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冤家》 第一章 一声激越的叱喝惊起栖在高枝上的寒鸦,竞相振翅飞入西天的暮色里,而群鸦聒噪的争鸣,仍然掩不住阵阵清扬的马蹄声。 时序正值隆冬,南方却是一路无雪,目断古道尽处,皆是红衰绿减、漫黄流金,滚滚绵延至天边,恰与暮天一色,有别於江南脉脉银白,另有一番景致。 马上乘客却无心浏览美景,只是急急催马而行,他担心错过了这个宿头,使得要露宿荒野,虽然自己年轻力壮,可以熬个几宿不寐,但又心疼他的爱驹,不忍牠在星夜耗力奔驰,因此在马上纵目远眺,逼寻山林间有无可借宿的民居野店,或是古寺破庙。 这骑士满脸浓髯,肤色黝黑,鼻如悬瞻,眼似铜铃,两道剑眉斜刺入云鬓,雄姿焕发英气勃勃,一身棕色长袍,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铺满枯叶的山道上,更显得他身形的挺拔不凡。 他俯身弯腰,将嘴唇凑到座骑耳边,轻声说道:“赤花鹰啊赤花鹰!辛苦了,我们要尽快找到血罂粟,嫂嫂正等着我们取药回去呢!” 他便是江南风云庄、辜家三少中年纪最小的辜慎思,为了嫂嫂曲沁的病,自愿代替大哥到东南的岛上捉回傅说中的怪鱼“血罂粟”。 “人人皆称『蜀道难』,依我看,这***闽道更难!”他嘴里咕哝着,由风云庄经浙入闽,算一算离家也有半个月了,一路往南行来,居然至今都未曾嗅到一丝海洋的气息。 如今他单人独骑驰骋在闽中的古道上,婉蜒的道路与家乡的山垂平野阔大相迳庭,有时远远望去明明在山腰间有道炊烟,但是七转八转,那烟又忽然溜到身后。 这种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情形早巳将他绕得晕头转向,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虽然他策马纵飞,直到天边的缺月已然悬挂疏桐,仍是寻不到可以暂时栖身之处,没奈何,只好按辔徐行,缓和一下座骑的脚力。 “嫂嫂现今不知是否安好?” 他心里记挂着嫂嫂曲沁,虽说曲沁的年纪还小於他,但长嫂如母,他十分敬重这个嫂嫂,平时曲沁对他也是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再加上他与大哥隽永的手足情深,他心中早就将这个曾经扬起辜家一阵风波的长嫂,视为自己的至亲了。 他又想起二哥睿哲,同样也是为了嫂嫂的病而远赴东北取药,二人分道扬镳已过半个月,算算时间,二哥这时应该已过了冀州,进入更加严寒的北地了,而他却仍在这崇山峻岭中团团转。 纵使他心中焦急万分,无奈月色愈来愈暗,窄小的山道渐渐消失在眼帘中,只好翻身下马,寻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生起一堆火,坐在火旁,将头窝在两膝之间,沉沉睡去。 第二章 慎思望着秦家父女俩离去,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舍,独自伫立在海边,目送着那葱绿色身影渐渐变小,终至消失不见。 他长叹了一声,颓然低头,开始悔恨方才自己怎会做出那些无谓的行动,这可好了,惹怒了佳人,连血罂粟的下落也同时断了线。 有千百个念头在心中纷呈杂现,像是同时有无数个自己在不断地争执着…… 他真的不是有意要说那些气话的,可是一看到端端那种挑衅的眼神,情绪却会不自觉地随着她起舞。 他一向是很理智、很能控制自己的,当初父母将自己取名“慎思”,想必一定知道他这个优点。 虽然这纯粹只是一己的看法,但风云庄上上下下一百多人,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个看法有过任何意见,虽不知他们是真的同意还是不敢不同意,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自己一定是属於沉着冷静、处变不惊、慎谋能断的那种人就是了。 唉!怎又用上那小呢子说话的语气呢?什么“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不是那母夜叉刚刚所用的辞吗? 说她是“母夜叉”,天底下还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母夜叉了,那新月般的眉、那紧星般的眼、那流云般的发…… 一个人长得美又有什么用呢?她虽美若天仙,却心若蛇蠍,居然敢叫他辜三少跳海住龙宫,就算是他亲娘也从来不这么说…… 慎思已经搞不清楚脑中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真正的声音了,他未曾有过如此复杂的情感,甜蜜、酸楚、苦涩,全混成一锅大杂烩,一古脑儿地往他口中灌了进去。 想到“大杂烩”,才意识到自己饿了,他模模乾扁的肚子,秦家父女所给的乾粮根本没有进到月复中,只不过是略塞牙缝罢了,还真后悔刚才没再多要一些,而今举目四顾,眼里除了沙滩之外就是大海,完全没有食物的踪影。 这可把堂堂的辜家三少给难住了,习惯了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一顿得吃下一大锅饭,外带一只鸡二斤肉三壶酒,现在要他自己去找食物,还不如叫他盛碗沙子拌着海水吃算了。 他拖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往秦家父女离去的方向踱了几步,又走了回来,用力敲了一下脑袋,埋怨自己这么没出息,居然会为了食物而去向那蛇蠍美人示弱,这不是摆明了俯首称臣吗? 想着食物愁上加愁,忽然间他心一横,猛吸一口气,纵身跳人海里,至少海中还有些可供他食用的鱼虾,总比站在岸上乾瞪眼的好。 正如他所料,这片浅海人迹罕至,海水清澈见底,鱼群在他身旁穿梭,他犹如看见了一盘盘的佳肴,红烧黄鱼、清蒸石斑、豆豉白鲳、乾煎鲷鱼……净在他眼前游来游去。 他相中了一尾行动看起来较为迟缓的石斑,施展家传的“盘丝擒拿手”,一招“苍鹰搏兔”,右臂微屈,在身前拐了一个小弯,然后迅速地往鱼尾抓去,小指才刚触碰到尾鳍,那条鱼竟像是背后长了眼似的,一个“神龙摆尾”,瞬间便已在三尺之外。 他双手用力一划,分水而进,冲到那鱼的身后,左手再一招“恶虎扑羊”,五爪箕张,快如闪电般地直奔鱼月复,无奈他快鱼更快,这次连鱼皮都没碰到,鱼儿已一溜烟地游到一个石洞中躲了起来。 包可恨的是,那条鱼居然还从洞中转过身来瞅着他,鱼嘴一张一阖,彷佛在嘲笑他:你追不到我!你追不到我! 这可把他给气得七窍生烟,一句“***”只骂了一半,咸涩的海水便已冲口而入,呛得他直咳,急忙浮上海面,略做换气后,才将那句“***”完完整整地骂了出来。 罢骂完,心中稍微畅快,又转念一想,这条鱼想必连牠妈是谁都不知道,何况牠还在水中,根本听不到自己的怒骂,他等於是白骂了,想他辜三少除了十五岁那年骂过路旁一坨不小心被他踩扁的狗屎之外,何时遇过这种被骂的东西却不知自己被骂的情况,这岂不是吃了闷亏? 一股拗劲由心而生,又吸了一口气,翻身钻入水中,打算再寻那条鱼。 他全然不管眼前其他的大鱼,一心只想找到那条笑他的石斑,想着一会儿捉到之后该如何来料理牠,才能一泄心头之恨,举目四顾,那条鱼早巳没了踪影,而且海中的鱼成千上万,鱼儿身上又没写上名字,更不可能一条条地游来向他报上名号,他瞎忙了半天,连跟那条鱼长得像的都见不着。 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直至夕阳已经渐渐西沉,海水由浅蓝慢慢转为深蓝,他这才想起当初是为了填饱肚子才跃入海中,但海中视线昏暗不明,这时别说是抓鱼了,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楚,他接连撞了好几次的礁石,手上、脸上伤痕累累,身子又累又饿,逼不得已,只好游回沙滩。甫一上岸,就见到端端站在火堆之旁,微笑地看着他。 “癞虾蟆!”端端朝着他唤了一声,“是不是捉不到鱼啊?” 慎思一愕,原本还弄不清楚她这句“癞虾蟆”叫的是谁,一看到她脸上满是嘲弄的神色,立刻就明白了,这恶女人居然在这时候还来踩他的痛脚。 “你说谁是癞虾蟆?!”他怒气攻心,大声咆哮着。 “谁从水里爬上岸,谁就是癞虾蟆!”端端不甘示弱,以同样的声调回答。 他大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跳到端端身前,右手高高举起,眼看着端瑞雪白的脸上就要多个粉红的掌印,她不仅不闪躲,反而将脸迎了上去,一副有种你就打下去的架势。两个人四目相对,眼露凶光,都像是恨不得把对方一口吞了进去;一个是高举右手,面目狰狞,一个是双手叉腰,咬牙切齿,就这么对峙僵持着,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最后两人都不禁噗哧一声,同时笑了出来。 “瞧你那瞪眼凸肚的样子,难道不像只癞虾蟆?”端瑞一手掩着口,一手抚着月复,笑得花枝乱颤。 慎思也笑得直打跌,只差没有笑出眼泪,“你还不是鼓着腮帮子,鼻孔大得可以跑马了,还说我是癞虾蟆。” 两人一笑泯恩仇,原有的那一点嫌隙顿时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端端看见他脸上被海底礁石割破的伤痕还不断地渗出血:心中不忍,掏出系在腰间的白色手绢,细心地为他拭去脸上的鲜血,皱眉说道:“你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连照顾自己都不会,原本就长得像只癞虾蟆,现在连癞虾蟆都不如了。” 他耳中听着她碎碎叨叨地念着,脸颊却感到有阵温煦的暖流柔柔拂过,伤口原有的微微刺痛在她这一抚之下,竟像海底的鱼儿见到他一般,在瞬间逃得无影无踪,反而洋溢着一种幸福感受,他甚至听得见身上其他没有受伤的肌肤在对他大声抗议着,要求能受到同样公平的待遇。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受伤也能是如此美好的事,后悔方才怎么不一头往礁石上撞去,只要能看见端端如此蹙着眉头抚慰自己,就算是撞得面目全非,撞得连父母都认不出来,那也是值得的。 端瑞仔细地为他擦拭着血迹,一抬头,却看到他脸上竟有着陶醉的神情,不禁感到有些羞赧,顿时又童心大起,使劲地在他脸上扭了一把。 “哎哟!你干嘛捏我?”慎思大声呼疼,搞不清楚为何温和的暖流会突然变为剧痛的灼热。 “谁叫你一点都不专心!”她瞪了他一眼,将手绢朝他扔过去,“不管你了,你自己擦吧!” 慎思接住她丢过来的手绢,一丝微细芬香飘入他的鼻端,他口中小声地嘟嚷着:“谁说我不专心了?我是专心过头了!” “你说什么?”端端没听见他嘴里抱怨些什么,出言质问。 他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怪自己为何不专心。” 端端没再理他,拿出怀里另-条手绢,放在地上整整齐齐地铺平了,然后屈膝坐在手绢上,拎过放在一旁的竹篮。 “快来吃吧!我爹知道你一定饿了,要我带这些食物来给你。”她一边说,一边掀开盖着竹篮的红布,从篮中拿出一只烧鸡、一盘卤肉、三个馒头,还有一小壶酒。 慎思早巳饿得七荤八素,又闻到那浓浓的酒香,也不跟端端客气,直接坐在沙滩上,随意道了声谢,一手抓起烧鸡便往嘴里送。 瑞端看他狼吞虎咽吃得十分香:心中也高兴,只见他两只手及一张嘴忙个不停,有如风卷残云,不到片刻,所有食物都巳消失。 慎思满意地拍拍肚子,嘴里还啃着一只鸡腿骨,彷佛还在留恋鸡肉的美味,口中不断地赞道:“真是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秦姑娘的手艺比起我们风云客栈的大厨,一点也不逊色。” “那是因为你饿了,吃什么都香,才不是我的手艺好呢!”端端抿嘴浅笑。 慎思一脸郑重地举起右手,“我辜慎思对天发誓,这烧鸡、卤肉,呃!还有那些馒头,真的是比御膳房做得还要好吃,如果我说的话有半句违心之言,叫我……叫我……叫我连饿三天三夜,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食物!” 他思索了好半天,实在想不出该诅咒自己什么才好,最后终於想出这“连饿三天三夜”的毒誓,因为“饿”对他来说,是比任何酷刑都更难忍受的折磨。 端端瞧他说得慎重:心中也颇为感动,口中却还是微有薄怒地嗔怪着,“你这发誓说的根本就不对,什么『比御膳房做得还要好吃』,难道你吃过御厨煮的菜? 你说你没有『半句』违心之言,是因为你『一整句』都是违背良心的话!还有,你说你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食物,你本来就不会长久待在这里,以后当然再也吃不到了……”她连珠炮似地发出一堆质疑。 慎思没想到自己的一个誓言竟被她抓了三个错误,尤其最后一点,隐隐还有不忍分离的意味。 “我……我一定会留下来!”他心中一动,不禁冲口而出。 此话一出,瑞端瞬时红了脸,不胜娇羞地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撩弄着衣角,细如蚊鸣地嗫嚅着,“谁要你留下来,我才不希罕呢!”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又担心如此直接的言语是否会轻薄了她,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解释,只是愣愣地望着红着脸的端端。 尴尬的氛围凝在双方之间,突然,一阵海风像是要解开两人的心锁,拂起端端如瀑的乌丝,最后一道夕晖将金粉洒落在她清秀的脸庞,她像个美丽无伦的天女,闪耀着高贵圣洁的光辉…… 慎思不由得看呆了,他从不相信世间有天神的存在,但此时他几乎要跪下来感谢上天让他漂流到此地,让他认识了她。 端端柔柔地拨开吻脸的发丝,一眼瞥见慎思正睁着大眼看她,含羞一嗔,“呆子,你在看什么啊!” 慎思恍然回神,才发现端端原来是在叫他,不禁觉得有些赧然,幸好那密密麻麻的落腮胡帮他遮住满脸的通红。 “我……我没看你!”他结结巴巴地赶紧解释。 这完全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端端听了一笑,心中窃想,这家伙只会用拳头来吓唬人,其实他根本是个傻大个儿。她决定饶了他,不再用伶牙俐齿来捉弄他。 “辜……辜大哥,你知不知道我爹为什么不把血罂粟的下落告诉你?”她换了一个话题,以化解彼此间的不自然。 慎思听得端端称他一声“辜大哥”,分明是把他当成自己人,心底泛起一丝甜蜜,又听到血罂粟三个字,连忙镇摄欲飞的魂魄,拱手说道:“倘若端端姑娘肯将实情说明白,在下愿闻其详。” “别来这种客套话,我是乡野俗人,不习惯这些。”慎思突然和她闹起虚文来,端瑞听了反倒觉得别扭。 “行!我改。”他立刻将脸拉下,换了一种口气,“喂!姓秦的小妞,快将事情源源本本的说出来,要不然……哩哩哩……” 慎思装出一副穷凶极恶的土匪样,和刚才那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判若两人,把端端逗笑了,“你看你这样子,不像坏人,倒像只拦路的恶狗。” “什么?你说我是狗!”他龇牙咧嘴,像是一口就要将端端吞进肚,“好,你就看这条狗怎么吃了你!” 端端听他自认是狗,更是乐不可支,笑得几乎要趴在沙滩之上,“好啊!痹狗儿,来啃骨头吧!”她把一根刚刚他吃剩的鸡腿骨朝他扔了过去。 “汪!汪汪!汪汪汪!”慎思张口对着掉在地上的骨头狂吠,“我不要吃骨头,我要咬人肉。” “哎哟!这只狗还会说人话,哈哈哈……”端端笑着说。 这一阵笑闹又把他俩的距离拉近不少,慎思看她笑得快要岔了气,忙开口道:“够了够了,你再笑就要断气了!趁着断气之前快告诉我吧!” 端端边笑边抹着泪,又过了片刻才恢复常态。 “这件事可说来话长呢!”她喘着气,先说了一个开场白,待气息完全平复之后,接着说:“其实我爹是有苦衷的。” “有何苦衷?能说给我听吗?”慎思并不是个好听众,她才说了一句,他便迫不及待地问了两句。 她斜睨了他一眼,“瞧你急的,我现在不正要告诉你吗?”语毕,她缓缓地仰头看着渐渐由黄转黑的天空。 慎思看着她忽然又沉默不语,彷佛在思索着什么,他不敢再打扰她,静静地待在一旁等着她开口。 端端想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娓娓道来:“十年前,我和爹娘住在眉山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落里,爹爹原是武林中人,可是我娘却是一点武功也不会,爹爹娶了我娘后,就决定退出武林,想就此平静地过着晴耕雨织的生活。” 她胸口因为过於激动而急剧起伏着,双瞳里闪着微微晶莹,看了慎思一眼,见他仍专心听自己叙说着往事,於是接着道:“那年,我才七岁,许多回忆都是断断续续,记不清楚了,可是那幕景象却永远印在我脑中,纵使过了十年,还是那么清楚的时时浮现。” 两串泪水缓缓地从她脸颊滑落,她紧闭双目,脸上充满着哀戚的表情,慎思於心不忍,柔声安慰她说:“若是提到往事会让你觉得痛苦,那就不要说了,血罂粟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蓦然,她睁开双眼,眉间轻颦,“没关系,只不过一时又想起我娘,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相信!令堂一定是个待人很和善的人。”慎思也诚挚地点头。 端端看见慎思同意她的话,报以一个感激的笑,“谢谢你,可惜我娘不在了,否则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令堂她……”慎思吃了一惊,回思她方才的语意,才意识到端端她娘已经过世了,不觉对端瑞感到十分抱歉,又不知该如何表示,於是用力打了一下后脑勺,口中骂着,“打你这个糊涂的呆子。” 见到他这个傻样,端端也觉好笑,“不知者无罪,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可是我无法原谅自己啊!”慎思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浅浅一笑,拾起身旁的一根枯枝,拨弄着熊熊燃烧的柴火,过了一会儿,想起该告诉慎思的事还没说完,陡然开口:“啊!我还没说完呢!都是你害的,我都忘了我说到哪儿了!” “对不起!”慎思急忙道歉,“你说到十年前有一幕难忘的往事。” 她点点头,算是感谢他的提醒。 “嗯!十年前的那一天,恰好是我娘的生辰,爹爹出门去村里买些杀好的鸡鸭,打算帮我娘过生日;其实家里也养了些牲畜,你知道的,我娘心地非常善良,她不敢杀,也不准我爹杀,我爹只能听我娘的话,所以我家的牲畜都得以善终。” 慎思口唇动了动,本想对她那句“你知道的”提出意见,话到嘴边又忍了下来,心里嘀咕着:这女人真不是个说书的料。 端端说这:“那天,我在门外的花园里和大黄玩--喔!忘了告诉你,大黄是我爹养的狗,不过牠也死了,要不然牠也会很喜欢你的--你放心,这不关你的事,你不用再打自己的后脑袋。” 慎思一听,倒觉得莫名其妙,他们家大黄死了本就不关他的事,心中暗自为自己抱屈,脸上却不动声色,还是装作很认真的倾听。 天边挂着一弯新月,身旁还伴着稀疏的几颗星星,她又抬起头来,想了一阵子,才又接着说:“那时,门口来了一个女人,那女人长得真可怕,脸上坑坑洞洞的净是伤疤,但她的声音却是柔柔细细的,她先问我这是不是秦宇的家--秦宇就是我爹的名字,我说是的,突然问眼前一道乌光闪过,我只觉得胸口一痛,就失去知觉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全身都不能动弹,只看见爹爹抱着我娘和我痛哭,原来我和娘都中了剧毒,幸好当时有个神医经过,先让我们服了一种药,阻止剧毒的蔓延,又给了我爹-帖药方,说是东南有个荒岛,岛上有种叫血罂粟的怪鱼,可以治好我娘和我,所以我爹才带着我和娘来到这里。” 她不间断地说完这-长串的话,才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件沉重的负担,一阵夜风吹来,她感到有些微寒,身子瑟缩着往柴火又挪近了些。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慎思这才听到有关血罂粟的重点,看见端端略微颤抖的模样,忙将身上的长袍月兑了下来,温柔地为她披上。 “后来呢?”他坐回原位,出声问道。 端端似乎能感受到从长袍上传来他的体温,双手轻轻拉住衣襟,让长袍将自己裹的更密实了些。 “后来,我爹真的在这岛上找到了血罂粟,但他却遭到一群怪人的围攻,自己也中了剧毒,他逃回来后,用血罂粟逼出了我娘及我身上的毒,可是我娘……我娘却为了将爹爹身上的毒吸出来,反倒丧失了性命……” 慎思眼前彷佛看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侠客为了拯救妻子,孤身犯险;一位女子为了挽回丈夫的生命,奋不顾身,这两者都需要多大的勇气啊!他扪心自问,若是自己遭遇到同样的情形,他做得到吗? 他偷偷瞧着端端,心下暗想,若有一天必须为了端端而牺牲自己,他一定会义无反顾的勇往直前。 其实他自己也很疑惑,为何对她会有如此强烈的爱意,今天才是认识她的第一天,而一天之内也不过见了两次面,可是为什么心中总觉得彷佛在许多许多年以前,或许是前世,或许是前世的前世,更或许是前世的前世的前世,甚至……是早在盘古开天辟地女娲炼石补天那时,就已经爱上她了,也有可能,他就是盘古,而她就是女娲,不管远古时代盘古兴女娲是否曾经相爱,反正一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远古时期只有这一男一女,只要凑在一起,就难保没事发生,就好比在这个荒岛上,如果只有他和她,那他俩就一定会相爱。 慎思并不晓得,与她相处也不过短短的几个时辰,他的思考方式就已受到端瑞的潜移默化,连端端说话的辞语都原封不动的移植过来。 端端并没注意到慎思已神游物外,还是自顾自地说着这个故事的结尾。 “我爹复原之后,身上仍有残留的余毒,因此他武功全失,无法回到中原为我娘报仇,我们父女只好在这岛上住了下来。所以说,我爹是为了你的安全,才不把血罂粟的下落告诉你:“喂!你在发什么呆啊?!”她蓦然发现,慎思的脸上有着古怪的笑容,不悦地喊了他一声。 “呃……没有!我没有发呆啊!”他笨拙地为自己辩解,还不识趣地问了句:“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我已经说完了呀!”端端白了他一眼,“你瞧你,人家要把真相告诉你,你反而漫不经心,一点都不懂得尊重人家。” 他又习惯性地模了一下后脑勺,一脸尴尬的笑,“你这故事说的真好,我听得太仔细,所以入迷了。” “你骗人!”端端对他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慎思再次举起手来对天发誓,“我辜慎思对天发誓,如果我没有很仔细地听端端姑娘说故事,叫我……叫我永远不能再听端端姑娘说故事。” “好!你说你很仔细的在听,那我就来考考你,”看他一副如临大敌如履薄冰的表情,端端脸上浮起一丝狡黠的笑容,“嗯……我问你,我刚刚所说的话中第三十五个字是什么?” 慎思一怔,这是什么怪问题,有谁会无聊到去数对方说话的字数?还真是答不上来,但她既然划下道儿来,自己当然也不能就此认输,於是随口答道:“你说的第三十五个字是『窝』!” 这回换端瑞愣了一下,其实她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说的第三十五个字是什么,一时也被慎思那胸有成竹的模样给唬住了。 只听得慎思还继续说道:“我还知道,你说的第三十六个字是个『事』字,第三十七个字是个『珠』字……” “……『窝』……『事』……『珠』……”端端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念着,“窝事珠?窝事珠?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第三章 她很认真地斜着脑袋思索着,而慎思则在一旁偷笑,笑到肚皮抽筋,几乎要受到内伤。 除了笑之外,他的眼睛倒也没闲着,趁她专心思考之际,目光贪婪地享受着他一生中仅见的美丽。 她微蹙着眉,嘟着小嘴,一手托腮,另一手在沙上写下慎思所说的三个字,反覆念了几次。 慎思迷醉了,他羡慕起在她身旁的一切事物,被她用手指划过的沙,偷偷地吻着她的夜风、悄悄地攀上她脸庞的秀发,甚至是缀在她裙尾的丝丝流苏…… 他相信,倘若这些事物都是有生命的,那么一定是上辈子造桥修路,天天烧香,才能求得这一世如此令人魂梦俱醉的幸福。 陡然间,端端双瞳精光一闪,跳了起来,两眼一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慎思的鼻子,恶狠狠地对他大骂:“好啊!我送饭给你,你居然恩将仇报,敢骂我是猪!看我敢不敢拆了你!”说罢,整个人做势要向慎思扑过去。 “且慢且慢!”慎思急急挥动双手,“你可要讲理啊!是你自己承认是猪的,完全不关我的事!” “还说不关你的事,要不是你设下圈套,我怎么可能会说出这三个字?” “哪三个字?”慎思问了一句。 “就是『我是猪』这三……”端端一个不留神,又被他摆了一道。 “你看,还说不是你自己承认的。”慎思抚掌大笑。 “你……你……” 端端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怒气显现在娇俏的脸庞上,宛如扑上两朵红云,令她更加娇美动人。 慎思心里怦然一跳,看她一副欲将他除之而后快的神态,他居然兴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想法,将脸自动地凑过去,勉强说道:“好吧!如果你认为是我的错,那你就打吧!” 端端走上前去,也学着他先前的动作,将右手高高举起,却看见慎思闭紧双目,皱着眉头,又是期待,又怕受伤害,她心中暗笑,便只是用手指在慎思脸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一道麻痒划过脸颊,这是他与她之间第一次的肌肤接触,有种异样的情愫在慎思心海里翻搅着,他睁开眼,两人面对面的距离不过盈尺,彼此都将对方呼出的灼热气息又吸入自己体内,像是交换着一件永恒不朽的信物。 端端见到他那种充满渴望的目光,脉搏不由自主地加快,那眼神里竟汇聚着亘古绵恒的相思,好似一点细微的星火,在转瞬间便燎烧了长久荒芜的草原。 猝然间,慎思竟情不自禁地将端端紧紧拥入怀中,用他满布髭须的脸轻柔地蹭着她的扮腮,与她共同分享发自内心底层的温度。 端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暖暖地包容着,慎思强而有力的臂膀像个静谧无浪的港湾,让她安稳地停泊着,她彷佛还能从两人肌肤的交会处听见对方深深恋慕的爱情宣言,有如三月和谐的春风煦煦吹拂着她的心灵,她只想一生一世都沉溺在其中,几乎便要将自己的一颗心完完整整地交给他--这个只初识一天只知道姓名只可能是个过客的异乡人。 远处忽然传来夜枭尖锐的哀啼,凄厉的叫声无情地划破她的美梦,惊醒她残存在心里的矜持与理智,她猛力将慎思推开,还顺手甩了他一个老大的耳刮子,然后快步地退回那方舖在地上,代表着她依然纯洁无瑕的白色手绢,迅速地建立起一座防卫自己的城堡。 她这一掌力道不小,慎思只感到一阵火辣由脸颊上急速地渲染开来,一波波地传遍全身,但这一巴掌无疑是对他欲焚的心灵泼上一盆冰冷的海水。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紧抱在怀中的软玉温香突然离去,他不觉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懊悔填满了内心,他恨自己如此鲁莽,居然压抑不住澎湃的情绪,以至於侵犯了她。 端端不答,只是含羞地看着地上。 沉默有如涟漪一般,在两人之间慢慢地泛开,一刹那,风也静了,浪也静了,只听见彼此怦然不已的心跳声。 良久,端端抬起头来偷偷瞧了慎思一眼,看见他脸上殷红的手印:心下歉然,柔声说道:“对不起……我打痛你了。” “不不!不痛不痛,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抚着她掌心残留的余温,连忙摇手,其实说不痛是骗人的,他痛得泪水都已在眼眶打转,但为了安慰她,还是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是我不好,是我一时情不自禁,还希望你能原谅。” 听到慎思的告白,她脸上更是娇红欲滴,别过头,不敢再和他正眼相对,低声地说:“没关系……我不怪你。” 一句“我不怪你”让慎思喜出望外,他好担心端端会就此转身而去,那真会令他悔恨终生,没想到她却是如此轻易地原谅了他。 面对她的宽容,他不知道是该歌颂她的慈悲心肠,还是咒骂自己的轻薄行径?这也不对那也不好,他踌躇不定,只是任由另一波沉默将两人再次淹没。 双方都等待着对方开口说话,也沉吟着该用什么话来打破这令人难堪的僵局,几乎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两人竟都同时出声。 “你……” “你……” 彼此都愣了一下。 “你先说。” “不不不,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吧!” “我想说的事无关紧要,还是你先吧!” 两人互相推让着,谁也不肯抢在前面。 “大丈夫一马当『先』,该是你先说才对。” 慎思脸上出现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成语还有这种解法,要比耍嘴皮子,他当真是斗不过端端,无奈,只好先开口。 “这个……嗯……我只是想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哪儿有血罂粟?”他模模后脑勺,感到不好意思,但毕竟这是一条线索,不能就此放弃。 “这么巧,我想说的也与血罂粟有关呢!” 要不就是都不开口,要不就是一开口都和血罂粟有关,慎思听她如此说,心中一诧,莫非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否则怎会连想的事情都一模一样? “这么说,你知道哪儿能找到血罂粟罗?”他大喜,这一趟可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才上岸不到一天,就掌握了血罂粟的线索。只见端端连连摇头,“我只知道大概的方向,详细的位置只有我爹才知道,我是想问你,你要血罂粟做什么?真值得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找吗?” 他略感失望,转念一思,说不定将嫂嫂的事情对端端坦白,她会去求她爹帮忙,於是便一五一十地把曲沁病危,极需血罂粟来救命的情形告诉了她。 丙不其然,女人的心都是水做的,他还没说完,端端的泪水已如三月的春雨绵绵落下,她一边拭泪,一边哽咽说道:“你嫂嫂……呜呜……你嫂嫂真是太可怜了……呜呜……你大哥对她真是太好了……呜呜……叫我好感动喔……呜呜……” 慎思见她哭了出来,也陪着掉了几滴英雄泪,希望能藉此唤起她内心深处的同情,但瑞端却是愈哭愈上瘾,似乎欲罢不能,从稀疏小雨变成滂沱大雨,从潺湲细流转为激湍洪流,而且瞧她哭泣的架势,有转变为狂风暴雨的潜力。 慎思见状,担心会被她的泪雨所造成的土石流给淹没,急忙出言安慰,“别哭别哭,你只要求你爹告诉我血罂粟的所在,我那可怜嫂嫂的命就有救了。” 端端闻言,才渐渐止住了啼哭,却还是微微地啜泣,“嗯!我们这就回我家,我一定求我爹告诉你。” “谢谢你,我也代我嫂嫂谢谢你,你真是她的救命恩人。”他满怀感激地望着她,要不是方才冲动的冒犯了她,他真想将她抱起来转圈。 她拎起地上的竹篮,又拾起手绢,催着慎思,“别再婆婆妈妈了,事不宜迟,快跟我走吧!”说完也不待慎思回答,撩起裙角,旋身就跑。 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前所未有的困惑陡然自心底攀升,秦端端,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那清丽绝俗的美貌底下,有一颗毫不虚伪造作的心灵,她的喜怒哀乐,总是如此不加隐瞒地呈现,她的一颦一笑,总是牵动着他的情绪,与他过去所认识的女子回然不同,完全异於江南女子含蓄的另一种自然与纯真。 “呆子,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走呀!”端端大声唤他。 他回过神来,见她已有一箭之遥,原来她的武功造诣竟然不低,立即施展轻功,踏着她留在沙滩上的足迹,飞奔而去。 奔家的轻功确是武林一绝,只两个起落,便已经赶上端端,他虽然未尽全力,但速度已是飞快,端端却也能与他并肩而行,他不由得发出赞叹,“端端姑娘,没想到你的武功居然如此高强。” “我爹虽然因为中毒而功力尽失,可是他一样可以用口述的方法将武功一项一项的传授给我。”她简单的解释了她学武的经过,又转言啐道:“哎呀!你怎么废话这么多,我们现在正赶时间,这些话能不能晚点儿再说。” 有道是正主儿不急,急死摇旗呐喊的,其实或迟或早根本不差在这一刻,况且天色已晚,最快也是明天才能出发,不过瞧她神色慌张,倒像是比自己还在意嫂嫂的安危,他颇为感动,於是闷不吭声,随着她往前疾行。 才翮过一个小丘,便可看见不远处疏疏的几点星火,藉着微弱的月光,他才看清楚是一户户错落的人家,没想到这岛上居然还住了这么多人,他正想发问,一想到这一定又会挨她的骂,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进去。 她来到家门前,不及打开屋外的柴扉,一个纵跃,便跳入院子,又冲入厅内,开口便嚷着:“爹!快出来救人命罗!” 慎思见她如此不拘,也跟着她一起跳了进去。她喊了几声,才看见秦老汉从内室里走出来,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斥着她:“端端,爹告诉过你几次了,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你还是这么粗枝大叶,这么大声嚷嚷,也不怕吵了左邻右舍!” 才刚念完端瑞,一瞥见慎思正由门外进来,转身又对他点头致意,客气道:“辜兄弟,老朽这个劣女从小就疏於管教,真是让你见笑了。” 慎思正欲抱拳回话,端端却一阵抢白,“爹,你管他做什么--呃!不对,你得好好管管他,你若不管他的话,保管会出人命了!” “什么管不管的,爹听不懂你的绕口令,有什么事先坐下来再说。”秦老汉板着脸孔教训女儿,然后又转头对慎思说道,“辜兄弟,寒舍敝陋,千万不要见怪,来,请坐。” 慎思拱手一揖,在身旁的藤椅上坐了下来,“前辈客气了,你叫我慎思就行了,晚辈只是个不速之客,如此叨扰已是於心有愧,前辈遗令嫒送来食物,又让我借宿,让我免受冻馁之苦,晚辈应该要多谢前辈才是。”难得他辜家三少的嘴居然会这么甜,除了有求於人外,大部分也是看在端端的面子上。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再这么客套了。”端端从中插话,接着对秦老汉说:“爹,你快说哪里可以找到血罂粟吧!奔大哥他嫂嫂等着牠救命呢!” 她将慎思告诉她有关曲沁命在旦夕的事,全部转述给秦老汉听,偶尔还会加上一些自己的感受,彷佛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秦老汉听完之后,还是一言不发,低头沉思。 “前辈,家嫂病重,正等着我取药回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前辈告知。”慎思也在一旁恳求。 “不是我不肯说,只是……只是血罂粟根本是不可能得到的。”秦老汉回想起十年前的往事,脸上肌肉还是忍不住抽搐着,可以想见,那恐怖的过程十年来无时不在摧磨着他,“如果你不去,或许只是丧失令嫂的性命,要是你去了,恐怕你和令嫂的生命都会不保。” “可是前辈不也取回来了吗?可见这事不是没有可能。”慎思提出质疑。他此言一出,秦老汉便知女儿已将过去的事情都告诉慎思了,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是的,我是逃回来了,但我也失去了最爱的人,还有四十多个寒暑苦练的武功;而且那次是我运气太好,恰好碰上他们的祭典,他们疏於防范,才让我有机可乘,可是经过那次之后,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的亲身体验并没有吓着慎思,“前辈,求你告诉我吧!只要那地方确实有血罂粟,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 秦老汉仍是摇头,他不愿这个年轻人也受到与他相同的伤害,那九死一生的经历已在他心里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上天能给人一个机会去遗忘某一天,他一定毫不犹豫选择将那惊恐惧骇的一页永远自心中刨除。 慎思见这老人真是出奇的固执,心头火起,大手一扬,便要往茶几上拍落,瞥眼见到端端对他连使眼色,他才又忍了下来。 “爹,你就帮帮辜大哥嘛!”端端在一旁帮腔。 “我不告诉他,就是帮他。” “爹……” “别再说了!我累了,我想先进屋休息。”秦老汉断然阻止女儿的哀求,起身向慎思点个头,说道:“辜兄弟,请恕老朽年老力衰,精神不济,不能再陪你了。若不嫌舍下简陋,今晚就在这住下吧!” 也没等慎思回答,他掉头便往内室走去,慎思的情绪却已濒临爆发边缘,要不是端端在场,他道地的江南粗话便会连串地骂出来。 端端见他额上青筋暴现,两眼瞪得赤红,赶紧出言劝慰,“辜大哥,你先别生气,明早我再求我爹。” “要是他仍不答应呢?”慎思反问。 “若我爹还是不肯说,我就陪你去找!”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竟然义无反顾地说出这样的话。 慎思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肯陪他一起去冒这个险,不禁大受感动,抬头看了她一眼,端瑞也疑眸望着他,两人的眼波在顷刻间交流了无数的言语。 他心想,如果自己真的因为取药而亡,死前有她陪着,也不枉来世上走这一遭了。但如果是她遭遇不测呢?她会不会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不行,无论如何,纵使拚掉自己的生命,也要护得她的周全,绝不能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 他心中转瞬间升起许多无法捉模的念头,既希望这一路上有她陪伴,又担心她遇到危险,思绪纷乱交缠,自己也无法理清。 “辜大哥,你在想些什么?”她瞧他神情古怪,开口问道。 “我……我没想什么!”慎思撒了一个谎,脸上一烫,赶紧转移她的注意,“端端姑娘,你想你爹明天会告诉我吗?” “坦白说,我爹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一向说一不二的,不过,事到如今,我们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她并不想给慎思太多的希望,很直率的说出自己的看法。 慎思听她如此说,顿时愁眉不展,靠着海难来到此地,明明知道这岛上就有他需要的东西,却不知道牠确实在何处,就算知道了,以秦老汉的说法,要得到牠又是千难万难,甚至还会丢了性命…… 倘若换个角度想,在海上遇上暴风雨,居然大难不死活了下来,而且还阴错阳差的被海浪送来目的地,才上岸没多久,就遇上握有血罂粟线索的秦家父女,冥冥中幸运之神还是一直眷顾着他的。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不知道这座岛有多大,若无法从秦老汉口中得知血罂粟的位置,着急也是没刚的,只能听从端端所说,走一步算一步了。 “好吧!眼前也只有这条路了。”他点点头,赞同端端所说。 “辜大哥,我家平时也没什么客人,所以没有多余的房间及被褥,今晚只得委屈你在前屋暂宿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慎思环顾厅内,先拉过两张长凳并在一起,又拿下挂在墙上的蓑衣,对端端笑了笑,以化解她的难堪。 “我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阔少,这一路上多少都有露宿荒野的经验,今天能有这四面墙为我挡风,有长凳为床,蓑衣为被,已经胜过沙滩不知凡几,怎能算是委屈呢?” 听见他贴心的言语,端端心头安妥了些,向慎思福了一福,便转身走入房内。 第四章 端端眼睁睁地看着他点了自己的穴道,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又见他将自己抱起,只能张着一双美目瞪着他,眼中带着七分的愤怒,以及三分的恐惧。 没想到慎思只是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秦老汉身旁,然后对她说道:“端端姑娘,真凶另有其人,眼前我虽无线索,但我一定会为你爹报仇的。” 他拉过秦老汉身上的被子,轻轻地盖在她身上,她躺在爹爹的身旁,凝神一听,却听不见她爹的呼吸声,这时才确定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经被害死了,心里又悲又怒,一口气换不上来,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慎思一见到她忽然失去知觉,也是一惊,赶紧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虽然微弱,却是绵而不绝,心下略慰,於是用力掐了她的人中,不久,便听见端端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端端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出现慎思魁梧的身影,距她不过二尺,不由得双眼圆睁、怒目而视,恨不得跳起来将他碎屍万段,但慎思仍是满脸真诚的望着她,眼光中找不出丝毫虚伪。 慎思见她口唇欲动,似乎有话要说,虽知她想说的不外乎是一些责骂他的言语,又担心她憋着满月复的怨气伤了身子,还是出手拍开了她的哑穴。 “你……你……你真的杀了我爹!”几个时辰前还流连在旖旎美梦之中,如今她那满心怀想的男子,居然成了她的杀父仇人,她根本无法承受这个事实。 慎思还想开口再作解释,突然听见一声轻响,一件细小的微物破空而来,他转身伸出右手,两指一夹,原来是一根两头尖锐、发着乌光的细针。 “哈哈哈……”一声刺耳笑声自窗外传来,那声音听起来犹如地狱里的鬼哭,教人不禁毛骨悚然。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一身白衣的女子,彷佛足不点地的飘入房内,慎思下意识用身躯挡住了端端,正欲质问,夹着细针的两指陡然感到一阵麻痒,顷刻问,整只右手手掌完全不听使唤。 “毒针!”他惊叫一声,手臂一甩,将细针直插在地上,但那阵麻痒却慢慢地沿着手上的经络朝心脏而去,他心知已着了对方的道儿,却不顾自己的安危,反过身去,以左手迅速解开端端身上的穴道,口中大喊:“端端姑娘,你快走,这里有我挡着!” 端端虽没看清来人的长相,却也被那骇人的笑声给惊住了,之后慎思每个动作都看在她的眼里,她这才相信慎思对她实在是没有恶意,而这位天外飞来的不速之客,或许便是真正的杀父仇人!对於慎思如此奋不顾身地保护她,她心中不免感到愧疚,更懊悔为何没听他的解释,以至於让慎思中了对方的毒针。 这些念头在她心中飞转而过,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跳过身前的慎思,她飞快地俯身拾起地上的娥眉剌,纵身往来人扑去。 慎思从敌人发射暗器的手劲,便已得知对方的功力并不在他之下,一个箭步冲到端端面前,阻止她形同自杀的行动。 “端端姑娘,你不是她的对手,你快走吧!报仇并不急在一时。” 他平时看来虽是粗犷豪迈,但也不是一味的有勇无谋,衡量眼前的情势,自己虽有把握拦住对方,却不敢保证能保护端端不受毒针的暗算,眼看这毒针的毒性如此剧烈,自己不过是伸手接过,便已半个身子麻痒难当,想必秦老汉也是中了此针的荼毒,现下除了制住此人,还真想不出其他法子可以救命了。 但端端哪会听他的话,此时她心里唯有为父报仇一念,即使知道慎思所言非虚,也不愿就此退却,她沉声说道:“辜大哥,我爹一定是这个人杀的,你走开,我一定要替我爹报仇!” 他面对着敌人,将身体挡在端端与对方之间,生怕端端躲不过那迅捷的毒针,眼睛不离对方的两只手,“端端姑娘,你的仇我会帮你报,你还是快走吧!” “不用再你推我让了,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冷冷传出。来人将长发往后一甩,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脸来,那是一张叫人看了一辈子都会作恶梦的脸! 那脸色宛若枯黄的树干,脸上皮肤也找不出任何一处是光洁无痕的,慎思只看了一眼,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是你!”端端从慎思身后望去,发出一声惊叫,“是你杀了我娘!你就是那个让我娘和我中毒的女人!” 来人一愕,定神瞧了端端一眼,随即大笑,“不错,连你爹也是我杀的,原来你就是晋如宣那个贱人的女儿,那年你中了我的毒针,竟还能活到现在?我找了你们十年,没想到你们居然跑到这荒岛上躲起来。” “不准你骂我娘!”端端怒火冲天,那人的话让她的思绪又回到十年前,娘惨死的情景历历在目,对她当时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打击,而现在,连爹爹也离她而去了,“你为什么要杀我娘和我爹?你对我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哼!你那无情的爹没告诉你吗?好,今天我就说给你知道,也让你死的瞑目些!”那女人目露凶光,牙关咬得吱吱嘎响。 端瑞将身子探出慎思背后,希望能听得仔细点,但慎思仍专注地盯着敌人的一毕一动,稍微挪了位置,还是将端端护在身后。 “放心,你们还有些时辰可活,事情没说完我是不会动手的。”对方察觉慎思的意图,脸上一副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顿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十五年前,武林中谁不知道我『孔雀公主』孔嘉的名号,当时追求我的人遍及五湖四海各大门派,你那个丧尽天良的爹也是其中之一……” “你胡说,我爹这辈子只爱我娘一人!”端端大声抗议。 “是不是胡说,待你到了地狱问你爹,就会知道了。”孔嘉对端端的反应嗤之以鼻,又接着说道:“也怪我自己有眼无珠,全天下那么多俊杰,我只对你爹青睐有加,原已论及婚嫁,却在我们要拜堂的前一个月,晋如宣这个贱婢主动投怀送抱,色诱了他!” “你竟敢这样说我娘!我饶不了你!”端端再也忍不住了,奋力推开挡在身前的慎思,一手持着娥眉刺朝孔嘉刺了过去。 慎思一个踉跄,跌开数步,立即又飞身过去,拉住端端的右手,“端端姑娘,这女人碰不得!” 端端被他拉得往后退了数尺,表情一愣,开口问道:“为什么碰不得?” “她全身上下都是毒,即使你刺伤了她,毒性也可能会随着兵刀反蚀自己。”他着急地解释着。 他在端端与孔嘉对话时,就看出对方衣衫边缘隐隐泛着青光,显示她身上布满了剧毒,所以才会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真是好眼力!你这么聪明,杀了倒是有点可惜。”孔嘉对慎思啧啧称赞,转头又对端端说道:“你一定不知道吧!你娘本来就是我身旁使唤的婢女,要不是如此,她又怎会有机会勾引上你爹呢?我为了挽回你爹的心,不惜自毁容貌,变成今天这个怪样,还对他发誓永远不会爱上别人,但你爹竟带着你娘远走高飞,扔下我独自一人忍受世间所有人的耻笑。从那一刻起,我就对天发誓,我一定要杀了你们全家!现在你爹已死,你就下地狱去陪他吧!” 她的声调愈来愈凄厉,话才说完,眼中杀机乍现,右手无声地朝着瑞瑞摆动了一下。 “小心!” 慎思早在一旁专注地瞧着她,却没想到她出手居然如此之快,心头一凛,一声虎吼,危急中也不及省思,左唧飞起,将身旁一张藤桌踢到端端跟前,“笃、笃、笃”三声轻响,孔嘉所发射的三支毒针尽数被藤桌接了过去。 孔嘉没想到她向来百发百中的毒针竟被这少年轻易化解了,脸色一变,枯黄里暗暗蕴着紫青,面目更加狰狞凶狠。 “好小子!你竟敢为她出头?让我先杀了你!”她十指箕张,指甲净是黑色,猛然往慎思喉咙插去。 此时慎思的右半身已全然没有知觉,眼看毒气即将侵人心脏,但他不傀是武功高手,膝盖不弯,两足足尖一运劲,人已腾在半空,躲过了孔嘉致命的一击,接着左手五指连点,封住右半身的几处大穴,暂时阻止毒气攻心,左手再一个盘旋,让衣袖裹住手掌,奋力往敌人的天灵盖击去。 慎思手掌末到,掌风已炙得孔嘉脸上肌肤灼然生疼,这时她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个看来不起眼的少年,一个前翻,身子滚倒在地,末及站稳,三支毒针又是连发射出。 突然间一个庞然大物横空而来,将那三支毒针又接了过去,原来是端端眼看慎思已处劣势,迅速将方才慎思救她的藤桌又掷了过来,恰好挡在慎思与孔嘉之间。 慎思一看机不可失,身躯在空中一扭,左脚仃藤桌用力一踹,所幸这古藤性本坚韧,受了他这一脚没有碎裂,朝着孔嘉直飞了过去。 孔嘉微一疏神,硕大的藤桌已是迎面而来,不及闪躲,只好双掌一挺,将藤桌猛地推开。 “哎哟!”只听见孔嘉一个惊呼,脸上出现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软倒在地,双手使劲往怀里伸采,像是要拿出什么东西来,口中却瘖哑地喊着:“这……这怎么可能?” 慎思和端端看到这突来的变故,一时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以为孔嘉又在施展什么奇怪的武功,直到慎思也颓然地倒在地上,端端才骤然明白,朝孔嘉奔了过去。 “你不能现在就死啊!解药呢?这毒针的解药呢?快拿出来,我可以救你一命。”端端失声地问着。 她瞥见那张被孔嘉推至一旁的藤桌,上头这插了几支毒针,才想到孔嘉必然是在双手挡住藤桌之际,刚好被钉在桌上的毒针刺入掌心,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但慎思也中了这毒,所以端端急着想要取药解毒,甚至不惜饶了杀父仇人的性命。 孔嘉躺在地上,只因平时与剧毒之物浸婬日久,血液中带白某些抗毒的物质,所以没有马上毙命,却也无力取出怀里的解药,只是喃喃地念着:“报应……这是报应啊……” “快!版诉我解药在哪里,我来救你!”端端担心她一死,慎思也会跟着陪葬,迫切地询问着。 孔嘉脸上露出一个惨然的笑,“我……我是来不及了……已经太迟了……如果你想救他的命……就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你说!” “我死后……将我和你爹……葬……葬在一起……我要和他……永不分开……”孔嘉断断续续地说出她生命中最后一个要求。 端端一听,心中大怒,爹与娘都是被这女人害死的,如今要她答应让这女人与爹爹合葬,那岂不是对不起她惨死的娘,正欲拂袖而去,一转身,又见到躺在地上的慎思,已是脸色发黑,出气多而进气少,转眼间也会丧命,那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啊! 情感与理智不断地在内心挣扎交战,她踌躇着,不知是否该答应这个条件,转念又想到慎思身上还背负着另一条人命,若是他无法取药回江南,那么他大嫂性命也算是她害的了。一思及此,她只好咬牙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要是敢给我假的解药,我一定将你的屍体扔到海里喂鱼!”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信不信由你……”孔嘉命悬一线,声音微弱几不可辨,“解药在……在我怀里……紫色瓷瓶……内服……青色瓷瓶……外敷……每日寅……午……戌……三个时辰……给他冶疗……连续七日……毒性自解……” 端端闻言便要伸手取药,孔嘉却又急急出言制止。 “且慢……我浑身是毒……你爹和他……也是……切不可空手触碰……”孔嘉为了死后能与爱人合葬,竟关心起端端的生死来。 端瑞立即撕下一旁的床帏,包着手,小心翼翼地伸到孔嘉怀里,不一会儿,掏出大大小小将近十个瓷瓶,她挑出其中紫色及青色的两个瓶子,用眼神徵询着孔嘉。 孔嘉勉力地点点头,吸了最后一口气,出言道:“我,我的后事……谢谢……谢谢你的……成全……宇……我来陪你了……”说罢,她吐尽胸中之气,彷佛这一生中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挂念的事,带着笑容离开了人世。 不知为何,端端心中陡然对孔嘉有种怜悯的感觉,纵使她因爱生恨,杀了自己的父母,但到头来,看破了生死,却还是看不破情关。 为人之悲哀也莫过於此,虽然她最后得以和所爱的人合葬,但端端心里明白,就算是人死后仍有另一个世界,孔嘉还是得不到爹爹的真爱。 她陷入沉思中,直到窗外传来一声唤晓的鸡啼,她才矍然惊起,原来寅时已到,忙将解药依孔嘉吩咐,为慎思敷上,又赶到前屋倒了一杯水,然后将另一种药倒入慎思口中,和着水让他服下。 她坐在慎思身旁,仔细端详着慎思脸上的变化,但黑血还是不停地由他嘴角流出,她有点慌了手脚,不知是否是自己记错了程序,还是孔嘉存心骗她,但孔嘉已死,她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来救慎思的性命,眼见黑血愈呕愈多,她跪在慎思跟前,掏出手绢为他擦了又擦,一条手绢已从雪白变成了乌黑,慎思还是不见好转。 “辜大哥,你千万不能死啊!”经过一夜的惊魂,爹爹猝然而逝,她心中早将慎思当成了自己至亲的人,倘若慎思也跟着走了,那么她就真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游魂了。 渐渐地,清晨第一道曙光悄悄地走入屋内,黑暗一步步地退却,端端看到原在慎思脸上盘踞的黑气已慢慢消失,呕出的黑血愈来愈少,终至不再呕血。她心中一喜,几乎要忘情地扑在慎思怀里,随即又想起他身上余毒未了,才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此时她心中所想的并不是担心自己会不会中毒,而是害怕如果自己中了慎思身上的余毒而死,那么这七天就没有人可以照顾他了。 慎思涣散的双瞳也缓缓地恢复了神采,他只看见眼前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依稀还听得见那人叫着自己的声音。 “你终於醒了!” 那欢欣雀跃的声音是端端的,还略带着些微哭音,原来是端端见他没事,激动得喜极而泣。 “我……我……我没死吗?”他觉得全身无力、头痛欲裂、耳中嗡嗡作响,彷如四肢百骸的经脉都被抽定了,只剩一张嘴能动,却也是口乾舌燥,“水……我好渴……给我水……” “我这就去拿。”端端脸庞绽出笑容,想起身为慎思驭水,稍一移动,双腿居然麻的发疼,彷如有千万根尖刺前仆后继地扎着腿上的每寸肌肤,她这才发觉自己已跪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慎思此时已可以清晰分辨出端端的模样,看到她一脸痛苦,忙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受伤了?” “没有……只不过是两腿感到有点麻。”端端苦笑,用手轻轻地揉着双腿,直至麻痒渐退,才起身走到前屋。 她倒了一杯水,递给慎思,然后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将一大杯水饮尽。 “端端姑娘,谢谢你。”慎思喝完水,体力渐复,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双脚仍是支撑不了他的重量,又跌坐在地上。 “小心!”端端惊叫一声,差点忘了孔嘉临死的告诫,想去扶他一把,又倏地将手缩回来,任由慎思倒下,“你……你摔痛了吗?” 他对端端伸出手又缩回去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随即想起自己中了毒,忙问道:“我身上的毒……没救了吗?” “不不不!”端端赶忙澄清,“只不过你余毒未解,七天后就没事了。” 慎思舒了口气,想起秦老汉及孔嘉中毒后那张扭曲的脸,仍心有余悸,虽然当时他一心只想着救端端,并没有考虑到自己的生死,但他着实也不愿成为客死异乡的游魂,何况他身上还负有另一个重要任务。 “那恶女人死了吧?”他又想起那毒辣的女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端端点点头,想起孔嘉死前对她爹仍是余情未了,也不免欷歔,抬眼望着屋内的两具屍体,不禁感叹一段交缠了二十多年的情爱纠葛,从今以后,都将是黄土一抔…… 这世间的变化,永远都不是凡人所能预测的,就像慎思的出现,若不是上天刻意的安排,两人远隔重洋,又怎会有相遇的一天呢? 她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爹爹屍身旁边,跪了下来,心中默默地祝祷着,眼泪也不自觉地滑了下来,“爹,请原谅女儿的不孝,答应了那个恶女人与您合葬,但辜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他要去救他嫂嫂,希望爹爹在天之灵保佑我们一路上平平安安,顺利取得血罂粟。” 在她心中,早就抱定了要和慎思一起去寻找血罂粟的决心,只是还来不及告诉她爹,就发生了这个意外,现在爹爹已死,这世上她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想到这里,一种无依无靠的心伤又让她开始掉泪。 坐在地上的慎思看她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不禁慌了手脚,偏恨自己仍是站不起来,只能着急地出言安慰,“端端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节哀顺变吧!” “我……我没有爹爹了……”端端愈想愈是难过,原只是微微的啜泣,到后来竟然一发不可收拾。 任凭慎思苦口婆心的哄劝,几乎说破了嘴皮,她还是一个劲儿地哭,足足哭了有半个时辰,哭得慎思一颗心就像麻花卷儿似地揪了起来,却也想不出任何办法能够让她停止哭泣。 想他辜三少在江南可说是呼风唤雨、只手遮天,所说出来的话虽然不是圣旨,却也相差无几,活了二十一年,还真没遇过如此令他手足无措的事。 只见他一手揩去满头大汗,一手想过去拍拍端端的肩但又缩了回来,脸上神色就如同被人塞了满门的黄连,却又不敢吐出来。 他轻声地哄、细气地劝、温言地说,柔语地骗,她依然恍若未闻,犹如要哭尽全天下所有的悲哀,愈哭愈是起劲。 慎思真的是无计可施了,他宁可再去找什么血罂粟、血莲花之类的怪东西,也不显眼睁睁看着端端在他面前掉泪,平时自己也算是“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的一条汉子,今日竟对一个弱质女流束手无策,碰也碰不得,吼也不敢吼,连他最拿手的“***”都被贴上了封条。 看着瑞端有如带雨梨花,脸上滚着成串泪珠,那凄绝的美丽让他又是怜惜又是着急,他试着将自己那已似半残废的身体给撑了起来,小心地扶着身旁的一张藤椅,摇摇晃晃的往端端那儿行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柔和诚恳一些,小心地安慰着,“端端姑娘,你再这么哭下去,一定会伤了身子,相信令尊在九泉之下也不愿看你为他而难过……” 还欲往下说去,那张被他当作临时拐杖的藤椅,却不小心勾到一旁的另一张藤椅,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向端端身上跌了过去-- 就在他快要碰到她的前一刻,想到自己身上还带着毒,幸好左手还挟着那张藤椅,急忙用力往地上一蹬,顿时往后飞去,脑袋却重重地撞上屋中的梁柱,接着反弹回来,摔了个狗吃屎,两颗门牙将地上的泥土啃出一个洞来。 “辜大哥!”端端见到这突来的变故,惊叫一声,奔了过去,“你摔伤了吗,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的!” 他觉得满天的星星都像是同时飞到眼里来过冬,后脑上还肿了个鹅蛋大的包,一口的鲜血,吐也不是吞也不是,满眼星光中,忽然瞥见端端脸上的表情,又浮现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徵兆,吓得他连声说道:“不碍事!不碍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和你无关,只求你别再哭了!” 端端闻言,立即将断断续续的抽泣停了下来,但还是满脸忧色地望着慎思,“辜大哥,你一定很痛吧?都怪我害你摔得这么重。” “你千万别这么说,这只能怪我自己。”其实他心里想着,用后脑的一个肿包及两颗摇晃的门牙,换来她的停止哭泣,这买卖值得,何况所得的利润还有她接续而来的关心与照顾。 不过为了防止她自责过深,引发下一波的暴雨,他得赶紧找些事让她做,以分散她的注意力,“端端姑娘,坦白说,我后脑虽疼,但肚子里疼得更是厉害……能麻烦你弄些吃的来吗?” 端端一愕,随即忙不迭地说:“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这就去准备。”说完便转身出屋。 不到片刻,只见她抱了一个枕头及一叠棉被又走进屋内,慎思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已开口说道:“辜大哥,得先委屈你在这躺一会儿了,不过这地上太凉,而我爹爹的被上可能已经沾满了毒,你就先盖着我的被褥吧!” 他没想到眼前这自然率真的女子,竟也有心细如发的一面,一股暖流徐徐地环心而过,霎时只觉得全身的疼痛都已不药而癒。 “这……这怎么好呢!那你不是没有被子可盖了?我看我还是就这么躺着吧!” “你是病人,还是盖着吧!来,乖乖听话。”她像是哄着一个小孩子,小心地让他横躺着,将枕头垫在他脑袋下方,再把一床厚厚的棉被将他盖得密密实宝地,然后才满意地点点头,“瞧,你这样不是舒服多了?” 慎思半眯着双眼,细细品味着那被褥柔柔的触感,虽然不论在花样、质料或者是绣工方面,与他们江南辜家的织品都有着天壤之别,但它曾经紧紧地拥抱着端端,如今又是如此安稳地将他环围着,他闻着那微微的馨香,一颗心飘飘荡荡,整个人浑似被柔云层层裹着,随着煦风飞扬在半空之中。 第五章 依稀中只见端端窕窈的背影走了出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又见她端了一个托盘进来,直来到他面前,满脸惊恐地望着他。 端端瞧他一脸魂梦俱醉,神游物外的模样,还以为他身上的毒性已蔓延至脑,不禁大吃一惊,心神大乱,险些将托盘给甩了,遂急急问道,“辜大哥!你……你……” 慎思将他的大脑袋微微地晃了晃,过了片刻才骤然醒觉,“啊!端端姑娘,你回来了。” “……你没事吧?”她好不容易将想问的话说出口。 “我……我怎么了?”他还是一副痴模傻样,像是不明白他方才几乎让端端吓得连魂都飞了,一眼瞥见端端手中托盘上仍冒着热气的食物,才又点点头,若有所悟地说:“对了,我是肚子饿了。” 端端闻言,差点没当场昏倒,她为了他担心的手足无措、心慌意乱,而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还理直气壮的说肚子饿了,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好立刻将托盘放在地上,拿出白绢在一盆热水里浸湿,再将它拧乾,摺成四四方方的,然后温柔地敷在慎思后脑摔肿的血块上。 慎思纳闷地看着她的举动,直到她将温热的手绢轻轻敷上自己的脑后,立刻觉得心底一阵熨贴,原本后脑微微的刺痛顿时都消失於无形。 接着又看着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粥,一口一口慢慢的吹凉了,再加上些许细碎的腌萝卜,才小心地喂到他的嘴里。 即使只是一碗最普通的白粥,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口中不断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彷佛那就是王母娘娘瑶池宴上的美味珍馐,他一连喝了三大碗,这才畅快的拍拍肚月复,心满意足向端端道了声谢。 “啊!真是没想到,连最平常的白粥你都能熬得这么好吃,真希望以后可以天天吃到你熬的粥。”他舒了口气,发自内心的渴望着。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一句话让她霎时娇红了脸,低着头默默的不言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慎思意会到自己话语表白得太过显露了。 自从和她见面之后,他老是重复上演着说错话、表错情的戏码,一时间也不知如何解释,两人就这么一个看地、一个望天,思索着各自的心事。 良久,端端抬起头来,正色地看着慎思,彷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辜大哥,我爹爹已经过世了,血罂粟的线索也就此而断,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慎思无声地透了一口气,望着端端,又觉得自己躺着和她说话,似乎有点不太礼貌,於是慢慢地将身子支撑起来,半坐着,沉声说道:“只要是血罂粟确实在这座岛上,即使将整座岛给翻过来,我也要将牠找到!” “好!我一定会帮你完成这个愿望。”她也坚决地说道。 两人对望了一眼,在目光交会的那一刻,心中竟都同时浮现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感,彷佛他们早就注定了今生将会相依为命,要携手走向一个遥不可知的未来。不管前面的路会是荆棘密布,有着重重险阻,只要对方在自己身旁,再难走的路也都将会是洒满阳光的坦途。 吃了端端为他所熬的粥之后,或许是由於心理上的欣喜与满足,慎思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巳然逐渐恢复,便缓缓地站了起来,凝重地盯着她看,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端端姑娘,眼前还是将令尊的后事先处理好,我们再来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你看如何?”提到爹爹,端端又是一阵撕心的痛,她强忍着欲坠的珠泪,沉默地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她真的不明白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她缓步走到爹爹屍身之前,再一次好好地端详着她爹,秦老汉的嘴微张,好似还有些什么话想要告诉她,可是,纵然有千言万语,她却再也听不到了。 她闭紧眼睛,眼帘中闪过的净是孩提时期的回忆,娘亲温煦的笑容、爹爹亲切的呼唤,不断地在她脑海中翻搅着,她沉缅於昔日承欢双亲膝下的景象,久久不能自已,不知何时,几颗晶莹的泪珠已然滴落在被褥上。 慎思无声地走到她身后,正想出言安慰,端端却先开口,语气平静的如同一汪无波的澄湖。 “辜大哥,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他愣了一下,立即回复过来,“什么事?我一定尽力去做。” “待会儿,请你帮我将那女人葬了。”虽是被迫要让仇人和爹爹葬在一起,但在心中她仍是无法完全释怀,“就……就葬在我爹爹旁边。” 虽说巳亲口答应了孔嘉,但她仍是不愿意亲手来做这件违背自己良心与原则的事,明知慎思还拖着病体,却也只有硬着头皮求他帮忙。 “好!这件事我来办。”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心下着实佩服端端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女中豪杰,要换作是他,早就将这个杀父杀母的仇人给碎屍万段,丢到海里喂王八了! 於是两人各自忙着,一个是一宿未眠,一个是体力方复,直折腾到天色将黑,才将秦老汉和孔嘉的身后之事处理完毕。 第六章 慎思犹似足不点地的往前飞驰,他估计以他的速度应该早就追上端端了,可是眼前仍不见那熟悉的背影,不禁怀疑自己是否错过了哪条叉路,看着眼前的路愈走愈窄,两旁净是高耸蓊郁的树木,他开始担心起端端的安危。 又往前直奔了半个时辰,已是进入林间深处,他缓下脚步,调匀自己急促的气息,冬日的艳阳穿过层层未枯的树叶,筛成点点滴滴的温暖,也让原本阴沉阒静的森林充满了生命的光采,若非此时急于找寻端瑞的下落,他真想停下来好好欣赏这不同于江南的冬景。 四周静到了极处,除了偶尔微风吹过,树叶诉说着沙沙的欢迎辞,就只剩下他踩着枯叶所发出的阵阵轻响。 骤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听起来像是端端的声音,他立即纵上树梢,循着声音的来源追去。 跃过两丛树冠,便见到端端素白的衣衫飘在树海中:心头一喜,正想上前招呼,却听得她开口叱道:“你想把我的魂儿吓掉啊!不声不响的躲在人家背后,还扮鬼来吓人,从小到大你就只学了这招老把戏,一点儿也没有长进。” 慎思一愕,什么“躲在人家背后”、什么“扮鬼吓人”、什么“从小到大只学了这招”,他是一句也听不懂,正自孤疑,忽然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虽是老把戏,还不是一样能把妳吓得惊声尖叫,魂飞魄散,可见妳也是没什么『长进』嘛!” 没想到端端竟不是对着自己说话,而是另有他人,那男子虽被一棵大树挡着,但从他的口气听来,似乎和端端是旧识,而且还是非常熟的那一种,慎思立即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而来,几乎要窒住了他的呼吸。 急促的警钟既已响起,他要是再不出面,后果可就不堪设想,略一省思,已有了主意,于是他无声地落在地面,轻咳了一声,以表示自己并没有在偷听,接着又故作从容的从树后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端端,这位是妳的朋女吗?怎么没听妳提起过?』他面带微笑的问道,只是头一回直呼端端的名字,他还是有些心虚。 不过这真可说是一个先发制人的高招,趁着端端与那人还在怔仲之间,他先对敌人来个下马威,语气里明白表示他和端端已是很亲密的朋友,而且还暗指对方在端端心目中,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端端一颗心玲珑剔透,又怎会听不出他隐含的话意,转头白了他一眼,也同样是语带玄机地说道:“他是我幼时的玩伴--罗亦飞;亦飞,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南风云庄的辜慎思辜三少爷。”她特意在“辜三少爷”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狠狠地将慎思揶揄了一顿。 这几句话一说,连站在一旁的罗亦飞都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对自己是亲切的直呼名字,对于这位“辜三少爷”却是郑重的连名带姓的叫唤,这远近亲疏一下子就分辨出来。 罗亦飞乐得脸上放光,瞧着慎思气馁的神情,他也来个趁火打劫,“阁下就是辜三少爷,久仰了,在下罗亦飞,和端端是『青梅竹马』的朋友。”说着,对慎思抱拳拱手,客气万分,不过口头上可是毫不放松的强调他和端端的关系。 慎思微微一哂,望了望这个与端端是“青梅竹马”的幼时玩伴,只瞅这么一眼他就放心了,这罗什么飞的年纪约莫与端端相仿,身着天青长袍,玄色束腰,手中还摇着一把折扇,看上去与普通江南人家的富家子弟没什么两样,与自己的玉树临风、气质非凡相比,根本就是判若云泥。 他心中还暗自品评着:以身材而论,个头也算不矮,只可惜略有驼背,又太过单薄,右手好象还比左手短些,可右脚又比左脚长;若以长相而论,也算脸若冠玉,只是颊上长了几颗麻了,鼻头太塌,眼角下垂,双耳还有点招风,最看不过的是那一口牙,活像是两排熟透了的玉蜀黍…… 而这边罗亦飞也是装作不经意的一瞥:心头一块大石砰地落了地,悄悄地暗喜着--瞧这五大三粗的“人熊”,还真像是戏园里跑出来的活张飞,一把大胡子比路旁的杂草还乱,也不怕吃饭时沾着了饭粒;再说说那块头,和隔壁家刘老头养的牛也相差无几,倒是耕田的一块好料,当个人实在是太可惜了…… 只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其实早巳拐了这么多个弯,还是和蔼可亲的彼此对望着。 慎思咧开大嘴,呵呵而笑:“原来罗兄对我已经『久仰』了,不知罗兄这个『仰』到底有多『久』,又是『久仰』在下哪一方面,可否请教?” 他平时粗豪归粗豪,若是与人抬起杠来,同样也是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恰好敌手又一个疏忽,给他抓住了破绽,他当然是不能放过这个进攻的大好机会。 罗亦飞顿了一下,心知自己失言,表面上仍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笑着说道:“小弟是瞧阁下一表人才、器宇轩昂,想必在江南也是位响当当的人物,这才一时口快,辜兄也忒认真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是小弟错怪了。”慎思无声的一笑,朝端瑞瞄了一眼,目光中蕴藏着无限的深意,“因为我一向是有啥说啥-对于不实在的事,是绝对不会不经大脑就月兑口而出的。” 此话一出,罗亦飞的脸色变得铁青,话中含义根本就是直指他是个没有大脑的人,甚至还怀疑“青梅竹马”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么说来,辜兄是不相信在下的话了?”罗亦飞脸上挂满寒霜,冰冷的语气与方才的热络回然不同。 慎思不答,只是微微的勾起嘴角,打算给他来个默认。 他轻蔑的神情立刻惹恼了罗亦飞,碍于端端在场,一时也无法发作,只好忍着一肚子的火,轻轻地摆摆折扇,咬着牙说道:“辜兄远来是客,可否让小弟做个东道,与辜兄大醉三日方休,顺便让小弟请教辜兄,什么是实在的事?”说罢,两眼中还露出挑衅的神气。 所谓宴无好宴,罗亦飞想搞啥阴谋,慎思岂有不知之理,对方既已划下道儿来了,若以他过去的脾气,不仅是立即点头答应,而且还会让对方一辈子都忘不了自己的手段,不过这当儿可不是寻衅闹事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慎思双手一拱,“罗兄的盛情,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小弟仍有要事在身,恐怕得辜负罗兄的这番好意了。” “哦……原来辜兄有要事在身……”罗亦飞特意将语气拉长,还装出一副若有所悟的表情,“不知辜兄这件事是不是实在的事呢?”这家伙居然以为我怕了他!慎思一阵心头火起,直冲脑门,一句粗话正想出口,眼角恰好瞥到站在一旁一脸漠然的端端,心念一转,马上改口说道:“罗兄若是不信,不妨向你『青梅竹马』的朋友求证,这件要事还是我要和她一起去办的呢!” 一句话说得罗亦飞像是炸了舌头似的,一张嘴久久阖不上来,他偏过头去,带着质疑的眼神望着端端,“端端,他说的是真的吗?” “辜慎思,你……” 她完全想不到,慎思竟然把这件事拿来说嘴,她几乎想反悔曾答应过的事,可是这又是明摆在眼前的事实,不管是基于人情,或是基于天理,甚或基于两人这段时间相处以来那丝若即若离的情愫,她都没有理由不帮慎思。万般无奈,她还是勉强的点了点头。 “什么事?真的这么重要?非要你去办不可?”罗亦飞一连来了三个问号,似乎根本不相信这是事实。 端瑞犹豫了一下,又狠狠地斜睨了一眼正洋洋得意的慎思,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嗯……我答应要和他一起去找血罂粟……” 此言一出,罗亦飞两眼瞪的比嘴巴还大,彷佛将他这辈子所有的惊讶都在这一次用完了,他夸张的掏掏耳朵,晃晃脑袋、舌忝舌忝嘴唇,又强咽了一口唾沫,用着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妳是说……血罂粟……你们要去……” “没错,我们要去找血罂粟的下落,莫非罗兄有这方面的线索?” 慎思用果决的回答来打断罗亦飞的语无伦次,不过既然他也知道血罂粟这种鱼,慎思便马上换了一种求教的口气。 罗亦飞并没理会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端端,“妳明知道,这根本就是白白去送死而已,还没有人能从他们手中得到这种怪鱼……” “有!我爹爹就曾经成功过。”端端不服气的顶了他一句。 “可是,秦伯伯也因此而中了毒,不是吗?” 罗亦飞回想起十年前,秦宇身中剧毒逃回村里,当时全村的人那副惊恐的脸色,犹如大难将会降临到每个人头上一般,虽然那时他也不过是个髫龄小童,但是那可怕的景象却一直残留在他脑海徘徊不去。 其实端端又何尝不知此行的危险,只不过她面对慎思的恳求,以及自己良心的驱使,她还是毅然选择了这条路。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去,就一定会有人丧生;如果我去了,或许天亦怜我,曾让我们平安的回来。”她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端端……” 一旁的慎思从罗亦飞眼中见到了超乎寻常的恐惧,但听到端端仍是义无反顾的要陪着他走,一阵热血涌上心头。 此时罗亦飞也明白了,端端会如此不顾自己安危的去冒这个险,始作俑者便是眼前这个辜家三少爷,他倏地挥起右手,甩了慎思一个耳光。 “姓辜的,是好汉就别拖人下水,要寻死你自个儿去就好了,为何还要拉着端端和你一起去,你简直比畜牲还不如!” 其实以慎思的武功,这-掌绝对可以躲得过,只是那时他眼中只有端端-人,才被掴了这一巴掌。 他抚着发烫的脸颊,片刻才反应过来,心下不禁大怒,举起手想回敬一掌,却被端端一手架住。 “辜大哥,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吧!”她摇摇头,婉言劝着他,“他是情绪一时激动,我代他向你道歉。” “道歉!有啥好道歉的?”罗亦飞仍然怒气冲冲,还想冲过去咬死眼前这个外来的不速之客,“这一掌我还嫌少呢!” “无论如何,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任何人也不能改变。”端端将身子横在两人之问,并用眼神制止蠢蠢欲动的罗亦飞,又回头对慎思说:“辜大哥,我们走吧!” 说着,她不再望罗亦飞一眼,径自的走了。 看着罗亦飞痛苦而沉重的表情,慎思也恍然了解到他是真的很在乎端端的安危,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感油然而生,原本他就是个豁达大量的人,对于刚才的那一掌,他已经毫不挂怀。 他慢慢地走到罗亦飞跟前,沉声地说:“你放心,我辜慎思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我可以用我的生命保证,我宁可自己死了,也绝不会让端端受到半点伤害。” “哼!谁管你死不死。”罗亦飞恶狠狠地瞟着慎思,“姓辜的,我告诉你,我一定会阻止端端去冒这个险,你等着瞧吧!” 罗亦飞如此不友善的态度,也让慎思十分不快,要不是念在他同样也是关心着端端,醋钵大的拳头还不马上飞过去。 慎思也不再和罗亦飞多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莫可奈何的随着端端的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密林中,树荫下,望着慎思绝尘而去的背影,罗亦飞的双眸中闪着幽幽的绿光,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辜慎思,我会让你知道,你要为你的愚蠢付出多大的代价!” 第七章 到了城里,慎思才发现原来这个“荒岛”上竟然住了这么多人,来往的行贾、旅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其繁华景象,此江南也差不了多少,慎思看了咋舌不已,啧啧称奇。 “怎样?这是岛上最大的一个城市,不比你们江南差吧?”端端笑着询问,又接着为他解释,“据我所知,岛上的居民大多是过去为了躲避兵燹之灾而逃来这里的,也有些武林人士害怕仇家报复,举家飘洋过海来到这里,久而久之世就定居在此,不愿再回去中原了。” 慎思一边点着头,一边浏览着有别于家乡的另一番升平气象。 由于已过午时,两人寻了家客栈,简单的点了几道菜,便开始准备些必须的行李;直忙到日落西山,才又回到客栈,打算歇息一宿,养足了精神后再出发。 用过了晚饭,慎思唤来小二,塞了一锭小银在小二手中,吩咐他清理好两间上房,又亲自将端喘送进屋后,才回到自己的卧房。 端端见他如此以礼自持,并没有因为已经互许终生,而对自己提出过分的要求,心下颇为赞许,却也有着淡淡的失落感。 梳洗罢,她和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心里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事,对她来说,一切都像是个无可捉模的梦境,她只觉自己好似身处天际,脚下踩的是绵软的游云,生怕一个失足,就将跌落无尽的深渊。 她愈是要自己不去想,那些景象就愈是浮上心头,百般思索,仍是无计可消除,只能任其盘旋着、萦绕着,那滋味像是尽饮了-盅醇酒,陶然欲醉,却又清晰可见,如在眼前,直到三更鼓响,她才在朦蒙胧胧中睡去。 在另一问客房的慎思,与端端分开还不到一刻,便已经有了相思之苦,千方百计的想寻个借口过去和端端说上几句话,想出了几个又都被自己推翻,反倒搔断了不少根头发。 他跃起身来,打了几趟拳术,练了几套腿法,却发现出拳愈来愈弱,连蚊子都打不死,踢腿也愈来愈低,只对蚂蚁构成威胁,不禁颓然地坐回床前,倚着床柱,托着落腮,长呼短叹,一下子埋怨月儿太亮、一下子又说星星太多,说到底还是责怪长夜漫漫,不知何时天明。 愈想愈是心烦,虽是严冬,他还是无端感到一身的燥热,又是槌胸又是顿足,还是无法挥去心头的那个人影。他忽然想起师父亲传的一套口诀,那是助他练功前收摄心神的,幸好没忘,于是他爬上床去,盘腿而坐,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念了起来。 “……心存阴阳,气散洪荒,无物无我,尽敛锋芒……” 起初他还能规规矩矩地照着帅父所传授的诵念,也不知经过了多久,他赫然发现自己所念的口诀竟都变了个样。 “只要是她一面,纯粹只是和她说几句话-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他闭紧双眼,喃喃自语地说服着自己。 这几句也把他自己给吓了一跳,没想到过去屡试不爽的口诀,在这当儿也失灵了,他才知道自己已然控制不了自己。 终于,他还是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门前,两手一分,房门应声而开,望着对面的屋里,烛光隐约还亮着,于是鼓起勇气,大口一张,喊了出来-- “端……” 才唤了一个字,就见到店小二正站在走廊上,用着奇怪的眼神直瞅着他看,他一着慌:心虚不已,像是被人撞破了自己隐私,原本想好的辞儿一下子忘的精光,他对着小二干笑了几声,立刻接上与剧本不符的台词。 “端壶酒上来,再切二斤牛肉!” “马上来,客倌。” 小二前脚刚离,慎思也快步的退回自己的卧房,关上房门,鼓足的气已经全泄了,心中还怨叹自个儿命运多舛,一场旖旎美梦被店小二这个程咬金给抹得一乾二净,连个可供留念的片段都见不着。 不一会儿,突闻门外脚步声轻响:心中一喜,还以为是对门的端端同他一样想见个面说两句知心话,忙纵到门口,奋力地开了门,迎向前去,却差点和正要敲门的店小二撞个满怀。 “客倌……你……你要的酒和牛肉来了……” 他喜上眉梢的表情竟被小二曲解成了满脸狰狞,那小二吓得牙关喀喀直响,忙将手上托盘往他手中一塞,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口中观世音玉皇大帝如来佛祖的叫个不休,连赏钱也不敢要了。 慎思傻愣愣的捧着托盘,一颗盈满热血的心骤然沉到谷底,渐渐的被四周蜂拥而上的失望所淹没。 他摇摇头,长叹一声,才拖着千斤的脚步慢慢踱回房内,将自己重重地摔在椅子上,肉也不吃了,一手把起酒瓶,直接往嘴里猛栽进去。 第八章 两人将乾粮就着烤鱼吃了个饱,慎思掰了根鱼刺剔着牙,口中还嘟嚷着:“真是美味啊!这时要是有瓶陈年老酒,那该有多好。” “你是得陇望蜀、人心不足。”端端用着揶揄的口气说道:“要不要再给你一张香软的床铺,好让你可以躺若作梦呀?” 慎思哈哈大笑,“好啊!这也不错,最好是还有人在一旁唱个小曲儿。” “你别妄想了!”端端做了个鬼脸取笑他,“我可没你这么会享受,我现在只想……只想……” “想什么?”慎思见她欲言又止,开口问道。 端端赧然一笑,“辜大哥,能不能请你去林子里逛一逛,等我喊你时你再回来?” “什么事这么神秘啊?”他口中说着,却还是起了身,往森林里走去。 看着慎思的身影掩没在树丛之中,她还不放心的喊了句:“我没有喊你,你绝对不能过来喔!” “知道啦!”慎思大声的答道。 确定慎思真是走远了,端端又望了望周围,这才选了一处草木较为茂密之处,轻解罗裳,只留下贴身小衣,又把衣服披在矮灌木丛上,赤足走进溪水中,将手绢沾湿,擦拭着她粉白的藕臂。 她生洁,三天没有沐浴,就觉得整个人都无精打采,又担心慎思会嫌她蓬头垢面,现在刚好有个机会,当然要趁机好好的梳理一番。 慎思哪会知道这小妮子的心思,他在林间闲踱着,天色已是渐渐的由白转灰,望着这一片幽静的美景,他也想不出什么诗,於是挑了一个较平坦的地方,躺了下来,将两手枕在脑后,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天际,也将慎思从睡梦中惊醒。 “是端端!”他心知必有状况发生,也不管端端之前的嘱咐,拔腿便往溪边狂奔而去。 才到溪边,一道黑影猛地向他扑了过来,他尚未反应,黑影已先叫了出来。 “辜大哥,有蛇!”她吓得花容失色,连声音也变了样,只是举着右手指向身后的树丛, 慎思将她护在怀里,往端端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见到一条手臂般粗的蛇,盘踞在树枝间,其色如血,头呈三角,红的发紫的蛇信一吞一吐,嘶嘶作响,似乎在宣告牠的地盘不容外人侵略。 他只望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那是条见血封喉的“雪里红”,毒性最是猛烈,且生性凶残,只要是在牠眼前会动的东西,牠一样也不放过,即使遇到同类,也会互相咬噬,不到一方惨死,决不松口。 他连忙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铜钱,指间一运力,朝蛇口飞掷过去,只见金光一闪,那条雪里红已是身首分离。 “端端,你哪儿受伤了,快让我看看。”他紧张的语音发颤,担心端端已是中了毒,急忙扶住端端双肩,仔细的检视着端端身上有无伤口。 他直到这时才骤然发现,端端全身只着片缕,贴身的小衣已然被水沾湿了,紧紧的贴在她身上,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律动着诱人的节奏,几绺云发散乱的披在脸上,眼眶中盈盈含泪,鼻端上沁着晶莹的香汗,艳红的双唇轻启,不断地呼出一阵阵暖香。 “我……我没有受伤……”她两颊潮红,秀眉微蹙,瞧着慎思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也不禁娇媚的低首,对着慎思半嗔带羞的一啐,想把他推开,然而慎思的双手却还是牢牢的箝着她细女敕的双肩。 “端端……你真美!”他发自内心由衷的赞叹。 她宛若一朵袅娜的出水芙蓉,羞怯的花瓣上还带着些许水珠,柔软的娇躯因为太过紧张而微微颤动,两颊酡红灿若彤云,妙目星然,纤长的睫羽忙碌的眨动着,却是一眼都不敢向慎思望去,只是低着头,像是要数尽地上的每一颗沙砾,平日的俏皮洒月兑,已全然被激情与不安所侵略,心里更有如窝了一只躁动的兔子,左蹦右跳地敲动她每一根心弦。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虽然早就打定主意,慎思便是她将要托付终身的人,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率先发难,在蒙朦胧胧之中,她恍如身处梦境。 慎思身上特有的男人气息让她有点晕陶陶的,全身上下的力气彷佛都集中到了左胸那颗狂跳不已的心,她不由自主地软倒在慎思怀里,有如翠峦被山岚所拥抱那股的自然,她灼然的香腮紧紧地偎着慎思广阔的胸瞠,也听见了一阵与她相同拍子的心跳声,忘情地唱和着、吟咏着。 慎思两臂犹如铁箍,放肆地将她搂在熊熊的火焰之中,端端只觉得自己就快化了,全身软融融地似一团烛泪,任由慎思粗壮的双手将她揽在怀里恣意地摩挲着。感觉到他的两只手掌就像是烧红了的烙铁,炙烫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慎思也难以自己了,人世间的礼教与束缚,此时都已远离,他心中仅存着一个强烈的慾望,希望能将端端永远的占有。 他弯子,以自己火热的双唇去探索端端的每一处完美,他早忘了他师父曾说过,练武之人随时都要“劲贯双臂”,反倒是以最轻最柔的力道悠游在端端身上,每一步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像是拨动着琴弦,让端端不禁吟出最醉人的呢喃。 他原本光会使剑的右手如今却变得灵巧起来,伶俐地避开端端身上最后一道的防线,直接攻进她潜藏了一十七年的柔软。 “慎哥哥……我……我伯……” 端端感觉到一团火骤然地攫获了她左胸前的丰润,同时也燃烧了她的心,她有点透不过气来,难耐地微张唇瓣。 慎思放慢了他的攻击速度,仅是将食指指尖占据了丰润的最高峰,温言地安慰道:“别怕,我会很温柔的。” 他的唇已是贴着她的耳,说话时呵出的热气轻轻地搔着端端的耳膜,也在瞬间抽去了她全身上下所有骨骼,让她浑如一团棉花,软在慎思的双臂之间。 她无意识地呓语着,眼眸中净是迷蒙与不解,她根本不知道慎思下一步的动作会是什么,只是任凭慎思颤抖的左手解开系在她身后的束缚。 突然间,她感到胸前一凉,上身唯一的包裹也被慎思蛮横地扯开了,山野里的冷空气激得她浑身一颤,神智也清醒了许多。 “不……不要……” 她意识到自己忽然没有了依靠,紧张地叫了起来,岂料慎思却飞快地用他火烫的双唇封住了她的口,他的舌撬开她紧闭的牙关,狂暴地冲进她呐喊的深处。 她再一次丧失了意志,凌乱的骚动化成一道道烈焰,流窜在她的四肢百骸,方才那微有的寒意已被体内无以名状的烦躁所取代,她只想吐出郁在胸口的浊气,自然而然地挺起她的丁香小舌,勇敢地与慎思的入侵搏斗。 慎思被她这突来的反抗整得有些措手不及,不得不退守到自己的城池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对,就是这样……” 他吸吮着端端舌蕊上的蜜汁,两手滑到她的下半身,探入那未曾有人到访的神秘领域,他的左手在幽静的后山游走着,揉拧着她的圆挺,而他的右手则忙乱地探寻着传说中的那一道潺潺溪谷,像是个在沙漠中寻找绿洲的旅人,直到他拨开那浓密的草丛…… 他戏谑地以他的食指轻触那块神圣的处女地,感觉到一股晶盈的泉水已然泛监成灾,他逆流而上,试着去深入那更隐密的花径。 “好痛……” 端端惊呼一声,剧烈的撕裂感使她的娇躯蜷缩起来,一只藕臂顿时变得僵硬,只想将慎思推开,然而他仍是霸道地又将她搂紧了些,双手的动作却暂时迟缓下来,以一种试探的姿态去撩拨着端端最敏感的地带。 “别紧张……我会轻轻的……” 他的唇沿着端端的粉颈滑溜而下,颊下的浓髯扫过她幼女敕的肌肤,令她含羞地扭动着身躯,心底升起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触。 慎思觑准那丰润上充盈着快感的红润,毫不迟疑地啄了下去, 一阵酥麻犹如狂风暴雨般在瞬时布满全身,她仰起脸,半眯着眼,似乎要对着天际倾吐出心中无限的欢愉。她感受到慎思正轻轻咬囓着她胸前的城堡,已是攻陷了一道缺口,成千上万的兵卒从缺口涌入她的体内,毫不留情地撩弄着她每一处神经。 她已濒临崩溃的边缘,心底残存的理智早就弃械投降,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了。 慎思在百忙之中空出右手来,剥下自己上身多余的衣物,将它扔在脚下,接着顺势一推,两人便一起倒在如丝缎般的绿茵上。 他没有因为姿势的变换而放弃了进攻,反倒是变本加厉地大张旗鼓;他的唇来回穿梭在两座山峰之间,品尝着红梅的甘甜;他的手则灵巧地驰骋在她略微颤栗的身上,享受着侵略者的快感。狂乱的闪电从端端与他的每个交会处传遍她的全身,震慑她早巳迷惘的心灵,她不自觉地拱起上半身,去承接落在酥胸上的每一滴雨露。 慎思见她也渐渐有了反应,如同一个受到鼓舞的战士,更加奋勇地进行着肆虐与挑衅,他一把解除端瑞仅剩的武装,像展开了一幅工笔的明山秀水,她已是没有任何隐瞒地呈现在他眼前了。 她全身泛着瑰丽的桃红色,有如一朵初春的花苞,等待着阳光的照拂,慎思忽地看傻了眼,他停下了一切的动作,直盯着这朵即将为他而开的花。 “你……你别再看了!”端端发觉洒在身上的那阵骤雨疾风忽然都停歇了,好奇地睁开双眸,赫然见到慎思正目不转睛地瞧着她,蜜桃般的脸庞在转瞬间变得更加娇艳欲滴.忙将手遮住身上绝妙的胜景,口中半羞半怒地嗔道。 但她致纤的素手又怎能掩盖得住她得天独厚的丰盈,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在慎思的慾火上又浇了一勺油,让它燃烧的更加炽烈。 猛然,慎思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他再也无法抵受内心情慾的煎熬,奋力扒开自己身上的累赘,又粗暴地拨开端端的双手,朝她身上扑了过去。 他将端端的双手握在她发鬓两侧,让她无法动弹,火热的唇再度找到她口中的花蕊,而他厚实的胸膛却压在她胸前的蓓蕾上,两把烈火就在腊月的荒野里交缠着、燃烧着。 端端觉得有一股热气直逼她涓流的溪谷,她心中开始有了一丝丝的惧意,她并不知道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但此时她已无法反抗,更何况她也不想反抗,反而是带着些微的期待,期待着与慎恩更进一步的接触。 慎思刚膝盖顶开端端玉白的腿,然后徐徐地向前推进,直到他找到一个最佳的进攻位置。 “端端……要开始了……”他体贴的提醒她。 “嗯……”端端闭起双眼,无意识地应答着,她知道他已然来到门外,正在轻轻地叩着她的门,只等着她作最后的准备。 看到端端如此陶醉的神情,慎思心底一阵亢奋,他挥舞着神奇的魔杖,身子一挺,长驱直人。 一阵撕心的痛自她的花径传到全身,如同有人拿着利刀在凌迟着她最稚女敕的地带,她几乎要晕了过去,两手极力想挣开慎思的掌握,手腕却被他紧紧箍着,根本就没法挣月兑,成串的泪珠顿时夺眶而出。 慎思一见端端掉了泪,赶紧停止自己的鲁莽,口中柔声地抚慰着她:“对不起,是我太急了……” “没关系……” 端端眼里含着泪,嫣红的唇瓣上有着鲜明的齿印,那是她忍着痛不叫出声来的痕迹,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男女之间的交欢竟是由最深切的痛苦开始,她紧皱着眉头,一张粉脸变得煞白,细如米粒的汗珠悄悄在额端出现。 慎思温柔地噙去她脸上的泪水,两手不再控制着端瑞,爱昵地为她拭去额上的汗滴,过了片刻,看到她眉头的结缓缓地舒解开来,才将壮硕的身躯再向前慢慢挺进,直到她完全包容了他。 此时端端的疼痛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渴望,那是来自於溪谷的源流,和心灵最底层的悸动,一同冲击着她每一处神经,她不禁举起她的玉臂,环上慎思的颈项,将他紧紧地搂住。 而慎思这次不敢再造次了,他轻柔地挽着端端纤细的腰,朝后退了退,只见端端眉心微微一蹙,似乎在诉说着他离去所留下的空虚,於是他又再次进入,如此反覆的踯躅,直到端端的申吟由细如蚊蚋变成清晰可闻,他才放胆的全力而为。 四周都静了下来,所有的来宾都回避了,苍穹成为两人的洞房,大地就是他们的喜床,旷野中只听见慎思逐渐粗重的喘息及端端放纵的吟声,犹如惊涛裂岸中的百鸟争鸣,唱和着亘古未有的一曲乐章。 端端的声音愈拉愈高,感觉到自己已经是站在云朵的最顶端,而慎思如狂潮般的推送,又将她抛向更高的云层,她的十指在慎思宽广的背脊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抓痕,像是记录着她所攀升的高度。 慎思旋磨的速度愈来愈快,似乎宣告着这次的升天之路即将到达目的地,终於,他虎吼一声,将所有精力尽情地释放出来,而端端所吟唱的歌曲,也到了最终的尾声,两人就这么彼此拥抱着直到了天堂。 在迷梦销魂之后,一切都归於平静,端端才感到周围的冷空气又众拢了过来,她睁开眼眸,却望见慎思正瞧着她笑,连忙别过头去,口中嗔道:“你怎么这样瞧着人家……” 慎思只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轻巧的一个翻身,侧着躺在端端身边,将右膀枕在她脑后,左手仍旧是依恋地在她身上漫步着。 饼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端端,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端端还低回在方才的激情之中,不明白慎思为何有此一问。 慎思迟疑了一下,说道:“后悔……后悔刚刚发生的事,后悔将你的一生交在我这个鲁男子的手上,后悔……” 他还要接着说下去,一只小手却遮住他的嘴。 “傻哥哥,你别说这话。”她明快地打断他的质疑,反身开口问道:“难道你后悔了吗?” “不不不!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缓筢悔。”慎思一颗大脑袋摇得像波浪鼓,表示着他的喜悦与坚决。 端端见状,笑着说:“那就对了,我也是和你一样的。” 这句话已清楚让慎思明白,刚才的事件并不是端端一时的忘情,而是她以身相许的承诺,他心中大受感动,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左心房,“端端,我要你永远住在这里。” 她用力的点点头,走入他的生命中,尽避前途可能充斥着重重困难险阻,但她已有了这水恒的居所,再也不怕任何的大风大浪了。 慎思对着她心满意足的一笑,随即将她搂在怀里,安安稳稳的睡了。 望着睡在身旁的男人,一份沛然的甜蜜充盈於心,她悄悄地起身,穿好衣裳,又为他披上随身带着的薄被,她知道自己此生就将和这个粗犷的男人一同厮守,嘴角渐渐漾起一丝笑意,仰脸望天,星儿也笑了,月儿也笑了,连路过的风也都笑了。 她在慎思身侧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拥抱着自己一生的幸福,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第九章 又过了两天,这已是他们从城里出发后的第五日,只见那丛林是愈来愈密,但除了偶有野兽的足迹之外,根本见不到一丝有关血罂粟的线索。 慎思固然着急,却也没有埋怨带路的端端,倒是端端心里头愈来愈不踏实,总觉得自己耽误了时间。 “慎哥哥,我怕……我怕我们是走错路了。”她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和传说中的野人居住之所相距甚大,不免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慎思望着她,嘴角衔着劝慰的笑意,“不要紧的,眼前除了继续往前走之外,我们似乎也没有第二条路了。” “可是,我真怕误了你嫂嫂的病。”见他如此的安抚,端端心下顿为感动,“我只是从几个邻居口中听到了一些片段,唉1都怪我没再好好地打听打听。” 提到曲沁,慎思脑海中又浮现大哥郁郁寡欢的愁容,眉头也不禁纠结起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死生有命,或许……或许嫂嫂……” 他脸上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只是摇了摇头。 端端见他痛苦,知他必是忆起了在家枯等的大哥,默默地伸过手去,握住他的大手,柔声说道:“慎哥哥,你别再想了,是我不该说这些丧气话的,说不定翻过这个山头,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了。” “我也希望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可是若翻过这座山之后,接着还有另一座山,甚至是两座、三座山,那么……” 他愈说愈是气馁,前几天的快乐心情一扫而尽,还想再继续唠叨,却看到端端眼中放出两道异样的光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处山边居然有道浓烟缓缓地飘起。 “那是……” 他心中一喜,就想扬声,却被端端一把捣住了嘴,机灵地将他拉到拭瘁,在他耳边沉声说道:“已经这么多天没见到人迹了,前方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目的地,从现在开始,我们都要小心行事。” 他后悔自己竟是如此的不持重,要真如端端所说,已经来到了野人的聚集地,以他方才的粗心,就算有十个辜慎思都不够死。 眼前的浓烟看来确实是人的行踪,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宁定下来,估量着敌我间的距离.斟酌片刻后,朝着端端使了个眼色,端端也点头表示会意,於是慎思握着端端的手,轻轻一跳,便到了树上,转头四处张望了一阵,确定并没人发现他们的行踪,才又跃向另一棵树。 虽然还带着端端,但他的轻功造诣着实不凡,不仅树枝没有任何晃动,连摇摇欲坠的枯叶也毫无一丝声响。端瑞看在眼里,却是打从心底的佩服,这才翘道自己的武功与慎思相差太远,要不是身处险地,她真想击掌赞赏。 但慎思并没留意端端的心思,只是专注着四周的动静,时而目光敏锐如隼,时而行动迅捷如豹,一棵树一棵树地往前移动。 愈是接近那烟,他的心愈是提的老高,虽然神医曾对他说过,野人们服的是英雄,敬的是好汉,自己是不是英雄好汉那自不待言,但此时带着端端,在尚未模清楚野人的脾气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所以他不时警惕着自己,任何一刻都有可能是生死关头,无论如何也要护得怀里的端端安全。 终於来到与那烟相距约有六七丈之处,他挑了株高耸浓密的榕树停了下来,藉着树影的掩蔽,仔细采查那些生火起烟的人,心中陡然喀登一响。 火旁共坐了三个人,瞧那装束,分明与常人截然不同,知道真是碰到正主儿了,他更是一动也不动地稳立树梢,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那三个人身披兽皮,每人身旁都放着一把小短弓,看上去应该是野人里担任狩猎工作的,或许还负有巡逻的责任;只听三个叽哩咕噜地说了半天,慎思和端端面面相觑,竟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野人们一边高声谈笑着,一边在火上烤着肉,待肉熟了后,三人分而食之,又都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壶,将盖子拔了,仰面痛饮。 两人在树上已躲了一个多时辰,早是又累又渴,见野人们又吃又喝的,不禁都吞了一大口唾沫,尤其那酒香-阵一阵地飘了过来,中人欲醉,倒真是难为慎思了。 好不容易又折腾了一个时辰,野人们酒足饭饱,各自寻了块地方,倒头睡下,直到三人皆发出震天鼾声,慎思向端端使了个眼色,询问她要不要掳了这几个人,要他们带路去找血罂粟。 端端正犹豫之间,突闻一阵急促的鼓响,把慎思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行踪被人发现,正想跃下厮杀一番,却被端端一把拉住,轻轻地摇摇头,用眼神示意着前方还有来人。 丙然,只见那三个已经睡倒的野人,一听到鼓声便跳了起来,不一会儿,又有七,八个人从另一方奔了过来,慎思心中大喊侥幸,要不是端端这么一拉,自己这冲动性儿又不知要吃多大的亏,虽然仗恃着武功高强,但双手难敌四手,更何况野人们还有个使毒的手段。 这群人聚集了之后,又东拉西扯了一阵,便都往同一个方向跑去,端端此时才在慎思耳边低声说道:“慎哥哥,看样子他们是要回他们的老巢,我们在后面跟踪,就能够找到血罂粟了。” 他用着钦佩的目光看了端端一眼,如此一来既不用动武,也不会惊动其他人,倒不失为一条妙计,他对端揣点了点头,等到野人们即将要消失正视线范围内时,他才迅速地跟了上去。 他们二人在后面躲躲闪闪的紧紧跟着;太近了,怕行踪败露;太远了,又怕野人跑得快,一不小心追丢了,所幸慎思的轻功卓绝,又有密林的掩蔽,一路平平安安地跟到了野人的居住地。 这是一个不小的部落,看来大约有四,五百户人家,皆是割草为顶、堆土为墙,家家户户门口都还挂着一串串不明的物事,此时日头逐渐西移,昏暗的天色里,竟看不清那是什么玩意儿,骤然间刮起一阵北风,将那串串奇怪的东西给扬了起来,光线虽然微弱,但两人还是看得分明,那竟是一颗颗的头颅,有的已成白骨,有的还黏着乾瘪的皮肉,更有的五官清晰可辨,全都随着风的吹拂而摆荡旋转着。 端端心里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忙将双眼闭上,可是她还是闻到阵阵腥臭,钻过鼻子直窜脑门,呛得她直作恶,还是慎思赶紧将手放在她背后,将自己的真气传过去,才将那阵呕吐感给压了下来。 虽是找到了日思夜想的地方,不过眼前的情景如此诡异,他们似乎都能听见彼此怦然的心跳声,端端向慎思努努嘴,表示先撤到安全的地方,慎思点头同意,於是又领着她,悄悄的循着来时路退回去。 两人直退了四、五平地才停下来,慎思在树上东张西望,确定四处无人后,便与端端跃下树来。 “呼……”端端先舒了长长的一口气,又做了好几次的呼吸吐纳,才将体内的浊气一扫而净,“差点憋死我了,真是可怕的一幕。” 慎思看着脸色煞白的端端,料想自己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不过,终究是来到野人的部落,这点惊吓还真不算什么。 “端端,真让我们找到了。”他的语气带着兴奋的颤抖,离家已接近两个月,现在总算是找到目的地了。 看到慎思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端端也为他高兴,“是啊!如此一来,你嫂嫂的病就有救了。” “嗯!现在只要让我们找到有着血罂粟的那个湖就行了。”他拉起端端的手,在自己的唇上触了一下,“端端,谢谢你。” 端端脸上倏地由白转红,轻轻抽回如葱的纤手,俯首低语道:“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上你的忙。” “谁说没有?”他忽然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要不是有你,这一路上谁陪我谈天说地?闷也闷死我了!” 端端闻言,气呼呼地嗔道:“好呀!原来我只是陪你谈天说地,哼!从现在开始,我不理你了。” “行,你不肯跟我说话,我就叫刚才那一大堆骷髅头来陪你说话。”他嘴角噙着一抹促挟的笑容,蛮不在乎地说道。 端端闻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辜慎思,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亏我对你那么好,你竟敢这样吓我!”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慎思,恨不得一口就将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吞进去。 看她一脸气急败坏的模样,像极了一朵怒放的玫瑰,原想继续逗着她玩,骤然听见有人正迅速地接近,不及解释,一个箭步冲到端端身旁,将她拦腰抱起,一个纵身,无声地跃上树颠。 “你……” “嘘……噤声,有人来了。”他轻轻把右手按在她的嘴上。 端端正自狐疑,她可没听到任何动静,一时以为又是慎思的恶作剧,使劲地想挣开他的怀抱,双手却被他紧紧地箍住了。 她嘴一张,猛力往他手上咬去,慎思正全神贯注地留意奔来的敌人,冷不防被她一口咬在手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慎思仅是眉头一皱,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摆头示意端端别再胡闹。 端端见他满手是血,一时也着了慌,原只是想吓他一下,没想到慎思竟是毫无防备地被她咬中,她急得想提起手来为他包紮,无奈慎思仍是将地拥着,让她半分也动弹不得,正想发喊,耳中却听得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方知慎思所言非虚,忙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吞进去。 只闻那阵声音愈来愈近,慎思将身子更加贴近树干,并将自己挡在端端之前,以免敌人突然爆起的攻击而伤了她。 不到片刻,来人已走到他们藏身的树下,慎思定晴一瞧,不禁吓了一跳,只见来人中有个汉人装束的年轻人,那人身着长袍,手执摺扇,分明就是罗亦飞,身旁还站着四五个野人,其中一人皓首长须,俨然是野人中的长老,正与罗亦飞用着十分纯熟的汉语交谈着。 “你说有两个人要来盗取我们的血罂粟,此话当真?”那老者用着怀疑的语气质问着罗亦飞。 “晚辈岂敢有半点虚言。”罗亦飞一脸恭谨,面对老者拱手回答,“这的确是我亲耳所听、亲眼所见,因此才兼程赶来向乌木长老您报个警讯。” 乌木长老双眸一翻,精光一闪即逝,斜睨着罗亦飞道:“你们汉人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要我如何相信?” “长老十几年前曾救过家父,此大恩大德家父一直铭记於心,也曾多次交代晚辈要找机会报答长老,晚辈无时不敢或忘,怎敢对长老有任何欺骗,况且这对晚辈来说并没有半点好处,还请长老明察。”罗亦飞一脸谄笑地说道。 那乌木长老沉默着思量了片刻,忽然转头对身后的其他人交代了几句话,只见那些人一同点头,接着便齐向长老行礼,分向四面八方而去。 “好吧!我就相信你一次。”乌木长老点点头,语气却丝毫没有缓和,“不过,若是让我查出你另有图谋,可不要怨我心狠手辣,顾不得故人之情。” 罗亦飞向乌木长老一个抱拳,笑着说道:“长老所言极是,晚辈若有欺瞒之意,甘愿领受长老责罚,那是晚辈咎山自取,家父也不会有任何怨怪的。” 乌木却不理会他这一套.直接问道:“我们布鲁族人恩怨分明,你帮我这个忙,我很感谢,说吧!你想要什么?” “晚辈怎敢向长老讨赏。”罗亦飞神态十分敬畏,“只不过那两个人中有一个晚辈新婚不久的妻子,肚子里也已经怀了晚辈的骨肉,却在前几天不幸被另一个歹人掳来,还望长老到时能成全晚辈。” 长老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乎对这个要求感到满意,“这个简单,我已经交代手下要捉活的,保证伤不了令夫人。” 罗亦飞连忙躬身道谢,口中谀言不断,像只狗似地摇着尾巴期待着主人的赏赐。 这些话全都听在慎思与端端耳中,原来这家伙早就知道血罂粟的下落,对他们又不敢明言,现在才跑到这儿来邀功,还把他们俩给卖了。 慎思虽然也鄙视罗亦飞的行径,但他只注意身旁的一切动静,对罗亦飞所说的话并没放在心上,而端端却是气得浑身发颤,什么“新婚不久的妻子”,什么“怀了他的骨肉”,根本就是一派胡言,她恨不得立刻跳下去,一剑杀了这信口雌黄的小人。 直到树下的两人走远,端端还是愤恨难消,回想过去竟还与这种人“青梅竹马”,不由得一阵气苦,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慎思一时没留意端端的举动,只是放眼四周,侦查着任何可能是危险的讯号,陡然听见怀中传来细微的啜泣声,他低下头来,疑惑地望着不断掉泪的端端。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他柔声地关怀着。 “慎哥哥……他……他太可恶了……”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珠泪成串地滚落,“他完全就是胡说八道!” 慎思轻拍着她的背,温言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这种小人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 “可是……可是他诬蔑我啊!他说的根本不是实话。” “没关系,这些我都知道。”慎思微一抿嘴,浅浅一笑,“你说,我会相信那种人的话吗?” 他诚恳的神色稳定了端端烦躁不安的心情,端端吸吸鼻子,停止了哭泣,回以一个感谢的笑容,不经意地瞥见慎思受伤的手,心中一跳,险些忘了他手上还有着因为自己的骄蛮所留下的成绩。 “慎哥哥,你的手……还疼吗?”她从怀里掏出白绢及金创药,小心地帮他包紮,“我真是笨,连敌人到了眼前都不知道,还把你的手咬成这样……” “这有什么?以前在家天天和人打架,每天身上没有八道十道口子还真睡不着觉呢!不信你再多咬几口,看我晚上是不是能睡的舒服些。”他咧嘴一笑,表示这点伤只是小意思罢了? 端端也被他逗得一笑,捉起他的手作势要咬,看他一副“不妨用力咬之”的神情,却只是将他的手在自己唇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虽然两人都知道经过罗亦飞这-通风报信,要取得血罂粟的危险又高了许多,可是这也未尝不是个好消息,至少让他们了解目的地确实在此,而且说不定那些四处巡逻的野人还能将他们领到有着血罂粟的湖泊,这样一来,又少了一番寻寻觅觅的工夫,更何况两人艺高人胆大,对於这样的险境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反而将它当成是坚定两人感情的-种磨难。 也或许是死生相守的承诺让他们将自己的安危早就不放在心上,反正生是在一起,死也同样不孤单,既定如此,也没其他事让他们觉得可怕的了。 有着心爱的人为伴,慎思觉得心中安定多了,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月复中却是空空如也,他抚着肚子,用着询问的眼神望着端端。 “饿了是不是?”端端从随身的兜里取出乾粮来,分了一大部分给慎思,“好几个时辰没吃到一粒米,也真难为你这个『饭桶』了。” “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端端也!”慎思接过乾粮,朝端端一个傻笑。 他们心知目前死神就在暗处虎视眈眈,也不敢生火煮饭,只将乾粮就着水囫圆地凑和一餐。 待两人用餐完毕,天色也已暗了下来,四野茫茫,如浓墨一般的黑幕彷佛望不着边际,将天地完全包容,偶尔传来夜枭凄惨的哀鸣,一声声都像是用锯子来回地撕裂着耳膜,激得人心里一颤。 慎思怜爱地将端端搂在怀里,他心中早就有数,这或许便是两人此生最后的拥抱,他们没有过多的激情,只是紧紧地依偎着,享受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端端,你睡一会儿吧!”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吻着端端的发们,“我们子末丑初出发,若我估计无误,血罂粟应该就在附近,可以趁着天色未明之前将牠取到手,然后翻过前面那座山,约莫再过三、四天,我们就可以回到岸边了。” 端端微微颔首,低低地“嗯”了一声,经过这一整天精神上的折腾,她也实在是累了,更何况她已全心全意地相信慎恩会保护着她,不会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因此过不了片刻,她就在他的怀里沉沉地睡去。 慎思将她又搂紧了些,看着端端甜美的睡容,幸福的感受填满了他广阔的胸瞠,即使他在此刻死了,也是无憾的。 一种诚挚的感激油然发自内心,他感谢神医所开的药方,让他得以到这个岛上来,认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他感谢将他指引到这儿来的林老汉,还有那个见钱眼开满口福建土腔的掌柜。 他也感谢曲沁,要不是她的病,他还无法认识端端;他也偷偷地感谢秦老汉,在冥冥之中答应了他可以将端端带回江南:他甚至还感谢孔嘉及罗亦飞的搅局,让他和端端的感情又更深了-层。 慎思由着自己的思绪神游物外,丝丝缕缕都牵系在端端身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全身上下传来一阵阵的麻木,这才意识到时间已是飞快地流逝了。 他瞥眼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正高高地挂在天顶,看样子已近丑时,可是端端睡得正香,实在是不忍吵醒她,思量了片刻,还是决定由着她继续睡。 他稍稍移动一子,希望藉由变换姿势来消除手脚的麻痒,没想到只是微微一动,端端便惊醒了。“慎哥哥,我睡多久了?”她揉揉惺忪的双眼,“丑时到了吗?” 慎思微笑着,低声说道:“你才睡了一个多时辰,再过一刻左右便是丑时了,不过如果你还累,就再睡一会儿吧!” “不行!正事要紧呢!”端端甩甩头,像是要甩掉满脸的睡意,“等我跟你回去江南,再睡他个三天二夜。” 说着便从慎思怀里站了起来,慎思见她如此为自己设想,对她更是又敬又爱,也赶紧撑起自己,不料才一站起,双腿一软,又倒了下去。 “慎哥哥!”端端见状心头一惊,以为来了外敌,忙纵身过来护着慎思,“你受伤了?伤在哪儿?要不要紧?” 慎思瞧她急得泪水已是悬在眼眶,担心之情溢於言表,心中感到一阵温暖,还夹杂着一丝丝的自豪与满意,笑着说:“不打紧,只是脚底滑了一下。” 这样的掩饰却逃不过端端敏锐的观察,她心知慎思肯定是因为抱着她,为了怕吵醒自己而不敢动,导致血路不畅,才会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她感激地看着慎思,却只是无言地将他扶起来,为他拍去身上沾惹的尘土。 “慎哥哥,我们下一步该朝哪儿去找?”她让慎思半倚着自己,边帮他揉着发麻的腿边问道。 慎思侧着头考虑了一会儿,将手指着野人聚落的方向,“要是我没猜错,养有血罂粟的那个湖现在应该是戒备森严,野人会将人部分的人力都集中在那儿,我们先到他们族里去深个究竟,人愈多的地方就是我们的目标。” 说话间,他的腿也不麻了,於是携着端端的手,无声地跃到树上,辨明了方向,便飞速地向野人聚落而去。 须臾,两人来到距离聚落尚有半里之地,果然见到村里灯火通明,往来梭巡的人个个手持火把,刀出鞘、箭在弦,眼似铜铃般地环顾着四周。 慎思和端端正树上伏低了身子,瞧着这样的阵仗,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两人已是有备而来,但野人们经过罗亦飞的示警,更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哼!看样子我们还蛮受『欢迎』的。”端端此刻对罗亦飞更是恨之入骨,“这可恶的罗亦飞,居然帮着外人……” “算了,这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正愁没人带路呢!你瞧。”慎思指着远处的一条火龙,逶迤地游向黑暗的另一端,“这些人可能是要去换班的,我们只要跟上去,他们就会将我们领到那座湖畔。) 他牵着端端,沿着野人众落的边缘绕了个大圈,一边要留意来往搜查的人,一边还要注视着那群持着火把的人的去向,也多亏了慎思的轻功了得,在树上纵跃如飞,不仅迅捷无伦,更是悄然无声,那些守望的野人浑然不知他们所要对付的人已从身前如风似地掠过。 幸亏往湖边去的那些人都握着火把,在黑暗中目标更是明显,慎思追到与他们相距约有里许时,便慢下了脚步,不紧不缓地跟随其后。 如此走了十来里地,忽地豁然开阔,一抹浓碧展在眼前,浓碧之中静静躺着闪闪晶光,偶有微风拂过,扬起阵阵波纹,彷佛揉碎了满池的金粉,让人眼睛一亮,两人惊艳於眼前的美景,竟都屏住了呼吸,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第十章 良久,还是慎思先恢复过来,他搂着端端,隐蔽在一株大树之上,用手指了指围着湖边的那群野人,小声地说:“瞧,看来我们是找到地方了。” 端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野人在湖旁的一处空地生起一堆火,刚来到的那些人便来到火旁,其中一人似乎在发号着命令,其中有人便打了个呼哨,没多久,围着湖畔的草丛里冒出一颗颗人头,然后渐渐地向火堆靠拢,与后到的人会齐了之后,即排列有序地朝着村里走去。 而留下的那些人,也不过片刻的时间,就又消失在浓密的草丛中,只剩刚刚发令的那人还在原地,像是在等着什么似地坐了下来,朝火堆里又添了些柴火。 那些乾枯的木材一放入火里.便发出哔剥的声音,连远在几丈外的慎思与端端都清晰可闻,在一片幽静的密林中,阵阵的闷鼓声听来犹如击打在心坎上,甚至连每一根细小的血管都能感受到那紧迫的氛围。 “慎哥哥,我们现在不忙着下手,再等一个半时辰,趁着这些人睡意正浓时我们再下去。”端端偎在慎思的耳边轻声地说。 慎思点点头,表示同意她这个主意,眼光中不由得露出钦服的神色,对端端的心细如丝敬佩不已。 其实瑞端是个有心人,早在野人出现在草丛里时,便已牢牢记住他们出没的地点,她更明白黎明前的黑暗最是伸手不见五指,也是人们最疏於防范的时候,那时要寻隙突破野人们的包围,比目前这个情况要容易多了。 两人悄悄地顺着树干滑了下来,躲开那堆火光所照射的范围,端端时时留意着有人埋伏的地方,小心闪过那些躲在暗中的野人,轻轻拨开草丛,蹑手蹑脚地来到湖的另外一侧。 丙真如两人所料,湖的这一面荆棘遍布,密密麻麻地将湖岸给挡了起来,或许野人们估计他们从这儿来的可能性不大,竟然没半个人在此守着,这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当下两人商议,由慎思进入荆棘丛内,端端则在外头把风,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便都跃人湖里躲起来,一来两人都深谙水性,二来这偌大的一片湖,野人要想守住整个湖岸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於是慎思钻入荆棘之中,一根根尖锐细小的刺立时撕裂他的衣服,还不断在他的手上、脚上,甚至脸上留下一道道血丝,他忍着不言声,只是一个劲儿地往湖边模去。 好不容易终於见到了湖里的月影,他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湖边了,便小心地蹲子,掏出一直别在腰问的竹篓子,依照神医的指示,咬破自己右手食指,让鲜血滴在竹篓里,再将竹篓轻声地放入水中,然后屏住气息,仔细地观察着湖水的动静。 不过片刻,就见到湖面上漾起微微的皱纹,他只觉得手上一沉,知道是竹篓里有了消息,立刻就提了上来,映着月光,看见篓子里头有二只他从未见遇的怪鱼,长约一指,其色如血,与神医画给他的图一模一样,不由得心中一喜。 “神医说只要一只就够了,没想到一下子抓了两只,实在是天助我也!” 他心里默默谢着老天,手上却没闲着,俐落地从怀中模出早就预备好的银罐子,舀满了湖水,便将篓里的血罂粟放入罐子里,接着又四处搜寻着喂食血罂粟的观音花。 他一路上将神医所描绘的丹青反覆地看了又看,这花的形貌早已深值在他脑中,竟然马上便被他找到了,他即刻将一大把放在怀中,眼看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原本紧绷的情绪一时便松懈了下来。 万事皆备,慎思脸上不禁挂起一抹微笑,循着来路模回去,回到端端身旁,只见她仍是一脸戒备地望着四周,见他回来,连忙凑上前去低声的问:“如何?有捉到血罂粟吗?”慎思喜不自胜地附在她耳边说道:“好妹子,多亏了你,我嫂子有救了。”说着,还顺势在端端的粉腮上香了一下。 端端一听,也是喜上眉梢,这一切竟比想像中来得容易多了,慎思这柔情的一吻更是让她霎时羞红了脸,不禁嗔道:“不正经,我们还身在虎穴呢!想想该怎么离开这里吧!” 慎思敛起笑容,仰首探望着周围的情势,依然是来时的模样,但他心里却很清楚,愈是表面平静的湖里愈是隐藏着危险的漩涡,他指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说道:“我们朝这边去,绕过这些人的包围后再转回原路,你看如何?” “嗯!”端端点头表示赞同,“我也正有此意。” 於是两人隐在有半人高的草丛里,悄悄地往另一个方向模去,没想到才走了几步,端端只听见脚下“喀”的一声,竟是踩断了一根乾枯的树枝。 这清脆的一声在阒静的夜里听来却有如金铁交鸣一般,顿时四周都有了回应,原先窝在草丛中没有动静的野人竟如雨后春笋,一个个冒出头来,口中喊着呜呀呜呀的怪声,争先恐后地朝着两人直逼过来。 慎思一见行迹败露,飞快将手中捧着的银罐子往端端手里一塞,接着弯身抱起她,施展“草上飞”的轻功,在草上滑了开去。 才飞出去三丈,端端便是到眼前银光一闪,心知前方已有暗器破空而至,末及身前,便已闻到一股浓浓的腥臭,她心知那是喂上了剧毒的,这时她窝在慎思怀中,行动不便,双手自然而然地举起来想挡格那突来的暗器,陡然见到手上的银罐子,想起慎思的大嫂命悬於此,电光石火间,她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慎哥哥来此是为了要得到血罂粟,如果被暗器打掉了,那么他的心血不是全白费了吗? 我岂可为了自己的性命,而让他嫂嫂过世!即使慎哥哥不怪我,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的家人呢? 何况方才是我的不小心才会引来这场危机,只要保全好怀里的血罂粟,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反正我在这世上原本就是孑然一身,能死在我最爱的人的怀里,比起那个孔嘉来说,已是幸福多-- 爹爹、娘,女儿来陪你们了…… 这舍生的想法让她的双手又颓然地放下,她闭上眼睛,平静地等待解月兑的到来。 没想到等来的居然是耳中听到一声闷叫,正诧异着,却见到一枝短箭就直挺挺地插在慎思的右臂上。 其实慎思也见到了那突如其来的暗器,但怀里抱着端端,根本缓不出手来,想要躲避也已太迟,不及细想,倏地一个转身,用右臂硬接了这突来的暗器。 “慎哥哥……你……你受伤了……” 看到慎思奋不顾身为自己挡了一箭,端端又是心痛又是感激,这一箭原本是该由自己来承受的,却被他接了过去,这比直接射在她身上还令她痛苦,同时也让她明白感受到慎思爱她之深,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慎思只想着该如何平安离开此地,即使自己逃不出去,也该设法保护端端的安全,此时早就远离了那座湖,想藉着水遁已是不可能的事,他感到四周有许多无形的杀气迅速朝他们包抄过来,情势虽然紧迫,但他仍是冷静思考着对策。 野人喊杀的叫声渐渐逼近,彷佛有千军万马自四面八方而来,慎思还是足下点地的在草上飞驰着,突然间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怀中的端端摔了出去。原本是臂上的伤口开始感到一阵阵麻痒,而且瞬时扩大至双腿,像是猛地抽离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他几乎就要停下脚步,把端端放下来。 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端端受到半点伤害。 一股猛劲儿打从心底直升起来,他猛吸了一口气,也无暇拔去臂上的箭,只是强运全身真气来抵抗这阵难忍的麻痒,足下一个加速,又将野人甩在身后。 听着野人的喊声逐渐变小,已是突破重重的围困,但他依然不敢放松,因为他们仍在野人的势力范围里,那些野人们如同附骨之蛆,不知何时又会从周围的鬼影幢幢里突然冒出来,因此他还是提起劲来直往前奔。 臂上的麻痒愈来愈强,犹如有人握着刀子细细刻着他的骨骼,可见这枝箭的毒性十分猛烈,虽然明白自己全速的奔跑会加速毒性的扩散,但此时他无法考虑到这点,心里只想着要让端端平安月兑离险境。 在他怀里的端端当然也看出了他的不适,听着他吐出的气息愈来愈粗重,心下不忍,立即说道:“慎哥哥,让我自己走吧!他们应该是追不上了。” “不行,你没听见他们还在后头追赶的声音吗?”他断然地拒绝。 其实他心里早有了主意,野人们在山林里比自己占有更多的优势,况且他们人多势众,即使现在逃得过,待天一亮,便会失去黑暗的隐蔽,届时两人想再逃也难了,所以他要趁着自己还未失去知觉前尽量将野人甩开,也为端端蓄积脚力,到时候自己留下来抵挡野人,端端便可趁乱逃出,即使自己死了,也总算让自己所爱的人平安的活下去…… 他的心意端端岂有不知,她轻叹了一声,满心怜惜地说:“慎哥哥,放我下来吧!你的伤口还在流血呢!必须赶快包紮。” 慎思不答,只是急速地跑着,但是双脚却渐渐不听使唤,体内的真气如旱季的河流,慢慢地乾涸了,天色已是蒙蒙地亮了,耳后野人的声音却不断地逼近,正当濒於绝望之际,忽然见到不远处有个黑黝黝的影子,看样子是个隐密的山洞,立时心生一计,一个转折,直奔山洞而去。 奔入洞内,生怕伤了端端似地将她轻轻放下,用力弯身喘了一口气,接着又仰起头来,藉着射入洞内的微微光线,深情地凝视着眼前挚爱的女子。 他像是要将端端的模样一辈子刻在心版上,又像是永远也不够,注视着端端足有移时,才语重心长地说:“端端,拿着血罂粟到江南的风云庄去救我嫂嫂,我大哥他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说罢,他温柔地把端端搂在怀里,灼热的唇在她唇上烙下一个永恒的印记,然后决然的转身,便要冲出山洞。 “慎哥哥!”端端突然叫住了他。 他不敢回头再看她一眼,生怕这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她,只是站住了脚问道:“什么事?” “记得我们曾有的承诺吗?要活,一起活;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她的语气平缓,彷如在说着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般。 “端端……”慎思心口一热,眼眶顿时湿润起来,正想回话,背后突地一痛,全身立即动弹不得,他早巳忘了他所深爱的这个女子,也是个武功不弱的高手,居然一个疏神,被她点了后心的大穴。 他渐渐软倒在地上,看着走到身前的端瑞,眼眸里盈满了凄绝的神色,她蹲来,将手上拿着的银罐放在一旁,然后迅速地点了他臂上伤口附近的几处穴道,待血止住了之俊,一手按住毒箭着肉之处,一手捏着箭羽,轻声地说了句:“忍着点。” 慎思骤觉臂上一痛,那枝箭已被端端拔出,一时大量的黑血急涌而出,端端掏出手绢,细心地为他裹着臂上的伤口,又用衣袖为他拭去脸上的汗。 “没有用的,他离死期不远了。”洞口陡然传来这句话,是个熟悉的声音,“他中的是野人独门的毒,没有他们的解药是救不了的,除非……” “除非什么?”端端已知来人正是罗亦飞,虽然恨不得吃其肉、啃其骨,但关系到慎思的性命,她还是忍住满心的愤怒,仰起头来望着他,冲口而问。罗亦飞冷笑两声,身影遮住了射入洞里的阳光,也像是遮住了他们逃生的希望,“除非有人肯牺牲性命,用口吸出他身上的毒血。” 端端闻言,不再向罗亦飞看上一眼,二话不说,扯下手绢,便将粉唇靠上慎思的伤口。将其吐在一旁。 慎思虽无法动弹,口尚能言,却只能悲痛的说:“端端,你忘了刚刚的诺言吗?” 她抬起头来,一滴珠泪无声地滑落在慎思的衣襟上,随即隐没,像是倏然划过天际的流星,在慎思心上留下永难抹灭的痕迹。 “慎哥哥,我没忘,可是,我做不到。”她满怀凄楚地说着,又弯去继续为他吸出毒血。 这-切都被罗亦飞瞧在眼里,他倒是愣住了,良久,才嘿然一声,“好!好!你果然是爱着他的。”言罢,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端端根本没看他一眼,只是关心地看着慎思伤口的变化。 “端端,你快走吧!等到罗亦飞找来野人包围我们就来不及了。”慎思只担心端端的安危,不断地催促着她。 她却是吐出口中的黑血,笃定地说:“不会的,他若要我们死,大可以马上动手,虽然我的武功高过他,但此时这个情势,他还是可以取了我们的命。” 慎思没想到在这个生死关头,她仍是可以如此平静的分析,罗亦飞的确是可以趁着自己功力未复,而端端又恰好毒发之际,轻松地结束两人的性命,再去向野人邀功,但他并没有这么做,难道他真的饶过自己,还是端端即使为自已吸出毒血,也不会有事……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到咕咚一声,身旁的端端已颓然倒地,脸上霎时浮起一片黑气。 “端端!端端!”他知道自己的幻想错了,端端真如罗亦飞所说,也中了这霸道的毒,而且她的功力远远不如自己,所以根本无法抵受。 端端躺在地上,看到慎思臂上伤口所流出的血已经由黑转红,心中感到无比的宽慰。 她母亲为了父亲而死,而她也将为了自己至爱而死,这母女的命运竟是如此雷同,真叫人感叹上天之安排。此刻她觉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已慢慢僵硬,像是逐渐要变成无情的石块,眼前也缓缓地变暗,她拚着最后一口气,举起手来解开慎思的穴道。 “慎哥哥……别忘了我……”她因难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来,接着眼前一黑,再也没有知觉。 “端端!” 慎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他最沉痛的哀嚎,也不管什么野人的追逐了,霎时,什么风云庄,什么血罂粟.都被他扔到九霄云外。 他眼中只见到一具没有任何感觉的身躯,犹如狂风吹过之后的落红,她曾是那么璀璨地盛开着,她曾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曾是偎在自己怀中的一块温玉,如今玉碎花落,再也唤不回昔日一切的美好。 他哀恸的吼着,像是要吼尽心中无限的悲痛,即使他感到自己身上渐渐有了温度,可是自己的心呢?早已随着端端的走而冷了、死了,破碎了…… 猝然间,他模糊的眼眸中闯进一个人影,是罗亦飞,这畜生竟还敢在这时回来,他挣扎地撑起身子,便要上前杀了这个断送端端生命的卑鄙小人,可是才稍一动弹,浑身就有如坠入火窟一般,灼热而疼痛,他只能用他所知道一切骂人的话,狠狠用言语攻击着罗亦飞。 罗亦飞对他的痛斥无动於衷,迳自走到端端跟前,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你别碰她,她就是被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害死的。”慎思大声喊着,他不愿端端在死后还受这种畜生的欺侮。 “还有救。”罗亦飞忽然来了这一句。 “你说什么?”慎思被这突来的一句给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放心地又问了一次。 罗亦飞转头看着他,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说,端端没死,还有救,她只是晕了过去。” 说着,他拿出一个小瓶子,撬开端端紧闭的牙关,将瓶里的药粉在她口中斟酌地倒了一些。 慎思怔怔地瞧着这一切,忽然醒悟过来,“你这是……” “这是我从野人族长身上偷来的解药。”罗亦飞将瓶子盖好,扔到慎思身上,“每天午时给她服上一指的量,三天后毒性自解。”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我们?”慎思这时对罗亦飞已不再有恶意,只是不解地问道。 “不是救『你们』,只是救端端。”罗亦飞的表情郑重而真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爱她的心不下於你。” 原来之前错怪了罗亦飞,慎思默然不语,对这个又是仇人又是恩人的罗亦飞,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好生硬地说了句:“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也不是想听到你这个『谢』字,只要你一辈子真心地对端端好。”罗亦飞轻轻笑着,语气中带着些微的自嘲。 “我会的。”慎思心里陡然浮起一种惺惺相惜的情谊,“那你呢?你对他们要如何交代?” 罗亦飞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说:“我自有月兑身之道。他们已经被我引到东边去了,待会儿你们就往西方去,约莫三天,就回到城里了。” “谢谢你。” 慎思又道了声谢,他这时才知道,为什么自己狂喊了许久,竟没有半个野人闻声而来,原来是罗亦飞的安排,心中对他的感激又加深了些。 “我说过,不用谢我。”罗亦飞转身往洞口走去,一脚正要跨出山洞,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来,转身说道:“还有,在你们离开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前,千万别让端端知道解药是我拿来的。” “为什么?” 慎思一开口,便想到了罗亦飞的用意,他是从小和端端一块儿长大的,太了解端端的个性了,若是知道这解药是他拿来的,绝不可能舍下自己的救命恩人说走就走,即使慎思拦阻,她也一定会回头去为罗亦飞解围。 对於罗亦飞的用心良苦,慎思再也无言以到了,他望着罗亦飞,眼眶中盈然生光。 罗亦飞嘴角一勾,没有解释,他相信慎思是了解的,迳自转过了身,背对着慎思,略偏过头,再一次说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要好好照顾端端。” “我保证!”慎思发自内心深处的说道,其实这件事何须罗亦飞交代,他早就在心底立下永不变的誓言了。 望着罗亦飞的身影消失在洞口,他紧握着手上装有解药的小瓶子,清晨的曙光暖洋洋地洒入洞里,他看着躺在身侧的端端,像一朵含苞的花,沉沉地睡着,他知道,在阳光的照拂下,她将会慢慢地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