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图婚变》 序 露露 梦中的相聚是否如同彗星般短暂的绚烂,抑或是犹似钻石般永恒的璀璨起了个大早,听王菲的新歌。 不知有多久没有这么早起床了,通常这个时间我才刚睡,这种晨昏颠倒的日子过得有点无趣,唯一可供凭吊的是深夜的静谧。 久不见阳光,皮肤白了点,脑袋也空了点,体重因此而下降了,年龄却不见缩水,可悲的青春岁月! 不知是谁说的:世界上只有时间是公平的,不论贫富贵贱,每人都是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我喜欢这样的论调,可是我还是希望上帝对我能不公平些,再多给我一小时,那么我就可以学萧蔷,用那一个小时来睡觉。 谈到睡觉,我可是有点心得,如何睡得甜、睡得美、睡得能让白马王子一见倾心,我曾下了一番工夫去研究—— 第一要件,睡前一定要先洗个香喷喷的澡,不用刻意强调夏天用热水、冬天用冷水这样戕害自己身体的方法。若有玫瑰花,可酌量在浴白里撒上一些,不然向妈妈要些葱花或韭菜花也可以凑和着用,听说有防蚊防蚁防苍蝇的功效,是不是真的,妳尽可放胆去试。 第二要件,敷脸。管他是黄瓜是面膜是任何可以黏在脸上的东西,先给他厚厚的抹上一层,最好抹到让家人一见到妳就大喊有鬼,如果能把老爸的心脏给吓出病来便算是专家。 第三要件,趁着敷脸时看一些有益身心的八卦节目,只要是有关于名人的小道消息,一样也不能放过,而且还要做笔记兼录音,再依麻辣指数加以分级,方便在隔天研读。 第四要件,换上一件颜色鲜艳的睡衣,上面的图案不外乎是小熊维尼或史努比,可千万不能是蜡笔小新的,除非妳想和他一样,晚上爬起来包尿布,或是第二天一早起来晒地图。 第五要件,放上一曲轻柔曼妙的音乐,李察克莱德门是上上之选,要没有李察就找kennyg,如果妳心脏很强,不妨拿些heavymetal来听,包准妳好梦变成恶梦,安眠变成失眠。 第六要件,放上两颗软绵绵的枕头,抱着一床暖烘烘的棉被,挑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只要第二天起床不会落枕,无论是狗爬式、溺水式或骑马射箭式,都可随心所欲、任君挑选。 第七要件,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拿一本露露写的小说来看(一定要是露露的小说,他牌无效),不过要规定一天只能看一章,而且要细细品味、反复再三。虽然这个要求有点难,可是如果妳欲罢不能,一下子把整本书都看完了,为了答谢妳对于本人的爱护,我可能今生都要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确实的完成以上七个步骤,便可以安然的熄灯,闭上疲累的双眼,妳将会沉沉的入梦。 在梦中,妳会看见小说中的男主角亲昵地捏着妳的下巴,爱怜的对妳说:“妳这个折磨人的小妖精……” 然后,妳会含羞地依偎着他,在他温暖的怀中轻轻地摩蹭,口中娇嗔着:“嗯……你好坏,人家不来了…….” 接着,他便会进行一连串剥去果皮的动作,当妳感到一团火热正在慢慢的靠近妳时,那就会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接下来便是……(此处为申论题,意会者请自行作答,不明者请回学校问老师。) 以上所言,如果“妳”是“你”,请自动将角色互换。 请记得,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务必审查昨夜的梦是否如上述,若不是,那表示妳并没有完全落实这七个要件,请在当晚再一次虔诚地遵照指示重复一遍;如果连续三天都无法享受到如此的绮梦,那么,我建议妳去医院做一次完整的健康检查,或者是去征询妳的心理医师。 序的内容很长,那是不得已的,因为我的心理医师告诉我,要写这样的一篇序,才能治好我一夜无梦的病…… 第一章 六月的阳光赤炎炎的热,连路旁的行道树也被晒得低下了头。 尹仲愉双手握着方向盘,再一次的望向腕上的表,“三点四十……” 已经快接近与客户约定的时间,她却仍然塞在拥挤的忠孝东路上,看样子在三点前是一定来不及了。 虽然与客户见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却与往常大不相同,一方面是这个设计案的金额创下她独自成立公司以来的最高纪录,另一方面更是由于设计委托人的身分与背景。 她依稀记得,当媒体上沸沸扬扬地报导着狄维世与李慧心将要举行一场盛大的世纪婚礼开始,同业间便开始揣测着新娘身上的珠宝设计,将会落在哪一家幸运的公司,但她并没有加入那些好事者的猜谜行列。 一个刚成立二年的小堡作室,凭什么去和chanel、cd等大公司竞争? 即使她对自己的作品一向很有信心,但现实就是现实,她还是乖乖的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如同往常一样的画着图,不作那好高骛远的白日梦。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杂志上的某项作品竞引起了李大小姐的注意,还遣了她的私人助理到公司来探问。那受宠若惊的感觉至今还令她迷乱不已,彷佛一个没念书的学生居然考了第一名般,她不禁感到有些心虚,甚至还考虑该不该放弃这个设计案,以免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名气。 她的作品受到李慧心青睐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同业间有的啧啧称奇、有的嫉妒欣羡、有的则是等着看她出糗,但这种种不同的反应都是架构在轻视她的基础上,不由得激起她内心的一股傲气,毅然决然的接下这个案子。 接下来日子,就如同预料中那么凄惨,她排开手头上其余的委托,买了一个睡袋放在办公室里,拔了手机的电池,和楼下的自助餐订了送便当上门的合约,专心的窝在电脑前,研究着将在世纪婚礼上现身的绝美设计。 在这一段闭关期间,除了公司其他人以外,她只与李大小姐的助理见面,有关李慧心的所有资料,也仅仅得知于她的助理与报章杂志,根本连她的面部见不着,更遑论那传说中集上帝恩宠于一身的狄维世了。 好不容易熬了三个多月,这旷世的设计才算是完成了雏型,而今天正是李大小姐初次验收的日子,没想到一出门便遇上了塞车,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一向沉稳的她也不免感到心慌。 她拿起行动电话,拨了公司的号码。 “喂……lucy吗?我是tiffany,麻烦妳打个电话告诉李小姐,说我还在路上,前方好象发生了车祸,现在还在塞车,可能无法在三点前赶到她那儿,请她再等我一会儿。” “是的,我知道了。”电话那头公司的秘书应答着。 收了线,环视周遭的车阵,一辆紧挨着一辆,仿佛来到了全世界最大的停车场,完全动弹不得。 她不耐地甩甩头,望了一眼后照镜里的自己,亮丽的发丝流云似地散在削瘦的双肩,朦胧的眼眸里闪耀着星月争辉般的光采,像是镶了两颗晶钻在她的双瞳之中,一挺鼻梁似彗星飞掠,笔直的由双眼间划至朝霞初升的远方才曳然而止……只可惜肤色稍嫌暗了些,倒像是纯白的牛女乃里不小心滴了点巧克力酱,总带着些许风雨欲来的阴霾。 正沉思着,一阵响铃将她由混沌的宇宙间拉回到台北市的街道上。 “尹小姐,我是lucy,我照妳的吩咐打电话通知李小姐了。” “嗯,我知道了。”她垂下眼睑,看着方向盘上斗大的bmw的标志。 “可是……可是……” 听到还有下文,她心中陡然一跳,“可是什么?” lucy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字斟句酌的解释着:“可是她的助理说李小姐的时间只到四点,她要赶着搭飞机去高雄参加一个宴会,如果妳来不及在三点半前赶到,她就要取消这次的委托。” “取消这次的委托?!”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妳的意思是说,若没在三点半前到她那儿,她就要放弃这个设计案了?” “她的助理是这么说的。” 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于天际的霹雳,震撼着她的心,那是花了三个月的心血呢!居然简单的一句“取消委托”,就全然化为泡影。 她不甘心的又追问道:“她已经付了订金,难道也不要了?” “她的助理说是因为我们没遵守李小姐的时间,所以订金还必须要退还。”一提到订金,lucy的口气立即由无奈转为愤慨,“这世界哪有这么蛮横不讲理的人!” 是啊!这世界哪有这么蛮横不讲理的人,可是偏偏就让她遇上了。 尹仲愉咬了咬牙,抬头望了眼车窗外的艳阳,她几乎可以料想得到明天各大媒体将会如何毒辣的嘲讽她,同业间那一张张带着轻蔑与不屑的嘴脸,彷佛正不断的向她逼近,讥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抚着涨得发疼的脑袋,也不知道自己咕哝了一句什么就挂了电话,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车潮,仍是丝毫没有往前推进的趋势,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射在她脸上,炙得她昏昏欲睡。 这三个月来,从没尝过自然醒来的舒畅,舌上的味蕾也早已忘了法国菜的美味,甚至有几场在平时是死也要赶上的电影和演唱会,也都因为这个案子而被她忍痛割舍了,如今居然只为了这区区的几十分钟,就要将她曾经付出过的一切给抹杀掉,难道说上帝竟是站在有钱人的那一边? 她怔怔地想着这三个多月来所熬过的每一个夜晚,埋首在成堆的资料与电脑之间,绞尽脑汁地去满足李大小姐所提出来的每一个要求,眼看着即将要在这个领域走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如今一切的美梦就此烟消云散。 赔钱事小,白费了时间也就算了,但这二年来步履维艰所累积的一点信誉,将随着这个事件而完全瓦解,自己一点一滴凝聚起来的这家公司,也将在明天媒体大肆披露后,成为仅供凭吊的昨日黄花…… 就如同走在云层顶端却不小心踩了一个空,让她跌入了无尽的深渊。 “叭……” 后方那辆车的喇叭声将她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她下意识地松开煞车,让汽车自然地滑行,但也只往前挪了三公尺就停下来,小时钟上的数字怵目惊心地警告着她,还有五分钟就三点了,距离李慧心给她的大限只剩短短的三十五分钟,而她的目的地还在远方约四公里处,如果仍将时间耗在这进退两难的车阵中,她只能束手无策地接受命运的宣判。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的三十分钟,她彷佛能听见若有似无的挽歌悠悠地响起。 蓦然间,一个念头疾闪而过,她不再犹豫,立即熄了火,拔了钥匙,将她苦心的设计揣在怀里,又月兑了脚下的高跟鞋,拎在手上,开了车门,飞快地往李慧心办公室的方向奔去。 赤着脚踩在火烫的红砖道上,那感觉与踩在黄金海岸的沙滩完全是天壤之别,没有浪漫的潮声、没有和煦的阳光、没有佣懒的棕榈,有的净是行人的侧目与炎日的曝晒。 但,她已经顾不了这许多了,心里只想着如何在三点半前赶到李大小姐的办公室。 只见她在人群中穿梭着,原本飞扬的发丝已顺着汗水贴上了脸颊,才跑了三分钟,便已是气喘吁吁,胸腔里如同住了一位疯狂的鼓手,不断地敲打着她的心脏,她开始感到后悔。 “真该死,要是平时去参加什么晨跑队或早泳队,现在也不会跑得这么辛苦。”她咒骂着自己没有深谋远虑的眼光。 又跑了一段路,脚底传来一阵阵的灼痛,她知道她那未曾经过摧残的细女敕皮肤已经起了好几个水泡,但眼下实在没有时间让她停下来疗伤,只能忍着疼,一跛一跛地继续跑着。 *** 就这么跑跑停停,总算是捱到了李慧心的公司,尹仲愉扬起头来,看着这栋高达四十层的大楼,阳光映在玻璃帷幕上,发出彷如钻石般璀璨的光采,显得气势非凡,真不愧是李氏集团的大本营。 她看了一眼手表,剩八分钟的时间,还能再花点时间补个妆,整理紊乱的仪容,否则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像是专业的珠宝设计师。 脚底的水泡早就破了,她强忍着如刀割般的烧灼刺痛,穿上了高跟鞋,拿出手提包里的粉盒,让自己看起来不再是个刚跑完马拉松的选手,深吸了口气,然后才从容不迫地步人大楼。 她走到柜台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麻烦妳,我是恒星珠宝公司的尹仲愉,和李慧心小姐有约,请妳帮我联络一下。” “好的,请妳稍坐一会儿。” 没想到这一坐就是半个多小时,她感到有点纳闷,明明说了李慧心的时间只到四点,而墙上的钟已指向四点十分了,还是没见到李慧心,她心里开始有些慌。莫非李大小姐提早出发南下,还是其中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正胡思乱想着,柜台里的小姐突然叫了她一声。“尹小姐,妳可以上去了,在三十九楼,妳一出电梯就会有人接待妳。” “谢谢。” 她听到这个讯息,提得老高的心才缓缓的落地。到了三十九楼,电梯甫一开门,就有另一位小姐迎上前来招呼。 “是尹小姐吗?麻烦这边请。” 她跟着来到一个小会客室,又等了快十分钟,又有一个人推开会客室的另一扇门。 “尹小姐,李小姐现在有时间了,请妳跟我来。” 想不到要见一个李慧心竟然还要经过三道关卡,比见个总统还麻烦,尹仲愉心里暗自摇摇头,默不作声的跟着走进李慧心的办公室。 “李小姐,珠宝公司的人来了。” “嗯。”李慧心背对着办公桌,整个人完全被一张硕大的皮椅给挡住了,听到助理这样说,也不转过身来。 “李小姐,妳好。”尹仲愉略略欠身,双手送上名片,先向她自我介绍:“我是恒星珠宝公司的设计师,这是我的名片。” 半晌,李慧心仍是没转过身来,彷佛没她这个人似的,只是做着她自己的事,这次是连个“嗯”都懒得说了。 看着李慧心一副完全不理睬的反应,尹仲愉心里感到些微的不悦,她将名片放在办公桌上,小心翼翼的又唤了声:“李小姐……” “知道啦!妳瞎了眼吗?没瞧见我正在忙!”李慧心骤然发出吼叫,倏地转过身来,睨着尹仲愉,脸上满是嫌恶的神情,“好了好了,赶快把东西拿出来吧!我待会儿还有事情要办。” 尹仲愉再冷静也不禁被这突来的高音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刚刚的咆哮竟是发自于李慧心之口,即使修养极好的她,也微微地皱了下眉头。 她屏住呼吸,平息心中微燃的怒火,低声的告诉自己:第一次。 很多人都以为她没有脾气,事实上,他们都错了,她不但有脾气,而且,脾气还相当的坏。 从小案母担心她会因这个坏脾气而吃亏,所以便教导她必须学会控制情绪,若有人欺到她头上,第一次,她可以当作是不小心,一笑置之;第二次,她心有防备警戒,但还可以原谅;第三次,嗯哼,她会连本带利的讨回,谁也别想真的在她身上占什么便宜。 就像国小时有个男同学老爱拉扯她的长辫子玩,警告几次后仍不改,把她给惹毛了,于是她反击,差点将该名男同学的耳朵给拧了下来,从此他见到她就怕,自动离她三公尺远,她也因此声名远播,再也没人敢欺侮她。 李慧心并没发现她脸上的异样,自顾自地半斜在皮椅上,拿起尹仲愉放在桌上的名片,把弄似地玩着,连正眼都不瞧瞧她,水女敕光泽的朱唇轻启:“妳知道,我们李家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前香奈儿公司主动与我们联络,说要帮我设计,我本来是觉得这样也好,省得麻烦,不过狄维世说喜欢妳的独创性,我只好随便跟香奈儿订几套晚装推掉他们。” 语毕,李慧心用名片拨拨鬈曲的长发,不耐地打了个哈欠。 原来当初决定将这个设计交由她来负责的居然是狄维世! 仲愉愣了一秒,但很快的就镇定下来。 一直以为是李慧心看中了她的设计,现在才知道那竟是狄维世的主意,一种莫名的喜悦油然而生。 “谢谢李小姐给我这个机会。”她客套了几句,“不过我相信本公司的设计也一定能让妳感到满意。” “照我说,最重要的呢,是漂不漂亮,能不能搭配我的婚纱。”李慧心将名片摆在桌上,玩起折纸飞机的游戏。 “是的。”尹仲愉假装没看见李慧心的举动,小心的取出锦盒,“我已经先照着李小姐独特的高雅气质设计了几款,请李小姐过目。” 李慧心懒洋洋的睇了眼,“帮我戴上。”她将名片折成长条形,又拆了开来,研究起名片的质料。 才接触不到十分钟,尹仲愉已知道李慧心本人与媒体上出现的温柔婉约形象大不相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个被惯坏的千金大小姐,跋扈、嚣张、无礼又骄恣。 她不过就是运气好,投胎在富有的家族,有什么了不起? 尹仲愉忍着气,一边为李慧心戴上自己精心设计的珠宝,一边还为她介绍这种款式的特殊之处。 “我们的钻石,全是采用邱比特切工,底冠部分出现八个箭头,亭部亦有八颗心,对称性极佳,但是对原石的耗损比较大,自然价位上也会提高一些,妳可以拿这几颗钻石与一般切工的钻石相比较,相信经过邱比特切工后,钻石的璀璨光泽及细致高贵感,不会令妳失望。” “价钱倒是无所谓,反正我爸有的是钱。”李慧心耸耸肩,用她的长指甲刮折名片,瞄也不瞄尹仲愉一眼。 等到所有首饰都戴好之后,尹仲愉翻开锦盒,亮出盒盖上的镜子,“李小姐,麻烦妳看一下,这款珠宝的特点在于它能衬托出妳修长的颈子,在钻石光芒的映照下,妳的皮肤也变得更白皙粉女敕。” 李慧心完全不理会她的解说,径自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的另一侧,拉开一道门,门后是一面全身镜。 她先是喜爱的微笑,随即又敛起微扬的唇,在镜子前摆了几个姿势,假装不是很在意的看了几眼,又坐回皮椅上,脸上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不知道李小姐觉得如何?”仲愉抿抿唇,露出浅浅的梨窝。 “看起来还可以,也不算是太好。”她上扬着脸,目中无人,“等级呢?妳该不会想拿些随随便便的钻石来蒙骗我吧!” 尹仲愉暗暗觉得可笑,通常愈是没有才能的人就愈是嚣张,她不会与这个大草包一般见识的。 “李小姐,关于这一点,请容我向妳说明。”她颔首,自公事包中取出已护贝的彩色影本,“妳所订购的钻石,会送到gia机构做鉴定,附上证书,做为妳保值收藏的凭证。另外,每颗接受gia鉴定之钻石在腰围上都有用雷射打上的编号,此编号与鉴定书上的编号相同,不过请妳放心,钻石腰围上的雷射编号不会影响钻石本身的品质与价值。” 李慧心不屑的撇撇嘴,“哼!算妳识相!要是被我爸知道妳敢卖次等钻石给我,妳就等着吃官司吧!” 尹仲愉心中隐隐有些不悦,但到底是出社会做事的人,总是得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吸了一口气,默数着:第二次。 “另外,我们会每一年提供两次保养维护的工作……”她的话才说到一半,便被李慧心无礼的打断了。 李慧心明显的不耐烦,摆摆手,“行了,给妳这么大笔生意做,这点小事都还要来烦我!” “李小姐,妳误会了,我只是有责任让妳知道妳的权利。”尹仲愉仍然和颜悦色,有礼的解释着。 “还不就是那么点钱,怕我付不起吗?”李慧心不屑的嗤了声,“就算我想把你们整个公司买下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第三次! 尹仲愉眉心微皱了一秒,熠熠如星的双眸迅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菱形的红唇轻抿,抬起头来,直瞅着李慧心。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李慧心皱起了细眉,被她盯得浑身有些不自在,别扭的将交错叠起的腿互换。 尹仲愉撇起嘴角,挑着眉冷冷地说道:“对不起,李小姐,我不卖。” “什么不卖了?”李慧心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愕了一下,“妳是说,妳的公司不卖?” 哼!真是草包一个,连这句话的含义都听不出来,尹仲愉怒极反笑,“我是说,我的钻石不卖了。” 李慧心张大了嘴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傻傻地又问了一次:“妳的钻石不卖了?为什么?” “因为,妳的钱买不了我的设计。”尹仲愉一字一字清楚的说着,她实在没耐心再和李慧心谈下去了。 这一次李慧心总算是听明白了,她趾高气昂地喊着:“我就不信有什么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了不起我出双倍!怎么样?” 双倍?! 尹仲愉笑了,“是,钱是能买到很多东西,不过,妳有买的权利,我也有不卖的权利。” “妳好大的胆子!别忘了我爸是谁!”李慧心瞪大了双眼,从小到大,大家莫不是将她捧在掌心,争相巴结她,有谁敢这样同她说话了? 呵!利诱不成,竟威胁起来了! 尹仲愉故作惊讶惶恐的摀住了嘴,“哎啊!对不起、对不起,妳没提醒我还真的忘了,令尊现在是纵横政商两界的名人呢!” 李慧心得意的笑了,优愈感使她骄傲得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怕了吧!你们这种中下阶层的人还不就是要钱嘛!哼!” 尹仲愉嘴角扬起的弧形更高了,彷佛在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但是很抱歉,我一向都不支持令尊这一党。” “妳!”李慧心一手指着尹仲愉,粉白的脸涨得通红。 尹仲愉起身,将钻石收进锦盒里,拎起她的皮包,走了几步后又回头,含着笑对李慧心说:“我设计的钻石不是有钱就买得到,因为我只卖给懂得欣赏的人。”语毕,她径自开门离去。 李慧心整个人气炸了,脸颊鼓得犹如一只青蛙,正想找人发泄,尹仲愉却又走了回来。 “怎么?妳后悔了吧?我就不相信有人是不爱钱的!”李慧心见她回头,立刻换上一副轻蔑的嘴脸。 尹仲愉根本不睬她,快步地走到办公桌前,拾起已被李慧心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名片,转身昂着头又走了出去。 李慧心当场愣住,足足僵了三十秒才回过神来,恶狠狠的斜眼睨着助理,“打电话给狄维世!” “可是狄先生正在开会——”助理有些踌躇。 “快给我打!”李慧心的声线高了八度,咬牙切齿的瞪着已无人影的门口,“我就不信我买不到!” 助理再无迟疑,飞快的拨着电话,接通后交给李慧心。 李慧心调整了呼吸,接过话机,脸上柔顺的神情与先前判若两人,嗲嗲的说:“亲爱的……” 第二章 尹仲愉疲惫的回到公司,才踏进办公室,还未坐下喘口气,一群同事已涌了上来,将她团团包围。 “tiffany、tiffany……” “狄维世一定很帅对不对?tiffany妳真幸运!”女同事发花痴中。 “他是我的梦中情人!如果他来向我求婚,我一定马上答应!”就连平时很冷静的lucy也着了魔。 “李慧心漂不漂亮?身材好不好?”男同事更是蠢蠢欲动。 “别提了!”尹仲愉翻翻白眼。 “咦?怎么了?”众人不约而同的问。 尹仲愉一口灌下冰水,才说:“狄维世根本没来,就只有李慧心一个人,害我白跑一趟。” 女同事失望的鬼叫:“噢——真想亲眼看看狄维世……” “那也没关系,反正李慧心人漂亮又温柔,简直就像是电影明星一般,妳跟她谈不就好了?” “温柔?!”尹仲愉失笑,他们竟说李慧心温柔! 看见向来公道的尹仲愉脸上闪过一抹不以为然的笑,男同事发愣了。 女同事们也好奇了,“tiffany,怎么了?” 尹仲愉不愿背地道人是非,只是避重就轻、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我们公司与李慧心解除合约,她的婚礼上将不会出现我们的设计。”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追问:“发生什么事了?她不喜欢我们的设计?” 尹仲愉的话到此打住,微笑的望向下属,“唉,我怎么觉得你们好象愈来愈八卦了?” 员工们个个都是聪明之人,自然明白老板的意思,大伙儿一哄而散,均回到自个儿的座位,只剩下尹仲愉与秘书两人。 “tiffany……”lucy显得欲言又止。 仲愉眼珠子一转,已然猜到,“妳是不是在担心这几套珠宝动用太多资金,会影响公司运作?” lucy投以崇拜的眼神,“妳要不要考虑改行算命?” 她轻轻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眸闪烁着光芒,极有自信的说:“我们公司向来都只怕订单太多消化不了,从不担心卖不出去……对了,帮我打个电话问问拖吊场,看看我的车是不是已经被拖过去了。” “妳的车?”lucy投来不解的眼神。 “是呀!我的爱车。”仲愉苦笑着,“我将它丢在半路上了。” lucy瞪大了眼睛,“妳的意思是——妳把妳上个月才买的新车丢在路上,然后走去李氏集团?” “我是用跑的,用走的根本来不及。”仲愉抿着嘴指正她,“二十五分钟跑了四公里喔!” lucy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聪明的尹仲愉当然知道lucy想问些什么,“妳是不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对不对?” “对!对!对!”lucy猛力点头称是。 仲愉浅浅地笑了笑,笑容里隐含着些许的自傲与无奈,“这款精心设计的珠宝,戴在李慧心身上,真是平白糟蹋了!像她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只会亵渎了钻石的圣洁与纯真!” 她一口气吐完憋在心中的怨怼,顿时觉得舒服多了,再转念一想,何苦跟李慧心那种说不定连九九乘法都背不齐全的草包呕气,平白地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倒不如把这份心力留着去看几场电影,甚或是吃上几顿她最爱的法国菜,也比坐在屋里生闷气来的好。 看着仲愉洋洋得意的模样,lucy几乎就要五体投地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平时连逛街都会喊累的尹仲愉,竟然为了挽救这个案子,在大太阳底下跑了四公里的路程,到最后却又宁愿放弃。 “可是……”lucy还是没得到她想到知道的答案,急着想追问下去,却被仲愉半强迫地推了出去。 “别什么可是不可是了,快去帮我把爱车找回来吧!要是被坏人拖去解体了,我可要从妳的薪水里扣。”她笑着关上了门,仅留下室内流泄的轻音乐和身心俱疲的自己。 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闭上双眼,一个小时前的那一幕没来由地又浮上心头,她掏出皮包里皱成一团的名片,努力的想将它恢复原状,但那深刻入里的折痕却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平了。 不知怎地,鼻头一酸,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眼眶渐渐地湿润,成串的珠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已不成形的名片上…… *** 狄维世听到李慧心半撒娇半命令的话,虽然有点不悦李慧心散发出的骄纵,但仍是在会议结束后快速赶往尹仲愉的公司。 他不喜欢一个人孤伶伶的坐在偌大的轿车后座,当一个被放逐的国王,所以他一向是自己开车,偶尔也享受一下风驰电掣的快感,不过今天的他可没这么幸运,一遇上塞车,连他这个迅业集团的总经理也是莫可奈何了。 电话响起,这已是李慧心打来的第七通了,不用想,他也知道李慧心要向他抱怨什么。 “亲爱的,你还没到吗?”电话那头李慧心娇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吞了一百颗安眠药,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 狄维世柔声地安慰她,脸上却呈现着截然不同的冷漠,“路上正塞车,可能再二十分钟才到得了,妳不是要赶着去高雄吗?妳先出发,我随后就到。” “嗯,我听你的话。”李慧心还是表现的像只偎在主人身旁的小猫,“亲爱的,我真的好喜欢那款钻石,你一定要帮我喔!” “我知道了。”他随口应了声。 “还有,那个设计师的态度好跩,她骂我,也骂我爸,还说连你都不懂得她的设计。”李慧心发挥她唯一拿手的挑拨功夫,指望她这个未来的夫婿能为她讨回公道。 “哦!是这样吗?”狄维世双眉一竖,并不是李慧心的话让他动了怒,而是居然有人敢当着李慧心的面骂她,这点倒引起了他的兴趣。 李慧心还以为自己的战术奏效了,连忙又补上几句,“是啊!亲爱的,她真的好过分,连我爸都不敢这样骂我呢!”她的语气中带着哭音。 “好,我会去了解清楚,妳先忙妳的吧!我就快到了。” “嗯!那我先去高雄了。”李慧心又撒娇了几声,“亲爱的,等你喔!” 好不容易等到李慧心收了线,狄维世开始玩味起刚刚她所说的那些事。 倘若李慧心所言为是,依她的个性,他才不相信她只会告个状就算了,肯定闹到整个台湾都翻了过来! 不过,能让李慧心遭到如此挫折,却又无法当场反击的人,他还真想见一见。毕竟,这个人也做到了深藏在他潜意识里,一个在现实世界中很难完成的心愿。 他沉沉地想着,深刻如雕像般的脸孔上,渐渐浮上一抹浅浅的笑意。 *** 来到恒星的门口,狄维世略微感到诧异,这公司比他想象中的要小太多了! 当初他无意中在一本杂志上见到某个嫁入豪门的息影女星,佩戴一款设计新颖的钻石胸针,他便惊讶于它的绚烂与月兑俗。 虽然他对于珠宝的鉴赏并不在行,可是当他第一眼见到的那一剎那,他隐约听见耳边扬起一阵低沉的嗓音,宛如光阴的女神轻轻地踏浪而来,娓娓地向他诉说一个亘古流传的美丽故事。 他足足注视了五分钟才恍然回神,但那款钻石的光芒,却已经深深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了。当然,那款钻石的设计师——“尹仲愉”这三个字,也同时被刻划在他的脑海里。 只是那么一眼,他竟牢牢的记住,一记就是一年,直到长辈告知已为他选定了门当户对的婚事,他才建议将这场世纪婚礼的珠宝设计,委托给恒星这样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鲍司。 李慧心原本属意的是那些早已闻名于世的大品脾,可是在狄维世的坚持下,再加上见过恒星手工精美、款式独特的珠宝后,李慧心还是屈服了。 最让狄维世想象不到的是,那么一个才华洋溢的设计师,竟然委身在这么么一家小鲍司里。 他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再一次的确认这家公司便是自己的目的地,这才摘下刻意用来掩饰身分的墨镜,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妳好,我姓狄,请问尹仲愉小姐在不在?”他微微地点头,有礼地询问着坐在柜台里的助理。 “尹小姐吗?她在,请妳……” 原本低着头忙着自己手边工作的助理,刚站起身,才发现眼前这个高挺帅气的男士,竟然就是时常占据各大媒体头条的狄维世,霎时慌了手脚,羞红了脸,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好的,我就在这里等一下。”狄维世早在十二岁时便已习惯众多女性这种爱慕的眼光,他体贴地为惊愕不已的助理解了围。 他微笑着示意她该进去通报了,但柜台助理就像是淹死在他湛蓝色的眼神里,全然忘了自己的工作,还是狄维世又轻轻地说了声“麻烦妳了”,她才蓦然惊醒,转身时还打翻了桌上的咖啡。 她几乎像只兔子般蹦进办公区,兴匆匆地奔到lucy跟前,“lucy,妳猜是谁来找tiffany了。” “谁?”lucy的心思还在揣测方才仲愉所卖的关子,竟没看出助理那如同中了第一特奖的模样。 “是狄、维、世!”助理兴奋的声音都颤抖了,又强调了一次,“是那个大帅哥狄维世!他来我们公司了!” lucy还没会意过来,等她将助理的话一字字拼凑起来,猛一抬头,便瞧见狄维世站在柜台前,整个人立即像是装了弹簧似地跳了起来,也忘了要敲门,便冲进尹仲愉的办公室。 “tiffany,狄……狄先生来了。”lucy激动的程度比柜台助理更甚,还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尹仲愉被突然冲进室内的lucy给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被窥探的窘迫不快,低头拭去眼角的泪珠,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狄先生?”她一时想不出来是哪一位狄先生。 秘书听到她的迟疑,机灵的补上一句:“狄维世先生。” “狄维世?他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是多问了,一来lucy根本还不明白她和李慧心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二来她也该清楚,狄维世来此的原因,除了兴师问罪之外,还会有什么好事? lucy眼见尹仲愉脸色不善,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这个只要尊严不要金钱的上司,一怒之下命令她将她的白马王子赶出公司,那她可真是要跳楼了。 “狄先生就在外面,可以……可以请他进来吗?”lucy怯生生地问道,那紧张的神情就彷佛在问可不可以加薪一般。 尹仲愉本来打算不见,她心中早已将和李慧心有关的人全都画了一个特大的叉叉,但是她又想了想,该处理的问题总是要趁早解决,毕竟她还收了人家一笔为数可观的订金。 她朝lucy点点头,“好吧!妳请他进来。” lucy如同死刑犯遇到大赦一般,嘴角瞬时往上扬,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这回倒记得先将门带上。 饼不多时,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tiffany,狄先生来了。”lucy的声音比平时甜美十倍,像是刚喝下一整罐的枇杷膏。 尹仲愉理一理自己的呼吸,扬声说道:“请进。” 办公室大门一开,高大的身影甚至超过门框,她顿时怔了会儿。 当初要接这个设计时,她便收集了不少关于他的资料,知道他是中美混血儿,英俊潇洒、高大健壮,接近一米九,可当真面对面,她心头还是微微受了震撼。 可她到底是见惯场面之人,随即浅浅一笑,站起身来,大方的与狄维世握手,毫不扭捏的说:“狄维世先生,欢迎。” 另一方面,国外长大的狄维世一直以为中国女子皆是娇小的身材、细致的五官,说起话来娇软呢哝,像李慧心般柔弱,彷佛稍微大声同她说话,她便会碎了,没想到门后的女子打破了他旧有的刻板印象。 尹仲愉的脸很小,好似还没有他的手掌大,瘦尖的小脸略施脂粉,一双黑白分明的瞳眸闪烁熠熠光采,将她的自信淋漓尽致的展露,璀璨不亚于恒久流传的钻石。 她的身段修长窈窕,近乎一百七十公分,仅是穿著简单俐落的衬衫与长裤,完全是大都会中上班族常见的打扮,并无奇特之处,可穿在她身上,竟让人不由得眼睛为之一亮,在心底暗赞她的修长优雅。 她一头乌黑的直发过腰,两鬓尽数塞入耳后,低低的扎成一束马尾,顺势垂落右侧胸前,为她平添几许妩媚,掩盖她在工作时的勃勃英气。 狄维世的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眼前的女子所吸引了,他并不是个识浅之人,虽然才刚过而立,但是在父亲刻意的栽培下,他相信自己阅人的眼光已有其独到之处。 这个乍看之下不怎么起眼的小女人,居然隐隐地绽放出宝石的光华,揉合了钻石的清澈、红宝石的灿烂及蓝宝石的深邃,总是让人感到迷惘的他,这次轮到他自己迷惘了。 但他不愧是跨国集团的总经理,稍有的困惑仅仅是一闪而过,很快的便宁定下来。 “尹小姐,妳好。”他礼貌性地握了一下仲愉的手,“对于尹小姐所设计的钻石,我心仪已久,今天能和妳见面,实在是莫大的荣幸。” “你过奖了。狄先生,这边请坐。”对于狄维世的客套,尹仲愉只是微微一笑,转头对着lucy说:“麻烦妳……” “我知道。”lucy飞快地打断她的话,漾着-张笑脸柔声地问狄维世:“狄先生,coffeeortea?” 狄维世对她报以一个充满魅力的微笑,性感的低沉嗓音有礼的说着:“麻烦给我一杯黑咖啡,谢谢。” lucy眨着眼睛,好象发现了-个大秘密般兴奋。“原来狄先生也喜欢喝黑咖啡,我们尹小姐也是。” “哦!真的吗?”狄维世眼角净是笑意地瞧着尹仲愉,彷如在期盼着她认同的回答。 “呃……那只是工作太累时拿来提神的,其实我不怎么喜欢黑咖啡的味道。”仲愉连忙撇清,她可不希望自己与李慧心的未婚夫有什么共同的嗜好。 “可是妳平时……”lucy瞪大了双眼,还搞不清楚状况,正想继续辩白,却被仲愉突地打断了。 “lucy,请给我一杯红茶,多加点糖。”仲愉不着痕迹地睨了lucy一眼,心里嘀咕着:这女人一见到梦中情人就把她给出卖了,真是重色轻友! lucy讪讪地走了出去,屋内只留下尹仲愉和狄维世。 彼此都沉默着,方才尹仲愉的口气有着明显的排斥意味,这是任谁都能会意的,何况是世故的狄维世。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才能破除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尴尬,没想到尹仲愉却先说了话。 “狄先生,相信你今天来的用意,是为了那套钻石吧!” 她一开口就是单刀直入的点明主题,一方面是她对于自己的设计有十足的把握;另一方面,她原本就不喜欢拐弯抹角。 狄维世心中暗暗地喝了声采,并不只因为他欣赏这样直来直往的回答,而是他听得出来尹仲愉对于自己的信心与傲气。 “是的,我不明白的是,”狄维世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说:“难道尹小姐不知道违约的后果吗?” 他见仲愉如此明朗爽直,便也不客气地指出她已收了订金这点,对于这样一家小鲍司来说,违约金的金额可能会让公司的周转产生极大影响。 尹仲愉嘴角一抿,轻笑着说:“狄先生,如果你担心我付不出违约金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开票给你。” 她说着便要起身,狄维世一个手势阻止了她。 “我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回那笔违约金。”他正眼直视着仲愉,像是要从她的表情与眼神中看出一些端倪,“我只是想了解,尹小姐取消这个合约的理由是什么?” 必于这点,她又何尝不知道,倘若单单只为了违约金的问题,随便找个律师来就行了,根本不须要劳动到狄维世这样的人物,他必然是因为李慧心受了委屈而来要回面子。 其实狄维世对于李慧心的哭诉可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他只是想要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自傲女子究竟有些什么能力,居然有办法让堂堂李氏集团的大小姐对她无可奈何。 他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换了一个坐姿,望着微噘着嘴的仲愉,宛如在研究一件稀世的珍宝。 这样的眼光看得仲愉十分的不自在,彷佛能直透她内心的最深处,引诱着她去释放任何被礼教所束缚的意识。而她也不得不承认,从那两道深邃的眸子里所散发出来的魅力,足以熔化世界上最坚硬的钢铁。 她被他瞧得有些手足无措,一颗心无由地燥热起来。 但是她在瞬间便将自己又武装起来,潜藏在身体里的傲骨让她挺起了胸膛,不甘示弱地将狄维世灼灼的目光挡了回去。 “对不起,狄先生,我想合约上并没有规定,取消合约的一方要说明理由吧!只要我们将违约金支付给你们就行了,不是吗?”她含着笑反问,不着痕迹的将问题推回给他。 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狄维世稍微怔了一下,顿时语塞。 但他能当上一个跨国集团的总经理,也并非全是仰赖了父荫,像这样的谈判场面,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抱歉,是我失言了。”他点头表示完全同意尹仲愉的意见,“不过,相信尹小姐应该很清楚,若是取消这个合约,贵公司所损失的,可能不仅仅是这笔违约金而已。” 他扬着脸瞄着仲愉,眼角间泛着一丝丝的笑意,对于媒体大肆宣扬恒星公司接下他婚礼的珠宝设计一事,他可是知之甚详,而一向是媒体焦点的他,当然也十分明白背弃了媒体的期望所带来的后果。 第三章 尹仲愉自然清楚她将会面对的困境,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公司声誉的建立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可是现时的她早就已经没有走回头路的打算了。 “哦,是吗?”她咬着白玉般的贝齿,冷冷地顶了回去,“不过,我想敝公司的任何损失都应该和迅业集团没有任何关系吧!” 她并不想向任何人解释些什么,事实上,她很清楚的知道,李慧心是非常喜欢她的设计,而她也同样对自己的作品有着相当程度的自信,只要她愿意稍稍退让一步、压下最后的怒气,这笔大生意便做成了,她亦将因这场世纪婚礼而成为知名珠宝设计师。 但是她不要!她宁可双倍退还订金,将过去三个月的努力放诸流水,甚至是损失公司声誉,忘记为了这个设计而放弃的一切…… 一个人可以没有钱,但绝对不能没有尊严! 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女人,狄维世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他虽不明白尹仲愉与李慧心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争执,才会让她如此决绝的不肯让步,不过以他对李慧心的了解,以及今天尹仲愉所表现出来的不妥协,他几乎可以肯定的说,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机率,是因为李慧心那不可一世的态度惹火了尹仲愉。 他微感歉疚,便换了种口气,由衷的说:“尹小姐,如果今天下午我未婚妻的言行有任何得罪的地方,我在此代她向妳道歉。” 他放下环在胸前的手,坐直身子,向尹仲愉点头致意。 听到由狄维世的口中说出“未婚妻”三个字,尹仲愉的心居然感到微微的刺痛,而他和煦温柔的话语,竟似有催眠般的作用,令仲愉几乎想将自己所受的委屈一古脑儿地向他倾诉。 可是,当她一想到这“未婚妻”所指的便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李慧心,她的一颗心又立时冰封起来。 “这可不敢当,李大小姐怎会『得罪』我这种小人物,只要我不『得罪』她就行了。”她揶揄着狄维世,还特意在“得罪”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尹小姐……” “抱歉,我还有工作。”仲愉别过头去,丝毫不留任何情面的下了逐客令,因为她已经不愿再接触那道目光。 她不想再谈,而且也无法再谈,她不知道自己在狄维世面前还能维持多久的零度低温,她甚至害怕在他的注视下,自己建立起来的城堡将会土崩瓦解,已是到达临界点的眼泪也会溃堤而出。 狄维世并不介意仲愉的不客气,风度翩翩的朝她颔首,“很抱歉,打扰妳这么久的时间。” 自从他成为迅业集团的总经理之后,早已没有人会用这样的态度和他说话了,但他仍是彬彬有礼的伸出手来,与仲愉浅浅地握了手。 他转身便要出去,办公室的门才刚开,lucy正好端着饮料走了进来。 “啊!狄先生,这么巧,你要的咖啡才刚泡好……”lucy的口气里透着邀功的意味,那杯咖啡可是她泡了第七次才满意的成绩呢!而老板要的那杯红茶,她只是随便拿个茶包冲个热水便草草了事。 狄维世回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端起捧在她手上的咖啡,轻啜了一口,闭起眼来,感受那咖啡的苦后回甘。 “嗯……口感丰富香醇,还带了点愉悦的酸……”他蓦地张开双眼,将咖啡放回lucy手上的托盘,略带歉意的说:“谢谢妳的曼特宁,如果还有机会,我真希望能好好的品尝一番。” lucy不解,转头观望着仲愉的脸色,却见她表情漠然,便知道两人的谈判必然是破裂了。 “狄先生,你要走了吗?我……”她朝仲愉投过一个恳求的眼光。 仲愉转过脸,朝秘书眨眨眼,乐于做个顺水人情,“lucy,请帮我送送狄先生。” lucy惊喜,直以唇型向她道谢,想维持专业的端庄形象,可一双眼睛已出卖了她,净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送你下楼。”她笑靥如花的望着狄维世。 “好,那就麻烦妳了。” 其实狄维世又不是三岁小孩,何须要lucy陪着他出去?只不过他不忍心拂逆了lucy的好意。 看着两人走出办公室,仲愉长舒了一口气。 她不明白今天狄维世来公司的真正意图,既没有向她索讨违约金,反而还为了李慧心向她道歉,难道他的目的只是想知道她取消合约的原因吗? 她感到有些困惑,坐回自己的大皮椅上,凝思着方才与狄维世的每一句对答。 他的每一个眼神,竟那么富有挑战性,像是在召唤着自己接受他热情的邀约,随着他飞向另一个崭新的国度…… 而他诚恳的表情、真挚的语气,与仲愉心中所设定的有钱人形象大相径庭,更不用说是那嚣张跋扈的李慧心了。 “莫非他真的只是想知道我毁约的原因?”她开始怀疑自己刚刚的态度是否太残忍了些。 不过,他今天的角色只算是李慧心的代言人,对他这样的不留情面也只是恰如其分而已;况且,他与李慧心交往后竟还愿意与那种女人结婚……啧啧,他是否也是同类型的人,就非常值得怀疑了。 在她的观念里,钻石之所以美丽,便是因为它的纯净。一旦有了肉眼可见的瑕疵,这颗钻石再大,也失去了恒久流传的价值。 如果李慧心真的收藏了她所设计的这款钻石,那么李慧心便将成为这款钻石肉眼可见的最大污点。 因此,她不愿自己的设计遭受到这样的污蠛,只为了自己所坚持的一个原则,即使这个原则将会让她承受此生最大的挫败。 她能够想象,当这款钻石摇晃在李慧心的胸前时,是如何的庸俗廉价;她甚至也想象得到,当狄维世亲手将这款钻石为李慧心戴上时,那场景将会如同电视上所上演的每一出荒谬剧,无厘头似的逗人发噱。 可是,她笑不出来,反而有一丝丝的落寞。 她想得失了神,随手端起lucy放在桌上的咖啡,啜饮了一口,才陡然惊觉,这是刚才狄维世喝过的,顿时,强烈的刺痛与酸楚被她咽进心里,她淹没在苦涩的咖啡中,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 狄维世前脚一走,一群女同事已骚动起来。 “他对我笑!他对我笑耶!”lucy已呈现半疯狂状态了,拉着同事直说:“他的笑容好性感!” “没想到他本人这么帅!” “他的声音好好听喔!” “是啊!妳们都没注意到他的那双眼睛,是迷人的深蓝色呢!” 像一群争食的麻雀,此起彼落的发出聒噪的叫声,彷佛狄维世就是她们此生所见过最大的稻谷,恨不得一口将他吞了下去。 曾经与狄维世单独“共处一室”的lucy,更是晕陶陶的不知北南西东,她不过是陪着他坐进了电梯,从十二楼到了一楼,就像是狄维世与她度过了热情缱绻的一夜那般兴奋,高八度的声音,连关在办公室里的仲愉都听得一清二楚。 躲在室内的仲愉此刻心里却是波涛汹涌,狄维世那双带着挑衅意味的眸子,不时的在脑海中闪现,但是,这样的优质男人居然选了李慧心,就如同一颗绝美的钻石镶嵌在镀了白金的废铁上,这样的设计是她无法忍受的。 她摇摇头,想借着这个动作将这不协调的影像从脑中甩去,但屋外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却将“狄维世”这三个字,一次又一次的输进她的记忆体内,她感到有些不耐的慌乱。 一起身,想出门去喝止这些被冲昏了头的女人,一个念头蓦然跃进心里,阻挡了她的脚步。 她想起这三个月来,为了狄维世与李慧心的婚礼,不仅仅只有她,全公司上下也跟着她一起加班,甚至有两个女职员因为这个案子太忙碌而遭致情变,男职员很悲惨的在生日当天被拋弃,唯一一个结了婚的男同事含泪笑说孩子的作文写爸爸是隐形超人…… 她苦笑着,自己不是也该放个长假吗? 这阵子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而那些职员也是这么和她一起硬挺过来的,倒没听过哪个人喊了声苦。 就让他们轻松一下吧! 她还是开了门,一手倚在门上,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喂!妳们这些女人,没政府了吗?还是今天是国定假日?” 员工见老板开了腔,都伸伸舌头,一个个乖乖的坐回原位,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期待。 她搁在门板上的手悄悄地放下后又举起,清脆的拍了两下手,朗声宣布道:“晚上福华自助餐,lucy负责订位,吃饱喝足星期一见。” 这几句话一出,职员们先是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次不管是男的女的,全都跳了起来,又是鼓掌又是欢呼。 “可是,tiffany,今天是星期三耶,妳说星期一见,那不是……”lucy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 “我知道。”她点头表示了解,又环视了所有的职员,颇为感性的说道:“为了这个案子,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连假日都要来加班,我相信你们都想好好的休息几天……” “可是,这个案子……” lucy是知道内情的,这个设计案目前还生死未卜,仲愉还得面对接下来的善后问题,要在这个时候让员工们都休假,让仲愉独力去承担这个压力,实在是残忍了一些。 “这案子我会处理。”仲愉立即打断lucy的话,她不希望后续的发展影响了员工的士气,毕竟这个案子的成败不应该由职员们来负责,最主要的症结,在于她自己,“今天你们只要负责吃喝玩乐——对了,lucy再订一间最大的ktv包厢,吃完福华后,我再请大伙儿唱歌去。” 霎时,二十几个职员全都疯了,憋了三个月的苦闷全宣泄出来。 只有lucy悄悄的走到仲愉身旁,用力的握了一下她的手,两人互望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 一群人开开心心的在饭店用完了餐,又整团杀到ktv去。 其实仲愉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满室环绕的是她不熟悉的旋律,萤幕上上演着一幕幕不知所云的剧情,像极了第八流导演的作品。 可是,她还是勉为其难的与同事们闹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微微发亮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久违的家里。 已经有三个月不知道何谓“自然醒”了,尹仲愉赖到第二天下午才懒懒的起床,脑子里还留着酒精的脚印。 拿起床头的闹钟,“才”下午四点多,她抱紧暖暖的薄被,似乎还眷恋着梦境的美妙,一点都不想爬起来,还真感谢自己昨天的“德政”,要不然此刻又得投身于直线与弧线的战争中。 瞇上双眼沉醉了一会儿,电话铃声陡然响起,她懒洋洋的拿起话筒,却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 “我的天!tiffany,妳忘了今天晚上的宴会吗?都什么时候了还窝在家里!”lucy的声音透过话筒,直接杀人她的耳膜里。 “宴会?什么宴会?”仲愉的脑子还扔在梦乡,迷迷糊糊的不知道lucy在说些什么。 lucy几乎是气极败坏的吼道:“我的大小姐,妳忘了今天的慈善晚会吗?妳可是答应了人家妳会出席的。” 她所设计的一款钻石,被某大企业主的夫人收藏了,今晚这个企业要举行一场义卖会,这个有钱的夫人要将这款钻石捐出来,在半个月前还特别打了通电话给她,希望她这个设计师能出席造势,她当然不好拒绝,甚至还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届时一定准时到。 “哎呀!”仲愉懊恼的叫了声,猛力的敲了自己的脑袋,她可是真给忙忘了、也累忘了。 “快!妳先去发型师那儿,我去帮妳拿礼服,然后再回公司会合,拿妳要配戴的首饰!”lucy一口气说完后,又像催命似的喊着:“快!动作要快!六点半以前一定要到会场!” 她挂上电话,急急的跃起身来,出席这样的一个晚宴,是她必要的工作之一,一方面提升自己的知名度,另一方面又可认识些名媛贵妇,那可是她公司最主要的业务来源。 幸亏lucy这个称职的秘书,已经休假了还记得这些,否则她要失信于人,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才刚站好,眼前却一阵发昏,宿醉犹如擂鼓似的敲击着她的太阳穴,她挣扎着晃进浴室,冲了一个醒酒的凉水澡,才履步虚浮的出了门。 *** 在lucy的协助下,她终于在六点多一些赶到了晚宴的地点,所幸义卖的重头戏还没开始。 松了一口气,她苦笑着,还好今天没塞车,要不然还得上演穿著晚礼服跑马拉松的戏码。 几乎全台北的名流都来了,她一边走着,一边与几张还算熟悉的面孔点头致意,从侍者的手上端了一杯酒,迤逦的绕过大厅里一对对轻舞飞扬的人们,径自走向这个晚宴的女主人面前。 “哎唷!尹小姐,我可盼到妳了。”女主人热情的拉着她的手,“来来来,我介绍几个好朋友给妳认识。” 仲愉带着礼貌的笑容,迎向身前一个个珠光宝气的贵妇,才聊了没几句,大门口处却传来一声声的骚动。 她没去注意那边的动静,因为她并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况且,身旁的女士们还七嘴八舌的问她一些有关珠宝的问题。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门口进来的那个人,已经吸引了会场里大部分女性的目光,甚至还有些正在跳舞的女士,因为太专注的望着进来的人,一时忘了舞步,一脚踩在男伴擦得晶亮的皮鞋上。 来的人正是狄维世。 也只有他,才能让已婚未婚、年轻年老的每个女性,都将眼光投在那张犹如上帝遗落在人间的艺术品般的脸庞上。 狄维世大踏步走进厅内,微笑着与走上前来迎接他的主人握手言欢。 “狄先生,欢迎欢迎。”主人热情地握紧他的手,脸上的表情喜不自胜,因为他知道只要狄维世一出手,他的义卖会绝对是大有斩获,“怎么没见到李小姐?你们的婚期近了吧?” “慧心她还有些其他事,所以要我向何董道个歉,等到我们结婚那天,还请何董不记前嫌,务必要大驾光临。”他笑着向主人解释。 “你太客气了,我一定到、一定到。” 身旁还有许多人知道他将成为李氏集团的乘龙快婿,也都竞相上前和他攀谈,握个手也好、点个头也罢,只要是能和这个迅业集团的少东扯上一点关系,将来的好处可说是享用不尽。 狄维世早看惯了这种场面,也亏着他的好耐性,一一应酬来人,直忙了好一阵子,他才有时间从步过的侍者手上端起一杯酒,润润已见干涸的喉咙。 周围净是等着他邀舞的女士,即使明知他已有婚约在身,这些女人仍抱着跳一支永生难忘的舞的打算。 但狄维世并没有贸然的去邀约其中任何一位,他知道身为一个镁光灯的焦点,有些事是绝对不可碰触的禁忌。 他只是眼角带着笑意,递送着一份份亲切又凛然的礼貌。 可是,在冥冥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魔力在诱导着他,让他不自觉的转过身去,目光投注在远处的一个角落。 *** 他的视线穿愈了舞池中优雅旋转的一对对身影,凝视着正拿着红酒轻啜、与一名雍容的中年妇女交谈的尹仲愉,他不禁怔怔出了神。 他活了三十三年,凭他的家世与本身的条件,美女他见过太多了,他三个不同母亲的妹妹都集美丽与智慧于一身,就连世界上仅存的几国皇室公主都跟他从小玩到大,可是,却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她这般紧紧的吸引他的目光。 坦白说,她并不是那种天生的美女,真要细究,她的嘴巴太大、嘴唇太薄、脸形不漂亮、皮肤不算白皙、身材太骨感、胸部嫌平板无波了点……唯一值得称赞的便是她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了。 但不知为什么,将这一切的不完美在她身上组合起来,却形成了一种非常独特的韵致,很妩媚、很性感、很挑逗……一个女人味十足的女人。 偏偏她举手投足间不经意的小动作,又带着一丝俏皮的小女孩模样,喜悦时毫不拘束于礼教的灿烂笑声,教人不由自主的起了好奇心——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早就领教过她的轻鬓薄怒,与现在的风情万种回然不同,他想象着尹仲愉让李慧心难堪时,不知又会是什么样的一种风韵? 四周的景物慢慢的淡出,他深深的注视着尹仲愉,陷入一个自我拟造的幻境中,只觉得有一圈隐隐的光芒围绕着她,而且在逐渐的扩散。 他感到一阵目眩神迷,尹仲愉在他的眼帘中愈来愈大,愈来愈清晰,直到占满了他心里所有的空间。 三十三年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将视线放在一个女性身上超过三分钟,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 或许,就是“不明白”这三个字在作祟吧! 他不明白潜藏在这个明眸善睐的外表下,是温柔婉约,还是娇蛮含嗔?是傲然独立,还是天真稚女敕? 他侧着头,思绪与视线同时萦绕着尹仲愉,早已浑然忘了自己。 另一头,尹仲愉彷佛感受到他熊熊的目光,微微侧过身子,在人群中寻找着火源。 她的眼眸由右而左的扫过,蓦地心一荡,黑瞳又倒回一些,隔着舞池与狄维世相对…… 第四章 怎么这么巧? 昨天之前,她还处心积虑的想要见见这个大户,结果是在自己的公司不欢而散,今天却又在这种场合碰面了,这就像是上帝存心和她开玩笑,不过,这种玩笑她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看到狄维世,总让她无法不联想起李慧心,何况昨日狄维世所说的“未婚妻”三个字言犹在耳,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狄维世看做一个纯粹的个人。 一想起那个骄纵的女人,以及那日她所受到的气,原本就已不是很好的心情显得更是沉闷,不由得在心底连带的将狄维世这个人也刻上了记号。 倒是狄维世好风度,先向她轻轻点头示意。 她微怔了一会儿,才意会到他是和自己打招呼,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回应。 再怎么说,狄维世既是李慧心的“未婚夫”,算起来也是自己的“仇人”,现在仇人竟然对自己表示善意,难道黄鼠狼真的会给鸡拜年? 可到底是出社会工作之人,既然拥有这样特殊身分的狄维世都愿意先与她打招呼,她不会让主观意识影响自己,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一天需要互相合作或帮忙? 她偏着脸,朝他微微一笑,食指蹭蹭鼻下,一连串的女性化小动作,显得很是妩媚娇羞。 狄维世的眼眸闪过一抹异样光泽,胸口微微怦然,起了小小的骚动,是他早已忘却的感觉。 他穿过了人群,朝她一步步走近,眼中只有她一人,再也容不下其他。 大厅里,只要是还在呼吸的女性,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正在讨论的热门话题,眼光随着狄维世前行的路线而移动,一直来到了尹仲愉的身前。 仲愉满心以为他只是打个招呼便罢,也没料到他会走来,毕竟依他的身分地位,并不需要与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珠宝设计师应酬。 她转念一想,不禁失笑。自然是为了那批珠宝,总不会是为了她吧! 不过,她这个人很有个性,平时同任何人都能笑脸以对,可一旦惹毛了她,就算天皇老子来说情也没用! 现在,除非李慧心愿意亲自登门道歉,否则,就算出一千倍的价钱,她也不屑赚! 狄维世直走到她面前,心跳的节奏居然与脚步的起落配合的一丝不差,不知名的慌乱在血管里流窜着。他微感纳闷,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他完全没有平日的气定神闲,反而有种临上战场前的亢奋与不安。 再次仔细地端详了眼前的女人,不禁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长发掠在耳后,长腿纤细笔直,简单的黑色连身及膝裙装,削肩v字低领,布料轻柔服贴,佩戴线条俐落的项圈,上头镶嵌了碎钻,衬着她略显红晕的脸颊,竟有种令人惊艳的美感。 他努力地调匀自己的呼吸,沉着气,压低了声音,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紧张。 “妳好。” “你好。” “真巧。” “嗯,真巧。”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妳。” “对啊!我也没想到。” 这是什么开场白? 看他战战兢兢,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仲愉抿着唇,忍不住轻声地笑着,笑容中却无一丝嘲讽,只是想借着这个笑容化解此刻的尴尬气氛。 狄维世被她笑得有些困窘,平时在生意场合上,无论遇到再怎么难缠的对手,他都能侃侃而谈,从来不曾有过辞穷的时候,可是一碰上这个小女人,原本滔滔不绝的口才却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在脑中酝酿了好一段时间,他才想到该如何接下去,“一个人?” “嗯。”仲愉虚应了声,仰起头望着满脸正经的狄维世,心中一动,“你呢?未婚妻没一起来吗?” 提到李慧心,狄维世眉心微微一皱,蛮不在乎地耸耸肩,“没有,她还有其他事要忙。” 她要是不提,他都差点忘了世上还有李慧心这号人物,也几乎忘了自己即将是李家的女婿。 仲愉观察到狄维世的表情有些漠然,好象要和李慧心结婚的是另有其人似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好奇。真是怪了!照说快结婚的人,脸上总随时挂着幸福的笑容,可他怎么一点喜悦的神情也没有? 即使一向不多嘴的仲愉也忍不住问了句:“大喜之日就快到了,新郎倌有何感想?” 狄维世的双眼略略暗沉下来,淡淡的说:“结婚生子不过是人生必经过程,没什么好说的。” 他并无一个平凡人所拥有的快乐童年,狄维世家族中所有的小辈除了正常的求学外,尚有中、法、德、义、日、俄等六国籍的家教,再加上英文母语,他们被迫在十岁前学会七国语言,一周七天必须整日说不同的语言,稍一犯错便得接受严苛的惩罚,这也正是他能说一口标准中文的原因。 十岁后,梦魇并未停止。他们开始学习商场上所需的各式技能,看尽商场上丑恶的真相。 十五岁,妹妹们因为是女儿身,转而学习如何让自己保持美丽,以及如何有效利用自己的美貌。 而他,因为是家族中这一辈唯一男丁,也是唯一一个能寄予厚望的接班人,而逐步扛下家族庞大事业的重担,马不停蹄地奔波,但当真有重大决定时,他仍不能作主,例如——他的婚姻。 他与李慧心的婚姻只基于一个非常简单原始的首则——互助互惠。 狄家在欧美早已是实力雄厚的航运大老,但在亚洲却只是初初起步,依照老一辈的想法,最快占领市场的方式便是联姻了。 所以,他俄国血统的大堂妹嫁到中国大陆当起中央某主席夫人,德国血缘的二堂妹成了日本首相媳妇,八分之一欧洲皇室血脉的小堂妹嫁给新加坡将军的长孙,全成了集团发展的牺牲品。 最后,轮到他了。 经过一番精心挑选,李慧心因李家在政商两界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于众多候选人中月兑颖而出,成为他的未婚妻。 但最可笑的,是两家族有志一同的为了避免外界诸多揣测,请人编撰了一大本属于狄维世与李慧心可歌可泣有如市面爱情小说的故事,还要他们从头到尾背诵牢记,包括在何地认识、曾发生的趣事、求婚的话语…… 天啊!这算什么爱情?活像是童话书里所杜撰的,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真会幸福美满吗?他怀疑。 他已经失去了自我,生命彷佛只为家族而存在,就连未来的五十年,他依然不能掌握,甚至比只蚂蚁都还不如。 看到他脸上蓦地浮上一片乌云,尹仲愉莞尔一笑,心中暗忖:若换成是她有李慧心那种未婚妻,大概也很难高兴起来吧! 想到这点,她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有一种复杂的情愫油然而生,那是揉合着怜悯、惋惜、嘲笑与不甘,其中还躲藏了些许嫉妒的心酸。 只是,她掩藏的很好,不让这异样的痛楚显现在表情上。 “喔,原来狄先生将事业摆在第一位,连婚姻大事都不在乎了。” 此话一出,她便深悔失言,这话中的含义隐约的道出这场婚姻背后的企图,根本就是以结婚来换取事业上的顺利。 她暗中甩了自己一个巴掌,明明就事不关己,干么说这些交浅言深的真心话;不过,在说完这些话后,心中居然有种宣泄的快感。 即使这本来就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但是从尹仲愉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狄维世的心里还是猛地抽紧,不过他的涵养与他的外貌同样令人赞赏,面对尹仲愉这无心的讽刺,他还是保持了一贯的风度。 “生而为人的无奈……”狄维世苦笑的摇摇头。 “嗯,生而为人的无奈。”仲愉见他如此放得开,原有的歉疚立刻消弭于无形,也同样的回以一个苦笑。 狄维世又换上他极富魅力的微笑,举杯与她的轻轻碰撞,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邀她共饮。 “我们一起敬这无奈的人生吧!”他一口将葡萄酒喝下。 她也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蓦然间,她觉得两人的距离好近,虽然仅仅是第二次见面,但彼此的心灵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契合,她几乎可以从他的笑容中探知他隐藏在最深处的世界,听见他内心孤独又狂傲的吶喊。 她虽然才饮了一杯葡萄酒,却有了陶陶的怡然,微微的晕眩着。 对她来说,这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她知道自己的酒量虽浅,但也不至于会因一杯葡萄酒而醉,或许,狄维世的笑容才是让她醺然的主因吧! 狄维世的笑并不只是醉了她一人,四周每个女性无不诧异的望着与他相谈甚欢的这个女子,一边偷偷地将尹仲愉的位置换成自己,一边又互相打听如此幸运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霸占狄维世所有的目光。 狄维世却早忘了所谓“媒体就是侦探”的这条铁律,他放下手上的酒杯,翩翩的弯着腰,向仲愉做了一个邀舞的动作。 “尹小姐,我有这个荣幸能请妳跳支舞吗?” 仲愉虽有些浅浅的醉意,但狄维世的话她仍是听得十分清楚,她犹豫了三秒钟,视线停留在狄维世充满诚意的脸上,虽然她知道这仅是一支应酬性的舞,但媒体造谣的能力与政客可说是不相上下,她并不希望自己会成为明天报纸的头条,或者是全台湾女性追杀的目标。 狄维世深湛的眼眸却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引诱着她去摆月兑现实生活中无聊的顾忌,她觉得自己像只被雄狮看中的猎物,动也不敢动的屈服在那慑人心魂的眼光之下。 含着笑,她还是将柔荑轻轻地交到他的手上,踩着曼妙的舞步,随着音乐的节奏滑入舞池。 一曲既终,狄维世的手仍是没放开她,他不管身旁许多焦急等待的目光,与仲愉继续舞着一首又一首的旋律,直到义卖会开始。 *** “接下来,我们要义卖的是由晚会的女主人所提供的钻石首饰,这款钻石是由新锐设计师尹仲愉小姐所设计的,她今晚也来到了现场,请各位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尹小姐上台,为我们说明这款珠宝的设计理念。” 义卖会的主持人在台上高声地喊出今晚仲愉来此的目的,她慢慢走上台,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到她身上,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像是在讨论着方才她与狄维世眷恋难舍的情状。 她从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双腿也不知是因为跳舞太累了,还是太过紧张,居然在微微的颤抖。她吸口气,希望能藉此乎缓紧张的情绪。 扫视了台下的人群,忽然望见一双最晶亮的眼神,那是狄维世满溢着鼓励的双眸,像是在默默的告诉她——别紧张,有我在! 她感激地接受狄维世的鼓舞,霎时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勇气,即使前方是个深不见底的悬崖,她都会毫不迟疑的跳下。 因为在她心中,她隐隐能感觉得到,狄维世一定会在她落地之前将她紧紧的抱住。 她信任他。 介绍完她在这款珠宝中所表达的意境后,主持人向她握手致谢。 “谢谢尹小姐的说明,我们现在开始出价,底价是一佰万元。” “一佰一十万。”远方角落有人喊着。 “一佰五。”另一头又有人开腔。 “一佰八十万。” “两佰二十万,” “两佰七十万。” “三佰万。” 可能是方才狄维世对尹仲愉的亲密态度,让所有人都想对她多了解一些,她的这款钻石居然出乎意料的抢手;可惜的是,在喊到三佰万后便停了,没有人再继续加价。 “三佰万第一次。” “三佰万第二次。” 半晌,还是没有人开口,眼见主持人举起手中的小锤,要宣布成交的消息,突然间,在台下扬起一个高昂的声音——“一亿!” 顿时,所有人都傻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当然包括仍站在台上的尹仲愉,她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是狄维世! 狄维世竟然以底价一百倍的价格来买尹仲愉所设计的钻石,台下先是一阵静默,每个人都像是要肯定自己的耳朵是否真的听见了这个数字,接着便是一片哗然,主持人也兴奋的大声喘着气,一时都忘了应该要喊价。 其中最感到惊讶的自然是尹仲愉,她对自己的设计当然是有十足的信心,但是“一亿”这个数字,却比原本的底价还多了两个零。 她瞪大了双眼望着狄维世,只见他鹤立鸡群的站在众人之中,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猞的笑意。 主持人连吞了好几口唾沫才恢复原先的镇定,喊了三次价后便高高的举起拍卖锤,猛力的敲下。 “成交!” 这两个字一落,四周立即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义卖会的主办人何董也红光满面的走过来亲自邀请狄维世上台。 “狄先生太感谢你了,我为我们这个基金会向你表示十二万分的谢意。”何董紧握着他的手,连声道谢。 “哪里哪里,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我只是拋砖引玉而已。”狄维世谦虚的笑答着。 他由仲愉的手中接过这款钻石,镁光灯接连不停的闪烁着,来访的宾客有人低声的讨论,也有人发出衷心的欢呼声,可想而知,这绝对是明天的头条新闻。 *** 义卖会结束后,媒体照惯例又聚拢在狄维世的身旁。访问的重点当然是有关于那款钻石的价格,以及两人在舞会上接近形影不离的态度。 “狄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要以一亿元的价格来买这款钻石?” “我只是希望能为这个社会贡献一点微薄的力量。”狄维世脸上挂着笑,轻松地回答。 “狄先生,请问这是因为钻石的设计师是尹仲愉小姐的关系吗?” 敏锐的记者似乎从今晚两人相处的态度,发现了某些可供挖掘的新闻,语带双关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狄维世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尹小姐本来就是我和李慧心小姐都很欣赏的一个设计师,所以才会将我们结婚的首饰交由尹小姐来设计。” 他说得振振有辞,毫不隐瞒地表示自己的看法,还抬出李慧心来压阵,拦截记者们有如天马行空时想法。 有个看起来獐头鼠目的小蚌子便开口问道:“狄先生,你是这个义卖会中喊价最高的贵宾,能否请你和尹设计师合照一张,作个纪念?” 记者们一计不成、一计又生,就是想探知两人之间有无非比寻常的关系。 狄维世当然明白记者的鬼主意,可是这是个正正当当的理由,倒也不易拒绝,他扬一扬眉,点头说道:“可以,不过是否麻烦哪位先生或小姐去询问一下尹小姐的意思?” 当下便有个快腿的女记者跑到仲愉的身旁,低声的向她说明原委。 正和女主人在聊天的仲愉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神色稍显犹豫。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狄维世有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可是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和他合照,她还是有些顾忌。 今晚与狄维世共舞已是违反了她的原则,她实在不愿意再和李慧心扯上半点关系,她不是慑服于李慧心的权势,也不是讨厌狄维世,而是她根本就不想去介入他们之间。 话虽如此,但记者的理由实在是太充分了,她是这款钻石的设计师,而他又是这款钻石的买主,更何况一亿元的天价真是太惊世骇俗,无论是站在公司的立场上或是考量今晚举办义卖会的目的,她都应该去照这张相片。 她考虑了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这个要求,回身向女主人说抱歉,便随着女记者走人人群中。 她大方的伸出手来向狄维世道了声谢,彼此四目交投,有些不易察觉的火花在两人心中的小宇宙爆发开来,然而在镁光灯的交互闪射中,这样微小的灿烂很快的就平静下来。 应记者的要求,摆了几个不同的姿势,仲愉心中有种活在动物园的感觉,她并不习惯这种场合,眼睛左闪右闪,躲避着强光直接的照射。 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自然都在狄维世的注意之中,见到她眉头轻蹙,脸上勉强挂着笑容,狄维世忙跳出来打圆场。 “好了,谢谢各位记者朋友的关心,时间也不早了,其余的问题是否能留到下次再问?”他笑问围在身边的记者,语气却有着不容反抗的坚持。 记者们一个个散去,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有开车吗?”狄维世先开口问道。 提到车,尹仲愉轻轻地瘪了瘪嘴,为了赶上李慧心宝贵的时间,她的爱车目前仍在拖吊场内等待主人领取,而且还不知道有无受损。 既成事实不能改变,多说亦无益,尹仲愉只是轻轻的摇头微笑。 狄维世想也不想的冲口而出:“我送妳。” 可他心底却分不清他是因为男性风度,还是有着其他因素。 她嫣然一笑,仍是摇头,“还是不了。” 并非她畏惧李慧心,而是自觉没必要去瞠这浑水。 这个圈子很小的,她还懂得什么叫“瓜田李下”。即使她无意,也难保别人不误会。几个阔太太在牌桌上妳一言来我一语,谁知道传来传去最后会传成什么样?平白坏了自己的名声,何必呢? 在女人中无往不利的狄维世不知是怎么搞的,对于尹仲愉,他就是模不清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总觉得她头顶好像有个圣洁的光环,看似可亲可爱,实则不容侵犯。 他看着她,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妥协的一笑,维持风度的陪同她离开会场,招了辆计程车,目送她离去。 第五章 狄维世坐在自己的私人飞机上,望着窗外飘过的白云,心中若有所思。 昨夜邂逅的余韵仍然令他低回不已,他难以想象前后两次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的接触,尹仲愉的影子却一直在他的心头徘徊不去。 他不能理解,也不过才第二次见面而已,两次都是这么短暂,为何心头会有异样? 她偶尔娇嗔、偶尔低吟、偶尔又笑语盈盈,像一颗雕琢完美的钻石,在不同的角度闪烁着不同的光芒。 那巧笑倩兮的表情,深深触动他的心弦。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这句话他已在心里问了数十次,却一直得不到一个满意的解答,而且每问一次,他就陷得更深了一些。 就像飞入云层里的飞机,明明能感受到烟岚的拥抱,却无法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握的感觉。 彷佛一颗种子在心田里种下了,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已发芽,而且顺着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蔓延,逐渐在他心上形成一片足以蔽日的浓荫。 而他,却没有勇气去追求他内心渴望的一切,只能束手无策的等着……开花结果的一天。 “亲爱的,我的钻石你买到了吗?” 李慧心的话音突然从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令他感到有些不快。 他还是看着窗外,连脸都没转过来,简短的丢了三个字,“还没有。” 看样子她应该还不知道昨晚他花了一亿元去买尹仲愉所设计的钻石,今天才能够如此地风平浪静;其实就算让她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打着做善事的招牌,这理由可是正大光明的。 “哎呀!你怎么还没处理好嘛!”李慧心不满地抱怨着,“你前天下午不是去过那家公司吗?见过那个恶女人了吧?” “嗯。” 狄维世眉心微微的纠结起来,他不同意这样的批评,可是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并不想和李慧心有言语上的冲突。 李慧心没看见他脸上显露的不悦,自顾自的说着:“是不是?那女人真是蛮不讲理,态度好恶劣,哼!也不看清楚她是和谁在说话。” “嗯。”狄维世已懒得和她啰嗦。 “亲爱的,如果她还是不卖,干脆我们就把她的公司整个买下来好了。”李慧心异想天开的提议着。 听到李慧心忽然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狄维世猛然把头转了回来,声音一沉,“妳说什么?” 李慧心瑟缩了下,随即又恢复了,“随便拿个几仟万去把她的公司买下来,又不算什么,我一年花在保养上的钱都不只这些。” 狄维世心中顿时有种莫名的气愤,“妳以为像妳在买化妆品那么简单吗?妳想买人家还不肯卖呢!” 其实他平时的脾气并不是这么的暴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李慧心提出这个建议时,他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或许李慧心的言语让他了解了尹仲愉当初所受的委屈,一把无名火瞬时在心中点燃,烧掉了他原有的好脾气。 李慧心被他这突来的怒气给吓了一跳,脸上挂着即将下雨的可怜样,“你那么凶干什么?人家只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你就这样吓人家……”她嘟着嘴,分明就是个装可爱的老女孩。 “妳别老是认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有些人偏偏就不吃妳这一套。”他额头上青筋浮现,毫不留情面地训着李慧心,要不是理智上还克制着,他真想一个耳光甩过去。 李慧心被训得有点光火,愤怒的凶光在眼里一闪即逝,但为了要维持在狄维世面前;一贯的温柔婉约,她强压下自己的怒气,将身躯偎在狄维世怀里,用她的脸去蹭着狄维世的胸口。 “好啦好啦,亲爱的,我知道错了,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嗯。”他不置可否的轻哼一声,又将脸别过去望着窗外。 李慧心将手环上他的脖颈,腻声的说道:“亲爱的,我都已经向你道歉了,你还要我怎样?要不然,你处罚我好了。” 狄维世却一点也不吃她这一套,反而有点嫌恶地将她绕着自己脖子的手拿开,别过脸望向窗外的霭霭白云,“待会儿到香港,妳自己去逛,我还有事要到分公司去一趟,晚上再一起回台北。” 李慧心当然不依,“亲爱的,可是你答应过我……” “好了,就照我说的这样!”狄维世果断的说着。 “可是……”李慧心还想再撒娇,却被狄维世一下子给打断了。 “我想休息一下,妳别吵我!”语毕,他将座椅放平,仰身躺好,接过空服员送来的毯子,随即闭上双眼,不再理会李慧心。 李慧心满脸错愕地坐在一旁,却只能敢怒不敢言。 *** 拒绝了公司成立已来最大的一笔生意,仲愉心底不能说没有一丝遗憾。 不过,她的骄傲绝不容许她在外人面前流露一丝软弱,打落牙齿大不了和着血吞下,漱漱口、洗把脸,她还是神清气爽的女人。 可是,一想起前天在马路上的狂奔,才短短的一段路,便几乎要让她昏厥,这样孱弱的身体让她不禁皱眉头。 记得念书时常和室友出去夜游,一玩就是一整个晚上,隔天上起体育课来还是一样的生龙活虎,也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体力便有如溜滑梯似地直往下降,说不定再过个几年连路都走不动了,这怎么行! 她决心要开始晨跑。 丢下平时不离身的行动电话,卸除伪装的面具,高高扎起长发、换上球鞋,迎着风,忘却一切烦恼,将挫折拋到九霄云外,让心回到最原始的清澄明净,让自己回到最简单的一个平凡人,她只是她。 天色还不是很亮,但这片绿茵里早已是人声顶沸,晨起散步的、打太极的、做早操的,当然也有不少人和她一样,是来享受这种空气撞击着肺脏的快感。 她跑着,马尾飞扬甩动,汗水自她的额际一滴滴滑落,宽大的t恤也早巳淋漓湿透而服贴在身上,只觉心跳快若击鼓,四肢百骸彷佛已不是她自己的…… 她跑步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步行缓和急促的呼吸,走至一旁水喉,掌心接了水就往脸拂洗,冰凉的水镇静了烦闷的心情,汗流浃背的黏窒感随之一扫而空,顿时有种透彻的痛快。 很难确切的去解释,可经过适当的发泄后,她真的觉得舒服多了,有着放开眼界不再计较的豁然,心里不再沉重,轻松畅达。 没想到自小令她最最感到厌恶的运动,如今却成了摆月兑长期郁积压力的最佳管道。 想着想着,她不禁哑然失笑,甩甩头,开阔的扬起了嘴角,到贩卖机买了一罐水,扭开瓶盖,对着瓶口仰头咕噜咕噜灌下大半瓶,才深深呼出一口气,拎着小小保特瓶,漫步在绿意盎然的纪念馆,朝回家方向走去。 *** 愈过一丛树林,便见到不远处有个老人似乎是扭伤了脚,坐在地上抚着伤处,表情十分痛苦。 她正想走过去帮忙,却看见另一头跑过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迅速地冲到老人面前,蹲来,殷勤询问着老人的伤势。 不、会、吧?! 连续三天,在不同的场景,却遇到同一个人。 是狄维世! 也不知道老天爷这剧本是怎么写的,将她所有的好运和噩运都集中在这几天了,先是丢了一笔大生意,而后又重新受到瞩目,只是今天的偶遇对她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 避他是好是坏,反正只要扯上李慧心,好事都会变成坏事。 她决定要悄悄地离开。 无声地倒退了两三步,心里的犹豫却左右了脚步的徘徊。 映上眼帘的是狄维世对受伤老人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为老人月兑下脚上的鞋子,仔细地为他按摩着伤处。 但他实在是太高了,即便蹲下来还是有些不方便,索性就跪坐在地上,雪白的运动裤上沾染了一片泥沙,他的脸上一点也没有显露出厌烦的表情。 她从没见过一个男人脸上的神情是如此的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上帝所交付的神圣使命,就算他为老人按摩的手并不是那么的纯熟自然,可是由衷的要去帮助别人的爱心,已在他的动作中表露无遗了。 虽然昨天他花了一亿元去买钻石,表面上是支持社会的慈善活动,不过她知道这些钱的功用绝对不是只为了换取一件珠宝,它还起了最强的广告效果,因此对于他这样大手笔的“义举”,除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他的财力之外,对尹仲愉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但是今天的情况却和昨天完全不同,他大可以和周遭的人一样,视而不见的走了过去。 但他却是停下脚步,专心一致的在关怀着别人,令她感受到在这人情凉薄的社会中,还是有着一点点的温暖,一颗心顿时觉得热烘烘的。 一个会帮助陌生人的人,应该也不算太坏吧?她想。 她的双脚不听控制的走了过去,来到狄维世与老人面前。 “还是我来吧!” 狄维世怔了一下,抬起头来,才发现是尹仲愉。 她弯下腰去,接过狄维世的工作。 他笑了,带着孩童般的纯真,“谢谢妳了,我真是笨手笨脚的,也不知把老伯按痛了没有。” 老人摇摇头,无奈的叹了一声,“老了,真是不中用了,才跑了几步就扭了脚,幸好有你们这两个年轻人。” 仲愉细心地揉着老人扭伤的脚,柔声的说:“老伯,好点了吗?要不要我们带你去医院?” 狄维世听见仲愉用了“我们”这个辞,心底无由地浮起一种无以名状的喜悦。 他双手抱起老人,口中说道:“老伯,我的车在那边,你忍耐一下,我们送你去医院包扎吧!” 他在言语中也刻意用上了“我们”这两个字,又瞄了一眼仲愉,她却似乎没发现自己的意图。 “不用啦!这点小伤哪需要上医院,想当年我在打老共的时候,腿上挨了一枪还能跑五里路呢!”老人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一跛一跛地,“不麻烦你们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一点都不麻烦,你还是到医院给医生检查一下吧!”狄维世赶紧走过去搀着老人,生怕他又跌倒了。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了!”老人推开狄维世的手,快步地离去,嘴里还嘀咕着:“要给我那些老乡看到了,可又要让人笑话了……” 看到老人这么固执,狄维世只能回过头来,与仲愉相视一笑。 *** 还是狄维世先打了声招呼,“嗨!” “嗨!” “妳也喜欢晨跑?” “嗯。”这声回答应的有点心虚,不过她也不想长篇大论的去解释什么。 狄维世嘴角微扬,“真巧,那以后我们可能会常常在这里碰面。” “喔。” “还没吃早餐吧?”狄维世小心地探问着,“附近有一家早餐店,他们的烧饼和豆浆做得特别好,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仲愉颇感意外,她以为像他这种流着外国血液的人只吃汉堡和三明治,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的中国。 一面诧异着,一面却轻轻点了点头,但心中又隐隐觉得不妥,他的身分可是李慧心的未婚夫呢! 她有点恨自己竟是如此容易便妥协了,想找个理由拒绝,思绪却乱纷纷地纠结成一团,一句“不”字在舌尖一转,到最后还是吞了进去。 两人并肩地走在清晨的台北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路上有些人认出了狄维世,他也不以为意地点头微笑。 倒是仲愉反而感到十分的不自在,深深后悔方才怎会答应他,更可恨的是那早餐店彷佛是愈走愈远,像是永远都到不了似的,早知道刚刚就要求他开车,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尴尬。 奇怪的是,她心中却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自豪,她无法解释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愫,只觉得如果真能和狄维世名正言顺的这样走着,那应该是身为女人最幸福的一件事了。 路再远终究有尽头,狄维世带着她来到了早餐店的门口。 “到了,就是这家。” 她还在胡思乱想着,他又唤了她一声,她才惊醒。 “啊!到了?”她的意识还在飞扬中。 狄维世注意到她的恍惚,一脸关切的问道:“怎么了,妳的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没事。”仲愉强打精神,微微一哂,“我只是饿昏了。” 狄维世松了口气,也跟着一笑,“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了!” 一句玩笑话,让有点沉闷的气氛又活络了起来。 两人叫了十余种小点,大大小小的包子、酥饼堆了一桌,配着鲜美的咸豆浆边吃边聊。 言谈中才发现,仲愉在美国念书时所居住的小城镇,居然就是狄维世度假时最常去的地方。 “天!你真的在桑提有间别墅?!”仲愉一手握着烧饼,张大了口,不可置信地问着。 “我几乎每年冬天都会去桑提一趟,那里的枫红、那里的雪景、那里的风土人情,都让我难以忘怀,只不过这几年都在亚洲,就再也没回去过了。”狄维世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桌面大致画了别墅的位置,眼神里还透露出对桑提这个小镇的深深怀念。 听见狄维世说的地点,仲愉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恢复,“你那儿离我住的地方还不到一英哩呢!真没想到,当了好久的邻居竟然互相不认识。” “是呀!幸好台湾很小,还是让我认识了妳。”狄维世若有所指地说,眼神里藏着迷蒙的惊叹。 仲愉心神一凛,连忙顾左右而言他,“我最常去凯文街角的松饼店买松饼,那里的松饼和咖啡真可说是桑提的一绝。” “妳是说老汤姆吗?我也是那儿的常客。”狄维世的语气也带着异于平时的兴奋,颇有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既然有了共同的话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登时被突破了,话匣子一开,愈聊愈是投机,一顿简单的早餐直吃到了十一点多才结束。 *** 几乎是连午餐都一起解决了,两个人心满意足的步出“早”餐店。 “真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仲愉微微地弯腰致谢。 与狄维世之间的距离虽然因为刚才的闲聊又近了许多,尹仲愉依然没有忘记该有的礼仪。 听到她仍是如此有礼近乎生疏,狄维世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 他连忙回礼说道:“妳太客气,这算什么破费?不过是一顿早餐罢了。” 仲愉浅浅一笑,“不管怎么说,今天也算是叨扰你一餐,哪一天你方便,该换我来请你了。” 这原本是一句应酬成分高于内容含义的言语,可狄维世却是最会把握机会的人,马上接着她的话尾,一脸热切地望着她,“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仲愉一愣,没想到狄维世竟然这么认真的看待她的客套话,但说出的话却无法再收回,再加上她本来就是挺大方的一个人,随即点头答道:“好呀!你喜欢吃些什么?” “当然是客随主便了。”狄维世心头狂喜,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不过,我知道有家餐厅的法国菜蛮道地的,尤其是甜点,真是让人意犹未尽……” 法国菜! 仲愉心里着实吃了一惊,这男人居然连饮食习惯都和自己这么像! 她轻轻一笑,“我常去一间叫『romantique』的法国餐厅,地方并不大,但东西真的很好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咦——”狄维世眉头一扬,也是立即就反应过来,“妳也喜欢『romantique』的菜?” 仲愉不答,只是望着狄维世微笑。 两人对望了片刻,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 这一声长笑对尹仲愉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对于狄维世而言,却是意义重大,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笑得如此舒畅了,在他所生存的上流社会中,戴上面具是每天出门前必要的工作,而且还要准备许多不同的面貌以应付不同的场合,今天难得能甩掉长久挂在脸上的伪装,怎能不教他欣喜。 包何况,他所面对的是一颦一笑都触动着他心弦的尹仲愉,而不是骄蛮纵恣的李慧心。 她抿着唇歉然一笑,“跑得满身大汗,我想先回家冲个澡……” 头一回这么早起来晨跑,她是有点累了,况且她也不可能就穿著这么一身运动服去法国餐厅甩餐。 “就依妳的时间吧!”狄维世维持着一贯的绅士风度,“看妳何时方便,我去接妳。” 仲愉感到有些怀疑,以狄维世的身分来说,纵然称不上“日理万机”,但也不至于如此的清闲,更何况今天又不是假日,他已经耗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在吃早餐,难道连下午也毋须到公司去处理公事? 她心中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既然对方这么有把握,自己何必为他多操这份心,于是微微地点头,“也好,那就六点半吧!,” “好,我准六点半上妳家去接妳。不过……”他稍稍顿了一下,“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妳的电话和地址,莫非妳要我在报纸上登个寻人启事来找妳?” 一句话说得仲愉也笑了,自己真是糊涂,还没告诉他家里的地址,他如何来找? 正想开口说出住址,蓦地心中亮起一个警戒讯号,对于狄维世,她还是有些顾忌的,顾忌的原因当然还是李慧心。 她念了一串数字,那是她的行动电话号码,“我就住在纪念馆附近而已,那边巷子又小又窄,你的车太大,不是很好转弯,干脆你到纪念馆门口时再拨电话给我,我走出来就行了。” 这算什么? 寻宝游戏? 他不知道为何仲愉会有这样的安排,非要约在纪念馆门口,但他没有深究,只是默诵着仲愉的电话号码,“好,那就这样吧!我到的时候再给妳电话。” 第六章 目送着尹仲愉的背影在街边的转角消失,虽然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再见面,但这短暂的离别,仍令他不禁感到一丝怅然。 他不明白,他究竟是在盼望些什? 三十三岁的年纪,也不能推说是年轻冲动了,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上打滚了这么久,早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不是吗? 只不过,为何还是可以清楚的听见胸口怦然的心跳声? 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啊!为什么还是牵动了心? 虽然,这个未婚妻不是他所喜爱的类型,更非因两人情投意合才订下婚约,但是,她依然是他的未婚妻,这是不争的事实。 狄家的权威教育令他学会了服从与接受,也习惯于服从与接受,他没有反对的余地,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为了达成家族对他的期许、满足家族对事业野心,这几年来,他没有安稳的睡过一觉,没有安稳的吃过一餐,甚至刚接手航运的那段暗淡无光的日子,他忙到简直是住在专机上,更甭提爱情了。 只是,他不懂,他们当真以为幸福也能这么条件式的吗?幸福不该是建筑在爱情之上的吗?抑或,他们根本不认为他也需要爱人与被爱? 他长叹了一口气,在旁人眼中,也许他是拥有全世界的天子骄子,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多么地贫乏、孤独。 摒除了虚幻的表象,他也只是个需要爱的——普通男人。 *** 仲愉回到自己家中,心情同样是纷乱不堪。 她躺在床上,两个不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妳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妳居然接受了一个有妇之夫的邀约! 不不不! 他和李慧心还没有结婚,怎称得上是“有妇之夫”呢? 就算他们还没有正式结婚,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已有了婚约,妳何苦要介入别人的感情生活? 他和李慧心虽然来自相同的世界,但他们的个性截然不同,他们的婚姻是不会有幸福的。 就算他们过得不幸福,那也和妳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妳答应与狄维世约会,就已经算是破坏别人幸福的第三者了。 这怎么算是“约会”呢?这只不过是普通朋友间一个很普通的饭局而已,和什么约不约会完全扯不上关系。 妳好好醒醒吧! 这真的只是朋友间的饭局而已吗? 难道妳不敢承认妳对狄维世已经存在了不同于朋友的情愫吗? 我……我…… 两个声音在脑海中不停地攻防,吵得她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她抓起一旁的枕头掩在头上,却仍是清楚地听见自己与自己的争执。 妳太放纵自己了!妳太轻易地打开自己的心门了!妳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真实的声音!妳根本是一个感情世界的失败者! 我不是!我不是!妳说的不是真的!我不是那样的人! 争吵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个霹雳在她脑中轰然响起,炸得她体无完肤,杂乱的思绪犹如中了病毒的电脑萤幕,闪烁着毫无意义的文字。 她跳起身来,冲进浴室里,像是要将满怀的烦躁发泄在衣服上,狠狠地将全身的束缚一件件扒下,然后拧开水龙头,任由沁凉的水洒在脸上、身上,冷冷的浇熄了心头的火花。 一串串滑过脸庞的水珠流过她的嘴边,她隐约地尝到属于眼泪的咸涩。 不知不觉间,她听到自己微微的啜泣声。 *** 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后觉得精神好多了,烦人的问题在这场酣眠后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没有任问题能困扰她三分钟的女人。 梳洗罢,坐在化妆台前,望着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她开始迟疑起来。 倒不是犹豫着该不该去赴这个约,那个问题早就不再让她萦怀于心,她只是想着,该用哪一种容貌去面对狄维世呢? 他看过在办公室里的自己,经历了塞车、马拉松、和李慧心呕气等种种劫难,那时候她才刚哭过,想必脸色一定不太好看。 他也看过盛装出席宴会的自己,那是出自于化妆师的手笔,她觉得浓艳了点,但lucy说好,她也没有坚持。 他还看过晨跑后的自己,脂粉未施,素净着一张脸,没有任何的掩饰与做作,所幸平时对于皮肤的保养还算勤勉,她对自己颇有自信。 但今晚是个特别的日子,是属于她与他第一次刻意的相约,她不能不为自己的外表负责。 瞄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四点半,反正还早,她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好好地选择。 先挑衣服吧! 扁是这项就让她伤透了脑筋,打开衣柜,这件宝蓝的过时了,这件澡紫的太俗了,这件大红的又有点夸张,活像正月时上门的财神爷,东挑西捡,就是少买了那一件适合今天晚上穿的。 其实平时的她并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一个人,向来无论是什么场合,她总是能很快的决定该做什么样的装扮,配什么样的皮包,穿什么样的鞋子,搭什么样的饰品…… 但今天也不知怎地,她突然失去了平常的审美观念,像个未上小学的孩童,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穿些什么。 奸不容易翻遍了整个衣柜,才挑出一件还算中意的绿色套装,欣喜地将它穿上后,从镜中望了一眼,却又开始后悔起来。 这衣服后背太低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嫌自己太暴露;前胸也稍紧,虽然突显了傲人的身材,又怕他认为自己有什么暗示。 换下它,挑了一件全黑的,也不好,像个孀居的寡妇。 换下它,挑了一件白的,也不好,医院里的护士不都是这么穿的吗? 换下它,挑了一件粉的,也不好,这次看起来和百货公司的电梯小姐又没什么两样了。 折腾了老半天,床上的衣服堆积如山,简直像是百货公司里促销花车上的廉价商品,还是选不到一件十分合意的衣服。 今天是怎么了? 为了选件衣服就花了一个小时,她哑然失笑,这些衣服当时都是她细心挑选后才买的,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刻,却又令她弃之如敝屣? 是这些衣服的关系吗?还是……因为她的心情在作怪? 只不过是和狄维世共进一顿晚餐,就值得她如此失魂落魄吗? 她摇摇头,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悲哀,还是穿回第一次所挑的湖水绿晚宴服。 避他怎么想,无论外表是丑是美,无论穿著是雅是俗,她还是她,是个为了自己而活的女子。 有了这个原则,接下来的速度就快了,不到六点,她已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对着镜子端详自己,一头长发顺着双肩流泄而下,脸上恰到好处的薄施脂粉,双眸灿如朗星,望上去神采奕奕。 这就是了,这就是真正的她。 她不需要像任何人,更不需要模仿任何人,因为他邀约的只是她。 仲愉望着镜中的身影,满意地点点头,拎起一旁的手提包,脚步轻盈地走出家门。 *** 狄维世一下车,便见着仲愉笑盈盈地站在纪念馆门口,两人几乎是分秒不差地同时来到相约的地点。 “不好意思,让妳久等了,不是说好妳在家等我电话吗?”他生怕是自己迟到了,赶紧又看了一下表。 “放心,你没迟到,我才刚刚走到这里,你的车便到了。”仲愉也觉得这实在是巧得太过分了,似乎有一种力量在冥冥中控制着,“我在家看时间还早,所以就顺步走了出来。” 从不相信缘分的她,这时也不禁揣想着上帝的神奇,不仅安排了连续两次的巧遇,连第一次的相约都让他们如此的心有灵犀。 狄维世绅士的为她开了车门,小心地扶着她上了车,又从车后座拿起一束花,“不好意思,头一回送花,也不知挑对了没有。” 仲愉笑着接了过来,定神一看,不是玫瑰百合之类的俗套,竟是一束含苞的郁金香。 由于从事的工作与婚礼相关,各种花语她早就谨记于心,这郁金香的花语分明就是“爱之寓言”,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在暗示些什么? 他想暗示些什么? 她望了狄维世一眼,见他神色从容地开着车,像是不知道她心里的疑惑,但他这无心的礼物,却让仲愉不免多心了。 她将花捧在怀里,试探地问道:“这真是你第一次送花给人?你过去不曾送花给李小姐吗?” 话一出口,便望见狄维世脸色猝然一变,她立时又后悔了,当下真想拿针将嘴缝起来,或是把话塞回肚子里。 好不容易一个愉快的约会,却被这掩不住的好奇心给破坏掉,她暗骂自己的愚蠢,老是改不了这种凡事追根究底的坏毛病。 幸亏狄维世只是轻声一笑,不在乎地回答:“没有。” 他不需要送,也不想送,更没那个闲工夫送。 她偷偷地透了口气,看样子这个错误还不算太严重,只不过心里又开始纳闷着,每次提到李慧心,他的表情就立刻变为阴郁的雨天,莫非这个婚姻真令他如此地不快吗? 但这次她学乖了,没再出言发问,还是把这些无聊的问题留给八卦杂志来挖掘比较好。 “狄先生,谢谢你的花,我真的很喜欢。” “妳可以叫我wesley。”狄维世侧着头望了她一眼,见她正襟危坐地将花抱在胸前,放心的笑了,“我还怕妳不喜欢这种花呢!” “wesley,”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的声音有着生硬的颤抖,咳了两声,才接下去说:“你知道送人郁金香代表什么意思吗?” 她还是捺不住猜测的煎熬,反正只要不谈到李慧心以及他们的婚约,就应该没什么关系。 狄维世摇摇头,“很抱歉,我实在不太清楚,我只觉得它看起来很月兑俗,所以就买来送妳了,难道它还有什么其他含义吗?” 她从他身侧注视着他,看不出他眼神是否有说谎的闪烁,既然不了解他是明知故犯还是无心之过,自己便也跟他装傻。 “我也不知道,对于花,我一向没有研究。”她昧着良心说出这样的话,心虚的不敢看他。 “如果妳想知道,我现在帮妳打电话去花店,妳直接问老板好了。”狄维世对着她笑,眼中闪过一丝狡猞。 他是知道的! 原来他是知道的,方才还将她骗得团团转,满怀心思地去揣测,原来他送这束花是真有其目的,而且现在还设计自己去找寻这个答案,跌入这个陷阱,她才不上这个当呢! 她慌忙地摇头,急道:“不用了不用了!你看,我们不是快到餐厅了吗?” 狄维世见她如此慌张,便知她识破了自己的布局,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只是抿着唇将车转进一条小巷子中。 *** “romantique”位于信义区一条小巷弄里,闹中取静,装潢雅致温暖,颇具异国风味,教人恍若有丝错觉,以为来到了法国的小餐厅之中。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四周围绕了用来装饰的一些特殊香草,俨然成为专属于他和她的一个小天地。 由于都是常客,菜单没费什么精神就决定了,狄维世另外多要了一瓶葡萄酒,还指定要一九八五年出产的romanceconti。 仲愉瞄了一眼价格,差点没让她把舌头吞下去,一瓶标价二十八万,这根本就是在喝钱! 她心疼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宁定,是自己提议来这家餐厅的,当然就要任人宰割了。 这样的小问题并不能困扰她太久,因为狄维世的笑语晏晏,让她犹如沉浸在和煦温暖的春风中。 “我可以叫妳tiffany吗?”狄维世端起杯来,眼神里略带了些期许,“我听见妳同事这么称呼妳。” 仲愉也举杯,“当然可以,老是叫『尹小姐』也的确是太客气了点。”她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狄维世的嘴角酝酿了深深的笑意,与仲愉轻轻地碰了一下杯子,“上一次与妳喝酒,是敬这个无奈的人生,这次我们该敬些什么呢?” “让我想想……”仲愉侧着头,很认真地想着。 狄维世突然开口:“敬这个美丽的人生吧!”语毕,他将手中的酒杯举起,微微摇晃后喝了一小口,性感的沉沉一笑, 仲愉微感意外,前天还在说这人生是无奈的,今天的态度却是全然不司,她狐疑地望着狄维世,只见他眼中有着淘气孩子似的调皮笑意,与平日那份成熟稳重大不相同。 她没追问他改变了人生观念的理由,只是同样的轻啜了一口,“嗯,敬这个美丽的人生吧!” 虽然她没说,狄维世一样能看出她眼里的疑惑,他直视着仲愉,口中轻轻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话声虽轻,但仲愉还是听见了,霎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迟了片刻才想到这句词的含义。 这是什么意思? 真情的表白?还是无心的呢喃? 包令她感到吃惊的是,吃外国食物长大的狄维世,居然随口就吟出了秦观“鹊桥仙”中的名句,而不是济慈或拜伦的诗。 也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狄维世有意无意的撩拨,两朵红云登时扑上她的两颊,心头也暖烘烘地。 她垂下眼眸,闪避着他那双带着侵略性的眼睛,假装不了解他的语意,岔开了话题,避免自己的尴尬,“没想到你也读中国的诗词。” “别忘了我身上有一半的中国血统。”狄维世无声一笑,在狄家的教育下,他可不是那些外黄内白连自己的中文名字都不会写的“香蕉”。 仲愉笑了,她在美国读了十年书,最看不过的就是那些第二代的移民,忘了自己的母语,也忘了自己的根。 狄维世的不同让她有些感动,虽然她并没有严重的民族意识,但在她心中一直认为,中国的男人还是比外国男人的心思更细腻、更温柔。 “对呀!我在美国的时候,每次遇到中华民国的国庆日,还在我住的公寓门口插上一面小柄旗呢!”仲愉得意地说着,表示她是很爱国的一个人。 见她忽然孩子气地比较起爱国心来,狄维世莫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想到妳这么爱国,那么想必元旦的升旗和国庆的阅兵,也都少不了妳啰?” “那当然!”仲愉挺起胸膛,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特别是国庆日的晚上施放烟火,除了在美国的那几年我没去,回国后我都是中午就抱一袋面包去占位子等着看了。” “妳喜欢看烟火?”狄维世极富魅力的低低一笑,“为什么?” “小时候我住南部,每次只能借着电视才能看见国庆烟火,像是在一块黑绒布上放满了各色各样的宝石,那景象真美。”仲愉仰着头,彷佛沉入回忆中,“记得到台北来的第一年,我终于真正的看见国庆烟火,那次我还感动得掉了眼泪,现在想起来真是好笑。” 狄维世也陪着她笑,“长久的盼望如愿以偿了,每个人都会感动的。” 仲愉望着狄维世,眼中投过一抹谢意,“后来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将这些宝石都收集起来。” “所以妳就去美国念了宝石方面的课程?” “嗯!”她点点头,笑得像个孩子,“很傻吧!是不是?” “怎么能说是傻?妳总算是完成妳的梦想了。”狄维世只觉得羡慕她能圆梦,不似他连想都不敢想。 她舒了一口气,苦笑着说:“是呀!我是完成了我的梦想,但是这条路真的不太好走。” 狄维世心知她是想起了李慧心那款钻石的事,当下也不多言,或者该说是,他知道他很难说些什么,明明知道错在李慧心,却又碍着两人的婚约,不方便批评或安慰。 包何况,不管他怎么说,都会破坏了此刻的气氛,影响她的好心情。 两人忘情地聊着,时间仍不停地朝前飞逝,餐厅内的客人愈来愈少,到最后终于只剩他们这桌。 餐厅的侍者来到两人桌前,客气地说:“很抱歉,我们要休息了,能不能请两位改天再光临?” 仲愉看了一眼手表,才发现居然已过了十一点,急忙道歉:“真对不起,我忘记注意时间了,麻烦你帮我买单。”说着,她从提包里拿出信用卡,打算闭上眼睛大笔一挥算数。 “不用了,狄先生早就吩咐过,今天的费用由他负责。”侍者退回她的信用卡,恭谨地回答。 “你……”仲愉望向狄维世。 狄维世带着歉意地一笑,“抱歉,刚刚聊得太高兴了,忘了告诉妳,这家餐厅的主人是我的朋友,订位时我已经告诉他,下次他要出国时可以免费搭乘迅业的飞机,但是这一餐不能算钱。” 听到狄维世开了这样一个玩笑,仲愉无奈地耸耸肩,“好吧!又欠你一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还得完?” 第七章 “干脆来我家煮饭还我吧!”狄维世若有意似无心的玩笑说着。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望见他的眼神里有着一丝认真的意味,连忙别过头去,但他的话却像颗小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第二次! 这是今晚的第二次了,他这些听起来像是求爱的言语,偏偏又不是郑重其事的说出来,倒像是在试探她,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似的。 他要什么答案? 他已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还能要求什么样的承诺? 仲愉不解,想知道他的用意,但是一句话哽在喉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就算让她问出了那一句话,又能如何? 也许他不仅仅是想要结束单身生涯的最后一个火花,但是,工作了几年,她已不是什么天真的小女生,哪还会相信美丽的童话故事? 两个庞大家族联姻在即,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不是简单能够厘清的,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喊停,而使企业蒙受损失。 纵然心思百转千折,她还是笑笑的说:“今天还是谢谢你的招待了,改天你若有空,再让我真正的作一次东吧!” “那是当然的,如果妳非得请我一顿才甘心,随时打电话给我,我都有空。”狄维世点点头,和仲愉并肩走出餐厅。 *** 两人坐在车上,彼此都不发一言。 豪华轿车无声地滑行在仍然车水马龙的街头,路旁闪耀的霓虹灯透过车窗映在仲愉脸上,更显得她脸庞的娇红。 “tiffany,妳累了吗?”狄维世还是先开了口。 “还好,有什么事?” “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不知道妳能不能答应我?” 他忽然故作神秘的说出这样的话,让尹仲愉心里怦然而跳,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什么要求?” “我想去看夜景,妳能陪我去吗?”狄维世双眼望着前方的车辆,“来台北这么多趟,我从来没有好好的欣赏过这个城市……” 原来是看夜景,她感到些微的失望,又有点放心,笑自己怎会如此大惊小敝,误解了他的意思。 “好啊!反正我平时也不会这么早睡。” 得到她的同意,狄维世将车子转了个弯,朝着山的方向驶去,不到二十分钟,便来到山顶。 狄维世先行下车,再走到另一头为仲愉开了车门,轻轻握着她的手让她方便跨出车子。 仲愉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一颗心顿时暖暖的,不过他只是护着她到下了车,便松开了手。 “妳看,那一片的绚烂璀璨,不也像是一颗颗的宝石吗?”狄维世手指着眼前的万家灯火,发出衷心的赞叹。 她顺着他的手看出去,山下闪亮的灯光与天上的星光交互辉映,整个视野里布满了光采耀眼的宝石,而且颗颗都是巧夺天工、浑然天或的,忍不住的内心一阵感动,眼眶霎时也红了。 原来他将自己所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原来他说要看夜景,就是为了要带自己来这里,去回忆那曾经让她流下泪的美景;原来被一个人重视,是这么美好的感觉,而重视自己的那个人,也是自己最重视的人。 她哆嗦着唇,早已忘了要说些什么。 察觉到她的唇微微的颤抖,他急忙道:“山上风大,妳觉得冷吗?”不待她回答,他便将自己的西装月兑了下来,为她披上。 “谢谢。”她拨了拨顺风飞扬的长发,存留他的温度与气息的外套将自己紧紧地搂住,就像是他将她紧紧的搂在怀中一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夜景了,真美,真的和宝石一样。” 狄维世见她因这么点小事而如此感动,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他朝她微微一笑,快步走到车后,打开后车厢,拿出放在冰桶里的红酒,那是他在餐厅借着上洗手间时吩咐人去准备的。 “啊!没想到你连酒都拿来了。”仲愉接过他手中的红酒,忍不住的笑,他真懂得她的心思。 “等等,还少了一项最重要的。” “嗯?”她不懂他在搞什么玄虚,他每个动作都似有其深意。 他神秘的一笑,拿起手机,快速的按了两个键,然后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可以开始了。” 骤然间,远方幽暗的夜空从平地划起一道银线,将天幕一剖为二,那银线直冲至天际,接着便是轰然一声,幻化为点点闪烁的彩色星钻,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一道道的银线此起彼落的飞起,竞相在天空中层耀它们生命中最美的一刻。 “是……是烟火!”她被眼前绝美的景致震慑了,过了一会儿才又大声地喊了出来,雀跃得像个孩子又跳又叫,“天啊!真的是烟火!” “嗯,是专属于妳个人的烟火。”狄维世微笑地看着她。 “专属于我个人的烟火……”她望着眼前的狄维世,满怀的感谢舆激动已然化为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别忘了,这人生还是非常美丽的,再敬一次美丽的人生吧!”他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 仲愉也随着他将酒一口喝完,款款地注视着他。 两人的眼神在一片火树银花里交会了,这一刻,除了静默,再也没有更好的语言。 *** 在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人还是默然不语。 但此时的氛围,却与上山时的平淡有着天坏之别。 仲愉的眼中仍然萦绕着方才万紫千红的满天花火,那是只属于她一人的光芒,但是,身旁的这个人也是吗? 她低头沉思着,他与李慧心的婚约已是众人皆知的事,为什么他还要付出这么多的心力来为自己做这些事? 为自己买下钜额的珠宝,为自己煞费心思地安排施放烟火,然后送了一束别有含义的郁金香,再加上那些不经意的言语……他的心里到底将她放在何处? 不明白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一连串的“不”字,在她心里纠缠成一个难解的结。 这复杂的心结,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打开呢?又有什么人能为她解开这个结? 其实她十分清楚,除了身旁的狄维世,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到。 她不敢奢望,或许她只是狄维世生命中短暂的彩虹,只是他的宇宙里众多星辰中最不起眼的一颗罢了,毕竟,他和李慧心是门当户对的豪门联姻,而她,不过是主钻身旁用来点缓的小碎钻。 或许,他只是想在李慧心之外的女人身上享受点偷情的滋味,而她,便是他所选定的牺牲者。 一颗心猛地揪痛,痛得几乎要大喊出来。 不会的!他不会是这种人。那真挚的眼眸、那诚恳的笑容,他怎么可能是披了羊皮的狼呢? 她在心里投了反对票,声嘶力竭地为他辩护着,从没听说过他在感情生活上有什么不良的纪录,虽然受到那么多女人的包围,但他一向都是个洁身自爱的人,这样的推想真是太侮辱他了。 但是,除了这个可能,她真想不到有任何的理由可以让他为自己付出这么多,除非……除非他是真的爱上自己了。 可能吗?他已有了李慧心,怎可能还会爱上自己呢? 想到这点,又陷入一开始的自我诘辩中,让她彷佛深深地陷入了无法逃月兑的漩涡。 *** 车子来到纪念馆大门,缓缓地停了下来,直到他替她开了车门,她才蓦然惊醒过来。 下了车,正想与他道别,狄维世却突然伸出手来拉住她,又觉得冒犯了,倏然收回。 仅仅是这么简单又短暂的肢体接触,他们的心都不禁-阵撼动,隐藏在两人之间的火花,却是不能够再忽略了。 他望着她,带着深深的期待与关心,“太晚了,妳-个人在路上走很危险,我送妳回家。” 然而,他真正想说的却是:他不舍得与她分开。即使只是这么短短的一段路,能多片刻的聚首也是好的。 仲愉环视四周,除了三三两两过往的车辆,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于是,她扬了扬唇,轻轻点头,“嗯。” 她并非完全是基于安全理由才接受了他的善意,事实上,她很清楚自己仍眷恋着有他在身旁的感觉。 两人并肩走着,他们谁也没开口破坏此时的暧昧,自然摆动的手数度不经意摩擦。 她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就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既期待又羞赧。 他的心荡漾着,想握住她的手,陪着她走完回家这条路,却又不敢造次,因而内心挣扎不已。 他知道,他是爱她的。 无论在何时、何地,他心里想的全是她,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但随着他对她的情感渐渐深植,在心中盘根错节不能拔除,他才发现不能够这样自私。就因为太爱她,所以他更不敢行动,怕当他必须离去时,会伤害了她。 只因,他是有未婚妻的。 路再长也有走完的刻,更何况,这段路一点都不长。 “我到家了。”她停下了脚步,用唇努努右侧的一道红门。 他们停在门前,没有人先道别。 狄维世凝视着她因酒精而微微蒙眬的双眼,心头怦然一动,情不自禁的俯身吻了下她的脸颊。 仲愉一颗心微微悸动,小脸热烘烘的,他的气息依稀还留在她的腮边,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望向他水蓝的眼眸,与他四目交会,时间彷佛停顿在这一秒,地球也忘记了转动。 他想将她拥入怀中,深深吻上她诱人的唇,但在未得到她同意之前,他不敢造次。 心霎时沉静了下来,仲愉不由得有些懊恼与烦躁。 她竟差点忘了,对外国人而言,亲吻脸颊不过是种礼貌罢了,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不具任何意义。 她顿觉五味杂陈,最美丽的暧昧时期,却也是最难分辨的灰色地带,若有似无、麻痒难耐,一颗心找不着定所、忐忑不安。 她不喜欢这样,一点都不喜欢,甚至是讨厌这种无法掌握的感觉,这完全违反了她对自己的要求。 心动的感觉早已不能忽略,那个令她心动的男人就在她的眼前,与她是那么样的靠近…… 他就在她的眼前啊! 二十七年来唯一一个令她心动的男人。寻寻觅觅,她终于遇见了他。 他就在她的眼前,只要她多了一点点的勇气,或是他多了一些些的冲动,他宽阔的胸膛便是属于她的…… 至少,这一刻是的。 但,仅是咫尺之距,她却不能投进他的怀抱。只因,他是别人的未婚夫。 她敛下了眼睑,避开他那双诱人的蓝眸,目光低垂,眼神游移不定。 她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即使在工作时她明确、大方,即使在生活上她俐落、简单…… 她似是对于一切总有种操控在手的满满自信,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很明白该怎么样得到她所想要的。 但在爱情上,她仍旧只是个小学生,怯懦、害怕,与一般人并无两样。 她没有把握,所以,没有勇气。 她只能偷偷的聆听他的心跳,偷偷的将他呼出的热气握在掌心,偷偷的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雪茄香,也偷偷的——将她的心寄予。 半晌,她转过身,掏出锁匙开了门,走入一步后回身,刻意避开了他的双眼,扶着门轻轻的说:“晚安。” “晚安。”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浓浓的不舍。 她深吸了一口气,假装没听见他心头那声叹息,咬着下唇,命令自己残忍的将门关上。 当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竟然有种想去推开它的冲动,因为他不知道在今天之后,是不是能提起勇气来,对她说出深藏在内心的话语。 但他还是没有行动,只是望着分隔两人的红门,无奈地摇头。 明明只有一道随时可以突破的障碍,但这道障碍却将他与她分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就像是她最后的一道心防,她将它紧紧的关上了,也将自己摒除在另一个孤独的空间里。 踯躅在无人的街道,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他点了根烟,猛力吸了一口。 今晚,将会是个失眠的黑夜。 *** 回到自己所居住的豪宅,望着空荡荡的客厅,他感受不到家的温暖,只因为少了一个她。 狄维世换下满身的疲惫,躲进浴室,扭开了水龙头,将自己埋在满室热气的氤氲里。 那通常是他纾解身心的方法,但这次却没有任何作用,他陷在深深地悔意中,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居然不敢大胆地去追求自己所衷心期盼的那一份爱。 三十三年来,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是有他无法做到的事。 洗完澡回到房间,他斟了杯酒,习惯性地坐在靠着落地窗的沙发上,静静地望着依然高悬在天际的明月。 她也和他一样,在看着同一轮月亮吗? 他不敢如此奢望,只觉得能与她沐浴在同样的月光下,能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便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喝完一杯酒,他想起身再去倒一杯,瞥见昨天早上换下的运动服,蓦然,一个念头闪过脑中,他猛力一拍大腿,想起一件事来—— 与仲愉的第二次巧遇是在晨跑时,自己何不到相遇的地方去等她呢! 想到还能再与她见面,一颗心顿时热了起来,酒也不喝了,只是坐在沙发上,心里预演着相见时该说的言语。 他从来没有梦想,因为只要是他想要的,就一定会实现,而今天,他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愿望。 像个隔天要去狄士尼乐园的小学生,他的心填满了激动的亢奋,嘴角也渐渐地有了微扬的弧度。 他等不及天亮,便已经作好准备,开车往纪念馆的方向去。 老天似乎是有点偏心了,他已有了最好的家世与外貌,连命运之神也特别眷顾他,才刚到门口,远远地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赶紧将车停好,跳下车来从后追上去。 狄维世跑到尹仲愉的身侧,大声地说了声:“早!” 经过了漫长的一夜,竟像等了一世纪这么久,他迫不及待地要将心里的喜悦喊出来,甚至想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他是最幸福的! 只是他何尝知道,她也是在相思的煎熬中苦等了这一夜。 “早啊!”仲愉一见到他,眼里蕴藏着笑。 两人并行地跑着,彷佛在前世便已说好了今日要一起晨跑的约定,一面跑,一面交换着心底的默契。 他们谈着各自的理想、谈着彼此的兴趣,偶尔也说出一些潜藏在心中已久的秘密,换来对方会心的微笑…… 可是无论他们谈些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只要两人在一起,那种幸福的感觉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第八章 坐在由日本飞回台湾的飞机上,狄维世心里有着浓浓的眷恋。 他是代表公司到日本和日方的航空公司签约,原是安排两天的行程,但在他执意的要求下,将第二天不重要的参访都取消了,硬是浓缩为一天,只因为他不希望在两人清晨的约会中缺席。 飞机降落时已是凌晨三点,他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回家里,洗了个澡,换上运动服,虽然一夜没阖眼,但是他一点都不累,反而觉得自己能为这个约会如此奔波,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天还未亮,他便已来到他心中的伊甸园,静静期待着太阳的升起。 微风是那么的轻柔、鸟鸣是那么的清亮,连来往的人,看起来都是非常的和蔼可亲,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即将成为他与她见面时在一旁礼赞的配角。 望着仲愉来时的方向,心里的期望愈来愈热切! 虽然没有清楚的约定,但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就像太阳每天都会从东边升起一样,每天早晨,两个人在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不停上演着不期而遇的相同戏码。 可是,他失望了,今天没有太阳。 几乎将整个纪念馆都绕遍了,仍是不见仲愉的身影,他感到有些烦躁,不时地看着表。 五点半、五点四十、五点五十、八点……七点……八点…… 她终究还是没来。 原本轻快的脚步逐渐地沉重,他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车上,看着行色匆匆的人群…… 她不在其中。 三番两次地拿起电话,想问问她为何破坏了没有约定的约定,最后还是颓然地放下。他并没有充分的理由,毕竟,他并不是她的什么人。 突然间,行动电话响了起来,他心中一震。 是她!是她要解释没来的原因,是她要他再等一会,她马上会到。 他等不及先检查来电显示的号码,倏地便接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却传来李慧心惯有的撒娇声,“亲爱的,你说过今天要陪我去挑首饰的,你忘了吗?” 不是仲愉。 他深深地感到失望,一颗心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掉落在一处他永远寻不到的深谷。若早知道是李慧心,他根本不想接这通电话,占据了仲愉可能会拨进来的线路。 他的思绪还没有回来,无声地沉默着。 “亲爱的,你有听见我说话吗?”没得到他的回答,李慧心又问了一次。 “知道了,妳先去,我待会儿就到。”狄维世淡淡地说,语气里丝毫不带一点情感。 对他而言,陪李慧心选珠宝不过是他必须要办的“公事”,那是有利于迅业集团在台湾快速成长的一项工作,却是他最不希望有的一个沉重负担。 包何况,此刻他的心全被尹仲愉给占据了,听不到她的声音,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神处理“公事”。 “亲爱的,人家要你来接我嘛!” “妳自己去,我随后到。”狄维世有些不耐地回答,心思不知飘荡到哪个星球了。 李慧心似乎听不出他口气中已带了怒意,还想继续发嗲,“亲爱的……” “都跟妳说了妳先去,妳听不懂国语是吗?”他对着电话吼了起来,“再啰嗦我就不去了!” “好好好,你别生气,小心别把自己气坏了。”她连忙在电话一头陪着笑,见过上次他发脾气的模样,她还心有余悸,“那我先过去,你要马上到哦。” 不待她再多话,他马上收了线。 将车开到纪念馆门口,又多等了半个小时,看一看表,快十一点了,不会有人这个时间才来“晨”跑的。 他不甘心地又绕到她家门口,红色的大门依旧紧闭,想下车去按门铃,又不知该用什么借口。 还是算了吧! 他有什么理由去质问她的生活?两人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的协议,更何况,她是单身,而他,却挣不开婚约的桎梏。 他又点了支烟,慢慢地踩下油门,将车子开进他无法逃月兑的宿命中。 *** 回家换好衣服,再赶到珠宝公司时,已是李慧心打来电话后的一个小时了。 李慧心一见他来,立刻小鸟依人地扑进他怀里。 “亲爱的,你怎么现在才来嘛!我在这里都无聊死了。” 他心里还在思索着尹仲愉为何没来这件事,根本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她轻轻地推开,“选的怎么样?看中哪几件了?” “你没来叫人家怎么挑?人家可是要戴给你看的。”李慧心挽着他的手,将他拉到橱窗前,头也不回地叫着珠宝公司经理,“高经理,你过来。” 斑经理听见李大小姐的召唤,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虽然心中不喜欢她这种像是招呼佣人的感觉,但李慧心是公司的大客户,李父跟他们老板是球友,李母又是老板娘的牌友,他可是一点都不敢得罪。 “李小姐,妳喜欢哪一类型的首饰?我帮妳作个介绍。”高经理讨好地说。 “谁要你帮我挑了,我自己不会看吗?”李慧心瞪着眼睛睨了高经理一眼,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朝着狄维世,“亲爱的,你喜欢哪一类型的?” 狄维世向高经理投一个致歉的眼神,转头对李慧心说:“我不懂珠宝,妳喜欢什么就统统留下来吧!” 李慧心这才扬起个笑,喜孜孜的走向高经理,留给狄维世片刻的宁静。 挑选着首饰的同时,她的嘴巴也没闲着,“哎唷!你都不知道那个尹仲愉有多差劲!” 这句话叫高经理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陪着笑脸,当作没听到李慧心的抱怨。 不过,听者心中自然另有一番见解。 尹仲愉这个人,他也认识,虽然不算很熟,可到底都在同一个圈子,总会有些外界得不到的消息。 同行对她的评价都挺好的,她的才华亦是有目共睹,待人处事方面更是得体,尤其是那些跟着她一起打江山的属下更是对她誓死效忠…… 包何况,就连悔约新闻闹得满城风雨时,尹仲愉人前人后没说过一句废话,就让外界自行凭着李家透露的蛛丝马迹揣测内情。 这样的尹仲愉,怎么可能会是个很差劲的人? 而且,在与李慧心接触后,他也懂了,尹仲愉不是理亏,而是她懒得与李慧心这种人计较。 李慧心啐了声,又继续说着:“呿!她也不秤秤自己的斤两,我们李氏集团上上下下一人吐一口口水都能淹死她,还在我面前装清高!” 狄维世皱皱眉头,口唇一动,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我才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甩钱买不到的!”李慧心扬起了下巴,一副傲视万物不可一世的模样。 狄维世冷眼旁观,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尹仲愉宁愿赔款,也不愿做这笔天文数字的大生意。 李慧心完全无视于旁人的存在,或者该说是,在她的认知中,根本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的,对于那些阶级不如她高的人,她只当他们是奴隶、仆役,并不能算是一个“人”。 一份最基本的尊重,偏偏是李慧心最做不到的。 “喂!这几组都拿出来给我看一看。”她随手点了六七组首饰,颐指气使地唤着高经理。 “好的,李小姐,请妳等一下。”高经理回答着,陡然羡慕起尹仲愉。 她倒好,公司是自己一手创立的,看不惯李慧心气焰嚣张的嘴脸,大可以扭头就走,了不起不做这笔生意;他却不行,他是拿人薪水做事,万一惹火了李慧心,他便得回家吃自己了。 李慧心一转身走向狄维世,表情在一秒钟之内从嗤鄙转为温柔甜美,比起神奇的川剧变脸有过之而无不及。 “亲爱的,我挑了几组,不知道选哪一套跟白纱比较搭,你帮我挑好不好?”李慧心娇娇嗲嗲的偎在他肩上,像是服了金庸笔下的十香软筋散,整个人软绵绵的,腰杆怎么挺都直不起来。 狄维世蓦地失去了从前面对李慧心时的好脾气,甚至开始觉得厌恶。他完全看不见李慧心引以为傲的美丽,只看见她美丽外衣下做作的丑陋灵魂。 即使如此,他仍保有着绅士风度,努力捺着性子再一次重申:“我不懂这些,妳喜欢哪几件就统统留下。” “亲爱的……”李慧心的嘴嘟得半天高,跺跺脚,“我就是要你帮人家挑嘛!好啦好啦!”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水蓝的眼眸闪过一抹光芒。 他抿抿唇,嗓音已不若之前的温和,“妳去挑就行了。” 可李慧心从小到大何曾需要看人脸色了? 平常没外人在场时,她倒是可以退让一些,但今天他当着其他人的面拒绝她的要求,这口气要教她如何容忍。 “不管、不管、不管啦!”她非但不就此打住,反倒是发起嗲来,“你今天一定要帮人家挑才行!” 狄维世渐渐失去了耐性,仲愉的未出现已让他的思绪紊乱不堪,他没有任何心思再去帮李慧心挑什么无聊的首饰。 他海洋般蔚蓝的瞳眸暗沉了下来,变成深邃的靛蓝。 “我说了,妳自己挑。”他一字一字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狄维世!我不管!你今天非得给我挑不可!”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慧心当场翻脸,杏眼圆瞪,泼妇骂街般的拉起高八度音,茶壶般一手扠腰、一手指着他,直戳着他的胸膛。 狄维世冷冷的看着李慧心,声音已变凉,沉着气,“妳再说一次!” 不过,李慧心却仍未看出他已动了怒气,事实上,就算她看出来,她也绝对不会低头。因为在她的人生里,她根本不需要学会低头。 “说就说,怕你不成!”李慧心整个人跳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挑衅的加强了语气,清清楚楚的说:“现在就去给、我、挑!” 狄维世的脸狠狠地一沉,倏地有股冲动想甩她一个耳光。 只可惜,他自小受到的英式绅士教育并不容许他对任何人动粗,尤其是女性,即使那个人真的……很欠扁。 生平他最痛恨人家说“你给我怎样怎样”了! 饼去的三十三年他已听够了命令! 李慧心是什么人?凭什么想命令他? 她根本可说是一无是处,论长相不算绝美,论气质也不够高贵,论才华还是平平,论谈吐更是空洞…… 除去显赫的家世背景,她不过是个庸脂俗粉罢了,有哪一点值得他喜爱?又有哪一点够条件进狄家?而今,她竟还想命令他?! 虽然狄维世向来都是这样的沉稳无表情,但是,再白痴的人也能瞧出他此刻截然不同于平日的眼神,正闪烁着熊熊怒火。 她是真的把他惹毛了!一次又一次,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李慧心的心一紧,他……他该不会是想打她吧! 她倒抽了一口气,为了保护自己,她就像是河豚般张开了细刺,高高扬起了脸,食指随着话戳向他的胸膛,尖声道:“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明知道有外人在场,还这样给我难堪,你存心丢我们李家的脸是不是?” 说到这里,她斜睨了珠宝公司的经理一眼,又继续说:“哼!我可是我爸的宝贝,若不是看在你们『迅业』的份上,我爸怎么可能答应把我嫁给你!要是今天的事传到我爸的耳里,我倒想听听你怎么去跟我爸解释,我爸心疼我受这种委屈,说不定连联姻都不要了,找几个伯伯联合起来立几条法则,你们『迅业』也别想在台湾混下去,到时候大家一拍两散……” 她动辄把这些话挂在嘴边,活像与他结婚是件什么委屈的事,她家一点甜头也没有,利益全被“迅业”占尽…… 她却忘了,若这婚事对李氏集团没有好处,李家也不会这么爽快,二话不说答应把女儿嫁给狄维世,还急着快些完婚。 狄维世咬着牙,双手紧握成拳,整个拳头泛白无血色,全身关节因太过紧绷而发出爆豆般哔哔啵啵的声音。 现在她只不过是未婚妻而已就这么嚣张蛮横,将来真结了婚,不闹得家无宁日、鸡犬不宁才怪! 他不要!他不要未来的人生都这样度过! 以前,他容忍是因为家族权威的教育令他学会了妥协,再则,他也不觉得婚姻会影响他什么,不过就是两个家族的利益结合罢了。 但是现在,不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愿意未来的日子都与这种泼妇一起度过! “迅业”与“李氏”联姻不成,大不了回去被骂一顿,他可是家族中唯一的男丁,长辈们还能把他赶出家门吗? 他们骂归骂,反正他也习惯了,再多加把劲,相信以“迅业”在国际航运的地位,要再找到另一个集团合作,并不是什么难事,据他所知就有好几个大集团很感兴趣。 虽然这个过程也许并不好过,但他宁愿辛苦,也不要痛苦。 最重要的是,他已找到那个令他心动的女人了。 她的家世也许不如李慧心富裕,可是她拥有一颗进取善良的心;她的容貌也许不如李慧心精致,可是她别有一种妩媚风情;她的皮肤也许不如李慧心细女敕白净,可是她的麦芽色肌肤却是最自然健康不过;她的体态也许不如李慧心丰满,可是她另有一番骨感美…… 他完全明白家族万中选一为他挑选的新娘是多么的优秀,可是,婚姻不是靠那张脸,或是靠强大的背景后盾就能维持。 他需要的是一个伴侣,可以跟着他享福、陪着他笑,也可以跟着他吃苦、陪着他哭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绝对不会是李慧心。 坦白说,这段日子,他忙着开拓台湾市场,与李慧心的接触并不多,可是,几次短暂的相处,亦足以让他了解到李慧心的个性。 她太骄纵了,总是盛气凌人,好似全天下都得顺她的意才行,稍有违背,便叫作忤逆犯上,活该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但这也不能怪她,毕竟,这该归咎于从小教育没做好。 不过,他并没有帮别人教女儿的特殊嗜好。 他胸口的怒火转瞬间消失无踪,心平气和地道:“既然妳觉得这么委屈,好,我们解除婚约。” 话一说出口,他才发现这个念头早巳在他心中盘旋,并不单单是因为今天所发生的事,而是他真正想娶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她! 拍婚纱照时,应摄影师要求与她做出较为亲密的动作,他心里想的是仲愉;谈婚礼细节时,两家人热络讨论着,他心里想的还是仲愉……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又怎么能娶她呢? 李慧心顿了顿,柳眉微蹙,转转眼珠,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刚才说什么?” 他淡淡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说着“今天天气很好”,任谁也不能将他的表情与语意联想在一起。 “我说——”狄维世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微笑,再重复一回,清楚的说着:“我们解除婚约。” 在心中作下这个有生以来最重大的决定,第一次未经长辈同意的决定,狄维世突然觉得全身上下放松了下来。 他终于可以不用像个无灵魂的傀儡,事事都遵照长辈的意见,任由他人操控他的生命。 李慧心整个人僵了五秒,才意识到他话中的意义,粉腮陡然刷白,“为什么?!” 解除婚约?! 开什么玩笑!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看得上眼的对象,岂能这样让他走? 包何况,他们的婚事早在报章杂志上公开,如果让他说退婚就退婚,将来她拿什么脸出去见人?! 他扬着眉、抿着唇,一脸无辜,“妳不是觉得嫁给我很委屈吗?” “我!”李慧心被他用话一堵,竟完全无法辩解。 她刚才是这样说的吗? 一时之间,她也无法肯定,只知道自己确实是有说到“委屈”二字,但组合方式是否如他所说,那就值得商榷了。 “既然这样,我不耽误妳去寻找幸福。”确定了心意后,狄维世面对李慧心时不再有着重重的负荷,反而能将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 这下子,李慧心真的傻眼了。 她只是想抱怨一下,申述她的重要性,以换得她想要的一切,并不是真的不想嫁给他啊!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不是应该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在她耳边一次又一次的说着对不起,或是扮着鬼脸哄她,直到把她给逗笑了…… 不该是那样的吗? 她这么漂亮、身材这么好、家里有钱、背景也够硬,又受过高等教育,还是李氏集团的经理……有谁能不爱她?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他的未婚妻,他们再过两个月就要结婚了呀! 就算她是乱发脾气,他不是也应该要一笑置之,多哄哄她的吗? 包何况,本来就是他不对嘛!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他之前说要去跟尹仲愉那种小鲍司订珠宝,她也顺着他了呀!后来没买成,又不是她的错,她还受了好些气呢! 他不安慰她也就算了,现在她找了另一家珠宝公司,他本来该跟她一同挑选的,她自己先筛选饼再叫他,他居然还不快来,害她喊得喉咙都疼了,还让外人看笑话…… 不想还好,她愈想就愈是生气。 她都已经这么委曲求全了,他还在那边拿乔,故意给她脸色看,这是什么意思嘛?! 她气愤难平的仰起头,“我偏不要!你说解除就解除,你把我们李家当成什么了?你管我幸不幸福,我就是要跟你结婚,你能怎样?有种你就去跟我爸谈啊!你就等着看我爸……” 狄维世笑着摇摇头,丝毫不以为意。 之前所以动怒,是因为他虽不爱她,至少还尊重她是他的未婚妻,也把她当成是自己的未婚妻。 可是此时此刻,他已作了决定,他已不将她当成是未婚妻。 她的一言一行,再也不会影响他。 “我会的,我会与令尊约个时间碰面,正式告诉他。” 狄维世已有了心理准备—— 解除婚约并不是件小事,尤其两家来头这么大,轰动一时的世纪婚礼突然取消,任谁都会好奇。 一旦群众起了好奇心,媒体为了要满足观众,想必会有好长一段时间把注意力放在他们两家身上,追逐战更是免不了。 有点无奈,但他不愿为此而牺牲自己的爱情。 从一开始,他与李慧心的婚事便是荒谬荒唐至极,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为了不要继续这个错误,他必须要承担的是花上几倍的时间、金钱、精力去弥补。这是他应尽的责任。 但李慧心却似乎察觉不到他心情上的转变,望着他半晌,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用猜想的。 他应该只是说说气话罢了。大概是她刚才不小心踩到他的痛脚了吧! 她耸耸肩,嘴边挂着轻蔑的冷笑,“不用约了。” 傍他冷静几天,他便会想起她的美,他会发现他再也找不到一个条件比她更好的女人,届时,他自然会来向她低头,求她原谅他今日所说、所做的一切。 “随妳的意思。”狄维世也无可无不可的点头。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珠宝公司大门,扔下满脸错愕的李慧心,以及在一旁无辜的高经理。 第九章 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市区闲逛着,他打开车上的顶篷,让炙热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他想笑,看到李慧心那副愕然失魂的表情他想笑,看到高经理那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他也想笑,一想到自己居然有勇气去甩开囚禁他已久的牢笼,他更想笑,他想站在全世界的屋顶上大声地笑。 他自由了,不再是被丝线牵系的傀儡,不再是被养在鱼缸里的热带鱼,他可以在一片广阔的海洋里无拘无束的悠游了。 车子愈开愈快,耳边呼啸的风也像是在为他喝采,他闯过几个红灯,将车开到熟悉的红色大门前,跳下车来,按了他之前不敢按的电铃。 打开门,一看清来者,仲愉有些诧异,“怎么突然来了?” “妳……”他挺起胸膛,“妳早上为什么没来?” 仲愉伸伸舌头,一脸俏皮,像是完全不知道他等不到她时心中的着急。 “对不起,我感冒了,早上睡过头。” 狄维世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交,以火热的眼神望着她,强烈的爱意令他无法思考,向前跨了一大步,冲动的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贴靠在他的胸膛,一手搂抱着她的纤腰,另一手狂野而大胆的捧起她的小脸,他低下头,吻上了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瓣。 接触到他的薄唇,她整个人犹如遭受到电殛般重重地一震,强烈的震撼着她早巳失控的心,也震荡着她向来自傲的理智,这一刻,她拋开了世俗的眼光,清清楚楚的看见了自己的心—— 他是吸引她的。 这些日子以来,多少次怔忡出神的想着他,多少次不经意的凝视着他,多少次在电话中听见他的声音便不由自主地微笑,多少次提起他时心头便涌上甜蜜…… 他们几乎就像是一对恋人,开心时急着与对方分享,不开心时也只想告诉对方;快乐时拥抱,不快乐时互相安慰,他们的行为“根本”就像是一对恋人,只差——一个吻。 她愕然仰起脸,那么,他的这一个吻,是不是代表着…… 他依依不舍的挪开了唇,与她额对额的碰着,浓浊的喘息呵着她,胸瞠急促起伏着,努力压抑体内熊熊燃起的烈火。 他也不明白,一切怎么会发生的这么快,在他毫无预期之下,爱情来了。彻彻底底的进驻,攻占了他的心房,炽热的温度几乎将他融化,而他竟然还曾经以为他能够控制得住,以为这只不过是纯粹的好奇,最多也只是欣赏,了不起再多一丁点的喜欢…… 但,不,不仅仅是那么一丁点的喜欢,也不只是欣赏,更不完全是好奇。 他是真的……真的爱上了她。 “tiffany,我……”话就在嘴边,他的内心有些挣扎。 懊不该说出口? 会不会破坏了这份得之不易的友谊? 而她,又是不是有着与他相同的挣扎? 仲愉水灿的黑瞳凝视着他,她看见在他那湛蓝眼眸之下,浓浓的爱意。 她笑了,含笑的眼角隐隐有着泪光。 有很多事是不需要言传的,因为她感觉得到,正如他能感觉得到她的一样,一个眼神的交换,便已足够。 他们都再也不能欺骗自己,更不能再压抑,彼此心底那道灿烂的烟火,黑夜里绚烂绽放的火花。 狄维世也笑了。 她举起了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揽下了他的脸,微微踮起脚尖,主动的将红唇凑上前,轻啄了他的唇。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这一刻,她知道,他是真的爱她,那便已足够了。 他低下了头,噙住她挑逗他的唇瓣,深深的与她相吻,体内澎湃的情潮一勇而出,再也抑制不了。 他们以舌相逗弄,由浅而深的品味着两心互许的甜美,此时,恍若世界静止不动,地球也忘了旋转,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 她轻轻的闭上了双眼,偎在他的怀中,荡漾情海,随着汹涌海浪而起伏不定,晕眩却甘之如饴。 良久、良久,他们的的唇才依依不舍的分开,气喘吁吁的拥抱着,心跳的节拍彷佛也相同。 她将他拉进屋内,关上了大门,上锁。 他凝望着她的背影,一头美丽的长发松松地拢起以簪固定,发根下是纤细优美的脖子,屋内的灯光顿时显得有些炫目,光亮穿透了她的白色衬衣,布料彷佛变成透明,他模糊却又清晰的看见她的曲线。 他欣赏着她的曲线,消瘦突起的肩胛骨显得很是性感。 他的目光再向下微微挪动,隐约可见着她宽大的白衬衣内细细的柳腰,底下便是一件丁字裤,铁灰色的细带彷佛只是纯粹用来装饰,完全不能包裹她出乎意料之外的挺翘臀部…… 呃!她竟没有穿内衣! 在外国长大的他,对于外国不喜欢受拘束的情况早已是司空见惯,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爱穿低胸到几乎蹦出服装外的大女乃族,反倒是一点也不能吸引他的注意。 或许是他体内血液中一半的中国基因作祟,他一直都不甚喜爱暴露的女人,总觉得性暗示过于明显,失却了期待的美感。 他还是偏爱那种典雅含蓄的女人,若隐若现反倒教人充满遐思、心荡神驰。 只是这么短短几秒的时间,他的体内已升起了熊熊欲火,下月复肿胀起来。 亲吻的甜蜜已不能满足他,他渴望着更进一步的接触,想用实质的行动证明他狂热的爱意。 她还未及转过身来,他已自背后将她紧紧的环抱住,埋首在她的颈边,轻啃着她性感的线条,并不时在她耳畔呵着热气。 她的双手抚模着他环在她月复部的大手,侧过脸与他厮磨,紧阽的身体,清楚的感受到他已奋起的男性象征,失去了节奏的呼吸与心跳,浓浊的低嘎叹息带来他的独特气味。 “tiffany,和我。”他在她的耳边呢喃着。 他几乎像是个轻狂的少年,那样迫切的想要拥有她,这是十余年来都不曾发生过的迫切。 她脸上漾满红晕,娇艳又羞怯。 她并没有什么处女情结,事实上,受美国开放的教育长达十年,接着又到浪漫的义大利实习两年,中国人的礼教早已一点也不能影响她。 只是,一天也不过二十四个小时,一个人的时间用在什么地方全都看得到,公司由草创到现在已慢慢步上轨道,她将所有的精神花在珠宝设计,自然没有多余精力谈恋爱,几年下来感情都交了白卷。 当然,她并不是没有追求者,只不过,她不想当别人的火花,更不想为了恋爱而恋爱。 可是,撇除掉忙碌的生活,她终究只是个女人,内心同样渴望受呵护,同样渴望拥有爱情。 在她毫无预期之下,他,出现了。 他就这么出现了,轻轻的拂动了她的心湖,她开始懂了“爱情”二字,经过了不确定的心乱惶惑,终于体会了个中甜蜜,品尝甘美的果实。 她愿意,愿意将全部的自己、完整的自己,毫无保留的交付给他。 她轻轻的转过身子,投入他的怀中,小手抚上了他的胸膛,隔着衣衫,亲吻着他胸前硬挺的突起。 他再也忍受不了,低吼一声,狂乱的吻上了她的唇,舌头大举入侵,热烈的与她缠绕,抱起了她,跌跌撞撞的一间间寻找卧房。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两人的唇始终都是贴合在一起的,他们紧密的缠绕着,唯恐稍一喘息,便再也触模不到对方。 *** 终于,狄维世找到了卧房,两人滚倒在柔软的床铺上,似野兽饥渴的扯开对方的衣衫,他一整排的钮扣迸落,她轻薄的连身衬衣撕裂。 他的唇离开了她甜美的朱唇,一边喘息着,一边向下挪移,攫住了她小巧坚挺的胸脯,含于口中,轻戏蕾苞;一只手侵入她的双腿之间,隔着底裤抚弄着她,逗弄小小的花心。 她像是禁不起诱惑的扭曲着身子,轻启的红唇吐出一串串叹息,低低的,有些哀求、有些畅快的吟哦着。 他反复揉弄、轻吻着,用着温柔的触模骚动她全身的神经、唤醒她体内沉睡的欲火,逐渐融入涌起的渴望之中。 几番哀求无效后,她也不甘示弱,返身跨坐于他的腰下,居高临下得意的一笑,眼神得意中夹杂着更多的妩媚,在他的注视下松开了他的皮带,再慢条斯理的解开勾环及拉炼,却不帮他月兑下西裤,小手覆盖上了他黑色的贴身底裤,轻轻的抚模着已硬挺的男性根源。 “呃……”他的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叹息。 她若有似无的触模,激起了他平静多年的情潮,教他顿时有些心痒狂乱,体内的欲念不断地骚动。 女人永远都不该考验男人的耐性。 他半瞇着眼,心神荡漾不已,假想着他穿入了她的身体,以意识亲吻她赤果的每一吋肌肤,舌忝舐她每一个敏感地带。 她像是察觉到他侵略性十足的目光,娇嗔了声,又是羞又是娇的睨了他一眼,眼角有着欲迎还拒的诱惑。 他是最好的猎人,她是他最美丽的猎物。 他沉稳俊逸的脸有了一丝邪魅的笑意,他略略调整了位置,让他壮硕炙热处能碰撞她腿间凹陷的角落。 她眼中有着惊慌,虽已知道将会发生的一切,但这样真实的碰撞,还是让向来自信的她乱了手脚。 他的嘴角带着坏坏的浅笑,一把撕毁了她身上仅存的底裤,将这最后的遮蔽物也抽离。 “你!” 她又羞又恼的试图遮掩,但几番力争后仍徒劳无功,她干脆俯子,紧紧拥抱住他。 他唇边上扬的弧度渐渐显著,眉眼之间也弥漫着浓浓的笑意,就只差没笑出声来。 含笑的唇轻啄着她嘟起的红唇,他一个翻身,倏地将她压在身上。 她不依的搥打着他结实的臂膀,但脸上那娇嗔含怨的表情更是惹人怜爱,反而勾起了他的。 他褪下了长裤,她也手脚并用的帮忙扯下他的底裤,公平的让两人均一丝不挂,赤果果的面对面。 然后,两人的目光交会,视线在对方优美的曲线上游走,许久…… 两人齐齐笑出声来,因为他们知道,在拥有对方身体之前,他们已先得到了对方的心。 笑了一会儿,他挪了挪姿势,用膝盖挤入她的双腿,腰下硕大的坚挺在她略略渗出蜜汁的私密处轻蹭着。 他已蓄势待发,迫不及待的想与她翻云覆雨。 两人最私密之处的接触教仲愉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复杂的心情使得她的一颗心飘来荡去。 她知道自己是愿意的,除了他之外,她不愿意给谁,只不过,总免不了有一丝惶恐将发生的疼痛。 只是这么一个转念,她柔软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感觉到了。 他放慢了动作,俯身亲吻她的唇,令她习惯他的气息,再借着温柔的抚模,轻敲她的心房。 她的眼中溢满了爱与感动,绵绵回应着他的亲吻,两人的身体也随之交缠。 他灼热的唇瓣恋恋不舍的亲啄着,额、眼,鼻、腮、频、颈……来到了她的耳下,爱恋的将她的耳垂攫住,于口中轻轻的拨弄,鼻翼间的喘息悄悄地传人她敏感的耳内。 “嗯……”她细细吐出一长串的申吟。 她投降了。晕眩在他的怀里,拥抱着他,让他的爱占有全部的她。 她的身子柔软了下来,不由自主的啃咬他强壮宽大的肩膀,原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渐渐迷蒙了视线,涣散失去焦点。 他与她耳鬓厮磨,极爱恋的凝视着她,此刻的她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笑意,眼角也含着一丝挑逗,比起她平时的端装,多了份独特的妖艳风情,与万种娇媚。 但他还不准备进入她。 他的唇再次下滑,细细的囓吻着她的脖颈、锁骨……最后,停留在她的酥胸前,爱恋的揉搓着。 平心而论,仲愉的胸部并不大,可是她的线条很漂亮,非常挺实却又柔软,与她纤细的骨架与体型搭配得恰到好处。 他喜欢这样的她,自然的她。 他在她的注视下,将顶端粉红色的蓓蕾纳人口中,或咬或舌忝,以舌尖逗弄着,不肯放开。 她由平静渐渐骚乱了起来,不由得扭动着身子,嘴角也流泄轻而长、似悠扬旋律的申吟声。 他的手在她迷乱而身陷初识的迷宫内时,不着痕迹的探入了她的双腿之间,若即若离且无限柔情的抚模着她。 这样温柔的,让她的感觉变得敏锐起来,酥麻的滋味一瞬间进驻了她的身体,她不禁难耐的扭动。 他让她在欲到还走的境界中徘徊,聆听她一声又一声的哀求,他仍让她孤伶伶的飘荡在空中,得不到那份快乐,有的只是快乐前不安的折磨,但他满足于当个王者。 他索性一口吸住了她嫣红已觉醒的顶端,一次又一次的吮舌忝,不容拒绝的亲吻着她。 “啊……”她的声声吟哦交杂着痛苦与快乐。 长指并不理会她的挣扎,继续煽动着她的,由徐而疾的撩拨着她渐渐发热的花蕾。 她从未曾想象过会来到这样忍耐的极限,体内好似有着什么东西即将沸腾爆发,她的身体像火球般燃烧,细女敕皮肤均沁出了滴滴香汗,双腿也由渐渐放松,明明难以承受更多的折磨却又舍不得离开,只能任凭他逗弄。 “快点……”其实,她也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什么,身体好象已不再是她的了,完全失去了控制。 他看着她先达到了高潮,发出幽而长的申吟,有着把心爱女人燃烧殆尽送入欢愉殿堂,并让她充分感到满足,引导她攀向快乐的优愈感,更甚于自己也沉迷在快乐里。 她沉浸在满足过后的余波荡漾中,松懈的躺着,滚热的娇躯微微沁出汗水,全身处于酥麻的状态之下,教人又是怜又是爱。 他也因此知道,她已充分准备好要接受他了。 他终于停下长指的动作,撑起身子,自然而轻缓地慢慢突破了那层薄薄的障碍,彻底的进入她的身体之中。 虽然已泌出了滋润的汁液,并没有太强烈的剧痛,可终究还是她的第一次,不可能完全不觉得疼。 未经过探访的密处被硕大的硬物侵入,将她撑得紧绷,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因此而碎裂。 他强忍着被她紧紧包夹后想要得到更多的冲动,将她拥入怀中,柔柔的吻着又变得僵硬的她。 长指再次钻入两人的地带,轻轻的揉搓着,带给她难以言喻的喜乐,也消除了她仅剩的紧张,放心的将自己交付给他。 她贪索着他的唇,两人几乎是狂乱的亲吻着对方,彷佛稍一放手,便会失去的紧紧相拥着。 漫漫的长夜,他们一次又一次疯狂热爱着对方,两人的身体与心灵,偕在这样实际的接触中合而为一了…… 第十章 两人足不出户,几乎都是窝在床上的度过了三天,饿了便打电话叫外卖,片刻也舍不得分离。 狄维世吞下最后一口pizza,擦擦手,唇边噙着一抹笑,手指把玩她如云秀发,“妳的头发长了。” “不会吧!又长长了!”尹仲愉懊恼的拉起一绺发丝,“真讨厌!我也才忙了几个月没空上美容院,又长过腰了!” 他莞尔一笑,“长发不好吗?” 她睨了他一眼,“哪里好?” “我觉得长发很美。”仅管狄维世可说是半个美国人,但是钟爱长发美女的心态,却是中外相同的。 “美?!”仲愉一阵怪叫,“麻烦得要命!连剪个头发都得看黄历!” 一头集女人羡慕与男人爱恋目光的如瀑长发,对她而言只有负担,既不好整理,还莫名生长得特别快,彷佛所有的养分全被头发吸榨干,害她想胖都胖不了。 他不由得被她生动灵活的表情给逗笑了。 她就是这么可爱,外在看似火辣艳女,内心却是率真的小女孩,可以妩媚也可以撒娇,教他不想爱她都难。 他几乎要忘了有多久不曾这样开怀的大笑了。 外人在羡慕他含着金汤匙出世的同时,却没有人想到,那把金汤匙上的枷锁,是多么地沉重。 多年来承受的沉重压力,教他快乐不起来,渐渐地,他变成个没有笑容的人。 直到,他遇上了她。 一切是那么样的奇妙,彷佛前世早已注定,又好似出现得那突然,在不知不觉间—— 他爱上了她! 爱她的毫不做作、爱她的灿烂笑颜、爱她的体贴细心、爱她的不拘小节、爱她的爽朗快直、爱她的大方不扭捏…… 全部的她都是那么吸引他,她就像是上天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用完美的她弥补他所失去的童年。 “在想什么?”仲愉躺在他的怀中,未着脂粉的小麦色肌肤有种大溪地女人的妩媚。 他轻啄了啄她的脸颊,将她拥得更紧了。 她让他看见了希望之光,她让他相信他也可以快乐。 靶冒又接连几天未获得适当的歇息,她素净的脸庞却丝毫不显憔悴,反而是洋溢着不同的璀璨光泽。 她挑着一边的眉,眼底噙着一抹笑,“你该不会是在等我跟你说句『我会负责』之类的话吧!” 狄维世爱怜地抚弄着她的脸庞,脸上并没有笑意,反而是异于平日的沉重,“tiffany,我要去见李慧心。” 她愣了一下,轻轻地挣开狄维世的双手,“为什么?” 话才刚冲出口,便知道自己太傻了,他本来就不是她的,他本来就是李慧心的未婚夫,他本来就是她生命中一个美丽的错误,他说要回去李慧心的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何好惊讶? 这几天她已被突来的幸福给冲昏头了,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件事,只是一直沉溺在自己编织的梦幻里。 但狄维世毫不留情将她的美梦戳破了,她的心一下子被扔进深邃的海沟里。 “有些事,我必须去处理。”狄维世顿了一下,偷瞄了仲愉一眼。 她的表情有着凄然的落寞,他忍住了想去安慰她的冲动,就怕一拥住她,他便不舍得松开。 他残忍的接着说:“我后天还要回美国,和我父母亲讨论有关我婚礼的事。” 狄维世的声音似乎从一个偌大的空间里传来,在她的耳中不断的回响。 “婚礼”——多么迷人的一个名词,她也曾经幻想着自己会有一场美丽的婚礼,她穿著白纱,戴上自己设计的钻石,走在高贵雅致的红地毯上,接受众人的祝福,身旁的人,当然是狄维世。 美梦,却必然会有醒来的时候。 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当初还是盲目地陷了进去,爱情对她而言,终究是镜花水月。 “嗯。”她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声。 狄维世满心不忍地瞧着她,“我知道我对不起妳,甚至可说是欺骗了妳,我不敢奢求妳的原谅,只希望自己还能再为妳多做些什么,好让我能补偿妳。” 已经到了要走的时候,还提什么“补偿”,他如何能补偿她心灵上的创伤? “还说这些做什么?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的事本来就是要自己负责,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她强颜欢笑,不希望自己的神情给狄维世造成任何负担。 狄维世站起身来,仰着脸向天叹了一口气,“我……我走了,希望有一天还能再见到妳。”他又弯下腰去,在她脸上留下最后最深的一吻。 会有那么一天吗? 就算真的会有,也已经是人事已非了。 仲愉抿着唇,忍泪敛眉地看着他打开了门,又见他走出大门,然后将门关上,这短短的时间,她却觉得像是过了好几年,有几次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唤他,将他挽留,可是她知道这么做也是枉然,他的婚姻,是建筑在利益关系之上,而他却绝对无法摆月兑身为狄家长子的命运。 她动也不动的坐在床上,像尊石像,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线渐渐地暗了下来,她仍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天黑了,她的心,也随着光线的消逝而愈来愈暗、愈来愈暗…… 天亮了,老天却忘了将太阳的温暖赐给她…… *** 轻啜着喷香的咖啡,视线懒懒地挪向搁在桌上最新出刊的八卦杂志,看着封面斗大的标题,李慧心当场呆住了。 “他真的要解除婚约?!”她嗫嚅着,双眼已失去了平时的光彩灵活,久久不能言语。 她以为狄维世只是说说罢了,没想到他竟是认真的,那不是气话,不是想用这种话挫她的锐气…… 是认真的! 她心一紧,深吸了一口气,凝神看完足足占了半本的详细报导后,猛力地一拍桌子,“尹仲愉那个贱人!” 原来,解除婚约的消息是从珠宝公司那边传出去的。就算珠宝公司不说,狄维世离去时,贵宾室外头那些正在挑选首饰的人也会说。 再加上之前又有好事的民众为了想赚些线人费,言之凿凿地描述着狄维世和尹仲愉有多次状甚亲昵地出现在纪念馆,更引起了记者的注意。 有了风吹草动后,敏感的记者蠢蠢欲动,便从狄维世花了一亿元买下尹仲愉所设计的珠宝开始推演,某个最爱揭人隐私的八卦杂志还派出了两组人,一组守在仲愉家的门口,另一组则紧盯着狄维世的动静,赫然让他们发现狄维世连续几天都住在仲愉家。 于是,几个脑袋比较灵光又擅长编写剧本的,凭着空想为他们两人谱写出一连串的爱情故事,其中香艳刺激自是不在话下。 李慧心气得手都发抖了,狰狞着一张脸,将杂志狠狠地撕成粉碎,口中歇斯底里地喊着:“贱人!贱人!尹仲愉妳这个大贱人!” 从小,就只有她抢别人的玩具,而这次居然有人从她手中将她最心爱的玩具夺去,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她怒气冲冲地冲到李父的书房,一把推开门,大声吼着,“爸!我不管啦!你要帮我把狄维世要回来啦!” 李父被她这副气极败坏的模样给吓了一跳,“心心,妳怎么了?和狄维世吵架了是不是?” 李慧心一见到父亲,整个人顿时崩溃了,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她父亲怀里。 “爸,是尹仲愉那个贱人,她抢走我的狄维世,现在狄维世还说要退婚。”她一边哭着一边说,“爸,你一定要帮我,我不管,你一定要帮我啦!” 听到“退婚”二字,原本镇静的李父也愣了一下,着急的问:“妳说什么?『退婚』?还有什么尹仲愉?谁是尹仲愉?妳好好说,别哭,爸一定帮妳。” 有了父亲做靠山,李慧心收起哭声,但仍是啜泣地说:“尹仲愉就是之前要帮我设计珠宝的那个烂女人,现在狄维世迷上了她,不要我了啦!” “心心,妳说什么?狄维世迷上了别的女人,不要妳了,这是怎么回事?”在一旁的李母讶异地问。 李慧心转身冲到母亲身前,一把抱住母亲,“妈,狄维世说他要退婚,他不要我了,呜……” “乖,心心别哭。”李母先柔声地安慰她,“妳是不是搞错了?不是说好再过二个月就要结婚吗?怎么忽然又要退婚呢?” “因为……因为……因为他爱上别的女人了!”听见母亲轻柔的话语,她又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不会吧,我看狄维世不像是那种人啊!”李母还是不太相信。 “谁说不会!退婚两个字还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杂志上也都写出来了,狄维世天天在那贱女人家过夜,妳还说不会!”她将怒气发到母亲身上,“我要去那贱女人家找她!我要找人狠狠地打她!” 她愈想愈是不甘,尹仲愉算是什么东西,竟敢和她抢老公,现在连杂志都报导了,叫她这张脸往哪里搁? 一直沉默的李父终于开口了,“心心,妳这样上门去闹,消息传了出去,人家非但不会可怜妳,反而只会站在尹仲愉那边。” 他太了解女儿了,她必定是只挑对她有利的话来说。 李慧心听到连父亲都不帮她,心中怒气顿时大炽,“我不管!我就是要狄维世!” 李父好声好气的哄女儿,“心心,乖,别这样了,我先把狄维世找来问清楚,说不定只是那些记者胡乱写的,事实上根本没这回事。” “才不是记者乱写的,杂志上还登了狄维世走进那个贱人家的照片;而且我都告诉你了,『退婚』两个字是狄维世亲口说的,珠宝公司的经理也都听见了,你要不信,可以找那个经理来问啊!”她转头顶了父亲几句。 李父拨了几通电话,确定了狄维世退婚的态度坚持,以及目前的情况,心都凉了半截。 李母见丈夫神色不宁,上前与他低声交谈了好一会儿,眉间微微的蹙起,再次抬起头来,脸上有着巴结的虚伪笑意,“心心,没关系,我们再帮妳找另一门亲事,看妳要威廉银行的二公子,还是顶泰电子的老板,他们都说过很喜欢妳,想跟妳……” “妳有没有搞错啊!”李慧心大吼一声,打断了母亲的话,“我才不要嫁给他们,我只要狄维世!” 李父的脸色猝然一沉,眼中明显有着不悦,但仍是沉着气哄女儿,“心心,威廉的三个儿子可都是博士毕业,人又有大将之风,这两年结结实实替公司赚了不少钱。更何况他们虽然不如狄维世英俊潇洒,可也都风度翩翩、斯斯文文的,大家对他们的评价都很高……” “你是耳聋了是不是?我都说不要了,你还在那边吱吱喳喳个什么啊!”李慧心翻翻白眼。 这下子,李父整张脸都拉了下来,脸色也相当的难看。 可李慧心却是一点也没有看人脸色的天分,喋喋不休的说着:“本来就是嘛!威廉伯伯的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丑,而且又那么矮,五短身材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就算给他们拿到一百个博士学位又有个屁用,半夜睡醒见着那张脸都以为是碰到鬼了,怎么跟他上床?” 李母见状,连忙拉拉女儿的衣服,要她别再批评了。 李慧心倏地转过脸瞪去,毫不客气的发起飙来,“干什么扯我的衣服?扯破妳赔我啊?” 她喘口气,愈说就愈是起劲、尖酸,“顶泰的汪叔叔更糟,都五十几岁了,前妻的儿子都比我还大,他那头老牛还想吃女敕草,他有那个体力吗?万一他要是『不行』难道要我守一辈子活寡?还有啊,那只老狐狸如意算盘早打好了,怕以后要付遗产税,几年前就把股分全一点一点的分了出去,现在他也不管事,要是哪天他两腿一伸,我不就成了寡妇了!鲍司虽然是台湾数一数二的电子龙头,可他那几个儿子霸着公司,家里又有几个精明的媳妇,我既没钱也没权,以后日子怎么过?” “心心……”李母朝女儿使了个眼色。 “干什么?我又没说错!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们居然不帮我,反倒去帮尹仲愉那个贱人,这是什么道理?”李慧心把过错全推到别人身上,无论千错万错,全世界就只有她是永远不会犯错。 “好了,别说了!妳自己也不反省一下为什么狄维世坚持要退婚!”李母也不太高兴了。 李母不说还好,一说之下,李慧心更呕了,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妳居然好意思怪我?!” “不怪妳怪谁?”李母也火了,要骂人,大家一起骂,“妳也不想想看妳爸爸千方百计帮妳安排了这么好的婚事,妳都不会好好把握,还把人家狄维世气得连退婚都说出口了,他一退婚,两家公司的合作案也一定完了,妳知不知道妳爸爸亏多少钱?” “爸有什么损失?哼!是狄维世悔约,应该是他要赔我们钱才对!”李慧心气极,要算帐,大家一起算,她也绝对不输给母亲,“合约书上不是写明悔约要赔订金的五倍吗?把我的名声给败光了,你们拿了狄维世的钱,就只买了那几套洋装跟手饰,一来一回赚了多少,大家心里有数。我都还没跟你们算这笔帐,现在妳还好意思说亏钱?!” “哼!妳以为事情像妳想得这么简单啊!”李母愈说愈气愤,“妳知不知道妳爸爸拿了党部的钱去炒『迅业』?之前本来想说两家一合作,股价最少也翻两倍,才大胆挪去炒,以为一个转手就能赚个几亿,到时候再给党部一点利息,也能让妳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大家乐得开心。 现在可好了,妳明知道狄维世要退婚,也不先回来跟妳爸爸说,消息如果被新闻先披露,股市一开盘,『迅业』跟李氏一定都跌停板,最近又要选举了,党部要用钱,股票也不是说卖就能一次卖完的,妳叫妳爸怎么还?再拖下去,加上那些利息什么的,连本钱都亏光了!” “喝!是你们自己爱炒股票,又不是我叫你们买的!”李慧心一点也不觉得事态严重,她耸耸肩,也没忘了先加上个但书,“反正你们爱怎么炒就怎么炒,别牵连到我就是了!” “哼!我们不好过,妳也别想当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大小姐!”李母多次经过美容手术的脸变得有些狰狞恐怖。 李慧心不甘示弱,双手扠腰,“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我再回去求求狄维世,当他的小老婆也比嫁给什么糟老头好!” “口口声声狄维世、狄维世……妳看上人家什么了?还不就是看他帅,妳以为我不知道?!”李母嗤之以鼻。 李慧心竟也不否认她的居心,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说:“是呀!我就是看中他长得帅又有钱,不然,嫁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们不要做人,我还要呢!妳叫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妳们有完没完?!” 李父骤然大吼,妻女陡地一愣,本能的噤声,立正站好,呆呆的望着一家之主。 “我已经够烦了,妳们就不能让我耳根子清静一下吗?”李父重重拧着两道浓眉,整个人显得烦躁不安。 第一次被疼爱她的父亲吼,李慧心终于有所觉悟,原来情况真的比她以为的还要糟很多。 万一家里没钱了,她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或买什么名贵的首饰,也不能动辄出国旅游,甭想随心所欲的血拚,更不能去美容护肤保养,就不会有那些人整天捧着她…… 哎呀!这怎么得了啊! 她陪着笑脸凑上前去,撒娇的搂着父亲,“爸,别生气了嘛!” 李父面色稍霁,扯扯嘴角,却不应声。 “爸,不然这样,你再想想办法,跟狄家搭上线,如果还有人给我气受,在婚前我多忍着点就是了,好不好?”这已是李慧心有生以来最大的让步了,但前提是对象是狄维世。 “唉……”李父低叹了声,“如果这么顺利就好了。” “一定会的。”她像是极有信心的重重点头。 一想起狄维世,李慧心甜甜的笑了,嫁给这种老公才够称头、也才带得出去见人嘛! 李父轻抚着女儿的头发,低声下气的与她商量,“心心,如果狄家那边不成,妳可不可以考虑一下顶泰或威廉那边?” 李慧心一听之下当场跳了起来,温和的笑意不复见,扬超高八度音,“你有没有搞错啊!居然为了钱叫我嫁给那种人?!” “心心……”李母帮起腔来,毕竟她享福享惯了,若是老公垮台,她也别想再有舒服的生活。 李慧心火冒三丈,恨恨地甩开母亲的手,怒目相向,“我才不要咧!要嫁妳不会自己去嫁!我真不敢相信我怎么会有你们这种父母,联手把女儿往火坑里推,还一点愧疚也没有……” “妳怎么这么说话?”李母甩过头。 “唷!你们敢讲,我有什么好不敢说的?”李慧心冷笑了几声,“大不了一拍两散,我登报跟你们月兑离关系。” 她会这样说,其实也是算准了父母从小对她的极度宠爱,万万不可能会舍得这个女儿。 李父一巴掌甩去,咬牙切齿的说:“哼!真是个孝顺的『好』女儿!” “你们不仁,我不义。”李慧心扬起了脸,抚着热辣的侧脸,阴毒的说:“你今天打我一巴掌,以后你们没人送终的时候可别后悔!” 李父的脸色大变,平时在公开场合呈现的慈眉善目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狠。 见着父亲这样的表情,李慧心先是一怔,心申明白她已惹火了父亲,刚想道歉认错,但随即闪过一个念头—— 李氏集团再不济也比常人富裕得多,就算不做生意,光把现金存在银行生利息,也够她花用一辈子了。 包何况,父母年纪也不小了,又只有她一个女儿,财产不都是要留给她的吗?这不过是迟早的问题罢了。 她才不信父母会连她这个唯一的女儿都不要! 这么一想,她有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将同样阴狠的脸迎上父亲,与他只隔了短短的十公分,冷笑着说:“唷——怎么?不怕将来灵堂没人披麻戴孝吗?新闻一报出来,只怕会笑掉人家的大牙!” 李父狠狠的瞪着她,嘴唇微微抖动。 李慧心还不就此收手,凉凉的加了句:“这么大的家业就在你的手上败光了,李家又绝了后,连唯一的女儿也想跟你月兑离父女关系……嘿!我真不知道你以后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敢威胁我?!”李父嗤了声,挑起了眉。 “是又怎么样?”李慧心挑衅的挑起了一边的细眉。 李父也不是省油的灯,“妳放一百二十个心,外头妳不认识的兄弟姊妹多得是,比妳漂亮、比妳聪明、比妳懂事、比妳能干的儿女更是多,我不愁没人送终,也不担心财产没人要,更不怕李家会绝后!” 李慧心顿时瞠目结舌,愣愣的望着父亲,粉女敕的脸惨白一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 外头的兄弟姊妹?!她不是唯一?! 李父冷笑的说:“早在五年前我就已经当上了爷爷,现在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最大的都念中班了……李家不会绝后的!”他拍打着女儿的脸,“倒是妳,看在我们二十几年父女感情上,我奉劝妳最好有点自觉,去狄家展现妳的诚意,若是两家还能合作,那就算了;若是不行,哼哼,妳就自己看着办吧。” 撂下话,李父转身气呼呼的走了。 李慧心脑袋空白一片,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毁灭了,只剩下胸口像是被千万支针同时扎下的刺痛,与脸颊如被炙铁烙印的烧灼感,两者不停的提醒着她、折磨着她。 呆滞了良久,李慧心仍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全身不由自主的剧烈颤栗,眼神迷惑空洞,只觉得再也没有任何事能相信。 此时,李母一步步缓慢地朝她走近。 李慧心抬起头,声音粗哑哽咽的说:“妈,不要安慰我,我只想知道爸说的是不是真……” 对她来说,母亲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相信的人了。 李母没有开口安慰,李慧心忍着眼眶之中的泪,脆弱得像个孩子似的,想投入母亲的怀抱,寻求保护与依靠。 “妈……”她缓缓地举起了双臂,欲与母亲拥抱。 然而,等待了半晌,她却没有得到拥抱。 李慧心幽幽的望向母亲,“爸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母却是毫无预兆的给了她一个耳光,巴掌声回荡在挑高的客厅中,是那么样的清脆响亮。 李慧心傻了,可也只傻了那么短短的一秒,立刻举起手反击,以牙还牙的也甩了母亲一个耳光。 她今天受到的打击已经够多了,强烈的冲击使得她丧尽了理智,像头野兽般争斗着,此时此刻,也管不了她是自己的母亲了。 两个女人扭打成一团,拉着彼此的头发,在地上翻滚纠结,抓花了对方保养得宜的脸,撕毁了名牌的套装,也扯断了昂贵的珠宝,圆润的珍珠一颗颗散落滚动,就像是廉价的玻璃珠子…… 许久……许久……她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打,手却仍揪着彼此,谁也不肯先放手。 向来养尊处优的女人狼狈不堪的躺在大理石地面喘气着,就像是一出可笑的肥皂剧。 纵横的涕泪弄花了李母精心的彩妆,她望着天花板垂落的美丽水晶灯,两眼空洞无神,喃喃地说:“为什么要逼妳爸爸?只要一天不把话说破,他都会回来的……为什么……” *** 门铃陡然响起。 不想去开门了,不想再见到任何人,她怕如果见到熟悉的朋友,强忍了许久的泪水一定会溃堤而出。 但这阵门铃声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且隐隐约约还听见门口有许多吵杂的声音,那阵吵杂的声音逐渐地整齐起来,合成一声声强大的呼唤。 “尹仲愉,tiffany……” 居然是在唤着她,她颇感意外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将大门打开。 门外霎时传来一片欢呼声,接着便闪起一阵镁光灯,亮得她睁不开眼。 在一片光芒中,有个人带着笑容向她慢慢地走近,手上还抱了一个盒子。 是狄维世! 他又回来做什么? 狄维世缓缓地来到她身前,突然间单脚跪了下来,将手上的黑绒盒子捧到她面前,一打开,里头竟是他花了一亿元买来的那串钻石。 “tiffany,我爱妳,请妳嫁给我吧!”狄维世对着她大声说道。 她没有听错吧?仲愉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又看了看围观的众人。 “tiffany,在场的记者朋友可以为我做见证,我是真心诚意地向妳求婚,请妳答应我吧!”狄维世真诚的再次重申自己求婚的意志。 围在一旁的记者开始有人大声鼓噪,“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说要回到李慧心的身边,现在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用这种传统又俗套的方式向她求婚,而且又找来了这么一大批的记者? 一时间,她以为自己又在作梦了,可是,狄维世的笑容是真的,记者的喧闹也是真的,难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蹲下来,与狄维世面对面望着,“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抱歉,我那天和妳开了个玩笑。”狄维世望着她,诚挚地对她吐露出自己的真情,“难道妳还不明白,除了妳,我的心根本容不下任何人。” 这怎可能呢? 她无法相信这是个事实,“可是,李慧心呢?” 她仍然忘不了横亘在他俩之间的最大障碍,狄维世与李慧心之间的婚约,是迅业集团想要立足台湾的第一步,他如何能够摆月兑身为狄家长子的责任呢? “没有人告诉妳吗?”狄维世疑惑地看着她,“下午刚开过记者会,我已经和李慧心解除婚约了,电视上应该有转播,妳没看到吗?” 看电视?! 她已经有三天的时间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了,一切的媒体早与地绝缘,连电话也被她拔了起来。 “但是,你父亲那边……” 她依稀记得他曾提过,“迅业”与李氏集团之间,似乎有个合作的协议,如今婚约一解除,这个协议便有可能会破裂,这么一来,对于“迅业”在台湾的发展必然是大大的不利,她实在不愿狄维世为了她,而成为整个家族的叛逃者。 狄维世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在这个最容易被幸福冲昏头的时刻,仲愉依然凡事都先为他着想,他的心里蓦地流过一阵暖流。 “我已经和李伯伯谈过了,他也能明白我的心情,所以两家公司的合作依然存在,而且我也打了电话回美国和我父亲谈这件事,他也同意了。” 他说来轻松,其实这是他经过长久的深思与评估后才开始行动的,他早就看出李氏集团为了这个联姻也做了不少的投资,倘若这个协议破裂的话,对李氏来说一样是个很大的损失,所以他在父亲面前极力的保证,除了他的婚事,公司的发展还是会依照当初所定的计画来进行。 听了这番话,她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下来,她完全没想到,狄维世居然会为了自己而付出这么多。 她的心一下子由冰冷的地狱来到了百花齐放的天堂,情绪陡然的攀升,让她恍如身在梦中,“你刚刚……真的向我求婚?” “我说的都是真的,刚开完记者会,我便想来向妳求婚,又怕妳不答应,所以才请了记者会上的朋友来做见证。”狄维世先回顾围观的记者,才又将视线投向仲愉,一字一句清楚地说:“tiffany,嫁给我好吗?” 他话才说到一半,尹仲愉的泪水便已滚滚而下。 是真的!狄维世真的向她求婚!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她猛然扑进他的怀里,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心中汹涌的激动再也按捺不住,她揽住狄维世的颈子,将自己的唇奉献给她这一生中最爱的男人,再也不愿让他离开。 虽然她口中没有说出同意求婚的言语,但她的行动已代表了所有肯定的答案。 骤时,记者群轰然一声欢呼,镁光灯此起彼落交互闪烁,那光芒像极了钻石的炫亮。 他们心中知道,那是专属于他们的另一种烟火,无论是谁都不会有的…… 编注:别忘了,(新娘就是我)还有“预约婚变”、“流行婚变”以及“择期婚变”。 同系列小说阅读: 新娘就是我:择期婚变 新娘就是我:流行婚变 新娘就是我:意图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