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来迟》 楔子 认识这个男人,是从声音开始。 那是一个燠热难耐的午后,她发现手机不在身边,开始回想早先待过的每一处,一面回头找寻,一面拨打那组熟到不能再熟的手机号码。 最初,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她可怜的手机不知窝在哪个角落悲鸣,无人发现。 就在她第五次以公用电话拨打时,手机通了,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他有一道温和如初春流泉的好听音色,说话时不疾不徐,温润斯文,让另一端焦燥的心情无由地被抚平。 “您好。这支手机的主人目前不在这里,请问您——”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我就是手机的主人。” “啊。”对方轻呼一声,很快理解过来。“你的手机在starbucks,我想你比较想知道这个。” “真的吗?谢谢、谢谢!我立刻过去,可以麻烦你等我一下吗?” 另一端沉默了会儿。 急性子的她,等不到回应,立即又道:“不然这样好了,手机要怎么处理随便你,只要把sim卡留给我就好——” 对方讶然失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姐贵姓?” 她眯眼。 类似的搭讪对白听多了,这句一点都不陌生,如今她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乖乖回答:“岳。姗姗来迟的姗姗。你等我,我请你吃饭,请放心我不是从网路跑出来的恐龙妹,保证不会让你多花一笔收惊费,手机上的照片可以证明。” 而后,她再度听到那阵低浅的轻笑。“你的自我介绍——我怀疑谁敢等你。” “……”很难伺候耶他! “姗姗来迟的岳小姐,我只有十分钟,来不及的话,手机请向柜台索取。” 结束通话后,她还当真留意腕表,在第十一分匆匆赶到。 她早先坐的座位,空空如也。 于是她依言至柜台询问。 “岳姗姗小姐吗?这是您的手机。” 她从柜台人员手中接过手机,问道:“那位先生人呢?” “他刚走喔!啊,那里那里,浅蓝色衬衫那个——”顺着柜台人员的指示望去,他站在路口等待绿灯,低头拨打手机,由玻璃窗内望去,隐约勾勒出俊雅侧容。 会记住他,是因为方才推门而入时,她正巧与他擦身而过,视线曾短暂停留在那张过分俊美的面容上,小小花痴了两秒。 她没多想,抓了手机往外飞奔,当时的念头很单纯,只是觉得,至少要当面跟他道声谢。 同一时间,他结束通话,越过马路,往来人潮阻断去路,她追了几步,已不见那道浅蓝色的身影。 这是与他第一次的相遇,短短数秒间擦身而过。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寻回手机后的一个礼拜,适逢百货公司周年庆,她也找了一天前去执行她的败家计划。 血拼了一整日,提着战利品离开百货公司,在捷运地下街喝杯咖啡歇脚,顺道清点她的败家清单,这才察觉异样之处。 有一袋不属于她购买的物品——一套粉色的女性贴身衣物、两瓶具有舒眠功效的精油,而她另一袋物品则离奇失踪。 任她如何想破了头,都想不出这乌龙事件是如何发生、何时发生! 难道——是在试穿内衣的时候? 多出的纸袋内,还有几张顺手丢进去的发票、一张未寄出的会员回函资料,上头的名字是“范如琤”。 于是她猜,对方应该是个女孩子,这让她新购买的内衣裤在人家手上的事实,减轻了些许不自在感。 她在那张会员回函资料上看到联络电话。有手机号码,那就好办多了! 她立刻拨出,电话在响五声后被接起。 “您好,我是范如琛。” 传入耳膜的,是一道有如春风拂掠、温淡轻浅的好听音色,并且要命的耳熟! 比对上头填的名字,应该没有错,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管这名字多女性化、声音多柔和、多好听、多有气质、多令人沉醉,都绝绝对对是标准的男人声音,怎么也不可能被错认为女人啊! 可……男人买内衣干么?难不成有变装癖? 她目光死死盯着袋子里粉红色内衣和蕾丝小裤裤。 “呃……范……那个……”先生还是小姐?她一时不确定了。 能够变装变到成为内衣专柜的会员,也算“一路走来始终如一”吧?! “您哪位?”对方有耐性地再次询问。 “呃……那个……是这样的,您今天有来逛百货公司吧?我这里发现一袋不属于我的……『物品』,我想可能是你的。” 另一端始终静默着,她猜,是难为情?或者……没勇气承认? “也、也没关系啦,不然我按照这张会员资料上填的地址寄过去……地址是正确的吧?”怕对方困窘,她万分善解人意地提出变通方案。 好一会儿,对方终于有了回应。“那么,就麻烦你了,请将地址回传过来,我会将您的物品寄回。” 捷运进站的哔哔声响,随着温润男音传过来,她听见了。 他也在捷运站?这里是离百货公司最近的捷运站,所以他们极可能在同一处。 “那么,再见了,姗姗来迟的岳小姐。” 他怎么知道她叫什么名——等等! 一瞬间的领悟,令她惊跳起来,差点翻倒桌上半口都没沾到的热咖啡,声音比她的思考速度更快冒出来。“等一下!” “嗯?” “不要挂,你听我说喔!” 一手拎购物袋,急急忙忙往捷运月台飞奔,迫切得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迫切,脑中还得拚命想找话题合理化她的拖延。“那个……我只是建议啦,那个品牌……不太好穿。” “什么?”他微愕。 “我是说,你买的内衣,我以前穿过,它的钢圈会压到肋骨,穿起来不太舒服,你不知道吗?” 他呛咳了下,声音透出一丝古怪。“你觉得我应该要知道吗?” “我想也是。”他要是知道就不会买了。“那我告诉你,它很不挺,穿没几次就变形,c罩杯看起来变b罩杯。” 他咳了咳,似在隐忍什么。“是吗?” “是,我诚心地建议你,换个品牌吧!”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建议。”他顿了顿。“还有事吗?” “喔……”挖空脑浆,她愣愣地回答:“……没有了。” “那,我挂了。” 快步踩过几阶手扶梯,列车进站,她由高处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那道高瘦修长的浅蓝身影。事后回想,连她也无法理解,为何能仅凭一眼,就认出那个只在视线停留过两秒的男人。 他合上手机,跨步走进车厢。 “范——”她张口,倒也没真喊出声,气喘吁吁奔下手扶梯,列车正好关上门,如同上一回,视线不曾与她交会过。 她愣愣地呆立原地,一瞬间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以及——胸口浅浅地、无以名状的失落。 事后再去回想,同样觉得自己很白痴,又不是在拍偶像剧,玩什么你跑我追的错过游戏?超蠢的。 当时,她只要告诉他,她也在同一个捷运站——就算不是同一个捷运站,说要把东西送去与他换回来也合情合理,请他等会儿就行了,何必净说一堆言不及义的蠢话? 包久之后,与死党谈起这件陈年往事,对方说—— “你这个人,常常有那种令人发毛的诡异第六感,考试的题目、乐透的号码,潜意识超准的!” “这跟我们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喊他?” “……”她答不上话来。 死党意味深长地瞄她一眼。“因为,你早就有预感这个男人会拒绝你。” 包久、更久之后,再去回想,方才惊觉,原来命运早在一对男女初遇时就注定了,从一开始,就是她在追着他跑,往后的许多年,不曾改变。 这一辈子,她注定追逐着他,悲与喜,随他摆荡。 第1章 这家咖啡店开张约莫半年了。 她观察那个男人,也观察了半年之久。 他固定在周末前来,点的饮品不固定,不过从没有点过咖啡。 他来的时候都在下午时刻居多,选择靠窗的位置,有时带上一本书,有时专注写点东西,有时则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沉思。 他每次来,通常是待上一个小时,离去时会外带一块小蛋糕。 整整半年! 她再也找不到比他更规律的男人了,身为咖啡店老板之一的她,实在该颁给他一张风雨无阻的vip会员卡。 她与他,从未有过正式交谈,连视线的交集都少得可以用五根手指数出来。 她以为,她在异性眼中算是有吸引力的,每当她留守店内,藉机攀谈、邀约的男客不在少数,而他——总是安静地来,安静地离开,从不多话,不曾刻意纠缠。 一开始,对他只是好奇,到后来,放在他身上的目光愈久,愈是无法再移开,一颗心,蠢蠢欲动。 那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她想,任谁都无法否认这一点,那张清华俊秀的面容,只要见过一次,就很难忘怀。 第一次,寻回遗失的手机,与他两秒钟的交会,俊雅容颜印入脑海。 第二次,捷运月台错身而过,记住了颀长俊瘦的身形。 第三次,店面开张后的一个月,那道莫名悬念的身影再度出现眼前。 他没有认出她来。 也是啦,目光从未与她交集过,又怎晓得她是哪根葱、哪株蒜? 三度见到他,心情莫名地雀跃,连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在雀跃个啥劲儿,无法否认的是,她真的很开心能再见到他。 一开始,她没鲁莽地上前去攀谈,怕对方觉得唐突,拖到最后,就更没勇气、也没借口了。 一天,又一天。 整整半年的时光,她悄悄看着他,却从不敢有进一步动作。这要是让她那群损友知道,一定会笑到满地找牙。 耙怒敢言、直率大方的岳姗姗,几时变得这么俗辣了?她曾经在课堂上,不卑不亢地与授课老师辩论相异观点,博得满堂彩,也可以与追求她遭拒的男人大方相处,最后还能成为好朋友,更能够与鲁汉子学长称兄道弟,灌啤酒、球场玩斗牛…… 不过就是想认识一个男人嘛!有什么好扭捏矜持、裹足不前的?像个婆娘一样不干不脆…… 虽说……她本来就是婆娘啦! 埋首在柜台后头整理帐目的她,第n度悄悄抬眼打量他。今天的他,有点不太对劲,气色似乎欠佳,偶尔听他掩嘴轻咳。 生病了吗?最近气候不稳定,一不小心很容易就染上流行性感冒,不晓得看医生了没有? 看着他桌上的饮品,她思考了下,招手唤来店内的工读生。 “小妏,送一壶热桔茶到三号桌去,就说店里招待的。” “好的,岳姊。” 她再度埋首帐目,不一会儿,小妏端了热桔茶过去,与他低声交谈了两句,指指他后方的柜台,他回眸望去,正巧与她适时抬起的目光交接。 她本能地送上一记微笑,突然肢体不太协调,手肘撞到收银机,弄翻一盒回纹针。 喔,好痛。 她皱眉,揉揉手肘关节,弯身捡拾一地的回纹针。 不晓得……她刚刚那个笑容会不会不够自然? 逊哪,岳姗姗!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只是看你一眼而已,又不是邀你上床,干么脸红紧张,心跳一百的?! 她掩面,懊恼申吟。 愈想愈丢脸,也不晓得哪来的勇气,她深呼吸,站起身来,冲动地迈出半年来迟迟跨不出的那一步。 “这个——是我们店里推出的新口味,你尝尝看。”一盘小蛋糕推到他面前。她真佩服自己,第一次跟男人搭讪,而且还用这么逊的借口,居然还能说得镇定自如,莫非她有这方面的天分? 对方由书本中抬起头,目光由那块白巧克力乳酪蛋糕移向她,面露一丝困惑。“为什么?” “给老顾客的招待。吃完请给点建议唷!”她猜,刚刚小妏应该也是这么说的,“老顾客”三个字实在是很实用的借口。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谢谢。” 呃……冷场。 他再度将视线拉回书上,接续方才中断的那一页。 很明显是谢绝攀谈的意味了,她应该要识相地走开才对,以免对方误以为她是没有男人会死的花痴…… “你看过医生了吗?”不受控制的嘴硬是溜出这一句。 翻页的动作顿了顿,他微讶地抬眸。 “你……气色不太好……我是说,喝热桔茶好了,生病的话,就不要再喝冰的了。” “我只是忘了说要去冰。”原先点的水果茶其实只喝了两口,他不是那么铁齿,故意挑战身体健康的人。 “……喔。”然后咧?既然对方很识时务,她好像也没什么好啰嗦的了…… 一瞬间词穷,完全接不上话来。 二度的冷场,饶是她再迟钝,都看得出端倪。 要嘛,就是这个男人缺乏聊天的天分,会不自觉把场子搞冷,再不,就是相当谙于此道,懂得如何不让话题接续。 这男人……把拒绝的艺术发挥得极巧妙。 “那……不打扰你了……”她模模鼻子,自己识相地滚蛋。 男子顿了顿,轻缓补上一句:“看过了,没什么大碍,谢谢。” 她愣了一下,才领悟他是在回答更早那个问题。 “没事就好。”她点头,安静地退开。 回到柜台后,她才发现合伙人兼死党不晓得来多久了,显然看戏也看了有一段时间。 “容我请教一下,如果我没看错,你刚刚似乎在钓男人?”孙沁妍好有礼貌、好谦虚地求教。 “……”对,你的眼睛没出问题,是在钓男人啦,怎样? “看你这表情,出师不利?”稀奇!居然有不买她岳姗姗帐的男人! 通常,不用她开口,男人就自动自发黏上来,随随便便一个眼波流转,死在她石榴裙下的烈士是以卡车为单位来计算。 居然有男人能不被眼前的娇美姿容、曼妙身材所惑,孙沁妍竖起大姆指,对那男人多了几分敬意。 “喂,你干么!”岳姗姗大惊失色,急忙挽住欲往柜台外移动的好友。 “去认识一下咩,你紧张什么?”她好奇啊! “拜托,你别闹了!”岳姗姗快吓死了。她们接二连三轮番去烦他,人家搞不好当这一屋子全是花痴女,要不把他吓跑她随便她! “不过去聊两句而已,干么这么小器……” “他喜欢一个人安静独处啊……好啦、好啦,晚一点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拜托你别玩了……”她不想把他吓得再也不敢踏入这里一步啊!就算被拒于千里之外,远远欣赏花样美型男,也是一种视觉享受,她不想连这个机会都失去。 叩叩! 长指轻敲两下柜台桌面,她顺着优雅修长的指尖往上望去——喝!他几时站在那里的? “结帐。”同样是那道波澜不兴的温嗓,简洁地道。 两个女人像疯婆子一样在那里拉拉扯扯的景象,一定全被他看光了。她赶紧拉拉衣服,重整面容,一秒内迅速回复端庄姿态,微笑问道:“要走了吗?” 孙沁妍朝天翻了翻白眼。 这不是废话吗?都说要结帐了,不是要走,难不成还续杯? 真想向客人解释,他们店里的人员真的不是每个素质都那么低的…… “咦?不用那么多,热桔茶和蛋糕是招待您的……” 男子没理会,坚决推回纸钞,有礼地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人都走远了,见她依依不舍的目光还收不回来,一脸的留恋惋惜,孙沁妍忍不住再翻白眼。 “我非常确定,你思春期到了!” 真难得,同窗数年,围绕在她身边的绝大多数是男人,无论是追求者还是哥儿们,总之异性缘好得不可思议,就是从没见她跟谁来电,流露出这种怀春少女式的愚蠢恋慕,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岳姗姗收回目光。小妏正在收拾三号桌,原先的冷饮没再动用,后来才送上去的热桔茶喝掉了,那块白巧克力乳酪蛋糕他没动用,但是让她以纸盒装了外带,所以今天他没再多买其他点心…… “好了,现在你可以从实招来,到底奸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哈哈哈——” 停不住的大笑,从咖啡厅的休息室里传出。 “喂,你是笑够了没呀?”岳姗姗一脸困窘。有那么好笑吗? “还、还没。”孙沁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揩揩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妈呀,这实在太好笑了——” “笑点在哪?” “处处都是笑点!”孙沁妍吸了吸气,好不容易稳住声音。“你真的很天兵耶,没事跟一个陌生男人扯内衣的舒适性,他若不当你是花痴,也会以为哪家精神病院门没关好。” 最白痴的是,还问人家:“你不知道吗?” 除非他穿过,否则谁会知道啊!超无厘头的。 岳姗姗抿抿嘴,闷声咕哝:“啊就不知道要扯什么啊!”不然谁愿意像个没脑的笨蛋? “然后你就遮遮掩掩,偷偷看了他半年?”难怪这家伙排班时老是坚持星期六留守,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超小器的,有帅哥也不报她养一下眼。 “对呀。”今天有小小突破一点啦,至少有交谈个两句了。 孙沁妍斜眼瞟她,像看外星怪物一样,上上下下打量。 “孙小姐,你干么?”眼神真诡异。 “你这症头……看起来很像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外加暗恋耶!”当她说到这男人第三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眼神散发出的五百万伏特亮度,简直像中了亿万乐透一样。 暗、暗恋……吗? 是不是一见钟情,她也不晓得,不过这半年,心思真的老绕着他打转。 这男人,给她一种沉晦如谜的感觉,身上带着一抹近似幽寂、蛊惑般的吸引力……她也说不上来,但那股特殊的气质,就是莫名地抓住她全部的注意。 “所以——”孙沁妍神色一整,一本正经地拍拍她的肩。“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应该有女朋友了,而且很亲密!” “咦——啊?” 还咦!她这死党真的是美色当前,智商归零耶! “不然他买女性内衣做啥?你还真当他有变装癖啊!” “唔——也有可能是帮家人买的啊……”她小声反驳。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见棺材不掉泪吗? 孙沁妍反问:“所以你会让哥哥帮你买贴身衣物?” “……”一句话堵死了她。 “这不就得了!”孙沁妍斜睨她一眼。“除非你想横刀夺爱,那就另当别论。” “……”她哪敢做这么缺德的事。 “所以啦!奉劝你,别想太多,ok?”宣告结案,拍拍她的肩,起身干活去。 “……”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孙沁妍这张乌鸦嘴! 埋头郁卒地敲着收银机帮客人结帐,眼角余光瞥见三号桌的一双俪人,岳姗姗简直是以平均十秒一次的频率在心里诅咒死党。 自从那天与他有过简短交谈后,他仍是固定每周六的下午出现,她会招待他一样小点心或蛋糕,他也会欣然接受她的推荐,并坚持付帐。 虽然,那些小点心他一次都没动用过,但都会记得带走。 目前,她非常享受这种共有的小甜蜜,两人之间的对话,也稍稍长了一点,持续了一个多月后,直到今天—— 他不是一个人来,她也终于晓得,他那些一口都不曾吃过、却总不忘外带的小蛋糕,是要给谁的。 呜!还有比这更惨的吗? 自作多情也就罢了,最后还发现,她示好的心意,成了他宠另一个女人的心意。 “今天,有什么特别推荐的吗?”他问了。 还要她推荐给他宠爱的女人……简直有够残忍。 想归想,嘴角还是很ㄍ1ㄥ地挂住那抹浅笑。“有的。香橙轻乳酪蛋糕,可以吗?” 他沉吟了会儿。“可以。再给我一份总汇三明治。” 他还没吃吗?都下午两点了! 于是,她亲自去张罗,添加丰富的配料,还悄悄将三明治多夹两层,成了豪华三明治。 他将送上来的三明治,推向对面的女孩。 女孩脸都皱了,而她——心都酸了! “快吃。谁教你中午吃那么少,不许讨价还价。” 女孩温驯点头,一小口、一小口很秀气地吃了。 他拿出带来的书,一如既往地安静阅读,其间,总见他不时抬眼留意对座的女孩,轻声哄人。她偷偷观察了他半年,还没见他露出过这么温柔的神情、对谁说过这么多话、投注这么多的注意力。 女孩觑他一眼,见他没留意,以刀叉拨掉三明治里的小黄瓜丝,总算努力吃掉了两层。 男人再次抬起头,当然没忽略她垂涎的目光一直在瞄他左手边的小蛋糕。他轻笑出声,将小蛋糕如她所愿地推过去,再接收她吃不完的三明治。 那种不需言语的契合,在每一个举动、每一记眼神流转中展露无遗,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的关系有多亲密! 好啦,她承认心里是有一点点酸酸的失落感。 再不情愿,也无法不认同沁妍切中要害的精辟分析——他真的有女朋友了,而且看起来是很认真,是会娶回家去的那一种! 臭小妍,说话那么准,干脆去庙口摆摊算命好了! 他今天待得比以往久,女孩不知几时挨到他身旁去,枕着他的肩,面向斜对面的社区公园,昏昏欲睡。 他不时地探手模模女孩额头,她似乎生病了,他拆了白色药包让她吃掉,偶尔关怀探问,举手投足间尽是显而易见的怜惜。 “还想去逛街吗?或是要回家休息?”她去添茶水时,听他问了这么一句。 “逛街。”女孩轻轻回道。 “那好吧。”他怜爱地模模女孩的头,拆掉她微乱的发辫重新绑好,修长十指穿梭在发丝间的温柔,几乎要教她为之嫉妒。 原来他不是天生就淡漠少言的,他温柔起来,简直可以融化全天下女人的心!只可惜她不是那个幸运儿,那道专注眷爱的凝视目光不在她身上…… “麻烦你,结帐。” “呃……喔。”她回过神来,接触到他略带困惑的目光,大概也察觉她今天特别恍神吧。 “麻烦你,再外带一份同样的蛋糕。”或许是留意到女孩很喜欢,于是给予了这样的眷宠。 她领悟得心酸酸。“没、没有了。” 他略略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再追问下去,结完帐,牵着女孩的手离开。 她怎么敢告诉他,其实,那些小点心是她特地去请教厨房的师傅,极尽巧思为他做的,独一无二,还以为这是他与她之间,独特的小联系…… 呜……好丢脸!她怎么会这么自作多情? 目送那牵手相依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唉……真的该死心了。 第2章 这家咖啡厅开张半年多了。 它就开在距离住家只隔一条街的地方,原本是一家日式料理店,但不知是地段因素还是料理不合消费者喜好,不到三个月便以歇业告终。 棒一阵子经过,发现它重新装潢,那时他并不特别在意。不到一个月,再经过时,它成了一家咖啡厅,精致的招牌上,写着“午后,两点一刻”。 很巧地,那时抬手看表,正好便是午后两点十五分。 他不喝咖啡,但是由外头看去,里头给了他宁馨舒适的感受,于是,他迈步走了进去,点一杯薰衣草茶。 他爱上了那里。 此后,他习惯了每个礼拜的周末前去,或许这么想有些奢侈,但那是一周以中,他唯一允许自己抛开所有的包袱,无论身体或心灵的,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单单为自己而活,那是唯一属于范如琛独有的时光。 原来,没有负担的感觉,如此舒心。 夜里,他总是睡不安稳,却在那里,意外陷入无梦的深眠之中。 醒来时,身上多了件保暖外套。他困惑地抬眸,柜台内那名容貌标致的女子朝他拘谨地笑了笑。 他看得出来,店内的服务生对他充满了好奇,却没有一个人上前烦扰过他,或许是训练有素,也或者是那位美丽女店长的叮咛。 她清楚他不想被打扰,因此,也只会在他偶然拾眸时,给予一记温暖笑容,没有过度的热情与攀谈。 他喜欢午后,两点一刻。 喜欢这段被不干扰的宁馨时光。 而后,他发现每回去时,店内客人时多时少,但是靠窗最为幽静的三号桌必然是空着的。当他到来,她会拿走桌上的预约牌子,亲切招呼他。 他记得,曾不经意地听女工读生喊这位善解人意的女子一声“岳姊”。 直到那一次,吃了感冒药,再加上前一晚没睡好,精神状况稍差,而后,服务生送来热桔茶,说是店长招待。 他很意外,她会留意到这些细节,甚至问他:“看医生了吗?” 那是她第一次,在非必要时刻主动上前,温暖的注视眸光透着关怀。 而后,她开始会推荐他一些不错的小点心。他不吃甜点,但琤琤吃。 最初,是姑且听之,后来发现,她推荐的那些点心小妹爱极了,用它来和琤琤谈条件,效果出奇地好。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那记如春花绽放的笑容略略失了颜色。 别问他差别在哪,笑容依然是笑容,但就是少了一点以往那种热力四射的感觉,淡淡的,倒真有点像是职业式笑容了。 她仍然会推荐他不同的甜点,他不是笨蛋,几次下来,总会发现那些甜点是从不曾出现在冷藏玻璃柜内的非卖品。 女人的心意,隐晦而蒙胧,他没道破,倒也不是全然的无知。 这一日前来,迎面而来的是另一张不甚熟悉的笑脸,他颇意外见到的人不是她,一时间小小愣了下。 三号桌已有其他客人,只剩靠近柜台的座位。 他安静啜饮那壶桂花蜜茶,享受独处的宁静时光,一本《暮光之城》大约看了五分之一,挂在玻璃门上那只陶制风铃发出清脆声响,随风传入耳中。 “岳家姑娘,姗姗何来迟?” 瘪台内女子打趣地抛出一句,他伸向瓷杯的手顿住。 “孙氏闺女有所不知,诚乃天灾加人祸,无奈何也。” “人祸?”孙沁妍挑眉询问。 “不晓得哪家的臭小表,把我的机车轮胎戳破了。” “噗——哈哈哈!看你做人多失败,得罪了多少人啊!” 岳姗姗凉凉抬眼。“孙家小妞,你挺乐的嘛!” “咳!”赶紧转移话题。“那天灾?” “来的路上,突然莫名其妙一块招牌从上面砸下来,把我吓得半死——” “没事吧?” “没啦,只是小小扭——”咦,不对,声音是从后头传来的! 扭头往后看去——喝!他怎么会坐在这里? 瞧了瞧三号桌的客人,再看看他,她愣愣地张嘴。 “没事吧?”范如琛又问了一次。 “呃……没、没事。小小扭到脚而已,谢谢。”要是在以前,她一定会因为他的主动探问而雀跃得晚上睡不着,不过现在……唉,别人的男友,没她遐想的分儿,还是早早清醒比较实在…… “还是去看个医生比较好。”他认真的语气,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也是啦。”无福消受这份关怀,她赶紧转身,假装忙碌地转移注意力。“我健保卡好像留在这里……” “你……”他沈吟了会儿,思考是否要证实心里的猜测。“姗姗来迟的岳小姐?” “啊,被你发现了。”她干笑两声。 真的是她? 许久以前的事了,他几乎都已遗忘那道充满活力的声音。 “你——” “啊,中医诊所应该午休结束了。小妍,今天你顾店喔,我先走了,掰!” 有这么急吗? 被打断话头,他蹙眉,望住她左脚微跛,蹦蹦跳跳、略显仓促的离去身影。 孙沁妍见他面露疑惑,笑笑地解释。“她一向都这样,活力十足,像颗热力四射的小太阳,积极热情,行动派的,习惯就好。” 是——这样吗?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中医诊所在社区公园对面的巷子,拐个弯出去就有一间。 脚踝隐隐作痛,她抄小路,切过住宅区的巷子,此起彼落的嬉闹声传来。 “原来是个白痴啊!” 嘲弄、嬉闹,看起来颇不怀好意。 她步伐顿住,眯眼研判——这可是电视古装剧常出现的痞子调戏良家妇女戏码? 这附近,近来常有中辍生结夥成群在附近游荡,如果不是玩太过头,她通常没太理会,不过这一回,好像有点太过头了。 三、四名少年,看起来还未成年,却极不受教,围住一个单身女孩联手戏弄,这样就已经很超过了,还动手去抢人家的包包,女孩死抱着不肯放,水亮的大眼睛里写满无助。 这张清灵秀致的小脸好生眼热啊……可不是那个俊美男极尽娇宠的小女友! 她只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上前阻止。 “喂,你们够了吧!” 男孩一手扯着包包,另一手仍抓住女孩手腕不放。“关你屁事啊!走开,我对老女人没兴趣!” 居然说她是老女人?真、真他妈的……戳到了她的痛处! 回身望了望女孩清灵纯净的小脸……她是没人家青春啦!难怪俊美男看都不看她一眼—— 满腔失恋的哀怨、不爽,迁怒地发泄到嘴臭的男孩身上,她一拳揍了过去。“王八蛋,你说谁老女人?再说一遍啊!啊?十几岁就不学好,是想进少年感化院蹲蹲看是不是?老女人我成全你!” “喂、喂、疯婆子!”男孩抬手抵挡,左避右避,火大地反击回去。 看到兄弟挨揍,其余几人同时围上来,瞬间场面乱成一团。 拜她平时男人堆里称兄道弟之福,她可不是那种等待屠龙英雄来救美的柔弱闺秀,几次不爽,还曾经和那个一天到晚说要去混黑道的何家阿生学长打过几次架,这几个家伙不带眼,敢惹她? 满腔郁闷,拿他们来练拳头! “啊——”一记侧踢,哀号声为这次的暖身运动划上句号。 满身青紫的少年,一个个狼狈落跑,她不忘警告:“再让我看到你们乱来,路头路尾我见一次扁一次!”对付死小表,不用太讲仁义道德! 她回身,见女孩跌坐地面,惊魂未定。 “你还好吗?” 女孩眨眨眼,对上她俯视的脸孔,不点头也不摇头,安安静静回视她,不发一语。 好干净的一双眼!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干净得不染俗尘浊气,活月兑月兑就是一尊水灵清透的玉女圭女圭,连她都忍不住引发保护欲,男人应该更轻易激起满腔怜惜吧!难怪那个人会万般呵宠,看都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她忍不住妒羡女孩能得到一个男人全心的珍爱。 那现在——她是要扮演连续剧里的美丽坏女人,还是那种被发好人卡的万年女配角? 女孩白兔似的无辜神情,看起来就是好欺负得要死,有一瞬间心底的恶魔因子真的小小冒出头来,不多,就一秒而已,然后她立刻唾弃自己的邪恶思想。 老天爷一定是存心考验她的道德及人性,不然怎么别人都不会遇到,好死不死就是让她撞见……害她现在为那一秒钟的坏心眼感到羞愧欲死。 暗暗忏悔了一下,岳姗姗连忙伸手去扶她。 女孩瑟缩了下,防备地盯着她。 “你不要紧张,我只是想确定你有没有受伤——”她急忙声明。 女孩仍是盯着她,似在评估什么。 “不然……我叫『他』来好不好?”她想,女孩目前最想见到的,应该是男友吧! 女孩不吭声,岳姗姗当她同意了,捞出手机,找寻那组躲在电话簿里养老了半年之久的号码。 这位mr·范的手机号码,从捷运站那回拨出后,便一直存在电话簿里,舍不得删,也没藉口打,怕对方觉得被骚扰。 “您好,我范如琛。”依然是那道柔和温嗓,浅浅滑过耳际。 “咳!”她不允许自己太沈醉,立刻切入重点。“范先生,抱歉打扰你一下,你的朋友——呃,就是上次和你一起来『午后』的女孩子,她发生一点小状况,可能要麻烦你过来一下。” 想了想,怕对方觉得莫名其妙,又补上一句,表明身分。“我是岳——” “琤琤!”他顿悟地惊喊,急切地打断她。“发生什么事?你们在哪里?” 即使看不见表情,由失了沈稳的音律,也能察觉他有多慌张。 “你从『午后』出来,直走两公尺,右手边巷子,左转到底。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啦,就有几个不良少年闹事,我已经搞定了,你不要紧张——” “我立刻过去!”他完全无法被安抚,挂了电话赶来,足见女孩在他心中的分量。 “你真的很幸福。”她叹口气,既然对方不说话,只好与她大眼瞪小眼。 不过那实在不是她的本性,安静没几秒,又自顾自地开口:“你们认识多久了?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啊,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打探什么,只是好奇而已,你知道的,你那个男朋友超帅,外头垂涎的人不会少到哪里去……不过他超专情的啦,对女性都目不斜视,所以……唉唷,我的重点到底在哪?” 别说对方一脸困惑地瞧她,说到最后,连她都不晓得自己在说啥。 她泄气地垂下肩。“算了,你不必理我,我去撞墙死一死好了!”觉得自己有够白目,干么跟人家扯这些有的没的…… 靶觉袖口被扯住,她低下头,只见两根白皙细女敕的指尖捏住它,她超意外,然而再意外,都比不上那道秀气的、轻不可闻的低哝更让她五雷轰顶—— “自杀,不可以。” “……啊?”她知道自己张着嘴等人塞卤蛋的表情极蠢,但她实在做不出更多反应了。 她把她的话当真了? 可是……再如何纯真,都听得出那是一句玩笑话吧?她怎么会、怎么会以为她真的会去撞墙自杀?眼神还透着无庸置疑的忧虑…… 脑袋搅成一团浆糊,还来不及厘清思绪,匆匆赶来的他急喊一声,奔向她。 “琤琤!”第一件事,就是先确认她的安好,有无受伤。 完全被晾在一旁的岳姗姗,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心焦,突然间有些酸楚。 基本的观察力她还有,女孩的“与众不同”,她不会全无所觉,但是……纵然不是世俗认定的好对象,他依然那么在意对方,全然地包容、守护…… 她僵窘地笑了笑,明白自己的存在有多么多余,识相地悄悄退开,将独处的空间还给女孩与那个眼中根本容不下其他的男人。 “岳小姐!”确认妹妹毫发无伤,范如琛回头,喊住她。 不知为何,觉得她走路好像……更跛了。他微微蹙眉。 “啊,还有事吗?” 他低头,轻声问小妹:“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一个人先回家,可以吗?” 女孩点点头。 “小心一点。有事打电话给我,我教过你的,还记不记得?” 女孩点头,双手捧出手机,证明自己没忘。 “很好。”模模女孩的头,目送她走出巷子,直到身影消失在右手边的大楼内,他才安心收回目光,缓步走向岳姗姗。 “走吧。” “咦?”去哪? “中医诊所。”她脚扭伤了,不是吗? “可、可是……”他要陪她去? 范如琛伸手搀扶她。“你的脚,还是少使点力。” “原来……你注意到了。”刚刚那一记侧踢,她完全忘了自己脚上有伤,一踢下去,哭爹喊娘的其实不只那个死小孩。 范如琛轻瞥她一眼,没说话。 他也很意外自己会在意这突然的感触——她转身离去时,那道孤零零的蹒姗步履落入他眼中,教人莫名地不忍。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啊——” 诊疗室传来一声凄厉哀号。 “喔,shit!你这个无照行医的臭庸医,轻一点啦,会痛、痛、痛、痛、痛啊——”最后的尾音带着颤抖,有人不顾形象,连粗话都飙出来了。 “姑娘,看清楚后面那一张。”他可是有挂牌执业的,以上不实指控,他可以告她诽谤喔! 范如琛在外头听见,忍不住掀开隔在诊疗室的布帘。“你还好吧?” 她整个人摊在诊疗床上,要死不活的样子,眼角还挂着两滴泪珠,脚踝肿的程度超乎他预期,看起来很可怜。 “先生,你不用同情她。女孩家不安安分分在家里绣花,老和阿生那些人混在一起,活该要讨皮肉痛。你听过有女孩子和男人玩斗牛,篮球打到手扭到,来这里贴了一个多月的药膏,还沾沾自喜说她打赢了吗?” “靠!我就知道你是在公报私仇。”八百年前的事还这么记恨,生哥来的时候就没见他这样碎碎念,推拿手劲粗鲁得很有恶整嫌疑。 “是吗?看不出来你这么强。”纤细的腰身,明明在他扶持下不盈一握,却有不输男子的坚强与毅力吗? “何止强?她专科时期学跆拳道,来这里报到的次数才多咧!就搞不懂她一个女孩子,安安分分躲在男人背后让人保护不是很好?” “喂,老头,你男尊女卑的意识很强烈喔!要是我的另一半走斯文书生的气质路线,我自己够坚强,也可以顺便保护他,这样多好!” 老医生包扎的手一顿,不着痕迹瞥了后头的书生型美男,淡淡说了一句:“原来如此。难怪和阿生混了这么多年,混不出个名堂来。”她爱的根本就是后面那一款气质路线的。 “……”她莫名心虚。“不跟你说了!” 抽回包扎好的脚,范如琛立刻上前搀扶。 “抱歉。”走出诊所,他率先冒出这一句。“害你伤势加重。还有,谢谢你。”要不是她出手帮忙,琤琤势必会受到伤害,可是却连累她脚伤加重,他相当过意不去。 “唉哟,那没什么啦,又不是不认识。可以一连遇到那么多次,你不觉得很有缘吗?” 他步伐一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唔……有一段时间了。”她含糊其词,他却奇异地看穿—— 第一天。 是吗?在他踏入“午后”的第一天,她就认出来了? “你说的没错,那个品牌真的不太好穿。”他突然说。 “噗、咳咳咳!”她呛到。不是吧?他真的去穿? “我后来问了,她真的不太喜欢。”范如琛补上一句。 “这样啊……”她干干地挤出声音,下知所云地接口:“那你可以参考我用的品牌,还满耐穿的,舒适度不错,而且不管动作再粗鲁都不必担心胸型外扩——”停停停!她又在发什么神经?嫌自己干过的蠢事还不够经典吗? 他表情有一丝古怪,似乎在忍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确实有。她不太懂得表达自己的感受,所以我参考了你的选择。” 专柜的销售小姐只在乎业绩,陪着琤琤去,也只能买到合适的尺寸,她不喜欢,他若不问,她也不会主动表达。她毕竟不是小女孩了,很多事情,就算是亲如手足,他终究是个男人,不方便、也不了解,难以周全地照料到。 “你设想得很周到。可是……我在想,她也不能一直这样事事仰赖你,虽然你可能不介意啦,但是这样对你和她都不好,你有没有想过,要让她去看一下医生?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医生,说不定——” 他煞住步伐,错愕地瞪着她。 “你不要误会,我没其他的意思,只是觉得、觉得……”她泄气地打住。“算了,你当我没说。”笨蛋岳姗姗,那么鸡婆干么! 他一直没吭声,沈然的面容不透一丝情绪,可是,她仍不难由他浑身紧绷的防备姿态看出端倪。 不管她的出发点再好,对方都会觉得被冒犯吧?看来,她是说了让人反感的话了…… “你女朋友很漂亮,看得出来……你真的很爱她。”她涩涩地说。 女朋友? 她低着头,盯住脚踝捆成一团的白色肉粽,没留意到他眼中的愕然。 范如琛垂眸凝视。 只要不是瞎子,都不难看穿她脸上淡淡的失落。 他启唇,又再度紧闭,选择了沈默。 “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范如琛停步,目光由前方淡紫色的咖啡厅招牌,栘到她脸上,轻点一下头。 “再见。” “你——下礼拜会来吗?” “再看看。”他不置可否。 离去前,他又看了那行淡紫色的字体一眼。 这块招牌,以白色为底,淡淡的紫藤花围绕,衬着行书体勾勒出的店名,雅致而不俗,他看了半年之久,已经很熟悉了。 他浅浅微笑,迈开步伐。 那天之后,他没再来过。 周六午后,三号桌始终是空桌,预约的牌子,一次都没有拿下来过。 她不是一个擅于隐藏情绪的人,这点自知之明她有,一旦对谁有好感,很难瞒过他人,爱恨分明,不懂迂回,孙沁妍甚至是一眼就看穿了。 她想,或许他也察觉到了什么吧! 那是岳姗姗第一次,领受到这个男人的拒绝。 第3章 呛人的酒味钻进鼻间,沈重的身躯压在他身上,他想抗议,却动弹不得,映入眼帘的,是对方贪婪婬欲的目光。也许是呛人的酒气、也许是脸上轰来的掌力,令他脑袋晕眩。 “走……开……” 他以为自己用尽了全力,喊出来的声音却细如蚊蚋,手脚彷佛不是自己的,怎么也使不上力,粗鲁的啃吱、身上游移的手掌、在在令他反胃作呕。 能不能……谁来帮他推开这个人?他快不能呼吸了。 好想吐…… “大哥……琤琤……” 世上,仅存的信赖、仅存的依恋,就剩他们了。 帮我…… “琤琤!”由无边梦魇中挣月兑,他用力睁开了眼。 有一瞬间,空洞茫然得无法辨识身在何处,害怕自己仍身处在六年前那个长得彷佛没有尽头的夜,其实从来没有逃月兑过…… 他坐起身,大口大口、贪婪地吸取新鲜空气。 没有人,寂静的房里,只有他,他逃月兑了—— 范如琛松懈下来,将脸埋入掌心。 逃开了,那男人成了一具尸体,再也伤害不了他,妹妹那双小小地、连看到蟑螂都不敢拿拖鞋打的细女敕双手,却不可思议地举起酒瓶,砸得那个人头破血流。 一直到现在,他都还不敢相信,她是哪来的勇气。 他痛苦地闭上眼,不愿回想,那一幕画面却早已深镂在脑海,抹不去。 小妹缩在角落,动也不动,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个人的血,一直流、一直流……蜿蜒成一条河,他除了紧紧抱住她,空白的脑海已经无法再思考更多。 那时,他真的很怕,怕那个人会突然爬起来,扑向他们…… 然而,那个人没再起来过。 他平安了——以妹妹双手染血为代价,换来了平安。 在那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夜里睡不好,总是从恶梦中惊醒,而小妹夜里总是不睡,蹲踞在他房门…… 他抬起头,拭去冷汗。桌上的香氛精油已燃尽,仍是无法换得他一夜无梦的好眠。 听见外头传来细微声响,他掀开被子,下床察看。 开了门,见妹妹深夜不睡,抱膝蜷坐在他房门边。 “琤琤?” 她仰眸,眼神带着一抹惶惑望向他。 她是不是……听见了他困锁于梦魇中的呼唤? 她与他一样,始终无法完全挣月兑那一夜的恐惧,有时夜里醒来,无法肯定他们是不是真的熬过来了,总是跑到他房门前坐着、守着,以为那个男人下一刻便会回来伤害他…… 眼眶一阵热,他蹲身,用力抱紧妹妹。“没事了,琤琤,二哥不用你保护了,你放心地睡……” 她不肯定地看看他,模模他眼角的泪。 “对不起,琤琤,对不起……”如果早知道,要以兄长、小妹的人生为代价,他不会喊出那个名字、不会希望他们来救他,受再大的屈辱都不会…… 女孩无法理解他的痛苦,只听到他的保证——没事了。 二哥没事了,所以,她可以安心睡。 闭上眼睛,在他怀中调整舒适的角度,打了个呵欠,困了。 范如琛抱起她,将她送回房,安置在舒适的枕被间,长指轻抚过她平稳的睡容,轻喃:“谢谢你,琤琤。未来的人生,换我守护你。” 不计代价。 为他做的,直到今日,琤琤都没有后悔过,同样地,曾经为她牺牲、付出的,他也不曾犹豫、不曾后悔。 就算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即使赔上尊严、赔上人生、赔上……一切。 移开目光,瞥见妹妹搁在床边小几的画册,那是她平日随手涂鸦、纪录生活、心情的方式,他顺手取来翻阅。 许多事情,问她,她不见得能表达得清楚,但是她有绘画天分,那比语言更管用。 翻了最近期的几页,记录的是那日午后的惊险事件。 几名少年恶意的笑弄、欺悔,女子的相助……琤琤似乎对那个人印象不差。 他忍不住,又想起这个名叫岳姗姗的女子。 一个多月未曾再踏入“午后”,连续六次不见他来,她应该懂意思吧? 这名女子对他有好感,他不是木头,多少感觉得出她试图隐藏、却又漏洞百出的笨拙掩饰。 他颇讶异与她的缘分深厚,记得最初那一次,琤琤闹别扭想吃巧克力蛋糕,那时附近并没有西点坊,他绕了好几条街去买,也顺道点了大哥喜欢的点心与饮品,想顺路带过去。 在等待的当口,左手边传来手机无声的震动声响。 第一次,他没理会。 又过了一会儿,二度震动,四下无人认领时,他确定了是某个糊涂主人将它遗忘在这里了。 也许是手机主人的朋友、也或许是主人在找寻失物,于是他顺手接起。 当时的对话,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那是个非常急性子的女孩,光是声音就能令人感觉活力十足。 他评估了下,告诉她只能等待十分钟。 后来,再次听见这道熟悉的清亮声律,是在吵杂的捷运站,后方的列车正欲进站,收听品质并不是很好,而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思考他究竟在哪里听过这道声音,没太留意她究竟说了什么。 啊,是了,那位姗姗来迟的岳小姐。 错过了前半段的精华,以至于在她跟他讨论的舒适性时,破天荒有了想笑的冲动。 要真笑出来,可就太失礼了。 不过她看来似乎很认真地建议他换品牌。 虽然不晓得她到底想做什么,还是尽可能维持礼貌回应她。 直到第三次认出她来,再去回想他惯坐的位子永远虚位以待,送上来的精致蛋糕从来不在店里的销售目录上,留意到他气色不佳送来热饮,给他的笑容永远比其他顾客特别一点,将琤琤误认为他的女朋友时,语气里的落寞…… 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在他身上,要说他不懂她究竟在做什么,那就真的是装傻了。 只是感情这种事情,他早已不再去想,不能、也不愿再去沾惹,那不在他的人生规划当中。 因此,又何必再去招惹人家女孩子的春心? 合上画本,目光移向小妹安睡的脸容,渐渐暖了。 现在的他,只想用全部的心力守护他的至亲,错一次就够了,他不能再冒一丝一毫伤害到她的风险。 只要能换得琤琤一生安稳,要他放弃什么,他都愿意。 岳姗姗,她出现得太迟,在他亲手葬掉自己的人生,以及所有幸福的可能之后——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她已经四十八天没见到他。 从那一天算起,今天已经是第七个周末。 其实第几个周末都一样,她很清楚,他不会再来。 今天客人不算多,整理完前一天的帐目,她拿起抹布,又晃到三号桌擦拭,习惯性放上预约的牌子。 擦啊擦地,她也学他从惯坐的那个位子往窗外望去,试图复制他眼中看到的景色。从这个角度看去有比较美吗? 斜前方是社区公园,父母带着孩子散步居多,老人伸展肢体做点小运动,阳光不烈的午后,偶尔有几个年轻人在那里打羽球。 他喜欢看这些? 今天阳光特别毒辣,公园没什么人,只有凉亭内一对情侣依偎着喁喁情话、还有一个女孩单独坐在秋千上…… 等等! 她倒带三秒钟前的景象,将视线拉回去。没多想,立刻拉开玻璃门,拔腿奔了出去。 “嗨,”靠近秋千架时,她放慢脚步,试图和善地跟对方打招呼。“还记得我吗?” 范如琤抬起头,思考了一阵,缓慢点一下头。“谢谢。” 她是在指上次的事,她忘记说了。 岳姗姗笑出声来。 这女孩一板一眼得可爱,老得牙都快掉光了的事情,还记得该说的话一定要说。 “不用客气。你一个人吗?” 女孩奇怪地看她。“还有你。” “……”这对情侣,都有让人词穷的本事。“我是说,你等人吗?如果没有的话,要不要去我店里坐坐?今天太阳很大。” 女孩肤色白皙,呆呆坐在这里,不一会儿已经让烈阳晒得两颊红扑扑了,再多坐一阵子,那身细女敕肌肤包准晒伤。 “好。”范如琤记得,她店里的蛋糕很好吃,可是二哥后来再也没带回来给她吃了,别家的,不好吃。 回到店里,她选择了上次坐过的三号桌,岳姗姗拿掉预约的牌子,送上今日准备的小蛋糕——反正,这是为“那个人”准备的,“那个人”也是拿来娇宠佳人。 女孩安安静静窝在那里,有时趴伏桌面,有时在空白画本上涂鸦几笔,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最初,她没去打扰,到后来,嗅出一丝沈闷气息,女孩似乎——闷闷不乐。 “嗨,”她不由自主走到她面前。“我可以跟你聊天吗?” “不太会。” 呃……什么东西不太会?她刚刚有请教她什么吗? “聊天。”范如净补充。这个她还在学。 啊……懂了!“没关系,试试看好了。” 她平常是不是很少说话?语书的组合和运用——有待加强。 “首先——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的回应是,指指画本角落那个字——琤。 琤。 她直觉想起那张会员资料上的名字——啊! “范如琤?”原来如此!她就说嘛,那么女性化的名字,怎么可能用在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想怎么诡异好不好!除非他的父母跟他有仇。 那所以呢?他没事干么报别人的名字……也不对,她喊范先生时,他表情并没有一丝不自在,所以他应该真的姓范。 范不是常见的姓,而他们都姓范,那……绝大的可能是,这两个人的关系不是她原先以为的那样! “那个……”但急欲求证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利用一个单纯的女孩子来打探事情的行为,实在很不磊落,他若是知道,感觉必然不会太愉悦,虽然她原先邀范如净过来真的没有什么不良意图。 范如琤似乎不太懂得与外人相处互动,又埋首回去画她的图。 “你画得真好,可以分我看吗?” 范如净想了想,将画推到她面前。 本来以为她是顺手涂鸦,看了两页才发现,这是生活记录,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看懂了。 “你们——吵架了?” 范如净闷闷地点头。 “生气,痛,吃不下,他不听。”不知道要怎么宣泄,难怪她看起来好烦躁的感觉。 “来,我们一项一项来。生气,是因为他不懂,对不对?” “嗯。” “好,他是笨蛋。为什么痛?” 她不说话了,闷闷地抱着肚子。 这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私密事,所以无法对二哥说。 岳姗姗若有所悟。“生理期吗?” 因为生理期,痛得没胃口,可是那个人不晓得,以为她在耍小孩子脾气,骂了她两句,所以才会不愉快? 不是女人真的很难理解,生理期这种痛,有时候痛起来真的很要命,她曾经痛到胸闷呕吐过,也曾痛到嘴唇发紫、上医院打止痛针。 “你等我一下。”她进厨房,冲了一杯黑糖桂圆姜茶出来。“我教你一个办法,以后生理痛喝这个,很有效喔。” “烫。”她皱了皱秀气的眉。 “那你慢慢喝。” 范如琤一小口、一小口,极秀气地啜饮,岳姗姗拿出手机,打了一封简讯传出去。如果是闹意见而出门,他应该会很担心。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范先生: 如琤在我店里,不必担心。 岳姗姗 这是三分钟前,他收到的简讯。 她到底想做什么? 第七个礼拜了,他没再去过,今天收到这样一封简讯,坦白说,他无法不想很多。 为了保护琤琤不受一丝伤害,他无法不谨慎。 没得选择地再次踏入“午后”,看到的却是——妹妹与她相处融洽。 边坐的三号桌,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没有更多热络的互动,但是这已经够让他惊奇了。 琤琤从来没有在一个才刚认识的人面前如此自在过,她总是需要很多时间适应、习惯,不会轻易接受一个人。 岳姗姗先发现了他。 “嗨,你来了。” “二哥……”琤琤回过头,低喊一声。 “琤琤,过来。”朝她招了招手,她却没如以往般乖巧走来。也许是还在与他呕气,很故意地又埋头回去灌她的热饮,不理他。 岳姗姗看了看这两人的僵持,只好自己先起身走过去。 “原来你们是兄妹呀。”刚刚那声二哥,证实了她的猜测。 范如琛淡瞥她一眼。“你不是已经很清楚了?” 她敏感地一僵,察觉他话中有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用多心。”语调不愠不火,看不透喜怒。 问题是,他的态度就是会让人很多心啊! 虽然仍是一贯的温淡有礼,但是眼神明明就隔起一道防线,冷得很疏离! “你这个人一向都这样吗?什么都不问就在心里先定了别人的罪,难怪琤琤生气。” “琤琤?”她们进展得这么快?连小名都可以叫了。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少吃两顿饭没那么严重吧?你干么跟她僵持不下?为这种事生气实在很奇怪。” “你以为我多专制霸道?那是因为她从早上就不晓得为什么,一直跟我闹别扭,很难沟通。有话可以用说的,不必丢碗筷,再怎么宠她,还是要教导正确的情绪抒发方式,不是任由她耍赖胡闹,我只是在跟她讲道理——我何必跟你解释这个!”他立刻打住。 其实,这当中还包括,琤琤一直对她做的小点心念念不忘,老说要吃上次的香橙轻乳酪蛋糕,他是真的被她这个强人所难的要求惹到耐性告罄了,才会在那个丢筷子的举动下沈了脸色……但他又何必跟她说这么多!她不需要了解这些。 “她就是不舒服,又不知道怎么正确抒发情绪,才会整个人很焦躁啊,你道理什么时候不讲,挑她生理痛的时候讲,哪个女人会鸟你?”有够笨的笨男人。 “……生理痛?”他一脸错愕。 “对啦!你不知道女人很可怜,还得每个月承受生理痛的折磨吗?” “我、我不晓得……”他听过,但终究不是女人,并不真的很了解,原来琤琤是因为不舒服才闹情绪吗? 从不与陌生人说话的她,在人际关系上其实是不及格的,可是岳姗姗却能与她毫无障碍地交谈,并理解她的意思? 他不能说不意外。 “你——听得懂?”琤琤在表达上,常常省略主词、连接词,用倒装句、语法不通,更何况,他不以为琤琤说得出“生理痛”三个字,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懂啊,她讲的是中文,我为什么听不懂?”岳姗姗一脸奇怪。 终归不是要任性的料,喝完黑糖桂圆姜茶的范如琤,还是自己乖乖走过来了。 “二哥……” 范如琛模模她的发。“对不起,二哥不晓得。还很痛吗?” 她模模肚子,点头。还是痛,可是没有那么难受了。 “那要不要回家了?” “好。”范如琤轻轻回答,跑回去拿随身包包,找皮夹要递钱。 岳姗姗阻止她。“不用了。”弯身附在她耳边讲悄悄话。“下次那个笨蛋要是不懂,你就来找我。” 范如琤不住地点头。她也觉得大哥、二哥有时候好笨。 “你跟她说了什么?”范如琛不解地问。 “女人家的悄悄话,我干么要告诉你?啊,对了,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进厨房,他转而问妹妹,完全令人气结的是,连妹妹也闭紧嘴巴不回答。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将一包切成块状的物品交给他。 “桂圆黑糖姜块,用热水泡开就可以了,那比跟她讲道理有用。还有——”她顿了顿。“没错,我是对你有好感,但是会邀琤琤过来,只是怕她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晒到中暑,完全没有其他意图,不管你相不相信。解释完毕。” 所以她现在……是在告白还是在解释? 范如琛不甚自在地轻咳了声,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你听到了吗?” “……嗯。”他轻不可闻地低应了声。“谢谢。” 他选择忽略前半段,只回应后半段。 这表示……他相信她了吗? “嗳!”转身离开前,她又喊住他,一反落落大方的态度,突然间别扭起来。“那个……你的名字……” “你不是知道了?” 有鉴于前,她本能道:“我没有——”他不是相信她了吗? 不等她说完,他执起她的手掌心,轻轻写下一个字。 “琤琤,走了。”没留意身后的人完全愣成雕像。 轰!她脸蛋热辣辣地烧红,留在掌心的余温持续延绕到颈脖,人都走远了,还收不回痴愣目光。 别看她说话大胆、直来直往,其实她很纯情的啊!一个不经意举动,就够害羞好久…… 琛。 这个画在掌心、刻入心底的字,在往后的数年间,怎么也抹不去,主宰着她全部的悲喜。 第4章 她想,她真的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爱情是如何发生的,她无从探究,只知道,这男人从一开始,就莫名吸引着她的目光,教她不由自主地一再追寻着他的身影。 或许是那双眼如深潭一般幽邃,蛊惑了她,总觉得,里头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想探究,却什么也抓不住,反而一不留神跌了进去,在里头灭顶。 缥缈,迷离,似远,似近,牵引着她的思绪。 孙沁妍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她可以陷得这么快、毫无理性地迷恋。 可是,爱情的发生,真的有逻辑、理性可循吗? 也许是轻缓的音律,也许是一个眼神,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样,也许是一记温浅的笑,甚至是他沈默不说话的表情……都吸引她啊! 有一回,和哥儿们出来吃饭打屁,便谈起这件事。 何必生喝一口啤酒,回她:“心动就去追啊!吧么婆婆妈妈的。” “追、追他?” “难道你也觉得女人要乖乖坐在那里等男人来追,哈得半死也不能表现出来就是了?那你一天到晚喊男女平等的屁话是喊假的?”真是对她太失望了! “可是……喂,阿生,我问你喔,你们男生会不会讨厌太主动的女人?” “那要看情况、看对象。” “如果是我咧?”她好期待地凑近他。 “那你要先确认后面那片墙够不够坚固。”经不经得起她被踹飞之后的撞击力道。 “喔。”花颜垮了下来。 “我是说我,又不是说他。”认识多年,明知道他一向狗嘴吐不出象牙,他不会太修饰,她也不会介意,难得看她这样垂头丧气的,居然产生一丝愧疚感,怪不忍心的。 “我是觉得啦,听你这样讲,他应该不可能主动来追你,你不想错过的话,就去努力看看有没有办法让他喜欢你,不行就放弃。你岳姗姗不是最拿得起放得下吗?不干不脆的,都不像我认识的岳家婆娘了。” 他这样说也对啦…… 认识何必生这么多年,总算说句人话了。 “我怕太主动的话,会把他吓跑咩。” “又不是叫你直接扑上去他,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交情太熟就是这样,说话大剌剌的,她好歹也是个俏生生的大姑娘呀,讲话太直她也是会害羞的好不好……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傍晚,范如琛将晚餐食材准备好,先绕到妹妹房里,没见到人,他暂时搁下预备下锅的菜,先到外头找人。 绕了几处她常去的地方,没见到人,就知道她一定在“午后”。 一开始,是他固定来这里坐上一下午,之后他不来了,反倒成了小妹时时往这儿跑。 范家人似乎都偏爱这里。 或许,是因为这里给人心灵平静的宁适感受吧?就像……年幼时,那个家给他的感觉,奢侈的温暖。 店角落的那盆白色铃兰,他记得,以前家里有一盆,摆在玄关上,靠近门口和阳台的地方,那是妈妈的最爱。 那时的琤琤年纪还很小,他不晓得她是否还记得。 他在店门口站了好一阵子,她们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肩靠着肩在同一张画纸上轮流作画,偶尔交换几句悄悄话。柜台内已有另一个人在值班,所以岳姗姗是特地留下陪净净的。 这段时间悄悄观察下来,他相信岳姗姗的善意。她真的对琤琤很好,耐性与包容度都没得挑,很多他没想到的、关于女孩子比较隐私的部分,她真的帮了他不少忙。 他也没料到琤琤会与她如此投缘,珲珲没什么朋友,每天能去的地方不外乎家里、小鲍园,能说心事的人就只有他和大哥,她不容易与谁亲近,能够多认识一个朋友,他舍不得阻止,她太寂寞了。 他能感觉到,妹妹最近稍微活泼了些,话也多了一点点。 “二哥——”琤琤先发现了门外的他,收拾好包包走出来,顺道拉着身边那个人一起。 “该回家了,晚点大哥回来要吃饭了。” 她点头,看向岳姗姗。“一起去。” 岳姗姗笑笑地回视他。“欢迎吗?” “当然。”她平日那么照顾琤琤,他没有小器到连顿家常饭都不请人家。 范家她已经很熟了,近来门槛踩得勤,连寡言木讷的范家大哥都能和她聊上几句,不过吃饭倒是头一回。 换上室内拖鞋,早一步回来的范如珩已经在厨房里忙,动作流畅地将腌好的肉丝下锅翻炒,范如琛快步上前。“大哥,我来。” “咦,姗姗也来啦?这里我来就好,你去陪姗姗聊天。” 然而范如琛还是接过锅铲。“忙一天了,你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 范如珩抱歉地看了她一眼。 有那么明显吗?连忠厚老实的范大哥都在帮她制造机会。 “范大哥,你去休息吧,炒菜我可以帮忙。” 拍案定谶,一个洗澡,一个炒菜,一个切水果。 “吃青椒吗?”菜端上桌,范如琛礼貌上仍是问了客人一声。没预期她会来,只简单准备了四菜一汤,不吃的话可能要另外再多做一道菜。 “我什么都吃,很好养。” “二哥不吃。”范如睁由背后冒出来,出卖兄长。 “是吗?你挑食?”她斜睨他一眼,当着他的面问琤琤:“你二哥还有什么不吃的?” “酸辣汤、宫保鸡丁、麻婆豆腐、红烧蹄膀、红油抄手、咖哩——” “琤琤,够了。”再不阻止,底都被妹妹掀光了。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啧、啧,你挑食得好严重。”难怪这么瘦。 罢洗完澡出来的范如珩听到,补充说明。“如琛胃不好,太油腻、刺激性的食物不能吃,不辣的话他还是会吃……对了,他睡眠品质不太好,平日不喝抗眠的茶类和咖啡,另外,也不吃甜食。”要投其所好,千万别下错功夫,蛋糕、巧克力永远只肥到琤琤。 “你们在干么?”范如琛好无力。一大一小出卖得很尽兴,那厢也配合地认真做笔记,实在是…… “菜快凉了,还吃不吃?” “当然吃。”岳姗姗上桌乖乖坐好。这是她第一次尝他亲手做的菜呢,好幸福。 “你好容易满足。”范如珩发表观察所得。这样她就一脸快乐,每次提到如琛的事情,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她真的很喜欢如琛,喜欢到不刻意观察的他都能发现,他想,从街头卖碗稞的阿婆到路尾的流浪小黄狗,应该都不会不晓得。 范如珩看了看对面的弟弟,一脸若无其事,淡然处之,完全看不透意愿如何。 他不喜欢姗姗吗?那么好的女孩子,又全心全意对他,为什么不喜欢? 其实他觉得,姗姗的个性很衬如琛,她积极乐观、脸上时时都挂着明亮的笑容,沈静淡然的如琛和她在一起,应该能多少感染一点活跃的生命力吧? “对了,明天我休假,邀琤琤一起去逛街,可以吗?” “二哥?”她的事一向都是二哥在拿主意,大哥也会听他的,她在等他点头。 范如琛盯着岳姗姗挟来的青椒,旋即,故作若无其事地挟到右手边的妹妹碗里,还神色自若地训人。“不可以挑食。” 到底挑食的是谁呀! 岳姗姗把脸埋在碗里偷笑。 平日看起来成熟稳重,其实也是有很小孩子的一面。 这样的发现,让她心湖泛起一圈圈甜蜜又怜惜的小涟漪。 “还是,你要一起去?”她开口邀约。 “不了,我还有工作要忙。”他顿了顿。“小心安全,别太晚回来。” 明知道他这番叮咛是针对妹妹,她还是在心里偷偷高兴了一下。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范如琛版诉过她,琤琤无法适应人多复杂的地方、过于陌生的环境,会不知该怎么应变,但她还是觉得应该试试看。 其实她觉得,范如琛太怕琤琤受到伤害,有点保护过头了,这对琤琤未必是好事。 她们先去看了早场电影,观众比较不多,不会给她太大的压迫感。虽然她只坐了半小时,但也有点小收获了。 吃午餐时,邻座的男生频频将视线投向琤琤,这让她不甚自在。于是岳姗姗告诉她:“那是因为你很漂亮啊。”男孩投来的,是欣赏的眼光。 后来经过发型沙龙,两人一时冲动走了进去,琤琤将一头齐腰的黑亮直发打薄。为了帮她壮胆,她自己把心一横,也将一头长发给烫鬈来陪她。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餐时刻。 一屋子静悄悄,房里透出几许灯光。 她上前去敲门。“如琛,你在吗?” “在。”回应伴随键盘敲击声一道传出来,她扭动门把,探头进去。 “你还在忙?” “嗯。这份稿件月底要交。”快收尾了,这两天应该可以完成。 岳姗姗上前去,看看他手中翻阅的原稿。 他有优异的外文能力,用来从事翻译工作也算适得其所。她瞄过几次,大概晓得是类似悬疑推理那一类的书籍。 为了照顾琤琤,他选择了能够在家里进行的职业,打点家里的大小事宜。 虽然范如珩才是大哥,但她总觉得,如琛扛在肩上的担子,比谁都沈重。 范大哥坦率正直,他没想过的,如琛一定缜密设想过,而他考虑到的,如琛则是已经先在心里斟酌过八百遍了。他是用这样的谨慎周全护卫这个家,看顾小的、烦恼大的,每次从他眼底读出一丝丝疲倦,心就为他揪得好酸、好疼。 “你晚餐吃了没?琤琤说你爱吃对街的蚵仔面线,我们顺路有买回来,要不要吃一点?” 很晚了吗?他看向旁边的床头闹钟,这才发现已经过八点了,他太专注,没留意到时间。 “看你这反应就知道一定没吃。快啦,先吃一点。” “好,再稍等一会儿——”声音打住,这才发现眼前人儿变换的发型,愣愣地瞧她。 “呃……很丑吗?”岳姗姗下意识模了模鬈发。因为是心仪的人,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总有一丝丝的缺乏自信。 不丑。只是多了几分妩媚。 一直都知道她外型亮丽出色,只是她从没刻意在外貌上装扮,让人忽略她本质上是个明媚娇妍的大美人,若真有心装扮,要完完全全迷惑一个男人的目光是何其容易。 “不错。”薄唇轻轻吐出这句评语,采手取来肘侧的茶杯润喉,发现里头涓滴不剩,他轻按着肚月复,起身往厨房去。 他说不错耶……只是很淡的两个字,却听得她心花怒放,步伐轻快地跟上去。 “如——” 接下来的画面,仿佛慢动作在她眼前播放——水杯从他掌心滑落,然后是水壶敲击地面的声响,他眉心深蹙,疼痛感瞬间抽离他的意绪。 岳姗姗屏息,看着他在她面前倒下——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白血球指数偏高,血红素偏低,还有,他最近是没睡好吗?这个肝指数是怎么回事?高得存心自杀,有慢性肝炎的人还不谨慎点?” “是、是吗?”她都不晓得范如琛有慢性肝炎。 医生从病历报告中抬起头。“你是他家人还是女朋友?” 望着病床上吊着点滴,仍在昏睡中的脸容,她放柔了眸光,允许自己小小撒了谎,编织短暂的自我美梦。“女朋友。” “那你这个女朋友很失职。” “他的身体状况……很糟吗?” “以一般人的标准来看,算不上好。他有陈年胃疾,从过去的病历纪录来看,他的慢性肝炎应该是长期酗酒造成的酒精性肝炎。” 他?酗酒?温文儒雅的范如琛? 这怎么可能!他根本连咖啡都不喝,她实在无法想像沈稳自律的他,会碰那么刺激性的东西。 “那……我该怎么做?” “劝他饮食正常、睡眠充足、作息规律,所有伤肝伤胃的都不要碰,慢慢调养回来,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送走医生后,她回到床边,轻抚他疲倦的面容。 她只听范大哥说过,他睡眠品质不太好,没想到有这么糟,他看起来好像累坏了…… 柔女敕指尖一碰触到他,他便醒了。 强撑起沈重的眼皮,范如琛哑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是我要问你才对!突然在我面前倒下去,我都快被你吓破胆了。”净净不在家,他三餐就不晓得要弄来吃了吗? “琤琤……呢?” “你——”她突然觉得好生气,一种会让心疼痛的生气感觉。 他一瓶点滴都还打不到一半,就满脑子挂念家人,连昏睡都不允许自己松懈太久,这男人责任感到底是有多重? “她留在家里,我让她等范大哥回来,告诉他一声。”当时她整个人都慌了,真的无法分神再看顾净净。 他皱眉,撑起肘臂要起身。 “你干么?” “她一个人在家……而且,我译稿还没弄好……” “你、你这个人——好!我败给你了。躺好,我去接琤琤过来,稿子我帮你弄,范大哥我会通知他,这样可以了吗?” “不……”指掌揪握住她。“琤琤讨厌医院,请你……回去陪她。” 所以他一个人在医院自生自灭就可以是吧! 岳姗姗瞪他。“我通知范大哥回家,我留在这里,其他没得商量!” 身体虚弱的他,无法与她僵持太久,叹了口气,顺从地沈下眼皮。 “相信我,好吗?”半入眠状态的意绪,轻轻飘来这句柔缓却坚定的音浪,随着滑过眼眉的温柔安抚,他不由自主地舒开眉心,沈入无梦的深眠中——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琤琤不见了! 不在家里,没来医院,所有平日会去的地方,都没有。 范如珩去了医院,范如琛仍在沈睡,两人立刻有共识地决定不让他知晓。 “姗姗,麻烦你帮我照顾如琛,我再去找找。”弟弟住院,妹妹失踪,他现在真的是分身乏术,这一个深夜对范家而言,非常不平静—— 失踪惊魂记只上演了两个小时,便悄悄落幕。 范如琛醒来时,岳姗姗坐在病床旁,腿上堆叠着他未翻译完的原文稿专注细读,妹妹乖巧坐在一旁,身边另有一名女子低声与她交谈——好神奇,又一个能够与妹妹频率相合的人。 “醒了?需要什么吗?”岳姗姗立刻挪开散落在床边的纸张。 女子停了下来,仰眸望去,对上范如琛探询的视线。 “琤琤对医院有很深的不安全感,关小姐在安抚她。”岳姗姗低声解释。 “关小姐?大哥的朋友?” “很奇怪吗?”女子扬唇,浅浅一笑。 当然奇怪,尤其发生在大哥身上更奇怪。 他们家都是孤僻一族,深居简出,没有什么五湖四海的朋友,更别提——是如此出色的朋友。 美与丑在大哥眼中没有意义,不擅与女性互动的木讷个性,没耐性一点的女孩子,相处个半小时就会直接判他死刑,在他的交友纪录里,非必要性、只是单纯往来的女性朋友几近于零。 那——这一尊可以为了他的事情,深夜不睡在医院耗的美丽佳人,又是怎么回事? “你跟我大哥认识很久了?” 女子偏头思索。“我刚上大学到现在,是有一段时间了。怎么了吗?”对方看她的眼神——颇值得玩味。 “没,只是看到你,突然想起一只大哥从来不曾拥有过的水晶音乐盒。”见对方颇感兴趣地等待下文,于是他道:“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他刚上小学那时候吧,学校附近开了一家精品店,橱窗里有一只水晶音乐盒,它折射出来的光芒很美丽,由不同的光源角度看都有不同的风华。我大哥一眼就好喜欢,每天放学都特地绕去那里,站在橱窗外头看看它,整整一年多。” “没人买下它吗?”女子好奇一问。 “不晓得,也许是标价太高,询问的人应该有,但最后都是远远欣赏,却不曾有人将它买回去过,而老板也不愿意坏了它的价值,宁可孤芳自赏。” “然后呢?” “我妈妈知道这件事情,在他生日那一天带他到精品店,想买下它做为儿子八岁的生日礼物。” “范大哥应该很高兴吧?” 范如琛摇头。“他不要。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适合收藏它,那会让它失去光芒与价值。所以他依然天天跑去看,却压根儿都没有想过要拥有,直到后来,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搬离了那个地方,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童年那个音乐盒,固执地认定音乐盒就是应该长那个样子,其他的,他从来不肯多看一眼。”那颗脑袋,有时候常常执着在别人不懂的地方。 “啊。”女子轻笑。“好傻气。” “是啊。” 看到她的第一眼,范如琛就想起那只水晶音乐盒。 没什么原因,就是直觉地联想。 她与那只水晶音乐盒一样,灵雅、剔透,光华独绽的清韵绝美。 她不该属于大哥的世界。 他完全不难推敲出大哥的心态,那种美好到几近梦幻的存在,他会连伸手触模都不敢。 望向她,范如琛若有所思。“关小姐,若是你,会怎么做?” “我吗?争取吧。”她答得毫不犹豫。“一天就算只存一块钱,也总有买到的一天,只要它还在,尚未属于任何人。” “我是说——”范如琛张口,没来得及回应,病房门被推开。 范如珩仓促赶来,顺了顺气。“关小姐——” 对方回眸,哭笑不得。“范大哥,我们真的没有这么不熟。”至少没有不熟到这声关小姐年初喊到年尾,隔年再继续。 “啊……”范如珩微窘,局促得手脚不知该往哪摆,两颊浮现可疑的暗红。 “琤琤去修车厂找你,想告诉你二哥生病,可是去了没看到你,她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我去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蹲在外头,就先带她过来了。” “对不起,害你这么忙……” “干么这么客气?我四哥劳役你当跑腿快递多少次,他也没跟你客气呀。”也只有这个老实人,才会乖乖任四哥欺负。 “啊,他没有……”范如珩想解释,又不知怎么说,完全词穷。其实,他很乐意呀…… 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已经听不太清楚,范如珩送她出去后,岳姗姗回问:“你刚刚——说那个水晶音乐盒的往事,是有用意的吧?” 范如琛浅笑,没否认。 “你觉得,关小姐真的没听懂吗?”总觉得她是那种聪慧过人的女子,不可能猜不透几分。 “听不懂或没说破,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清楚这个男人后,会知道如何做,即使无心于大哥,也不会让他伤得太重。 “那你呢?”她将同样的问题回问他。“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我吗?”范如琛闭上眼睛,轻声吐出—— “不能拥有的事物,我一开始就不会去看它。” 第5章 范如琛在医院待了三天。回到家时,岳姗姗忙进忙出,连饭菜都准备好了。 “可能不太合胃口,如琛罢出院,得吃清淡一些。”她一脸抱歉地这么说。 而大哥,则是私底下对他说:“她是个贴心的好女孩,对不对?” 岳姗姗很好,他晓得。 她的付出,他也感受得到,她一直试图减轻他肩上的负担,这样的心意他更是不会不懂。 回到房中,他翻看整齐叠放在桌上的稿件,最后的部分,她已经替他翻译完成,只要大致修润一下,便可如期交件。 “还可以吗?我英文程度没有你强,有些地方可能译得不太流畅。” 范如琛回望身后的她。“这个故事你看完了?” “看了,我觉得好变态。你有猜到凶手是谁吗?” “我还没看到最后。应该是死者的大嫂吧!”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大嫂待死者极好,那都是真心的啊。”虽然大哥对死者的过度偏宠曾经令她不是滋味,但是在岳姗姗看来,死者的男友、室友、神秘网友、追求者、偷窥的变态邻居……这些人嫌疑大多了。 整个故事从疼爱死者至深的哥哥追查凶手开启序幕,她压根儿都没有怀疑过真心待人的嫂嫂。 “哥哥的极致宠爱就是动机。女人的嫉妒心很可怕,一旦被嫉妒蒙蔽双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岳姗姗怔了怔。他在暗示什么吗? “那是你先入为主的成见。”她突然觉得,这本书根本不是什么悬疑推理故事,而是投射人性的心理测验吧?随着每个不同的角度看去,都有不同的凶手及杀人动机。 而他心里想的,竟是这个。 “你错了,凶手是你怎么也想不到的人——最爱死者的哥哥。他有人格分裂。” “是吗?”范如琛仅是挑眉,没太在意。 其实——他根本从未相信过她吧? 她不是笨蛋,不会感受不出,他始终不冷不热,隔着一段距离看她,即使她多努力想让他看见她的真心。 他的心隔了一道防线,不容任何人进驻。 认识他的第一年,她明白地看见了这样的事实,但是,她没放弃——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相识的第一年,她走进范家人的生活,努力融入他们。迈入第二年时,她走范家几乎像是自家厨房了,琤琤完全把她当另一个家人,范大哥也不会拿她当客人看,而范如琛,一如既往,温温淡淡,不生疏、也不会太热络,就像一般朋友那样。 她与范如琛偶尔会起争执,每一次都是为了净净的事。 他总是觉得,琤琤不喜欢的事情,便不忍心为难她,但她抱持的想法是,任何事情总要尝试才知道结果,将她娇养在温室,她就永远只是温室里的花朵。 这个相异的观点,常是他们磨擦的起因,她当然懂他疼惜妹妹的心情,但他真的太过保护了。 比较严重的一次,是为了琤琤出画册的事。 琤琤有这方面的天分,她与琤琤谈过,她也想试,虽然可能会很忙碌、压力会很大,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得到,可是她还是想试试看。 最初,范如琛并不同意。 一旦转为商业行为,将不同于平日兴趣,可以随心所欲,她会被要求、被限制,失去单纯绘画的快乐。 “试试看呀,琤琤快二十岁了,如果她可以独立一点,你肩上的负担也会少很多。” 范如琛淡淡瞟她一眼。“我家经济状况还可以,你不用费心。” 她差点吐血!“你觉得琤琤没有办法承受压力吗?你总要问问琤琤自己的意愿吧?琤琤,你想试试看吗?”转头争取盟友支持。 “想。”窝里反的小叛徒细声回答。 “如果是出版社的问题,我可以帮忙打听,应该不会有问题——” “多谢好意,但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有无经济能力他并不在意,他养得起妹妹。 “你!”他耳朵是石头刻成的吗?有够硬! “你就当我不识好歹吧。” 这句话无疑在火上续倒一锅油,让她气到爆炸! “姗姗……生气。”范如琤在她气得拂袖而去后,轻轻发表观察所得。 范如琛神情未变,平静地捧起热茶啜饮。 真难得,琤琤也会留意身边人的情绪转变了,以前的她根本无法体会。 “二哥,故意。” 这一次,范如琛回答了—— “对。” 气、气、气!快气死她了! 棒天来换班时,孙沁妍看到的,就是她一副吃了炸药、满肚子火的模样。 “怎么了?你家mr·范又给你闭门羹吃了?”这一年多下来,某人的心门紧闭,免费闭门羹吃到饱的戏码,都不晓得上演几百遍了。 “可恶!居然一副不用我多事的样子,摆明了说我鸡婆嘛!”她恨恨咒骂。 “你是鸡婆呀。”一记恶狠狠的目光射来,孙沁妍识相地闭上嘴。 事实嘛,还怕人家讲。 人家都不领情了,她还在一头热,就算范家风调雨顺、六畜兴旺,范如琛也不会感谢她好不好,干么忙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好啦,当我是笨蛋行不行?”反正她会向范如琛证明,她办得到、而且也做得对,让他哑口无言。 一思及此,她转而推了推身旁的好友。“那个一天到晚把你的男人,叫秦什么的,不是出版社的总编辑吗?” “把我?”孙沁妍一脸不可思议。 “干么大惊小敝?成天缠着你,不是把你难不成认干妹?” 孙沁妍抚额,一脸“被你打败”的虚弱死相。 “小姐,他想把的人是你好不好?”女主角完全失明,当他是空气的时候,女主角的手帕交当然是最快的捷径呀!她都会和范如琛的家人打成一片了,她的追求者为什么不会朝她的朋友下手? 她突然替秦浩民感到悲哀。范如琛起码还知道人家在讨好他,秦浩民在她身边瞎忙了那么久,女主角居然没搞懂他在做什么。 “是吗?”算了,反正那也不是重点。“我上次好像听他说,他们有计划要推出绘本,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你帮我问问他好不好?” 孙沁妍白她一眼,从手机里抄出号码扔给她。“自己去问啊,他是对你有意思,不是对我,你一句话比我管用多了。” 瞥好友一眼,她不改爱泼冷水的本性,仍是补上几句。“虽然我现在说,你一定听不进去,但是姗姗,说真的,我觉得秦浩民比较适合你,至少他待你比范如琛有心多了,选择他,你可以少吃很多苦。” 至少,不用辛苦地在后头追着,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如果她可以不要那么死心眼地认定那个男人的话——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认识秦浩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好像最初是经由沁妍得知这个人,这两年下来,有沁妍在的地方偶尔也会见到他,她一直以为,秦浩民要追的人是沁妍,也不曾放在心上过,连名字都不太有印象。 “岳家有祖训,秦岳是世仇,生生世世不两立。”君不知,八百多年前,某岳姓祖先就是被秦氏奸人所害,英年早逝,两姓不往来很久了,祖训不可违。 听起来就很胡扯!要说岳将军被“莫须有”入罪,她岳姗姗也不遑多让啊! “所以,我不能追你吗?”第一次接到她主动打来的电话,两人首度单独喝咖啡,秦浩民兴奋得前一晚失眠,不过看来是高兴太早了。 秦浩民是个有风度的成熟男人,虽然被拒绝——而且还是用这么鸟的方式拒绝——依然能笑笑地坦然接受。 他们吃过几次饭,都是为了谈正事居多,出版社确实有这方面的规划,他看过范如琤的画,很生动,也很有意境,于是情商她为几本童书做插画,几次合作下来,也配合得极佳。 范如琛见妹妹虽然每天都好忙,可是忙得乐在其中,也就没再坚持什么。 “你和范大哥都有自己的工作在忙,你知道琤琤很孤单吗?她也需要做一点什么,让生活有寄托,进而肯定自己存在的价值,那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而是自信,是她对自己、还有别人对她的认同感。” 也许是岳姗姗的这番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只一迳担心琤琤受挫、承受压力的问题,却忽略她也需要被肯定。 有几次经过琤琤房门,听见她对岳姗姗说故事,那些都是幼时,妈妈常告诉他们的几个床边小笔事,他没想到琤琤还记得,只可惜说故事的功力极差,他不确定岳姗姗听懂了没,但是她说:“你可以把那些故事画下来。” 这个建议获得琤琤积极的附议,这段时间,她都在忙这个,然后,岳姗姗会在几张画之间,穿插几句优美生动的图文叙述,让故事更有意境。 两个人配合得好快乐。 琤琤人生中的第一本绘本上市时,已经是半年后的事,他看见了妹妹首度真心而自信的踏实笑容。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请你吃饭是一定要的,琤琤很开心呢!”岳姗姗站在咖啡机前煮咖啡,一面说道。 “那只是工作,与私交无关。”秦浩民坐在离柜台最近的位子,欣赏她煮咖啡的从容姿态。“如果真的要谢的话,以后我常来这里喝咖啡,你不要赶我就好了。” “当然。还是加糖不加女乃精吗?” “对。谢谢。”秦浩民端起她刚送上的咖啡,轻啜了口才绩问:“一直忘了问,你跟范如琤什么关系?我看你很关心她,完全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 店里客人不多,于是她也就坐下来陪他聊一会儿。 “她呀,是我很在意的人的妹妹。琤琤开心他就会开心,他开心,我也会有一整天的好心情。” “你有喜欢的人了?” “是啊!”她大方承认。 秦浩民放下杯子,认真注视她。“所以,我真的不能追求你了吗?” “恐怕不行。”她好抱歉地回应。“我不想放弃他。” 他点头,了解地笑了笑。“哪天你想放弃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就某方面而言,他们的坚持其实满像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他起身离去前,突然张手抱了她一下。“你那些话,容我再补充一句:你开心,我也会开心。” 不追求,是不想令她困扰,并不代表他不等待。 岳姗姗送走他,转身望见站在店门外的范如琛,瞬间呼吸一窒。 他——什么时候来的? “如、如琛……”要命,她干么要结巴啊,这样会显得她很心虚啊! “你的手机呢?” “在这——咦?”探探口袋,没有。 范如琛叹气。“在这。我在琤琤房里看到的,你要丢几次才够?” 岳姗姗接过手机,一面悄悄打量他。 平静神情没有太多变化,态度和平常也没两样,她完全猜不出,他究竟是没看到,还是不在意? “刚刚那个人,他是——” “姗姗,你的交友状况,不用告诉我。” “……喔。”答案出来了,是不在意。 虽然早就料到,心还是微微刺痛了下。 “那你来干么,手机我晚上去再拿就可以了!”她有些赌气地呛他。 范如琛不为所动,仍是一脸淡浅的笑。“这个,送你的。这段时间,琤琤的事让你费心了。” 前两日看电视,琤琤看到那个数位相机的广告,不经意说了一句:“姗姗喜欢。” 他今天便抽空去买来送她。没有其他用意,只是单纯表达感谢罢了。 岳姗姗看见提袋里的物品,低哝:“干么花这个钱啊……”这款数位相机才刚上市,价位不低耶,她本来想过一阵子再买的。 他浅笑。“应该的。你为琤琤做的,我很感谢。” 一定要跟她分那么清楚就是了?她微感气恼。“谁要你感谢,我是、我是……” 如果她有秦浩民那么坦率俐落的话,其实早就应该大大方方告诉他—— “我喜欢你。”未经思索,话已溜出唇畔,等她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时,已经上前缠抱住他腰际。 范如琛皱眉,拉开她,退开一步。“你应该知道,这是两回事。” “我……”她知道啊,一时情不自禁而已嘛。 他沈沈地望住她。“如果你抱持的是这样的心思,很抱歉,我没有办法。” “你……难道对我没有感觉?一丁点都没有?” “当朋友,我很欢迎,但若要说其他——”他顿了顿。“如果你要听实话,没有。” 没有。 他说,他对她没有感觉。 好惨。她原本以为,他至少对她有一点点好感的……早知道就不要问了。 接下来他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失魂落魄地转身—— “姗姗。”他喊住她。“你很好,但是,我真的不适合你。你可以拥有更多,而我能给的,太少。” 这是她生平收到的第一张好人卡。 当天晚上,她去找何必生拚啤酒,流泪庆祝她收集到的首张好人卡,也尝到生平第一场大醉,为了他。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哭过了,醉过了,然后宿醉醒来,她按着痛得快炸开的头,问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人家都明明白白拒绝她了,似乎真的该死心放弃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她不曾出现在范家。身为刚被拒绝的人,她一时之间还无法面对范如琛,她会尴尬、会难堪、会……心痛。 琤琤来找她,问她:“不去了,为什么?” 她苦笑,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因为我想当你二嫂,但是你二哥说不可以。” 是吗?姗姗想当二嫂?她知道姗姗很喜欢二哥。 “二嫂——”琤琤领悟地点头。“我帮你。” “那就谢谢你了。”她苦中作乐地笑了笑。“你来找我,如琛知道吗?” “知道,要看电影。” 所以范如琛知道,也同意。那她就放心了。 “好啊,你等一下。”她打电话轰孙沁妍提前来顾店,然后很没良心地和范如琤手牵手去看电影。 试过多次后,固定去的那家电影院,琤琤已经不会排斥,挑到不错的片子还可以吃着爆米花把电影给看到完。 只是,她却没有想到,明明是稀松寻常的事,却有了突发意外,爆发她与范如琛相识以来的最大冲突—— 傍晚过后,下起了雨。 琤琤还没回来,他本想打个电话询问,但是妹妹带手机是为了让家人联络到她,去找姗姗,她一向不带手机的。 琤琤不回家吃晚饭。 最新的这通简讯,是岳姗姗传来知会他的,很简洁。 看着手机电话簿里的那个名宇,回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他说出那些话后,她失望、受伤的神情,他终究还是没拨号。 饼了八点后,他开始担心了。 她们以前出去,从来没有超过这个时刻,今天,真的有点太晚了。 他终于拨了电话,却是关机状态。 他心知有异,撑了伞下楼,到大楼门口等待,太多纷乱的揣测,扰得他心绪不宁。 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看见她们由巷口走来。岳姗姗扶着琤琤,两个人身上都没带伞,被雨淋得好狼狈。 他快步上前,将伞栘向她们。 “怎么回事?” 琤琤走路姿态怪怪的,他留意到了,伸手搀扶她肘臂,未料竟换来她低低的抽气声,瑟缩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他迅速将袖子往上翻,手肘一片擦伤呈现在眼前。 他面色沈凝,护住怀里的妹妹,不发一语地往前走。 “如琛,你在生气吗?”岳姗姗不安地喊住他。临走那一记眼神好冷漠,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连话都不愿再多说一句。 他步伐一顿,回眸。“不然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我知道你很在乎琤琤,可是你至少听听我的解释——” “我不想听你解释,从今天起,请你不要再靠近我妹妹。” “范如琛!”这句话很过分,刺得她又气又痛。“就只因为她受了一点伤,你就把我整个人都否定了?” 是,她知道他无心于她,可她没料到,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会卑微到这种地步,无所谓到这种地步! “『只因为一点伤』?”范如琛缓声重复,眼神极冷。“你觉得它『只是』一点伤?我信任你,不曾阻止琤琤与你往来,你却辜负了我的信任。对我有怨,可以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我的家人!一丁点都不许!” 她倒吸了口气,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以为……她是存心伤害琤琤? 对,他是拒绝了她,可是她有卑劣到心生不满,就拿琤琤来出气吗?在他眼中,她竟是这种人? 分不清是震惊居多、还是心痛居多,她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 范如琛没再多说,扶着妹妹走进大楼。 “你不相信我……一直到现在,你对我还是连一丁点信任都没有……”她喃喃地、悲哀地轻声吐出,他听见了,却没回头。 好惨……失恋已经够惨了,还被对方想得这么不堪…… 那这段时间,她到底在瞎忙什么?自以为她的付出和真心,他感受得到,就算无法接受也没关系。 结果呢?她连他最基本的信任都得不到…… 岳姗姗,你好失败! 她苦笑,脑袋放空,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原来,失恋就是这种会让胸口闷得无法呼吸的痛,她好像尝到了—— 第6章 他误会她了。 琤琤一脸困惑地问他:“姗姗不进来?吵架吗?为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当时他心太乱,没去理会。 直到数天后,他接到警局打来的电话,得知了整件事情的发生经过。 原来那天,她们是遇到几名不良少年抢劫,遭抢的皮包已寻获,通知她去认领,但她住处的电话无人接听,于是便改拨另一名关系人的联络电话。 范如琛去警局领回物品时,与当时承办的员警聊了几句,得知她当时也受了伤,好好一个漂亮的大姑娘,手臂让瑞士刀划了好长的口子,也不晓得会不会留疤,还一迳关心地问身边那个受轻伤的女孩疼不疼…… 他无法解释,听到这些话的当下,内心是什么感觉,完全无法思考,离开警局后立刻直奔岳姗姗住处。 按了门铃,前来开门的是孙沁妍。一见是他,她完全没给好脸色,一开口又呛又辣—— “范先生又有什么指教了?难不成足不出户也能犯着你?” 范如琛难堪地僵默了下。“我欠她一个道歉。姗姗……很生气吗?” “她要是知道怎么生气就好了。”孙沁妍没好气地侧身让他进屋。 那是单身女子的套房,相识两年有余,有几次在他家待得太晚,他送她回来从来都是只到门口便离去,不曾进来过,不曾给予任何一丝丝暧昧亲密的遐想空间,有时觉得,他待她比一般朋友更疏离。 他也不懂,为何这样她依然能够执着至今…… 精致屏风隔出客厅与卧房,他一眼便望见床上沈睡的女主人,也立刻便明白孙沁妍话中的深意。 她睡得极不安稳,眼泪无意识地流,细不可闻的呓语声浪,隐约能辨明,那是一个名字,毫不留情拒绝了她、她却依然挂在心上的名字…… “范如琛,我真的很佩服你。从认识她到现在,我没有看过她哭,你却办到了。她是那么坚强的女孩子,父亲到处玩女人,母亲深闺寂寞也学丈夫玩男人,每个月大笔的零用钱是双亲用来取代关怀的补偿,她还是看得开,一个人活得坦然自在,毕业后,用那笔钱和我一起合资开了这家店。她不会钻牛角尖,只会看着自己双手里握有什么、能够怎么运用自己所拥有的,让自己的人生过得更充实、更有意义,她是这种乐观的女孩子。 “遇见你以后,她整个人像个傻瓜一样栽进去,一头热地喜欢你,一天到晚为你的事情烦恼奔波,你还不见得领情。她何必?以她的条件,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何必要受这种委屈?我不晓得她喜欢你什么,但是范如琛,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单纯爱上你而已,她对你付出的够多了,你就算不感动,能不能请你也不要这样伤害她?” 范如琛一迳沈默,没有回嘴为自己抗辩什么,孙沁妍说的全是事实。 孙沁妍瞪他一眼。“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姗姗换你顾,我怕店里的员工忙不过来。” 孙沁妍走后,他轻轻坐在床边,探手轻抚她汗湿的前额,有点烫,但应该是退烧了,一旁小几上有空水杯和药包。 目光移至臂膀,他撩高她宽松的睡衣袖口,看见裹了一层层白纱布的右臂。仅是目测,也不难想像这样的包扎面积,比琤琤严重得多。 她那日说琤琤“只是一点伤”,没有不以为然的意思,而是她已经尽了全力在保护琤琤,让伤害降到最低了。 “姗姗,对不起。”他低喃,抹去她脸上的汗与泪。 她睁眼醒来,对上他满足歉意的眸子。 泪水急涌,淹没了声音。 “对不起,不要哭。” “我不是……故意让琤琤受伤……”那是他的妹妹,她不可能不在乎,可是,那是意外呀,她也没有办法预料。 “对不起。” “不喜欢我……没关系,可不可以……不要误会我……” “对不起。” “你……相信我了吗?” 那么自信、总是带着明朗笑意的女孩子,却因为他,脸上有了不确定,充满惶惑不安,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他心房莫名一阵酸。 “真的对不起。如果你还愿意听的话,我欠你一个解释。”关于他这些行为背后的解释。 他坐直身,也扶她坐好,面对面相视,静默了一会儿,缓慢地开启话题—— “我曾经交过一个女朋友,大约是在二十岁那一年。她知道琤琤对我的重要性,经由琤琤来拉近我和她的距离。她对琤琤非常好,不可否认,这是我会接受她最主要的原因。 “那时,琤琤是青春期,由小女生变成女孩,坦白说,就算亲如手足,很多事情毕竟男女有别,多亏有她教导琤琤很多事,帮了我不少忙,我真的很感动,也看见了她的爱屋及乌,可是—— “女人终究是有嫉妒心的,如果你问我,当琤琤和女友,两者之间只能择其一时,我会选择谁?我连想都不必就能告诉你,是琤琤。无论你何时问我,我都只有这个答案,对我来说,家人比什么都重要。或许,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吧,天底下有哪个女人,能够忍受她的男人将她排在妹妹后面,她的重要性永远不如妹妹,长久下来,她会介意、会不平、会埋怨。” 岳姗姗讶然。 不仅因为她听到的,也意外他会愿意将这些事说给她听。 这些事,早有了先例,从一开始,她就用了相近于他前女友的方式来接近他,难怪他会本能地防备、用保留的眼光看待她。 “直到后来,她将那种心情转嫁到琤琤身上,背着我欺负琤琤,做些伤害她的事情,最初的疼爱之心早已被嫉妒取代……当我发现,琤琤身上常常有伤,而且竟是来自于女友,我完全没有办法接受,第一时间便与她分手了。 “她很怨恨。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她当时的指控。她说,我是个自私的男人,只是想利用她来照顾妹妹而已,如果不是她愿意对琤琤好,我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忍受男友在乎妹妹更甚自己,是我亏欠她,不是她对不起我。” 原来如此! 琤琤受伤的时间点太敏感,他当然会以为她心怀怨怼,进而产生误解,这是每一个人的本能反应。 “可是,我不是你的前女友啊!我不会、也不可能伤害琤琤,我什么都没做,你就已经预设立场,这样对我不公平。”她承认,一开始对琤琤好,多少有些移情作用,因为那是他的妹妹,可是这两年相处下来,她是真心喜爱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他应该知道,琤琤本身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 “我知道。可是这些年,我一再地想,其实我前女友说的没错,我对她是不公平,要与我在一起的女人,就必须接受一辈子爱琤琤、照顾琤琤的条件,接受我任何时候,第一个顾全的会是琤琤的事实,我不以为有谁做得到,即使现在可以,未来的十年、二十年呢?长久下来,会不会如我的初恋女友一样渐渐产生怨怼,扭曲原来的心意?我不能、也不敢再拿琤琤去赌。 “姗姗,我不想伤害你,从一开始,我就在等你看清事实,热情冷却,然后,你就会死心、放弃。姗姗,你为什么不?”她的耐心与毅力,真的超出他的预期。 为什么不? 因为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无法放弃。 “如琛,我的存在对你造成了困扰吗?”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出这一句。 困扰吗?不,她的存在对他而言,或许一时还无法定义,但绝对不是困扰。 看见她睡梦中都在为他流泪,严密慎防的心门被敲击出一丝裂缝,泪水点滴渗透。 于是他轻声回答:“我不曾这么想过。” “好。那我这样说——可能你会觉得我很厚颜,但是只要你不觉得困扰,那我就想坚持下去。你现在不喜欢我,没有关系,只要你还没属于任何人,我就还有努力空间。” “姗姗,你何必?”他以为他说得很清楚了,他不会和任何人有感情上的牵绊。 “因为你拒绝我,不是因为我个人,而是所有女人都不要。既然不是针对我个人,我为什么要放弃?我现在无法跟你保证什么,就算我说我不会计较琤琤与我,在你心中的地位谁重谁轻,也没有任何的说服力,毕竟人心的变化连自己都没有办法预测,你顾虑的下就是这个吗?那好,十年、二十年是吗?我跟你耗。我也想知道,最终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总有一天,他会相信她,总有一天,他会慢慢依赖起生命中有她、将她视为难以分割的一部分。 范如琛震动地望住她,无法置信。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哑声问。 她是在拿青春跟他赌,赌他的心,赌她的不改初衷。 值得吗?他的表情彷佛如是询问。 值得。她觉得值得。只要有机会拥有他,她就想试,他心上的那个位置,对她而言极珍贵,范大哥、琤琤,能够被他放在心上珍视的人,都那么幸福,让他用生命守护,一旦认定了,就是一生一世。 她也想走进他心里,无论多辛苦,她都愿意。 手臂上发炎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撑着昏沈的脑袋倒向他,抬手抱住。“拜托,一下就好,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泼我冷水。” 他没有推开,扶住病中虚软的身体,垂眸凝视她。 “范如琛,我爱你。”即使被拒绝,一次、两次,她还是会毅力不挠地持续告白,至少现在她明白,他下讨厌这些。 这是认识他的第二年,流着泪,爱得好辛苦,他眼里依然没有她。可是,已经陷得太深的她,还是不想放弃——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到了认识范如琛的第三年,范家门槛已经快要被她踩平了,琤琤喊二嫂早就喊得习惯又顺口,有时她来遇到范大哥在厨房,接锅铲也接得很自然,范家的饭碗捧得稳稳的,完全不被归类在客人行列。 只有那个男人,还是没表示什么。 无所谓,她岳姗姗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耐性够! “喂,这一段我看不太懂,翻译一下。” 埋首翻译稿的范如琛抬眼,将视线移到她指的段落大致看了几行。 是一段描写男主角情感转折的心理戏。 有时她更明目张胆,直接指着主角的示爱句子叫他翻译。 最好她真的看不懂,要是连那句被全天下恋人讲到熟烂的句子都看不懂,他怀疑她得从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开始重修。 “是什么意思?”她眨眨慧黠的明眸问道。 他微窘,言辞闪烁地轻咳了声。“我也不太懂,要查查字典。” “是吗?”她笑笑地不以为意,由着他去装傻。 开始接罗曼史的稿件翻译是半年前,那时,刚好秦浩民出版社那里,需要定期的罗曼史稿件翻译人员,问她有没适合的人,她立刻就想到范如琛。 老是接触那种杀人弃尸又充满城府心计的书籍,再健康的思想都要看得心理扭曲了,多看看爱情罗曼史,看能不能潜移默化一下,多点风花雪月的细胞,也看看身边的她。 “女人,心机真重。”何必生吐槽她。 对了,提到何必生,她不得不说,她相当意外他居然会与琤琤走在一块儿,她压根儿都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原来他喜欢琤琤这种像瓷玉女圭女圭、灵气秀净的女孩子,她还以为这个鲁男子最受不了女人,尤其是这种需要小心翼翼呵护、力道重一点会怕捏碎、说话大声一点就会被他吓哭的女孩子呢! 看他把琤琤宝贝得要死的模样,她就觉得好笑,认识这个人这么久,也不曾见他为哪个女人伤神、费心讨好过。 阿生的人格她是信得过的,如果是由他来守护琤琤的话,她想,琤琤必然会很幸福。 在这方面,她绝对力挺哥儿们。 只是,她没想到,将近一年没与范如琛争吵的她,会为了这件事,再次与他闹僵,许久不曾对她说过重话的他,甚至对她撂话说:“你只是个外人,当然可以说得很轻松,反正最后被辜负、受伤的不是你妹妹!” 她很气!这个范如琛,真的非常有将她惹毛的本事。 她气得好些天不去找他,满腔郁闷无处排解,又一通电话call何必生出来陪她拚酒。 好歹她也是为了他的事才和范如琛闹翻,陪她哭一哭不为过吧? “王八蛋!他居然说这是他家的事,与我无关耶!”所以琤琤那声二嫂是喊假的,她疼琤琤、爱琤琤也是在爱心酸的就是了?她也希望琤琤幸福啊!混蛋! 忙了三年,人家还是把她当外人,界线画得清清楚楚。 心情恶劣地连续干掉了三罐啤酒,何必生看不下去了。 “那是气话吧,吵架本来就没好话。”替未来二舅子说句话,巴结一下。 “他不相信我,连我全力担保的朋友都不相信!”三年的努力,白搭! “有啦,他有信啦,他最后还是让我进他家门了。”是看她的面子喔,这样有没有比较欣慰一点了? 岳姗姗极度心理不平衡地呛他。“你入赘啊,进什么家门!” “如果琤琤喜欢的话,要入赘也、也是可以啦……”他不反对喔! 扁是那句话,就够她踹死他一百次。 马的!居然在失恋的人面前摆出甜蜜小彪男的死样子,他还是人吗? 何必生发现,她根本是吞了炸药,他今晚不管讲什么都错,失恋的女人果然很青番,还是他家温柔乖巧的小琤琤最可爱,哪像这个没气质的番婆…… “何必生,给我收起你的表情,要想心上人回家再想!”当她的面要什么甜蜜啊,存心讽刺她把个男人把了三年还把不到就是了? 不,他要更正,连不说话也有事。 算了,这颗炸药是范如琛喂食的,没理由被炸的人是他,他决定了——各人造业各人担!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收完最后一通甜蜜简讯的琤琤,带着满足的笑容乖乖睡觉去了,大哥不晓得为什么,最近也好晚才回来。范如琛回到房中,一室静悄悄。 看了看床头钟,十一点整。 以前的这个时候,通常会有一通电话进来,对他说—— “如琛,该睡了,你肝不好,不要再熬夜。” 他常常一投入工作,就会专注得忘了时间,再加上长年以来睡眠品质不佳,真的上床就寝也不见得能睡得好,也就习惯少眠了。 而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久而久之,还真的养成准十一点就寝的习惯。 其实,她早就可以不用来电提醒了,他的生理时钟自会告诉他,可还是习惯了在十一点时接到她的电话,闲聊两句,有时言不及义,但心会莫名地踏实,让他能够安稳入睡。 有时入眠,缠绕他的已经不是昔日梦魇,而是她。 “如琛,不要皱眉。” “如琛,这句话怎么翻译?” “如琛,我最近在跟小妍学打毛线喔,打一条围巾送你好不好?” “如琛,你晚餐吃了吗?不要没人在家你就不煮来吃了。” “如琛,你心情不好吗?什么事?告诉我啦,我陪你一起商量嘛!” “如琛,你是不是又胃痛了?药有没有吃?脸色看起来好差,我会担心耶!” 那道清甜而充满活力的嗓音,总是无时无刻,充斥在他的生活中。 “我这样常常打电话给你,你会觉得很烦吗?”有一次,她突然带着不肯定的语气,问了他这句话。 爽朗乐观的她,几时变得如此没自信?小心翼翼的表情,一瞬间,难以解释地让他心房揪了一下。 “不会。”他想也不想,月兑口否认。而后,再度看见她露出熟悉的灿笑。 他还是习惯这样的表情挂在她脸上。 前阵子正逢花季,她和琤琤约了上山赏花,无巧不巧,琤琤正好生理期不舒服,根本没心情出门,她便顺口问:“那如琛,你陪我去好不好?” 他想想也没其他的事,便点了头。 她当时受宠若惊地呆了一下,根本没预料到他真的会答应。 正逢假日,上山赏花的人潮不少,当时公车上也是人挤人,她往他这里靠过来一些些,这个动作引起他的注意,观察到她神情不太自在,这才领悟原由。 当时,他没想太多,伸手将她环抱过来,护在身前,阻隔身后男人有意无意的肢体碰触。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保护动作,她却朝他绽开极灿烂的笑容,甜甜地在他耳边说:“据说这种占有式的抱法,是男女朋友做的耶。” 他瞥她一眼。“所以你是要我放开?” “不要啦!”她娇声抗议,双臂急忙缠上他腰际。“再多抱一下下嘛。” 就因为短短十分钟的车程、一记十分钟的拥抱护卫,她一整日的笑容没有断过。 他从不认为自己对她有多好,可是常常只是几个不经意的动作、话语,她却露出好满足的笑容,仿佛他给了她天大的幸福。 她太容易讨好,他从来没见过比她更不贪心的女孩子,然而事实上,他心知肚明,自己其实极亏待她。 真要说他对她好,也只是在有余力时的略施小惠,从不曾真正花心思为她做过什么,每次发生冲突,他总是先委屈她,忽略她的感受。 琤琤受伤时是这样,何必生的事情也是这样。 可是这样的他,还是让她持续三年,无怨无悔地付出,处处为他设想,连他都替她觉得不值。 她说,范如琛,你是混蛋。 他承认,对她而言,他真的很浑蛋。 想起最后一次冲突,她眼眶含着泪,倔强地撑住不在他面前流下的模样,他无法再如以往般淡然看待一切,纷乱的心绪难以平静。 已经一个礼拜了。 一个礼拜以来,没有任何音讯,他急于保护妹妹,把话给说得重了,真把她给惹毛了,否则她不会气得连每日的晚安电话都不打了。 他苦笑,想着明天得去向她好好陪个罪,看看要如何做她才肯消气—— 哔哔! 突来的简讯铃声打断思绪,他顺手取来,按了几个键查看。 臭婆娘喝挂了,你是要过来还是要我把她丢在马路边? 臭婆娘?谁?他有认识这么一号搭得上如此不雅称呼的女人吗? 不对,他发现传简讯的是何必生,此人有待改进的语言文化,实在不能用常理来推断。来不及深入思考,对方应该也察觉到自己说话没头没脑,又传来第二封简讯补充说明。 害她喝醉的人是你,快点决定,我搞不定她。 害她喝醉的人是你……会为他喝醉的人,他只想得出一个! 他立刻按下回拨键,劈头便问:“何必生,你们在哪里?” 记住另一头报来的位置,他俐落回应:“照顾姗姗,我立刻到。” 第7章 他没想到岳姗姗会喝得那么醉,他赶到时,脚边已经堆满一地的啤酒空罐。 他不悦地瞪了何必生一眼。“酒不是好东西。” “我没有、我没有,我只喝三瓶,都是臭婆娘喝的。”何必生举起双手,只差没学屈臣氏发誓,怕未来的二舅子以为他是酒鬼,不肯把妹妹交给他,这时死道友没关系,别死他这个贫道。 “你就不会挡她吗?”一个女孩子喝成这样,像什么话。 何必生这才领悟,他紧皱的眉心,是针对岳姗姗,不是他。 如果不是碍于身分上还得看他脸色,他实在很想替哥儿们呛一句:到底是谁害她喝成这样的啊!全世界最没资格训她的人就是你! “姗姗?”范如琛轻喊了声。她趴在桌上,静静流泪,完全不理人。 “你放心啦,她喝醉会安静坐在旁边,不会发酒疯乱闹。”多年酒伴很多嘴地补充说明。 范如琛瞟他一眼。“你们常一起喝酒?” “不算很常,大部分是被你拒绝、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拖我出来陪她喝几杯解闷。” “酒鬼!”他闷斥,也不晓得是在骂谁,动作很轻地拨开她脸上的发丝,长指抚去泪水。 何必生看着他的动作,好奇地问:“嗳,说句中肯的,岳家婆娘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个性也不差,还追你追了三年,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不接受她?” 看她啃香蕉皮也看三年了,光看都替岳姗姗觉得饱,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柳下惠再世还是性无能?可以放着倒追他三年娇滴滴的女人不染指,换作别人早扑上去了。 范如琛没有回答,弯身扶岳姗姗坐好,抽面纸替她擦拭脸上、唇边的酒渍,她坐不稳,歪歪斜斜地倒向他这头,他接抱住,以免她跌伤、撞伤,她索性臂膀攀上他,困倦地将脸埋进他肩窝。 “我送她回去。”范如琛交代一声,对方挥挥手,一副“快走、快走,快把这个麻烦带走”的模样。 “姗姗,站得起来吗?来,走好——” 何必生撑着下巴,看那男人谨慎护着她,慢慢走远,回头数数桌上的啤酒空罐——才十六罐?这其中还得扫掉他解决的三罐。 平常明明喝完一打,还能稳稳走直线,能当他何必生酒伴的人,酒量差哪能活到现在? 视线再拉回到那双逐渐看不见的背影……臭婆娘,心机真重。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何必生骗人! 看着怀中这个死不肯睡、拚命在卢他的女人,范如琛深深浮现那样的想法。 什么酒品好、喝醉会乖乖坐在那里,不吵不闹不烦,根本就是胡扯! 有啦,在回来的路上,她真的很安静,只不过坐车时摇摇晃晃坐不稳、频频往他身上倒,他只好抱牢她。 回到她住处,包包里遍寻不着钥匙,问她在哪里?她大大方方地张开手,欢迎他搜身,爱模哪里就模哪里。 模模外套口袋,他拎出手机,往牛仔裤后口袋探找,发现捷运悠游卡以及她臀部线条俏挺优美,再找找上衣口袋,才寻获钥匙踪迹。 那只系在钥匙上的玻璃小企鹅,是他某日逛街时看见的,觉得很可爱,便顺手买下来送给她和琤琤,琤琤的是小海豚造型。他记得她收到时的笑颜有多灿亮,当下立刻系在每日必用的大门钥匙上。 他找到茶包,冲了热茶让她醒醒酒,不过成效似乎不彰,不喝还好,喝完之后就开始闹得他两鬓生疼了。 “浑蛋!”她拿抱枕丢他。 他神色未变,好脾气地捡回抱枕放在床头。 “你不识好歹!”再丢一次。 “是。”他确实不识好歹。稳稳接住二度飞来的抱枕。 “你说我是外人!”她指控。 他失笑。“你确实是啊。”一非亲,二非戚,不是外人是什么? “对啦,反正我什么都不是,活该自作多情……” 我什么都不是,不过就是个厚着脸皮倒追你,利用琤琤的单纯拐骗她喊二嫂的卑劣女人,你不就是这样想的吗? 她那天伤心失望的表情浮现脑海。 “我没有这样想过。”他低低澄清。 “你有!你觉得我很烦,一天到晚管你家的事,我又不是你的谁,哪有资格过问那么多!”范如琛弯身放回床边抱枕时,她乘机抱住他,不让他走。 范如琛拉开她的手。 “我没有。我只感受到你的关心,提醒我早点睡、提醒我用餐、生病时在医院照顾我、疼琤琤、对我的家人好,把我的事情当成自己的在操心,没有一个女人能为我做到这样。姗姗,我对你只觉得亏欠、感谢,没有不耐烦,那天是我口不择言,我向你道歉。”明知道跟一个喝醉的人解释是极愚蠢的行为,他依然认真澄清每一句话。 “你每次都推开我,像现在!” 正欲二度栘开缠在腰间的纤臂,他动作顿了顿。“你喝醉了,不要让我当那种乘机占女孩子便宜的小人。” “就算我是清醒的,你还不是拒绝我!”什么烂藉口,连琤琤都听不进去好不好! 范如琛疑惑地瞥她一眼。 虽然满身酒气,但她口齿清晰,思绪明确,实在不像在发酒疯…… “范如琛,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有时候她会觉得,他不是真的对她一点威觉都没有,只是装傻不承认而已。 弄懂了她的意图,范如琛莫名地想笑。“没有。”没有一点点,不是一点点。 “你——”原来,不管在她醉前醉后,他的答案都是一样。 岳姗姗泄气地将脸埋在他胸口。干么要问呢?笨蛋、笨蛋、笨蛋! “你知道……”他迟疑了下,补充说:“我的顾虑,你清楚的。我本来以为,我必须照顾琤琤一辈子了。如果不是她,不会有今天你看到的这个我,在她得到幸福之前,我没有余力考虑自己的人生。” “可是琤琤现在有阿生了啊!”她急急道:“阿生会疼她一辈子,琤琤会很幸福的。” “嗯,我知道。”他凝视她,放柔了神情。 当一直以来,压在心口的沈重负荷消失,他才能够看见潜藏在心底的渴求。关于她,他从来就不是无所谓。 “姗姗,我对你感到很抱歉,让你委屈这么久,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我不要听你说抱歉!”她气得搂紧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凑上前用力啄了下他的唇,强吻就强吻,反正她现在“喝醉”了,再任性也没人会怪她。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听你说这句话吗?每次你这么说,就是又要让我失望了,你要是真的觉得亏欠、觉得抱歉,能不能用行动给点补偿?” “你要什——”衔吮住的柔唇打断话尾,这一次,是放肆深吻。 处处点火的纤手由衬衫下摆探入,感受实质的肌肤热度。他们之间,从来不曾如此亲密过—— “姗姗!”他急喘,抓住她撩拨的手,抑制一触即发的张力。“这样不好——” 她不想听,也听不进去。他的理智,她已经听过太多、太多了,至少今晚,她不要听。 “总是这样,每当我朝你走近一步,你就退开三步,我进,你再退,我不愿放弃,拚命追逐,却觉得你离我愈来愈远……能不能有一次,你站在原地不要动?一次就好——就这一次,不要退。”她倾上前,胆怯地轻轻啄吻他唇际。 “你是我的初恋。如琛,我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就算努力到最后仍是什么都没有,我还是想为自己的初恋留下点什么……”她不要爱了一场,什么都没有,就算是一夜的回忆,她也觉得很值得。 “你——你真的是笨蛋。”范如琛叹息,收拢双臂,将唇印上。 这是他首度,正面给予回应。 他本来已经放弃爱情了,她却一而再、再而三,锲而不舍地想闯进他心房,不曾放弃过,她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与毅力? 这样的女孩、这样的女孩……他心折地叹息,让他想不让步都不行了。 欺身将她压进床褥,细细的啄吻落在娇容、颈际、锁骨,沿着挑开的衣扣细吻而下。 “第一次吗?”他温柔轻问。 “嗯。” “那我知道了。” 那一夜,他全程极为温柔,以无比的耐心引导她,从女孩到成为女人,每一记抚触、亲吻,给了她最深的怜惜与珍爱,那让她觉得,自己被放在心上娇宠、珍视。 她想,无论再过多少年,这一夜都会是她人生中最美的梦。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清晨,岳姗姗在一阵咖啡香中醒来。 坐起身,丝被往下滑,露出香肩几处隐隐的吻痕,不算太明显,那个男人极为自制,但初夜对女孩子来讲,不会太好受就是了。 腰好酸……大腿也是,尤其是某个羞人部位的疼痛……这让她迅速忆起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她捧着烫红的颊,命令自己不许意婬那个男人,大清早的,辛辣的心灵飨宴会让她看起来太需索无度。 她揉揉腰侧,随手拎了床边用来当睡衣的宽大t恤套上,走向香味来源,才发现那个在两坪大的小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错愕了下。 “你怎么还在?” 听起来真像一夜后,翻脸不认人的男女对白。范如琛回眸。“不然我应该去哪里?” “我以为……你会回家。”这个家庭责任感极重的男人,居然破天荒放琤琤在家里,她本以为他会在她入睡后离开,最多就是清早送来早餐而已,根本没想过自己可以留下他,被他搂着一夜共眠。 可是看他随意套上的衬衫,未扫齐的襟口,隐约可见她昨晚留下的激情痕迹,他应该真的一夜未归。 范如琛不否认,以前的他,会这么做。但是昨夜与她欢爱过后,看着她娇慵困倦的睡颜,柔软带媚的依恋姿态……他不想放开拥抱她的臂弯,一点都不想。 “来吧,先吃早餐。” 她凑上前看了一下。“你不是不喝咖啡?” “我不喝咖啡,但我会煮。”去了“午后”半年多,常看她煮,不会也学会了。 范如琛又回厨房,迅速煎了颗荷包蛋,腰际突然被缠搂住,他无法回身,也就不动了,任由她缠赖,纵容柔嗓轻问:“怎么了?” “喝咖啡是一种享受,好可惜你不能喝。” “不要再诱惑我了。”他失笑,存什么心啊她! “不过,你可以尝一下味道。” 他关掉炉火,回身好奇地问:“怎么尝?” “这样。”她揽住他的颈子,做了清晨看见他时就一直渴望的事。 范如琛尝到喂来的软腻香舌、尝到她口中浅浅的咖啡香、也尝到似水的女子深情。 他回搂纤腰,将她压向流理台,密密贴牢身躯,加深这个吻。 一记浓烈深吻,逐渐失控延烧…… 她心跳极快,小手好紧张,颤抖又笨拙地解开他衬衫扣子,回想他昨晚碰触她的方式,在他身上处处点火。 从刚刚,她就想这么做了,那道不同于平日端整形象、带着她的气息与印记、清晨为她做早餐的身影,在她看来真的好性感…… 范如琛沿着光滑玉腿挲抚,发现长棉衫底下什么都没穿,他倒吸一口气,简直快被指掌间触及的那片热情湿意给逼疯,懊恼低嘀:“你真的在诱惑我……” “那,我成功了吗?” 他低低申吟,试图让自己理智。“你现在应该很不舒服……”昨晚才初经人事,无论他乡谨慎,不适是一定会的,他还记得进入她时,她痛得咬破了唇。 “我可以……”为了证明这一点,小手主动探向他裤腰,深怕被他推开。她已经被他拒绝到怕了。 范如琛抓住她的手。“我来。”虽然她表现得落落大方,但他不会忽略她颤抖的手,动作有多笨拙。 她都表示到这种地步了,他再迟疑的话,对女方就是一种羞辱了。 他抱高娇躯,修长玉腿主动缠上他腰际。“不舒服的话要告诉我。” 她不住地点头,感觉他的进入,双臂紧攀住他肩头。腿际仍觉酸软,两人结合的部位引发些许痛意,她咬唇应承他的入侵,她好喜欢这一刻亲昵的感觉,与他心贴着心,感受对方的心律脉动、交融肌肤温度,不分彼此。 “还好吗?”察觉到她皱眉,他停在潮濡深处,亲吻她眉心,不再妄动。 “很好,我很好。”顺着他敞开的领口,她一一吮吻自己昨晚留下的痕迹,在靠近心窝处,发现了一道陌生痕迹。 看起来,很像是烫伤之类的疤痕。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伤痕?而且还是在那么私密的地方……如果不是自己伤的,那……也一定是极亲密的人才能够做到…… 范如琛留意到她呆怔目光的停驻点,身躯微僵。在他刻意掩藏那道痕迹之前,她已经先一步吻上它。 他错愕,未曾预料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许你想别人,你现在抱的人是我,吻你的人也是我!”她难得霸道,加深力道,刻意留下吻痕,掩盖过原来的痕迹。“我不管它怎么来的,我只要你以后看到它,想到的是我怎么吻你。” 她误会了…… 可是,他爱她这样的强势,也需要这样的强势,驱逐霸占在脑海那段晦涩不堪的记忆…… “你在吃醋?”低低地,当笑声逸出喉间,他才发现自己居然笑出声来。 “你……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很表面的习惯性微笑,而是发自真心、神清气朗的笑容,她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像是……卸下心头重担,毫无负担的轻松惬意。 “如琛……”她感动得眼眶发热。如果她没有解读错误,此刻的他,很快乐,是不是? 范如琛倾前,将那抹笑喂入她唇际。“谢谢你,姗姗。” 还好,有她。 因为有她,他的人生还不算太糟糕,不是吗? 她是他自从父母双亡之后,出现在他生命中,唯一的美好。 就像大哥心心念念的那个水晶音乐盒一样,乍然出现在眼前,不以为自己能拥有,却意外地发现它被送入掌心。 真的,还好有她。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他们现在……到底算不算在交往? 岳姗姗脑中浮起这样的疑惑。 原本,只是借酒装疯,耍赖看看能不能多拥有些他们共有的甜蜜,无论未来会如何,她真的很希望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是她生平首度动心、爱得深刻的范如琛。 可是……剧情好像不是这么发展。 不只那一夜,过后的他,依然会温柔地亲亲她、抱抱她,言谈举止流露出一丝情人间的小亲密,不再拒绝她的示好。 他给的,超出她想的还要再多更多。 台风季的某一天,被何必生一通电话call到范家吃火锅兼当牌咖,那个何必生真的嘴巴有够白目,好好的晚餐吃到一半,突然亏起他未来的二舅子:“你『汉草』看起来不是很好耶,岳家婆娘未来的幸福……啧啧!” 净挟壮阳食材给他,谁不知道那声“啧啧”是什么意思。 事关男人雄风,她想都没想,第一时间就跳出来替他平反。“他状况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全场瞬间静默。 现在——是使用者在帮产品效能挂保证吗?他们有没有听错? 本来只是想替哥儿门的“迷奸之路”铺点梗,看她会不会比较好弄上手,没想到会换来哥儿们自爆大八卦—— 她立刻便惊觉自己爆了什么,羞愧地起身遁逃到厨房。“高丽菜没了,我再去切一点。” 一躲到厨房,她立刻羞愧地蒙住脸。啊啊啊!她到底在说什么?丢脸死了! 完蛋了,不晓得如琛会不会气她乱说话?他好像不太想让人知道,有时吻她、抱她,都是趁范大哥他们不注意时悄悄进行,人前依然没什么改变,他会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 岳姗姗,你真的是笨蛋! “不是要切高丽菜?”门口传来范如琛温温的嗓音,手里拿着半颗高丽菜到流理台清洗,一片片剥开菜叶,动作一贯沈稳流畅,看起来似乎没受影响。 她偷偷打量俊雅侧容。“那个……对不起,刚刚……我不是……” 范如琛癌身,轻轻啄吮一下女敕唇。“菜洗好了,快点出来。” “呃……喔。”她抚着被他亲吻的唇,愣愣的。也、也就是说……没关系,对吧? 走在前头的范如琛突然停步,害心不在焉的她差点一头撞上。 “何必生离开讨债公司了,他打算在这附近买房子,你有听他说过吗?” “唔,好像有吧。”不晓得他怎会突然提起这个,整个心思还停留在自己早先的失言上头,没太专心地漫应。 “你明天——白天要去店里?” “对呀,小妍下午五点来接我的班。”还是本能回答。 “那我下午去找你,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喔,好啊,那我备份钥匙给你,你到的话先进屋去。” “嗯。”望着掌心里的金属物,他轻轻笑了,郑重地收了下来。 第8章 “啊!” 直到隔日下午,岳姗姗才突然领悟地叫出声来,店里的工读生和客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她,以为她煮咖啡煮到起肖了。 “岳姊,烫到了吗?” “喔,没事,这五桌客人的拿铁。”她赶紧将煮好的咖啡让工读生端出去。 她她她——想起来了。 如琛说话不会那么没逻辑,昨天他突然告诉她,何必生对未来的规划,那与琤琤有关,他在告诉她,琤琤找到她的幸福了。 然后,又突然问她明天要顾店到几点,他要来找她…… 那,这样连贯起来,还会有什么意思? 他未来的人生,一向都牵扯到琤琤的,所以琤琤幸福了,他就安心。 他安心了,就可以思考其他的事情。 他可以思考其他事情的时候,说有事要跟她谈…… 这样,他还会跟她谈什么? 会吗?会是她想的那样吗?他开始考虑要接受她了?还是……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太多,把简单的事情过度联想? 真糟糕,她已经没心思工作,迫不及待想见那个在家等她的男人了——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走在往她家的路上,范如琛心境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没有了负担,连步伐也轻快了起来。 不经意碰着口袋内的物品,他柔了眸光,唇畔不自觉浮起浅浅笑意。 这个急性子的女孩,老是静不下来,无法安于浪费生命的等待,却能停留在他身边,等待了三年之久,他再不表示点什么,连他都要觉得自己很浑蛋了。 早在那一夜抱了她,心中便已有了定见,这段时间,放在心底反覆斟酌,等待适当的时机,然后,他会告诉她—— 靠近她住处时,一名美妇在大楼外张望,指下按的门铃,正是岳姗姗所住的那个楼层。 他好奇地上前询问:“您——找人吗?” 女人回身,与他对望。 那是个打扮入时的女人,虽然有点年纪,但因保养得宜,风韵成熟,走在路上依然能够吸引男人的目光。 他在她身上看到与岳姗姗神似的相貌,多少猜出对方的身分。 “找姗姗?”他问。 “对,我是她妈妈。你也是这里的住户吗?” “不是。我是姗姗的朋友。伯母,请先进来再说。”他拿出钥匙开大门,搭电梯上楼,左转,开启住处铁门,招呼妇人进屋。 “您请稍坐,我跟姗姗说一声。”他拿手机拨号,告知岳姗姗。 “我妈?”另一头,岳姗姗颇惊讶。“她要来也没先通知一声,你先帮我招呼她,我走不开。” 你帮我招呼她。 极自然月兑口而出的一句话,她没特别留意,他却读出当中的亲疏分别,唇畔涌现笑意。“好,你忙,我不打扰你。” “如琛!” 听到她急急的叫唤,他又将手机贴回耳边。“还有什么事?” “那个……昨天你说……” 他浅笑,柔声说:“不急,等你回来再说。” 结束通话,他转身问:“伯母,您喝咖啡吗?” 姗姗嗜咖啡成痴,除此之外只剩懒一点时才喝的茶包,但用那个来招呼客人太失礼了。 “我喝。”宋艺芸应声,暗暗打量他。他有钥匙,如此自然地进出单身女子的住所,熟练得像是常来一样,他与女儿应是关系匪浅吧? “姗姗可能晚点才会回来,您下次来的话,直接去店里找她应该会比较方便。”至少不用在门外空等。 宋艺芸愣了愣,表情浮现一抹尴尬。他立刻领悟——不会连女儿的店开在哪里都不知道吧?这有点离谱。 他立即改口。“或者打个电话给她,她连睡觉都会开着手机。” “我打过了,不通。” “您打的是旧号码吗?她手机上个月弄丢了,再加上骚扰电话太多,索性门号就一起换掉了。”还是他陪她去办的。 她老是遗忘手机的存在,这一次真的找不回来了。 对方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困窘来形容了。 啊……不会吧?难道说……范如琛包错愕。 “她才刚换而已,很多朋友都还没告知……”硬是补上这一句。 好尴尬,原来不是对方疏忽打了旧号码,而是根本不知新号码,这对母女到底多不常联络?生疏到连换手机都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 以前就不常听她提起家人的事,也甚少看她和家人联络,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关切,没想到还真的是极少往来。 他不可思议,怎么会有母女感情生疏成这样? “你不用再替我找台阶下了,我和姗姗感情确实不亲。”宋艺芸叹了口气,坦承。 “呃……”这他很难应声。 “姗姗太独立,其实也不太需要我的关心,就能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是这样吗? 靶情的生疏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她从哪里断定姗姗不需要被关心?哪个孩子会不需要父母的关心?是她不需要,所以才被忽略,还是因为被忽略了,所以自己独立坚强,却让母亲说女儿不需要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这是本末倒置的藉口。 但是就像孙沁妍说的,她不会因此钻牛角尖,反而养成正面积极的个性,渴求的事物,她学会让自己付出努力去争取,而不会在原地被动等待,让自己再被幸福忽略一次。 这是她可爱的地方,他总是能在她眼中看见灿亮的星光。她不放弃,也下允许他放弃幸福的可能。 “对,她很坚强。”他爱她的坚强,从不放弃让他看见希望。 宋艺芸凝思地盯住他脸上笑意。会在谈起一个女人时,用如此温柔的口吻、眷恋的神态,原因只会有一个。 “你跟姗姗——认识多久了?交情很深?” 双方都是明眼人,他也不打算迂回。 既然有进一步的打算,对方是姗姗的母亲,无论感情多生疏,身分上不能失了礼数,该被认同的程序不能少。 “三年多了吧。我跟她——有共同规划未来的打算,当然,您若同意的话,我想找时间问问她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要娶姗姗?宋艺芸再度以评估的眼光审视他。 以外貌而言,是够俊俏,与女儿登对,以内涵而言,谈吐有礼、气质温雅,说话不疾下徐。她还以为女儿喜欢的是专科时期那个看了就让人皱眉的粗鲁学长,两者相较下,眼前这个对象是好得多了,不过—— 范如琛送上煮好的咖啡,转身去取女乃精。 “我们是不是见过?”宋艺芸问出初见时就放在心底的疑惑,总觉得有些眼熟…… 范如琛回身,差点与她撞上,两人及时退开一步,所幸有惊无险,只翻倒了咖啡,几处污渍溅到他衬衫上,染开点点污痕。 “糟糕,你有没有烫到?” “没事,衣服换掉就好。”他以抹布清理桌面、地上的污渍,再重新斟了一杯咖啡给她后,才转身进房,打开衣橱取出干净衣物换上。 在这里夜宿几回后,太过女性化的空间里多了几件属于他的衣物。 不打算如此放纵的,她值得被更珍惜慎重的对待,可每每总在她有心的勾诱下失控,愈来愈难抗拒她了…… 不过,他并不讨厌这样的转变,如果这个掌控他悲喜的,是他肯定一辈子也不会伤害他的女子的话…… “你的手机在响……”宋艺芸绕出厨房,没料到他在换衣服,双方皆愣了一下,他顺手抓来衬衫遮掩。 她怔愣地,瞧着他。 “呃……伯母,麻烦您在客厅稍坐。”任何人光着上身被这样盯着瞧,都会感到不自在,就算是男人也一样。 “你……胸前那个疤……”她太错愕,几乎无法反应。 范如琛僵住,由她震惊的目光忽地领悟了什么,血色一点一滴逐渐由脸上褪云。 “八年、九年……还是更早,我不太记得了,是不是……”宋艺芸迟疑地问出口。 “闭嘴!”他惊喊,一股反胃感由胸臆,或者是心灵深处涌出,他立刻冲向浴室,完全无法自抑地干呕。 好恶心、好难受、好……痛苦。他无法控制那种反胃欲呕的感觉,头晕目眩地跌坐在马桶边。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世界好小…… 整整十年,他以为摆月兑过去,以为可以拥有全新的人生,以为那个带着灿亮笑容的女子,会拂亮他晦暗的人生,却发现……更加看清前半生的不堪与污秽。 是不是,人的一生都不能有污点?一旦烙上了,不管再过几年,依然会如影随形,纠缠至死。 真的,太荒谬,太残忍,太可笑…… 他以为自己会哭,却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低低地、无法停止地无声轻笑,伴着泪水滑落。 “你——”宋艺芸光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没认错。真的是他…… 那这样,他跟姗姗…… “出去!”他冰冷地斥离。看也不看她,用力关上浴室门,扭开水龙头,掬起清水一次又一次往脸上泼。 如果可以,好想洗去那段过去,那个不堪的自己…… 这样的他,要怎么与姗姗共组家庭,怎么告诉她,他想用未来的每一天珍惜她、陪伴她…… 他关上水龙头,看着颤抖的双手,胸腔之内的那颗心,急遽失温。 深吸一口气,他将脸上的水珠、连同眼泪一并拭干,扣齐衬衫钮扣,扭动门把走出浴室。 命运从来不曾善待过他,他早该习惯。 宋艺芸见他出来,立刻便问:“你有什么打算?” 他顿住步伐,不吭声。 “姗姗……不知道你的过去吧?如果她知道,你曾经跟我——” 他浑身一僵。“闭嘴!” “这样……你还要跟姗姗在一起?” “我说闭嘴!” “做为一个母亲,我不会允许!” “用不着你说!”他又何尝能够忍受? “所以呢?我要你一个承诺,你会离开姗姗,否则必要时,我会把一切告诉姗姗。” “你想说什么?”失了温度的眸子回望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好讽刺。“你想告诉她,她的母亲是如何糟蹋男人、以羞辱男人为乐吗?你以为姗姗听到这些会有什么感觉?她的男人与她的母亲有过如此不堪的关系,连我都觉得肮脏,她要怎么承受?你究竟以为这是在伤害我还是伤害她!”最后一句,他不顾一切地嘶吼出声。 她完全没有顾虑到姗姗的感受,有这样以自我为中心的母亲,他真的替她觉得悲哀。 “姗姗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会保护她,可是那不代表我可以接受你欺骗她、隐瞒过去和她在一起。” “你以为我还可以若无其事和她在一起?我没有你那么变态,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这是她的母亲,一辈子都斩不断关系的母亲,可是那一段过去,却是他这辈子想摆月兑的,当前者与后者牵扯在一起,他还能怎么做? 他不能、也不愿再与这个人扯上丁点关系,时时提醒他那一段污秽的过去。 退开一步,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走出大楼,岳姗姗正好迎面而来。 “如琛,你要回去啦,不是说好等——咦?你脸色好难看,身体又不舒服了?药有定时吃吗?”她的手关切地抚上他面颊,谁知他竟慌乱地避开,她盯着落了空的手掌,一时错愕得无法反应。 他——干么一脸避瘟疫的样子?她有那么可怕吗? “伯母在里面等你,我先回去了。” “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他僵硬地扯扯唇。“不重要,改天再谈。”说完,越过她,匆匆离开。 如琛敝怪的。 她一头雾水地上楼,一面月兑鞋,顺口问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母亲:“妈,你和如琛聊了什么?怎么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沈思中的宋艺芸抬起头。“姗姗,你跟他——感情很好吗?” “对呀。”她到厨房倒水,大大方方承认。“我追他追三年多了,不过他一直没有接受啦!” 喝了口水,她笑笑地补充。“不过没关系,我很有毅力的,继续努力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被我的诚意打动。” 事实上,他已经被你打动了,他刚刚甚至说要娶你。 宋艺芸心知肚明,这些话绝对不能让女儿知道,否则光看她这副死心场地爱惨人家的样子,怎么也无法把她从这个男人身边拉开了。 “那如果,妈妈要你离开他呢?” 岳姗姗被水呛了一下。“为什么?如琛哪里不好?” “你不用问,听我的话就是了。” “我不要。”她连想都不想。“妈,你从来不干涉我的事情,这些年我一个人决定升学问题、决定就业、决定交什么朋友、决定感情问题……说好听一点是民主,但事实上我已经习惯你的漠不关心了,现在却突然跳出来反对我爱的男人,妈,你觉得我有办法听你的话吗?” “那你知道这个男人的过去吗?妈是为你好!” 要是真的为她好,不会迟了这么多年才来关心。“如琛什么过去让你不满意了?” 心知不说清楚,她是不会死心了。宋艺芸叹气—— “那你知道,他是那种为了钱出卖自己、出卖尊严的人吗?”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夜,很深了—— 母亲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完全没注意,抱膝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脑袋空得几乎无法思想,因为一思考,尖锐的心痛会让她疼得难以呼吸。 “我曾经,花钱买了他—夜。” 母亲的话,片片段段交错脑海,原来,他有这样一段过去。 最初认识他时,她便觉得那双沈郁的眸心深处,藏着太多的秘密,却不晓得他隐藏的,会是如此沈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的过往,难怪,他总是不快乐。 “当时他应该才十七岁左右吧,是个很俊秀的少年,他的外貌有这样的条件,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并不奇怪。那时,你爸爸很伤我的心……你知道的,我那时恨死男人了,只想报复。” 对,所以妈也玩男人,玩得比爸爸更狠,这她早知道了,也懂得妈妈如此恨的原因。 原本,那是个平凡的小家庭,她也不是什么出身豪门的千金小姐,一家人安稳度日,生活过得平平静静,那是在她九岁以前的事。 后来,国家征收土地,规划中有岳家祖产,他们家一夕致富,然后,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可以共患难的夫妻,不见得能够共富贵。 后来,父亲玩出问题,被偷情对象的丈夫砍死在那个女人床上,此后,母亲言行更为极端,以她当时偏激扭曲的心态,不难想像她会对如琛做出什么事…… “他胸前……那个疤……”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是我留下的,用香菸。” 如果眼前的人不是她母亲,她几乎要一巴掌挥过去。 她花钱,需要对方驱逐寂寞也就算了,不能好好对待人家吗? 她知道母亲心里有怨、有恨,可那不是范如琛欠的,他何其无辜,为什么要承受这种羞辱? 这样伤害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母亲让她觉得好变态! 泪水一道又一道,止不住地急涌。 “后来听说,他再怎么喝酒到吐、喝到进医院,都不肯跟客人过夜。我想,是因为我的关系吧……我承认事后也很后悔,对他也不是没有愧疚,可是他不是完全没有责任,是他愿意为了钱出卖自己在先,这样的男人,你还能跟他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如果可以选择,谁又愿意出卖自己、出卖尊严任人践踏? 她完全不怀疑,他会这么做必然是为了琤琤和范大哥,他是那种为了保护家人,赔上自己的人生都义无反顾的人。比起他别无选择的悲哀,那些拿钱践踏他人尊严的人,更可恶! “即使走过一段孤单的成长路程,我都不曾这么想过,但是现在,妈,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希望你不是我母亲。”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说了这句话,便再也不肯看母亲一眼。 可是,母亲至少说对了一点,这一段往事让他如此难堪、如此屈辱,她光是听着,心脏已经痛得无法负荷,他要怎么办?怎么面对她?那个人,毕竟是她的母亲,他能够完全不介怀吗? 如琛、如琛,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会怨恨我吗?是我让你在好不容易埋藏了这一切后,又赤果果地挑开—— 她好怕。明明,等待到尽头,已经看到一丝曙光了,却又硬生生被打散,她真的很怕,伯这一回她会不得不放弃…… 第9章 惊醒她的,是口袋里的手机铃声。 那是上个月,他陪她去买的,刻意挑选和他同款不同色的机型,当时,她口头上故意亏他:“我们这样是拿情侣机喔。” 他神情有抹不自在的窘意,向窃笑的服务人员询问门号细节,从头至尾没有反驳她的话,于是她决定当他是不好意思地默认了。 接起手机,另一头是他温浅的声音。“醒了吗?” 她仰眸,才发现自己坐了一夜。 她移动身体,双腿僵硬得几乎没有知觉。 “嗯,刚醒。”一发声,才感觉到喉咙好痛,沙哑得连她都认不出来。 “怎么了?”另一端传来他关切的询问。 “刚睡醒,可能昨天没盖好被子,有点感冒了。” “是这样吗?”他回应得极保留。“没其他的事?” “没有……”拜托,能不能不要再问下去了?她现在真的没有力气,编织不出完美的谎言。 “那么,晚点过来我这里一趟,可以吗?我有事跟你说。” 她不经意抬头,望见镜中自己的模样,红肿的双眼、痛哑的嗓子、憔悴得像鬼的糟糕脸色…… “不要!”她不要这样的自己被他看到。“晚、晚几天好吗?我想陪陪我妈,过两天再去找你。” 就算要说,能不能再晚一点,给她多一点的心理准备?说她逃避也好,她真的不想现在就面对。 他静默了下。“好,我等你。” 币了电话,她整个人虚月兑地倒向床铺,将脸埋入枕被问。 原本独享的床被,前阵子多放了一颗枕头,指月复碰触到一根发丝,不是她烫鬈的长发。黑色短发,那是如琛的…… 泪水再度汹涌而出,她将脸贴着满是他气息的枕间,无声痛哭。 之后,她染了场重感冒,一连三天的高烧不退。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再次见面,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了。 “你看起来不太好,不是说小靶冒而已?”范如琛打量她,那过尖的下巴令他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不要皱眉。”温柔的指月复轻轻抚平其间的皱摺。“我不喜欢你皱眉。”那会让他看起来太忧郁,像是被重重心事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样子。 他没如那一日下午般仓皇避开,放任自己最后一次感受她的温柔、她的深情。 “你那天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他闭了下眼,再张开。“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就这样?那为什么……扯到琤琤和阿生?” “你为琤琤所做的付出,大家都看得到,她今天的幸福,是你间接给的。我只是想送点谢礼,先问你需要什么。” 只是这样吗?是她想太多,她又自作多情了…… “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你会不知道吗?除非你可以把自己给我,否则又何必问。” 他别开眼。“我三年前就说过,这是两回事。” “可是我以为、我以为这几个月、我们……你至少有一点……”有一点动心,不是吗?否则为什么要抱她?用那么温柔的方式吻她? “我以为,这是你要的,但是最多,也就这样了。”再多,他无力给,也给不起…… 对,那一夜她是这样说过,可是他如果无心,为什么这段时间要给她这么多情意温存的错觉?害她以为……他知不知道这种存心要人的行为很可恶! “只因为我要?只因为我要,你就拿自己来回报?范如琛,你当自己是牛郎吗?连——”气极之下的话一冲出口,她就后悔得恨不能咬烂自己的舌,尤其是看见他苍白僵硬的神情之后。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他别过脸,生硬地吐出话。 “你、你——”她又气、又自责,但是更多的是对他的心疼。“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你没说错什么,我的做法确实有失原则,是我该跟你道歉,如果因此让你误解了什么,我很抱歉。” 这一刻的他,好客气、好疏离,无形间隔开一道防卫,她甚至觉得与他的距离比初识时更遥远,远到再也无法触及。 “你真的……对我一点好感都没有?”被拒绝了很多次,相似的话也问了太多次,但是没有一次,如这回一样痛彻心肺。“想清楚,如琛,我要你想清楚,真心地回答我,我不一定每次都有勇气再等下去……” 说没有太牵强,谁也不会信。 “有。”他低低吐出。“你是一个极教人喜爱的女孩子,好感当然有,否则不会默许你在我生活中出入这么久,可是那离爱情还太遥远,我没有爱上你。” 他没有爱上她。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她还要坚持什么? 努力了三年,都无法让他动心,那段过往被母亲揭开后,他更不可能再看她一眼了…… 现在,她的存在只会造成他的困扰吧? 那一段过去,范大哥与琤琤必然不知情,以他的个性,应该是抵死也不愿让他们知晓,他所做的那些牺牲,会让他们愧疚,一辈子良心不安。 他多想埋葬那些难堪的记忆,而她一再说要爱他、给他幸福,可是却是破坏他平静生活的间接凶手,她怎么还有勇气再坚持下去…… 只要她在,他就一辈子摆月兑不掉。 她终于看清,也终于懂了。反正、反正他还没爱上她,也无所谓…… “对不起,姗姗。你真的很好,只是很遗憾,我不是那个能陪你到最后的人。” “你知道……从认识到现在,你一共对我说过几次『对不起』吗?一百零三次。” 他微讶。她记得那么清楚? “每说一次,就代表我被你拒绝一次。我也真够了不起了,居然可以被同一个男人拒绝一百零三次。”但是……不会再有一百零四次了。 “这一次,换我来说。对不起……”好讨厌,明明不想哭的,可是声音梗着,眼泪就是无法控制地往下掉。“对不起,如琛,我要收回以前的话,我没有办法再等你的一百零四次了,这一次,我想要放弃了……” 她等着,等他表示点什么,但他只是双唇紧闭,一迳地沈默。 “没话要说吗?那……我走了。”放掉最后的期待,她失望地转身。 她说,她要放弃了。 范如琛看着她离开,没有眨过眼。 这样很好,这本来就是他的打算,而她这回的配合度极高。 他轻轻地笑,维持着她离去时的姿态,抵着门框,缓慢闭上眼,拒绝让眸底的湿意凝聚。 事实证明,不能拥有的事物,果然从一开始就不该去看,不要让心灵起了贪求,以为可以捧得住那只水晶音乐盒,接到了掌心—— 却摔得支离破碎。 “我不会跟他在一起,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离开范家后,她立刻拨了电话给母亲。“但是,关于他的过去,一个字都不要再提起,如果让第三个人知道,伤害到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妈,我是认真的,我说到做到。” 然后,她不管母亲是何反应,便挂了电话。 这是认识他的第三年。 无论发生任何事,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但是这一次,她终于看清,她带给他的:永远只有困扰。留在他身边,只会揭起他不愿面对的疮疤与伤痛,他不想爱、不愿爱,也爱不了她。 她懂了。这一次,她放弃了——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岳姗姗状况很不对劲,这一点,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放掉奢念,却没因此而拒绝平日早成习惯的往来,范大哥一通电话邀烤肉,她依然大大方方前来,与大家说说笑笑,与何必生拳来脚去拚啤酒,与何必问勾肩搭背相互吐槽,连她都意外自己竟然能做到这样,看来,她演技进步了。 “咦?姗姗姊,你好像瘦了耶。”何必问突然发现什么,勾她肩膀的手掌握了握。“肉真的少很多,你偷减肥?” 此话一出,周遭涌来一堆打量目光。“好像真的消瘦很多耶,脸色也不像以前那么红润……” 她被看得不自在。“马的!这么大声要死?这几天大姨妈来,吃不下不行啊?一定要我当这么多人的面说,很丢脸耶!” “少来,一定是又被范二哥拒绝了。真的没人要的话,我勉强接收好了,娶个某大姊也不赖,你不要太失意喔。”嘴贱的何必问硬是要闹她几句,反正他们平日说话没分没寸惯了。 偷偷朝范如琛的方向瞄一眼,他低着头安静烤肉,从头到尾不受影响。 心房一阵闷痛,她巴了何必问后脑勺一记,以粗鲁动作掩饰。“去你的,本人行情好得很,没那么不挑食。”伸手要灌啤酒,结果里头一滴都没有。“臭小表,被你气得上火。”她起身去冰箱拿啤酒。 一片笑闹喧嚷声中,没人留意范如琛悄然抬眼,凝定那道纤盈背影,眉心浅浅蹙起…… 她掩饰得很好,她还能笑,可是等到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便再也撑不住人前那张虚假的笑脸。 好累。 她疲惫地垮下肩,无意识地擦拭柜台桌面。 “你看起来有点糟糕。”秦浩民走向她。犹豫了好几天,还是开口了。 店里快打烊,工读生先回去了,除了他,就只剩七桌的一对情侣。 她模模脸颊。“笑容很僵硬?太晚娘面孔吗?”这样可不好,吓跑客人,沁妍会杀了她。 “笑容很专业。”但,就只是专业而已,没有生命力的笑容,看起来很表面,那太不像她了。“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最近常来,几乎都待到店里快打烊,发现她太不对劲,更加放不下心。 最后两个客人前来结帐,打断他们的对话,她也就顺势不予回答,在客人离去之后动手收拾,准备打烊休息。 秦浩民挽起袖子帮忙,收拾妥当,以遥控器关了店门后,她望着暗沈的夜,一瞬间眼神空寂得很茫然。 “你这样我很担心,到底怎么了?”就是这样的表情,秦浩民看在眼里,极为忧心。 “我放弃他了。”她轻轻说道。“坚持了这么久,明明不甘心,明明很爱他,还是放弃了……” 秦浩民没有多问,张臂揽住她此刻看起来格外脆弱无助的肩。 那一夜,她在他肩上毫无顾忌地痛哭,释放极力隐藏在笑颜底下的深沈悲伤。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如果你要放下他,可不可以试着看看我?”后来,秦浩民对她这样说。 她不曾表态,他依然耐性十足地陪伴在她身边,总在最适当的时间点,以不造成压力的方式存在,偶尔约她去吃个宵夜,偶尔去郊外走走散心。 她不爱他,她知道,他也知道,但是他是那个会陪着她一起走过情伤,慢慢淡忘范如琛,再一点一滴将他往心里摆放的人。 从专科时期,他便注意到她,原来他们还有学长学妹的渊源,这她从来就不晓得。 认真细算,足足有八年了,他过人的毅力与耐心超乎她想像。 如果说,她这辈子还能够有幸福,那么给她这一切的人,没有疑问会是他。 于是,当他问:“要不要考虑一下嫁给我的可能性?”时,她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个礼拜,然后,收下了他的戒指。 结束一段苦恋,她想开始另一段新的人生,认真对待另一个人,回报他的真心。 做决定之后,她第一个告诉范如琛。 “我要结婚了。” 埋首译稿的范如琛,停下敲键盘的手。“……是吗?” 平静声调不起波澜,他没回头,站在房门口的她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等了我很多年,这阵子因为家里的因素,可能会辞掉工作回中部帮忙打理家里的事业,所以向我求婚,希望我陪他走,我想了想,就答应了。咖啡店那里,这几年也小有盈余,我那部分会出让给小妍,让她当完完全全的老板,以后,再回来的机会可能不多。” “真的考虑清楚了?” “嗯。”没有赌气、没有冲动,她理性地考虑评估后做了决定。 “那,恭喜你。” “谢谢,你自己保重。”以后,真的就没有关系了,切割得干干净净,他可以彻底埋葬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也不会再看着他心痛,成为毫无交集的两条平行线。 “就这样,你忙吧,不打扰你。” 她关上房门。而他,呆坐良久,没有任何动作。 棒月,是琤琤订婚,而她也将喜帖送来,交到范大哥手中。 她看得出来所有人欲言又止,想劝她,又不知从何说起,但她只是笑笑地、很平和地说:“以前放不下,把自己困在执拗的某个点上,真的决定看开之后,感觉要淡很快。” 靶觉要淡很快?不约而同的视线这回聚集在范如琛身上,身为那个感觉被淡掉的对象,仅仅是动作一顿,表情无一丝变化。 人前,他什么也没说,直到夜深人静,他坐在房里,看着那张喜帖,一夜无眠。 淡了吗?那很好,真的很好,别让他欠得太深。 姗姗,请你——至少要比我幸福。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喝完琤琤的喜酒之后,接下来便是她的了。 婚礼在台中举办。新婚的琤琤和何必生度蜜月去了,婚礼前两天,范如琛突然不适住院,范如珩在旁边照料走不开身,托何必问送了礼金前往,请他代为致歉。 醒来时,范如珩问他:“医生说,是压力造成的急性胃炎。如琛,你最近睡眠品质不好,压力很大吗?” 范如琛没回答,盯着粉白的墙,冒出一句:“今天天气好吗?” “很好,阳光普照。” “是吗?那就好。”他疲倦地再度闭上眼睛。 范如珩盯着他病弱苍白的面容,若有所悟。 今天,是姗姗结婚的日子,他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不在乎。 他希望是好天气、希望她幸福、希望她婚姻顺遂,可是……他真的不爱她吗? 不爱的话,怎么会压力大到住院?他的情绪,一向最直接反应在身体状态上,无论他愿不愿意。 有姗姗陪伴的那些日子,他除了定期回诊,几乎没再生过什么大病,说他不重视姗姗,不喜欢有她的日子,真的很难取信于人。 那么好的女孩子,放走了她,他真的不遗憾,不后悔吗? 第10章 四年后 周末的午后,两点一刻,男人推开店门,沈稳的步履走向三号桌,连menu都没有翻开便点了热桔茶,流畅得仿佛来了千百回。 店里的工作人员,每一个都已习惯他的到来。每到周末下午两点,他必会出现,风雨无阻,比女人的生理周期更准时,连原本没给他好脸色看的老板,看在钱的面子上,口气都缓和多了,还会主动招待一些小饼干。 当然,他是不吃这些的,不过他怀里那个可爱的小家伙爱吃。原以为那个他疼到心坎的小宝贝是他儿子,后来不经意听娃儿臭拎呆的甜嗓喊了一声“小久揪”,才知道那是他妹妹的儿子。 听老板娘说,他未婚呢! 真奇怪,外型出众,气质又好,应该很多女生会主动黏上去呀,连他妹妹都结婚了,他怎么会至今未婚呢? 看穿小女生的跃跃欲试,老板娘凉凉地丢来一句:“不怕死的就去试试看。” “咦?怎么说?”众家小妹好生好奇。 “曾经有一个人,跟你们现在的表情一样,对他痴迷得要死,最后是心碎得一塌糊涂,伤心地哭着去嫁别人。现在还有谁想倒追他的?” “……”泄气。 当然,这三、四年来,试图接近他、铁齿不信邪的人也不是没有,他对人是温和有礼,但也仅止于此,严谨地把守分际,不让任何人有进一步的机会。 “他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啊!”锻羽而归的早班店员,回柜台后泄气地抱怨。 孙沁妍瞟她—眼,端了今日的招待饼干过去。 他正低头听小外甥发问永不停止的为什么,并且好脾气地一一回答那些鬼打墙的问题,孙沁妍打量他们相处的模样,沈思起来。 他对小孩子非常有耐心,问彦彦全世界最爱谁?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他的小舅舅。有时候看他和孩子的互动都觉得,他真的当得成好丈夫、好爸爸…… 为什么明明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幸福,会那么莫名其妙地错失? 范如琛看见桌上的小饼干,微笑道谢,拿起一块喂小孩。 “久揪,你什么时候要结婚?”小表头又有问题了。 本欲离去的孙沁妍听见,也不管对方怎么想,自己大大方方坐下去等着听他的回答。 他喂食的手一顿。“你今天的问题已经太多了。” “这个不是我要问的啦,是把拔叫我问的。” 这个何必生!每次不敢说的事,就教唆儿子。 “把拔太无聊,我不想理他。” “是他太无聊,还是你在逃避?”孙沁妍插嘴。“你知道有多少人怀疑你『那方面』有问题吗?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 孙沁妍抿抿嘴,淡哼:“要不是姗姗给你品质挂保证,你猜多少人认为你性无能?”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清心寡欲到这种地步! 毫无预警地再度听到这个在心中埋得太深的芳名,他怔愣,一时之间连表情该怎么摆都不晓得。 “阿姨、阿姨,妈妈要跟你说话——”另一道清亮稚女敕的嗓音响起,他回头,看见一个拿着手机的小小身影由休息室里头奔来,脚步一个不稳,眼看就要亲吻地板,孙沁妍欲扑上前抢救,另一道身影快了她一步,小人儿落入范如琛怀中。 “叔叔好。” 这孩子好有礼貌。 范如琛颇具好感,伸手模模他柔软的短发,接过手机往后递给孙沁妍。 孙沁妍到旁边低声讲手机,他没太留意,专注在打量臂弯里的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思齐。妈妈说,见贤思齐。” 难怪。这孩子的妈妈一定花很多心思在教育上,难怪像个有教养的小绅士。 孙沁妍讲完手机回来,两个孩子已经同桌分享起饼干来了。 她呆了呆,看着孩子坐在范如琛腿上,窝得安安稳稳,一点都不生疏……这进展会不会太快了? 范如琛检查完小孩的手脚,确定没有跌伤,抬头对上她怪异的表情。“这谁家的孩子?一点都不认生。” “你觉得他像谁?”孙沁妍反问。 像谁?他认真打量了一下。 清清秀秀的五官,深亮眼睛灵活得像会说话,这孩子生得好,又乖巧有礼,非常讨人喜爱,只是看不出来像谁。 “是我认识的人吗?”拇指拨掉孩子唇畔的饼干屑,问得不甚在意。 “当然,你熟到有剩。他娘姓岳,名姗姗。” 他停住动作,盯着掌下俊秀稚女敕的小脸蛋。这——是姗姗的儿子? “她……”他开了口,喉咙紧得几乎无法发声。“还好吗?” “这四年,你问都不问一句,好似完全没认识过这个人,绝情负心汉扮演得有够彻底。她要真过得不好,还等得到你来问吗?”都不晓得他是真心还是在问心酸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好吗?他心房抽紧,一阵闷痛。 “够了、够了,不要在我面前皱眉头,我不是那个笨女人岳姗姗,不会为你这副忧郁的表情心疼。”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要说他无情,又总在某些细微的地方,读出一丝落寞及思念的痕迹,但是要说他有心,那股子不闻不问的狠劲,任谁都要心寒,害她都不晓得要用什么态度对他。 “孩子你顾啦!我要忙,没空。”她理所当然地吩咐完,也不等他回答便转身走人。哼,他欠姗姗的才多着咧,浑帐男人!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当天晚上,店里打烊之前,岳姗姗来接小孩。儿子在休息室里睡得正熟,她去抱了出来,顺便与死党聊两句。 “今天还好吗?” “你问哪一桩?店里的生意?还是范如琛和小齐处得好不好?”孙沁妍明知故问。 她困窘地瞪了对方一眼。“你明知我在问什么。” 废话,当然知道。这女人不就这一点笨得没药救? “安啦,他很喜欢小齐,两个人相处得可融洽了,小齐对他一点心防都没有,亲得很。” 她几次经过,还听见他说:“思齐比你小,彦彦是哥哥,要让他,不可以这么计较。” 从小受舅舅专宠,那个怀抱一向是彦彦的,如今被占去,小小的心灵难免有一丝丝介意,然后就听他教育外甥,彦彦也不是个被宠坏的孩子,道理还听得进去,大部分时候都与思齐玩得颇开心。 谁是哥哥,谁该让谁还不晓得呢!笨男人。 “那就好。”儿子对他不认生,是因为从小看着这个人的照片长大,怎么会陌生? 孙沁妍斜睨她一眼。“你带思齐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岳姗姗一窘,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只是觉得……这对他们不公平,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想给他们一点相处的机会,真的,其他的她没想那么多。 “妈妈,叔叔对我很好。”怀里的儿子说了句,揉揉眼又往她肩膀趴去。 “嗯,我知道。”她轻轻拍抚困倦欲眠的儿子。 “他……心里应该有你啦。”孙沁妍很不甘愿地承认。如果可以,她比较想骂没心没肝的臭男人,但是他每周末必定前来,有时不经意抬起头往柜台看,一瞬间闪过的惆怅与凄伤,会让人心酸得痛起来。他盼的是什么?他一年一年蹉跎,她一路看下来才发现,离他的心最近的竟然是姗姗。 大家都说他对姗姗淡漠无情,但是他对真正无情的人,根本连一根头发都不会让对方碰到——对啦,很少有男人这么龟毛,但是据她观察,这男人有很严重的身体洁癖,不轻易让外人碰触。 他不是那种会跟喜欢他的女孩子做朋友的人,扯到感情的事,他绝情得极其残忍,但是许久以前却告诉姗姗,“做朋友很欢迎,其他不可能”,这哪是他的行事风格? 无形之中,他让姗姗走进他的生活,分享他的喜怒,容许她轻抚他忧郁的眉心,容许她示好的拥抱。他其实……给了她许多从未给过别人的纵容与默许。 他心里有她,而且从很早就开始了,只是藏得太隐晦,不容他人察觉。 他如果不爱她,眼里不会有那么深的思念。 他如果不爱她,不会分开后,还每周末来到曾经离她最近的地方。 他如果不爱她……根本不会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 这男人隐晦的深情……她叹了口气,被他爱上的女人,命真的要活长一点,不然还真等不到懂他的那一天。 这个笨女人也是,明明要离开了,安心去当她的秦夫人,甜甜蜜蜜被人宠爱就是了,干么还管他死活,交接店务时还再三交代一堆关于他的事,连三号桌务必要留给他也没忘,有够仁至义尽。 这对笨蛋恋人到底要磨到什么时候?他们不累,旁边看的人都看累了……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周末午后,咖啡厅的三号桌,独处的男人,多了个男孩的陪伴。 有时,妹妹、妹婿也将小孩扔给他,会变成一大两小的画面,两个小男孩熟了,会一起分享玩具饼干,但是大多时候,是前者居多。 每次一来,孙沁妍总是二话不说,直接将小孩扔给他看顾,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他倒也没抗议过。 思齐很乖巧,大多时候,他看他的书,孩子也不吵不闹,安静趴在桌上画图、看故事书、玩自己的玩具,范如琛偶尔会伸手将他抱来,与他说说话。 “会不会无聊?”他是他见过最乖巧的孩子,连彦彦都坐不住,太久没人理他就会动来动去,有时扯扯他的衣袖引人注目。 思齐摇摇头。“妈妈忙,我自己玩。”独生子,没有人陪伴,一直都是自己跟自己玩。 范如琛心怜地搂搂他,读出眼底流露的寂寞,他没来由地心房刺痛了一下,那双过于熟悉的眼神,让他彷佛看见他的母亲。 四年前,那双眼总是如此注视着他,等他记起她的存在,偶尔回眸的一瞥,就会露出好满足的笑容,继续安于等待,等他下一次的回首。 这样的性子太吃亏,不习惯哭闹的等待,最终只会被习以为常地忽视。 “久揪,出去玩。”小外甥嘟嘴了,活泼好动的彦彦坐不住。 思齐安安静静地抬头仰望他,眼神似在问:你们要走了吗? 被抛舍下的眼神,很落寞,却不曾伸手去拉他,默默接受自己又要一个人的事实。 于是他问:“思齐要不要一起去?” “可以吗?”他也可以跟吗? “我们问沁妍阿姨看看。” 爱撒娇的彦彦已经开心地扑过来,占据怀抱,范如琛只能伸出一手牵牢思齐。 本来还有一丝迟疑,犹豫妥不妥当,谁知他话都还没问完,孙沁妍很干脆地挥手赶人,连思考都没有。“去去去!晚一点记得把小齐送回来就好了。” “你还真放心。” “凭你和姗姗的交情,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还加重语气强调“交情”二字。 “……晚餐以前我会送思齐回来。”完全顾左右而言他。 孙沁妍没好气地瞪他。 笨男人!我看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好了!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范如琛没想到,只因为孩子那双期盼的眼神令他心头发软,因而做下的决定,却成为他这辈子最深的痛。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他不是很清楚,只记得那天带两个孩子去逛玩具展。那是他早早便答应彦彦的。 玩具展简直像是孩子的天堂,两个小孩超兴奋,彦彦对海绵宝宝情有独锺,而他也因此知道,原来思齐喜欢汤玛士小火车。 “我长大要当火车长。”当时,思齐是这么说的。 这么小就立定志向了?他好奇问:“为什么?” “可以开火车。” “你喜欢开火车?” “因为可以载很多人,到喜欢的人身边。” 将每一个人载往幸福的地方,然后看到那些人重逢时,脸上开心的笑容,他觉得这是很伟大的一件事。 范如琛懂了他的意思。 “你现在还不能开火车,但是你可以先熟悉它。”他买了简易火车模型送他,让他自己拼凑组装。 范如琛知道他很喜欢,可是良好的家教一直在天人交战,不知该不该接受。 “没关系,就说是我送的,妈妈不会生气。” 最后他收下了,小小声道谢。 也是在那时,他从这个文静的孩子脸上,终于看到一点小小的羞怯笑容。 回程的公车上,两个小表头都累坏了,彦彦甚至睡得四翻八仰。他伸手将小外甥抱进怀中,看向身边的思齐。“要不要睡一下?” 明明已经频频点头钓鱼,快要被拿棒棒糖的周公诱惑过去了,小男孩还是摇摇头,用力张大眼睛。 范如琛没说破,笑笑地问:“不然要做什么?” “聊、聊天,可不可以?”他仰望的眼眸好期待。叔叔现在有空,可以跟他说话了吧? “你想聊什么?” “我、我很喜欢汤玛士喔。” “我知道。”还知道他长大要去开火车。 “我喜欢吃鱼,可是讨厌吃青椒,有怪味。” 范如琛相当认同地点头。“我也是。青椒是全世界最讨厌的食物。”大力支持偏食行为。 “真的吗?”他好高兴两个人有了共同点。“可是妈妈都说不行,要吃掉。” “别的我们都吃啊,只是不吃青椒而已,没那么罪大恶极吧!” “对。”小男孩用力附议。“还有喔,我还喜欢……” 看他眼皮都快黏住了还在硬撑,范如琛微笑模模他的头。“你先睡一下,等醒了我再听你说。” “可是……”他还想让叔叔多了解他一点点。 “乖,听话。” “思,我听话。”他偷偷看一眼在臂弯里安稳睡着的彦彦,犹豫了一下,慢慢靠过去,很小心地握住范如琛手掌,这才闭上眼睛。 范如琛不是没看见他脸上的渴慕,心里更困惑了。很少有人这样抱着他吗? “思齐,爸爸呢?” “爸爸……我想要……”低哝一声,接近呓语。 想要?也就是说……没在一起? 他太震惊。以为这些年,她过得很好,有个宠她的男人,她当初也是这样跟他说的,因为那个男人包容她、疼她,所以安心让她走……难道,她其实没有他以为的幸福? 保在心里的疑惑得不到解答,他闭上眼,心思百转千回,陷入与她共有的回忆中,点点滴滴,都珍藏在心底,舍不得忘—— 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拉回的,是强力的碰撞声及此起彼落的尖叫,他还来不及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第二次碰撞来临前,本能地张臂护住怀里的两个小孩。 孩子们醒来,张大惊疑的眸子。 “久揪?” “叔叔?” “别怕,没事。”他以身体挡住,将孩子围困在他与椅背之间的安全地带,耳边听见玻璃碎裂声,痛楚由肩而下地蔓延开来,但他无心理会。 “叔叔……流血了……”思齐凝着泪,一脸恐惧,而彦彦早已吓得放声大哭。 “没事,没事,不要伯。” 当惊人的连续碰撞停止,车上乘客争先恐后地往外冲。他咬牙忍住疼痛感,以没受伤的右手抱起彦彦,左手牵着思齐。“来,我们出去。” 但是车内空间有限,场面又太混乱,一名妇人撞上他,他踉跄地退了步,痛得进出冷汗,受伤的左手完全使不上力,思齐小小的手掌也抓不牢他,不过一眨眼,他们便被撞了开来。 他被人群推着走,伸长了手也无法触及思齐,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拉远,不知谁踩到了思齐的脚,痛得他掉泪,跌坐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被淹没。 他当机立断,扬声喊:“思齐,等我。” 他明明很害怕,眼眶凝着泪,还是好勇敢地点了一下头。“我等叔叔。” 随着人群的推挤方向来到车门外,乘客出来了大半,他放下外甥,急忙要再回头,被一旁的人拉住。“喂,大家都往外头挤,你还要进去添乱?” 他拨开那只手。“孩子还在里面!”他看见思齐跌倒了,有人还踩了他、推挤中害他撞到头。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孩子而已,却没人拉他一把、让他一下,人性在面对死亡时,变得好丑陋,好无情。 他当时脑中真的没有想那么多,也尽了全力想保护思齐,可是——来不及。 就差那么几分、甚至几秒,他还来不及依约回头,寻找那个还在等待他的孩子,惊心的爆炸声响、刺目的火光,一声声,撞击心坎。 他脑中一片空白。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这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医护人员在他眼前来来去去,伤患一个个抬进来,有些抬进来的……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还有生命迹象。 回想当时惊心动魄的爆炸声响,思齐在里头有多害怕?小小的身子,如何承受那样的伤……范如琛闭上限。他不能去想、也害怕去想。 “先生,你手臂上的伤也需要处理一下。”血一直在流血,伤口看起来也不浅。 他完全听不见,坚持站在急诊室外头,等待结果。 即使,最后只等到医生一句抱歉…… 他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岳姗姗,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她蹲在医院外的喷水泉边,将脸埋在圈起的双臂间,整个人缩着成小小一点,动也不动。 “我很抱歉,没有保护好思齐。” 听见他的声音,她身躯微微震动了下,抬起苍白的脸容。“你知道——他是我儿子吗?” “知道。” “那为什么……放他一个人在里面?为什么不救他出来?” “对不起,我来不及。当时我手里还抱着彦彦,我抓不住他……” “抓不住……”她喃声重复,空洞茫然的表情,一瞬间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 那为什么……不是抱思齐? 对了,那是琤琤的孩子,所以他一定会先让琤琤的孩子平安的啊! 必乎到琤琤、会让琤琤伤心的事,他哪一次敢冒险? 所以他没有抱思齐,即使这孩子等了他那么久,一直在等待他的拥抱,他还是放开思齐的手了…… “四年前,我和琤琤之间,你选择保全琤琤,四年后,我和琤琤的孩子,你还是选择琤琤,宁可让我伤心……呵!”明明该哭的,她竟反常地笑出声来,缓慢地站起身,直视他。 “告诉你一件事。我跟秦浩民结完婚的隔天早上,他送朋友去机场,回来的路上也是发生车祸,我和他来不及去户政事务所登记,连夫妻名分都没有,在那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所以思齐是遗月复子吗?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直以为这四年当中,她过着幸福的婚姻生活,有人疼她、宠她…… “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秦浩民的遗月复子。”她偏头思索了下。“你猜,这世上有几对新人,在忙了一天婚礼、被灌醉、被闹洞房等等情况之下还能春宵不虚度?也许有吧,不过连阿生那种铁汉子都撑不住,你觉得呢?” 她……她的意思…… 范如琛呼吸一窒,无法置信地瞪大眼,不敢碰触她话中……那再明显不过的意喻…… “对了,忘记告诉你,思齐不是弟弟,是哥哥。他比彦彦大了十八天。”她谈天气似的口吻淡淡补充。 一记闷雷狠狠劈进心坎,他脑袋一阵晕,几乎站不住。 琤琤结婚时,就已经怀孕了,在琤琤之后结婚的她,不可能生得出比彦彦还大的孩子,除非、除非…… 思齐是他的儿子! 岳姗姗盯视他惨白的脸色。“告诉我,你痛吗?” “很痛……”他哑着嗓,痛得难以发声。 他心知肚明,她是存心要伤害他。 四年前,无论被他如何辜负,都不曾心生怨怼饼,这一回,她是真的恨他了。 “后悔吗?”她再问,似在欣赏他的痛苦。 “后悔……”真的后悔。他完全不晓得那是他的孩子,甚至没来得及多抱抱他…… 她低低地,很讽刺地笑。“原来你也会痛、会后悔。那思齐呢?爆炸当时,他会有多痛?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舍下,他会有多痛?到死的最后一刻都还在等你,依然等不到,他会有多痛?你这样叫痛吗?你儿子比你痛千百倍!” 他无法反驳。 那双眼……他想起那双凝着泪、明明很害怕的眼眸,依然不哭不闹,没有让他为难,好勇敢地说:“我等叔叔……” 他闭了下眼。“思齐……知道我是谁吗?” “他知道。”岳姗姗冷冷地望住他。“从他有记忆以来就知道,我从来没有瞒过他。他看着你的照片长大,每天睡前亲亲我,再对照片说声:『把拔晚安。』他知道爸爸没有要跟妈妈在一起,可是他还是想像别的小孩一样,能让爸爸抱抱他、疼惜地模模他的头。 “我总觉得,这对你和他都不公平。你不要我,但不见得不想要他。所以我带他回来,但是我说,就这样突然出现,爸爸会吓到,而且不见得能一下子接受,先让他对你熟悉、比较了解你之后再来说……” 所以……思齐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他的父亲,却乖巧地听着妈妈的话,什么都没有说,等待可以被承认的时候,不造成大人的困扰,连向父亲要一个拥抱……都不敢。 我喜欢汤玛士…… 我以后要开火车…… 我吃鱼、讨厌吃青椒…… 他那么急、那么努力想让爸爸快点熟悉他、了解他,可是他没有听完,他叫他睡一下,等醒来再听他说…… 他没有想到,这一睡,就再也无法听他说任何一句话了。 如果早知道,他不会阻止思齐,他会听他说,也不至于到现在,儿子对他的认识却贫瘠得可怜,甚至连抱他的次数,都少得可以数出来。 好痛……他痛得蹲去,几乎无法承受撕裂心肺的剧烈痛楚。 他好亏待儿子。 “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我根本不应该让他回来找你,至少现在,他还会安稳地在我怀抱里,而不是一具冰冷的遗体……明明知道你有多浑蛋,为什么还要让儿子步我的后尘?我等了这么多年、失望了这么多回,还不够吗?还要儿子也来等你一辈子、失望一辈子,到死都盼不到你一记认同的拥抱!他有什么错?他那么听话懂事、那么乖巧贴心,他没有一丁点不如彦彦,他只是错在不该是岳姗姗的儿子,一个你从来不在乎的女人生的儿子,才会连你一丝丝怜惜都得不到!范如琛,我真的好恨你——” 从她冰冷的眼神中,他明白,这回她是真的寒了心,她从来不曾用这样的表情看过他,冷漠、怨恨……她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对不起……” 啪! 一记巴掌,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挥出。 “这声对不起,留着对你儿子的遗体说!” 第11章 思齐离世一个月了,岳姗姗依然没有从丧子之痛中平复。 这世上没有一个母亲,能够抚平这种痛。 她不见任何人,听不见任何一句安慰,将自己关在儿子的房里。 处理完思齐后事的隔天,范如琛来找过她。 “能不能……说一点思齐的事?我想多了解他。”他是世上最失败的父亲,连儿子喜欢吃什么、平日看什么卡通、最爱的事、最讨厌的事、脾气、性情……全都一无所知,短短三、四年的人生当中,他只参与了一个月,每周一次的相处,实在太少、太短。 再恨、再怨这个人,她都无法拒绝这个要求。她知道儿子多想被父亲了解,她无法漠视思齐的渴求。 岳姗姗弯身,从衣柜旁拖出一个大纸箱,里头有他玩过的玩具,都收得整整齐齐。 “思齐很乖,自己的玩具自己收,从来不会四处乱丢,惹我心烦。” 她打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取出几本图画书、生字练习本。 “从他开始上幼稚园,就会用注音来写日记,不会写就用画的,认识的字愈多,写的日记愈长。他最近很勤奋练写字,把字体填在格子里,一笔一划练得方方正正。 “一起出门的时候,他会帮我提袋子,不像其他孩子,捣蛋得让妈妈像个疯婆子一样扯着嗓子骂人,也不做无理的要求,除非我主动问他要什么。我白天工作,将他托给保母带,保母都称赞思齐是她带过最乖的小孩,不会哭也不会闹,就连晚上我回到家,在忙其他的事情,他也不会来缠,就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玩他的玩具,等我忙完想起他时,才过去抱抱他,陪他说话。 “现在想想,突然觉得好舍不得……我儿子好笨,他不晓得孩子太乖巧、不用哭闹来引起大人注意的话,常会孤单地被遗忘忽略,我左思右想,怎么也不懂,他这种个性到底是像谁……” “像我吧……”范如琛记得,小时候妈妈也说过,他是个很安静,不爱哭闹的小孩,可以一个人乖乖在床上坐一个下午,琤琤就皮多了,八、九个月大就四处乱爬,撞疼了才来哇哇大哭。 “他问我最多的问题是关于爸爸,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多一些你的事情,和他幼稚园的朋友有什么不一样,每天晚上对你的照片说晚安。我是真的很不忍心,看他总是对别人父亲抱着孩子的画面,流露那种心酸的渴盼眼神,才会带他回来找你,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喜欢他、以为……他会快乐一点……”泪水一滴一滴,掉在儿子的图画本上,她哽咽,终至泣不成声。 范如琛伸臂,将她搂进怀里。“我是喜欢他,从第一眼看到就好喜欢。那时只是想,这谁家的孩子,生得真好,那么有礼貌。”原来,是他的……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有算命师说你是孤克命,克尽身边的人,一生孤独。现在看来,或许我才是吧。不到二十岁,死了父亲,半年前,母亲也死了,结了婚,隔天丈夫出车祸,生了孩子,才活了短短三、四个年头,到现在,孑然一身,连个血亲都没有……” 再也没有什么话,会比这句更让他心痛。范如琛加重手劲,抱紧她。“你有我,姗姗,还有我,这辈子,我陪你到死。” 岳姗姗用力挣开,退离。“我又为什么要?范如琛,我不是狗,任你高兴时模两下,同情时抱一抱,不要时转身就走!” “不是这样。我——” “我想,你说得对。”她完全不理会他急欲解释的焦灼,一脸的漠不关心。“人心是最难预测的,会怨恨、会不平、会嫉妒。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好恨你、好嫉妒琤琤,我不平——为什么死的人是思齐,彦彦却可以毫发无伤?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儿子,思齐不会孤单单地被舍下。为什么我儿子要受到这种待遇?你当年的预测是正确的,我真的——连琤琤都恨下去了!” 他哑然,无声。 “很意外吗?觉得我很可怕?对,现在再让我看当年那个推理故事,我会跟你一样,觉得嫂嫂是凶手,她绝对有杀了小泵的充分动机,因为她占去太多原本属于自己该享有的权利!” 她完全不理会他的表情有多震惊、错愕,偏转过身。“你最好不要再来找我,否则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对你的怨恨,想伤害你、报复你,看你痛苦。”她不想要落入互相伤害的模式,让自己如此面目可憎。 从岳姗姗那里回来后,他一踏进家门,兄长、妹妹、妹婿都在,并在同一时间围上来。 “怎么样?姗姗现在还好吗?” 必切的探问接连而来,她不见任何人,他们就算关心,也不得其门而入。 这些年,姗姗与所有人都断了联系,那时只以为她是逃避情伤,不想与范如琛相关的人事物接触,以免触景伤情,谁都没料到,短短几年,她的人生变化会这么大,结婚、丧夫、生子……现在,连儿子也发生意外,这对她真的很残忍。 范如琛没回答任何一个问题,放下托在掌上的纸箱,自顾自地说:“这些,是思齐最爱的东西。” 他拿起一盒玩具模型。“这是去年姗姗买给他的小火车,但是一直没有组装起来,因为他年纪还太小,还不会组合铁轨、火车模型,姗姗想帮他,他不要,因为他觉得这是男人的事情,妈妈不能插手,他在等,等爸爸回来,就可以帮他了…… “这是他的作业本。算术全都算对了,他现在不只会加法、减法,连九九乘法都背一半了,思齐好聪明对不对?老师后面的评语还说他聪颖乖巧,好好栽培的话,将来会是可造之材。” 他继续翻开图画本,好多页都有着色。“从本子上的图,看得出他很有创意和想像力,如果让净净教他画画的话,说不定他会很高兴。只有青椒,他连画都不想画,还打了大x……他的好恶很鲜明吧?我也觉得青椒很讨厌。” 他放下所有的物品,仰起眼眸,泪水静静滑落,好轻、好忧伤地一字字说出最后一句:“思齐,是我的儿子。” 一室俏寂。 连呼吸声,都不敢有人太用力。 没有人说得出话,在这当下,也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范如琛再度捧起纸箱,安静地越过他们回房。 一整日,他都没再踏出房门一步。 直到深夜,范如珩睡到一半起来喝水,经过弟弟透出微光的房间,推开虚掩房门,看见他坐在地上,一旁散落着玩具、图画本,还有……那个已经组装好,沿着铁轨不断行驶的电动小火车…… 此刻,他正安静翻着一大本厚厚的相簿。 范如珩走上前,坐到他旁边。 他头也没抬,目光停留在思齐抓周时的照片上,指尖怜爱地轻抚。“你看他笑得多纯真,我儿子真的好可爱,对不对?”他仰头,寻求认同。 范如珩拍拍他,陪着他看完一整本装满思齐成长纪录的相簿。 “我想帮他组装他心爱的火车模型,陪他一起玩,但是来不及。 “我想要亲亲他,听他甜女敕的嗓音亲口喊一声爸爸,但是来不及。 “我想告诉他,以后家里绝对不会出现好讨厌的青椒,但是来不及。 “我想和他一起洗澡、打水仗,如同全天下父子培养感情的方式一样,但是,来不及。 “我想了解他的每一分喜好,也让他了解我,亲自牵着他的手去上学、哄着他入睡,不用再对照片说晚安,但是……但是……来不及……” 孩子的笑容太少,他还想多宠他一点,告诉他:“宝贝,爸爸很爱你。”但是,依然来不及,他什么都没做到! 他真是一个好糟糕的父亲,可不是? 出事的那一天,是他第一次、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带他的儿子出去玩。 他还记得,那时人好多,他左手牵彦彦,右手牵思齐,挑选儿童绘本时,销售员问他说,两个小孩年纪差不多大,又不像双胞胎,应该不可能是兄弟,哪个是他的儿子? “我猜应该是这个,气质跟你比较像。”那时,销售小姐指着思齐,答得好笃定。 他跟思齐其实没有那么像,至少没有像到一眼就被当成父子,可是,他还是第一眼就好喜欢这个孩子。 “大哥,我的心好痛……” 范如珩轻轻叹气,抽走他怀抱中的相本。“你是不是该想一想,你跟姗姗怎么办?已经错过一次,痛过一次了,你还要再让自己后悔,痛第二次吗?” 人的一生,能有几次重来的机会?思齐就是最好的借镜,不要以为时间会等人,想爱时,那个人还会在原地等你拥抱。 范如琛抬起泪湿的眸。 他想重来,想不顾一切再爱她一回。 这些年,他真的好累,从来没有一天真正为自己活过,唯有爱上她,是他唯一为了自己做的一件事,他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就算她的母亲从坟墓里跳出来、就算这样的关系再扭曲错缪,能不能让他任性放纵一次? 要他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这一回,他要拿他的全部与她赌。 赌一次,幸福的可能。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不要再来找我,否则我会控制不了怨恨,忍不住伤害你、报复你。” 这是她说的。 可是,他依然来。每日、每日,不间断地来找她。 她避不见面,没有用,他按了门铃,将早餐放到在门口,然后传来简讯提醒她记得用餐。 他每日站在门外等,已经引起邻居侧目,她只好让他进来。 他开始占据她的生活,每一分、每一秒,无论她的态度多冷漠,总是无法逼退他。 替她煮的餐点冷了,她不肯吃,他便一次又一次热菜,温声劝她。 她在儿子房里待得太久,他会进去陪着她,听她谈儿子,为她拭干泪水。 她常常坐着、坐着,就恍惚失神,他会找话题与她聊,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让她又陷入悲伤漩涡。 他甚至软硬兼施地拉着她出门散心,不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任悲伤吞噬。 他每晚睡前必有一通道晚安的电话,催促她早点睡,别又胡思乱想,一个人躲起来哭。 她很气,气得朝他吼:“范如琛,你这样干涉我的生活,到底什么意思?谁给你的权利?” 他不动如山,温温地回应。“你当初闯进我的生活,干预我的悲喜,也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就强势占据了他心上那个位置,一占多年,不肯离开。 “你——”他现在是在暗示她以前有多愚蠢又厚脸皮,赶都赶不走就是了! “这些,都是你以前为我做的,我只是想还给你。”真正去做,才知道她为他费了多少心思。 她气闷地转身走开,甩上房门,一整日不肯出来。 两人之间的僵局,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这一天他来,她依然冷着脸不理他,却听他不时地掩嘴轻咳。 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在客厅里的他,他正在整理过期的报章杂志,将夹杂其间的未缴帐单清出来叠放一旁。 她来不及阻止自己,话已月兑口而出。“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他回头,浅浅一笑。“昨天没睡好,可能——咳!有点感冒吧。对了,这些帐单快到期了,我等等回去时顺便带走,去便利商店帮你缴——” 话没说完,帐单已被她由手中抽走。“我的帐单关你什么事。你回去!” 她这回赶人赶得毫不留情,他拗不过她。 起身之际,他想到什么,又说:“明天家里有小聚会,大家都会在,你也一起过来好吗?阿生说很久没有聚在一起喝酒了——” “我不去。” 他叹息。“姗姗——” “不去——” “明天是我生日。”他突然说。“我从不庆祝生日,因为我的人生没有美好到需要庆祝这个日子。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姗姗,我希望你在。” 原本斩钉截铁的拒绝,突然卡在她喉间,吐不出来。“……你不怕,我去了会伤害琤琤?” 他定定凝视她。“你不会。” 认识她不是一天、两天,她不是那种会被仇恨冲昏头而伤害他人的人,此刻只是情绪过渡期,她终究会想通的,因为他认识的那个岳姗姗,美好、善解人意,心比谁都还软。 吃定她了吗? 她扯唇冷笑。“要不要试试看,我做不做得出来?” 他不答,就只是望着她,持续用那道温柔、了解的眼光凝视着。 她突然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反手将他推出去,用力甩上大门。 对,她做不出来…… 倚着门框,她泄气地滑坐在地板上。 武装给谁看?她明明就不是那块耍狠的料,最初的伤恸过后,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她也知道,这不是琤琤的错,也不是范如琛的错,在那种分秒必争的情况下,他等于是在和死神抢生机,多迟疑一秒,也许三个人都会葬身于此,他不是有心要舍下思齐,只是来不及回头去救。 彦彦能活下来,世上少一个伤心的母亲,这是值得庆幸的事,不该为此而被怨恨。 就算、就算范如琛在第一时间,选择护的人是彦彦,那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一个是他疼宠有加的小外甥,另一个是才认识一个月的孩子,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这是人性的本能反应。 她什么都理解,也什么都清楚,她只是……只是没有办法不怨怼,短时间里,她真的还无法释怀,她的心还在痛,做不到平和地告诉他:我能谅解……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yqxs☆☆☆ 最后,她还是来了。 她感觉得出来,每个人都在努力炒热气氛,试图让她开心一点,她也不想让自己如此难相处,可是她真的笑不出来…… 众人起哄要范如琛许愿吹蜡烛,难得今年愿意让人替他过生日,一定要好好闹一下寿星。 他对着燃烧的烛火,低低地说:“我现在唯一的心愿,是姗姗能够快乐。” 众人目光一致转向女主角,她却像没听到,面无表情地转向他处。 范先生,你好像被拒绝了唷…… 这种事以前也常上演,只是角色颠倒。报应,真是现世报啊! 切完蛋糕,彦彦小霸王占了最大块的蛋糕,跳下椅子奔向岳姗姗,很讨好地朝贡上去。“小舅妈,给你。” 那句“小舅妈”,让她先瞪了何必生一眼,然后才低头问:“为什么?” 不怕生的彦彦大爷,完全自己人的姿态,自动自发爬到她腿上稳坐。“小久揪是全世界最喜欢的,所以小舅妈是全世界第二喜欢。” 孩童不懂大人之间复杂的恩怨,讨好方式单纯而直接。 她伸手轻抚眼前稚女敕纯真的小脸蛋。 真怪,明明是琤琤和阿生的小孩,却让人觉得比较像如琛,也许因为,从出生到现在都是如琛在带孩子居多,让琤琤和阿生来教育小孩只会让人想打他们,因此小孩在气质上比较像如琛。 如琛将他教得很好,受宠,却不会恃宠而骄,活泼好动,却不顽劣,有颗体贴的心,带着可爱真诚的笑,好教人喜爱。 他得到了如琛所有的爱与关注,那是思齐来不及拥有的。 她伸出手,紧抱住彦彦,闭上发热的泪眸。 如果思齐来得及享有这一切,应该也会和此刻的彦彦一样,长成活泼快乐又聪颖的小孩吧?思齐逃不过这一劫,但是眼前这个可爱的孩子,能够活下来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她在计较什么?难道希望彦彦也受到同样的伤害,才能够心理平衡吗? 思齐来不及得到的,至少……还有个人陪在如琛身边,代替思齐、代替他……幸福…… 范如琛来到她身边,无声拥抱。 “让我补偿,好吗?姗姗。” 她浑身一僵,冷着脸拨开他的手。“谁稀罕你的补偿!从感谢、回报到补偿,范如琛,你没别的话可说了吗?你就这么廉价?” 他愕然,其他人更是瞪大眼。 “不会吧?”何必问一脸不可思议。“你们纠缠了这么久,姗姗姊居然不晓得人家的心意?范二哥,这就是你不对了,那句话虽然老掉牙,还是得说啊!省口水不是这么个省法的!” 范如琛凝视她半晌,沈默地起身回房,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样物品。 他来到她面前,打开那只深蓝色的绒布盒。“四年前,我已经买好了它,预备用它来向你承诺未来。” 她盯着盒内的钻戒,无法置信地瞪大眼。“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很难再相信我,但是姗姗,我是爱你的,无论四年前,还是四年后,只是我身上的包袱太多,我没有你的勇敢,没能义无反顾地牵着你的手走这条感情路,我退缩了,在见过你母亲之后——” 她终于晓得他要说什么了。 “闭嘴,我不要听!” 他深深地注视她,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为什么不听?这个解释,我欠了你四年,今天该一次还给你,你下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推开你吗?” “我不打算听你解释自己有多无可奈何,让自己心软原谅你,不行吗?” 是这样吗?范如琛紧攫住她的视线,不教她闪躲。 “还是——你根本就知道?” “我不知道!”她否认得太快,片刻思索都没有。 “令堂说,我配不上你。也是,我的过去太沈重,连我自己都无法面对。你有没有想过,出事的那一年,我们三兄妹都还未成年,我对法律一窍不通,怎么做才能让大哥的刑责减到最轻,我不懂;怎么样不让社工分开我和年幼的琤琤,我也无能为力——” “范如琛!”她惊喊。 他疯了吗?一堆人在场,他要真在这里说出来,将来还怎么做人!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多难堪,可是大哥和琤琤若是知道,到死都会内疚、良心不安,他当初不就是顾虑到这些吗?她就是太懂他,所以从不曾怨过。 那现在呢?他都不管了吗? 他置若罔闻,迳自说:“人情冷暖,你真以为,有哪房亲戚会好心地收养我们?那是因为——” 啪! 情急之下,她一巴掌挥向他,打得掌心发麻,也终于成功阻断话尾。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 他是做了多对不起姗姗的事啊?那不是做样子的,她打得极用力,嘴角都泛出血丝了……有这么恨吗? 出乎意料地,范如琛反而轻轻笑了。 只有他才知道,那不是恨,是保护。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才会抵死不让他说。 姗姗在保护他,打得多用力,就投射她内心有多焦虑。她在怕,怕他难堪,怕他受伤…… 那抹笑,让岳姗姗为之光火。“你在试探我?” 他摇头。“我没有。”他是真的会说。 “你不是说恨我,想报复我吗?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如果这是她真正的心意,他会成全她。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从何处下手,最致命。 他为了瞒住这件事,狠下心肠抛弃她,那么让这件事摊在阳光底下,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了,可是——她没有。 嘴上说恨他,心底却还是当年那个怜惜他、不顾一切维护他的傻气女子。 “我到现在才领悟,我不计代价想瞒住,甚至不惜放弃你,你还是知道了。想想也是,她怎么可能如此善待我,一个字都不对你提。你会放弃,其实是为了保护我,对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表情僵硬地淡哼。 “懂也好,不懂也好,姗姗,这一次我是真的豁出去了,我要用我的全部,去赌一次再爱你的机会,无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四年前,他如果有这样的决心,今天他们不会分开四年,思齐……不会从没享过一天父爱就离世,这一切的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 他让他的妻儿,受了好多苦。 “……范如琛,你真的很无赖。”故意用这招让她心软,真的……很诈!完全吃定她了。 范如琛看穿她的气闷与不甘,由后头温柔地搂抱她。“那我就耍尽无赖来挽回你。” “我现在不要你了,走开!”她不情愿地挣开,他不理会。 “没关系,我可以等。”当初她等他多久,他就回等她多久,这一次,换他来坚持。 “你——”回瞪身后那人的气势软弱得无力,一遇上这个男人,她从来不曾争气过。 他懂得,她只是心里埋怨,却下曾真正恨过、不爱过。 “我爱你。”移近她耳畔,他轻轻地,将这句只属于她、也只容她听的甜腻情话,喂入她耳里。 斑手啊! 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平日看起来沈默内敛的范如琛才是真正高手中的高手,把校花像吃饭一样简单,看看那个三两下就被摆平的岳家正妹就晓得了。 原来他只是不说情话而已,一开口就让女人醉得分不清天南地北,姗姗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何必生一脸困惑,手肘顶了顶大舅子。“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到底是怎么从呼巴掌演到这里来的?剧本有缺页吧? “不懂。”范如珩答得直接。他是出了名的慢半拍先生好吗? 算了,懂不懂都没关系,至少他们懂得一点——这一对纠纠缠缠、你追我跑了这么多年,这一回,应该不会再错过了。 番外之一——《早餐》 他今天迟了…… 岳姗姗丢开手边的报纸。反正里头的内容一个字也没入她的眼。 装什么装!最好她这么有求知欲,大清早爬起来看报,明明就是在等他…… 这一点,她知道,他也知道,只是不说破。 以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被窝里与周公缠绵,但是他每天都这个时候过来替她做早餐,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在他到之前醒来。 因为这个笨蛋来了见她在睡,也不会吵醒她,耐心等到她醒来,才陪着她一起吃。 包早之前,按了钤没人回应,会站在外头等,她被气到了,只好给他钥匙自己开门进来。 今天真的有点太晚了,已经比平日预计到的时间迟了半小时。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情绪莫名地焦躁,想起昨天不经意听到他咳了几声……她抓起手机要拨号,转念一想,又抛开,改捞起钥匙往外奔。 才出了大楼,就看见她担忧得半死的那个人,居然神情愉悦地站在不远处,与美女邻居谈笑风生! 棒了段距离,她听不见他们在谈些什么,他微微弯低身子,颇专注地侧耳聆听。 她记得这个住在她楼下的美女邻居,前几天和范如琛一起逛超市添购日用品时遇上了,被问到他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她知道他在等她回答,她当时故意赌气地说了:“不是!” 现在,却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因为不是,所以美女邻居就光明正大朝他出手了吗? 她太了解,这男人有种特别的魔力,让女人想不顾矜持靠近、引他注意,当年的她是,美女邻居是,沁妍这几年提供的参考值里的那些女人更是! 她一肚子气闷地转身回到屋里,觉得自己简直像白痴一样!也不晓得是在气自己跟笨蛋一样还担心他的安危,或者是否认关系,使得美女邻居可以大方向他表达爱慕的懊恼,还是根本就是气自己把自己困进死胡同里的愚蠢行径。 不一会儿,范如琛开门进来,愉快的向她道了声“早安”,便往厨房里去,没留意到岳大姑娘正老大不爽。 他心情很好嘛! 唇畔那抹闲适笑意,看得她刺眼极了。 范如琛取出购物袋里的葱、鲔鱼罐,还有三颗蛋,转身要将剩余的食材摆进冰箱,冷不防发现她无声无息站在他身后,吓得他松了手。 “姗姗,你吓到我了。”他轻喘一声,弯身捡拾滚出提袋的物品。 哼,心虚。“你今天晚了。” “嗯,昨天看冰箱空了,顺道绕去晨间市场买点东西。” “就这样?” “上楼前有遇到你的邻居,聊了两句——”他停了下来,狐疑地抬头,打量她不是滋味的表情,突然领悟了什么。“只有三分钟,没聊很久。” 对一个有心染指他的女人而言,三分钟就够久了!他以前甚至只给她几秒钟,看也没多看她一眼,更别提是对她笑! 胸口一股情绪搅得烦躁,很想做点什么来宣泄这无以名状的闷与恼…… 当她回过神时,正贴着他的唇,贪婪啜吮他唇间温暖滋味,而他正皱着眉…… 她在做什么?真要对他用强的不成?迅速掌控回理智,她自我厌恶地退开,转身就走。 范如琛才刚起身,都还没站稳就被突来的冲力撞得后退一步,抵住流理台,唇问是女子独有的柔软触觉,他来不及张臂拥抱、衔吮柔唇,她已经退开。 “姗——” 她没理会他。 真痛。他揉揉撞疼的腰,没心思收拾地面的食材,快步追上前去。 她蜷坐在长沙发上,双手抱膝,整张脸几乎埋入圈起的双臂间,显而易见的低落情绪,让他心房刺痛了下。 “什么事不开心?要不要说来听听。”走到她面前,温柔勾起娇容,不让她藏起自己。 “你走开,反正我跟你没有关系。”极明显是赌气的意味,委屈的口吻其实比较像撒娇。 说什么要等她,也不过才半年而已!即使她对别人说不是情侣,他也一脸无所谓,她当初等他时,哪这么没诚意! 弄懂了她今天一太早的反常行为,范如琛胸口涌起一股接近怜惜的柔软浪潮。 “怎么会没有关系?我在追求你呀。” “追、追求?” 她呆愣的表情,可爱得惹人心怜。 范如琛张手将她纳入怀抱。“乖,别生气好吗?”倾前啄吻一记,温柔吐露爱语:“我爱你。” 这句话,过去总是她在说,一次、又一次,不怕被他拒绝。如今,换他来说,他要把过去欠的,一点一滴还给她。 “你……”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说甜言蜜语?以前内敛的性情,这么露骨的话根本说不出口,现在却动下动就拿来哄她。 深情柔嗓熨贴她颈际,她听得见醉人的情话,感受得到喉结的震动、吹拂耳际的温热气息,扰得她一阵酥麻,几乎招架不住他如此温存的举动。 当灼热唇瓣再度覆上她,她本能地启唇回应,滚烫肌肤在他指掌抚触下,涌起一阵阵近似愉悦的颤栗。 范如琛心怜地拥紧她,贴近娇躯,深陷沙发间肢体交缠,太过久违的亲密,他们都失控了,忘我地深吻、缠腻。 他喘息,短暂离开诱人红唇。“早餐……你有很饿吗?” “还好。”染上的水眸回望他,不知所云。 “介不介意晚点再吃?”礼貌上先询问一下。 “不介意。” “那好。”得到他要的答案,他再度叠上柔软女体,放任延烧。 他探索娇躯,温习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每一记亲吻、碰触,都在提醒彼此,他们曾经如何亲密、毫无保留为对方交付过一切。 他不是没有欲求,只是人不对。一直都只有她,才能令他失去理智,不顾一切放纵索求。 他们由客厅纠缠至卧房。 等结束这场清晨欢爱,她已经累得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应该指责他的,可是自己的反应明明显示得到的欢愉不比他少,她羞愧得抬不起头,完全不愿意回想自己方才叫得多忘形。 “姗姗,早餐……”呃,应该算午餐了。他有丝心虚。 “我饱了。”四年没这么饱过,哪还有胃口再吃什么。 “……” “你明天不要过来了。”持续将脸埋在枕被间,她假装困倦,不去面对自己方才简直像个荡妇一样的羞愧。 “姗姗?”生气了吗?他承认,方才鸶猛的索求是过分了些…… “要吃早餐我自己会过去。”更早前,她碰触到他指掌的凉意。他抵抗力不若一般人强,最近天气转冷了…… 范如琛先是一愣,而后领悟,微笑道:“好啊,那我以后就在家里做好早餐等你过来。” 想到什么,他迈步下床,回到客厅,从散落一地的衣物中找到随身带着的物品,再回到床上来。 “姗姗?” 她背着他,面墙蜷卧,没应声。 睡了吗?这么快? “我爱你。” 他浅浅啄吻露在丝被外的果肩。“邻居小姐只是在教我一道养颜美容的汤方,我想你应该会喜欢,才会认真听她说,我连她姓什么都没记住。这辈子,我只爱你,只想跟你定一辈子。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他执起她右手,将那只闪烁幸福光芒的钻戒套入纤指,拥住她,轻巧地在她身畔躺下,打算陪她小睡一会儿,晚点,再起来准备午餐—— 番外之二——《新年》 旧的一年即将过去,范如琛在厨房准备年夜饭。 何必生反正住得近,吃团圆饭可以带着老婆两边赶场,还可以比较菜色,所以目前正悠哉地赖在范家烦岳姗姗。 “喂,你到底什么时候要嫁我们家二舅子?”等的人不心酸,他们在旁边看的人都替范如琛委屈了。 睡都让她睡了、戒指戴上大半年了、她要亲要抱也随她高兴,还死不肯给人家名分,这是哪来的诈骗集团啊,还嚣张地骗财又骗色。 “范如琛都没说话了,要你多嘴!” “你怎么知道他没说话?” 岳姗姗回头,扬声问厨房里的人:“如琛,你觉得等得很委屈吗?” “不委屈。”他笑笑地回道。 “那你急着结婚吗?” 里头静默了下。“不用想那么多,等你准备好再说。” “看吧,他没否认。”何必生哼了哼她,不说不代表不想,他只是不给她压力。“你有良心一点,真的要他也等你七年来扯平啊?” 其实长时间看下来,岳家婆娘也不是恨意难消、存心不让谁好过,演到最后根本就像是小俩口吵嘴闹别扭,一个万般宠爱、一个使使小性子索讨怜爱,真要刁难人的话,人家清晨顶着寒风来替她做早餐,她自己却比谁都还舍不得,这样是在演哪一出报复戏码?观众都看不懂了。 “你管我们这么多!”她哼回去,拿电视遥控转台看新年特别节目。 大门传来门锁转动声,门一打开,长一岁的活泼小表头蹦蹦跳跳冲了进来,一进屋就直奔岳姗姗怀抱,嘴甜地直喊:“小舅妈、小舅妈——” “嗨,彦彦,新年快乐。”她张臂接住飞扑来的热情娃儿,穿新衣、戴新帽,打扮得超帅气。 那厢,也偎倒得好不甜蜜。“小舅妈,我爱你。” 她愕然,何必生更是张口结舌。“二舅子!你到底是怎么教我儿子的!” 岳姗姗更惊讶。 不过就是某一回,范如琛抱着她不小心被彦彦撞见而已,他就学起来了?小孩子的模仿能力果然不能小觑。 “嘴那么甜,给你压岁钱。”她笑笑地模模孩子的头,将准备好的红包放进帅气的牛仔外套口袋里,然后立刻转向何必生,伸长了手。“拿来。” “什么?”他几时欠她什么了? “红包。” “岳家婆娘,你丢不丢脸啊!都活到要嫁人了,还有脸跟我讨红包!”那他要向谁讨去? “不是我要的,是『他』。”她指指肚子。 什么啊?是卵巢、子宫、盲肠、十二指肠,还是——突然领悟过来,何必生瞪大眼睛,抖着手指她月复部。“啊、啊、啊你——”嘴里塞了颗卤蛋,硬是啊不出下文来。 “你最好给我闭嘴。”不要以为孕妇不会踹人,敢破坏她亲口跟孩子的爹分享喜讯的权利,她绝对不会跟他客气。 何必生识相地合上嘴巴,很不要脸地a走儿子刚收到的红包。“儿子,你先借我,改天还你。” 如愿收到红包,岳姗姗满意地起身,步伐悠哉地踱向厨房,改向另一个人讨红包,而且这一包要讨很大,没那么容易打发。 “你跟阿生在吵什么?”正在水龙头底下清洗长年菜的范如琛,见她进来,添上一抹温存笑意。 “讨红包。”走向他,由身后缠搂住他的腰,开始搜身。“换你了,红包拿来。” “我没准备。” “不管,红包拿来!” 他关掉水龙头,偏头回视,带笑的眸子漾满温柔。“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谁理你,我要红包就是了!” “好,待会儿包好拿给你。”温嗓包容依旧,有求必应。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点头,转身步出厨房,模模肚子补上一句:“我准备好了。对了,这是你第一次以爸爸的身分包红包给小孩,可不能太寒酸。” 准备好了?爸爸?小孩? 范如琛僵住动作,惊愕地转头望去,只来得及目送背影翩然走开。 下一刻,他拔腿追上,本能冲上前抱住纤腰。 “你、你……姗姗,真的吗?” “笨蛋,这种事能开玩笑吗?”素手模模他惊疑不定的脸庞,她眼眉带笑。 “再说一次。” “我说,我准备好要结婚了。还有,你当爸爸了。” 范如琛眼眶发热,激动地收紧双臂,将她密密崁入胸怀。“我爱你。” “喂喂喂!你们差不多就好,现场有未成年的!”何必生抗议地叫,几乎快被这对闪光情侣给闪瞎掉。 沉醉在得来不易的幸福中的两人,完全充耳不闻。 “再说一次。”她学他刚才的口气。这句话,听再多次她也不腻。 “我爱你,姗姗。” 他说了,附加一记缠绵拥吻。 完全放弃的何必生,只能自力救济地捂住儿子的眼睛。 看来,以后真的不能再动不动就把儿子往这里丢了…… 全书完 后记 原本,写这本书的机率,应该只有百分之二十吧,最初写《情窦初开》时很单纯,范二哥及岳家婆娘只是让故事增色的小配角,书末那篇(请你幸福)的番外,原则上已经为他们做了交代,不写这两个人也不会太良心不安。 因而,当小编看完《情窦初开》后,问我写不写范二哥,我甚至很惊讶地说:“他是配角啊,很典型的悲剧型配角,你不认为吗?你不认为吗?对嘛,你也同意嘛!”拍案定案。 “那是你自己说的,没人认为。”编编凉凉地回我。 “……可是我番外篇有给ending了啊!” “我们都觉得那是伏笔,说明你会写。你也同意吧!”换她一口咬定了。 “……”我没同意过啊…… 好吧,我承认这个故事其实很有发展空间,这一对在《情窦初开》时互动的篇幅虽然不多,却是很抢眼的存在,我自己在写,总觉得他们的光芒比正牌男女主角还有特色,这是我当初在创造这两个角色时始料未及的,而小编在问时会抵死不从,其实最大的原因在于范如琛的个性。 这种闷骚到极点的个性,一直是晴姑娘最害怕的,每次写这一类的男女主角都好痛苦。他太被动,表面上温文儒雅,其实骨子里无情得要死,掌握不好的话,会让男主角看起来很可恶自私;然后女主角又太主动,掌握不好的话也会让她看起来死缠烂打又讨厌…… 一整个看起来就觉得胎死月复中的机率好大啊…… 那,最后为什么还是提起勇气写了呢? 因为书名。 没错,你没有看错,是因为书名。 姗姗来迟。 从这四个字冒出脑海后,就好爱这个书名,爱到觉得不写对不起它,对不起我自己,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用到这个书名就是了! 有人为了书名而豁出去,拚死一定要写的吗?有,就是我。(我和范如珩一样,有时会莫名地执着在别人不懂的点上) 姗姗来迟——这四个字,端看你如何解释。 从字面上的,女主角的出现——姗姗,来迟。在男主角什么都经历过,已不对爱情怀抱任何憧憬时。 从涵义上的,男主角的心意让女士角足足等了七年,也有够给它姗姗来迟。 另外,从这本书里,又串场了那位一直以来都很“隐藏式”的角色,(相信我,我真的很努力在隐藏她啊)后来发现逃避不是办法,很勇于面对地用一个章节番外把她搞定。 再后来……发现依然搞不定…… 这本《姗姗来迟》写到第九章,眼看要爆字数之际,晴姑娘一时神经失常,上论坛去找读者们哈啦排解压力,然后不知怎么演变,竟开起赌盘来赌六月新书是哪一号人物。(自己发疯还要拖别人作陪的混蛋作者) 于是,本人极傻眼地发现,下注情况一面倒地倾向这一号隐藏式人物,害我……几乎吃掉所有的赌金(论坛积分),超级心虚,庄家几乎和通杀没差别…… 看完这本书,我想大家心里应该多少有个底了,目前状态是分裂成老实男派(范大哥,我好像比较支持你耶),以及另一个傲气男派(编编死忠护卫杨某人),那么你呢?又是哪一派? ps.:晴空絮语论坛网址http://.our-cleasky,欢迎旧雨新知前来泡茶串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