 “万里--” 她缓缓地转过头,神情有些迷蒙,一看清了是他,没有童年时灿烂的笑颜,只是淡淡的微笑着;也没有惊喜的兴奋尖叫,只是隐隐颔首示意。 走过父母婚变的阴霾,万里更加沉默了。 尽避沉默,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全感与孤独。 他挥挥手,并朝她跑去。 她没有扑进他的怀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一语不发。 也许是这里的环境适合她,缓慢的生活步调渐渐化开了她的紧绷,却仍化不开她唇角那一抹无奈,与盛满眼底的沉静与哀愁。 超高热量的饮食习惯略略把她养胖了些,气色比起在台湾的时候红润了点,可她那张曾经浑圆的小脸依旧尖瘦,纤细的身子恍若不堪一折…… 但这都无损于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东方女人独有的神秘感与纤弱气息。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人开口破坏午后的宁静安然,默契十足的穿过了大半的草皮,在校园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 他清清喉咙,很生疏的问了句:“最近好吗?” “老样子,说不上好或不好。” 她落寞的语气,听得他有些心疼,也有些气恼。 这是她的人生啊!难道她就打算这样过下去吗? 他宁可看到的是那个烦死人不偿命的小妖女,也不要这个显得低落、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快乐的万里。 他想起那个有着爽朗笑声的万里、那个唱着零零落落的儿歌的万里、那个哭起来很惊天动地的万里…… 那个万里到哪儿去了? 眼前的她,犹如一具没了魂魄的躯壳,似乎没有任何风雨能让她的心海再起波澜。 这不是他印象中的万里啊! 他有点气恼,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她,倏地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走!” 她跟着走了一小段距离,轻轻的问:“去哪?” 允晴没有回答,配合着她的速度放慢脚步,“带妳去玩。” “我下午还有课。”她仍是温吞吞的,找不到一丝的情绪。 他很绅士的为她开了车门,很绅士的微笑,却说着很不绅士的话:“逃课一天不会死。”语毕,他绽开个更大的笑。 万里那双依旧明亮的大眼睛定定的望着他,半晌才应了声:“喔。” 他把她塞进除了驾驶座之外唯一的座位,替她绑好安全带后,再绕到另一头上车。 “出发啰--” 第六章 一路上,允晴把音乐开得震天价响,并不时跟着哼唱,热闹的旋律与节奏似是一场嘉年华会。 万里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只是默默的坐着,水灵的大眼睛难得安心的不去观察四周环境,因为在她身旁的是她最亲的晴晴哥哥,就算他真的把她载去卖了,她也会认为那是为了她好。 车子顺畅地往郊区方向移动,绕了老远的一段山路,四周的人烟渐稀, 只有阳光不时的树梢探头出来看着他们。 来到一片浓荫蔽日的丛林前,他踩了煞车。 “下车吧!”关上了音乐,四周山谷还有着欢乐的回声。 她很听话的下了车,却不明白他带她到这种荒山野岭做什么。 他帅气的翻跳下车,从冰筒里拎了中途买来的一打啤酒,一手牵着她,绽开个迷人的笑,“跟我来。” 允晴带着她穿进两棵大树间的小道,走了一小段崎岖不平的坡地,蓦地离开了树林,眼前是豁然开朗的一片宽阔。 这大概是月复地广大的美国最大的优点了,因为地方太大,还有很多未经开发的处女地,足以让人探索。就像这里,距离市区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却有着与都会风貌截然不同的自然景观。 “啊!”万坚情不自禁地叫了声。 眼前的一切,简直美得不可思议。 橘黄的光芒柔柔地笼罩了大地,美丽的晚霞淡淡地抹在天际,和煦的微风徐徐吹来,像一双温暖的手拥抱着她,没有一丝燠热,只有犹似乡村音乐里才能感受到的清新与快乐。 允晴开了瓶啤酒,趁着还冰凉着,大口、大口的灌下,然后畅快无比的啊了声,彷佛心头所有的郁闷都在这一声中散尽。 “要不要来一口?”他满足的笑开了平日正经八百的眉宇。 她望向他,他的双眼折射着夕阳余晖,映照出钻石似的璀璨亮度,自然的吸引住她的目光。 接过他的啤酒瓶,连忙收回视线,在树荫下找了个大树根坐着,对着瓶口小口小口的啜饮。 “我心情不好时都会到这里来。”他又开了一瓶,咕噜噜喝了大半,“这里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吧!” 万里没想到他会同她说起这么私密的事,诧异之余,不小心又看向他,幸好他并没有对着她,只是眺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势。 他继续说着:“其实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并不像大家所以为的那么适应,我只是不喜欢跟家里的人诉苦。” 她看着他的侧面,这才发现原来他的五官,比她记忆中还要深刻。 深邃的黑眸凝望着远方,专注的神情让她的胸口怦然一动;他的鼻梁高挺、鼻翼丰满厚实,刚毅中带有孙家人天生的傲气;还有那张时时紧抿的唇,倔强与温柔并存,看似冲突,却也更突显了他的本质…… 他变了,变得比她记忆中还要迷人。 他也不了解为什么会对她吐露从未说过的心事,或许是在这样宽阔的空间里,容易让人敞开心怀、或许是对她不再抗拒,也或许是酒精作怪…… 他再喝了半瓶,仍将视线停在远方。 “那时候,我-点也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他们的口音跟我们学的有些不一样,说话一快,我根本听下懂;课本翻开有一堆字不认识,学校里竞争又大,我从台湾的优等生突然变成了最后几名,还被叫去谈了好几回,差点连书都念不下去。” 这是身为孙家人的他所不能容忍的事。 她懂的,她一直知道孙家人都拥有一副傲骨,尤其是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根本不容许自己犯一丝丝的错误! 饼去,小提琴课哪怕只错了一个音,他也会躲在房里练习拉一百次,更甭说是功课成了最后几名,还差点被退学了,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我只能努力的读,别人读一小时,我读一天,好不容易才把课业救了回来。”他说完,喝下瓶中最后一口啤酒。 她听得好心疼,因为她太了解,在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隐含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允晴转过头,歉疚的笑了笑,“对不超,大老远带妳来这,让妳听我说这些无聊的事,没把妳闷坏吧!” 万里轻轻的摇头,黑亮的眸子漾着无比的温柔。 她很高兴能听到他告诉她,也许他这辈子都没打算要说出口的话,至少证明了他把她当成了个很亲密的人。 他举起刚开的啤酒,与她手中的瓶子轻轻一碰后,仰头大口灌下,清脆的碰撞声悄悄地敲进了他心头最不设防的那一个角落。 她像是鼓起了勇气,将手中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黑瞳深邃得似看不到底,平静的说了她原本没打算说出口的话:“那时候,我以为我快死了。” 后来的日子,她独自栖身在孙家,明知道大家都待她好,也真心的关怀她,但她就是无法与他们分享当时那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受,也不能把她痛苦的心情说出口,一直把事情全都闷在心底,闷得几乎要病了。 他微微的一震,心中明白她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原先他带她来的用意,只是想让她散散心,没想到会听到她说出当时的心情。 她轻轻的说着:“从小,爸爸就很少在家,妈咪说爸爸工作忙,所以才会很少回来。可是,就算爸爸在家,他也不会来抱抱我,几乎都待在书房里工作,我一直以为大家的爸爸都是这样。” 或许是因为已事过境迁,她才能如此平静吧! 但她越是平静,他越能感受到她受到的伤害,那是道深不见底的伤,即使时日再久,痕迹也永远不可能抹灭的。 她无意识的双手抚着肩膀,像是将自己环抱着,却不经意的流露出她的渴望,轻笑着说:“但没有关系,我有妈咪,有你们疼我,我还是很快乐。” 疼她?他有吗? 他巴不得能离她越远越好,还常使计拐骗她,她竟说他疼她!? 允晴真的不懂,过去她到底是碍着他什么了?竟让他对她有如此异乎寻常的反感? 坦白说,小时候的她是对他依赖了点儿,或许也真的给他带来一些不大不小的困扰,但在他那段苦闷生涩的青春期里,所拥有的记忆几乎全都是和她有关的。 他在躲躲闪闪中,度过了他的少年时期,而她却在他的逃逃避避中,失去了她最纯真的童年。万里不过是渴望有个哥哥可以呵护着她,她也是真的将他当自己哥哥一样的敬爱尊重;但是他呢?却是对她不屑一顾,若真要追根究底,到底是谁欠谁多一些? 一想到这点,允晴的心犹如自由落体般地直直坠落,他不禁又看了万里一眼,恰巧她也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随即又各自错了开去。 他见到的不再是一双充满欢欣与期待的眼眸,她那深邃的双瞳里彷如被投入了两锭陈年古墨,有种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深沉。 这一刻,他全忘了万里妖女的可怕,只记得自己是如何欺负她,也就更觉得亏欠与愧疚了。 允晴没有开口,只是搂上了她的肩头,给予她实在的支持。 也许,把闷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再大哭一场她会觉得舒服点。当他的手搁上她肩膀时,她侧过脸朝他微微一笑,感激他的支持,随后视线又飘向远方。 “就这样无忧无虑的活到了十五岁,我一直都是很快乐的,直到有一天半夜,我听到爸爸书房里传出很大的声音,我起床去看,书房里乱成一团,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妈妈披头散发的拿了爷爷留下的花瓶,砸向爸爸。 爸爸的头破了一个大洞,满脸都是血,妈妈还不肯让爸爸去医院,继续拿东西丢,爸爸不断的骂妈妈是神经病,抓着妈妈的头发往墙壁撞,妈妈一直叫一直叫,爸爸还是不肯停……” 说到这,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眼眶也红了。 一向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夏妈妈,与永远西装笔挺、高高在上的夏爸爸,两人扭打成一团!?他光想象都觉得惊心动魄,可想而知身为女儿的她,心底会有多么的混乱与惊惶。 “一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妈咪跟孙妈妈常常聊着聊着就哭了的原因。”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约略沉静了会儿,平息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才再睁开眼,“之后,爸爸难得的天天在家,但他们几乎天天都在吵,就这样吵了一年多,妈咪手腕上全是一道道自残的痕迹,人也变得很憔悴、很神经质,还说要带我去北海岸那边跳海,因为以前爸爸就是在那里向她求婚的。” 他可以想象,那对她来说,会是多么可怕又漫长的一年。 才十五岁的女孩,能够承受这么多吗? “知道我为什么叫万里吗?”她没来由的问了这一句。 允晴默然地摇摇头,从小他就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孩,会取蚌这么男性化的名字。 见他不答,万里径自地说下去:“其一是为了纪念,万里是爸爸向妈求婚的地方;还有,因为爸爸希望我是个男孩。” “嗯。”允晴应了一声表示明白。 “爸爸一直想要个儿子,偏偏妈生完我之后就没再怀孕了。后来,当爸爸外面那个女人帮他生了个儿子之后,他才决定要跟妈摊牌。” 万里扬起头,眼神里有着一丝自怨,嘴唇却倔强地抿着,“他们吵架的内容全都是我,所以我在想,如果没有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听到这,允晴再也忍不住地将她拥人怀中,“妳怎么可以这么想?” “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想?” 她说得很轻很轻,但对他来说却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为什么不找我?” “我……” 她也想找啊! 在那段争执吵闹的日子里,有多少次她都想要找他,但却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又不敢问孙妈妈,更不敢打扰他。况且,他远在台南,就算联络上了又能如何?他能帮得上什么忙?能让她爸妈不要分开吗? “那次我回来,妳可以跟我说啊!” “我怕……”她抬起了小脸,遥望着远方。 “怕什么?”他不明白,“妳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妳有什么事应该找我才对嘛!” 她几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不带喜怒哀乐的说出了当年的心情,“我怕你觉得我烦,整天缠着你,像阴魂不散的幽灵。” 这几句话好像……好像很熟悉…… 允晴一口气干了另外半瓶啤酒,微晕的脑袋蓦地想起了,那句话是他跟同学所说的。 “妳听到了?” 他无头无尾的问句,也只有她听得懂。 “嗯。”她点点头,淡淡的说:“其实你说的也没错,被我那样缠着不放,任何人都会觉得烦。” “万里,我……”他想解释,可他并不想因此而说谎,毕竟他的确是为了躲避她的纠缠而逃到了南部。 反而是万里掉过头来安慰他,“别这样,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所以他才更心疼。 “从小,每个人看到我,都会露出巴不得把我抱进怀里的表情,只有你不是,或许潜意识里,我希望你也像他们一样,才会老是黏着你吧!”说完,她还朝他笑了笑,想假装自己不在乎。 允晴不忍见她委曲求全的楚楚可怜模样,有点气恼,“妳为什么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揽,不让人分担?” “没办法,这就是我啊!”她潇洒的笑了笑。 嘴上这么说,其实万里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只喜欢他。 明明孙家兄弟们均有着近似的俊秀轮廓,也都相同的优秀出色,可她就是只对允晴有着特殊的好感。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就是喜欢他。 她也相信,对他的喜欢,是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化的。 他凝视着她,清楚她这种个性是不会改变的,但仍不放心的叮咛了句:“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别把自己给压垮了。” 除此之外,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嗯。”她噙着一抹笑,轻轻柔柔地应了一声。 她所需要的,也只是有个人心理上支持她吧! 他揉着她的头,将她一头细长整齐的发丝揉得像鸟窝,又是怜惜、又是不舍的开口:“妳喔--” 万里晃晃空空如也的酒瓶,“再给我一瓶啤酒吧!” 他抛给她一瓶,自己也拿了一瓶,两人-起旋开瓶盖,不约而同的高举起酒瓶,敬天敬地也敬对方。 她难得俏皮的扬扬眉,“干了吧!” 他也笑了,坏坏地上下打量她,“妳喝得赢我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语毕,她不等他,先喝了几大口。 “妳作弊!”他也急忙的仰头灌着,边喝着还不忘很坏心的用手拨拨她的瓶身。 被他这一拨,啤酒一时拿不稳,洒在身上,她懊恼的叫着:“喔!你赖皮!人家的衣服都湿了啦!” “谁叫妳要作弊!”他得意洋洋的吐吐舌头。 “才不是咧!”她不甘愿,“以前你就最喜欢捉弄我了,老是在我喝东西时搔我痒,不然就是故意吓我一跳,害我喝得满身都是,然后又笑我笨,说什么我嘴巴有破洞才会漏出来!” “喂喂喂!也不过就那么一次、两次,而且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需要记恨到现在吗?”他立即驳斥。 “什么一次、两次!少说也有几十次才对!” “就算是几十次,那又怎样?”他瞪她一眼,“我还没跟妳算妳害我一天到晚转学的事,妳还恶人先告状!” “我哪有害你一天到晚转学?” “妳还敢说没有。” “本来就没有!” “好,转学的事就算了,我不跟妳争,但我那些模型呢?” “什么模型?”她完全没印象。 “妳第一次来我家,就把我的模型全毁了,还有我的小提琴、钢笔……” “乱说!我才没有咧!” “什么没有!妳明明就有!” 万里无意间露出久未出现的笑颜,装凶的一手扠腰,“那你怎么解释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你同学?” 允晴跳了起来,“小姐,我问过妳的意见耶!妳不反对,我当然给他们啊!这有什么不对?” “不反对不代表同意呀!而且你劈里啪啦就问完了,我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这怎么能算是同意?” 十八年的纠缠,两人拥有太多太多共同的回忆,话匣子一开,谁也停不住,什么小事都能拿出来说。 他们聊着童年旧事,又闹又笑的喝着啤酒,待他们全部喝完,天色早不知在何时暗了下来,满天的星子眨呀眨的,月牙也笑弯了腰。 或许是压抑许久的心理得到了抒发,也许是累了,万里倚着大树打起盹来。 尽避是夏季,夜里的郊区还是有些许凉意。 允晴一边搓搓手臂取暖,一边站了起来。因为喝了太多的啤酒,有些醺醺然,他脚步轻浮,拿了挂在树梢上的衬衫外套后,又跌跌撞撞地走回,细心的罩上万里的肩膀,以免她受凉。 她动了动,想找个舒服的位置睡,但大树这样硬邦邦的,怎么可能会有舒服的位置? 他几乎想都没想的就把她拉进怀中,就近提供了个现成的枕头。 她嗅着熟悉的味道,蹭了蹭,整个人窝在他的腿上,顺手环上他的腰际,很安心的再次入睡。 他拉拉衬衫,密密的盖在她身上后,轻轻的抚模她依然如孩童时黄软的发丝,不经意地流露出一抹温柔,唇瓣微微地扬起。 万里不知睡了多久,他就这么充当枕头,腿麻了也不敢动,怕惊醒了她。 允晴温柔的看着她,眼中有着连他都不曾发觉的浓浓疼惜与爱恋,将她的容颜深深地凿在心底。 比起初见时的圆润,十余年后的她虽然消瘦不少,可整体的轮廓却没有太大的改变,仍旧有着一张粉雕玉琢的细致容颜;一只水汪汪的眼睛,又大又亮;小巧的鼻子挺而翘;象牙白的粉颊因为酒精而泛红,正好与嫣红的唇瓣相呼应。她的唇瓣……红得像樱桃,令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尝一尝,是否真如外表这般美味可口。 心头蓦地闪过这个令他惊愕的念头,但他不敢再去想。 太可怕了!幻觉,这全都是幻觉! 他们不是仇人吗?过去的日子里,他一向视她为天敌,与她誓不两立,他怎么可能会…… 好,就算不是仇人好了,难道他们不算是兄妹吗? 尽避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可她几乎可以说是在孙家长大的,跟自己的亲妹妹没有什么差别,他又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 他惊慌的甩甩头,想甩掉这可怕的念头。 唉!人家说喝酒容易乱性,难道连他都无法幸免? 允晴做了几次深呼吸,试着堵住心口逐渐流泄的,然而那已然崩裂的缺口却一直在扩大、扩大…… 其实万里不像他所以为的那么讨厌。小的时候,她真的很可爱,就像所有人心中想象的小天使一样;长大以后,她仍是不减纯真甜美,甚至随着时间而变得更加清丽可人,让人移不开目光。 包或许,早在少年时期他便已发觉了这一点,却又不想承认,才会刻意将她当成了敌方,想尽办法躲开她吧! 他轻轻地拨开落在她脸上的几绺发丝,她微噘的唇瓣更加完美地呈现在他眼前,他终于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想要一尝这甜美醉人的滋味。 就在两人之问的距离只剩最后十公分时,在他怀中的万里蓦地睁开眼睛,天真、纳闷的问:“晴晴哥哥……你在做什么?” 允晴当场呆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然后编了一个很烂的理由,“我、我看妳脸上好像有脏东西。” “有吗?在哪儿?”万里从他怀里挣开来,不疑有他。 “呃……我帮妳擦掉了。”他撒了个谎,心虚的不敢看她,怕被她视破他超蹩脚的借口。 她回以甜甜的一笑,“谢谢你。” 允晴忙将她的注意力移转,以免她发觉不对劲。他一手指着满天的星斗,道:“妳看,星星好美。” 万里跟着他扬起头来,轻声的惊呼:“啊!真的好漂亮耶!”她站起身来,仰望着天空,洋溢着有如儿时欢乐的笑颜。 允晴看见她的笑,心里有着暖暖的感动与满足,不禁暗暗地发誓,这辈子,他再也不要让这样灿烂的笑容从她脸上消失! 第七章 经过那一夜,允晴与万里之间,似乎产生了些若有似无的特殊情谊。 而允晴克服了初来乍到的不适应,恢复从前在台湾时的优秀,光拿出五成功力在课业上,已让他成绩名列前茅,顺利拿到硕士学位,并继续攻读博士;至于另外的五成,他几乎都花在万里身上,陪着她慢慢走出郁闷的情绪。 有了他的陪伴,万里一扫过往的阴霾,人也开朗得多,每天快乐得像只小鸟,脸上时时挂着甜甜的笑。她在语言学校结业后,申请到允晴学校附近的大学入学,延续已念出心得的国贸课程。 一有假日,他们便会一同出游,体验美国融合了各种文化的不同风情、优闲漫步于各种稀奇古怪的博物馆、尝试专业的体育运动、在星空下沉醉于美妙的古典乐声中、扬帆出海逍遥游、探寻落矶山恐龙公园的恐龙足迹…… 他们渐渐习惯了与对方共同面对挑战,也习惯了与对方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两人之间的默契无可比拟。 没人说破,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已在自己心中,占据了无可取代的重要位置。 这日,允晴趁着空档载她到邻近的郊区,在古色古香的农庄订了间小木屋,预计在这人情味浓厚的小地方度两天假,体会一下他一直向往的优闲乡村生活,也让他们因课业而紧绷的心灵得到放松。 一幢幢可爱的小木屋所组成的农庄外,净是一排排矮小的树木,辽阔得几乎看不到边际;翠绿油亮的树叶下,垂吊着一颗颗鲜红欲滴的樱桃,数量多得令人咋舌,也美得令人惊叹。 整个下午,两人边玩边吃,采收了一大篮满满的樱桃后,与农庄中的每一个人共同享用晚餐,宽大的长形桌上摆满了当地的家常菜,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可两人却吃得十分满足。 饭后,大家玩起了扑克牌,席中好奇的询问农庄主人一家,如何维持这一大片的樱桃园,也与其它几位观光客聊聊各自的世界,嬉笑之间,时间也不知不觉地流逝了。 直到夜已深了,一对新婚夫妇直打哈欠说想休息,大伙儿很识相的结束牌局解散。 回到至少这两天是属于他们的小木屋,允晴送她回到房门口,愉快的与她道别,“晚安了。” “你也早点睡。” 必上房门前,他轻轻的唤着她,欲语又止,“万里……” 她回眸一笑,“嗯?” “我希望,以后妳别再叫我哥哥了。” 万里顿时有些错愕,“为什么?” 他不喜欢她跟在他身边吗? 就像过去,他一直都不喜欢被她这样缠着不放,现在也是吗? 经过这两年,她还以为他们就算不能成为情人,也可以是兄妹,或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啊! 就在这种时候,听到他说不要她以后再叫他哥哥,她怎么能不错愕? 允晴与她相对,两双眸子交会,半晌才说:“也许,我们已经到了不该再这样叫的时候了。” 整晚看着那对新婚夫妇亲亲热热的甜蜜模样,不禁触动了他的心。 他也是反复考虑了很久,才鼓足勇气作出这个重大的决定。 毕竟两人从小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若没有一定的把握,以及准备与她有个结果,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跨越这道最后防线的。 但她误会了。 她匆匆别开脸,紧咬着下唇,闷闷的说:“我知道了。”她心慌得想要躲回房里,无法在此时面对他。 他急忙的拉住她的手,“妳别走啊!” 是他太急了吗? 他以为经过这两年的时间,她应该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们是有可能变成一对的,不是吗? 毕竟用膝盖想也知道,谁会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妹妹身上? 几番拉扯,逃不回房里,万里蓦地拔腿往外跑。 允晴愣了愣,很难想象向来完全没有运动细胞的她,会突然跑得这么快,待他回过神想要拉住她时,她已冲出楼下大门,不见人影。 当初在机场寻不着她的恐惧感,瞬间将他包围-- 不,他不能让她就这样消失,绝不! 他三步并成两步的跟在后头冲了出去,在樱桃园里四处寻找她的踪影。 “万里--” 若她不想改变,他们可以维持现状! “万--里--” 若她觉得太快,他们可以慢慢来! 他四处张望着,并不住地呼喊着她,也顾不得这样的音量会惊扰到别人,一心一意想的只有万里一人。 “万里--妳在哪?” 只要她快乐,她要怎样他都依她! 但是,她不能就这样消失啊! 半?,在一片黑暗的果园中,他看见了她雪白裙子的一角,还有隐隐的啜泣声传出。 她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接近,倏地站了起来又要逃跑。 他想都没想的一把拦住了她,将她结结实实地拥入怀中,唯有这样紧紧的拥抱,他才能深信她是真真切切的在他身旁,不会再溜走。 “万里……” “你都不要我了,还抱着我做什么?”万里说得极委屈、可怜,哀怨的想挣月兑他的拥抱。 别再这样抱着她了,她怕自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啊! 饼去她还能说服自己偷偷的喜欢他就好,但经过这两年的相处,他突然又说不要她,她怎么还能压抑得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妳了?”他将她抱得更紧,心疼的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才刚擦过,又落下一串。 “你刚才说……呜……说叫我以后不要再叫你……”她悲从中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拚了命的掉。 她的眼泪让他的心都慌了,急忙解释着:“我是说,希望妳以后不要叫我哥哥,因为我们并不是亲兄妹啊!” “啊?”她顿了会儿,眨眨眼,确认的再问一次,“你不是不要我?” “当然不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我以为……呜……我现在……呜呜……现在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我以为连你也……呜……”一时触动心弦,她又哭了,管不着什么男女应有的距离,哭倒在他怀中,也不小心吐露出她对他的情感。 如今父母离异,爸爸已有了新的家庭,妈妈也试着再有新恋情,只有她孤伶伶一个人,无依无靠的。 幸好还有她最喜欢的他在身边支持着她,若是连他也不要她,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 “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不要妳!』他紧紧的抱着她,鼻头有些发酸,“妳也要答应我,永远不要再逃跑了,好不好?” “嗯嗯嗯。”她又哭又笑的点头,也紧紧的回抱他。 只要他不会不要她,什么她都答应。 他松开了对她的箝制,低下头,细心的替她抹去泪痕,爱宠的道:“傻瓜,眼睛、鼻子都红了,像只小花猫……” 方才哭得太厉害,此刻她仍有那么一点哽咽停不了。 他用手帮她理理飞散的发,照她的习惯整齐地塞到耳后,“以后别再叫我哥哥了,知道吗?” 她只是点头,静静的感受着他的温柔,明知不应该,却不小心又多喜欢他一些、再一些些。 他将她的发丝全理好,大手停在她的腮边,却无意离开那细滑的肌肤。 “我希望妳直接叫我的名字。” “允晴……”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她不知为什么只是唤他的名字也会脸红,也许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点,呼出的气息就在这么小小的空隙间混合为一,再也分不出是谁的。 她羞赧的低下头,赫然发觉自己的手还环搂在他的腰际,小脸顿时更红更烫了,双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心慌意乱的抬起头来,正巧迎上了他的,他的眼睛溢满了浓浓情感,几乎要流泄出来。 是她看错了吗? 如果是,请老天让她再多看一秒钟吧! “万里……” 尽避已下了决心,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允晴还是有些难为情,到底他不惯于游戏人间,谈过的恋爱屈指可数,这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时刻、很认真的话语,并非随口讲来哄女孩子的。 她有些紧张,不知他要跟她说些什么。 “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进展到另一个阶段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刻意说得很模糊,却指望她能听得懂。 “嗯?”她也听得很模糊,一脸纳闷。 两人真的是太熟了,熟到不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允晴连忙解释:“我是说我们……” 说到这儿,他想一想,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心一横,干脆俯子,以行动说明他的想法。 她很认真、专注的听他要说什么,可他迷人的轮廓却毫无预兆地渐渐逼近她,而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唇与她的紧密贴合。 相识整整二十年后,在一整片樱桃树与趴在窗边偷看的十数双眼睛见证下,二十七岁的允晴轻轻地吻上了二十三岁的万里。 脑门轰地一声巨响,她忘了呼吸,心顿时漏跳了好几拍。 半晌,他缓缓地退开,紧张的舌忝去唇上残留的香甜,双眼饱含着错综复杂的情绪,担心见到她的拒绝或惊吓。 回过神来,万里慢半拍的抚上自己的唇瓣,上头还依稀有着他的味道,一丝丝牵动她早已悸动的心扉。 温温的、软软的……他的唇……他吻了她!? 她是在作梦吗?好虚幻、不踏实,但又--很甜、很甜。 “我们这样……”她的脸红得足以和熟透的樱桃媲美,原本就柔柔的嗓音这时更显娇羞,“算是进展到另一个阶段了吗?” 他慎重的考虑了会儿,“应该还不算吧!最多只能说是进步了一点点而已。” 对于他的答复,她有些傻眼,“啊?” 都已经亲亲了还不算,那要怎么样才算? “要不要试看看再跨进一大步?”他扬扬眉,坏坏的建议着。 慢半拍的她这才领悟到他是逗着她玩,她娇羞的低下头。 允晴笑了,将她拥入怀中,再次吻上了她。 这一次,不只是蜻蜓点水的吻,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热吻,彻彻底底将两人的关系跃进到了另一个阶段。 *** 棒天一早,允晴等不到天亮,就来敲万里的房门。 万里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开门,“晴晴哥……嗯……允晴,这么早有什么事啊?”唤了二十年的称呼突然要改口,一时还真不习惯。 “快!快去换衣服,把行李收拾一下,我带妳去另一个地方。”允晴连声催促着。 “去哪儿?” “先别问这么多,快!我在大门口等妳。”他焦急地看了一下手表,“再慢就赶不上飞机了。” “赶飞机?我们不是昨天才刚到这儿吗?” 万里嘴里嘀咕着,但仍是听话地奔进屋里,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拎着行李再跑到门口时,允晴早已经办好一切退房的手续,将车子开来等她了。 她一头雾水,不明白允晴还要载她去哪儿,不过她也不管他会载她去哪儿,早在儿时见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经将自己交到他手上了。 一路上,允晴只是注意着时间,将车子的速度催到极限。 万里有几度想开口问他,但都忍了下来,她知道她的晴晴哥哥……不! 她的允晴一定是要给她一个更大的惊喜,所以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叫醒她。 来到机场,将车子停好后,他拉着她直奔柜台。 “小姐,我刚刚打电话订好两张往奥兰多的机票,我的名字是……”允晴用着流利的英语与柜台小姐交谈着。 奥兰多?那是什么地方啊? 万里皱了皱眉头,想不起来这个陌生的地名代表着什么意义。 直到上了飞机,允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万里,”他挽着她的手,“妳知道我要带妳去哪儿吗?” “不知道。” “难道妳不怕我把妳带去卖掉吗?”他的眼里闪着调皮的光芒。 “我知道你不会。”她很果决地回答他。 他似乎很感动地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脸上轻轻地一吻,“妳先闭着眼睛休息一下!今天下午可有得妳累了。” 他的话处处藏着玄机,但万里并没再问下去,她轻轻地偎在他的肩头,顺从地闭上眼睛,想作个有他的甜梦。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佛罗里达州灿烂的阳光里,下了飞机,允晴先拦了车,带着她到饭店将行李放好,然后又叫了部出租车,小声地在司机耳边低语了几句,司机点点头,油门一加,朝着允晴吩咐的目的地开去。 这是一个充满着南方风味的城市,与万里待了一年多的美国北方有着迥然不同的风情。一路上她不停地四处张望,四周的景物不断地跳进她的眼里,令她目不暇给,像个小学生似的,对这个环境有着太多的好奇。 她想着过去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想着这一年多来的相处、想着他昨夜的表白,心里不由得有着许多的感慨。 正出神着,眼帘里乍然蹦现一个斗大的英文字--disney! 她的心跳和呼吸顿时停止了,但也只停了五秒,随即就被更强烈的心跳和更急促的呼吸所取代。 直到下了车,她仍是望着迪斯尼乐园的入口发着呆。 “万里,”允晴的声音柔柔地传人她耳中,“妳记得吗?在妳小时候,有一次夏妈妈答应妳,只要妳考第一名,就带妳到这儿玩一个月,而我却利用妳的梦想,骗了妳最爱的冰淇淋。” 记得,她当然记得!那天她还哭了一整个下午呢! 但这时,她却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那天之后,我知道妳考过许多次第一名,但是却没有人带妳来完成妳的梦想。”允晴依然在她身旁低低地倾诉着,“我想,我应该要带妳来这儿,这不仅是妳的梦想,也是我对妳的承诺。” 有颗感动的原子弹在她胸口炸开了,扬起的烟尘化作了无数的星子,从她氤氲的眼瞳里流泄出来,万里转头望着允晴,四周的空气与阳光都变成浓浓的爱意罩住她,似乎也弭平了潜藏在心中多年的缺口。 “走吧!”允晴拉起她的手,“属于妳的童话城堡,正在等着我们呢!” “嗯!” 她跟着他,走进这个梦想中的世界,在这一刻,她早已忘了过去曾受过的苦难,化身为苦尽笆来的灰姑娘,等着她的王子与她翩翩跳着最动人的舞步。 *** 确定了情感,对他们的生活并没有造成显著的改变,最大的不同大概是万里在课余时间也会去找允晴了。 他赶报告,她也不吵他,泡一壶咖啡,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看书。 毕竟对情人来说,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到处都是天堂。 万里看了看时间,放下书本,起身凑到他身旁,等待他告一段落后再跟他说话,以免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顺手把她搂进怀中,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偷香了香她粉女敕女敕的脸颊,继续专心的看着计算机上的数据。 虽然已有过更亲密的热吻,但她还是一样的羞赧,娇声问:“饿不饿?” “有一点。”他又一次的吻了她,他就是喜欢看她害羞的模样。 她又羞又怯的想离开他的腿,但他怎么就是不肯松手,又是亲又是抱的。 “我很重……” “才不会!” 两人在椅子上卿卿我我好一会儿,若不是怕她脸红太久会脑充血,他才不舍得让她起来。 她红着脸理理凌乱的衣裙,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孙妈妈寄了一些干货来,等会炒米粉吃好不好?” 他想都没想便一口否决:“不要!” 她不禁有些错愕,“你不是最喜欢吃炒米粉的吗?前几天不是还说好久没吃到台湾小吃……” “不要就是不要!”他倏地站起来,声音更大了。 尽避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坚决的反对,但万里并不介意,抿抿唇,心底盘算着冰箱里的食物能改做什么菜色,“那你想吃什么?” 对于炒米粉,其实她并不像他这么热爱,但也不讨厌就是了,纯粹是为了他爱吃而煮,既然他不想吃,她换别道就是了。 允晴走近了几步,“我想吃樱桃。” “啊?樱桃……家里没有耶!那我去……” 他贼贼的笑了,直盯着她开开合合的红唇,“谁说没有?” 万里总算发觉到一丝丝的不对劲,也终于懂得他究竟想吃什么,她怯生生的瞄瞄他坏坏的表情,不敢迎上他灿灿的双眼,很没说服力的问道:“你……你不是在赶报告?” 他朝着她走近,扯开个笑脸,极赖皮的说:“可是我肚子饿了,樱桃又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得我心神不宁,静不下心来做事,所以--” 他每走一步,她的心也跟着剧烈的跳了一下,紧张的不住吞着口水,“所以什么?” “所以我决定先吃完樱桃,再赶报告。”话方休,他已将她拥入怀中,吻上了她樱桃般鲜红欲滴的唇瓣。 第八章 两人的唇紧密地贴合着,他灼热的舌尖侵入她的红唇,来回挑逗着她的丁香小舌,浓浊的喘息轻逸。 她从羞赧到柔柔地回应着他,环抱着他精壮的身子,与他依偎着,聆听他因她而急促的悸动。 半晌,直到他气喘吁吁,才意犹未尽的别开脸,但仍有些依依不舍的轻啃着她洁白的颈项,怎么都不愿让她在此刻离开他的怀抱。 就算不能继续,能抱着她也好。 一脸的红潮褪不去,更无法忽略的是她也为他敞开的心扉。 她不可能不知道他下月复的昂扬代表着什么。只要他开口,她什么都愿意。 低哑的嗓音诉说着他高涨的:“万里……” “嗯?”她不敢望向他。 他要开口了吗? 未解人事的她尽避愿意,但心底总免不了紧张。 “记不记得,妳曾经问过我,人是如何进到妈妈的肚子里的?” 她不由得愣了愣,“啊?”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问这种问题嘛! 但她立刻了解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原本已经红透的脸在瞬间又更红了。 “言教不如身教,我现在就教妳,好吗?”他有点使坏的轻轻地啄着她的耳珠。 “不好。”她羞涩地别过脸,“你这个人好坏。” “不行,我一定要教妳,否则妳永远不会。” 允晴进一步地吻上了她的粉颈,两手也开始肆无忌惮地抚上了她胸前的柔软,用着适度的力道揉捏着。 一阵醉心的悸动震撼着万里全身,四肢百骸的力气似乎在他的大手接触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就已经离她而去,她绵软的娇躯瘫软在他的臂膀里,也不知是享受还是抗拒,只能由口中发出连自己都不懂意义的吟哦。 终于,他将手探人了她的衣服中,轻易地攫取了隐藏在她胸前的另两颗樱桃。 这一切像是早就注定的,万里没有惊慌,只有期盼和等待,迷乱的心绪让她无法抑制地弓起身,无畏的迎向他。 他带着她躺在床上,一手剥去了她身上所有的遮蔽。 她纤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媚眼如丝地瞅着他卸除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然后俯来,火热的唇和手在她身上的每一处游移。 他轻轻地咬囓着她泛红的樱桃,换来她难耐的娇吟,似乎在鼓励着他进一步的入侵。 然而允晴却不急躁,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如玉般无瑕的肌肤。 他翻身而起,轻轻压在她身上,柔柔地亲吻着她,然后以一种缓慢却勇往直前的攻势,进入了她的体内-- 万里柳眉微蹙,一阵椎心的痛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喜悦,在顷刻间包围了她,她感动的想哭,眼泪也适时地滑落在腮边。 他一边为她吻去揉合了快乐与痛楚的泪珠,一边不疾不徐的律动着。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又有了力气,双手很自然地环上他赤果的背与头,期盼着他更紧实的拥抱。 他们彼此需索着,也彼此分享着,在灼热的火焰中焚尽自己所有的爱意。 他的动作愈来愈快,她的呼喊也跟着更加急促,直到两人一起攀上了欢愉的顶峰,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呼吸,一声发自允晴喉间的低吼,代表着整个乐章的结束,他终于将自己全部给了她。 *** 在床上温存了好久,万里依偎在他结实的臂弯里,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 “哎哟!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允晴忽然叫了起来。 “怎么了?”她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看着他。 “我肚子好饿。” 她捏了他一下,“真是的,被你吓死了啦!” “我是真的很饿啊!” “好啦!好啦!我去做饭。”她瞪着他,眼里却净是深深的爱意。 “不要做饭了,我还想再吃樱桃。”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啊!”这次她给了他一记粉拳,脸上的温度又再度升起。 “哎哟!”他假装哀嚎一声,“妳想谋杀亲夫啊!” “呿!” 她穿好衣服,飞快地将需要使用到的东西自冰箱取出,借着冰箱中的凉风消褪她小脸的躁热。 他也跟着起身着衣,三步并成两步的回到了计算机前坐下,继续未完成的报告。 “对了!”他像是想到什么。 她回头嫣然一笑,“什么事?” 他的眼睛认真而灼亮,“也许下个学期,可以在妳学校附近找间公寓,妳就不用两边跑了。” 原本互诉情衷之后该是缠绵热情的,但偏巧这阵子他的功课比较忙,不能多陪陪她,让她得搭巴士往来两地奔波,他很是心疼。 为了不让她再这样辛苦,也更肯定自己想与她相守一生的心意,才会考虑住在一块。 以她方便的地区为主,反正他有车可开,多花一点时间在交通上无所谓,只要能天天见到挂念的她就好。 一时之间,她没听懂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是不舍得让她住在学校,“我住宿舍就很好了,不用找房子了。” 他的唇边绽起只有恋爱中的人才会出现的宠爱笑意,“我的意思是--找间大公寓,我们一起住。” 这次,再驽钝的人也该听懂了。 才刚刚退烧的小脸霎时又染上两抹红晕,她讷讷的问:“这……这样……会不会……太快?” 允晴故意曲解的说:“快?都二十年了耶!还不够久吗?” 她娇嗔,“哪有人连以前也算进去的!” 他好笑的看着她,“不然要怎么算?妳倒说句话啊!” 万里跺跺脚,拎着大包小包的菜躲往厨房,临进门时她突然停下来,羞答答的说:“新房子的厨房要大一点喔!” *** 四年的时间在两人的缱绻缠绵中,很快地就过去了。 取得博士的允晴,回到家族企业下其中一间子公司,担任金控部门的经理一职;刚领到学士文凭的万里,则是担任他的贴身秘书,理所当然掌控了他的每一分钟,不管是上班,或是下班。 尽避两人都没特别提起他们的关系,可情侣间总会有些亲热的小举动,哪能逃得过成日闲到发慌的孙家女人的利眼呢? 但是既然他们没打算公开,大家也就很识趣的当作不知道,只在茶余饭后拿出来,由老女乃女乃做庄,以他们几时结婚为赌盘,开放全体孙家成员下注。 必于这种家庭式的聚赌,虽然赌金都是以百万来计算的,但是警察根本管不着,就连身为当事人的允晴和万里,都被蒙在鼓里。 偏偏老女乃女乃有规定,不能让这聚赌的消息泄露出去,以免吓坏了这对小情人,因此允晴和万里根本就不知道,他俩的关系在孙家早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有时他俩相伴回家吃个饭,总有些伯母、婶婶什么的,不时凑过去探听一点内幕消息,好增加下注的筹码;叔叔、伯伯们在公司也没忘了随时探问几句,以便回家讨好太座。 然而,最糗的就是允晴的老妈了,明明贵为男主角的亲娘,她得到的信息却不比其她妯娌多到哪儿去,连想搞个内线交易都不成。 但她可不是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人,她很懂得利用她的优势,三不五时就把万里唤到房里,使尽浑身解数想让万里透露出一点儿口风。 有时候,她会诱之以利,拿出一些叮叮咚咚的手饰,然后挽着万里的手,和蔼可亲的说:“万里啊!妳瞧瞧这些玩意儿,都是我结婚时老女乃女乃送我的,妳喜不喜欢? 妳知道孙妈妈只有妳这一个『女儿』,告诉孙妈妈,妳有没有对象啊?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等妳结婚时,我把这些都送给妳。” 有时候,她会动之以情,拿出当年她演戏时的绝活儿,话说不到三句就开始掉泪。 “万里啊!妳知道孙妈妈最疼妳了,巴不得妳早点儿嫁到孙家来,我们孙家这么多单身的男人,妳到底是看上哪一个啊?想什么时候定下来啊?唉!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看到妳有个好归宿喔!” 可是不管她用尽什么方法,每次把万里逼到快吐实时,如同小说中永远迟到的屠龙王子一定会及时赶到一样,允晴总会挑准时间神奇的出现,三言两语地将她给打发掉,然后飞快地带着万里逃离八卦阵营。 这可把孙母急得团团转,最后来只好打电话给另一个儿子允言求援。 “言言,妈问你,晴晴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和万里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她拿起电话劈头就问。 允言也不是省油的灯,“妈,人家都说『赌场无父子』,更不用说是母子了,这种讯息我怎能告诉妳呢?除非……” 孙母恨不得从话筒里,把已经结婚并即将生女的儿子揪出来打,但在利益考量过后,她还是很有耐性的问道:“好吧!你开出条件来,我考虑看看。” 鳖计得逞,允言搂着身旁的妻子亲了一下,“老实说吧!我们已经开始着手要逼问晴晴了。不然这样好了,我负责从晴晴这头下手,妈负责万里那边,有消息互相联络,赌金则是各分一半,这样可以吗?” “成!”孙母二话不说,立刻答应,并不忘先问清楚,“对了,你下了多少赌注?下什么时候?” “我出一百万,赌他俩年底搞定。” 哪有人嫌钱多的呢? 但对孙家人而言,那些金额纯粹是为了让赌局更有意思一点,赢了之后才够他们买几栋房子做纪念嘛! “一百万,少了点吧!”孙母挺会算的,她是下三百万赌明年年初,如果赌金平分,对她而言是有点吃亏的。 允言哪里不知道母亲的踌躇是为何,“妈,妳放心,于莲准备拿出二百万的私房钱,也是赌今年年底,这样够了吧?” 孙母没想到这个媳妇的赌性跟她一样坚强,顿时乐得笑逐颜开,“好极了,真不愧是我的好媳妇儿。” 于是,两组人马分头进行,可怜的允晴和万里完全不知道,他俩的终身大事竟成了孙家的赌注。 *** 九月的阳光洒落在路上每个行人的脑门上,令人有点发昏。 允晴带着万里,避开熙熙攘攘的行人,来到他二哥允言所开的咖啡厅。一走进大门,阵阵的凉风倏然带走了身上的溽暑。 “怎么这么好,这么热的天还来看我们?”新婚的允言一见到他俩,笑着道。 允言是允晴的二哥,顶着高学历的光环却不肯进到集团当主管,硬是要在一块高价位的地段开起咖啡厅,两夫妻成天在外头抛头露脸,完全没一丁点富家子弟的架子在,还十分乐衷于这样的生活。 “呿!”允晴扬扬眉,“谁说我们是来看你们的?不是你打电话找我来的吗?” “呃……对对对!是我打电话找你的,我一时忘了。”允言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然后又装模作样了一番,“唉……每次一想到自己快当爸爸了,就被那种快乐的心情给冲昏头啰!” 一开始,他就想借着当父亲的喜悦,来打动允晴“想婚”的念头,不过,这招似乎不太有效。 “少说废话了!还不快把冰淇淋端上来。” 万里在一旁笑着说:“你不是说有新口味吗?” “哇靠!你们小两口一搭一唱,根本没把我这个哥哥放在眼底嘛!居然连哄哄我这个被发派边疆的兄弟都不会!”允言哇哇叫着。 “你少来!”亲兄弟就是亲兄弟,说起话来一点也不用防备,允晴毫不留情的戳破他,“老爷早给你留了位置,是你自己放弃,跑来开咖啡厅的,害我们每天累得像狗一样,你还在那边鬼叫什么?” “回去也行啊!只要我老婆答应,我就回去!”允言似乎胸有成竹。 三人视线一同挪向正在偷吃酸梅的于莲。 于莲回了三人一个白眼,“你们看我做什么?再看一百年我也不会答应我老公回公司! 在这里不是很好吗?每天逍遥自在的,又没人管东管西,闲着没事就找妈去后面的百货公司逛一逛,干嘛回去当上班族?” 于莲才不肯呢!那种每天只能等待老公回家吃晚饭的无聊生活,铁定会闷坏她的。 允言扬扬眉,“看吧!” 允晴也知道他们这对夫妻生平无大志,只要这样平平淡淡的守着咖啡厅,偶尔去巡视一下生意好到不行的海鲜楼,再领领公司的分红,便已满足了。 他尊重他们的选择,只是,少了个天生拥有财经细胞的哥哥一起奋斗,恐怕他这几年都得辛苦些了。 允言虽然平时疯疯癫癫的,没个正经,可却有颗比谁都细腻的心,他清楚明白弟弟从小就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否则也不会一回国,见父亲到了五十多岁还成日忙碌,便义无反顾的将所有的时间、精力,全奉献给了公司,并以扩充规模、壮大家族企业为己任。 他就没办法了,要他像弟弟这样,不用一个月他就疯了。 两兄弟很了解并体谅的相对笑了笑,有些话只要彼此心领神会就好,不用说太多。 “干嘛站着说话?脚不酸吗?窗边有个好位置给你们。”说完,怀孕却仍穿高跟鞋的于莲,拉着足足矮她近一颗头的万里,往窗边的座位走。 因为允晴没事就会拉着万里来这儿吃吃下午茶,再加上允言和万里也熟,于莲早就把万里当成朋友般看待。 她拉着万里走到柜台里,两眼上上下下的梭巡着一点点蛛丝马迹。 于莲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种异样的眼光让万里心里直发毛,连忙喝了口冰水来掩饰心头的不安。 肮部已明显突出的于莲不怀好意的贼笑两声,瞄过万里略显宽松的洋装,“妳该不会也是……” 闻言,万里差点被水呛到,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拚命的摇头。 她向来都不喜欢太束缚的衣着,但也不至于像孕妇装嘛! 允晴闻声,急忙走过来替万里拍拍背,“怎么了?” 于莲无辜的睁着大眼,“我只不过看她穿这件衣服又宽又大的,挺像我穿的孕妇装,所以才好奇的问了一句,是不是她也……”她耸耸肩,“我哪知道她这么敏感,问问也不行。” 他知道这个嫂嫂的心眼儿最多,于是斩钉截铁的回答:“不是。” 把答案告诉他们,好叫他们死了这条心,顺便不小心把话传回越来越八卦的长辈圈去。就算要生,他也会等婚后再考虑。 于莲结了婚依然没变,个性始终都是这样直来直往,“哎唷!你们都认识那么久了,『听说』也都住在一块了,还在那边拖拖拉拉个什么劲啊?” 丙然,一听到“住在一块”四字,万里当场羞得小脸通红,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我去洗手间一下。” 万里刚走开几公尺,直性子的于莲立即吐吐舌头,“妈妈咪呀!同居的事只能做,不能说是不是?” 此语一出,万里的脚步顿了一下,险些被自己绊倒,然后慌慌张张地把自己关进厕所里。 允睛没好气的瞪她一眼,“知道还讲!” “不说就不说!希罕咧!”于莲媚眼一抛,脚跟一旋,挺着娇贵的大肚子回吧台,继续光明正大地偷吃点心。 老婆跑了,允言只得陪笑脸打打圆场,“你别介意,于莲的个性就是这样。” 允晴哪会在意那些小事?只见他不时望望女厕方向,再算算时问,有点坐立难安的模样。 “也不过是去洗手间而已,不用这么紧张吧!”允言有点好笑的看着弟弟,“怎么,认真了?” “嗯。”他也不否认。 饼去他不是没交过女朋友,但从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这样牵肠挂肚,也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她这样了解他。 “人家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没想到最后你还是吃下去了!”允言一边说,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形容词嘛!”允晴又好气又好笑的。 允言还不放过他,“本来就是!万里从小就在我们家跑来跑去,跟自己妹妹一样,真没想到你吃得下去!” 他左一句吃下去、右一句吃下去,说得允晴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这是什滔天大罪似的。 可转念一想,他们不过就是对很普通的情侣而已,而在这个时代,情侣有些什么亲密行为也很正常,他也不是不负责任存心玩玩,为什么需要为此觉得不好意思? 他假装没听到,顾左右而言他,“这不是刚好?我不用解释家庭背景,也不用担心对方贪钱,更不用怕会有什么婆媳问题。” “唷呵!这么快就已经想到婆媳问题了啊!”允言很努力取笑着自动送上门让他取笑的弟弟。 他拿这个越来越不正经的哥哥没辙,被取笑到有些恼羞成怒,他绷着脸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见弟弟有点翻脸的前兆了,允言也不好再玩下去,“其实啊,大家都很看好你们两个,从小一块玩到大,也算是青梅竹马吧!还有谁比你们更了解对方?” 这倒是真的,没有人能比他们更了解对方了。 有时假日不想出门,他们便在露台上比肩而坐,偶尔静对品茗、偶尔啜饮几杯,居高临下看着远方河水的潮汐变换,或是欣赏观音山的夕阳余晖,即使沉默,两颗心始终都是相系的。 也因为两人真的是认识太久了,有时候他们只需要互换个眼神,便能清楚的知道对方心底在想些什么。 “你也知道妈有多疼万里,你还不快点把婚事办一办,也好了了妈妈的一桩心事嘛!” 允晴只是笑,却不回答。 这种事,哪能急呢? 再说,结不结婚只是一个形式,重要的是他们本身啊! “听说妈已经在看要送媳妇什么首饰了,爸也说要拨间房子给万里,叔叔、伯伯们那边自然也少不了。” 允言说到这里,东张西望了下,确定四下无人,才附到他耳畔低声说:“是亲兄弟才跟你说,我算过了,爸妈这边的房子跟首饰随便也值六、七千万,请客虽然比较累一点,可光红包少说也会收个两千多万,跟那些礼物全部加一加,我看一亿绝对跑不掉。” 允晴听得有些傻眼,“不会吧?” 以他职务上的需要,他自然是知道公司整体状况都很好,可也没想到会好到这样,也不过就结个婚也能收一亿。 “是真的!”允言贼笑了声,挤眉弄眼的要他看看于莲突出的月复部,“还有,你知不知道我老婆肚子的价值?』 允晴摇摇头,他只知道他们是先上车后补票,补票那日于莲还为了大肚子穿婚纱不美而大发雷霆,直嚷着不结了,吓坏一干长辈。 他更得意了,“女的!上个星期照出来,确定是女儿!” “哇!”允晴眼睛瞪得斗大。 那可是孙家全体盼了几十年才盼到的千金女啊!自然是价值连城了。 “等女儿生出来,摆摆满月酒,少说又要收个几千万了。”光想到又有白花花的钞票入袋,允言益发开心了。 这下子允晴总算懂了,兄嫂成日笑得合不拢嘴的原因了。 第九章 允言愈说愈高兴,很快乐的做出结论,“所以啦,你还不快点把万里娶进门?” 对于结婚的附带价值,相信任何人都会心动,却不包括允晴在内,因为这并不是他最大的考量。 他只希望她快乐,若她满足于现状,他也不想改变些什么,就这么相互扶持到老也无所谓。 “你别只是笑,好歹也说句话嘛!”对于弟弟不做任何表示,向来好脾气的允言也急了。 允晴不回答,他就没有答案可以回报那等着好消息的娘亲了。 再说,他下了重注买他们年底前搞定,现在都年中了,还没半点消息,他怎能不急? “你要我说什么?”允晴决定装傻。 “吼--你这根本是明知故问嘛!” 允晴视线往旁边挪了一秒又回到哥哥身上,完全不能掩饰也不想掩饰眼中的笑意,“万里回来了,你还是回去陪嫂嫂,别打扰我们谈情说爱。” “我……” 允晴先提醒他,“还有三公尺。”然后眨眨眼,将声量压得更低,“有什么最祈内幕,一定第一个通知你。” 万里坐回允晴身旁,小岛依人的偎进他的臂膀,娇羞的说:“你们兄弟俩在聊什么?聊得挺开心的嘛!” 允晴说谎不打草稿,“我们在讨论哪种冰淇淋好吃。” 允言脸部一阵抽搐,方才明明是一句“住在一起”把万里逼去洗手间,现在说是讨论冰淇淋,这种鬼话谁会相信? “喔。”对于他所说的话,万里没有一丁点的怀疑。 允晴绽开个笑,“老板,先弄两客圣代来吃吃吧!我想亲自试试,才知道那些杂志是不是收了钱,才给你们这么高的评价。” 允言很想再加把劲,但万里已回到了座位,虽然大家都很熟,可到底女孩子脸皮薄,他也不方便当着她的面逼婚,只得把话吞回肚子里,配合弟弟一同演起戏来,“开什么玩笑!我需要拿钱贿赂吗?” 允晴和万里两人不约而同的说:“那可不一定唷!” 语毕,小情人满心甜蜜的对望一眼,万里甜甜的笑倒在允晴怀里。 允言瞪他们一眼,有些不爽他们都好到这种程度了,还不快点结婚,害他赌注越下越大,却等着被全家最有钱的老女乃女乃通杀。 他左晃右晃的回到吧台,还没开始动手,于莲就先凑了过来。 “怎么样?有没有透露一点口风?” “没有。” 一听到没打探到消息,于莲连忙当作没事的人般,“喔,那你自己回电话给你妈,刚才她打了好几通过来问。” 允言跺跺脚,“妈也真是的,急成这样,如果不小心让晴晴和万里知道了内幕,不只是赌金要没收,还要赔其它人的损失,那不是亏大了!” “那怎么办?难道你对你弟弟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有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干著急了。”允言皱皱眉头。 表主意一向最多的于莲也跟着老公皱眉,不一会儿,她忽然猛力地一拍桌子,惹得咖啡厅里一对对的情侣纷纷侧目,却不包括他们谈论的那对情人,只见他们俩依旧甜甜蜜蜜的说些绵绵情话。 但于莲从来不管别人怎么看,拉着允言的手,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女孩般兴奋的说:“有了,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了。” “什么办法?” “这个办法,我们只能提供,负责进行的人必须是妈。” 看她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允言不禁心痒难搔,“到底是什么办法?妳快说呀!” 于是,于莲凑到允言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天,只见得允言的两眼不断的发光、再发光,像是霓虹灯一般,映射出两个大大的“$”。 *** 一方面是为了不让允晴丢脸,一方面也是为了报答孙家对她的恩情,万里在公司里的表现相当出色,一人应付原本得请三人才能处理的工作,丝毫没有因为她的特殊地位而有懈怠,回国不到三个月,她的薪水就连续调升了二次。 有几个和允晴相同等级的经理,明明知道万里和允晴永远同进同出,应该是有些不可告人的关系,却老喜欢打趣的告诉他,希望能将万里调到自己的部门,或是想介绍什么亲戚跟万里认识。 而允晴总是相同的一个答案--想都别想! 当万里逐渐地在工作上站稳了脚步,她仍然没有忘了当年孙母的疼爱。 每个星期天,她一定到孙家探望孙母,和孙母说上几小时的话。但是,在这个并非假日的傍晚,她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孙家大门。 “孙妈妈,我有点事想跟妳商量。” “来这边坐。” 孙母拉着她在身旁坐下,心里暗暗叫好。正想去找万里,没想到她就来自投罗网了,现在刚好可以试试于莲那个方法灵不灵。 “现在我的工作已经稳定了,我想每个月领了薪水就还妳两万。”万里自皮包中拿出准备好的信封袋,诚恳的说:“我知道这点钱跟我在美国的花费比起来不算什么,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哎唷!妳有这份心,孙妈妈就很高兴了!”孙母当然不收,又将信封袋推回去给她,爱宠的瞪了她一眼,“妳啊!现在才刚上班,薪水也没多少,把钱给我之后,妳怎么过日子?” 她把信封袋推到孙母面前,“我也没花什么钱。” 这倒是真的,吃都是自己开伙,衣服她也很少买,住的房子是孙家名下的,出门都有允晴开车……她真的不用花什么钱,只要留一点以防万一就好了。 “年轻女孩子总要多买几套新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是不是?”孙母又把信封推还给她。 “孙妈妈--” “反正我又不缺钱用,这些钱妳还是自己留着吧!” 看着信封袋被这样推来推去,万里急得整张脸都涨红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很感谢妳把我当女儿一样照顾,给我很多很多的疼爱,还送我出国念书……” 孙母听到这边,瞬间露出刚从连续剧学来的慈禧太后架式,脸一拉,眉头一皱,戴着翡翠镯子的纤纤玉手冒着折断指甲的危险,重重的拍上桌子,头上的翠玉发簪一阵摇晃。 “听听妳说这是什么话?明知道我把妳当女儿,还来跟我算这些!栽培自己的女儿花点钱又算什么?只要妳能念,就算要卖祖坟,我也让妳念到底!以后妳敢再跟我说一次这种话,我不把妳拖出去打三百大板,我就不是人!” 万里听得感动莫名,在父母那边得不到的亲情,有孙母加倍的给她,这是她的福气啊! 万里环抱着孙母的手,眼中泛滥着水气,哽咽的说:“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报答妳的恩情……” 孙母一边慈祥的拍拍她的背,脑袋瞬间闪过跟于莲套好招的中国电视史中,连续剧最经典的报恩方式,美丽的眸子贼兮兮半瞇了起来,声音却仍努力保持自然的问着:“万里啊,妳今年几岁了?” 万里就是这样没心眼的人,也不会去想为何孙母会突然说起这个,直觉反应的回答:“二十七了。” 问完年龄,很理所当然的,接下来必定是这一句。 “有没有男朋友?” 虽然是明知故问,但这是这场戏里一句很重要的台词,不说不行。 “呃……”万里有些尴尬。 与允晴正式交往了七年,虽然并无刻意隐瞒,但也没在孙家公开,现在问起这个的是男方的母亲,又与她情同母女,她也不好意思突然告诉她实情。 还不从实招来? 他们真以为不说就没人知道吗? 既然不说,她自有另一套办法治他们。 孙母扬扬眉,在心底叨念了几句,随即又恢复为那个永远和蔼可亲的贵夫人。 “既然妳到了适婚年龄,又没有对象,一天到晚老是嚷嚷着要还我钱也不是办法,我看妳干脆以身相许好了!” “啊?”万里有些傻眼。 她有没有听错? 孙母继续说着:“我们孙家一向阳盛阴衰,有三十几个未婚男人,除了允言和他几个堂兄弟已经死会了,其它的让妳去挑,总有一个妳看得上眼吧!” 万里越听越呆滞,“孙……孙妈妈是认真的?” “那当然!”孙母说得肯定。 孙母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演技,实在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过年时一定可以领到大家长发的杰出贡献奖,还能从婆婆那边赚到一大笔赌金,这个世界真的是太美好了! “呃……” 孙母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孙家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帅,还全是学有专精的专业人士,少说也都戴个硕士帽才敢回来,个性方面妳也都很清楚,将来又有一大笔财产可以继承,嫁进孙家有什么不好?” “这……这……”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啊! 她只是来报恩的,怎么会扯到要以身相许呢? 孙母似是看出她的犹豫,好言相劝着:“妳不是说想要报恩吗?以妳这样一万、两万的还,要还到民国几年才还得完?不如以身相许一了百了,将来心里也不用有这个负担在嘛!” “孙妈妈,我……”万里很是为难。 她不是不想报恩,而是这跟她所打算的有着天壤之别。 “妳要算,我就跟妳算个清清楚楚!”孙母再次拉下脸,沉声道:“这么多年来花的钱都还算得出来,但我花在妳身上的心血呢?妳要怎么跟我算?还有我的感情呢?妳又打算拿什么跟我算?” 孙母忽冷忽热、忽喜忽怒的反应,弄得万里不知所措,完全没有招架之力,随着她的脸色一会儿陪笑脸,一会儿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 怎么……怎么形势变了? 现在好像变成是孙家要她报恩,还指定要何种方式…… 孙母这头暗暗得意着自己息影多年,但骨子里的演戏细胞有增无减,演技发挥的淋漓尽致,想当初演戏都没演得像现在这么尽力。 “妳不说话,我就当妳答应了。” “我……”怎么能答应? “别吵!让我想想喔--”孙母还装作很努力想了想,思忖了半晌,才把和她已经达成秘密协议的男配角推上台面,“我看,妳就跟小叔吧!” “小叔?”万里瞪大了眼睛。 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想象她会跟小叔在一块,用膝盖想也知道两人在各方面会有多么的不协调。 “是啊!虽然以辈分上来说,恒泽算是长辈,可他的年纪跟妳最接近,只比妳大三岁多而已,今年刚好三十,最适合成家立业了!” 认真的说,小叔也不过比允晴小蚌十来天罢了,和万里相差四岁,但为了增加点戏剧效果,孙母硬生生把小叔塞回女乃女乃肚子里多住了半年再拉出来。 “呃……小叔不是有很多『朋友』?我想,他不缺吧……” 孙母何尝不知道小叔的习性,只不过这正是选择他的原因。 她笑着说出连自己都会唾弃的话,“哎唷!恒泽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妳也知道,以孙家的财势,总是会有些女人巴望着想当少女乃女乃嘛!那既然人家硬要黏上来,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说不要,妳说是不是?” 万里干笑几声,她跟那个名字永远跟些女星连在一块的小叔?那个三天两头被八卦杂志拍到换女友的小叔?那个老有人哭诉始乱终弃的小叔……她怎么可能跟小叔嘛! 若说是逢场作戏,他真是一年到头都在演戏,试问,哪个女人能接受? 见万里脸色不对劲,孙母突然又放软了身段,很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要让她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 “我跟妳说啊!孙家的男人里,选恒泽是最有投资报酬率。”说到这儿,她左右张望了下,压低声量,弄得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与允言在咖啡厅中和允晴谈话时的模样完全相同。 “将来分财产,他的辈分不一样,拿到的资产也不一样,而且妳也知道女乃女乃最舍不得这个小儿子,将来想必会再多留一点什么给他。若不是我们的感情跟别人不同,想说将来妳进了门,大家相处起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才不帮妳咧!” “呃……可是,我想……有没有钱不是我选择伴侣的首要条件,所以--”话还没说完,已被打断了。 “反正妳也没男朋友,就别可是了!”孙母飞快地先堵住她的话,再继续强力推销着:“妳倒说说,恒泽的条件哪点比不上别人?说学历有学历、说背景有背景,人也长得一表人才,结了婚妳也不用吃苦,只要在家里当个少女乃女乃,看妳爱请几个佣人伺候妳,还是喜欢购物血拚,都随妳高兴……” “我只希望对方对我好,是不是少女乃女乃真的不是重点!” “恒泽不是一向对妳很好的吗?每次出门都给妳买礼物,不然就是带些糖果什么的,最喜欢抱抱妳,还会说故事给妳听,连去旅行都打电话回来找妳……” 孙母话锋蓦地一跳,很故意的把自己儿子提出来相比较,“哪像允晴那个兔崽子,从小就爱欺负妳,老把妳弄哭,一把年纪了还很不要脸的跟妳抢冰淇淋吃,连我这个做妈的都替他感到羞耻啊!” 万里当场冒出一串冷汗,比照过往的纪录,若她说允晴现在对她很好,孙家会有人相信吗? 孙母只想快点敲定,“好了好了,反正女人迟早都要嫁,嫁生不如嫁熟,我看就这么决定下来吧!” 万里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拒绝,“不行啊!我--” 孙母脸又拉了下来,沉声道:“女乃女乃也八十出头了,她一直都挂念恒泽的终身大事,希望能活着看他娶妻生子,妳总不会想让女乃女乃死不瞑目吧!” 妈呀!这顶天大的帽子压了下来,万里说什么都不是,不说什么也不是。 “我……这个……”她细致的脸孔微微扭曲,“女乃女乃身体一向都很好,应该……不至于吧……” 这倒是真的,很少有年过八十仍如此精力旺盛的老人家,身体检查中的各项指数一向都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不但天天早上到地下室温水游泳池游个几圈,下午到后山去打高尔夫球,晚上闲着没事还会玩玩在线游戏,帮爷爷练功……这样的老人家,要谈到生死大事还言之过早吧? 孙母当然知道这一点,可为了要把自己可能在婆婆那边输掉的庞大赌金一把?回来,哪管得了那么多呢? 只见她抿抿唇,非常正经且担心的说:“唉……说是这样说,可到底女乃女乃也八十几岁了啊!谁知道将来……” 万里开始有些后悔,为何不一开始便将她与允晴的情事公开,现在再说出来,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她不想嫁给小叔而编出来的谎话了。 孙母暗爽着,但她不能笑,绝对不能,一笑就破功了。 她强忍着笑意,“万里,那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等会我就带妳去跟女乃女乃报告,顺便商量一下看喜事要怎么办比较好。” 这下子,万里真的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准备全招了,被众人批斗也比嫁给公子当怨妇好呀! “其实我跟……” 可孙母在这种时候怎么会给她坦白的机会呢?既然要玩,她就陪他们玩到底,看看最后是谁赢! 她用手摀住了万里的嘴,“哎唷!别再那边我我我的了!妳放心,我们孙家绝对不会亏待妳的。” “唔……唔……”她快窒息了啊! “那就这样了!”孙母转头大呼,“冯司机,帮我把万里送回家啊!” 姜是老的辣,年纪轻轻又没半点心眼的万里,哪儿斗得过孙母啊! 孙母一路摀着她的嘴把她给推上车,任凭她如何呼救,也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上了车,她又急忙降下窗户,不断的反对,嚷得喉咙沙哑,孙母还是笑咪咪的挥手道别,装作什么都听不到。 然后,车子就这么越行越远、越行越远……远离了孙家的势力范围…… *** “唉……” 从孙家回来后,一整晚万里都愁眉不展,隔天上班又唉声叹气的,还常常出了神不知在想什么,呈现出父母婚变后的呆滞,允晴再也忍不住了。 “怎么了?从我家回来后,妳就不太正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允晴从她身后揽着她的腰,用着自己的脸颊摩挲着她的。 万里往一旁让了让,稍微侧过头去瞟了他一眼,口唇欲动,但一句话转到喉头又咽了下去。 “唉……”她又一声长叹。 允晴轻轻地扳过她的身,与她面对着面,柔声地问道:“是不是我妈在逼问我们的婚事了。” 他隐约知道家人早已风闻他们交往的事,没想到他那个急性子又鸡婆的母亲,会忍到他们回国三个月才发难,也算是难为她了。 懊来的总是会来的,他早就有了准备,并等待着她也准备好。 万里抬头看着他,随即又垂下眼睫,“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允晴一怔,“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说对了一半。” “说对一半?我不懂。”都什么时候了,还跟他打哑谜。 万里幽幽地望着他,良久,才又叹了口气,“孙妈妈是在逼问『我』的婚事,不是在逼问『我们』的婚事。” 这、这愈说愈玄了,允晴一下子没听懂,“那有什么差别?” “怎么会没有差别?”一向好脾气的万里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们』的婚事是我和你的婚事,『我』的婚事是我和别人的婚事。” 听她飞快的念了一长串,允晴的直觉反应只有一句:“跟谁?” “跟--”她欲言又止,彷佛接下来的两个字将会引爆一颗大炸弹一样。 “跟谁?”他又追问了一次。 万里无奈地摇摇头,“小叔。” “小叔!?” “嗯。” “不会吧?”允晴还是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我看妈是跟妳闹着玩的。” “如果是就好啰!你不知道孙妈妈当时的表情有多认真--” 万里将她在孙家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告诉允晴,只见他一双眼睛愈睁愈大,简直要喷出火来。 “这怎么可以?太过分了!”允晴转身狠狠地朝墙上打了一拳。 “有什么办法,她又不知道我们的事。” “就算不知道,也不能把妳跟孙恒泽扯在一起啊!”允晴气愤地大声嚷嚷,一双手无意义地挥舞着,连“小叔”两个字都叫不出口了,“一定是孙恒泽那家伙搞的鬼,我现在就去找他算帐。” 他边说边朝门口快步走去,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这么激动过了。 “等等!”万里连忙唤住他,“你待会儿要怎么跟他们说?难道要把我们的事说出来吗?” 他们一直不想太早结婚,所以也就不曾将两人交往的事告诉家人,为的就是怕长辈逼婚,没想到现在他们还是逼婚,却和当初他们所认为的逼婚,还要猛烈十万八千倍。 允睛停下脚步,“如果有必要,我会说的。” “可是,这根本就不在我们的计划中。我们不是早就说好,要等到事业上有了点成就,再来考虑结婚的事?如果你把我们的事说出来,以女乃女乃和孙妈妈的脾气,能让我们的婚事再拖延下去吗?” 万里这么一说,原本在心中烧着一把怒火的允晴,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没错,他是希望自己能在公司有一番作为后,再风风光光的娶她?他不要孙家的庇荫,他要的是自己创造出来的成功。 可是现在敌人已经兵临城下了,容得他再考虑那么多吗? “刚刚我又想了一下,我认为,这是孙妈妈在逼我表态,如果你现在就去说出我们的关系,就是中了她的计了。”万里继续分析给他听,“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的态度,孙妈妈那边,我会再坚持,可是小叔那方面,可能就要由你跟他说了。” 女人不愧是女人,永远有着最冷静的心和最缜密的思考。 允晴被火烧灼的思绪也慢慢的清明了起来。 的确是这样,他太了解母亲的个性了,一如母亲对他的了解,明明知道他和万里从小就很要好,怎么会在这时候才来乱点鸳鸯谱?还不是为了逼他自己把“结婚”这两个字说出口,其后一定有高人在指点,这高人……这高人……一定就是孙恒泽这小子! “好!今天就先放他一马。”允晴咬咬牙,目露凶光,“明天下午开完会,我就去找他!” 第十章 天空是那么样的蓝、空气是那么样的清新、温度是那么样的宜人、世界是那么样的美好…… 孙家的女人们一如以往地围坐在庭院旁的阳伞下,优雅的喝着花茶、吃吃点心,顺便探听一下彼此看好的股票,并交换一下儿子们的最新八卦情报。 当然,这其中最受瞩目的还是允晴和万里的事。 “三嫂啊!来尝尝我做的派。”允晴的五婶端着一盘派走到孙母身旁,亲切地跟她打招呼,然后不着痕迹地凑到她耳朵旁,小声地嘀咕着:“你们家晴晴应该有透露点口风给妳吧!怎么样,是不是能和我分享一下啊?” 孙母顺手从盘中拿了一块派,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半瞇着眼睛享受着,直到把整片派吃完,才给了一个令人吐血的答案,“嘿嘿嘿……不可说、不可说。” 五婶一跺脚,圆睁着一双杏眼,扭腰走了。 不一会儿,二伯母走过来,“三弟妹,妳瞧瞧这翡翠手镯多么圆润晶莹!可惜我戴了嫌小,配妳这秀气的手刚刚好。我们平时的交情也算不错,透露点消息来听听吧!”二伯母也想贿赂出一丝讯息。 孙母不答,拿起手环东瞧西看了片刻,又将手环塞回二伯母手中,“看起来是下错,只可惜不是最好的冰种,二嫂,谢谢妳的好意啦!” 二伯母气得双手扠腰,“没关系,我也有儿子,等下回老女乃女乃赌我儿子的婚期时,我们再走着瞧!” 整个下午,几个妯娌轮番过来巴结允晴的亲娘,却依然套不出任何一丝她们想要的讯息。 孙母才不管她们着急又生气的样子,她有她自己的盘算,这一大笔赌金,是肯定要掉进她口袋里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也该到了儿子下班的时间。 没想到允晴到美国几年,变得这么有耐性,原先她以为昨晚万里回去后,就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允晴,而允晴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来兴师问罪,没想到他竟然能忍到现在还没出现。 才刚想着,允晴的敞蓬跑车就已经冲进了孙家大门。 “嘿!来了,好戏准备上场啰!”孙母在心里笑着,脸上却不动声色。 车刚停好,允晴便从车门上跳了出来,他不顾那些伯母婶婶一个劲儿想从他身上探知秘密的眼光,快步就往恒泽所住的大宅里冲。 明知儿子气急败坏的冲回家是为了什么,可孙母偏偏就是很故意地说: “唷--晴晴宝贝,怎么突然回来看娘啦?是不是听到好消息了?” 允晴行进间侧过头抿抿唇,表示打了招呼,脚步继续飞快地移动。 孙母赶忙跟了上去,边走边再多射几只飞镖,“跟你说喔!娘要当媒人了!我第一次当媒人耶!其实我也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 他不理会母亲的呼喊,压抑着满腔的怒火,愈跑愈快。 孙母已经小跑步了,但和儿子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喂!你别走那么快嘛!我们家是第三栋啊!你要去哪儿呀?” 她当然知道儿子要去找谁,这不过是明知故问。 拿起手机,飞快地拨了电话,铃声只响了一次,“恒泽,进入备战状态。” “知道了。”电话那头的恒泽也早有了准备。 “他脸色不太好看,你要小心点。” “放心吧!三嫂,我会应付的。” “嗯,我一会儿就过去。” 币了电话,又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打发了身旁好奇的妯娌们,她才慢慢地往恒泽家移动。 *** 允晴冲进恒泽家里时,他正半躺在沙发上,听着高级音响流泄而出的古典音乐,一手还端了杯红酒。 他看到允晴一脸寻仇的神色,还装作没注意,惊喜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小晴!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来来来,尝尝这瓶七五年的波尔多,味道不坏呢!” 由于都是男的,两人年纪又相仿,恒泽和允晴的感情一向不错,不太像叔侄,反而像是兄弟,不过,他可不会像孙母一样叫他“晴晴”,毕竟那听起来实在肉麻。 允晴直来到他面前,看恒泽满脸笑意,以为恒泽不知道他今天来的目的。 没想到恒泽却塞了杯红酒在他手中,口中还念着:“你尝尝看,如果你也觉得好,我想在婚礼上就用这种酒来招待贵宾。” 婚礼!这两个字像利刃似的刺入允晴的心。 恒泽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提婚礼!?允晴像只被踩了痛脚的狮子,一开口就将恒泽杯中的红酒震出一道道波纹。 “婚礼?谁答应要和你结婚了?” “咦?三嫂没告诉你吗?是我和万里的婚礼啊!我还打算找你当男傧相呢!我们从小就最要好,你可别想推辞啊!』也不知道恒泽是不是参加过演员训练班,演技精湛的可以拿下最佳男主角。 “你……”允晴一阵光火,一手指着他的鼻子,“万里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你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我痴心妄想?万里昨天明明就答应了三嫂,怎么能说是我痴心妄想?”恒泽不怕死的反问。 “她昨天根本就没有答应,是我妈逼她的!” “喔?是吗?” “当然!” 趁着这个好机会,恒泽逼问:“你怎么知道?是万里亲口告诉你的吗?她怎么会告诉你这些呢?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好到连她的终身大事都要向你报告吗?” 恒泽一大串咄咄逼人的问句,让允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看吧!你完全不知道我和万里的关系。”恒泽步步进逼,“她昨天已经亲口答应三嫂了,不信,你去问三嫂,不然,你也可以去问问万里。” 允晴气得全身发抖,“我不用问也知道,万里她根本就不会嫁给你,像你这种人,根本就配不上她!” “是吗?我配不上她,难道你配得上?”恒泽坏坏地笑着,“以年龄上来说,我和万里也比较接近,这点你不能否认吧?不管你想怎么算,我永远都比你晚生半个月,这是你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也没打算要改变。”允晴耸耸肩,“就算年龄接近那又如何?万里不爱你,怎么会嫁给你?” “你怎么知道万里不爱我?” “我……”允晴一时语塞。 “对了。”恒泽还没准备就这样放过他,一边得意的笑着,一边超级狠毒的附注说明:“你知道,我们孙家一向最注重长幼伦常,以后碰到万里,麻烦你别跟她那么亲密,我这个当老公的会吃醋;还有,也麻烦你别再喊她的名子,你应该称呼她--小婶,对,请叫她小婶,谢谢。” 允晴从来没有像此刻觉得小叔的嘴脸如此欠扁过,他冷笑了声,“小婶?你要我叫万里小婶!?” “那当然!你该不会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吧!”恒泽从头到尾都维持着他惯有的优雅风度,唇边绽着一抹微笑。 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好机会可以玩玩允晴,满足他从小到大的梦想,不再因那短短半个月的出生日期,而被允晴当成弟弟,老是把他压得死死的,他才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他咧! 允晴一声冷哼,“哼!你敢说礼貌?我对人才会有礼貌,对于禽兽,哪用的上什么礼貌!” 他忘了有多少年不曾这样抓狂了,过去他的抓狂是为了万里的纠缠,但现在的抓狂却是为了万里不能再跟他继续纠缠下去。 孙母此时突然现身于恒泽家中,她见情况不对,连忙端出长辈的权威,“孙允晴,这是你跟叔叔说话的态度吗?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允晴气急败坏的瞪着母亲,“妳还敢说?还不是妳在那边出馊主意!万里的事妳作什么主?妳又不是她妈!” 孙母显然也被儿子吓到,以往不管她怎么玩,儿子都不会发脾气,没想到这回儿子会真的抓狂了,竟然连她也吼。 她委屈的瘪着唇装无辜,“晴晴宝贝……” 看母亲这么可怜的模样,允晴的态度也软了,“妈,我知道妳爱玩,所以一直顺着妳,让妳生活有点乐趣……” 孙母一看到儿子态度有变,立刻又踩了上来,“本来就是嘛!当娘的不玩儿子,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孰知允晴眼一瞇、声音一沉,冷冷的说:“但是这次不一样,妳爱玩,就玩我嘛!把万里扯进来做什么?” “我什么时候把万里扯进来了?我也是为万里好,才帮她一把,更何况昨晚她真的答应了和你小叔的婚事,不信你可以去问她啊!”孙母知道自己不再坚持一下,她这个宝贝儿子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看吧!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恒泽还在一旁加油添醋,“反正我们一向都把万里当自己人,她嫁进门来不是刚好?” 孙母十分赞赏恒泽如此老练的演技,要不是碍着现在算是现场转播,她真要用力的鼓掌叫好。 “就算万里要嫁孙家人,也不会嫁你!”允晴狠狠的顶了回去。 “不嫁我,难道嫁你?你小时候不是最讨厌她的吗?怎么现在这么护着她?难不成你跟她有一腿吗?”恒泽盛气凌人,“况且,除了公事之外,也没听说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来往,她怎么可能会跟你结婚?”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跟我结婚?如果我说会呢?”允晴被激得几乎要把他和万里之间的事说出来。 眼看着这个毒招就要奏效了,孙母心中暗暗欣喜。 快说呀!说出来老妈就赢了,说出来就不用再受到这种折磨了,提起勇气,把婚期说出来吧! 恒泽再接再厉,往前走了一步,“是吗?万里会和你结婚?怎么没听你说过?你什么时候要娶她?” “我打算……”又是一连串的问句,允晴差点就要说出口,但他却瞥见母亲和小叔一脸期盼的表情,又隐约听见小叔背后传来,似乎是按下录音笔的声音,心中凛然一惊,暗叫好险,连忙改口,“我打算去问万里,她是不是真的想嫁给你。” 吓!差点中计了,这一说出口,又被他们录音起来,他跟万里还有翻身的余地吗?岂不隔日就被绑去结婚? 孙母和恒泽眼中不约而同的闪过一抹失望的眼神,就只差一步了,没想到这小子的惊觉性这么高,刚才的戏都功亏一篑,又得重来了。 但恒泽还是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好呀!你去问问万里,我等你的好消息。” 允晴转身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小叔,“我警告你,在万里没答应之前,你不要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否则我绝对不会饶了你!” “悉听尊便。”恒泽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好了,下个礼拜一晚上七点,老女乃女乃准备要开家庭会议,顺便公布把我和万里的婚事,如果你没时间问万里,也可以等到那时候再来听她的答案。” 允晴装作没听见他这段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大厅里只剩下孙母和恒泽两个人。 “三嫂,妳看我演的不错吧?”恒泽得意的朝他三嫂扬了扬眉。 孙母却是面有忧色,“你演的是很好,但我担心晴晴承受不了。” “放心好了,他不会这么容易被打败的。”恒泽对于这个和他有叔侄关系的童年玩伴很有信心,“我已经跟三哥说好了,周一派允晴去南部开会,不急死他,他又怎么会心甘情愿把他和万里的婚期订出来呢?” 话说完,恒泽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进去,舌忝了舌忝嘴唇,眼里还闪耀着自信的光芒。 *** 孙家老女乃女乃把要开家庭会议的消息传了出去,礼拜一晚上不到七点,孙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早就到了恒泽所住的大宅里,三五成群的讨论着待会儿要上演的好戏。 在这几十个人里,就只有万里一个人是和姓孙的是没有亲戚关系的,但今晚她的人缘却出奇的好,不管是谁都会过来和她聊两句,尤其是那些婆婆妈妈,无不希望能趁着最后的机会,从她口里套出点消息来,说不定还能来个大逆转,成为今晚最大的赢家。 敝的是,一早就到南部出差的允晴,却迟迟不见踪影。 万里一边和众人应酬着,一边还直往门口望,厚实的木门都快被她看透了,还是见不到允晴的人。 她抽了个身,躲到一旁去,偷偷地打手机给允晴,电话却不通,把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站也站不住。 七点一到,原本吵杂的人群全都静了下来,孙家九个兄弟分成九排,像军队一样整齐地坐在早就排好的座椅上,等着听两个老长辈的训话。 每个月孙家二老都会不定期的召开这样的会议,这个传统已经行之有年了,在会议上总会讨论些集团的营运状况,对有功的人予以褒奖,对犯错的人给予惩罚;当然,一些重大的事件也是在这会议上公布。 先是爷爷主持了比较严肃的营运讨论,又对一些晚辈最近的功过做了评判,等到爷爷坐下,女乃女乃踏着稳重的脚步上台时,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主戏要开演了。 女乃女乃清了清喉咙,用着不需要麦克风也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嗓门开场,“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件好消息,我们孙家又要有新成员加入了!” 所有人此时都将目光集中在坐在于莲身旁的万里身上,万里此时却恨不得找个洞躲起来,允晴意外的缺席,叫她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只听见女乃女乃缓缓的说道:“万里,到我身边来。” 她娇怯的站了起来,两脚却不由自主的发抖,走一步的时间比常人走五步还慢,一双眼还不时地瞅着大门口,期待着她的英雄来救她。 但她的英雄却没有出现。来到了女乃女乃的身边,她细声地喊了声,“女乃女乃……” 老女乃女乃和蔼地抚着她的发,然后又对着台下的众人说:“相信大家都知道,万里在我们孙家早就不算外人了,但是总要有个仪式,才能让她真正成为孙家人啊!你们说是不是?” “是!”台下整齐划一的回答,那声音让怯懦的万里差点吓破了胆。 “虽然说这仪式有点俗气,但包括我和台下几位孙家的媳妇们,每个人都是这么进到孙家来的……” 女乃女乃开始说些过去的历史,从公司草创时期的艰难,说到这一票儿孙,再说到连续剧……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全搬了出来,就连近来令女乃女乃迷失的网络也成了话题。 这一说,便是冗长的一个小时,除了万里之外,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女乃女乃现在是在拖时间,要等着今晚最重要的男主角现身,然而却还是看不到允晴的人影。 说到后来,实在是无话可说,又不能站在那儿发呆,女乃女乃也有点急了,忙向台下的儿子们使眼色,“那……就老大先来说说话,大家联络一下感情也好,你们说是不是啊……呵呵……” 完全没预期要上台的老大,很努力的挤了点话后,换老二上台;就这么一个个交棒延续下去,直到老么恒泽把棒子丢给嫂嫂们,一个个排队轮流上台,再换第三代成员发表心得,最后连于莲都被抓上台说说怀孕后的感想。 其实大家都很清楚她的现况,于莲只说了几句便说不下去,尴尬的看看老公,不知还能把棒子交给谁。 可不管大伙儿怎么合作拖延,就是等不到今晚的最佳男主角现身。 “呃……那好吧……我们还是回归主题。”女乃女乃眼见实在是掰不下去,不得已只好让不该太辛苦的孕妇坐下歇息,以免动了胎气,“大家都知道,万里即将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分子,可是大家应该都不知道,到底孙家是哪个人有这样的福气,今晚我就来宣布这个幸运的得主……呃……不是得主,应该说是幸运的男人……” 老女乃女乃差点把话题扯到最热门的乐透上头,幸好及时?了回来。 她平静的环视着台下一大群的观众,像个在金马奖的颁奖典礼上的主持人,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道:“得、奖、的、是……” 就当大伙儿的心都被这种悬疑的气氛提到喉咙的时候,大门口传来一声高喊:“等一下--” 众人齐齐回过头去,看清了来者,全都如释重负的长呼了声,他可总算来了啊! 只见允晴一身狼狈的冲了进来,领带挂在手上,衬衫有一半露了出来,披头散发、满头大汗,像是后头有千军万马在追着他似的。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允晴大声嚷着,脸上的表情比周星驰还夸张。 他今天到南部开会,但会议要商讨的事太多,比起他所估计的足足延长了两个多小时,一路狂飙回北部,却又恰巧碰上了下班塞车的时间,想快也快不起来,手机又莫名其妙的没电,看着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龟行,急得他都快疯了。 好不容易赶了回来,山脚下又围了一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游行队伍,车子根本动弹不得,他就这么从山下跑回山上。 现在他也顾不着那么多,满心满眼全是万里,他绝对不能接受万里嫁给别人,才会用尽中气大喊。 女乃女乃心里高兴,可这都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她脸一板,“允晴,你迟到已经是不对,竟然还这样大声嚷嚷!” 允晴弯着身子,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的,“万里……万里……” “万里怎样?” 所有人安静下来,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全拉长了耳朵,等着听他们希望听到的日期。 “我跟万里……万里……”他仍喘得话都说不全,猛地吸一口气,“我跟万里才是一对!”然后又是一阵喘息。 恒泽故作亲密的搂着万里走向他,“我跟万里圣诞节就要举行婚礼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不行……不行……”允晴的脸色有些发白,平常开车都要大半个小时,他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冲上来,现在真的觉得很不舒服。 “为什么不行?”恒泽进一步逼他说出口。 允晴还没喘过气答话,永远懦弱胆怯的万里,轻轻地推开恒泽停在她肩上的手,走上前,心疼的握住允晴的手,“因为我爱的是允晴,我不能嫁给小叔。” 她知道他已尽力赶回来,必定是有什么状况,才会让她独自面对了方才芒刺在背般的那几个小时。 两人交换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不管了,若是一纸证书能安抚这些成日闲到发慌的女人们,不再出些馊主意,让他们小两口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他甘愿完成她们的梦想。 “我们……年底结婚好不好?”这还是允晴第一次问她。 “嗯。”只要是他决定的事,万里都不会反对的。 年底结婚! 这四个字大家都听见了,原本安静的屋内顿时又吵又乱,跟菜市场没两样,有的人搥心肝不舍庞大赌金,当然也有少数的几个人赢了高赔率赌注而笑得合不拢嘴,大家各自有着各自的心思,再也没有人去注意那对一分钟前还倍受瞩目的小两口,此刻正热情拥吻着。 厅堂的一隅,允言夫妻档与母亲简单的计算分赃完可领到多少奖金后,三双贼兮兮的眼睛寻找起下一个目标。 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后,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停在咬着口香糖东晃西晃的恒泽身上,眼中渐渐地亮起个“﹩”符号……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嫁个有钱人1:亿万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