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请上钩》 童话的最初 “呜……鼓咕、鼓咕……” 自从小小爬虫类进化为灵长类,逐渐懂廉耻后,这样的画面三天两头就得上演一回。 “你给我站住,臭小表!” 下一秒,大脚丫踏入门槛,小毛球也同时扑进敞开的柔软胸怀—— 安全达阵,精准零误差。 “呀。”一见香暖怀抱的主人,小毛球露出“得救了”的释然笑容,脸庞深深埋入,发出含糊的稚女敕呼唤:“鼓咕……” “咕你个头,好好人类不当,就这么想当鸡吗?”大脚丫冷哼,对小毛球搬救兵的没骨气行径深表不齿。 柔软怀抱的主人微微挑起细细柳眉,冷冷睨了他一眼。“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 “呜……啊伊唔啦啦……”哭得模糊不清的嗓音抢先告状,小手指着后头的大恶魔,仿佛他逼良为娼似的,泪儿涟涟的小脸蛋充分表达被凌虐得极惨的悲情控诉。 这让女子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了,不许再欺负她。” 很好,他感受到那两道冷冷射来的寒光了。这女人完全具有让室温骤降的本事。 男子双手盘胸,斜倚着门框,毫不在意冷瞳瞪视。“容我小小纠正,这是疼爱小辈的父爱表现,绝无欺凌之情事,您言重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人家的父亲?”那一天到晚恶整女儿,究竟是有什么毛病? 尤其目光落到他手中拎着的物品后,一张脸更是寒若三尺冰霜。 “宋、尔、雅——” “是。”男子愉快回应。 “不要告诉我,你预备将手中那团鬼东西全套到你女儿身上!” “是啊。”他完全不懂看人脸色,回答得好快乐,一脸献宝似的。“你不觉得它很可爱吗?我几乎找遍了整个市区才找到的。” 他还有脸邀功! 女子几乎是咬牙了。“你觉得——那一堆可怕的蕾丝全挂到小冬儿身上,会很美妙吗?” 除了蓬成一团雪球,让人误以为是一堆会走路的棉花糖以外。 她完全无法想像那种惨绝人寰的可怕画面,也难怪小宝贝要哭成这德行了,稍微懂点廉耻的人,谁肯把它穿在身上呀!这人的审美观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上次还将五颜六色全套到娃儿身上,搞得缤纷灿烂,活像庙会的舞龙舞狮,然后还理直气壮说—— “小孩子不就要活泼亮丽一点吗?难不成像你,成天黑色套装,像极守活寡似的,难看死了。” “……”还批评到她的穿着来了!要像他这种把彩虹全挂在身上的“活泼”法,她宁可守活寡,也难怪小冬儿啼哭不休。 偏偏他自己就打点得人模人样,一副都市雅痞精英样,出门老让一堆无知少女春心荡漾,用在女儿身上,品味就教人完全无法恭维,要她不怀疑他是存心恶整女儿真的很难。 而这回—— “很好啊,蕾丝不是这年纪女娃儿的基本配备吗?小冬瓜过来,把拔一定会把你打扮成霹雳无敌可爱的小鲍主。” 是啊,照他那种打扮法,是很“霹雳”没错,明天真穿这样上幼稚园,小冬儿也不必做人了。 “呜……”小女娃的头摇得像波浪鼓,张大眼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手脚并用紧攀住身上的“浮木”,明摆着抵死不从。 “小冬瓜,听话,跟把拔回去,别打扰‘人家’了。” 小女娃眨眨泪眼,父命不敢不从,那可怜兮兮的求救眼神,看得女子心房一阵疼。 “宋尔雅,你不要——” 对方完全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瞧都不瞧她一眼。“小冬瓜!再不过来把拔要生气喽!” “呜……”一声泣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每当把拔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没得商量,她最好乖乖照做。 女孩含悲忍辱地松开手,一步一回首,从容就义去。 “够了!宋尔雅,你是故意的吗?存心欺负自己的女儿给我看,很有快感吗?” 男子扯唇笑了笑,那种不含真心、纯粹虚应的公式化笑容,只突显几分疏离与无情。 他弯身抱起女儿,凉凉丢下一句—— “既是‘我的’女儿,又与您何干呢?我敬爱的大小姐。” 第1章(1) 夏家有两个女儿,不过正牌的小鲍主只有一个,这从来就不是秘密。 大女儿夏以愿是在十三岁那年,随着再嫁的母亲进入夏家,小女儿夏宁馨才是货真价实的夏家人。 除此之外,两人在外貌及性情上,也有着两极化的差异。 进入夏家的那一年,夏以愿正处于即将踏入青春期、不上不下的尴尬年龄,已经月兑离天真无知的孩童阶段,明白这不是自己的家,有自尊、也有自身的想法,却又不够成熟潇洒地说自己能够独立,因此造就她别扭的性情,无法自在地与谁相处。一直以来,她与这个家总是格格不入,别人不会想亲近她,她也不曾想过要亲近谁。乖僻难相处,是所有人给她的评语。 而自小备受宠爱的夏宁馨,总是被所有人护在掌心中,从她眼中看出去的世界永远是纯净美好的,人如其名就是个甜美纯善的宁馨儿。 遗传了母亲好相貌的夏宁馨,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笑,让人怜爱进心坎,连月亮都愿意为她摘下。相形之下,夏以愿堪堪称得上清秀的姿容,加上不够讨喜的性情,更无人会费心多留意她一眼。 然而,夏家事业实际的掌权者,却不是正牌的夏家人,因此形成了莫名尴尬的僵持局面。 想也知道,论权谋、论心计,纯真善良的小鲍主,怎斗得过诡诈的姐姐?也因此,在夏立树亡故后,小鲍主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了。 人前,夏以愿尚懂得收敛,维持淡凉客套的关系,不过旁人看不见的时候,小鲍主的处境就很难说了。那女人看来就是一副将正统继承人视为眼中钉,随时预备将人凌虐至死的模样…… 幸好,夏立树还有点先见之明,晓得独生女秉性温良,不是争权夺利的料,早早便为她铺好了后路,数年前收养了俊雅优秀的养子,做为女儿将来的依靠,才不至于令小鲍主的未来太过悲情。 说到养子宋尔雅,原就是小鲍主的邻居,两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感情好得不得了,表现也都令夏立树赞誉有加,也相信他有能力守护自己的宝贝女儿,早早便钦点他为夏家的东床快婿。 而他确实也没让夏立树失望,一直以来,也只有他能制衡夏以愿,守住小鲍主应有的权益。若说谁有能力令冷血女魔头夏以愿变脸,也唯有纪录保持人宋尔雅一人而已。 这段无异于现代版灰姑娘的恩怨情仇,早已上演了十多年,目前已渐趋白热化阶段——何时下档?没有人知道;双方又会再祭出何种制敌绝招?所有人正擦亮双眼,等着看这出王子击败坏心姐姐、拯救美丽灰姑娘的浪漫爱情故事迈入最终结局—— 会议室内,烟硝味弥漫,无人敢贸然开口,就怕误触地雷,点燃紧绷张力之下一触即发的战火。 “宋经理,请你解释清楚,为什么你编列的行销费用,预算需要高达三千五百万?”那其他部门吃什么?西北风吗? “公关费用、人事支出、样品成本、广告预算、通路预算……”上面不都列得很清楚了? “删。”夏以愿回得精简。“两千万。” 一口气砍了四成多,好狠。 “办不到。”另一头回得更俐落。她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吗? 暗暗的抽气声由会议室中各个角落响起。 虽然这样的战火弥漫时不时都会上演几回,但宋经理这回也太大胆了,直接呛上夏以愿,人家好歹也是上司,教她这总经理的脸往哪儿摆呀!要是她借题发挥起来…… 镑部门头儿不由得暗暗为他捏把冷汗。 夏以愿沉下脸。“宋经理,我话不说第二遍。” “我也有我做事情的原则,上头的每一笔预算我都精密评估过,一毛钱也少不得。” “两千万。”她不为所动。 “行,那就请总经理另请高明,我在这里口头请辞。”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连向来镇定的夏以愿也愣了片刻。 虽知这两人明争暗斗、互有嫌隙已久——一个是夏家养子、另一个是夏家名义上的女儿,能力相当、身分相当,就连公司所持股份也相同,一路互别苗头,在前年那场鄙东大会上,他却吃下败仗,大意失荆州,这些年在她底下工作,可以想见宋尔雅会有多闷。 但是再不甘心也都忍那么久了,千万别冲动啊,他可还有小未婚妻要守护,走了不正合她的意…… 令众人跌破眼镜的是,夏以愿并未顺势允了他的辞意,拔除忌惮已久的眼中钉,而是压下那份企划部送上的预算表,冷静地主持完会议。 直到夜深人静后的此刻,夏以愿望着被压在最底层的预算表,揉揉疼痛的额角。 宋尔雅,你到底要我怎样?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宋尔雅总是以挑惹她、看她进退两难为乐,她愈无助就愈能取悦他,而他,似乎总是能精准地踩中她的致命伤。 她是不若夏宁馨甜美,没有她可爱,个性也不讨喜,但是他真有这么厌恶她?厌恶到……不如此对待她,便无法取得心理的平衡? 是啊,怎么会不懂,她对他做的那一切,是男人都会视为耻辱,终生怀恨…… 打住思绪,她将脸埋进掌中,强迫自己抛开不堪回首的记忆。 铃声在此时响起,她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是从她私人手机里传来的。 “什么事?”没有半句废言,会有她私人手机号码的,三根手指就能数完。 “姐,你还在忙吗?”轻轻细细的嗓音传了过来,就像声音的主人一样,暖如春风,是最美好的存在。 “家里有事?”仍是不带起伏的淡凉音律。“如果没有办法处理,让管家跟我谈。” “不是啦……”女子停顿了下。“因为很晚了,你……我是说,冬冬今晚在这里过夜。” “所以?”截至目前为止,她还没听出重点。 “她说要睡你房间,可以吗?”夏宁馨小心翼翼地询问。 夏以愿相当重视个人隐私,她的东西不爱让人乱碰,私人空间也从不容任何人进入,连打扫房间都自己来,不让佣人进去,要是事前未曾告知一声便闯入,她会非常不高兴,因此没人敢犯她的忌讳。 另一端停顿了片刻。夏宁馨无法猜测她此刻的意绪,但是再开口时,声音柔和了许多,所以她想,那应该代表姐姐心情有好一些些了。 “让她睡,记得帮她盖好被子。” “那……你要回来了吗?冬冬一直在等你,她说……要听你讲睡前故事。”虽然觉得有点得寸进尺,她还是说了。 姐很疼冬冬,为这孩子破了太多难以想像的特例,虽然和宋大哥不对盘,却不会将对他的歧见迁怒到他女儿身上,甚至愿意让冬冬亲近一直与人保持距离的自己,也从来不会拒绝冬冬的要求。她是没有很懂为什么啦,但至少可以肯定,姐是真心在对冬冬好。 丙然—— 夏以愿只思考了一秒,便回道:“我立刻回去。” “……然后啊,王子就拿着玻璃鞋找到灰姑娘,替她惩罚爱欺负灰姑娘的坏后母和姐姐,并接灰姑娘到皇宫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察觉到怀中的人儿呼吸渐趋平稳,夏以愿放轻音量,将枕在臂弯上的头颅移至枕间,掀被下床。 虚掩房门外,宋尔雅斜倚墙面,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跟我到书房来。”她压低嗓,不看他一眼,率先走在前头。 似乎早料到她会找他谈,宋尔雅毫不意外,随后跟上。 一进书房,她抽出公文夹递还他。“重新调整预算,星期五以前交上来。” 宋尔雅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瞄一眼也没有。“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夏以愿表情僵了僵,不明显,又迅速回复正常。“我可以当作没听到,下回请慎言。” “可惜我不打算当没说过。”某人非常不领情,将对方给的下台阶拆个精光。 “宋尔雅,你最好不要意气用事,否则——” 意气用事?他嗤笑出声。“在你看来那是意气用事?夏以愿,是不是我说的话,你从来就没当真过?” 夏以愿抬眸,又迅速移开,不自在地侧过脸。“我在跟你谈公事,你不要挟带私人情绪。” 好一个私人情绪! 非常好,那他们就来公事公办! “夏总经理,我有我的专业,上头的每一笔预算我都谨慎评估过,绝非漫天喊价,‘您’一下子砍了我将近一半的预算,要我怎么做事?难道你就没有在为难我?” 她一窒。“我知道这有一点困难,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就算缩编预算,你还是有办法的。” 别人她不敢说,以宋尔雅的人脉与手腕,只在为与不为而已。 宋尔雅挑眉,真没想到她如此瞧得起他。“试举例说明。” “其他姑且不论,单是广告预算这部分,并不一定要请谷萱——” “她的气质最适合代言我们的服饰风格。” 比萱是近几年才窜出头的女星,极有潜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属于成熟女子的妩媚风情,以她为代言人是能衬出这一期属于都市女子的自信与美丽,但—— “你不觉得她的代言价码高了些吗?” “她有这个价值。”他还没告诉她,这已经是协调过后的友情价了呢!总不能坏了人家的市场行情。 “价值?” “她很美。” 她挑眉。 “够媚。” “……” “拥有女人最美的身体曲线,足以迷眩男人的双眼,让人舍不得移开。” 她咬牙。“你们男人就只在意这个吗?”即使对方是个脑袋空空的花瓶? “是啊。”他大方承认。“而且成效出奇地好,上一期夏装的销售数字足以证明这一点,利润比起去年同期就成长了两成不是吗?既然双方合作愉快,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不续用她。” 是啊,一边合作,一边眉来眼去地互相调情,她都快搞不清楚他是企划部的人还是公关部! “宋尔雅,你滚出去。” 第1章(2) 宋尔雅淡瞥她。“是你要我就事论事的,这么生气做什么?” “我主攻的是女性市场,不需要讨好男人,你移不移得开视线一点关系都没……”说到最后,心虚地弱了声音。连她都知道,这些话牵强到几近意气用事。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关系大得很。 是,任何人都会高谈阔论,谈女性意识主权、谈经济独立,但是在取悦自己之余,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在心爱的男人眼中,也能看见一丝激赏、一抹迷恋,希望自己在男人眼中,是独一无二的美丽? 无论再过几千年,女人永远无法彻底逃开“女为悦己者容”的魔咒。 “那当然,你夏总经理是女人中的特例,你只为自己活,从不在意任何人的观感,也不必费心去讨好男人,自然与你无关。” 她表情僵了僵。“你不必讽刺我。就算这样,也不是非谷萱不可,与她有相似特质的并不是没有。” 反正她就是对谷萱很有意见就是了? “还请总经理‘明示’。” “邵娉婷。”她外型明艳,论资历、论气质、论敬业度,都不逊于谷萱。 “邵娉婷可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要真换了她,代言价码只会更高,不会更低。”她这算盘究竟是怎么打的? “我知道你和邵娉婷有点私交,只要你肯,不会没有谈的空间。” 原来这算盘是打到他身上来了。 人家都结婚生子去了,目前几乎是半隐退状态,先别谈人家肯不肯接这个case,连价码都给得上不了台面,他得要多大的面子才请得动人家? “我说总经理,你这真的是在为难我了。” 她顿了顿。“我知道这样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我也有我的难处,舅舅对上半年度的报表有些微词,尤其是成本控管方面盯得很紧,我真的没有办法……” 黄镇东吹毛求疵,等着抓她小辫子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一点也不意外。 当年,黄家是彰化这一带的大地主,夏立树靠着第一任妻子的资助,从小小的成衣工厂发展到今日的规模,对黄家而言,夏立树虽说不上是靠妻子裙带庇荫,至少也得饮水思源。 如果今天大权是交到夏宁馨手中也就罢了,偏偏是由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来掌权,黄家那头怎么样都不是滋味。 放他与夏以愿两虎相争,无论最终谁输谁赢,能够两败俱伤更好,黄家人正好坐收其成,这点他懂,夏以愿也懂。 “那是总经理您的困扰吗?”如果是,那他还真想不出,她说给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下属听做什么? “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我又为什么要?”对,他就是小心眼又没风度。 既然只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她的困扰又与他何干?他既不是圣人,更不曾自诩清高,何必要为她出生入死打江山? 他从来就没当自己是夏家人,会依众人所愿一脚蹚进这浑水中,不为别的,而是她在这里!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 为了拉拢他,这句话夏立树对他说过、黄镇东对他说过,就连夏以愿也这么说过。 他要的,很简单,却也很困难。 会坚持到现在,是因心中仍有一道余温未散,一旦他真决定撒手,谁又留得住他? 夏以愿沉默了。 对,他是没有理由帮她,她也找不出任何理由要求他帮她,事实上,她处境愈艰难,他应该也是乐得开怀的人之一……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那得看你现在是用什么身分跟我谈。”他才好决定要送上哪个版本。 她叹气,难得放软了身段。“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兄妹——” 兄妹?“你承认过吗?” 别开玩笑了!从头到尾,她哪有一点当人妹妹的样子。 “……你非得这样为难我吗?” 宋尔雅抚额,低下头闷闷地笑出声来。 她沉下脸。“你笑什么?” “你这样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多舍不得我呢!” “……” “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答应会再考虑,行了吗?要是总经理没其他吩咐,小的要谨遵圣命‘滚’出去了。” 手方才碰着门把,她的声音由后方迟疑而轻缓地传来—— “没坐上这总经理的位置,让你耿耿于怀吗?”开口闭口的总经理,讽刺意味甚明。她也知道,这本来该是属于他的位置,勉强屈于她之下,于他而言确实是屈辱了…… 宋尔雅回身,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良久、良久,他自齿缝间挤出话来—— “夏以愿,你这女人真他妈的没心没肺!” 他们的初相遇,坦白说,实在称不上愉快。 十三岁那年,她初进夏家,对一切都陌生,也对一切都防备。那时的她唯一的想法,只是不去注意任何人,也最好别被任何人注意到,默默地、默默地将自己隐藏起来。 而他,眼神总是不时地飘向她,打量着。 她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她的——一个拖油瓶、跟轿后的累赘,沾了母亲的光才能过好日子,每个人都在她背后议论,以为她听不见。 其实她一点都不稀罕住进这栋美丽的大房子,过吃好穿好的日子,脚下踩着的没有一寸是属于自己的土地,连呼吸的空气都像是不属于自己的。 这一切,属于那个叫做夏宁馨的女孩,她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而那个老是瞧她的男孩,据说是住在夏家隔壁的青梅竹马,两个人感情很好,她也常常看到他用轻快的语气和夏宁馨打打闹闹,很宠爱地模模对方的头,牵着小女孩的手到处去玩。 可是,他却从来不曾走向她、对她说过一句话,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审视她。 她讨厌他总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她又不是怪物,也没多长两只角! 她很不爽。 也许是叛逆,也或许是其他当时她无法理解的原因,让她突然想做一些搞破坏的事。 她想,她本来就是那种坏心肠的人吧,因为见不得夏宁馨拥有太多、脸上的笑容太灿烂,于是好奇她的笑容若是消失了,会是怎么样的情景? 就在某一天,斯文的男孩、乖巧秀气的女孩,难得干起小小的坏勾当——爬树偷摘邻家的水果。 当时,她就在楼上,冷眼看着。 这两个人大概一辈子也没做过亏心事吧,树底下把风的小女孩频频张望,紧张得快休克了。 于是,她当了报马仔,导致男孩一时慌了手脚,由树上摔下来。 这一摔,额头上永留纪念。 她永远忘不掉,小女孩对着血流如注的男孩,哭得有多凄惨。 这或许是永远被捧在掌心中娇宠的女孩,这辈子第一次的心痛与悲伤。 她如愿弄哭了小女孩,也看到小女孩失去甜甜笑容的模样了,却没有想像中的快意。 男孩抬起眼,看着站在远处旁观的她,依然是那种奇怪的眼神。 她终于懂了,原来那样的打量、那样的审视,是轻蔑、是不齿。任何人在被如此陷害之后,还能有什么呢? 从此,她清楚地知道,两人是敌非友。 那道长长的界线,从划下的那一天开始,不曾消失过。 他的笑容从来只给小鲍主,而她,只是个坏心眼的外来者、破坏者,他每见到她,总是皱着眉头,一句话也不愿与她多说。 他看她不顺眼,而她也讨厌他,很公平不是吗? 然而,不晓得从几时起,他心中的那道线仍然清清楚楚,而她的,却已经模糊了…… 第2章(1) 宋尔雅一连消失了三天。 打他的手机,呈现关机状态,打去他家,也是无人接听。 她心里明白,他是存心的。存心搞失联,要她空等,尝尝坐立难安的滋味。 三天后,他终于进公司,正好是她给他的最后期限。 听闻头儿召唤,他例也给足她面子,乖乖到总经理室报到。 她脸色很沉。这早在预料之中,她要是和颜悦色、辜茶倒水,他才真会吓到呢! “你知不知道你失联三天,我可以用旷职论处!”不愿承认心里头有一丝一毫焦虑,她本能地以刚强掩饰。 也是,她要是不咄咄逼人,就不是他认识的夏以愿了。 “那总经理让我一踏进公司,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急着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论处我的失职之处?” “那要看你给我的理由,足不足以充分说服我。”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卷宗上。 宋尔雅也没再吊她胃口,干脆地递出。 “如你所愿。” 是调整过后的预算表,不是辞呈。 她暗暗松了口气。 “这样,总经理能够原谅我不假三日的过失吗?” 她绷着脸,冷言道:“下不为例。” “如果没其他的‘指教’,我得下去忙了。啧,这样的预算,我大概得卖身才办得到您的要求。是说,我的死活你也不在意就是了,你在意的只是能不能坐稳那账龙椅……” 有贵无贵的低喃,一字不漏地落入她耳中。 “宋尔雅,你不要太放肆了!”她一再的容忍,不代表他就可以得寸进尺。 “是,对不起,属下造次了。” 他不与她辩,少了战斗力十足的寻衅口吻,透出一丝凉寂的眼神,一时间竟教她呐呐无言。 “……在你眼里,我是这么冷血无情的人吗?”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要办到她的要求,他得欠下多少人情,她不是不知道,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吃定了他无法拒绝。 董事们为难她,她咬牙将自己逼到极限,也倔强不喊一声,总是做到不让任何人有话说,她当自己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但那不代表别人也没有情绪、没有感觉! 他可以任她利用、被她摆在所有人之后,心甘情愿为她抬轿,她明知道为什么,却从来不肯正视。 “这是最后一次,不要以为这招每次都有效。” 拉开门把,宋尔雅头也不回地离去。 直到中午休息时间,夏以愿将审完的预算表签上名,交给秘书后才想起。“宋经理人呢?” “他已经离开公司了。” “又离开?”旷职三天还不够? “是。”可能她脸色太难看,秘书怕误触地雷,战战兢兢回道:“他这几天身体不舒服,请了特休。不过该交代的事情他都有处理好,没耽误到公事……”不知这样说,能否使上司息怒? 所以……他还在休假当中,今天是特地送预算表来给她?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解释? 你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吗?心底另一道小小的声音反驳回来。她甚至不曾多关注他一下,只要多留心一点,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好,要看出他身体不适一点都不困难。 可是她没有,她始终端着上司的架子,以冷言冷语巩固她牢不可摧的心防,一丝关怀都吝于付出。 难怪他的语气听起来会那么疲惫,甚至连与她斗气的兴致都没有,只剩满满的空泛凉寂—— 后半天,她完全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从来,她所有的精神只放在工作上,只想着如何守住继父交到她手中的这片基业,再无心思容纳其他,今天她却频频恍神,甚至在对黄镇东做口头会报时错误连连,她失常得连她都不认识自己了。 不知名的懊恼、焦虑占满心房,下了班,不知不觉便来到他的住处。仰头看着八楼处透出的灯光,她才暗暗自问——她在做什么?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可是众人眼中最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女人,说她也会关心谁,只会笑掉旁人大牙吧!尤其对象是他…… 大楼中央的玻璃门被推开,她下意识隐身到梁柱后,正好见他走了出来,一边接起手机。 “……改变主意了,想吃邻居吗?要妈妈的味道?那有什么难的,改吃全家,看你要爹还是要娘,整个家的味道都给你……丫头!你真的很难伺候耶。”一手拉回滑落肩下的围巾,掩嘴挡下涌出喉间的咳意。“免了免了!傍我乖乖写好你的作业,要表达孝心,请十年后再说,我不想生病时还得烦恼要先救厨房还是女儿。” 才刚初秋,气候并不算冷,由那条蓝白相间的围巾之间,隐约可见他脸色正透着不自然的红。 他烧还没退吗?这样还要吃便利商店的冷冻食物? 她知道他很宝贝女儿,平时几乎都是自己准备晚餐,注意女儿的营养均衡,就算身体再不适,也不会让刚上小学的女儿在入夜后单独出门,即使只是去附近买个晚餐。 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样过的,父兼母职,一个人抚育他的孩子,从一个连怎么抱小孩都不会的笨拙男子,到洗衣煮饭、换尿布、泡牛女乃、教育孩子……样样都得心应手了,她却从来没想过,他生病时怎么办?孩子出了状况,他找谁商量?他会不会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她没有。 因为他从来不说,于是她也理所当然不去想。 她默默地转身,回到家,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对着厨房发呆,然后下意识地开冰箱、洗菜、切肉、开炉火……脑袋放空,什么也不去想,只是凭着本能行事,等到她停下所有的动作时,正对着桌上的四菜一汤发呆。 没胃口,一点想吃的都没有。 平日,三餐都是管家准备,她也不见得有时间吃。真的是太久没做菜了,印象中,只有在国外读书的那几年,偶尔心血来潮才会按着食谱煮些东西犒赏自己。”你这个女人,连自己都亏待,我实在找不到心肠比你更硬的人了。” 谁呢?是谁,曾经这样对她说过? 是啊,她这种人,连自己都不爱了,更别奢望她会爱谁。 她站起身,正要回房,迎面遇到下楼来的夏宁馨。 “姐,你今天比较早。”都还没过八点呢,这个工作狂常常不到十点是见不到她踏进家门的,拼起来像不要命一样,怎么说都没用。 夏以愿随口哼应,行经楼梯转角时,才想到什么,漫不经心地抛下一句。“厨房还剩点菜,我吃不完,你要吃就吃,不吃就倒掉。” “喔。”她刚好也饿了,倒也不介意对方一副拿剩菜喂狗似的口气,反正姐姐讲话本来就那样。 菜色挺不错的呢,还有山药排骨汤,很补喔。 “还有,听说宋尔雅病了,看你要不要打个电话问候他。” 咦?宋大哥生病了? 这下可顾不得嘴馋,赶紧将满桌美食打包。 打电话哪够啊,当然要亲自去探望才安心,而且,生病的人就是要多补充营养才会好得快啊。 于是,半个小时之后,这一桌子的菜全出现在宋尔雅面前。 宋尔雅有些傻眼。 他当然不会认为夏宁馨煮得出这些菜,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标准的千金娇娇女,自小被捧在手掌心里,哪做过家务事。 不过就算馆子里买的,也够他窝心了,至少她还知道要带美食来慰问他,总算没白疼她一场。 拉下还在东模西模探他额温的小手,笑问:“谁告诉你我生病的事?” “姐说的啊。”随口答完,她不放心地又问:“真的不要紧吗?我觉得好像还有一点点发烧……” 不过显然他关注的重点已经不在那里。“以愿?” “对呀。我出门时有问她要不要一起来,不过她好像说明天要开会,还有资料没看完吧……你快吃啊!这是姐带回来的,味道还不错喔。” 宋尔雅又看了桌上的保温食盒一眼,举筷挟了口滑蛋虾仁浅尝,而后抬眼朝对面一汤匙、一汤匙很勉强吃着微波便当的女儿说道:“小冬瓜,别吃那个了,过来这边。” 也真难为她了,平日被他的家常菜养刁了胃口,一下子连吃了几晚的冷冻食品,难怪会食不下咽。女儿懂得体贴父亲,不曾开口抱怨一句,但苦着小脸硬吞的神情是骗不了人的。 女孩笑逐颜开,小碎步的来,先替父亲舀了一碗汤,才捧起香味四溢的咖哩饭大快朵颐。 他这个女儿,从来不会忘记他饭前习惯先喝碗热汤,先照顾了父亲的需求,才会想到自己。 他怜惜地模模女儿的头,将挑了刺的清蒸石斑鱼挟到她碗中。“好吃吗?有没有你要的家的味道?” “唔!”小女孩嘴巴太忙了,只能点头回答。 “那当然,你小泵姑亲自送来的,敢说不好吃你就死定了!”夏宁馨作垫要掐她脖子,姑侄俩总是这样打打闹闹。 宋尔雅轻笑。“喜欢的话,就多吃一点。宁馨,要不要也吃一些?” 第2章(2) “不用了啦,家里还有,我回去再吃就好了。”想了想,她又道:“宋大哥,你真的不打算搬回家去吗?你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小冬冬,这样很累,搬回家来的话,至少我还可以帮你照顾小孩……” 家里明明住得好好的,她真的不懵,他为什么突然说要搬出来? 她知道他和姐姐合不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常常把气氛搞得很糟,可是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下来了,三年前他突然说要搬出去住,真的把她吓了一大跳。 不只她,她看得出来,姐姐也吓到了,她们都不懂他在想什么。 应该说,一直以来她都不怎么懂他。 他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从小爸爸就告诉她,将来挑丈夫就是要挑像宋尔雅这样的男人才会幸福。 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他既温柔又体贴,而且从小就疼她,对她说话从来不曾扬高音量过,她要求的事他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 自从姐姐来了之后,害他从树上跌下来,额头留了一道疤,他和姐姐就不对盘到现在,只要是姐姐想要的,他似乎都会凑一脚,像是姐姐拿全校第一名,他也卯起来争那个位置,姐姐出国读书,他也争取同样的保送名额,甚至到最后竞争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两个人也都没留情面。 反正只要能跟她杠上、看她变脸的事,他就会做,足见他有多不爽夏以愿这个人。 直到现在,她都还很内疚当时董事会举荐公司的经营者,手中握有百分之三十股份的她,选择支持姐姐,不然他应该是稳操胜算的…… 幸好他后来没有怪她,不过他和姐姐这么多年的明争暗斗也因此浮上台面,形成几乎是王不见王的局面了,他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搬出家里的。 就连和姐姐处在同一个空间、呼吸相同的空气,都像是令他难以忍受,她真的很担心,会不会有一天,他连公司都待不住,决然求去? 仿佛看穿了她的忧虑,宋尔雅温柔笑捏她颊容。“丫头,别摆那苦瓜脸,就算哪天我要走,也一定会第一个跟你说,别想太多。” “真的吗?” “当然——”他伸出手,本想再捏两下,对上女儿由饭碗间抬起的视线,便干笑着抽回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送走夏宁馨之后,女儿那道不时飘来的打探眼神仍没停止,他索性放下吃了一半的饭。“丫头,你有话就直说,不必这样看我。” 那眼神活像现逮奸夫yin妇似的。 “你跟小泵姑在搞暧昧吗?”一开口,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咳、咳咳——”宋尔雅冷不防呛了下。 这年头的小孩,都这么早熟吗? “你哪只眼看到的?” “左眼、右眼,都看到了,不然你干么说要娶她!” 这又是谁在乱嚼舌根? “谁告诉你我要娶——好,算了!”女子和小人都很难养,没办法讲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他都有切肤之痛。 “就算我要娶她,也没什么不可以吧?宋小冬瓜,请你弄清楚,你爹我一未婚,二没女朋友,就算不小心种了颗冬瓜出来,想找个家世清白的稳定交往对象也不犯法。”用不着一副他“红杏出墙”的样子。 “当然不行!你明明有喜欢的人了,这样是不对的。”眼神相当之道德谴责。 “你又知道了?”又是哪来的二手消息?他对她的八卦来源相当不具信心。 “反正、反正我知道就对了啦!”某人一时词穷,跺脚生闷气了。 终究还是小孩子啊,说不过人家就使小性子。 宋尔雅心房一阵软,张手将女儿抱坐到腿上。“宝贝,你是不是怕我忘记妈妈?” 宋冬临帐口、闭口,答不出话来,只好沉默地低下头。 案亲不爱她提起关于母亲的事,每次她问,他都会很沉默,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为了不惹父亲难过,久而久之,她也很少再问了。 有的时候,他也会告诉她一些关于妈妈的事。 他说妈咪很聪明,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名,所以她也要争气些,丢他的脸没关系,丢了妈咪的脸可不行,免得她更有借口指控是他的遗传基因不好。 还有她的名字,因为是冬天出生的,才会取这个名字。 她还知道,她是未足月生的,那时在妈妈肚子里太顽皮了,活泼又好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还差点脐带绕颈,半夜连忙送医挂急诊,差点把他们给吓死。 后来的那一个月,他几乎每天都会对妈妈的肚皮碎碎念:“宝宝乖,离那条绳子远一点,不要再乱扯了喔,要跳绳出来把拔再陪你玩。” 不过妈妈真的被吓到了,在医生认定宝宝成长够健全时,九个月就坚持要剖月复产,就怕她又玩过头发生危险,不在乎肚子上多一条丑丑的疤。 所以,妈妈虽然表面上很倔强,但是她心里是很在乎他们的,只是没有人爱过她,她还学不会要怎么爱而己,他们要有点耐性等她。 从她懂事以来,她就知道,不管心里再怎么渴望母亲的拥抱和一个健全的家,都不能吵、不能闹、不能要求,只能等,耐心地等,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爸爸烦恼就好。 但是有的时候,她也会担心爸爸是不是忘记了她还在等? “宝贝,别担心,我没有放弃,现在还没有。” “真的吗?”女孩仰起头,带着些许期待与脆弱。 “嗯,我答应过你,哪天我放弃了,会第一个让你知道。” “你不会偷偷的去爱小泵姑或别人吧?” 他失笑。“有你这个小法官在监视,我哪敢?” 总算安抚了他家的小女王,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回去继续和咖哩饭奋战,他在心底浅浅叹息。 娃儿长愈大,就愈像她妈妈,从五官、神韵、到受了委屈还是睁大双眼不哭的倔强眼神,都像极了。 这种事是瞒不了人的,迟早有一天会有人察觉。血缘与感情的牵绊,也不是她想否认就能掩饰得了,究竟要到几时,她才肯面对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曾经,她斩钉截铁地说不要他、不要小冬儿,而他也有男人的傲气与尊严,带着孩子远离她、彻底与她分割,是他当时唯一能做的。但是无论心底再气、再怨她的无情,仍无法让自己绝了念,彻底放弃她。 这些年下来,她后悔了没有?他不晓得,但是面对无止尽的寂寞、等待,他真的累了。 有时候,他也问自己,为何独独对她如此执着?真的就只因为最初那一眼吗?她眸底的倔强、高傲,深深吸引了他,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即使,为了自己一时冲动而铸错,懊悔得要命时,她背脊仍挺得直直的,不肯让任何人瞧见她的脆弱,然后,夜深人静时,才偷偷过来看他一眼,不断追问护士,他伤得要不要紧?什么时候会好?留下疤的话怎么办…… 她不会道歉、不会认错,不乞求任何人的谅解,因为她不打算被原谅,只会将犯下的错放在心底,反覆惩罚自己。 怎会有这样的女孩,如此亏待自己。 他从没遇过这样的人。一开始是好奇,到后来愈是深入观察、了解得愈多,就愈移不开目光,到最后,一颗心只容得下她了。 她的个性算不上好,严格来说,还差得很,明明不坏却硬要表现出最不讨喜的一面,明明与她无关的事也不解释,宁可任人误解,孤僻又高傲,不接受他人的善意,坚决将自己包裹在孤独无声的厚茧中…… 然而,他却看见了她在那个茧中,孤单地落泪。 明明脆弱却以坚强伪装,明明想哭却张大眼从不让泪流下……那矛盾逞强的模样,让他生平首度尝到为一个人心疼的滋味。 她不懂得爱自己,那就让他来爱,即使她筑起牢不可摧的心墙,一次次冷漠拒绝,他总是想着,如果连他都离开她,她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但是,她还要让他等多久? 第3章(1)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屁! 夏以愿重重合上国文课塞,烦噪得背不下去。 到底是谁规定青梅竹马就一定要两小无猜,不能够相看两相厌?她干么要浪费时间去读别人两小无猜的愚蠢恋情?! “夏以愿!”一声宏亮的呼唤由窗外传来,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形成小小回音。 又是他,烦! 她冷着脸起身,推开最后方的那扇窗。 如果可以,她当然不想理会,但是这个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不懂何谓放弃,她愈不想理他,他会愈故意挑惹,直喊到惹人注目为止,她领教过了。 “宋尔雅,你小声一点,隔壁还在上课。” “下来,我载你回家。” “我不——”她本能欲出口拒绝,对方抢先一步截断。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她抿紧唇,不情愿地抓起书包下楼。 不是她想妥协,而是……她的脚踏车又被放风了。 当然,她还是可以等公车,但是,上个礼拜在公车上被不明物体顶到的经验实在糟透了……算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情愿给宋尔雅载。 “你人缘真糟。”宋尔雅啧啧然摇头评论,待她坐稳后,才沉笃地踩着脚踏车上路。 这是这个月以来第几次了?全校人缘最差代表,非她夏大小姐莫属吧?独来独往、不懂广结善缘也就算了,总是一副冷眼看世情的模样,一句话都吝于与人应酬,也难怪一堆人看她不顺眼,想整整她,挫她傲气了。 夏以愿也懒得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能够嘲笑她的机会,他是从来不会放弃的。 “听说你连一首《长干行》都背不出来?” 瞧,真的是一丁点嘲笑她的机会都不放过,可不是? 他们的国文老师是同一个,夏以愿毫不意外消息会传到他耳中,毕竟不爽她的人太多了,难得看她出糗,怎能不大传特传? 她充耳不闻,宁看沿路风景也不想搭理一句。 “这实在太不像你了,我记得某人连岳阳楼记都能洋洋洒洒默写一大篇。” 他们家国文老师是个年近三十,本科系出身的中文系气质美女,此姝最了不起的变态本事就是叫学生默写课文,以及练书法。 一旦默不出课文,那后头五十遍的书法抄写,绝对够陶冶性情了! “还是你比较喜欢写书法?” “……”这人真的很吵,不理他也能自得其乐。 受不了他一路碎碎念,夏以愿正欲跳下后座,他似乎也料准了她的行径,一掌握住她手腕。 “到底是为什么?”她或许性傲,但绝不会拿自己的成绩来开玩笑,否则全校榜首就不会是她了。 她太聪明,聪明到全校师长对她赞誉有加,谁相信资优生夏以愿会默不出短短一首《长干行》? 因为每每念这首诗,老是会让她联想到讨人厌的他,还有夏宁馨带着甜甜笑容赖在他身畔撒娇的样子。 去你的两小无猜!她这种天生的破坏狂,就是不爽太美好的画面不行吗? “不说?”宋尔雅也不以为意,迳自念了起来。“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她发誓,他绝对是故意的。 唇畔那抹笑,看得她刺眼。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她目光逐渐由那揪牢自己的指掌,移向他白净斯文的脸庞。 坦白说,他长得颇俊俏,可预期再过几年将会迷倒多少女子,那她又是为了什么,如此排斥他? 目光沿着俊俏的脸庞轮廓往上移,位于太阳穴接近发根处,藏着一道淡浅的疤,时日已然久远,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那是她留给他的纪念。 一直以来,他都是她坏脾气下的头号牺牲者,对她应该呈厌恶到极点了。 她很清楚他眼中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恶毒、坏心眼、爱陷害妹妹、见不得别人好…… 童话故事中,这时就应该有个风度翩翩、温柔多情的白马王子来解救被坏姐姐欺凌的小鲍主。 无所谓,他是为了报复额上永留纪念的疤也好、自诩为正义使者为妹妹出头而一再与她对立也好,她一点也不在乎。 抽手欲挣开他的捉握,车身微晃了下,宋尔雅单手稳住车头,皱眉道:“你就不能乖一点吗?” 后座娇客是她,真的得练就一身单手骑车的特技! “放开!”她何必为他乖?他是谁呀! “你、你实在是——”忽然,不及闪避路旁一颗小石子,轮胎打滑,两人一车瞬间摔成一团。 宋尔雅下意识张手护住她,承接下跌时的冲撞。 “唔……”夏季穿着短袖制服,他感受到手譬与路面摩擦的热辣感,也感受到她牙齿不经意撞上他肩膀时的痛楚。 啧,男人的英雄主义! 他皱眉,本能痛呼出声。“你乘机咬我!” 一阵混乱后,夏以愿定神一看,发现自己正压在他身上,而下方的肉垫正很没英雄气概地指控她趁乱暗算。 她一股气上来,未深想便张嘴往他肩膀结结实实地一口咬下去。 说她小人,她就真的小人给他看! “唔!”痛死了,女人真的惹不得。 “母老虎,你给我张嘴!”气得理智断线,他一掌往触手可及的方位巴下去。于是恶性循环,她咬得更重。 “你还咬!”愈说愈故意,那他也不客气了—— “唉哟,小俩口感情真好呀!” 同一时间,画面定格。 “你说谁?”夏以愿抬头,见鬼似地瞪着田野边插秧的阿春婶。 “哪有?阿婶别造谣呀。”宋尔雅异口同声。 “哪里没有?你压着我、我抱着你,你咬一口、我拍一下小屁屁,打情骂俏得呢!”那热情啊,看得她和她家死老头都害羞了。 两人如遭电击—— “你手放在哪里?”她死瞪他。 “呃……”他以不必要的超大幅度迅速弹开双手以示清白。 夏以愿撑起肘臂,正欲起身,不经意的磨磨蹭蹭下,本能的男性感官突然在此时凌驾于痛觉之上,异常敏感了起来—— “啊!”显然她也察觉到了,望向他浮现莫名窘意的脸容。 “混蛋!” 她啐了声,才刚撑起身子,又冷不防被他伸掌压了回去。 “宋、尔、雅!”她咬牙,一字字由齿缝迸出声音。 “抱歉抱歉。”好死不死,刚好就有一辆车经过咩,他那种“尴尬”的样子被撞见,多丢脸啊。 “帮个忙,遮遮羞。” 拿她来遮羞?去他的混蛋! “那、有、什、么、问、题!”她现在就帮他! 才刚曲起左膝,宋尔雅又完全抓准了她的行为,伸掌压制。“你这女人!” “放开!” “拜托,你不要再动了!” 揪揪扯扯间,宋尔雅无奈低吟。 她是嫌情况还不够糟吗? 夏以愿显然也察觉到了,瞪大眼,又气又窘。“宋尔雅,你敢对我乱来,信不信我让你死得很难看!” 明明该是狠戾的威胁,此时由她口中说来,显得薄弱,还带着几分不明显的羞意。 被男人益发亢奋的敏感部位顶着,谁自在得起来? 宋尔雅也察觉到了,凝视她略微泛红的耳根,低低笑出声来。 “真的,女孩子温柔一点比较好,老是张牙舞爪的,多不可爱呀。” 这又干温柔什么事?明明就是他在乘机占便宜。 “你的手到底要不要放开!” “可以说不要吗?” “你——” 指掌以着试探性的温柔,一下又一下轻触她发尾,慢慢地、柔柔地穿过发间,凑向她耳畔,笑喃:“原来你也可以这么温驯。” 不知有意或无意,暖唇擦掠过她颊畔,带来一阵痒麻。 不能怪她表现丢人,从来不曾有人用如此温柔的暖嗓对她耳语轻诉,她感受得到留在颊畔的暖唇温度,一时耳根发热、脑袋发晕,软弱得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收起你的芒刺,性子温婉些,愿意靠近你的人,不会比宁馨少。” 也、也包括他吗? 不知为何,浮现脑海的问句几乎要冲口而出,但临出口前,却成了—— “反、反正又不关你的事……” “你从哪里认定我不可能喜欢你?” 凭空而降一道雷,劈得她脑袋一阵晕麻—— 他、他什么意思?! 第3章(2) 靶情,在初萌芽时,暧昧朦胧的情韵最美。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睡梦中醒来,断断续续瓢入耳内的吟诵在梦与现实之间交替,一度教她误以为那人仍在她耳边轻喃那首热烈而缠绵的情爱诗句。 那段时间,他几乎一逮到机会就念个不停,明知道她讨厌这首诗,还阴魂不散,一天到晚师公念经一样,想不记起来都难。 偏偏,她却抗议不得,因为他从来只对某人说:“宁馨来,我教你一首诗” 同住一个屋檐下,再怎么闪避,多少也听了几回,摆明了存心要气她。 “混蛋!” 说什么她不输宁馨。 说什么她温婉一点会很可爱。 说什么——他可能也会喜欢她! 结果呢,一转头就温柔又缠绵地对他的小青梅念情诗! 早知道的,他一向以惹她变脸为乐,只要能耍弄她,宋尔雅什么事都敢做,现在连这种不入流手段都使出来了,最气人的是,她还真的差点被他耍了…… 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将他一时兴起的戏弄当成了告白。 而这浑蛋,居然还有脸在她面前念《长干行》,勾起她往日的屈辱记忆,去他的竹马弄青梅! 夏以愿披上外套出走房门,位子书房的方向,传来男子清朗的吟诵、交织着稚女敕童音的复诵声。 “大鼓咕——”发现她的存在,女孩搁下《唐诗三百首》朝她奔来。 一如以往的每一回,她张手抱满怀,无论何时永远欢迎着女孩的到访。 “啧!”这是个什么戏码?姑侄情深吗?她们演不腻,多年下来宋尔雅都快看腻了。 当父亲的看不下去,吐糟个几句。“宋冬临,年纪一把了请不要再装可爱。” 喊小泵姑就中规中矩,像极有礼貌的小淑女,喊大姑姑就老是变调,特别软又特别甜,将声线压扁扁,分明就是在撒娇装可爱。 “哪有!”仗着有靠山在,小小顶嘴了一句,旋即又将脸埋回夏以愿肩头。 “你刚刚在教她读什么东西?”抱牢了小娇娃,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夏以愿转而质问。 “《唐诗三百首》啊。”他拿高手中的书本以佐证自己所言不假。 “她才几岁,读什么《长干行》!”不要以为她没听到。 “唐诗是无论几岁都能看,陶冶身心、老少咸宜的优良读物,何况小冬瓜已经上小学了。”现在接触还算晚了呢。 “那也读读白日依山尽、红豆生南国、夕阳无限好、报得三春晖就好!” 哗!他第一次看见有人能熔四首诗如此快速地合成一体念出来,只能说她……嗯,创意十足。 “你这是迁怒。”自己对《长干行》不满,何必推托到小冬瓜的年纪。 “大鼓咕,这是一首诗吗?我要学。”好学的小女孩纯真无比地发问了。 看吧!某人忍不住喷笑。 “当然不是。”夏以愿暗瞪了他一眼,才低声耐心无比地将这四句诗的来由完整交代一遍。 这小俩口恩恩爱爱、你侬我侬的戏码三天两头就会上演,宋尔雅冷瞟一眼,相当不识相地棒打鸳鸯。“小冬瓜,下来,都说几遍了,别老是赖着在‘人家’身上。” “把拔——”女孩瘪嘴,不舍得松手。 宋冬临从不会违逆父亲的话,称得上是甜美乖巧的小女儿,只有在遇上与大姑姑相关的事时,才会意见相佐。 她也不懂,大姑姑很疼她,可是把拔似乎非常不喜欢大姑姑,每次都故意惹她生气。 很久以前,她偷偷问过把拔,是不是不爱她和大姑姑太亲近? 把拔只是笑了笑,模模她的头不回答。 那这样她是不是要乖乖听话,不能太黏大姑姑? 可是把拔却告诉她:“我怎么想不重要,小冬瓜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对了。你很喜欢大姑姑吗?” “嗯,很喜欢。” 所以,直到现在,她还是不知道把拔怎么想,但是她知道她很喜欢跟大姑姑在一起的感觉。 看着偎靠在她胸前,那张依恋的小小脸容,夏以愿心房一阵柔软。 小冬儿今年都上小学了呢,依稀记得昨日还只是襁褓中的娃儿,今天已经抽长至她腰月复了,现在要抱起她已感到有些小吃力,再过几年,真的连抱都抱不动了吧? 但是,她更不忍心看小冬儿失望难过的表情。 “宋尔雅,我真的没看过心眼比你还小的男人。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何必为难小孩子?” “我心眼小?” “难道不是?”这些年来,他利用小冬儿当活道具,一再地为难她、伤害她一次,又一次,吃定了她舍不下…… 有哪个父亲当成他这样?他心肠真的够狠,可是…… 她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宋尔雅眼一眯,嘴角扯笑。“你不错嘛,这几年果然没白活,想法更负面、更黑暗。”果然是人类潜力无穷,没有最偏激,只有更偏激。 “拜你所赐,我若不迎头赶上,怎对得起你寄予的厚望。”她反唇相稽。 宋冬临左看看、右瞧瞧,末了,不怎么肯定地举手发问。“把拔、大姑姑,你们是在吵架吗?” “是。 “不是。” 没默契的两人同时答出。 夏以愿暗瞪他一眼,低头时又是一脸风调雨顺、六畜兴旺的慈爱笑容。“我们不是在吵架,是把拔太幼稚,嫉妒我们感情太好,那么大了还爱吃醋。” “对。”把拔有时候真的好幼稚,比她还要爱玩又赌气,她都不懂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女娃儿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附议,一副“大人真的好糟糕”的模样。 “所以我们不要理他。”一大一小很快地有了共识,手牵手、心连心地离开书房去了。 瞬间遭受背弃的男人,在一阵错愕后,望着小俩口依偎离去的背影,喃喃笑叹—— “难得你说对一件事了……” 他,确实是在嫉妒。 第4章(1) 同一张书桌上,左半边放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右半边叠着儿童绘本、生字练习簿,中间的模糊地带中,生硬的数据报表还夹杂了几张生女敕可爱的国字练习,一个面无表情看公文,一个埋首专注默写唐诗,那画面看起来却是奇异的协调。 审完业务部门的卷宗,夏以愿摊开下一份,瞧见夹在上头的纸张,抬眼看了下右手边的女孩。 “小冬儿,把拔刚刚念的,你都记起来了?”眼前这张就是刚刚默写出来的《长干行》,一字字方方正正填在方格子里,太复杂的笔划还写不来,就用注音,一句也没漏掉。 “记住了啊。把拔教过三遍了。” 夏以愿讶然。 一首《长干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以一个年方七岁的小女孩而言,并不是太容易的事。 “宝贝,你好聪明。” 宋冬临害羞地笑了笑。“聪明的其实是妈妈啦,她很厉害喔,以前读书的时候都拿第一名,长长的课文,她多念两遍就可以记起来,每个老师都称赞她。” 夏以愿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你听谁说的?” “把拔啊。他说他很高兴我像妈妈,但是臭脾气最好不要像。” 臭脾气?!“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要追上妈妈真的很辛苦,他现在就已经开始同情我以后的男朋友了。” “这跟辛不辛苦有什么关系?” “有啊,他说这是男人的尊严问题,不可以被女人看扁。而且,他喜欢每次考完试以后,上台领奖站在妈妈旁边的感觉。” “……强辞夺理。”谁会瞧扁他?明明就是他处处与她较劲,为了替夏宁馨出头,凡是她想要的他无一不争,呛她呛得很高调,居然对孩子睁眼说瞎话。 “对了,把拔说,这首诗是他们的定情诗,别的可以不会,这首我一定要背起来” “听他在胡扯”到底是谁和谁的定情诗啊他含情脉脉念情诗的对象可不是她,与他青梅竹马的更不是她! 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有一瞬间,夏以愿几乎要冲动地揉了它喂垃圾桶,但是盯着手中那薄薄一张纸片刻,出了口的却是—— “过来,小冬儿,这里写错了” 将宋冬临抱至腿上,夏以愿就着她的手,复写了一边。 这宋尔雅,光顾着念,也不纠正孩子的错字,丢本《唐诗三百首》让她照抄了事就行了吗?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笔。“小冬儿,今天早餐……你吃什么?” “吐司夹蛋啊,还有一杯把拔自己打的果汁。” “昨天晚餐呢?” “把拔煮红酒牛肉炖饭,一整锅我们两个都吃光光了喔。” “是吗?”她暗暗松了口气。 有精神下厨了,那身体应该是好多了吧?刚刚和她杠上时,也恢复十足的战斗力…… 午后,宋尔雅踱至起居室,书桌上随意散置几张随手涂鸦的纸张,童稚笔触交杂着端秀字体,完成一首《长干行》。 他了然浅笑,随意浏览了几张,轻巧地折了几折,收入口袋。 回首,目光搜寻了室内半圈,找到在长沙发上卧眠的身影。 一张沙发上躺了两个人,空间是稍嫌拥挤了些,但她们都睡得很熟,小的枕卧在柔软胸房前,大的以双臂牢牢圈抱住小小身躯,全然的护卫姿态。 胸房一阵暖潮激荡,他柔了眸光,放轻步伐走近,蹲身倚靠沙发边,安静瞧着她们恬然安稳的睡容。 这个画面,是他一直以来最深的期盼。卸去刚强冷硬的伪装,她睡容纯净一如婴孩,没有清醒时的针锋相对、没有言不由衷的相互伤害,只是纯然的依偎,让世上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在他的守护下安睡。 长指轻巧地拂开她垂落颊边的发丝,依恋地来回轻抚那张因熟睡而泛起自然红晕的颊容。 到底是谁说她不美?他明明就觉得,她美丽得令他移不开视线,从第一眼起,他总是忍不住一再深瞧,即使,换来的总是她不友善的瞪视。 他轻笑出声,想起那个才十来岁,傲气就已经堆得比天高的小小少女,带着笑,倾身噙住柔软红唇。 她相当浅眠,长年以来睡眠品质并不好,几乎是他一碰触到她,敏感的她已有醒转迹象。但犯案中的男人并不打算掩饰自己的丑行,而是更深地印上唇瓣,辗转啜吮。 “唔……”睁开眼,意识到唇齿间肆情的进犯,本能抗拒。 她动作太大,怀中娃儿受到惊扰,抗议地咕哝了声,小脸更加埋入香软怀抱里。 “嘘,你吵到小冬瓜了。”他一脸谴责。 她一时不察,竟感到抱歉,乖乖不再妄动。 “这才对。”他满意地点头,再次俯首含吮柔唇,恣贵品尝甜美温香。 “……”不对,这里是起居室,随时都会有人进出,他究竟在干么? 她紧闭双唇,别开头,拒绝他再乱来。 宋尔雅不以为意,她避、他追,她退、他就进,完全不减兴致,攻防战玩得乐在其中。 “宋尔雅!”她忍无可忍,正欲张口训斥,他精准地衔住柔唇,不容拒绝地深吻,掠取她唇腔内每一寸甜蜜。 她喘息,瞪视他的目光软弱无力,只要他一碰触她,她总是脑袋缺氧,无法理智思考。 直到他甘心放过她,她大口大口喘气,只觉浑身虚软。 他抵着她的额,突然低低笑出声。“你刚刚死命护贞操的模样,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凌辱黄花大闺女的yin贼。” “不是吗?”她回瞪他。 yin贼吗?还是黄花大闺女?他笑哼:“你好幽默。” “……”气死! “如果你是黄花闺女,那我们怀里这颗冬瓜——” “宋尔雅!”她气急败坏地阻止他。“你小心说话!” “啧啧,小冬瓜要是知道你这么拚命想否认她的存在,小小的心灵不晓得会有多受伤。” “你不要曲解我的话,你明明知道——”她哑口无言。 “我不知道。”宋尔雅抽回抵靠在沙发两侧的手,褪去情韵余温的眸子,只剩下一片无绪的冷然。“我只知道,小冬瓜有多渴望来自于母亲的拥抱,那不是你这个‘大姑姑’给得起的。” 他站起身,扳开她的双臂。“既然你不肯承认她,那就请把女儿还给我,我们父女得回家去了。” 夏以愿无法反驳,任他由怀中抱走小冬儿,找不到任何理由挽留,只能默默看着他们消失在眼前。 带着些许乳香味的余温仍留在怀抱,乍然空虚的臂弯令她一时无所适从,她坐起身,蜷缩双腿,牢牢环抱住自己,护住唯一仅有的,不教怀中余温太快散去—— 除此之外,能面对的,也只剩冰冷空气、悄寂的四面墙。 夏氏企业第四季的代言人选,最后以邵娉婷定案。 此事全程由宋尔雅斡旋接洽,夏以愿向来只看结果,而这个结果,无疑相当令人满意。结婚之后已呈半隐退状态,鲜少出现在萤光幕前的这一点,便足以引起消费者及媒体的关注。 这两天,宋尔雅都在摄影棚里掌握拍摄品质及进度。 完成平面广告的部分,宋尔雅赶紧上前,扶她到一旁休息。 “还好吧?” “没事。”邵娉婷揉揉腰侧。 “抱歉,我不该强人所难的。” “凭我们的交情,何必这么见外?” 当年,她还是个初出道、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时,是他独排众议,在一堆亮眼名模中,坚决选她代言当季的泳装,从此打开她在演艺圈的知名度,让人留意到她明艳媚人的外貌及身材,后来更是广告代言不断。 也因为如此,有一段时间,他们的绯闻传得很热烈,甚至有人质疑她是以身体换得这次的代言机会。在她的演艺生涯中,从未间断以色诱人的传闻,就是从这一段起的头。 于她而言,宋尔雅始终有一份知遇之恩。于宋尔雅而言,是因为他看见了她的努力,一个十八、九岁少女,眼中那抹不服输的坚韧,以及不合年龄的世故沧桑,让他愿意一次又一次给她机会,有个证明自己的舞台。 只不过遗憾的是,在她的敬业与努力之下,更多人关注的只是她惹火的身材,以及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他对她的关照。 “我不是见外,而是你现在有家庭了,总要顾虑丈夫的感受。”虽然她已经再三否认,他还是不安心。 毕竟,男人听到妻子要和婚前的绯闻对象合作,有几个能平心静气地让她去接这个代言工作? 尤莫,还是在她怀孕初期、最需要安神养胎的时候,不被禁足就不错了,还容她跑到萤光幕前卖弄美色? 邵娉婷抿唇窃笑。“他只说,亲热镜头免谈、要留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可以太逞强,还有不准露超过锁骨以下、膝盖以上的任何一寸肌肤,其他的,我自己决定就好。” “你老公醋劲很大。”但却也给了她绝对的信任及自主空间,看得出来,她现在过得很幸福。 多难想像,当年以性感出了名的美艳女星、男人性幻想对象第一名,也能洗净铅华,成为如今安于平凡的贤内肋。想当初,媒体有多唱衰这段婚姻,正直稳重的大律师和声名狼藉的女明星,怎么看都不搭,娶了她心脏要很大颗,随时有戴绿帽的心理准备。 但是现在,近三年过去了,她以家庭为重,全心经营她的婚姻,事实只证明了娇妻同时也可以是贤妻。 “那你呢?什么时候要替我引见一下你孩子的妈?”这么多年交情了,这人也太不够意思,居然能做到完全不露口凤。 宋尔雅露出苦笑。“我也想,但目前状况不允许。” “听起来好委屈。”简直像见不得光的地下情夫,想想,凭宋尔雅的条件,多少貌美名媛想嫁他,身边带个孩子也不影响身价,居然落得需要漫漫苦候、等待被承认的一天,让邵娉婷更加好奇那位神秘到破表的女子究竟是何许人物了。 “不谈这个了。你饿不饿?我去帮你买些点心,下年还要进行cf的拍摄,得多储存体力。”怀孕女子容易饥饿,需要少量多餐,随时补充热量。对于照顾孕妇,他一点都不陌生。 “那我要蓝莓贝果,附加一小瓶鲜女乃。” “没问题,等我十分钟。” 第4章(2) 结束当天的拍摄进度,宋尔雅回到公司,唱口水稍微休息了下,便前往总经理室。 秘书悄悄告诉他,总经理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表情不大好看,要他自求多福。 “她哪天和颜悦色过了?”宋尔雅不以为意,大步迈入,将初步定案的平面广告原稿送交审核。 “宋经理不愧真勇者……” 身后喃喃的低语声,惹他发笑。夏以愿在别人眼中,有这么可怕吗? 进入总经理室,他立刻明白秘书刚刚的告诫。她的表情果然很不妙。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才半天不在公司,就变天了吗? “宋经理有事吗?”夏以愿面无表情,连一眼也没多瞧他。 宋尔雅完全不受她的冷颜影响,凑上前,大掌覆上她前额。“不舒服?” 这人身体不适时,情绪特别糟。 平日看起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刚强模样,有谁知道,她特别不耐疼,感冒发烧鼻塞……整个人会阴沉得跟鬼一样。 她不随便迁怒,潜意识里只对信任的人耍任性,她自己没发现,但懂她的人就会当撒娇来看待,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要不要吃点东西?”看在她身体不舒服的分上,暂且不跟她计较,顺手将携来的牛角面包楼上桌,附加一杯亲自冲泡的鲜女乃茶。 一般来说,若他已主动示好,她多半会软下姿态。这人说穿了其实很好应付,就外强中干、嘴硬心软而己,给她个台阶就直接当溜滑梯滑下来了,一点也不会为难你。 只不过他内心实在有太多的不爽,所有能下的台阶全拆个精光,坚决与她杠到底,要他轻易放过她,不替自己和小冬瓜讨回这笔帐,他说什么也不甘心。 岂料,夏以愿看到桌上的点心,眸光益发冰冷。“宋经理,请你说重点,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喔喔!她这次的情绪似乎不是普通的糟糕。 宋尔雅清了清喉咙,顺着她的意先谈公事。“这是平面广告的初稿,请总经理过目,另外,得挑两张作为大型平面看板,如果您没意见的话,我是认为这组不错——” 她得承认,他的眼光很好。 那是一袭红色的平口洋装,风情万种的波浪鬈发巧妙遮掩果背,露出性感的肩颈线条,合身的剪裁下,完全突显女人特有的妩媚曲线。 另一张,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纯白色的宽版裤裙,松松绾起的长发,飘落几绺随风轻杨,俐落的线条展现出属于女子的自信与美丽。 只要是男人,都会舍不得移开目光,连她这个当女人的,都忍不住要嫉妒她的娇丽。 无名的烦噪扰得胸口窒闷,无法冷静思考—— 砰! 待她察觉自身的行为时,她已重重合上眼前的广告样本。 “你都决定了不是吗?何必还问我。” 宋尔雅抬眼,不解地审视她。“我都顺你的意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是啊,她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看他用如此专注的眼神在欣赏邵娉婷的美丽,会感到一阵难遏的怒气? 夏以愿深吸一口气,掌控情绪,面无表情地收下广告样本往一旁叠放。“我有空会看,你去忙你的。” 如果宋尔雅会那么容易被打发,那他就不叫宋尔雅了。 “你到底在不爽什么?” “我说没事,你可以出去了吗?!” “以愿——”他才刚伸出手,尚未来得及靠近,便被她用力挥开,过大的动作扫落了桌上的食物,随着保温杯落地,仍有热度的鲜女乃茶溅上他不及闪避的手背。 她眸间闪过一瞬的慌乱,起身后却又止步,倔强地别开脸。 任何人,心意遭人如此践踏,都该生气的,然而宋尔雅只是静默地凝视她片刻,叹了口气自行抽出面纸擦拭身上的污渍。 她这表情,十足就是许多年前,害他从树上摔下来时的样子——抿紧唇,下巴昂得高高的,死也不肯让人察觉她内心其实懊恼愧疚得要命。 “要不要先道歉?”他抬高烫红的手背。 要是不主动引导,她怕是会闷在心里懊悔,然后今晚又无法入眠了。 她张口、闭口,几不可闻地低语:“我……不是有意的。” “嗯,我听到了。”他迈步上前,扳过她的肩。“我都已经受完刑了,是不是该让我知道你在不高兴什么?” “我、我不知道……” 宋尔雅抬起她的脸,细细搜寻她脸上每一寸表情。 她绷着脸回瞪他,不愿做出闪避的软弱行径。 然而,强撑起的无谓脸容下,他看见的却是她眼中的脆弱。 半晌,他收拢双臂,将她纳入怀里。 她呀,每次只要觉得受伤、不安时,就会像个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宋——”她皱眉抗拒,他不理会,加重了手劲将她牢牢嵌入胸怀。 拉锯了片刻,不知是他太强势,消融了她的顽固,还是她心知拒绝无效,挣扎力道逐渐转弱,量终只能软弱地抵靠在他胸前。 她一直瞧不起女人软弱依附男人的样子,可是这一刻,她真的没有力气再坚持什么,只想依从本能。 好半响,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安抚地轻拍她,感受她在胸口浅浅的吐息。 “你气的,是邵娉婷吗?” 十多年的相识,对她的了解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己,从她的反常,与几个可疑片段拼凑起来,心里多少也有个底。 察觉她瞬间僵硬的反应,大掌柔柔摩挲她僵直的背脊。“我以为这是你要的。”先前不是为了这一季的代言人选与他僵到不行吗?怎么全听她的了,她反而跟他闹脾气? 是啊,这是她说的没错,她只是忘了,他与邵娉婷多年前还有过一段情……似乎,他身边的女人个个绝艳,没一个是庸脂俗粉。 她僵默着,开口、闭口了半晌,闷闷地吐出。“她结婚了!” “是啊。”两年半前,娱乐版的大头条,他又没失忆。 “那你还——”探班、送点心、殷勤照料,他就不怕闲言闲语吗?再怎么旧情难忘,她毕竟嫁作人妇了。“顺便而来的点心,我才不稀罕。” 原来她是以为…… 宋尔雅沉默了好久好久。“我没说错,你夏以愿真的是没心没肺。” “你——” “听我说!”他将她紧扣怀中,不容挣离。“喜欢这一家牛角面包的是谁?处处被刁难、不容有半点差池落人口实的是谁?我又是为了谁欠下人情,战战兢兢、力求完美?到底顺便的是谁,你会不知道吗?” 她总是这样,每次一有风吹草动,就将他推得远远的,从不曾为他坚持过。 她哑口无言,一句话都答不上。 宋尔雅无声叹息,俯首覆上柔唇,辗转深吻,掌心顺着背脊、腰身,温存摩挲。除了她,他不曾这样吻过、拥抱过其他女人,他不敢说自己有多清高,但绝不该被如此质疑。 “在你心里,我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我不知道……”在她二十七年生命里,所有她曾经爱过、信任过的人,全都背叛了她,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再去相信这世上所谓的不离不弃。 “以愿,你对我并不公平。你心里的伤不是我造成的,后果却要我概括承受。每次只要一发生状况,你就会立刻告诉自己:‘看吧!我就知道他不是真心的’、‘我就说我们不适合在一起吧’,用力说服自己的决定是对的,然后理直气壮地舍弃我。其实,问题从来都不在我身上,是你胆小得不敢放手去争取。就算我告诉你,从拥抱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想过要背弃你,你会相信吗?” 他摇摇头,苦笑,替她道出答案:“你不会。可是以愿,我也是有情绪、有感觉的,我不可能一直承担你不公平的对待,如果你无法放下心上的包袱,坦然走向我,总有一天,我会真的放弃你。” 深深凝视她好一会儿,他松开手,弯身捡拾地上的点心,将纸袋再次放回桌面上,带着空了的保温杯,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开。 第5章(1) 走进茶水间,宋尔雅安静地清洗空杯、泡开茶叶、微波鲜女乃…… 红茶的热度、鲜女乃的分晕,他不用思考也能调配出最佳比例。她不喝冰品,吃面包时,如果没有搭配饮品不容易吞咽…… 要掌握一个人的习惯很容易,但是要掌握住心,却好难。 怔忡凝视着刚冲好的热女乃茶,杯口氤氲热气模糊了镜片,他没费心擦拭,身后轻浅的脚步声,他也没费心回头探究。 来的可以是任何人,绝不会是她,她从来不会费心追逐他离去的脚步。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无论如何盛怒,都不敢轻易走开,怕两人真的会渐行渐远,断了牵绊。 有时想想都觉得自己窝囊,为了一个女人,连男人的尊严都没有了。 “我好像嗅到超级八卦的味道了……” 带着些许兴味的女音响起,宋尔雅闭了下眼,转身的同时,脸上情绪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董副理,我不晓得你也是爱八卦的人。” “这则不一样,要是传扬开来,应该会让整个公司大地震吧!””喔?有这么严重?”脸上又挂起惯性浅笑,他摘下眼镜擦拭,顺口问:“是你们业务部经理终于确定性别,要去做变性手术了?还是公关部之花和资讯部的谁谁谁秘密交往的事被证实?或者采购组长的年龄之谜大公开?” 这三则,应该是公司本年度八卦排行榜前三名吧?不晓得他有没有月兑节太久? “不不不,这些哪够瞧,比起我发现的这颗原子弹,你说的那三则不过是小小冲天炮,咻一下就没了””这么杀?那我倒有兴趣听一听了” “企划部头儿情归何处?夏总针锋相对下的真相?是爱?是恨?是情还是仇?您不可不如的年度大八卦——” 宋尔雅神情一僵,旋即笑答:“如果我没理解错误,这则八卦的主角——是我?” “不然企划部还有哪个头儿?”董副理白他一眼。 “夏总?我们一直以来喊的、背地里被你们封为女魔头的那个?” “废话!”难道还有第二个夏总?“啧啧啧,真想不到,台面上水火不容,斗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台面下原来爱恨纠葛。” “这的确够八卦。”何谓八卦?不就是未经证实、可信度不高的传言,尤其八卦主角是被公认有瑜亮情结的两个人,说了,谁信? 从头到尾,他嘴角的从容笑意不曾消失过,要不是她一直专注观察他的表情,没错过他那一瞬间的僵愣,否则真会被他悠然自在的神态唬弄过去。 “宋尔雅,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是这么会作戏的人?”有够深藏不露。 “我有吗?” “就像你明明没有近视,却长年戴着眼镜。无论真正的情绪如何,永远用微笑当保护色来掩饰。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与夏总水火不容,私底下却泡得出她最常喝的饮品……”她好歹也是业务部的人,在外头“拉客”,眼睛不放亮些怎么行?早早就学会察言观色的基本功啦! “就凭这些?”一杯鲜女乃茶能证明什么?宋尔雅神色未改,接起保温杯浅浅啜饮。 “别装啦!我都看见了,明明就是为夏总泡的,刚刚还模模抱抱的,现在想撇也撇不清了。”谁教秘书好死不死去送公文,他们要恩爱也不先确认门有没有关好,一切都是命啦! 家族恩怨、外加驸马爷v.s.小鲍主、女魔头的三角恋情,光标题就够耸动了,更何况—— “这么养眼的‘交情’绝非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我个人大胆假设,你家那颗明珠的原产地是——” 宋尔雅动作一顿,抬眸扫向她。 被一双冷眼瞧得头皮发麻,她下意识退开一步。 “你、你干么这样看我?”她会以为他想灭口啊! “董副理,能否容我先行确认,我们之间——没过节吧?” “是没有。” “那你何必?”损人,又不利己。 “我也没有一定要说出去,不过这要看你诚意到哪里。” 换言之,就是变相勒索。 “你知道,要封口的方式有千百种。”他不见得要受她威胁。 “那就随你便喽!”对方耸耸肩,转身走人。 他不在乎,这件事一点也恐吓不了他,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要隐瞒,他们的关系能摊在阳光底下他还求之不得,然而…… 宋尔雅闭了下眼,懊恼地开口。“等一下!” “改变主意了?” 他是不需要妥协,但……以愿呢? 他们的关系若曝光,对她的影响会有多大?黄镇东更有借口除去她这个眼中钉,她熬了这么久,所有的努力、付出他都看在眼里,如果因为他的关系而付诸流水……她会怎么想? 他本来就没打算让这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但绝不是现在,她还没准备好,说了,只会将她推得更远、更逃避,他们这辈子,就真的不可能了。 “你到底想怎样?” 啧,就说嘛,小鲍主可是要钱有钱、要美貌有美貌,更换作是她,也不甘心人财两空。 “要怎样喔?我还没想好,等考虑好了再告诉你。”她摆摆手,笑容愉悦地离开茶水间。 宋尔雅为之气结。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个礼拜过去了,风平浪静。 约莫中午时段,在外头谈完事情的宋尔雅,没意外地接到一通电话。 “我要吃鸡腿便当。”完全理所当然的指使口吻。 于是半个小时后,鸡腿便当出现在业务部某董姓女子桌上。 看着对方愉悦地大快朵颐,他只感到一阵头痛。 如果对方清清楚楚表明意图,无论要钱或要权,只要有所求就有谈判的空间,但是这一个礼拜以来,她什么也不做,就只是指使他送餐点、泡夏以愿爱唱的那种鲜女乃茶,他实在不懂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董——” “嘘,吃饭时间不要影响我的食欲。” “……”转身,走人! “别忘了我的下年茶啊!”她冷不防追加一句。 所以目前的情势是,要堵她的嘴,用不着名或利,而是美食佳肴就够? 是的,虽然很无奈,但目前看来,似乎是如此没错。 难怪她会有鬼见愁之称,宋尔雅似乎有些懂这封号的由来了,她没有想像中容易应付。 她是业务部强将,有冲劲、也有脑袋,表现不逊于男子,如果不是处于目前的情势下,他应该会很欣赏她。 当然,全公司的人也不是瞎子,一阵子过后,开始流言四起,盛传他与业务部副理“交情匪浅”。 “你听说了吗?关于我跟你的传言。”殷勤送餐、嘘寒问暖,还希望别人往哪个方向想? “有呀。”某人正大啖美食,毫不在意。 苞内定驸马爷传绯闻,她还要不要在公司混? 不过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正确来说,她眼中根本就只有吃吧? “还吃,你小心肥死!”他没好气地。 “你管我。” “董妙——” “闭嘴、闭嘴,不准叫!”她突然抛下嗑了一半的红豆饼,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儿一样,哇啦啦地跳起来惊叫。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董副理,就怕别人叫她的名字吗? 不经意踩着她的死穴,宋尔雅勾唇,沉吟道:“我现在才想到,原来你和某牌的清洁用品好像呢……” 什么好像,根本就一模一样好不好? 虽然改了名,但是有句名言是这么讲的——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凡叫过必留下记忆,公司位列主管级的总有几个还记得她那个可笑的名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每个人心底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欲提起的隐私,既然你懂这种心情,何必为难我?” 某人无尽悲情地瞟他一眼,对那抹恶劣的笑意极不满。 “现在有我当‘某人’的替死鬼,应该正合你意吧?”对他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他有什么好不满的? “所以你现在是在承诺我,你会保持沉默的意思吗?” 可恶!真懂得打蛇随棍上。 虽然她本来就没有说出去的打算,还是不甘愿让他太快解除警报。“不一定,看心情。” 宋尔雅微微一笑。“是吗?妙洁。”连姓都直接省去了。 “混蛋!”她拳头瞬间失控。 避开突来的暗算,宋尔雅大笑出声。 “明天我要五星级饭店的早餐。”她恨恨地道。 “那有什么问题!”难得反将了她一军,心情正愉快。 如果到现在,他都还没看清她其实无恶意的话,那他就白活这二十七年了。 不远处,安静伫立的身影停留了半晌,再度不着痕迹地远离。 他说,要她对他多一点信任。 她很想,真的很想。 每一次,鼓起勇气想走向他,总是迈不出那一步,她也会质疑,那么阴暗的她,与他怎么相配?怎么一起走下去? 近来的传闻,她听说了,若说是空穴来风,她已经看到他出入业务部门多次,要说是单纯为了公事,送餐煮茶的交情早已超过一般同事情谊…… 他知道吗?他已经许久不曾如此肆意地畅笑出声了。 望着眼前那杯同样出现在董妙洁桌上的热饮,这一次,她真的分辨不出,谁是“顺便”了…… 那一年,掠过颊畔不经意的吻,在心底植下暧昧的种子。 同一年,一手养大他的母亲离世,他成了夏家的养子,她名义上的哥哥。 夏立树总说,他是个人才,要好好栽培,将来进公司为他分忧解劳。 也曾几次,他有意无意地说,将女儿和公司交给他,他很放心。 未萌芽的情苗被狠狠踩碎,从那一天起,她不曾再多看他一眼。 凡是属于小鲍主的东西,她不稀罕,也不屑争,她有自己的天空,她要离开这里,走出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那时,十六岁的她是真的这么想。 但是那个男孩,总是有意无意地招惹,不容她轻易由这场游戏中月兑身。 他对小鲍主笑、教她写作业、陪她放风筝,但面对自己时,又是另一种面貌,玩味的审视,刻意挑惹、激怒她后,才又不经意流露几许温柔—— 或许他真的是在报复她害他破相的仇,才这样处处戏弄,无论她避到哪,他总是如影随形。 她想出去打工,他去做密报的小人,让夏立树出面阻止。 她参加任何竞赛,一定也有他的名字,就连全年级榜首的位置,他也要与她争个头破血流。 她故意去交男朋友,他不晓得对人家说了什么,从此没有一个人敢再靠近她。 她气坏了,跑去质问他。 他不以为意,笑笑地说:“也没什么,我不过就告诉他们——你的眼光不错,别看她那样,其实她身材不错,我贴身证实过。” “你、你在胡说什么!”居然这样破坏她的名声! “我的确贴身证实过啊——从脚踏车上摔下来那一回。”坦白说他也满惊讶的,看她身材那么平,原来里头很有料。 那时的她,还太年轻,沉不住气,恼怒得与他大吵,也是在那一天,他吻了她。 事后,他还笑说:“不用一脸懊恼,你没吃亏好吗?” 等于是拐着弯告诉她,这也是他的初吻。 第5章(2) 她曾经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招惹我?” 他反问她:“你又为什么一定要逃避我?”他们之间明明有那么一点什么存在,他不相信她察觉不出隐隐流窜在两人之间的感情。 “你是夏宁馨的。”她同样不相信,他会不晓得夏立树收养他的目的。夏立树是商人,不做赔本的生意,就像让她住进夏家,为的是她的母亲,并不是真将她当成了女儿。 “还恩情有还恩情的方法,我会让他的投资值回票价。”前提是——他的人生必须由他自己决定。 斑中毕业时,她成绩优异,顺利申请到公费出国留学的名额。 那是她的心愿,她一直想离开那个不属于她的家,独立过自己的生活。 她以为,他们之间就这样了,斩断隐晦的情愫纠缠,隔着长长的海峡,从此再无纠缠。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薄弱得不如一张纸,她不认为数年过去之后,他还会记得当初信誓旦旦的坚持。 没料到的是,隔年他就出现在她眼前,云淡风轻地笑着对她说:“我向学校申请为期一年的交换学生,就来了” 也就是说,有一年的时间,他还是会一直、一直地出现在她眼前。 说不出那时的感受是气恼居多还是烦闷。气他听不懂拒绝,还是烦他怎么也甩不开?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太多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搅,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瞪着他,就像以往的每一次。 他大笑,将她拉进怀里,放肆热吻。 反正她从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他早就习惯了,太慈眉善目反而不像她。 一年不见,真的好想她。 这女人真狠,为了避开他,连寒暑假都不肯回来。 她不是那种会回头看的人,他若不来,必定会失去她。 他可不想傻傻等她读完四年书回来,等到的是她手上抱个小的,臂上挽个大的,笑着向他介绍她的男人和小孩。 由台湾到英国,除了换个场昙,一切看似没变,又隐约有些什么不同了…… 他总是在周末时前来,买了一堆菜和食谱,理直气壮叫她煮。 “我为什么要?” “我想念家乡味。” 那又关她什么事? 每一次争论到最后的结果,她还是煮出一桌子菜,连她都觉莫名其妙。 她的厨艺就是在那个时候慢慢培养出来的,直到后来,仍没有几个人知道,原来她是会做菜的。 她对他依然没什么好脸色,但是他感觉得出来,离开夏家后的她自在多了,少了沉沉压在心口的包袱与顾忌,严密慎防的心松动了些,不经意流泄几许温情。 有时,拉她出去逛个街、看场电影,看似不对盘的两个人,气氛在冷言讽语中却也诡异地和谐。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她虽然老是对他不假辞色,偶然间也能捕捉到几许不明显的笑意。 她生日那一天,他打了电话,问她:“二十岁了,有什么愿望?” 他记得她的生日。 全世界都忘了,只有他,放在心上。 一直以来,坚守的防线敲击出一丝裂缝,她迟疑了半晌,低嚅:“我想——做一天的自己。” 多么简单的愿望,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过日子,而她,只能在这一天,悄悄许下心愿,在这一天诚实面对自己,以及内心的渴求。 他沉默了下。电话另一揣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跷课吧,半小时之后,我去找你。” 那一天,两人品学兼优的求学记录中,破天荒双双留下一笔跷课的记录。 那一天,她就像寻常的年轻女孩一样,不受拘束地玩乐、看电影、喝酒,回到家时,已有些许醉意。 没有人留意情势是如何演变,只记得他吻了她,而她也难得地配合,陷入床铺赤果果纠缠,他吻遍了她全身,再度回到她唇际时,她几乎是想念地贪渴啜吮,主动索吻。 他低低轻笑,撑起肘臂,悬在上方凝视她迷乱晕红的醉颜。 “你曾经对我心动过吗?”毕竟还年轻,他心里也有太多的不确定,需要她一些些正面的肯定。“就算只有一秒也好。” “或许吧……” “什么时候?” “我不如道。”他问题好多!夏以愿焦躁地想拉回他,接续那醺然美好的滋味。 他偏开头,不教她如愿。“是你说要当一天的自己,那就对自己诚实一点,不许逃避。” 她皱眉,再皱眉。“真的不知道。” 可怜的女孩,她连自己都欺骗了。 “没有关系,你不懂自己,我懂就好。”他热了眸光,带着怜惜引领她由女孩成为女人。 他们的初吻、他们的初夜、他们人生中所有最美好的亲密接触,都是与对方一同完成,说出来别人或许难以置信,连他都不相信自己如此纯情,直到许多年以后,她始终是他的唯一,他不曾想过要拥抱别的女人。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那失了自制的一夜放纵,会带来这么大的后遗症,就此颠覆了他们的人生。 “你、你说什么?”在那之后的一个月,他坐在她面前呆愣成化石,一颗原子弹爆炸,都不及他此刻措手不及的震撼心情。 她懊恼地咬唇。“我‘那个’迟了三个礼拜,今天去买了验孕棒。” 原来验孕春长这个样子……他呆呆看着桌上的物品,上头有两条红线。 还看!他都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见他一迳沉默,她烦躁地吼他:“你干么不准备!” “连吻一下都会被你瞪,我是要准备做什么?”他平时看起来是有这么yin乱吗? 正心烦意乱的她,并未留意到他话中透露出的专一与认定。 “算了!”她颓然地跌坐回床铺上。 她也知道,自己是慌得乱迁怒了,这种事绝对不是单方面的责任,就算他没做事前预防,她也该做好事后处理,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怪,就这么一次的放纵贪欢,谁料到会这么准? “这两天我会找时间去医院处理……” 宋尔雅回过神来,瞪她。“你要处理什么?” 这还用说吗?“你和我都不想要,当然是拿掉——” “谁说我不要!”宋尔雅直接打断她的话。“我只是太惊讶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没有说不要,你敢拿掉试试看!” 她愕然。 “以愿,你听到没有?”宋尔雅来到她面前,蹲对着恍神的她轻声说:“我知道事情来得太突然,其实我自己现在脑袋还晕晕的,但是‘他’是我们的孩子,不可以不要。” 她没有对他说实话。早在三天前,她就已经验过孕,今天的验孕棒只是二度确认罢了。 这三天,她想过千百种可能,猜测他的反应,他或许会错愕、会惊慌、会逃避甚至否认、质疑他和孩子的关系……所有最不堪的状况她都预先设想过,也做足心理准备了,就是没有设想过这一个—— 他要孩子。 那么坚定地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可是……我不能……”她能做好一个母亲吗?一个连自己都不晓得该怎么爱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好母亲?她那么倔强的个性,只会对孩子造成负面影响,她真的怕…… 看穿她眼底的恐惧与惶然,宋尔雅移坐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不要怕,以愿,还有我在。” 他能理解她的抗拒、退缩,一个不晓得该怎么付出的人,对爱太陌生。她总是把人性想得太悲观,深怕被否决,于是第一时间便自己先否决了一切。 这个骄傲的女人,骨子里其实很自卑。 “没关系,如果你不要,我要。你只要替我生下来就好,孩子是我一个人的,跟你没有关系,只要你不想说,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眼底的慌惧扯疼了他的心,不忍她承受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他缓下步调,替她扛起一切。 她有她的心结,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只能等。 第6章(1) 他只是没有想到,最后,她真的亲口对他说——她不要他,也不要孩子。 这一句话,让他彻底光火。 任何事,他都可以在下一秒抛诸脑后,但是这一句,他怎么样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原谅。 不仅仅为自己,更是为了小冬儿。 他的女儿不该受到母亲如此对待,单凭这一点,她就必须付出代价。 以往,无论她怎么推开他,他都会包容,但是这一次,她必须自己走向他们父女,他至少该为女儿坚持这一点。 这一僵持,就是七年光阴…… 门口传来两声轻敲,将宋尔雅的思绪自回忆中抽离。 “尔雅,在忙吗?” 他暗暗吸了口气,只花一秒钟便挂上招牌微笑,起身相迎。“董事长,您怎么有空过来?” “都说几遍了,自己人,私底下喊舅舅就好。” 是喔,自己人! 真是自己人怎么会逼到以愿超时工作,几乎要过劳死还不满意?她不也喊舅舅吗? 自己人怎么会隔岸观虎斗,竭力挑拨他和以愿争个头破血流? 自己人怎么会忌惮他或以愿揽权,日日防贼似地防着他们? 暗暗月复诽了几句,表面上仍是顺应民意喊一声:“舅舅,请坐。” “最近怎么样?听宁馨说你有一阵子没回家了,工作很忙吗?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呀。” “还好,谢谢舅舅关心。” 一如每回的开场白,总要来个几句场面话,他已经习惯了,十分钟之后才会进入正题。 他嘴上虚应几句,在心里计时。 你来我往客套了几回,就在时间进入九分半时,黄镇东叹上一口气。 “看看你这气色,以愿又为难你了是不是?你也不必替她隐瞒了,两千万的行销预算不是强人所难吗?这丫头啊,我明明就劝过她了——唉,真不晓得该怎么说她才好,怎么就容不下你呢?” 还不是你逼的吗?怎么最后会变成她容不下我? 诸如此类的挑拨,数年下来他真的腻了,愈来愈没耐心陪他演戏。 “没关系的,舅舅,我还处理得来。” “我也知道,在她底下做事是委屈你了,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你坐的,偏偏你没她机伶,不晓得先去拉拢董事们的支持。” 如果黄镇东知道,宁馨父亲遗嘱上交代由他继承百分之十股份、两席的董事席位,董事会上的不记名投票他是投给以愿,不晓得会不会吐血而亡? “我后来想了又想,公司规划拓展海外事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这香港是我们跨足海外的第一步,人选我怎么想都没有比你更适合的……” 也就是说,黄镇东希望他去香港,接下筹备分公司的重任。 黄镇东的想法不难揣度,既然他斗不下以愿,那么将他调离权力中心,自己趁这几年也好专心对付以愿,以免左支右绌。 “说实在话,以你的能力当这个小小的企划经理是埋没了,到了香港分公司,至少不必屈于人下,好好干的话,未来也有足够的本钱跟以愿竞争,你说是不是?” 确实。撇除后半段的浑话,若以客观立场考量,全公司担得起这个重任、又能让每一位董事信任的,除了他似乎不作第二人想。于公,他没有拒绝的理由,然而于私…… 他怎么能走?他走了,以愿怎么办? 这些年,一直留在夏氏企业,三天两头忍受黄镇东的鸟话污染心灵,为的就是不忍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有他在,至少还能替她分担些许来自黄镇东的刁难,一旦他不在,她遇到难题时怎么办?她再强,终究是一个人,他不想看她累死自己。 气她归气她,并不代表他愿意眼睁睁放她任人欺凌,孤立无援,这女人归他保护——这是许久以前,他便立下的誓言。 “谢谢你,舅舅,但这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还有女儿,小冬瓜也得连带考虑进去,必须慎重其事。” “这有什么难的?冬冬就交给我们,宁馨会好好照顾她的,早晚都是一家,总要让她们有机会培养点感情。” “我跟宁馨没发展到那种地步。”讲了这么多年,讲不腻吗?他要真想和宁馨怎样,还会拖到现在?小泵姑就是小泵姑,永远不会成为后母。“再说,我也不打算和女儿分开。” “这……你再好好考虑看看,不用急着回覆我。你还年轻,正是全心打拚事业的时候,这么好的机会,放弃可惜。”黄镇东仍不放弃游说。 对一般人来说,或许是。但是对他来说,台湾存在着更重要的事物,那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牵挂。 他微微一笑,没再多言。“好的,我会再仔细考虑。” 必于宋尔雅与业务部副理之间的流言,足足传了一个多月,未见止息。 有好几次,夏以愿提起勇气想问他,话到了嘴边又咽回,找不到立场饼问他的交友状况。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这是她自己一直以来坚决挂在嘴上的,不是吗? 明明该由秘书送去的公文,她抱在怀里,借口找了,却踏不出那一步。 “说好了,你要亲手煎牛小排给我吃,不要假装忘记!” 清朗的女音传来,她定住步伐,看着一双俪人由经理室步出。 “放心,我从来没指望过一个厨房白痴。” 对,她记得他煎的五分熟牛小排很好吃,但是吃过的人并不多…… 她没喊住他们,只是静默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他走了,公司里的职员也陆陆续续离开,不到一个小时,整间公司静得恍若空城。 她置身其间,就像她的心,空冷寂寥,不肯走出去,也不让任何人进来,一个人近乎自虐地品尝孤单。 一直以来她不都这么过的吗?为什么一瞬间,会空泛得难以忍受? 放空了脑子,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该做什么。 等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已经开车来到他家楼下。她微微降下车窗,男人愉快的一声“妙妙”,随着微风隐约送来。 他们买了晚餐食材,一手牵着顺道去安亲班接回来的女儿,一同进入大楼,看起来真的好像一家人。 那原本该是属于她的温柔,他终于决定将它交给另一个女人了吗?曾经拥有过的,早已错失—— 这是早就做好准备的事,为什么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心还会那么痛,痛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她闭上眼,仰靠在驾驶座上,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想,就只是麻木地任时间流逝。 车内音响,由即时路况到整点新闻、听众点播……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十一点,夜逐渐深了,偶尔有人车经过这住宅巷道里,很快又归于寂静。 轻柔的哼吟旋律由远而近,不期然飘进耳际。 罢刚风无意吹起花瓣随着风落地我看见多么美的一场樱花雨 闻一闻茶的香气哼一段旧时旋律要是你一定欢天喜地 你曾经坐在这里谈吐的那么阔气就像是所有幸福都能被预期 你打开我的手心一切都突然安静你要我承接你的真心 她不由自主望去。 那是一对好年轻的男女,少女坐在脚踏车后座,揽着男孩的腰,笑贵甜甜,他哼一句,她接一句。 曾经,她也有过那样的岁月。 伴在她身旁的那个人,无论她如何白眼驱离,从来不曾真正走开过。 花季虽然会过去今年明年有一样的风情 相爱以为是你给的美丽让我惊喜让我庆幸我有一生的风景 命运插手得太急我来不及全都要还回去 从此是一段长长的距离偶尔想起总是唏嘘如果当初懂珍惜 酸热涌得太急,这一回,就算闭上眼也来不及阻绝,她将脸埋进掌中,任由那些太过陌生的湿润液体自指缝间溢出。 太多回忆不断在脑海交错,最后停留在耳畔的,是由自己口中吐出,那些决绝的话语—— “我不要你,宋尔雅。是你自己纠缠着我不放的。” “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要跟你在一起。” “是你说,她是你一个人的女儿,我才会勉为其难生下来。” “请不要赖着我,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有这段耻辱的过去。” 这是她说的,像她这么可恶的女人,本来就不该被原谅,所以他恨她。 她懂。她也不打算得到他的原谅。 我知道眼泪多余笑变得好不容易特别是只能面对回忆和空气 多半的自言自语是用来安慰自己也许你字字句句倾听…… ——《想起》/演唱:江美琪/作曲:张宇/填词:十一郎 是她自己放开手,将唾手可及的幸福远远推开,她活该,这些都是她该受的…… 送董妙洁下楼,亲眼看着她上计程车,记下车牌号码,宋尔雅这才举步往回走。 转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停在路旁的车。车款太熟悉,他忍不住多看两眼,确定车牌也是记忆中的那个。 他狐疑地上前,弯身轻敲了两下车窗。 里头的人迟疑半晌,才有动静。 车窗降下,果然是他料想的那个人。 “以愿,来多久了?” “刚到。”她双唇轻嚅,几不可闻地道:“我……来看小冬儿。” “那怎么不上来?” 她犹豫了下。“方便吗?你有客人。” “她回去了。交情再好的异性,我都不会留客超过十一点。”或许他的思想太封建,但他始终认为,这样的时间点容易引发太过暧昧的遐想空间,适度的避嫌是必要的。 “喔……” 须臾,他将目光由她未拭净的眼角湿意移开。“要上来坐一下吗?小冬瓜刚写完作业,还没睡。” “好。” 她下了车,任他由手中接过遥控,启动防盗锁,然后默默牵起她的手,暖暖掌心牢握她过度泛凉的指掌,一同上楼。 “大鼓咕——”钥匙才刚插入锁孔,小人儿便迎了上来。“我刚刚在收衣服有看到你的车喔!就说是你嘛,把拔还不相信,硬说不可能。” 因为她若来了,会直接上楼,他连家中钥匙都直接放在她车内的置物格里,示意随时静候娇客到访。谁知她真如小冬瓜说的,傻傻在楼下发呆。 夏以愿神色僵窘,完全没勇气看他的表情。 “还有还有喔,我八点吃饭的时候就有说过一次了,把拔他——” “丫头,闭嘴。”一见到心爱的大姑姑,一张嘴就叽哩呱啦讲个没完,好吵。 夏以愿好想死! 原来他早知道了,却没戳破。他——会怎么想? 所幸他也没在这个话题上打转,转身往厨房去,没让她更难堪。 第6章(2) 不一会儿,他倒来热茶让她暖手。 “吃过没?我冰箱还有点菜,要不要吃一些?” 不用了,她又不是专程来讨这顿饭吃—— “好。”可舌头不听控制,硬是冒出违反意志的话语。 宋尔雅没多说什么,转身又钻往厨房里。 待她陪女儿洗完澡,回房不到十分钟,小女孩便在她怀中睡着了。她走出房门,他也正好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只是简单的葱花蛋、花生面筋、一盘芹菜炒鱿鱼,还有一碗清粥。 连罐头也好意思拿出来,比起五分熟牛排的宴客餐,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对待。 他毫无愧意地解释:“太晚了,宵夜不适合吃太油腻,要是害你发胖你会追杀我。” 这可是有历史为证,没她辩解的空间。生完小冬儿的那一个月,她每每看着体重计上多出来的五公斤,可是怨念极深,让他平白接收了好几记恨意十足的白眼。 “我又没说什么。”她咕哝,埋头安静用餐。 他轻笑,动手替她盛上一碗今晚没喝完的女乃油蔬菜浓汤,很另类的“中西合璧”,反正她也没抱怨。 这种感觉真的很像一家人。她加班晚归,他替她准备宵夜,不当她是客人,刻意筹备餐点招待,反正家中有什么就吃什么。而她打点女儿上床就寝事宜,哄睡了孩子再出来,身上泛着与女儿相同的沐浴香气,吃着他煮的食物,深寂夜里温存相陪。 她知道吗?他用了这么多年等待的,不过就是这一幕再简单不过的幸福。 吃着、吃着,一颗水珠掉落碗里,极迅速地隐匿而去。 他心知肚明,假装没看见,起身回厨房清洗锅具,让她不必狼狈掩饰。 芹菜炒鱿鱼—— 她以前很讨厌吃这道菜,芹菜不好嚼,鱿鱼咬不烂,偏偏他觉得这道菜是道地的台湾味代表之一,在异乡那一年,很常炒这道菜。 如果不是他表情太认真,她几度怀疑过他是故意恶整她。 他甚至觉得芹菜炒鱿鱼太通俗,还给它取了个宋式专用菜名——芹鱿独钟。 “芹你个鬼,是芹鱿杜烂吧!”真的是愈嚼愈杜烂,完全不解风情地没意识到人家在含蓄告白。 “不要以为你含在嘴里我就没听见你讲脏话,注意胎教,准妈妈。”看来她真的是很讨厌这道菜,那可不行,得想办法扭转她的坏印象。 “不然叫芹意鱿存?” “……”反正他很坚持要替这道菜取一些怪名就是了? 后来她也没再搭话,以免他追加一堆怪里怪气的宋式命名菜。 她已经记不得,最后到底是决定叫“芹鱿独钟”还是“芹意鱿存”,只记得过了好久好久以后,他才告诉她,只要他还肯为她做这道菜,就表示心里还有她,也依然愿意等她。 他的情意犹存……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 “今天来的客人——”一出口,她便懊恼地咬住下唇。 不打算要问的,偏偏舌头自有意识冒出话来,不受控制。 “你说妙妙?”接收到她投来的古怪眼神,他追加补充:“她说下次再听到我喊她全名,她会杀了我。” “她名字哪里见不得人?”董妙华,很正常啊。 这次换他丢给她奇怪的一眼。“你记性很差。”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既然是人家揭不得的疮疤,他就别再造孽了。 他怎么能让她知道,人家来作客的某一天,吃完饭收拾餐桌,他很自然喊了一声:“妙洁。” 而后—— 女儿一卷保鲜膜就递过来了。 他当场笑到直不起腰来,不解世事的小女孩还一脸狐疑,不懂他为何突然笑得像发疯一样,然后她差点冲到厨房去抄家伙…… 为了不让喋血惨案发生,他还是闭紧嘴巴比较好,毕竟他还有女儿要养。 其实一个多月下来,他也知道她不是碎嘴的人,一开始的恶整只是看不惯他脚踏两条船,玩弄一对姐妹的感情,既要名利也要佳人,存心吓吓他,让他寝食难安一阵子。 但是她也不是笨蛋,时日久了总会领悟,他的目的是保护以愿,之后也就没太为难他了。 这种化敌为友的转变虽是他始料未及的,倒也乐于接受。人永远不晓得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能够少一个敌人、多一个朋友,何乐而不为。 何况,董妙洁确实也是个值得交的朋友,至少她够坦率,也有几分侠义心肠,光是她想替以愿和宁馨出气也不怕得罪他的心意,就够了。 夏以愿转过身,不说话了。 那种嘴角含笑,仿佛他们有共同秘密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洗完锅铲回来,见食物几乎都没什么动用,他不解地问:“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 懊不会又嚼不烂,火大不想吃了吧? 女儿更小的时候,吃这道菜还气得丢筷子呢!人生首度遇到瓶颈、严重沮丧,就是为了这道“芹鱿独钟”,实在让他不知该哭还是笑叹有其母必有其女。 啪!碗筷往桌面上一放,夏以愿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看来让她火大的不是菜,而是他。 宋尔雅在玄关处拦住她,打量她微闷的神情,似有所悟。“你在吃醋?” “谁?胡扯!”她严正驳斥。 是胡扯吗?那她何必这么慌。 “闭上眼睛。” “要做什——” “闭上。我不会对你怎样。” 她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垂下眼皮,感觉身后热源贴近,而后环绕。 她知道这是他的拥抱,她熟悉他身上的气息。 “我不解释,你自己去想。”很多事情,他总是一再地保证、一再地解释,他已经倦了。如果她肯卸下心防去感受,很多事情其实不用他说,她一定知道。 她想回头说些什么,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双眼。 “别睁开眼,暂时就这样,什么都不要去想,别管宁馨、别管旁人,甚至不要去想你那对浑蛋父母,只要用你的心感受,好好地、诚实地面对自己。” “我们不是没有快乐过的,不是吗?你喜不喜欢那些日子?你想不想念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属于我们的幸福,你要不要?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我也可以诚实告诉你,这一刻,我还在这里,还在你的身后。” 他,还在她的身后,只要她肯回头,就能看见。 说完,他放下手,等待她作决定。 她低垂着头,静默着,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在心底无声叹息。“你自己想清楚。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她摇摇头。“我自己下楼,小冬儿还在里头睡觉,你别出门了。” 其实她想说的是,天气转冷了,他感冒又才刚好,室内外温差大,频繁进出容易受寒,然而出口的话,每每都太过冷静。 她真的很糟糕,温柔的话总是说不出口,连女人最基本的柔情都没有,他跟她在一起,太委屈。 他似乎并不介意,抚了抚她脸容,倾身柔吻她一记。“自己小心,到家时打个电话给我,无论多晚我会等。” “嗯。”她抬眼,不敢迎视他过于温柔的眼眸,连忙压下头,模糊应了声,匆匆离去。 “胆小表。”他怜惜笑斥,直看着她入电梯,消失在眼前,才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第7章(1) 和他在一起愉快吗? 愉快。 连思考都不必,答案无庸置疑。 正如他说所说,他们不是没有快乐过,有一段时间,幸福曾经离她很近很近—— 她记得他所有的好、所有的体贴及包容。刚怀孕时,她脾气暴躁得跟鬼一样,他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她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就吐什么,连白开水也吐,那一阵子真的很惨,体重直线下降,甚至得上医院打营养针。 看别人怀孕都好容易的样子,为什么她那么辛苦? 他总是沉默地陪在她身边,抱着她、安抚她,温柔地在她耳边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能代替你怀孕,我绝对不会让你承受这些。” 后来,她开始能吃点东西了,只要她说,他就会想尽办法满足她,即使每天上课车程得多花一个小时,他还是坚持住到她这里来,洗衣、煮饭、拖地……事事一手包办,贴身照料她的需求。 他所谓的负责,不是嘴上说说而己,几乎除了怀孕的辛苦以外,他什么都替她承担了。 宝宝一天天在肚子里长大,他全程陪着她产检,读怀孕手则、育婴须知,连她的妇产科医师私底下都对她说,在医院这么多年,看过太多小妈妈,像他们这种没有名分保障的,没逃个无影无踪就算有良心了,才二十岁的年轻爸爸,肯负责任的真的不多见。 她一直不曾告诉过他,他牵着她的手产检、第一次分享宝宝的心跳声、趴在她的肚子上对孩子说话,还有半夜紧张兮兮地爬起来,不厌其烦对着她的肚子碎碎念:“宝宝,我说真的,那条绳子很危险,你乖乖跟妈妈一起睡觉,千万不要再玩了喔!”的模样,都是她人生中最珍贵的幸福瞬间。 他学着煮月子餐帮她调理身体,同时照顾她和初生的小婴儿,知道她怕冷,夜里会将她抱得紧紧的,总是等到她和孩子都睡了,他才会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有一回,她难受得醒来,枕边的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撑起身研判她的动作,低问:“涨女乃吗?” 他怎么能把这种事讲得如此自在? 由她羞恼的瞪视得到答案,他拉开她的手,开始解衣扣。 “宋尔雅——”她本能抗拒他在胸前揉按的手。 “嘘,宝宝已经睡了,请暂时将就一下。”他低头吸吮,态度自然,全无丝毫别扭。 “有没有好一点?医生说不挤出来容易得乳腺炎。” “……”他妈妈讲座果然不是听假的,她稍有不对劲,他都能察觉。 也许是怀孕期间太补了,她乳汁相当充沛,宝宝食量没那么大,这几天挤得手酸,他应该是察觉到了。 他们明明不是夫妻,但是他做的已经比一个当丈夫的还要多更多,甚至是连丈夫都不一定愿意做的…… 这样的男人,谁得到他,都会幸福。 但是她放掉了,放掉掌心里满满、满满的幸福。只不过是一通电话,就毁了他们辛苦构筑起来的、小小的梦想。 然后,许多年以后,他仍问她:“如果有机会,你想不想拾回它?” 她想不想?或许说——她可以吗? 神思恍惚地回到家,唇畔仿佛仍能感受到他烙下的温度,她想起临走前他的交代,赶紧掏出手机回电,否则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真的会等到天亮。 “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大厅的灯光骤亮,瞳孔一时无法适应突来的强光,她眼前一阵花白,来不及拨出的手机滑落掌心,浅浅的笑意僵凝在嘴角。 黄镇东只要一见到她,就难以遏止满腔的怒火。“丢宁馨一个人在家,你倒好,逍遥快活到现在才回家?!” 夏宁馨二十二岁,不是小孩子了,这样是很大的过失吗? 即使明知黄镇东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她也没辩驳一句。在他面前,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当个没有思想的人。 “……你欠夏家的,还也还不完,还有脸赖在这里不走……” 又是另一波长篇大论的羞辱开端,她已经有心理准备。这些年,无论她做得再多,都改变不了她在夏家的罪犯身分,他永远也无法消气,平等看她。 “……你就跟你那个只知享乐的母亲一样,没心没肺!” 似乎,无论最初的事由开端是什么,都会址进她母亲来鞭个两下。 她麻木地听着,承受指责。 “哼!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脑筋,要是让我逮到把柄,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千篇一律以警告作结。 因为她是外人,永远被当贼一样防着,怕她窃走夏家一分一毫的财富。 黄镇东终于发泄完怒气,转身离开夏宅。她这才移动僵麻的腿,举步上楼。 行经楼梯转角,细碎耳语飘进她浑沌的脑袋。 前面是夏宁馨的房间,隔壁原本是一间和室,用来招待来客,后来图方便,改成夏宁馨的工作室。 十六岁时,夏宁馨发现自己有服装设计方面的天分,就转换跑道改读设计学系,公司不少商品都是出自她的手,她相当热衷于目前的生活——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细碎的耳语自夏宁馨敞开的房门传出,佣人一面整理房间,一面交谈。 “你刚刚听见了吗?舅爷骂人的声音。” “常常啦,你来这边工作一年,听久就不奇怪了。” 是啊,不奇怪。夏家上上下下,无论新旧仆佣,谁不知道她心肠之恶毒?黄镇东从不隐藏这一点,并且大肆宣扬。 “大小姐真的这么坏?看不出来耶,她平日都不怎么说话。” “不知道,我也是听来的。二小姐会聋据说就是她害的。” “原来二小姐真的是聋子?!”一人惊讶得不小心扬高音量。 “对呀,我们讲这么大声她还听不到呢!” “好可惜,她那么漂亮,成了残障人士,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就像一幅美美的画,染上一滴污点,就毫无价值了。 “最惨的是她脑袋又不如大小姐,什么都被抢光了,还傻傻地跟人家道谢。” 佣人换好被单,转身要离开时,看见伫立在门口的身影,两人都傻了,面面相觑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们明天不用再来了,薪水我会叫管家结算给你们。” 夏以愿目光落在床头的肋听器上,看也不看她们一眼,拿了肋听器,面无表情地往隔壁的工作室走去。 堡作室的门也是开的,方才话语中被嘲笑、被怜悯的主角就在里头。 她必须握紧豢头,才能抑制自己情绪失控。 那一瞬间的疼楚,比黄镇东的羞辱还要痛上千万倍。 是谁害她变成这个样子? 全世界在她面前嘲笑她是个聋子,她也听不见! 连需要靠她吃饭的人,都能在她的地盘上肆无忌惮议论她,说她是个脑袋空空的笨蛋,任姐姐夺去一切也不晓得反击,带着怜悯的眼光,说她像个小可怜一样在角落畏畏缩缩…… 是谁害一个自小娇贵的小鲍主必须承受这样的屈辱?! “夏宁馨!”她大步上前,将肋听器往桌上一放。这举动引起夏宁馨的关注,让她由专注画设计图的思绪中抽离。 “我说过几遍了,肋听器给我戴好,不准拿下来!” 右耳已完全失去听觉,左耳若是没戴上肋听器,也只能听到轻微的嗡嗡声,但是藉由她的唇形,夏宁馨勉强能解读个大概。 “可是……不舒服……”而且她在赶设计图,这样比较不会被干扰啊。 “我、说、戴、着!” 她脸色很难看,夏宁馨不敢跟她辩,乖乖地戴上。 “姐……你心情不好?”脸色超难看。“是今天工作不顺利吗?还是……舅舅?” “我的事不用你撮心,你管好自己就好了。”转身走了几步,夏以愿又停下来。“如果家里有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直接叫他走人,不必忍。” 夏宁馨偏头想了一下,微笑道:“我知道啊。” 不过,那个人是她舅舅耶。 每次舅舅来都给她洗脑,道一堆姐姐的长短,她不爱听,又不能顶撞长聋,有时烦了,干脆躲到楼上来画设计图,想说他自己觉得无聊就会离开了,免得姐姐回来碰上,又要挨他一顿骂。 结果还是没有用吗?她又挨骂了,所以心情才会那么不好? 她其实很希望,姐姐也能将那句话用在自己身上——不必忍。 “宋大哥,你终于来了。”等在大厅门口的夏宁馨赶忙迎上前。 “怎么了?”宋尔雅完全能感受到他们父女的出现获得了高度欢迎。 “姐姐今天好反常,一个人关在起居室里喝酒,我有点担心,又不敢去问。”夏宁馨压低嗓音告诉他。 姐不爱人家过问她的事,尤其现在心情看起来糟得要命,夏家大宅里敢走过去跟她对呛的人,也只有宋大哥。 宋尔雅目光落在玄关处的手机,弯身拾起。“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罢刚由他那里回去时,不是还好好的?他在家里迟迟等不到她报平安的电话,拨了数通给她也没接,正想过来看看,就接到宁馨的电话了。 “舅舅有来,他讲话……你知道的嘛!我猜可能是这个原因啦。”还有……没戴肋听器。早知道这会让姐那么生气,她一定连睡觉都不敢拿下来。 宋尔雅低头,对上女儿忧虑不安的表情,他模了模女儿的脸蛋,将牵在掌心的小手交给夏宁馨。“小冬瓜,跟姑姑去睡觉,你们都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好。”一大一小同声应和,对她们的偶像充满信心,寄予厚望。 第7章(2) 宋尔雅来到起居室。夏以愿已然半醉,蜷曲着身体窝在沙发角落,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 他上前,盒开她掌心的酒杯。她仰眸,像是一瞬间认不出他了,费了好一番工夫瞧清来者的身分,才又垂下眼皮,安静窝回沙发。 他轻巧地坐到她身边,将她搂了过来。“不是说好到家给我电话吗?我一直在等你,不敢睡。” “等我?”她喃喃重复。“我不是叫你不要等了,你为什么都不听……像我这种人,不值得。” “请解释一下,什么叫‘你这种人’?” “冷血、无情、恶毒、没心少肺……”所有人不都是这样说的?“第一次见面,我就害你从树上摔下来,那么好看的一张脸都破相了。” “我是男人,没那么爱漂亮。”他放柔了嗓,轻抚她脸容。“我只记得,出院以后我常常懒得抹药,你每晚爬窗过来,趁我睡着时半夜偷偷替我上药。” 她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我见不得别人好,嫉妒宁馨,害她再也听不见了……” 她明明知道的,当时宁馨向她求救,她们同睡在一张床上,离她那么近,扯着她的衣袖轻轻说:“姐姐,我不舒服……” 可是她没有理会,她甩开宁馨的手,任由她发烧到天亮。 被残忍吧?那个小女孩从她来夏家的第一天,就用甜甜的笑容欢迎她,她不但推开小女孩伸出的友善之手,甚至觉得她好烦,不想理会小女孩的缠腻。 “你只是不习惯别人对你好,也不习惯付出。” “都是我害的,如果我当时多注意一点,她也不会丧失听力,可是我没有当真,我以为她又在撒娇闹我……” “对,你有责任,但不全是你的错,全家上下那么多人在,宁馨没再对外求援、其他人太过大贵意,这些都是造成遗憾发生的原因,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这几年,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畅通,确保宁馨有任何事都能在第一时间立刻联系到她,不让妹妹想求助时,再度落入八岁那一夜无人理会的境地。 前几年,小冬儿不慎摔断腿,夜里发烧,她整个人都慌了,抱着女儿半夜要冲去挂急诊,他一个大男人差点拦不住她。 “你冷静一点,这不是什么大事……” “你以为发烧是小事吗?很多悲剧都是发烧被轻忽而造成的,你知不知道!” 后来还是他好说歹说,告诉她,医生事前有握过,如果有发烧现象是正常的,让她吃一包退烧药就好,要是烧没退再去医院。 她反应会这么大,足见发烧这件事造成她心里多大的阴影。 这些,他和宁馨都看在眼里。她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自己,曾犯下的无心之过,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自己不可重蹈覆辙,他们又怎么会看不出她内心的疚悔有多重? 再加上宁馨舅舅的轻侮,从不让她忘记自己有多不堪。 “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连我都不明白,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宁馨那么好……”要换作是她,也会选择夏宁馨。 “宁馨很好,但我爱的是你。”这一点,从来就不曾模糊过,他如道,她也知道。 “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我和宁馨扯在一起呢?我看起来像那种脚踏两条船的混蛋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质疑?” “我不如道……”他很好,糟糕的是她。或许该说,她质疑的其实是自己。 每一次,在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时,下一刻迎接她的总是残忍的背弃,她的幸福从来都是短暂的,永远是什么,她已经不敢想。 “以愿,我不是东西,无法让你当成补偿的工具送给宁馨,这点你知道吧?”她要是敢做这么混蛋的事,他绝不饶她! “我知道。”她没有那么无知。 “那又是为什么?” “我没有办法……你是宁馨想要的……我就不能要……” 所有人都在提醒她,她是夏家的罪人,她不配得到幸福。 尤其是……因她而不幸的人仍在受苦时,她还残忍地夺去那个人唯一仅有的梦想。 那对夏宁馨会是多残忍的打击?这样的自己,连她都不能原谅。 他可以选择不和宁馨在一起,也可以选择和任何一个女人在一起,这是他的权利,但是,不管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谁,绝对不能是她。 他太倒楣,遇到她这种身上有太多包袱的人,否则,他应该会快乐些吧…… “你什么意思?”他蹙眉。 “我不能要你,尔雅。”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同样的话。 他闭上眼,从一数到十,让心情维持平稳,再睁开时,口吻冷静。“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唐休息。”然后一觉醒来,把这一切都忘光光。 夏以愿挥开他,跌跌撞撞地由他怀中退离,踉跄步履还撞上茶几,发出不小的声响。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算醉了……你没听说过酒后吐真言吗?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我不要你,宋尔雅,你走开,不要再管我了行不行!” “还说没醉,连走路都不稳了……” “你不是在等我的答案吗?我现在回答你,我不会回头,你等得再久都没有用!七年了,你怎么会以为,一切都没有变?我早就不爱你了!” “现在你明白了吗?没有人会真的一辈子爱另一个人,‘永远’——这是多么沉重的一个辞汇,所谓的快乐、幸福,都只是一时的假象,这世上不会有永远的爱情,更没有永远的幸福,你懂不懂……” 宋尔雅沉默了。 没再试着上前搀扶她,过于冷沉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再说一边,夏以愿。” “我说,我不要你!你可以走开,我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好,她够狠! 清晨,夏以愿头疼欲裂地由自己床上醒来。 “知道难受了?活该!”很风凉的嘲弄。她自找的,怪谁? 往声音来源望去,窗边逆光而立的男人令她眯起了眼,初醒的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直觉问:“你怎会在这里?” 怎么,搞失忆? 宋尔雅皮笑肉不笑。“不记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记得自己昨晚说过什么话了?” 几乎是他一开口,她就想起来了。 他很故意地说:“需要我做个前情提要吗?” “我喝醉了,可能有点失态……” “不是有人说酒后吐真言?”想赖给酒醉,想都别想!“大家都那么熟了,别跟我客气,我相当乐意提醒你。昨晚,有人斩钉截铁地说不需要我,叫我滚远一点,别来碍她的眼……好了,趁现在清醒了,还有没有什么遗言——喔,我是说,遗漏掉的语言需要补充的?” 她非常不习惯他用这种口气说话,嘴角笑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眸,吐出的话语句句冷锐如冰。 “我很抱歉……” “就这样?”不打算收回它? 宋尔雅盯着她,她不是不晓得他在等什么,可是…… 她的沉默,一如以往。 而他的心,也在寂静中,一点一滴地冷却。 是啊,他还指望什么?等了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给过他回应? 只有他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还以为真能等到什么。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也不会后悔,他宋尔雅在她心里的重量,敌不过她的罪恶感、敌不过她对人性的不信任,她宁可品尝孤独,也不愿意转身走进他的怀抱。 七年来,他不是早就该看清这一点了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唇角扯开一抹笑,他极轻、极缓慢地接续:“我怎么好再强人听难呢?你说是不是?夏、大、小、姐!” 一阵寒意袭来,她莫名地一阵不安。 第8章(1) 一个礼拜之后,她终于晓得宋尔雅当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着桌上的人事命令,她突然一阵火。 “这么重要的人事调动,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当我这个总经理是死了吗?!” “这不就知道了?”宋尔雅耸耸肩,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大动肝火。 “我不准!鲍司是我在经营,这么大的调动,没人事先跟我商量就直接丢个人事签呈要我批准,这样算什么?” “很可惜,你上头还有个董事长。”董事们压下来,得看她扛不扛得动。 “我自己会去跟他沟通,总之这件事没得谈。” 哟!向来只要董事长一句话下来,就赴汤蹈火、使命必达的夏总经理,居然会为了他甘冒大不韪,破天荒懂得反抗了,他真是受宠若惊。 “别为难我了,这是上头直接授意的,就差您一个大印,请您就行个方便好吗?” 她抬眼望他。“你也同意?”这样的人事命令,他怎么能同意! “为什么不?” 他表现得泰然自若,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焦虑、干着急,他倒巴不得快点走! “还是——你后悔了?舍不得?” 唇角那抹带些轻嘲的笑,仿佛在讽刺她的难舍与狼狈。被他这一激,夏以愿顿时怒火攻心,不假思索地迅速签名,塞回他手上。 既然是他铁了心要走,她何必强人所难,徒惹人笑弄! “多谢成全。”只有他才知道,嘴角那抹笑是在嘲弄自己多年苦候的痴愚。 几乎是在他转身的同时,她立刻就后悔了,但一股傲气使然,让她倔强地不肯做出任何挽回举动。 一个月过去,他没有改变主意,而她的情绪也一天比一天焦躁,现在连夏宁馨都闪远远地,以免一个不小心误触地雷。 人事令公布的那天,公司有人恭贺他升官,也有人提议说要为他饯行。毕竟这一去,少说也得要个三、五年,是说离乡背井的代价也算值得啦,身为香港分公司的总经理,至少不像在这里,屈居人下不打紧,还得看夏以愿脸色,动不动就被刁难。 那一天,据说夏总经理脾气暴躁到没人敢靠近,还有人一脸羡慕地对他说:“你倒是解月兑了。” 是啊。他苦笑,是解月兑了。 他勉强回了同事一记“抱歉,请自行保重”的表情。 还有同事将公文往他手上放,求他送过去。“拜托,全公司上下也只有你不怕她。” “所以你们就不怕我?”好大的胆子,连小小课长都敢指使他了! “怕啥?”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又不会刁难他们。 “算了,我去。”谁教孽是他造的。他太清楚上头那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但是这一回,他是铁了心,不打算回头了。 这么多年来,他总是纵容她,有时想想,会造成这局面,他也得负上一半责任,是他宠坏了她。 搭电梯上顶楼,夏以愿看见他送来的那叠公文,冷言嘲弄:“怎么?人事令是将你调职为跑腿小弟吗?”连采购部门的估价单都有! “交接得差不多了,我现在是全公司最闲的人,打打杂也不错。”他全然不介意她的坏脾气,回应得一派轻松。 是啊,临行在即,下个礼拜起,连在公司偶尔看他一眼的最后期望,都将失去了…… 心脏蓦地一阵痛缩,在他踏出门外前,夏以愿即时开口。“你真的——非走不可吗?” 人事令都下来了,由企划部经理直升分公司总经理,他前往香港成立海外分公司事宜,连职务都交接得清清楚楚,还假得了吗? “我知道这几年很委屈你,也知道你有足够的能力守住属于宁馨的一切,如果……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很恋栈这个位置,既然我们的目的没有冲突,那我可以……” 让贤吗? 连这种利诱手段都使出来了,看来她是真的慌得方寸尽失。 宋尔雅玩味地瞥她。“还有吗?” 她愣住。还要有什么? “让我来替你剖析上面这段话。如果你认为我们的目的都是保护宁馨、守住夏家的一切,这些话为什么一开始你不说?很简单,因为你不相信我,你不认为在名利的诱惑下,我还能不改初衷,所以你选择了和我切割得干干净净,然后回来替宁馨守住一切,那么,就算我利用宁馨的感情得到什么,或者和黄镇东沆瀣一气,至少你手中还守住宁馨最后一点生机,我有没有说错?” 她哑然无言。 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岂料他早已模透她的心思。 “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连我你都防,夏以愿,你对人性极度地不信任。”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伤人,只能沉默,任凭他指责。 他原木可以不说的,都装傻那么久了,装一辈子也不是那么难的事,为什么选择在这时戳破它?或许因为,她真的改变不少。 至少,她现在愿意将夏家交到他手中,相信他不会背弃她们。 他叹了口气。“还有呢?你知道,光是这样,不足以留住我。” 还要有什么?她太贫瘠,除此之外,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张口、闭口,脑子空空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我……”泪水不期然滚落,又慌、又急。 她不哭的。 这个女人,傲得从来不在人前掉一滴泪,却在他面前,防卫溃决。 宋尔雅直觉地反手关上门,落了锁。这一幕,除了他之外,他并不打算让第三人瞧见。 若在以前,他一定会舍不得将她逼到如此境地而暂时罢手,但是……她这回真的是让他太生气了。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让我可以留下来的理由,有这么难吗?” “我、我舍不得小冬儿……”情绪一旦失守,便再也收不住,任泪泛滥成灾。“她是我的孩子,我想陪着她,就算她只能喊我姑姑,我还是……不想错过她每一阶段的成长,不要这么残忍……” 是吗?只为了小冬儿? 她可以交托信任、交托权势,甚至哭着留住她的女儿,就是不愿意对他交出一丝一毫的真心? 他叹了口气,走向她。“别哭了。” “你……答应了吗?”仰起泪眼,惊疑不定地问。 “嗯,我答应。”指月复拭去颊上斑斑泪痕,终究还是让步。 至少他替女儿要回她应得的部分了。 她松了口气,一个月来的心灵煎熬,让她一松懈下来,整个人几乎虚月兑。 至少她确定,他暂时不会走,还在她看得见的地方,至于黄镇东那方面……再困难她都会面对,比起让他离开这一点,已经没有什么不能面对了。 从头到尾,他一直专注地凝视她,没错过任何一分的表情变化—— 夏以愿,你说——你不爱我,是吗? 他扯唇,笑了笑。 就不知,她这是在欺人,还是想自欺了。 “你骗我!” 如果夏以愿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他打消离开的念头的话,也就难怪她现在会气成这个样子了。 前往机场的路上接到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指控,令他讶然失笑。“我骗了你什么?” “你说你不会、不会……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 她急得都语无伦次了,宋尔雅同情地想。 “所以我将小冬瓜留下来了啊。”他可没食言。 “什么?”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你说你舍不下女儿,好,我同意将她留在你身边,委托书我已经签好了,小冬瓜会拿给你,这段时间由你代为行使小冬瓜的监护权。” 她愕然,张口闭口,好半晌吐不出一句话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车子要上高速公路了,我想专心开车。” “……”喀! 他几乎可以听到另一端重重挂掉电话的声音。 小母猫被他惹毛了。 低低地,他笑出声来。 要夏以愿不生气?这怎么可能! 当时,她是真的以为他改变心意了。只要他不想走,任何问题他们都可以一同解决,她是真的满心如此认定的…… 但,他没有。 对,是她天真,人事令都下来了,职权交接也办妥了,已经成定局的事。她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不惜和舅舅翻脸也要坚持留下他,她那么心急,他却是迫不及待想快些逃离她…… 不肯承认那种刺痛心扉的感觉叫受伤,她倔强地让自己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连他偶尔因公事需要往返港台,有时回来小住两天,她也刻意不去理会他。 第一个月过去、第二个月也过去、三个月、半年…… 一年了。 除了几次公事上的会面,私底下,他们没再见、聊过半次。 她从不打电话给他,他每次打回来,主要也都是和女儿说说话,有时也和宁馨聊几句,就是没想过要叫她听电话。 他们之间愈来愈疏远,好像……什么都不是了。除了深藏在心中的秘密之外,有时候,她真的感觉他们是完全不相关的两个人。 于是,时间拖愈久,她就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今天中午,他来过公司,那时她正在和各部门开会。后来他离开了,傍晚时家里来过几次电话,是宁馨催促她今天早点回家,说宋大哥难得回来,不会停留太久,至少一家人好好聚在一起吃顿饭。 鲍司明明没有太紧急的事,她还是故意拖延,赌气地拖到八点以后才返家。 “大姑姑,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她蹲抱抱迎上前的小冬儿,目光不由自主绕了室内一圈。 “把拔已经去坐飞机了。” 他走了…… 没跟她说上一句话,又走了。 也许她眼中的失落真的太明显,连小女孩都看出来了,悄悄在她耳边说:“把拔说农历年会回来陪我过节,到时候你不可以再没空了喔。” “嗯,我再看看。” 替女儿检查完功课,睡前聊聊几句贴心话。也许是见到父亲,女儿今晚情绪特别亢奋,都过半个小时了还一点睡意都没有。 “好了,小宝贝,你明天还要上课,快睡。” “好吧,下次再说。”在她怀中挪好最舒适的位子,终于甘心闭上眼睛。 “大姑姑——”安静不到五分钟,又开口了。 “还不睡?” “再一句,最后一句就好。” “嗯,什么事?”有这么重要,非得现在说? “你都不担心,把拔真的不回来了吗?” “你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不回来?他非常爱你的,不要胡思乱——” “我不是说我,是说你。”小女孩仰头,对上她傻愣的表情。“他和妙妙阿姨天天都见面,说不定哪一天就在一起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把拔把你忘记了吗?” 直到夜深人静后的此刻,小冬儿已然入睡,她回到自己房中,再也没了睡意,望着窗外彻夜无眠。 分不清是小冬儿的话,还是他将她诸脑后的可能,两者谁带给她的震撼比较大。 她和宋尔雅……小冬儿是几时发现的?她们的关系……她也清楚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说,人前人后仍喊大姑姑?是因为……心里也怨这个不承认自己的混蛋母亲? 因为太过震惊,她一句也不敢问。 宋尔雅说得没错,她是个胆小表。 她还记得,当时的人事调动里也包含了董妙华,而且据说是宋尔雅亲口指定要的人。一般而言,没有家累或感情牵绊的,多半不会放弃这种可以一展长才的升迁机会,董妙华是个优秀的女子,她不得不承认。 也许就像女儿说的,时日一久,两人也就传出好消息了,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 这是她自己说的,除了她,他可以和任何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从来就不欠她。 也许……心里会有那么一点点遗憾、一点点怅然,但是这样对大家都她。 她躺回床上,试着让心灵平静,好好入睡。 凌晨了,她依然没有如愿睡着。 她坐起身,未加思索地抓起床头盯了一晚的手机,冲动地拨了出去。 然后,她才在心底自问——拨这通电话是要做什么? 手机没有接通,转进了语音信箱。 也对,他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不过就算到目的地,他也不会向她报平安,就像回来也不会特意告知她一样,她已经失去那样的资格。 他曾经说过,他不会永远在原地等她,所以这一次,他真的走了,从她身边走开,谁也留不住他—— 分开后的一年,她终于确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然失去他的事实。 手机由掌心颓然滑落,她打开床头抽屉,取出一颗安眠药吞下,然后再度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终于能让自己睡着。 拥着被,一个人孤单单蜷卧,临睡前,一颗清泪隐入枕间,这才肯对自己承认——她想他。 好想、好想听听他的声音…… 第8章(2) 他想她。 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每一次的航程里,脑中想的总是她。 离开时,牵牵念念,回程时,满心期待。 克制着不让自己去见她,对他来说实在是一项巨大且艰难的考验,但是他忍了,一次又一次,足足忍了一年。 会作这个决定,是一年前那晚,她喝醉酒,情绪溃堤,他抱她回房,看着她醉后寝不安枕的睡容,想了很多事情,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没有想到她的罪恶感竟是如此地深,连在睡梦中,她仍然喃喃地道歉,对宁馨、对他、对小冬儿、对整个夏家…… 即使,她再爱他,有什么用? 即使,她对他说“我不要你”时,一声声说着无所谓,却又哭得不能自己,那又怎么样? 这一切,都敌不过她内心的愧疚。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一旦她决定的事,就绝无转圜余地,即使为难了自己、赔上她的一切,也会一意孤行到底。 就像那一年,坚决与他切割,决裂—— 小冬儿出生后,因为怀孕而休学的她,原本已经准备好申请复学的资料了,他也已经计划好,先和小冬儿回台湾,等她完成这里的学业再说,至于他们的关系要不要公开,一切全看她的意思。 她当时并没有明确回应,只是淡淡哼应一声,但他想,她心里已经做好打算了。 那一晚临睡前谈完,半夜便接到台湾来的电话。 夏立树骤逝,整个夏家乱成一团,宁馨正电话里哭,除了“姐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宁馨很无助,他与她都知道。 那份复学申请暂时压了下来,他们开始打点行李回台湾奔丧。 那时,他问她。“你想好要怎么面对了吗?” 一回去,怎么解释小冬儿的存在,就是首先要面对的,逃避不了。 “我不知道。”她有想过,但没有料想到会是现在这种局面。 要怎么对刚承受父丧打击、伤心欲绝的夏宁馨说:“你从小倾慕、立志要嫁的男人,和我生了一个小孩!”她不知道自己说不说得出口。 “不然干脆就说,我玩一夜不小心玩出人命好了。”反正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没想到,随口的一句玩笑话,竟真成了往后数年的对外说词。 订到机票返台的当天,她获知另一项消息——她的母亲在夏立树去世的隔天便离开夏家,连同夏家所有能立即变现的资产及现金,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得决绝,全无顾念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在这里,她如此做法将使自己的女儿有多么难堪。 换句话说,她被自己的母亲狠狠背弃了。 得知以后,她表情木然空洞得可怕,一句话也不说,跟她说话,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沉默地呆坐着。 他很担心,当下便说:“我打电话到航空公司更改班次,我们晚一点再回去。” 她这个样子,他实在不放心。 他甚至想,是不是他先回去处理,顺便安抚大家的情绪,她晚一点再回去会比较好?否则现在这种状况,夏家已无她立足之地,她回去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但是依她的个性,他也知道她一定会回去面对,不可能逃避,所以他也只能设法让她好过一点。 她终于有了反应——拉住他,似有若无地吐出声音。“我先回去,你随后。” “为什么?”这和他预想的完全背道而驰! “我先回去!” 拗不过她的坚持,他更改了航班。 当时他便隐约明白她的决定。从她坚决不与他同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将他们的关系隐瞒到底了吧! 他甚至觉得,他当时应该要比她更坚持,一步也别离开她身边,就算她不承认他们的关系都无所谓,他有责任在她身边保护她! 晚她一天回到台湾时,她几乎已经变了一个人,空泛的眸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苍白的脸容、冷寂的音律……她看起来像个活死人。 他无法相信,短短二十四小时里,她究竟是面对了什么。 是啊,她怎么可能太好过,别的不提,光是黄镇东平日对她们母女就已经颇有微词,如今再发生这种事,她承受的屈辱谩骂绝对少不了。 宁馨是被保护在深闺的娇娇女,家中突逢遽变,别说是应对,光是心灵上都承受不了,那几日昏昏沉沉,反覆发着高烧。 她二话不说地承担起责任,打点丧事、照顾妹妹,甚至是面对母亲造成的资金缺口,日日奔波…… 夜里,他心疼地拥抱她,替她额头上的伤上药。 想也知道,是黄镇东砸出来的吧? 也是在那时,她用缺乏温度的冷嗓告诉他—— 我不需要你。 是你自己纠缠着我不放的。 那只是一个异国的无聊游戏,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要跟你在一起。 你去找你的夏宁馨,找任何人都好,我们之间玩完了。 女儿?你说那是你一个人的,所以我才会勉为其难生下来。 请不要赖着我。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有这段耻辱的过去。 她一直以为,他会恨她。 任何一个男人被视为耻辱、急欲抹去,都会恨她到至死方休。 但如果是一尊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痛的木偶女圭女圭呢? 她必须抽空了情绪,不让自己有知觉,才能够将话平板地自口中吐出,这样的她,要他怎么恨? 她一定不晓得,她当时的模样有多让他心痛。 他不想逼疯她,她已经承受太多的指责与压迫了,他不希望这其中也有他一份。在当时,她也无法再承受更多,他只能顺着她,暂时瞒下一切。 凭借着夏立树留给女儿百分之三十,以及自己手中百分之十的股权持有,她进入公司,强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吸收、学习一切,担起因夏立树骤逝、母亲卷款而去的冲击下风雨飘摇的夏氏企业。 晚上,她再去学校进修,接续未完的学业,充实应有的商业知识。她知道以她目前的实力,仍不足以扛起一切。 那段时间,他看着她蜡烛两头烧,睡不到五个小时,光是筹措公司运作的资金缺口,她便已心力交瘁,就连生病,都不肯让自己躺下来休息,他怎么劝都没有用。 她转变太大,以往的她像个骄傲的小战士,只要碰触到她的敏感界线,就会挺直腰杆反击回去。 他想念过去偶尔逗逗她,就能激出噼哩啪啦的火花,那个富有个性的高傲女孩实在美极了。 但是现在的她,像是将原本那个充满生命力的夏以愿压在灵魂深处,不见天日,就像一具没有知觉、没有思想的机器人,麻木地运作、再运作。 短短一个月,她已经瘦了一大圈,红润脸容被毫无血色的苍白所取代,如果不是还有呼吸,她和一抹游魂根本没两样。 他怕,这样下去她早晚会逼死自己。 如果他无法影响她,那他希望另一个人可以。 夜里的婴孩啼哭声,他狠下心不去搂抱抚慰,想藉由那样的哭声唤起她一点点的知觉、一点点的眷恋。那是由她身体里分出来的一块血肉,曾经与她同步呼吸、笑泪与共,他不相信她会没有感觉! 她循声而来,静静地看着哭红了脸的小女圭女圭,像是挣扎,又像是胆怯地伫立片刻,才缓缓伸手抱起她。 “对、不起,你不要哭……” 小女圭女圭哭慌了,终于盼到温暖怀抱的怜惜,小小手掌揪握住,便怎么也不肯放了。 小小指头缠握住她的小指,那么依恋,像是怕被她遗弃般握得好牢,她的眼泪无预警地一滴滴落下,和怀中婴孩混成一片。 “对不起,我不是、不是存心要抛弃你……真的,对不起……” 自从回台湾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流泪,释放出心底沉积的巨大悲伤。 她自己也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明知道那有多痛,她怎么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伤害她的孩子? 一瞬间,她似乎醒了。 在这世间,她还有责任、还有眷恋。 在人生最晦暗的那一段,小小指掌的抓握看似脆弱,却蕴含巨大力量,揪紧了她心底最后一块柔软角落,让她不至于随波逐流,在命运的洪流中灭顶。 她无论再累、再晚回来,一定会去抱抱她的孩子,看着孩子安稳的睡容,然后便能挺直腰杆,面对下一个明天…… 那时,对人性已经极端不信任的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上的负累,尤其是来自于他的感情,只会让她对宁馨愧意更深。 她和她的母亲,联手毁了宁馨的世界,她绝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与他在一起,于是他只能退开,用冷言讽语相对,让她心里好过些,不至于觉得对他太过愧负。 那并不难。 毕竟他这辈子还没被女人抛弃过,这对他的男性自尊是挺受创的,要配合演出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怨是有那么一点怨,气她太轻易放弃他,但要他放她自生自灭,他可办不到。他总是与她同进退,在旁人看来,那是瑜亮情结、互不相让,但是她真正想做的事,他几时没成全过她? 他是她的后盾,替她撑起一半的重量。 那从来就不是竞争,不是掠夺或报复。 一开始不懂,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他不相信聪慧如她,会看不清这一点。 他以为,她身上背着的包袱总会有卸下的一天,他只需要等,耐心地等她还清了那些她认为她亏欠的,然后就能无债一身轻,用最真实的自己回头来寻他,真心地拥抱他。 但是他错了,她内心的愧责已然根深柢固,她走不出来,也没有勇气伸手握住他,只因为他是宁馨想要的人。 因此,他势必得做些什么。如果他永远只是在背后默默地等待,无论等多久,他永远等不到她,他不甘心这辈子只能拥有她的心,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在阳光底下牵她的手,告诉全世界她是他的。 所以,在小冬儿四岁那年,她坐稳公司大位,而他搬离夏宅,抽离她的生活。 所以,在小冬儿七岁这一年,她誓言永不相依,而他远调海外,彻底地离开她的视线。 作出这样的决定,很冒险,但是他必须让她看清,没有他的人生就是如此。 七年,也够了,要真欠了宁馨、欠了夏家什么,也该还清了,他不能永远无底限地宠坏她。 这一次,他会要她心甘情愿,自己走入他怀里。 如果不能……那也足以让他死心,彻底放弃她。 他的爱情很绝对,若要,就是拥有完整的她,身与心的占有,否则,他宁可全盘放弃,也不要握牢她的心,却永远盼不到她的人与他共偕白首。 第9章(1) 农历年将届,夏宁馨找了一天约家人一同去逛街,采买新衣。 “我没空,你们去吧。”夏以愿头也没抬,埋首在各式报表中。 年关将近,她只会更忙,没有所谓的假期。 丫头,上!夏宁馨以眼神示意。 姐会对所有人摆脸色,绝对不会摆到小冬冬身上去。 收到! 宋冬临挨了过去,扯扯她的手。“大姑姑,把拔再过一个月就要回来了,我们去买礼物送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好不好嘛!” 提到那个名字,她神情动摇了下。 长久以来,她似乎不曾为他费心准备过什么,始终都是他无止尽在付出…… 也许是细心替他挑件衬衫,也许是领带、围巾……这样,真的能让他感到开心一些吗? 见她一迳沉默,夏宁馨加把劲说服。“好啦,姐!你每天都在忙公司的事,都没有时间好好犒赏自己,想想自己需要什么。”都不晓得他们旁边的人看了会很心疼啊! “我没什么需要——” “不管啦!”没等她说完,两人左右各拉一边,硬是将她由书房拉离。 于是,一个小时之后,她就站在人来人往的百货公司里了。 “这件?”夏宁馨顺手拿起一套衣服,往身上比了比。 她皱眉。 “那这件?” 眉头皱得更深。 “还是这件?” 脑神经彻底绷断。 “夏宁馨,你真的是服装设计师吗?”好可怕的品味。 她再也看不过去,大步上前,自己动手替她们挑。 夏宁馨抿紧唇,硬是咽下滚出喉间的串串笑意。 她终于知道冬冬小时候,宋大哥为什么会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了。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冷漠的人,要博取她的注意真的一点都不难,只不过要用点小技巧,然后就会发现,其实她很在乎。 对了!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以前怎么从来没想过,原来宋大哥这么了解姐姐,随便一出招都能精准地挑动她的情绪,从无虚发。 如果不是观察她极深,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一个人,得放多少心思在另一个人身上,才能了解她比自己更多? 可是他们明明很不合,一见面就吵架…… 问题是,唯一拿她有办法的人也是他啊! 另一道声音小小反驳回来。 说不出的怪异萦绕心口,又无法具体形容出个所以然来,那种感觉就像有根羽毛在心底搔弄,却抓不到正确位置止痒一样烦躁。 “夏宁馨,你发什么呆?去试穿。”两件衣服被塞到她手上。 “喔。”暂时甩开纷扰的思绪,夏宁馨拿了衣服进试衣间。 换好衣服出来,夏以愿正在与人谈话,看来应该是遇上旧识了。 这也没什么,姐姐在商场上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少,但是她神态看起来为什么有一丝紧张?尤其看见她从试衣间出来后,整个人更是僵硬得不自然。 她忍不住多看对方一眼,那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女,应该是在国外读书那段时间交的朋友吧? 女人指了指她身旁的小冬冬,嘴巴滚出一声英文。 她没有姐姐聪明,从小读书也没有姐姐那么强,破到不行的英文勉强只能对上几句日常问候语,尤其是正统的英国腔,速度太快、距离太远,她没有办法听得很清楚。 看见她走来,夏以愿三言两语打发掉对方,一手牵着冬冬,拉了她快步离开。 “姐,刚才那个人——” “不认识,认错人了。” 是吗? 她是单纯,但并不是笨蛋,她知道她没说实话。 到底姐姐极力想隐瞒的是什么事? 这道疑问,梗在心里头数天,然后就在某个一同吃早餐的清晨—— 夏以愿一如既往,一面替孩子抹果酱,并出言提醒。“小冬儿,你还有五分钟,今天最后一天上课了,别迟到。” 女孩迅速饮尽杯中鲜女乃,讨好地冲着她笑,她则是摇摇头,抽了张面纸替她擦拭嘴上的“白胡子”。 当!就是这个光—— 一瞬间撞进心房的恍悟,令夏宁馨惊吓地重重放下杯子,无视鲜女乃溢出杯缘、溅上桌面,她整个人被眼前的事实震慑得不能动弹。 眼前这幅画面……她怎么从来没发现,简直像是——一对母女! “你中邪了吗?”夏以愿斜瞥她一眼。 这比中邪还可怕……她神思恍惚,表情呆滞地起身,缓慢晃回房间。 她终于想起,那些连结不上的思绪断层是什么了! prehnancy、baby、husband…… 她英文再破,总还认得几个单字。 怀孕,在说谁? baby、丈夫,指的又是谁? 如果对方是在讲述近况的话,为什么指着冬冬? 以冬冬的年纪推算,那时,她正好在国外求学……宋大哥也是! 难怪那天在百货公司姐姐表情会那么不自然,因为对方是看过她怀孕时期的人,才不敢再多留。 这同时也解释了姐姐与宋大哥明明水火不容,却又是最了解对方的人,也因此宋大哥才能将姐姐的每一分脾性抓得那么准。 要是真的不爽,不会每次一听见她有事,三更半夜都愿意飞车赶来。 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是破绽,而她太信任这两个生命中最亲近的人,以至于眼瞎心盲至此! 都这么久了……如此重要的事,他们为什么要瞒着她?! 心绪波澜汹涌,顾不得深思便冲动地拨了电话,头便是一句指控。“你为什么要骗我!” 另一头的宋尔雅愣了愣。“宁馨吗?” 她吸吸鼻子。“好过分……” “好,拜托,先别哭,好歹告诉我,我骗你什么了?”这要不问清楚,以愿会宰了他。 “你……姐姐……冬冬……骗人……” 抽抽噎噎吐出几个字,他立刻便意会到东窗事发了。 “谁告诉你的?以愿?还是小冬瓜?” 连冬冬都在演戏?!这真的太过分了!他们到底有没有把她当一家人啊? 听到话筒那方更加伤心的啜泣,他叹了口气。“好好好,我假设是聪明的你自己察觉的,不要哭了,以愿就是怕伤害你才不说的,你不要害我又被她修理。要知道,在她心里,你和小冬瓜有多重要,我大概只能排到台湾海峡的最尾端,死活都不用问一句的。” 夏宁馨被他哀怨的口吻惹笑,娇斥:“少来,你才不怕她呢!而且姐姐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在意你。”否则依她的个性,搞大了她的肚子,早被她尸解填台湾海峡了,还能有命活着估算自己排在海的哪一端吗? “我们家小鲍主真的变聪明了!” “哼,我不管,反正你要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是——”他认命地应声。“但是在这之前,你得先确认你的心脏够不够强壮,经得起收到电话帐单时的冲击。还有——”他顿了顿。“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些,会比你的帐单更冲击。” 直到挂上话筒后,她脑袋还嗡嗡作响,整个人处于震惊状态,无法回神。 “我没有想要瞒你,但是以愿对你有亏欠,我承诺过她,这辈子不会主动说出来。”但如果是别人先发现的,那就不在他的承诺范围内了。 “你们以为不说,对我就不是伤害了吗?如果真的两情相悦,那就光明正大在一起啊,我器量又没有那么小,虽然很难过,但我还是会祝福你们的,现在这样把我蒙在鼓里,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你们知不知道!” “我知道,但是以愿不知道,尤其是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叔叔去世,她的母亲夺走属于你的家产、你身上的残缺是她造成的,她觉得自己像是把公主变成灰姑娘,因嫉妒而藏起玻璃鞋的坏姐姐,她有义务要帮你找回那只遗失的玻璃鞋,也找回应有的幸福。” 第9章(2) “笨蛋,姐姐是笨蛋……”她要找回灰姑娘的幸福,那她自己的呢?就不管了吗?“你就这样放任她,放掉你们的未来?” “我不得不。宁馨,她不敢要我,不只因为你,也因为她自身的恐惧,她不相信我会爱她一辈子。怀小冬瓜的时候,我陪她去做产检,照超音波时看见她腰月复有一道疤,问她怎么来的,她言词闪烁、不肯正面回答,让我觉得不太寻常,所以我打电话回台湾问她母亲,旁敲侧击下,你猜,我得到了什么答案?” “那是她亲生父亲做的,从她身体里取出一颗肾脏所留下的开刀疤痕。你以为,是为了救人这一类的事吗?并不是,只是为了钱!一个写了一辈子书,却从来没有出版过,抑郁不得志了一辈子的穷作家,为了钱,出卖了自己的女儿。” “可恶的是,他当天还带着她去儿童乐园,买新衣服给她穿、买她爱吃的冰淇琳,让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快乐、最幸福的人之后,才发现他对她的好是为了哄骗她,让密医开刀拿走她的肾。” “她母亲知道这件事,你说她该愤怒还是恐惧?尤其那个男人还替以愿买了保险,为免启人疑窦,全家人都加保了。她母亲吓得赶紧离婚,带着以愿连夜逃离那个可怕的男人。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想保护女儿,还是害怕哪天她会成为下一个被伤害的目标,总之,她后来嫁给你父亲了,那男人也不敢再来骚扰她们。” “到你家之后的以愿,个性会变得那么别扭、像只小刺猬一样防备,不敢轻易接纳旁人的善意,我想这或许是原因之一。” “然后,那个会保护她、连夜带着她逃离的母亲,也为了钱将她抛下,自己一走了之,不在乎她会如何。接连被自己最信赖的人背叛,你要她怎么相信感情?那些都是她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曾经真的都很疼惜她,结果呢?” 夏宁馨答不出来,事实上,她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父亲太宠她,连一丁点皮肉伤都心疼得半死,她连想都没有办法想像这种事情! 案亲疼爱女儿,不是正常的吗?但是她享受过快乐幸福以后,是活生生被取走一颗肾脏,甚至有可能是她的一条命。而保护着她离开的母亲,最后是让她在夏家承受罪咎,永远抬不起头来。 每一次的幸福之后,都要付出惨烈不堪的代价,难怪她不相信世上会有无条件的爱与幸福,难怪她……不肯接受她的温情,因为她怕,她已经没有代价可以付给她了,所以不能接受…… 她从来就不是无情。 夏宁馨终于理解,可是……理解得心好痛。 她站起身,直往楼下冲。 小冬儿让司机接送上课了,夏以愿正在客厅看早报。 夏宁馨一见她,二话不说直扑向她,她没有防备,整个人被扑倒。 然后,夏宁馨死死地抱着她哭。 夏以愿被她的行为吓到了。“夏宁馨,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夏宁馨抬眼瞄了瞄,本来还想埋回去再哭一下,被怀抱的主人挡住。 她抗议地咕哝:“还有一点点……”没哭完。 一点点?什么一点点?夏以愿蹙眉。“不许哭,把事情说清楚。” 她总是这样,板着一张脸,说话严酷,别人哪知道她在表达关心? “我、我想起有一件事情忘记告诉你了……很严重!” 夏以愿表情益发凝重。“你说。” “那你要扛吗?” “我扛。”没有第二句话。 是啊,从爸过世后,她就接替那个位置,为她撑起一片安稳天地,让她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就算当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女,后头也有人会替她买单。 “呵。”她笑了,二度扑抱上去。“姐,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夏以愿完全不捧场地拉开她。“不用拍马屁,到底什么事直接说。” 她眨眨无辜泪眼。“我已经说了啊。” “夏宁馨,你寻我开心吗?”有人生气了! “没事就不能喜欢你吗?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句话,这真的很严重嘛。” “……” 忽然发现她无言以对的窘迫模样还挺可爱的,夏宁馨蹭上去。“我没有闯什么祸要你收拾啦,如果真的要说这句话有什么目的,我想是因为你一直都在我身边保护我。以前你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我只是单纯很高兴有一个人可以作伴了,我很羡慕同学有姐妹,晚上可以盖着同一条棉被说悄悄话,可是每次我的去跟你睡,你都翻身不理我,让我好失望。在我开始觉得,有一个姐姐好像没有想像中那么好时,接连发生了很多事情,那个不会陪我玩的姐姐,却一直都在我身边,没有走开,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我最重要的家人。” “你的家人……是舅舅……”夏以愿表情僵僵的,一时不知该怎么摆。 夏宁馨相当坚定地摇头。“不是,是你。”每次舅舅骂人时,她是站在谁那边?她和宋大哥抢公司经营权时,她又是挺谁? “所以姐,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坦白的?” 那双眨着大眼睛仰望她的美丽水眸,似在期待着什么。“要——坦白什么?” “像是小冬冬之类的啊?”见她一怔,神情僵凝,又追加补充。“或者是宋大哥之类的……没有吗?完全都没有吗?” “你——”她艰困地吐出声。“怎么知道的?” “你和冬冬那么像,你以为这种事能瞒多久?我早晚会察觉的。姐,你应该要让我知道的,好让我早点死心,不用一直对着自己的姐夫流口水。” “也许你觉得自己亏欠我,但是说实话,听不见没有你想的那么悲惨。你什么都听得见,那又如何呢?听见那些声音,你有比较快乐吗?没有,你比我还要不快乐。或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真的没有那么痛苦,有些不想听的声音,我可以迭择过滤,享受不被干扰的宁静。人真的不必活在他人的声音里。你觉得,这样的我真的有很可怜吗?” “反倒是你,一直在跟自己过不去,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需要被保护照顾的那一个。虽然我没有你那么强的能力,不能为你做太多,但是成全你的幸福,我还做得到啊。你记得吗?爸过世那时,我真的好无助、好痛苦,是你陪在我身边,那时我生病了,整个人昏昏沉沉。你抱着我,一直跟我说:‘不要怕,你会解决所有的事情。不要怕,你会一直在我身边……’虽然有时候,你对我说话的口气不是很好,常常让别人以为你在欺负我,但是我的事情,你永远是放在第一顺位看待,这些我都知道。姐,灰姑娘不是一定要玻璃鞋的,如果可以让她选择,她宁愿要姐姐真心的接纳和一个拥抱。” 夏以愿讶然。完全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不恨我吗?”她知道她在说谁吗?是那个她从小倾慕,一心一意想嫁的男人哪! “我承认心里是满失落的,毕竟我喜欢宋大哥那么久,不可能不难过的。但是我心里也很清楚,宋大哥对我的宠溺是兄长式的,这个分际他把持得很好,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暧昧错觉。不是我的,又怎么谈得上抢?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没关系,那就去抢吧,只要你爱他,就用力争取你的爱情。” 她看着夏以愿,太多情绪在脸上变幻,有惊疑、挣扎、矛盾,甚至是一丝丝不明显的狂喜……原来,冷面女强人的脸部表情也可以如此精彩。 “可是……舅舅……” “你管他讲什么,人生是我们自己在过的,你只要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太久了,太久不曾去面对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怕听了太强大的渴望,就再也把持不住自己…… 她要的,一直都很明确,却只能在夜里低回,梦中一遍遍想了又想,朝阳升起时,又得压回心灵深处,假装不曾存在。 那个让她想念得心口发痛、难以呼吸的名字—— “尔雅……”两颗清泪,静静滑落。 夏宁馨有些酸楚地微笑。“好,我去告诉他,他一定会快乐得飞回来——” 手腕被握住,她困惑地回眸,只见夏以愿露出几不可察的淡浅微笑。“这一次,换我去找他。” 从年少时期至今,都是他在迁就、他在后头追着她的,这一次,总要换她来为他们的感情努力一次。 她要亲自——追回他。 “宁馨——”她抬眸,双唇嚅动了下,夏宁馨由唇语辨识出那是在喊她的名字。 夏以愿迟疑了下,终于抬起手,慢慢地抱住她。 夏宁馨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红了眼眶。 她这是在回应她那一句拥抱的要求吗? 夏以愿贴在她右颈畔,她可以感觉到声带的震动,还有一些些湿濡的水气,却听不清楚她在讲什么。 基本上她右耳已经完全丧失听力了,平时姐姐都会不着痕迹地站在她的左前方说话,她不可能会忽略这一点。她想,她是别扭得不好意思让她听见吧? 没关系,她也不需要听,有些事情,只要用心感受,就足够了。 第10章(1) 入冬后,宋尔雅收到两件由台湾寄来的毛衣,以及围巾。 纸盒下,压着两封信。 一封是女儿给他的。上了小学后,她认识的字更多了,夏以愿相当严格地在督促她的学业——由每次寄来都一大叠、努力填满每一个格子的家书中可以看出来。 生女敕可爱的字迹每回都有一点点改变,愈来愈端正好看,努力和他分享生活中发生的大小事件,他每每看着,多么渴望加入她们。 这一次她说,她们一起去逛百货公司,这些衣服是妈妈亲自替他挑的。 他目光稍稍由信件中移开,轻抚柔软的毛衣。 信末,还偷偷告了母亲一状——妈妈最近很不乖,都忙得没时间睡觉,讲也讲不听,你找时间骂骂她啦! 他失笑。 这个小眼线,是他布在她身边的一步暗棋,台湾那边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小冬瓜就会立刻告诉他,否则他哪能安安稳稳在这里一待就是一年,完全对她不闻不问? 夏以愿大概不知道,自己被女儿出卖得很彻底吧? 离开台湾前,他曾经问过女儿,走或留由她自己决定。 他是比较希望她留在这里接受台湾的教育,并且代替他留在以愿身边,正巧,女儿的想法也与他不谋而合,说妈妈没人陪,很孤单,她要留下来陪妈妈。 “臭小表,你就不怕你老子孤单,白养你了!”十指齐出攻击她,父女俩玩闹了一阵,她顺了顺气,才正色说:“我也是为了你啊,不帮你顾好妈妈,万一她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哼,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孝顺女儿,才不像他咧,为了戏弄妈妈,连她都欺负下去,每次翻开小时候的照片就很想哭,他到底是去哪里找来这种怪衣服啊? 然后他忍着笑说:“其实是自己设计订做的,此衣只应天上有,人间只有这一件。” 听听看!有没有很过分?! 不过因为这样,妈妈就会放不下心,注意力一直一直地放在他们父女身上,不会淡掉。反正最后妈妈都会自己买衣服给她穿,爸爸敢叫她穿那些恐怖的衣服,妈妈会先跟他拚命。 所以当爸爸问她,会不会怪妈妈时,她真的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怪?从小到大妈妈给她的关爱都没有少过啊,差别只是嘴上叫姑姑而己,其他跟妈妈没有不一样啊。 她在幼稚园受伤跌断腿那一次,妈妈哭得多惨哪,急急忙忙就的来医院,晚上抱着她,都不敢睡,一直照顾到天亮,这些都是当妈妈的在做的。 大人都把她当笨蛋,以为小孩子不懂就不会太防备,其实她很早很早就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了,只是他们不讲,她也假装不知道而己。 将飘离的思绪拉回,没漏掉女儿信末的最后一个p.s.—— 你的鱼钓到了没?什么时候要回来啦! 一年前,女儿曾经问过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他当时回答她:“钓鱼。” “在台湾不能钓吗?” “可以,但是我想试试看姜太公有没有骗人。”不只离水三寸,他足足离上千里远。 当然,这年纪的女儿必然听不懂,但是该懂的人就会懂。 不管隔多远,愿意的人,无论他怎么钓都会上钩。 一如手上那封只有短短一行字,他却眷恋地来回看上千遍,怎么也舍不得搁下的纸笺。 天冷,好好照顾自己。 收到台湾寄来的暖心礼物,他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三天。 一日下年,他等着一份急件,迟迟等不到,问了秘书才知道,还在等台湾那边传真过来。 他皱眉。“还没传回来?” “总公司那边的解释是说夏总临时身体不适,上午请了病假,下年才会进公司,文件在总经理室等她签核。” 她生病了?要紧吗? 量近台湾气候日夜温差大,一不留意很容易生病。 傍晚下了班,立刻拨电话回台湾问他的小线民。“妈妈怎么样?” “就感冒啊,最近一直咳咳咳,叫她请假她又不要,看完医生又的回去上班……而且她最近都很晚回来,到家也一直忙忙忙,都没空跟我讲话……” 宋尔雅愈听,眉头蹙得愈深。 连小冬瓜都知道生病要乖乖在家休息,她是怎样?连八岁孩童都不如吗? 想起她爱逞强的死硬脾气,一把火缓缓自心口烧起。 夏立树刚过世时,她就是用这种燃尽生命力,几近自虐的模式在工作……一思及此,他整颗心一沉。 以为她长进多了,慢慢愿意去面对、轻放自己真实的情绪了,没想到她还是一样逃避,情愿让自己累到什么都不能想,也不愿意面对! 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这一回,他真的彻底火大了! 晚上十一点,终于等到倦鸟归巢。 夏宁馨非常有手足爱,守在大厅里给她通风报信,以免她死得太难看。 “那个……楼上有‘人’在等你,你自己……嗯,总之保重。” 好可怕,没看过宋大哥气成这样耶,还不准她通知姐姐,她夹在中间好为难。 “客人?”那也不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啊。 “唉唷,你自己上去看就知道了啦!” 是什么样的客人,让宁馨这么难以启齿? 夏以愿满月复狐疑地上楼,在起居间没看到人,心想客人应该是在隔壁客房先睡下了,也就不以为意,顺手倒了杯水回房。 “咳、咳咳——”她转身回自己的寝室,单手掏出口袋里的药包正欲和水吞服,房门突然自里头打开,吓得她一颗药丸卡在喉间吞也吞不下,狼狈猛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再咳都可以咳成一首台湾民谣了。”某人冷眼旁观,完全不打算伸出援手。 “尔、尔雅。”好不容易吞进药丸,没预料到出现在眼前的人会是他,她大喜过望,一个大步迈上前。 很好,她懂得自己送死。 宋尔雅在她进房后,随手甩上她身后的房门。 因为楼下来,他会——很——火——大! “准备好了吗?”他凉凉地、很平和地问了句。 准备?“什么?” 宋尔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爆发! “夏以愿!你他妈的够了没!我对你客气,你就直接当我没脾气了是不是?我是眼歪嘴斜还是缺胳臂少条腿的,有这么上不了台面吗?啊?!要你承认我是你的男人,是有没有这么难!你宁愿操死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现实,你到底还要伤害自己、伤害我多深才够!” 夏以愿呆若木鸡。 被他高分贝轰得愣头愣脑,她直觉月兑口道:“你小声一点,有话好好说……”房子的隔音设备很好,她担心的是他的喉咙。 好好说?!她这颗石头脑要是有办法用文明人的方式沟通,他现在还会气成这样吗? “我会这样是谁害的?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自觉!为了你,我连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都抛开了,你还想要我怎样?八年!整整等了你八年,我受够了!反正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比我重要,你顾虑了全世界的感受都不会顾虑我的!” “不是这样的……”她急忙解释。他很重要、很重要啊,就是因为太在乎,才不敢放手去要,万一哪一天,他不再爱了……就像她的父母那样,背身而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但是现在,她真的懂了,这个男人宁愿忍受孤寂、忍受不被承认的委屈,都还是坚决要等她,不曾动摇饼……明明选择宁馨会比她好太多,可是他没有,连她都觉得他好笨! 一个面对感情,执拗得近乎笨蛋的男子,她还迟疑什么? “不是这样吗?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真的不爱我吗?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念我吗?我一直在等你想通,自己来找我,结果呢?你宁可自虐到死都不要我!” 他很受伤。 被人这样弃如敝屣,谁会不受伤? “不是!尔雅,我本来是想——”她着急地想解释,但是他整个人在气头上,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有说错吗?听到你生病还去公司上班,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生气?!小冬瓜说,你已经连续好几天不让自己好好休息了,这难道是假的?连八岁小孩都知道生病要休息,你是几岁了,幼幼班没毕业是不是?!对,你不在乎自己会怎样,我们这些在乎的人就活该倒楣要为你心痛至死,你、你、你——你真的是让人很生气!” 看来他这回气得不轻,整个人抓狂到快要说不出话了。 但是怒气的背后是担忧、是心痛,他害怕失去她。 夏以愿蓦然领悟。 她不再急着解释了,而是静静地望着他,听他说每一句话,把积压在心里多年的情绪发泄完。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吭都不吭一声,她总是这样,置身事外,冷冷地看着他为她痴狂,无法自拔。 “有,我听到了。”她听见,他在说爱她,很爱她…… “你这女人——”他索性探手一扯,将她抓进怀里,一点也不温柔地压上她唇瓣野蛮蹂躏,另一手也准备好要钳制他预期中的抗拒…… 没有。温温驯驯攀上他颈间的双臂,没有企图推开或勒昏他,而是踮起脚尖,仰首将自己送入他口中,让彼此能吻得更深,恣意品尝她唇齿间的味道。 第10章(2) 也许他真的气昏头了,也或许是她难得的热情配合,让这把火迅速转换成“另一种”形式燃烧。 大掌探入她衣内,探索娇躯曲线,落了满掌的软腻饱满,令他满足喟叹,得寸进尺地解开她腰后的裙扣,忍不住索求更多、再更多……如此美好的感受,过去这八年他究竟是怎么忍过来的? 她也没闲着,双手忙着解除他身上的束缚。虽然活了二十八年,剥光男人的经验并不多,但笨拙的举动、无心的碰触,使得这把火烧成了燎原烈焰。 他申吟了声,理智完全炸为灰屑。“你就算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无法再多等一耖,就近将她抵向房门。 “嗯——”她低吟,眉心蹙了蹙,一时无法适应过于强烈的入侵感。 他没有给她喘息的空间,立刻展开强垫的掠夺,每一回的占有,既深且狂—— “慢、慢一点……”她微喘,几乎承受不了他太激狂的节奏。 “慢不下来。”重重的深凿,似想凿入她内心最深处,留下痕迹,不容她再轻易舍去。 两具久未欢爱的身体,都不需要太多的抚慰,迅速便到达极致,晕眩中,她记得自己似乎失控咬了他…… 结束了一回合的激狂,他抵着她的额喘息,有一下没一下地细啄她的唇。“你还好吗?” 他承认,这一回是有些小人心态了。 他等了太久,真的等怕了,好不容易等到她一点点正面的回应,他不想错失,不给她一分一秒考虑的空间,多怕她冷静下来后,又反悔推开他。 “回……床上。”她快没有力气了。 他低笑,抱牢几乎要从他身上滑落的娇躯回到床上。分开得太久,纠缠身躯片刻也不舍得自她身体里离开。 “别以为我会这样就放过你。” “先等一下……我头好昏……” 他微微撑起上身,月兑掉方才来不及月兑的上衣,也将她凌乱的衣衫全数除去,让两具躯体再无阻隔地贴合,感受彼此的肌肤温度,以及心律脉动。 好一会儿,他们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在彼此怀中调整呼吸。 叩叩! 敲门声忽然在此时响起,伴随着女儿清女敕的声音传来。“把拨,你们吵完架了吗?” “……”可见这房子的隔音还是没有想像中的好。 她一慌,挣动身躯想起身。 宋尔雅将她压回枕间,缓慢地厮磨。 她应该要阻止他的,女儿就在门外,可糟糕的是,她也在挺身迎合他。 “小冬瓜,去睡觉!”他只丢回这一句,便没再理会。 “糟糕——”她懊恼低吟。 “我喜欢。”他轻笑。 “还敢说!”她报复地咬他肩头,他以一记深深的进击回应,出口的便成了申吟。 他俯首,吮住她美妙的声音。 “以愿。” “唔……”融在他口中的模糊哼应声,已分不清是在回应他,抑或是激情难抑的娇吟。 指掌细细抚模每一寸娇女敕肌肤。“以愿、以愿、以愿……” 到最后,她已经不再刻意回应,任由他喊着,闭上眼感受他在体内熨烫的热度,以及每一次深入时激起的火花与颤悸。 “以愿、以愿……”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未出口的深情叹息,揉进缠绵的深吻中。 这把火,整整烧了一夜。 天将亮时,夏以愿蜷卧在他怀里,倦得撑不住眼皮。 他指月复轻抚过她倦睡的脸容,眷眷恋恋不舍得移目。 天际透出些许白光,他轻轻抽出枕在她颈下的手臂,下床,进入浴宝打理好自己,再拧条毛巾出来,替她做简单的擦拭与清理。 一切完成后,正欲打开房门时,她醒了过来。 “尔雅!”她唤住他的神情微慌。 于是他再度反手关好门,回到她身边。 “再睡一下,公司那里我会替你说一声,今天好好休息,不准再工作了,听到没?”昨天只顾着生气和逞欲,都忘记应该让她好好休息了。 “你……还生气吗?” 他无奈地叹上一口气。“我什么时候真正跟你计较过?” “那,可以冷静下来,好好听我解释了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伤他心的事情,她已经做得很拿手,他早认了,不然还能怎样? “我这几天忙工作,不是因为要逃避什么,是要挪三天的假期去找你,手边比较紧急的事情必须先处理好,才会那么忙,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忙向他解释。 所以——他昨天像个疯子一样发飙,是在干么?搞笑吗? 宋尔雅因这意料之外的答案,整个人狠狠愣上九重天。 夏以愿见他一迳沉默,以为他不相信,加强语气道:“是真的!我连机票都买好了,这个礼拜五晚上。” 看见她由床头柜盒出来的物品——这表示,如果他今天没回来,三天后他将会得到一份意外的惊喜。 “你……那也不必连生病都还抱病上班,不差这一、两天……”依然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变,他语气听来有些恍惚。 “小感冒而己,没有关系。你已经等我那么久,我连一分钟都不想再让你多等——”未完的话,被一记狠狠的拥抱打断。 “你这个笨蛋!” 无情的时候很无情,让人气得想掐死她,多情的时候又深挚得让人整颗心都揪了,是要他怎样?这混蛋女人—— 他闷闷低咒,却一点也不想放开她。 “对不起……”她总是让他太伤神,每一声苦恼的叹息背后,都是为了她,她不是不清楚,她真的欠他好多。 他没回应这声歉语,只是反问她:”那你心里的包袱呢?放下了吗?” “只要我还活着的一天,我都想守住夏家,宁馨是我的责任,这个包袱我永远不会放下。但是你,我也不会再放开。以前是我不够勇敢,连宁馨都能走出来,我也不能一直用悲观的眼光去看世界,所以——请你陪我留下来,好吗?”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收紧臂膀,用牢得无法呼吸的拥抱回答她。 他不在乎她要扛多少责任,他可以陪她扛,只要这个包袱是以爱为名,而不是她用来埋葬人生的罪咎,她扛得快乐,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一次,不会再反悔了吧?”他闷闷低语。要是再变卦,这次他真的会吐血而亡。 “我保证!” “嗯。”无声依偎了片刻,宋尔雅松开手,拾起落在床边的机票,三两下撕了它。 他动作太快,她来不及阻止,愕然望他。 太迟了吗?他——不接受? 他吻了吻她笑容略失的唇角。“你以为我会希望你为了我,把自己累成这样吗?不管大感冒小感冒,你给我好好休息,我们有的是一辈子的时间,别急,慢慢来,嗯?” 她怔怔然,任由他将她按回床上,拉好被子。 “我是临时回来的,等等还得赶九点的班机回去,你就别忙了,乖乖待在这里,该工作就工作、该休息就休息,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陪你们过年,听到没?” 他可以自己来回奔波,却不舍得她劳累。明明嘴里说着不该宠坏她,实际上却还是用着他的一切包容她。 她笑了,八年来,首度露出真心的笑容—— “好,我等你。” 第10章(2) 也许他真的气昏头了,也或许是她难得的热情配合,让这把火迅速转换成“另一种”形式燃烧。 大掌探入她衣内,探索娇躯曲线,令他满足喟叹,得寸进尺地解开她腰后的裙扣,忍不住索求更多、再更多……如此美好的感受,过去这八年他究竟是怎么忍过来的? 她也没闲着,双手忙着解除他身上的束缚。虽然活了二十八年,剥光男人的经验并不多,但笨拙的举动、无心的碰触,使得这把火烧成了燎原烈焰。 他申吟了声,理智完全炸为灰屑。“你就算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无法再多等一秒,就近将她抵向房门。 “嗯——”她低吟,眉心蹙了蹙,一时无法适应。 他没有给她喘息的空间,立刻展开强垫的掠夺—— “慢、慢一点……”她微喘,几乎承受不了他太激狂的节奏。 “慢不下来。”重重的深凿,似想凿入她内心最深处,留下痕迹,不容她再轻易舍去。 两具久未欢爱的身体,都不需要太多的抚慰,迅速便到达极致,晕眩中,她记得自己似乎失控咬了他…… 结束了一回合的激狂,他抵着她的额喘息,有一下没一下地细啄她的唇。“你还好吗?” 他承认,这一回是有些小人心态了。 他等了太久,真的等怕了,好不容易等到她一点点正面的回应,他不想错失,不给她一分一秒考虑的空间,多怕她冷静下来后,又反悔推开他。 “回……床上。”她快没有力气了。 他低笑,抱牢几乎要从他身上滑落的娇躯回到床上。分开得太久,纠缠身躯片刻也不舍得离开。 “别以为我会这样就放过你。” “先等一下……我头好昏……” 他微微撑起上身,月兑掉方才来不及月兑的上衣,也将她凌乱的衣衫全数除去,让两具躯体再无阻隔地贴合,感受彼此的肌肤温度,以及心律脉动。 好一会儿,他们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在彼此怀中调整呼吸。 叩叩! 敲门声忽然在此时响起,伴随着女儿清女敕的声音传来。“把拨,你们吵完架了吗?” “……”可见这房子的隔音还是没有想像中的好。 她一慌,挣动身躯想起身。 宋尔雅将她压回枕间,缓慢地厮磨。 她应该要阻止他的,女儿就在门外,可糟糕的是,她也在挺身迎合他。 “小冬瓜,去睡觉!”他只丢回这一句,便没再理会。 “糟糕——”她懊恼低吟。 “我喜欢。”他轻笑。 “还敢说!”她报复地咬他肩头,他以一记深深的进击回应,出口的便成了申吟。 他俯首,吮住她美妙的声音。 “以愿。” “唔……”融在他口中的模糊哼应声,已分不清是在回应他,抑或是激情难抑的娇吟。 指掌细细抚模每一寸娇女敕肌肤。“以愿、以愿、以愿……” 到最后,她已经不再刻意回应,任由他喊着,闭上眼感受他在体内熨烫的热度,以及每一次深入时激起的火花与颤悸。 “以愿、以愿……”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未出口的深情叹息,揉进缠绵的深吻中。 这把火,整整烧了一夜。 天将亮时,夏以愿蜷卧在他怀里,倦得撑不住眼皮。 他指月复轻抚过她倦睡的脸容,眷眷恋恋不舍得移目。 天际透出些许白光,他轻轻抽出枕在她颈下的手臂,下床,进入浴宝打理好自己,再拧条毛巾出来,替她做简单的擦拭与清理。 一切完成后,正欲打开房门时,她醒了过来。 “尔雅!”她唤住他的神情微慌。 于是他再度反手关好门,回到她身边。 “再睡一下,公司那里我会替你说一声,今天好好休息,不准再工作了,听到没?”昨天只顾着生气和逞欲,都忘记应该让她好好休息了。 “你……还生气吗?” 他无奈地叹上一口气。“我什么时候真正跟你计较过?” “那,可以冷静下来,好好听我解释了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伤他心的事情,她已经做得很拿手,他早认了,不然还能怎样? “我这几天忙工作,不是因为要逃避什么,是要挪三天的假期去找你,手边比较紧急的事情必须先处理好,才会那么忙,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忙向他解释。 所以——他昨天像个疯子一样发飙,是在干么?搞笑吗? 宋尔雅因这意料之外的答案,整个人狠狠愣上九重天。 夏以愿见他一迳沉默,以为他不相信,加强语气道:“是真的!我连机票都买好了,这个礼拜五晚上。” 看见她由床头柜盒出来的物品——这表示,如果他今天没回来,三天后他将会得到一份意外的惊喜。 “你……那也不必连生病都还抱病上班,不差这一、两天……”依然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变,他语气听来有些恍惚。 “小感冒而己,没有关系。你已经等我那么久,我连一分钟都不想再让你多等——”未完的话,被一记狠狠的拥抱打断。 “你这个笨蛋!” 无情的时候很无情,让人气得想掐死她,多情的时候又深挚得让人整颗心都揪了,是要他怎样?这混蛋女人—— 他闷闷低咒,却一点也不想放开她。 “对不起……”她总是让他太伤神,每一声苦恼的叹息背后,都是为了她,她不是不清楚,她真的欠他好多。 他没回应这声歉语,只是反问她:”那你心里的包袱呢?放下了吗?” “只要我还活着的一天,我都想守住夏家,宁馨是我的责任,这个包袱我永远不会放下。但是你,我也不会再放开。以前是我不够勇敢,连宁馨都能走出来,我也不能一直用悲观的眼光去看世界,所以——请你陪我留下来,好吗?”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收紧臂膀,用牢得无法呼吸的拥抱回答她。 他不在乎她要扛多少责任,他可以陪她扛,只要这个包袱是以爱为名,而不是她用来埋葬人生的罪咎,她扛得快乐,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一次,不会再反悔了吧?”他闷闷低语。要是再变卦,这次他真的会吐血而亡。 “我保证!” “嗯。”无声依偎了片刻,宋尔雅松开手,拾起落在床边的机票,三两下撕了它。 他动作太快,她来不及阻止,愕然望他。 太迟了吗?他——不接受? 他吻了吻她笑容略失的唇角。“你以为我会希望你为了我,把自己累成这样吗?不管大感冒小感冒,你给我好好休息,我们有的是一辈子的时间,别急,慢慢来,嗯?” 她怔怔然,任由他将她按回床上,拉好被子。 “我是临时回来的,等等还得赶九点的班机回去,你就别忙了,乖乖待在这里,该工作就工作、该休息就休息,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陪你们过年,听到没?” 他可以自己来回奔波,却不舍得她劳累。明明嘴里说着不该宠坏她,实际上却还是用着他的一切包容她。 她笑了,八年来,首度露出真心的笑容—— “好,我等你。” 第10章(2) 也许他真的气昏头了,也或许是她难得的热情配合,让这把火迅速转换成“另一种”形式燃烧。 大掌探入她衣内,令他满足喟叹,得寸进尺地解开她腰后的裙扣,忍不住索求更多、再更多……如此美好的感受,过去这八年他究竟是怎么忍过来的? 她也没闲着,双手忙着解除他身上的束缚。虽然活了二十八年,剥光男人的经验并不多,但笨拙的举动、无心的碰触,使得这把火烧成了燎原烈焰。 他申吟了声,理智完全炸为灰屑。“你就算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无法再多等一秒,就近将她抵向房门。 “嗯——”她低吟,眉心蹙了蹙,一时无法适应。 他没有给她喘息的空间,立刻展开强垫的掠夺—— “慢、慢一点……”她微喘,几乎承受不了他太激狂的节奏。 “慢不下来。”重重的深凿,似想凿入她内心最深处,留下痕迹,不容她再轻易舍去。 两具久未欢爱的身体,都不需要太多的抚慰,迅速便到达极致,晕眩中,她记得自己似乎失控咬了他…… 结束了一回合的激狂,他抵着她的额喘息,有一下没一下地细啄她的唇。“你还好吗?” 他承认,这一回是有些小人心态了。 他等了太久,真的等怕了,好不容易等到她一点点正面的回应,他不想错失,不给她一分一秒考虑的空间,多怕她冷静下来后,又反悔推开他。 “回……床上。”她快没有力气了。 他低笑,抱牢几乎要从他身上滑落的娇躯回到床上。分开得太久,纠缠身躯片刻也不舍得离开。 “别以为我会这样就放过你。” “先等一下……我头好昏……” 他微微撑起上身,月兑掉方才来不及月兑的上衣,也将她凌乱的衣衫全数除去,让两具躯体再无阻隔地贴合,感受彼此的肌肤温度,以及心律脉动。 好一会儿,他们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在彼此怀中调整呼吸。 叩叩! 敲门声忽然在此时响起,伴随着女儿清女敕的声音传来。“把拨,你们吵完架了吗?” “……”可见这房子的隔音还是没有想像中的好。 她一慌,挣动身躯想起身。 宋尔雅将她压回枕间,缓慢地厮磨。 她应该要阻止他的,女儿就在门外,可糟糕的是,她也在挺身迎合他。 “小冬瓜,去睡觉!”他只丢回这一句,便没再理会。 “糟糕——”她懊恼低吟。 “我喜欢。”他轻笑。 “还敢说!”她报复地咬他肩头,他以一记深深的进击回应,出口的便成了申吟。 他俯首,吮住她美妙的声音。 “以愿。” “唔……”融在他口中的模糊哼应声,已分不清是在回应他,抑或是激情难抑的娇吟。 指掌细细抚模每一寸娇女敕肌肤。“以愿、以愿、以愿……” 到最后,她已经不再刻意回应,任由他喊着,闭上眼感受他在体内熨烫的热度,以及每一次深入时激起的火花与颤悸。 “以愿、以愿……”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未出口的深情叹息,揉进缠绵的深吻中。 这把火,整整烧了一夜。 天将亮时,夏以愿蜷卧在他怀里,倦得撑不住眼皮。 他指月复轻抚过她倦睡的脸容,眷眷恋恋不舍得移目。 天际透出些许白光,他轻轻抽出枕在她颈下的手臂,下床,进入浴宝打理好自己,再拧条毛巾出来,替她做简单的擦拭与清理。 一切完成后,正欲打开房门时,她醒了过来。 “尔雅!”她唤住他的神情微慌。 于是他再度反手关好门,回到她身边。 “再睡一下,公司那里我会替你说一声,今天好好休息,不准再工作了,听到没?”昨天只顾着生气和逞欲,都忘记应该让她好好休息了。 “你……还生气吗?” 他无奈地叹上一口气。“我什么时候真正跟你计较过?” “那,可以冷静下来,好好听我解释了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伤他心的事情,她已经做得很拿手,他早认了,不然还能怎样? “我这几天忙工作,不是因为要逃避什么,是要挪三天的假期去找你,手边比较紧急的事情必须先处理好,才会那么忙,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忙向他解释。 所以——他昨天像个疯子一样发飙,是在干么?搞笑吗? 宋尔雅因这意料之外的答案,整个人狠狠愣上九重天。 夏以愿见他一迳沉默,以为他不相信,加强语气道:“是真的!我连机票都买好了,这个礼拜五晚上。” 看见她由床头柜盒出来的物品——这表示,如果他今天没回来,三天后他将会得到一份意外的惊喜。 “你……那也不必连生病都还抱病上班,不差这一、两天……”依然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变,他语气听来有些恍惚。 “小感冒而己,没有关系。你已经等我那么久,我连一分钟都不想再让你多等——”未完的话,被一记狠狠的拥抱打断。 “你这个笨蛋!” 无情的时候很无情,让人气得想掐死她,多情的时候又深挚得让人整颗心都揪了,是要他怎样?这混蛋女人—— 他闷闷低咒,却一点也不想放开她。 “对不起……”她总是让他太伤神,每一声苦恼的叹息背后,都是为了她,她不是不清楚,她真的欠他好多。 他没回应这声歉语,只是反问她:”那你心里的包袱呢?放下了吗?” “只要我还活着的一天,我都想守住夏家,宁馨是我的责任,这个包袱我永远不会放下。但是你,我也不会再放开。以前是我不够勇敢,连宁馨都能走出来,我也不能一直用悲观的眼光去看世界,所以——请你陪我留下来,好吗?”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收紧臂膀,用牢得无法呼吸的拥抱回答她。 他不在乎她要扛多少责任,他可以陪她扛,只要这个包袱是以爱为名,而不是她用来埋葬人生的罪咎,她扛得快乐,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一次,不会再反悔了吧?”他闷闷低语。要是再变卦,这次他真的会吐血而亡。 “我保证!” “嗯。”无声依偎了片刻,宋尔雅松开手,拾起落在床边的机票,三两下撕了它。 他动作太快,她来不及阻止,愕然望他。 太迟了吗?他——不接受? 他吻了吻她笑容略失的唇角。“你以为我会希望你为了我,把自己累成这样吗?不管大感冒小感冒,你给我好好休息,我们有的是一辈子的时间,别急,慢慢来,嗯?” 她怔怔然,任由他将她按回床上,拉好被子。 “我是临时回来的,等等还得赶九点的班机回去,你就别忙了,乖乖待在这里,该工作就工作、该休息就休息,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陪你们过年,听到没?” 他可以自己来回奔波,却不舍得她劳累。明明嘴里说着不该宠坏她,实际上却还是用着他的一切包容她。 她笑了,八年来,首度露出真心的笑容—— “好,我等你。” 童话的最后 拖着行李走出机场,清晨的低温,让吐出的气息化为阵阵白烟。 宋尔雅空出左手,拉整滑落的围巾,顺手将刚刚邻座女客塞来的名片揉了丢垃圾桶。 ——我结婚了,有个八岁的女儿。 为什么每次说这句话,都没人肯相信呢?他表情看起来很不诚恳吗? 正想随意挑辆计程车坐上去,斜后方传来清亮呼唤。“把拔、把拔!” 他回身,只见包成小雪球的女儿飞扑而来。 “我好想你喔!”亲亲搂搂加抱抱,以表孝心。 宋尔雅笑着承接女儿的满腔热情,稍慰相思之后,这才直起身,望向一旁含笑而立的女子。 “不是说了我自己会回去,别一趟路专程来接我吗?”天气那么冷,在家抱着温暖的被窝多睡一会儿多好。 她只是浅笑望他,探手抚了抚他颈上的围巾——这是她送的,那回和宁馨一起去百货公司,亲自挑选寄到香港给他的。 他眸光微热,心知她渴望抚模的,绝对不是这条围巾,只是公众场合,无法如女儿那般随兴所至。 “回家吧!”他嗓音微哑,低声道。 “嗯,回家。” 将行李搬上后车厢,宋尔雅自行坐上驾驶座,发动上路。 “把拨,有礼物吗?” “你爹回来让你看,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回完,他侧首轻声说:“以愿,口袋里有样东西,给你的。” “把拔好偏心!”有人听到了。 夏以愿安抚地拍拍后座的女儿,探手往外套口袋里模索,模到他的皮夹,本欲归回原位,瞧见露出一小角的纸张,她顺势打开皮夹。 比证件更早看到的,是一张照片,她和小冬儿的照片。 那露出一小截的纸张,是一小段诗句,某一天下午,她和小冬儿一起合写的《长干行》。 他不但留了下来,还裁切整齐,折放在皮夹内随身带着。 他的心意如此明显,两个女人、一张照片、一首沉稳与稚女敕笔迹交错的长干行,就是他心上全部的重量。 “每回往返,短短一个小时的航程里,我让它陪我一起度过。” 她轻轻抚过纸张上的字痕,低哝:“还敢讲!你都对小冬儿胡说八道,这谁的定情诗、谁的青梅竹马啊?” “不就是你吗?” “少来!”他们认识的时候都十三岁了,最好他还没月兑离摘摘小花、骑骑竹马的年纪。 他抿唇闷笑。“小姐,我可是第一次在女人身上起反应。” “那不就很荣幸!”她咬牙吐声。 明明一转头就去对宁馨念情诗,还讲得这么情深义重…… 含糊在嘴里的咕哝,他听见了,斜瞥她一眼。“我那时要是走到你面前,含情脉脉念情诗,你保证不会一是打扁我?” ……会。 “诗,真的是为你念的。”他了解她的固执,说不背,就真的会抵死不背。与其她被罚写不完的书法,他只能接连几天像师公念经一样,强迫她记起来。 因为她别扭,所以他也只能迂回。 “为什么?”这个疑问藏在她心里很久了。“我一点都不可爱,个性那么差,刚认识就害你摔下树……” 他怎么有办法喜欢上这样的她,还一爱就爱了这么多年,连她都佩服他“独特”的眼光。 “知道要反省就好,人家宁馨高高兴兴的来和我分享喜悦,说她多一个姐姐了,为了表达欢迎诚意,两个人生平头一回当贼,爬树偷摘水果要讨好你,结果呢?被某个差劲的小混蛋暗捅一刀。” “……对不起。”这一句道歉,迟了好多年。 “你欠我的何止这一句?”要真和她计较,早气死了。 “那你礼物还送不送?”她扬了扬不知几时落到她手上的小方盒。 “……你有当扒手的天分。”有够神不如鬼不觉。 打开方盒,里头的钻戒令她讶然。 本以为是什么小首饰之类的……他送钻戒,那意思就是…… “尔雅?” “我在开车,没空,你请自便。” 他是不是担心她拒绝?所以不敢亲手交给她,只能间接探探她的意思,她若不愿,就会默默放回去。 唇畔浅浅扬笑,她将钻戒套入指间,审视一会儿,又取下来,也真的默默放回去了。 好半晌,他们都没有说话,车内空间寂静得诡异。 她侧眸瞥他。“生气了?” “我器量没那么小。”这种事关乎女人的一生,她本来就有拒绝的权利,只是……不得不承认,内心有那么一点失望。本来这一趟回来,是希望手上能多点什么,让他在拒绝下回的艳遇搭讪时,说的那一句话能更实至名归。 她在下一个红灯时,解开安全带倾靠而去,在他耳边轻声说:“戒围太大了,去改小一点再来,我夏以愿没那么好套牢。还有——” 顿了顿,她迅速啄吻他一下。“宋尔雅,我爱你。” 这一句,应该是她欠最久、他也最想听的吧? 叭叭! 后头传来两声喇叭鸣按,这才将他由呆愣中唤醒,假装专注前方路况,以掩饰失态。 “那把拔,如果我还记得《长干行》怎么背,有没有礼物?”坐在后座的女儿不死心,相当坚持要敲诈她爹。 “真的吗?背来听听看。”夏以愿含笑回应。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呃……” 下一句是什么?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当娘的轻声提醒。 宋尔雅面带微笑,听着她们母女俩一来一往,交织成他人生中最无可替代的天籁之音。 一个月前的那天早上,离开时心里不是没有忐忑,多怕她承受不了外界舆论与自己内心那一关,再度选择放弃他。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八年前,就因为让她离开自己身边,先行返台,不过就这么一天而己,便让她狠狠将他推开,如果他够聪明,就该守在她身边一步也别离开,不让任何事物再动摇她、威胁他们的未来。 但是,一来他有他的职责,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不是他的作风;二来,他们必须共度的是一辈子,如此步步为营,他又能守得了多久?她早晚都得自己面对这一关。 如果,到最后她仍是过不了,他只能说,他很遗憾,但并不后悔。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这段时间,他们每晚固定一通睡前电话,由短短半个小时的通话中,他能感受到,她没变。 由宁馨口中得知,她很坚强地扞卫他们的未来。 我没有抢,和他在一起是两情相悦。 宁馨都愿意祝福我了,旁人就更没有资格说什么。 我不需要因为你的不谅解,就辜负一个对我这么情深义重的男人。 做错事的是我母亲,不是我。 真要偿还什么,这些年我为公司赚的钱,早就超过那些了。 你一直处心积虑想将我拉下那个位置,但是平心而论,换一个人经营对你真的比较有利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抛下对我的偏见,理智思考一下利弊得失,好吗? 我没有你以为的野心,真有的话,也只是想守住夏家的一切而己。 他没有想到,她居然能这样跟黄镇东对呛。 平平静静道出,却字字犀锐坚决,毫不让步。 这才是他心目中那个冷静机智的夏以愿。她可以作风强悍,商场上果决魄力不输男人,不过必要时也能有小女人的细腻心思、婉约柔情,例如——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全书完 后记 楼雨晴 我拖稿了。 这种事对晴姑娘而言,可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呀…… “你还想有第二遭?”心脏备受冲击的阿编颇怨念地投来一眼。 呃……不敢。(立刻低头表忏悔) 真的,这种事一次就吓到我了。 一切话说从头,还是得从九一九重创南台湾的灾情说起…… 话说——晴姑娘也成受灾户了啦!(还是重大灾区受灾户,呜呜……) 我们家每年台风季,都会意思意思淹一下(当然也不能说一回生两回熟啦,这种事最好永远不要熟啊!)但是近十年以来,倒真没惨成这副德行过,然后又正逢晴姑娘的赶稿期……唉,其结果可想而知。 总之,当晴姑娘从双重惊吓中回神时,出版日期已经变成十九号了…… 在此,也对造成诸多困扰的出版社,以及等不到书的读者们深深致敬,同时也希望南部的乡亲朋友们,每一个人都安好。 再来,谈谈这本书。 你一定看过童话故事,故事的最后,王子往往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但是,在王子与公主幸福结局之外,那些过场的配角,没有人会多做着墨,也没有人在乎他们究竟怎么了。 像是——继姐为什么要欺负灰姑娘?真的是人性本恶吗? 也许她是自卑的吧!一出生就没有良好的家世、良好的教养、甚至是像灰姑娘那样美丽的容貌,在那样光环之下的她,能不自卑吗? 于是,我的王子没有拯救灰姑娘,他看见的是在灰姑娘美丽圣洁的光环衬托下,会嫉妒、会不安、显得满是人格缺陷,但其实很自卑的姐姐。 对,你没有猜错,这是一本很别扭的女人的故事。 写着、写着,连晴姑娘都觉得,要是我我也会迭择夏宁馨,男主角你是瞎了吗?我求求你选夏宁馨好不好,我被这个别扭的女主角折磨得好痛苦…… 在数度写到想捅了女主角再自捅的崩溃边缘下,晴姑娘忍不住含泪自问——为什么我会自找苦吃设定一个这么难搞的女主角?我当初一定是被外星人绑架,脑神经接错线了,一定是! 衰嚎完了,好,接下来呢?嗯,我是这样想的—— 既然王子都不爱公主了,公主又干么要被规定非得跟王子走?或许公主也可以日久生情,爱上长久以来在高塔下守护、不让他人靠近的恶龙啊,然后两人联手赶走来拯救她的王子,从此公主与恶龙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嗯,好的,哪天我脑神经再度接错线,我就会写它了。 靶谢各位看完晴某人于完稿后,于脑神经虚弱状态下的胡言乱语,我们下回再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宝贝炸弹:一夜拐到夫 宝贝炸弹1:先生你好跩 宝贝炸弹3:美男逼我嫁 宝贝炸弹4:愿者请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