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来运转》 楔子 “师父,这样不太好吧!这里可是王后的陵墓……” 徒弟吞咽了一下口水,跟着以盗墓为生的师父四处讨生活,不管是贵族或是有钱人家的墓穴,无一处放过,而且没有一座可以拦得住他们师徒俩,不过,这次就让他迟疑了,因为这座墓穴的主人可是堂堂朢国的王后。 “那又怎么样?这样才可以证明师父的厉害,就连王室陵墓都进得来。”当师父的鼻孔朝天,一副很跩的模样。“不要啰唆,快点动手!” 他有些怕怕的左顾右盼,就怕事迹败露,这可是杀头的死罪。“不过也真奇怪,王后的陵墓居然没有半个守陵的人在,而且昨天才下葬,感觉却是冷冷清清的,连个吊唁祭拜的人都没有……” “你不知道吗?”师父丢颗大白眼给他,“这个王后根本不得宠,听说朢国的君王连一次都没临幸过她,虽然是一国的王后,她的地位比个宫女还不如,说起来还真是可怜,不到十八岁就被人毒死了。” 这下徒弟就有话说了。“既然师父都说她可怜,还来盗她的墓,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师父说的也是理直气壮。“所以我才特地带了香和冥纸来烧给她,让她一路好走,忘记生前的折磨。” “反正怎么说都是你有理。”徒弟在嘴里碎碎念。 眼睛凶狠的斜睨过去。“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他赶紧闭嘴。“师父,进到最里头的一层了……” 师父哼了哼,说:“算你有学到为师的真传。” “那也是因为徒弟我聪明啊!”他还不忘自我吹嘘一下。 当师徒俩走进这座凿石为洞、穿山为藏的陵墓时,才发现墓室的平面呈凸字形,南北向,墓内分为前后两部分,有主棺室、东西耳室、东西侧室、前后室,里头摆放了竹简、铁器、漆器、玉殓用品,还有不少丝织品等珍贵宝物,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们今天的目标。 直到进入停放棺椁的墓穴当中…… “快点把外面的黄肠题凑敲开!” “黄肠”指的就是柏木黄心,“题凑”则是指外椁四周以柏木木方垒砌而成。 就只会用嘴巴叫,徒弟在心里犯嘀咕。 点上三炷清香,并在地上燃起携来的冥纸,师父恭敬的持香祝祷。“王后娘娘,妳在世时享受不到荣华富贵,死后就不要再回头了,忘记人世的恩怨情仇,早点前往西方极乐世界吧!” 两人拿着工具,汗流浃背的敲敲打打,过了半个多时辰后,总算把外面的棺椁打开来了。 “师父,既然你说她不得宠,朢国的君王根本不可能赐她金缕玉衣来穿,我们这么辛苦,说不定都是白费的。” “就算没有,嘴里总会含一块玉蝉吧!”白了徒弟一眼,“我打听过了,据说这块玉蝉相当少见,色泽翠绿,其中还带着几条鲜血般的红丝,可以说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我可不想便宜了其他同行。” 徒弟顿时眼睛发亮,忘了刚才还在那边同情人家。“真的吗?那我们的动作得快点才行。” 两人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毕竟这是他们师徒俩头一次盗挖王室的陵墓,而且要干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让人发现,所以格外小心翼翼。 一个时辰后,终于把石棺打开了。 “师父!”徒弟兴奋的嚷嚷。 “徒弟!”师父手痒的叫道。 师徒俩同时探进身去,见遗体上穿戴的是隆重的王后服饰,虽说没有金缕玉衣,但他们倒没怎么失望,只是令他们讶异的是,这位年轻的王后长得甜美娇小,秀致的脸蛋彷佛睡着了般,双颊还有着淡淡红晕,不像他们常看的死人那么可怕。 不过,想想也是啦!因为她死亡才没几天就草草的办了后事,加上墓穴本身不通风的设计,才会延缓了腐烂的速度。 “真是可惜!”徒弟有感而发。“这么可人的小泵娘就这样被害死了,要是换作我啊!早就把她捧在手心上疼惜了……哇!” 一个巴掌用力打上他的后脑勺。 师父当下浇他一盆冷水。“你没那个命!” “好痛!师父干嘛打人啊?”他说的是真心话,真不晓得朢国的君王在想什么,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不要紧,却不懂得对女人多加怜惜,真是他们男人的耻辱。 “快点掰开王后的嘴巴把玉蝉拿出来。” 徒弟愣了愣,看着那张娇美的小脸,居然不忍心动手了。“呃,师父,依徒弟之见,还是你自己来吧!” “你……”师父为之气结。“哼!我自己来!” 于是他戴上手套,一手小心谨慎的握住王后小巧的下巴,另一只手试着打开她紧闭的红唇…… 就在这当口,覆住双瞳的眼皮陡地蠕动了几下,师徒俩顿时僵在原地。然后,眼前的女子,竟在他们布满惊恐的表情下,缓缓的掀开没有焦距的瞳眸。 师父那探在小嘴中的手指正好握到玉蝉,不过却也被这情况给吓呆了。 一定是眼花了! 师徒俩的心里不约而同的思忖着。 原本死去的王后突然被口中的东西梗住,反射动作之下,只想把它吐出来。“咳咳……”用力咳了几声,终于顺利的把玉蝉咳出,整个人也跟着坐起,这下可吓坏了这对盗墓的师徒。 “殭、殭、殭尸……啊……啊……”徒弟失声大叫。 当师父的不能表现得太胆小,可是做这一行都三十年了,他可从没遇过这么骇人听闻的事,脸色不禁吓得发白,紧抓着手中的玉蝉掉头就跑。 眼看师父不顾江湖道义的先行落跑,徒弟也不遑多让,连吃饭的家伙都不要了,连滚带爬的跟在后面。 “师父,等等我!师父……” 跑步和叫嚷声越来越远,终至消失。 依雀困难的坐直身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赶紧攀住身旁的东西支撑住自己,才没又躺回去。 天哪!这一撞几乎撞去了她半条命,不过幸好没有死,太好了,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去买张乐透还会中头奖呢!奖金不必太多,只要一千万就够付弟弟念到大学的学费了…… 唔……可是她的全身都在痛,五脏六腑更不用说了,铁定有内伤,这下真的完蛋了啦!打工也不用去了,也不知道要休息几个月才能再去上班…… 她吃力的发出声音。“医生……咳咳……” 嘴巴好干喔! 依雀吞咽了一下口水,徐缓的睁开眼想看清楚四周。 头一个看到的是自己躺在一只长方形的箱子中,而且箱子还是石头制的,看起来有点像…… 弊材?! 她怔了几秒,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真的躺在棺材里,难道他们以为她已经死了,所以要将她下葬? 依雀不禁有点生气,虽然她和母亲向来不合,说没两句话就会吵得面红耳赤,但也不该这么草率的就处理了她的后事啊!她都还没断气,这是哪个该死的蒙古大夫做的诊断?她绝对要告他,没叫他拿出个一千万来赔偿,绝对跟他没完没了! “咳咳……”尽避身体很不舒服,她还是咬紧牙关的想爬出棺材,免得躺太久会衰运连连。 当依雀吃力的翻出去,才注意到身上的衣物……哇咧!连寿衣都给她穿好了,还是白色的,质感是不错啦!不过披披挂挂的,活动起来还真是不方便。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胸腔里好像有东西呼之欲出。她捂住小嘴,又猛咳了几声。“咳咳……” 当她摊开手心时,竟发现有一小摊鲜血,险些就要昏死过去,那一撞果然撞出内伤了。“救命……有没有人在……” 凭着一股求生的决心,依雀慢慢的爬出去求救。 “救命……” 此时,刚刚去而复返的徒弟又被师父踢回来拿吃饭的家伙。 “师父真是没人性,万一遇到殭尸怎么办?难道我这个徒弟的命就不值钱啊?” 他一路碎碎念的走回来,当他看到倒在棺椁前的依雀时,登时又想往回跑了。“啊……殭尸……” 依雀痛苦的仆在地上,朝他伸出一只手,“救……救我……” 听见“殭尸”说话了,徒弟猛地打住,咽了几下口水,隔着一段距离小心观察。“妳……妳是人还是殭尸?” “殭、殭尸会叫救、救命吗?”她没好气的吐出几个字。没知识也要有常识,没常识也要看电视,没电视也请你去逛夜市问一问好不好,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要不是伤得太重,真想多骂两句。 徒弟想了想也对。“那……那妳真的是人?妳没有死?” “咳咳……你再不救我……我就真的要死了……”依雀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快要不行了,意识渐渐散去。 他怯怯的上前,“王、王后娘娘……妳真的没死?”伸出一根手指碰了她的手背,“真的还有温度耶!妳真的没死?!”这下真要惊天动地了。“王后娘娘?王后娘娘?妳……妳等一下……师父!师父!快来救人啊……” 第一章 胡依雀才刚回到家,就听见屋里传出唰唰唰的洗牌声,知道又是老妈那群牌友来了。 她心里很不爽的踹开大门,一件无袖紧身上衣,是件牛仔短裤,露出修长的美腿,脚踩nike运动鞋,这就是她平日的打扮,头发又染了五颜六色,高中没毕业的她,只能选择在加油站打工,赚个一、两万块来花用,对未来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她撇唇冷笑。自从当消防队员的老爸因公殉职后,老妈就更加肆无忌惮的把家里当赌场,从小到大,老是看到许多叔叔伯伯阿姨婶婶到家里来打麻将,有时三缺一,也会叫她上去凑个人数,或在旁边端端茶水、买买香烟,还可以吃红,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依雀早就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不过,她可不希望弟弟大秉步上自己的后尘,她要他拥有最好的。 “依雀回来了。”嚼着满嘴槟榔的伯伯色迷迷的看着她,“依雀真是越大越可爱,如果我那个儿子还没娶,就叫你们依雀来当我家的媳妇儿,呵呵……”说着,毛手已经伸过去想捏捏她那又圆又翘的臀部。 依雀不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立刻凶悍的瞪回去。“死老头!你想干嘛?敢碰我一下,就把你的老二给阉了!” 一脸悻悻然的把手缩回去,“女孩子不要说脏话,脾气也不要这么坏,小心没男人受得了妳,以后嫁不出去。” 依雀可不会因为他是长辈就礼让三分。“那也是我家的事,干你屁事!不想打就快滚!” 沉迷在麻将桌上的母亲对此充耳不闻,叼着香烟大喝一声,“碰!” 看也不看自家老妈一眼,依雀走进弟弟的房间,看着坐在书桌前写功课的胡大秉,今年念国二的他,功课始终是班上的第一名,还得过不少奖状和奖学金,也是让她引以为傲的弟弟。 “外头吵死人了,怎么不用耳塞?”她问。 外型腼腆害羞的胡大秉露出为难的神情,“可是妈有时会叫我去买东西,戴耳塞的话会听不见……” 她的火气很旺。“你管她去死!真不晓得她是怎么当人家妈的,只会生,不会养,就算我们饿死,她也不会从牌桌上下来。” “姊,她是我们的妈妈,不要这样骂她。”他吶吶的说。他们已经没有爸爸了,不能再失去妈妈,尽避这个妈妈一点都没有尽到责任,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依雀冷嗤一声,“这种妈妈不要也好。你晚饭吃了没?” “还没。” 小嘴一撇,“我就知道。我出去买便当回来,要吃鸡腿,还是排骨……算了,吃鱼对眼睛比较好……”她口中边喃喃自语,边转身走出家门。 即便走到巷子口,都还能听见从家里传出来的洗牌声,邻居常常抗议,甚至报警说他们聚赌,不过,她那个嗜赌成性的母亲向来是狗改不了吃屎,被关几天出来后,依然会找一些牌搭子到家里来模八圈。这是她唯一能赚钱的方式,对于左右邻居轻蔑的眼光,她也早就习惯了。 机车从身旁呼啸而过,正好遇到红灯停下,就见机车骑士后面坐着一位年龄和自己相仿的长发女孩,双手亲热的圈抱着机车骑士的腰,笑得好幸福,机车骑士打开安全帽的护镜,也回头对她微笑。 两人有说有笑的画面霎时像根小小的刺般扎在依雀的心头,不会很痛,却让她很不舒服。 哼!她要交男朋友还怕没有,多的是想把她的男人,不过她才看不上眼,因为就算要交,她也要交个长得体面又有钱的,好让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亲戚朋友羡慕嫉妒一下…… 虽然这么想,可是只有她心里明白自己其实多么想要被人呵护宠爱。依雀自嘲的笑了笑,那些男人只要看过她的赌鬼老妈开口闭口都是钱,就再也不敢说要跟她交往了,而且屡试不爽。 反正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才不需要什么男朋友呢!她忿忿的暗忖。 她抬头看了一下今晚的月亮。又是满月了,房东太太这两天又会来要房租,再缴不出来,只怕连房子都没得住了。 依雀真不想为了钱出卖自己的和灵魂,可是……如果能让弟弟得到更好的生活,她可以牺牲自己,因为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当医生,不过,念医学院要花不少钱,这钱要从哪里来,真的让她伤透脑筋。 才回过神来,她却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看起来有点古老的屋子前面,不禁愣了好大一下,往左边看去,是一条长长的石阶,就像在九份老街常看到的景色,依雀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彷佛有股神秘的力量在牵引着她般,将她引进屋内。 那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就像在历史古装连续剧中才会看到的。轻轻的推开,门扇发出“呀!”的声音。 原来里头是一间充满古意的小店,宛如走进历史的隧道似的,到处可见明、清两代的家具,无论是桌上、香几、炕几或角柜,全都摆满了各式饰品,有水晶、玛瑙、烟晶、黑发晶、发晶、石榴石、珊瑚、钛晶、琥珀、蜜蜡……等等,大至佛像、聚宝盆、晶柱、晶球,小至手珠、项链和戒指,可说是琳琅满目,让人看得目不暇给。 一个可以镇定人心的温柔嗓音响起。“欢迎光临!” 她本能的倒退,“我……我没有要偷东西……”一般店家看到她这种辣妹的穿著打扮,就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不是以为她嗑药走错了路,就是怀疑她手脚不干净,简直把她当贼看。 那是一名年纪看起来很大,可是却给人庄严感觉的妇人,银白色的发丝绾成了髻,髻上插着一支珊瑚簪子,身上则穿着枣红色的改良式中国旗袍,宽宽的袖襬很有韵味,脸上的皱纹显示她的岁数不小,却又让人猜不透真实的年纪。 熬人笑得温和慈爱。“我知道妳不是,不要紧张,慢慢看没关系。” “呃,谢谢。”依雀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很少有人会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跟她说话,让她眼眶顿时热热的。“我没有钱买,只能看一看而已。” 在妇人温暖慈悲的笑脸下,依雀随处的晃了晃,但她也只敢用看的,不敢用手乱模,万一不小心碰坏了东西,她可没钱赔人家。 当她走到一只古老的饰品盒前,突然定住不动了,只见那是一只由一颗颗圆珠串成的手珠,绿底的圆珠上有着漂亮的黑条螺形纹眼,她不自觉的拿起来试戴。 “这串手珠叫孔雀石。”妇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畔说。 依雀怔怔的重复。“孔雀石?”跟她的名字同样有个雀字,不过人家是高贵的孔雀,而她的名字则是母亲在阵痛开始,快要接近临盆,却还坐在麻将桌前不肯去医院,刚好打出一张牌所得到的灵感,身分真是差太多了。 “因为孔雀石原矿上的纹路就像孔雀开屏的羽毛,所以才会取这个名字,它具有安定的力量,还可以去除邪气,也被视为寻找爱情的护身符。” 她看得着迷,口中低喃。“寻找爱情?” “没错,只要点燃一根绿色蜡烛,然后握着孔雀石观想着对方的长相,便可以帮妳召唤爱情,找到意中人,它也可以防恶灵,防止种种的伤害,还能帮妳招来好运,以及贵人的相助。” “这么厉害?”依雀不敢相信这小小的手珠有这么大的能力。 熬人笑瞇了眼,“而且它还有帮主人示警的功用,当主人有危险即将发生时,就会破裂来警告它的主人。” 这话说得她好心动,不过,依雀仍是涩涩的将它放回原位。“那一定很贵吧!我买不起这种东西……” “我店里的东西只送给有缘人,这些水晶会自己找主人,它已经选上了妳,所以这只孔雀石手珠是妳的了。” 依雀瞪大双眼,“要送给我?不行、不行,我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她可是有相当深切的体会,以前打过工的几个地方,老板对她特别好,就是想跟她玩一玩。 “那就算妳一百块吧!”妇人似乎也料到她会这么说。 她张大小嘴,“真的只要一百块?” “嗯!” 从牛仔裤的口袋中掏出一张皱皱的百元现钞,怯怯的递给妇人。“真的要卖我一百块?妳不后悔?” 熬人微哂的收下她的钱,亲手将孔雀石戴在她的手腕上,“以后妳就是它的主人,但愿它能帮妳找到妳想要的幸福。”最后一句彷佛意有所指的说。 “谢谢,我会每天戴着它。”依雀低头爱不释手的抚模上头一颗颗的孔雀石,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值钱的饰品。“对了,我……咦?” 她抬起头,可这次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因为她正站在自助餐店的门口,刚刚的妇人和那家古怪的店面都不见踪影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在作梦吗? 已经是半夜两点了,在外头打牌的母亲在邻居嚷着要报警的抗议声浪下,终于匆匆结束牌局,当屋子整个恢复宁静时,她反倒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因为家里只有两个房间,所以她在和弟弟的床中间装上一道拉门,将空间一分为二。看了一下熟睡中的弟弟,依雀放下手上的漫画,这套《名侦探柯南》已经快被她翻烂了。 悄悄的下床,来到书桌前坐下,摁亮桌灯,拿出预备好的绿色蜡烛和打火机。她不是真的想要寻找爱情,只是要试验一下妇人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依雀点上蜡烛,然后握着孔雀石手珠,开始照妇人的话想象自己心目中男朋友的长相。 “身材要高一点,不过不要太帅,人家说水尪歹照顾,只要顺眼就好,最主要的是要有钱,最好是能嫁进豪门,出门有司机开车,家里又有佣人,不用自己动手,还有一迭的金卡随我刷……我真是白痴!居然真的相信那种无聊的鬼话。” 如果真有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看上她,她学历不高,又没什么气质,根本带不出场,还是别作白日梦了。 “只要那个男人能够疼我爱我就够了。”这才是依雀的内心话。 她到底在奢望什么?要是这串孔雀石真能帮她达成心愿,那大家不都可以嫁进豪门当少女乃女乃了? 依雀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居然这么轻易就相信那些生意人说的鬼话。 把蜡烛吹熄,将手珠随手搁在书桌上,关掉了桌灯,她将自己丢回床上,床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还是想着该怎么赚钱比较实际,上回死党小雯问她要不要加入她们,只要不被抓到,援交一次起码可以拿个一万块,尤其是像她这种处女,说不定还可以拿更多,这总比待在加油站打工,整天吸那些可怕的油味,早晚得肺癌,又赚不了什么钱的好。 依雀瞪着天花板,开始认真的考虑可行性。 虽然和陌生男人上床很呕心,说不定还会遇上变态狂,可是对她而言,那已经是最快的赚钱方式了,谁教她没有一技之长,现在工厂全都移到大陆去,想当女工还得跟人家那些大学生抢呢! 翻了个身,把眼睛闭上,尽避心里很无奈,但只要能栽培弟弟到他大学毕业,顺利当上医生,那么一切的付出就有代价了。 慢慢的,困意袭来…… 此时,书桌上的孔雀石手珠在窗外的月色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姊,起床了!” 才刚睡下没多久,弟弟便来叫她。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天亮了?” 弟弟已经穿好制服准备出门。“嗯!我要去学校了,妳也快点起来刷牙洗脸,不然打工要迟到了。” 依雀向来很关心弟弟的三餐。“早上吃了没?” “我买了一袋吐司,还煎了两颗蛋做成三明治,一份给妳,还有,豆浆也要记得喝。”弟弟也同样关心姊姊的身体。“妳已经够瘦了,不要再减下去了。”他知道姊姊都把菜钱省下来让他去补习。 她不由得失笑,“知道了,你快去学校吧!” “妈还在睡,妳不要去吵她,免得又要吵架了。”他小声叮咛的说。 冷冷一哼,“我才懒得跟她吵。”要是哪天她有钱了,就把弟弟带走,月兑离这个乌烟瘴气的家。 弟弟住房门口走,“那我去上课了,再见。” “骑车要看路。” 远远的传来弟弟的回答。“好。” 简单的梳洗之后,照样牛仔裤一套,随便抓了件上衣穿上,两三口便将煎蛋三明治吞进肚子里,再猛灌几口温豆浆,就赶着去换班,要是晚去了,又得挨骂,看来还真的得考虑那个建议了。 用手扒了扒染得五颜六色的短发,一面将背包斜背在身上,三步并两步的住鲍车站牌奔去。来到斑马线前,正好绿灯亮了,她只好停下脚步,刚好看到自己要搭的公车跑掉,不禁懊恼死了,要是早出门一步就好了。 看了一下在夜市买的手表,不耐烦的等着灯号转换…… 不期然的,她感觉到右手腕突然之间“爆裂”,有东西四处弹到马路上,低头一看,依雀才发现是那条孔雀石手珠,心想,她不记得刚刚有戴着它出门,怎么会跑到手上来了?不过,她无暇细想,只急着要将它们一一捡回来,毕竟那是她花了一百块钱买的,丢了可惜。 就在她冲到马路上要捡掉在那儿的孔雀石,同一时间,车道上的绿灯亮了,赶着载客到机场的运将就这样踩足了油门冲了出去。 “叽~~~~” 尖锐刺耳的煞车声吓怀了所有的路人,在惊叫声中,就只听见“砰!”的一声,一具娇小的身躯被撞飞了好几尺高,又重重的落下,当场头破血流,没有气息的倒卧在血泊中。 运将脸色惨白的冲下计程车,语无伦次的大叫,“是她自己冲出来的……已经绿灯了……你们都看见了……” “快点叫救护车!” “还有没有气?” “救护车叫了没有?” “看起来应该才十几岁而已……” “真是可怜……” 危宿城王宫大内 “……司天监的司历刚才来见过本宫了,他说近日之内将会出现星孛(彗星),自古星孛又名妖星,扫帚星,只怕三个月内将会降下灾难,所以希望王上即刻举行禳灾大典,好祈求神界保佑朢国的平安,不过听说被王上拒绝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坐在藻席上的太后有着难以亲近的气质,依旧美丽优雅的容颜可见年轻时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此刻冷傲的目光射向眼前高大的年轻君王,毫无慈爱可言,只有明显的疏离,落在身为人子的匡卫眼中,脸色更加凝重了。 “回母后,禳灾只会招来世人的批评和耻笑,要知道,神界是不接受谄媚的,就算有人向祂谄媚,也不会改变该发生的事,禳灾又有何用?”匡卫义正词严的辩道。“再说,古书有记载,星孛是神界用来除去无道之君而建立有道之君的征兆,如果朕的德行污秽,禳灾也无法替朕来赎罪。” 只要踏进这座冰冷的慈宁宫,他的心情便十分复杂,也觉得有一股深沉的无力感,照理说,他是朢国的君王,身分自然尊贵无比,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他却偏偏改变不了他们母子单薄如纸的情分。 太后冷冷的睇睨他,“王上既然不愿相信,若是发生什么灾难,可是会成为千古罪人,王上承担得起吗?” “只要儿臣勤政爱民,做个好君王,相信一定能逢凶化吉。”他正色说。 她吐出冷淡的口吻。“王上有这份认知,那么本宫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多谢母后……儿臣还有一事禀告。” “有事就说吧!”那态度彷佛在忍耐似的。 匡卫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方式。“儿臣决定立芷嫔为后。” “芷嫔?”太后思索了一下,才想起这名妃嫔的模样。“就是目前已经怀有龙种的芷嫔?” 他面无表情的回答,“是。” “王后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就能坐得住的,王上真的认为她能母仪天下,担负起领导后宫的责任?” 太后咄咄逼人的口气让匡卫下颚抽搐,“儿臣相信她可以。”在母后眼里,只有她决定的人选才算数。 她轻哼一声,“听说打从王后过世,王上就专宠芷嫔一人,已经引起后宫其他妃嫔的不满和怨言,王上今日突然说要立她为后,难不成是听多了枕边风的缘故?王上的耳根子未免也太软了。” 他压下胸口的郁气,冷冷的说:“儿臣不敢。” “怎么?”太后凤眼一瞟,气氛霎时更僵了。“本宫只不过说她两句,王上就摆起脸色来了。” 匡卫定定的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喉头不禁发紧,“难道朕连要立谁为后的权力也没有吗?” 她口气泛冷,“王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臣相信芷嫔绝对担得起后宫之首的责任。”抑郁深沉的双眸一瞬也不瞬的迎视她高贵的姿容,即便再顺从,身为一国之君岂能任人摆布,即使他很想改善彼此的关系也不行。 “王上的意思是要本宫别管这档子事?”太后倏地挺起腰,沉下脸问道。 他紧闭下眼,语调依旧冷淡,“儿臣不敢。” “自王上六岁登基,这十八年来,本宫可是费尽心思,如今王上长大了,翅膀也硬了,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底,既然如此,从今而后,本宫就不再过问王上任何事。”她态度决绝的说。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匡卫袖中的手掌不自觉的握紧,才没说出让母子关系更恶劣的话语。“只希望母后成全。” 太后唇角的线条抿得更深。“罢了,本宫再反对,就显得太不近人情,既然王上都决定了,就交由宗正府去处理吧!” 匡卫深吸了口气,似是松了口气。“多谢母后,那么儿臣告退。” 步出这座每每让他感到窒息的华丽宫殿,有时他不禁要自我解嘲,他究竟在盼望什么,每次抱着希望和期待踏进这里,最后都只能失望的离去,他该死心了才对。 “王上?”身边的老太监晏福脸上净是怜悯之情,打从王上幼年登基,便由他服侍,对于王上,他有着超乎旁人的感情,也最了解王上此刻的心情。 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朕没事。” “王上要到御花园散散心吗?”自己只是个奴才,没有置喙的余地。 他摇头,“上御书房去吧!”说完,便回头再望一眼慈宁宫,然后寒着脸钻入轿中,在太监和侍卫的护送下离开。 当匡卫来到御书房前,方知御史中丞有要事禀告,已经恭候多时了。 “宣他进来吧!”他掐了掐眉心,打起精神坐在用玉镇压住四角的龙须席上等候臣子谒见。 须臾,一名年纪与匡卫相仿的官员踏着稳健的步伐来到席前行跪拜大礼。 “微臣参见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匡卫见到这名儿时玩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免礼了,赐坐!” 他谨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恭敬的说:“微臣不敢。” “这儿没外人在,干贤,你就坐着吧!” 虽然两人是多年玩伴,可对方到底是一国之君,干贤不敢得意忘形,谢恩之后,便在紫茭席上坐下。 匡卫的神情略显轻松,“朕听说你昨儿个从斗宿城回来,才想召你进宫,想知道那儿的情况,你倒先来了,事情都办妥了?” 吧贤回答得必恭必敬。“回王上的话,微臣幸不辱王上使命,人证、物证确凿,已经将郡守等人犯全都押进天牢,交由廷尉府处置。” “你办得很好。”匡卫赞许的笑说。 “谢王上。不过,微臣这次前往斗宿城,无意之间在骨董铺内发现一样东西,特地将它带回来请王上过目。”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只雕刻着花纹的首饰盒递给太监转交。 匡卫大表疑惑,“是什么东西?” “王上请看!”干贤没有多作解释。 匡卫向来沉稳的俊挺五官在瞥见盒中之物时,陡地一变,“这不是……”盒中是一块稀少的玉蝉,眼熟到连他都不能假装不认得。他不由得伸手取出,仔细确认。“这东西怎么会在骨董铺中出现?” “微臣如果没看错,这块玉蝉应该在半年前就随着王后下葬了,可是如今却流落在斗宿城,莫非是……”下面的话虽然没说出来,不过任谁也听得出其中的意思。 他眼中迅速酝酿着滔天怒气,对于如此胆大妄为的挑衅行为绝不能容忍。“你的意思是说,那些盗墓贼连王室的陵墓都能如入无人之地?” 吧贤继续说下去。“根据微臣私下探听的结果,这块玉蝉原本流落到了曌国,是最近才辗转回到朢国来,可见在冥冥之中,王后也想回到自己的国家。王上,这事传扬出去可是有损朢国的声威和王室的尊严,不能以等闲视之。” 怒眼大瞠,“该死!看来守陵之人全然不将朕的旨意放在眼底,居然如此怠?职守,朕非彻查严办不可。” 吧贤跪在席上,双手执起玉笏版,一揖到底。“还请王上即刻下旨,微臣即刻将一干盗墓贼缉拿归案。” “这是当然。”匡卫马上下了道圣旨。“这件事就全权交由爱卿处置,务必尽快抓到那些盗墓贼。” 吧贤双手恭敬的接过圣旨。“微臣遵旨。” 饼了半个月。 在外头把风的娇小身影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里头的师徒俩出来,今晚他们盗的这座墓的主人可是位王公贵族,由于陪葬物品多得吓人,而且墓地盖得奢华无比,摆明了就是等人来偷,即便守墓的人每天都会巡逻上好几次,不过依然遭受贼人的觊觎。可是,眼看时间就快到了,再不走就晚了。 娇小身影气呼呼的钻进黑漆抹乌的墓地中,朝里头低嚷,“你们两个在里头睡着了是不是?动作比乌龟还慢!” 正在搜括金银珠宝的师徒俩差点被陡地出声的她给吓得心脏麻痹。 师父拍着胸脯,给自己压压惊。“妳跑进来干什么?想要吓死人啊!”虽然这种不需要本钱的生意不知道干了几回,不过,总是做亏心事,多少还是会心虚。 “谁教你动作慢吞吞的!”光线不明的情况下,依稀可看见娇小身影有张秀美可人的五官,不过一开口就坏了整个人的形象。“两个男人手脚这么慢,要不要我来帮忙搬?” 瞥见师父气得七孔冒烟,徒弟赶紧出面打圆场。“不用了!不用了!就快好了,妳快出去把风。” 小嘴不禁嗤哼一声,“快一点!” 听见脚步声又踱开了,才转头安抚师父的脾气。“师父不是也说过,世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你就不要跟她计较了。” “都是你这个蠢蛋害的!”师父恨声的敲了徒弟一记,“没事救她干什么?这半年来还得供她吃住,供她使唤,赶都赶不走,好像我们欠了她似的。” 徒弟吃痛的揉着后脑勺,“嘶--好痛!师父,再怎么说,好歹我们也偷了她不少陪葬品,怎么算也是我们占了便宜,何况又不能跑去报官,说我们救了大家以为已经死掉的王后,这样不被抓去砍头才怪。” “你还敢说?都是你多事!”说着又要打下去。 他哀哀叫的闪开,“师父别打了,再打会变笨的!” “哼!”要不是赶时间,非再多敲他几下才会舒坦。“东西拿了快走!” 吁了口气,将麻布袋扛上肩头,师徒俩大包小包的满载而归,今晚的收获还真不少,很快的一前一后离开墓穴。 在外头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娇小身影原本要再冲进去,见他们出来,连忙接过一袋较轻的。“赶快闪人了!” 就在这剎那,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只见十几道黑影手持火把的前后包抄,将他们团团包围在其中,似乎早就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你们这些可恶的盗墓贼,今晚看你们往哪儿逃!” “把他们抓起来!” 徒弟见状,不禁冷汗直流,“师父,这下该怎么办?” “大家见机行事。”师父也慌了手脚。 “不如我们把东西丢出去,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娇小身影躲在两个男人后头,压低嗓音提议。 “什么?要我把到手的宝贝还给他们?”干他们这一行的,入了宝山就绝无空手而回的道理,不然会倒一辈子的楣。 娇小身影咬牙切齿的低吼,“命比较重要好不好?万一被抓了,是要被杀头的,我才不想要那样的死法……” “妳……” 话还没说完,娇小身影已经把麻袋中的珠宝首饰朝对方洒了出去。“统统还给你们!” 那对师徒不得已也只好照做。“还给你们!” 趁着兵荒马乱之际,三个人便脚底抹油开溜了。 “快抓住他们!” “不要让他们跑了!”有人愤怒的大喊。 娇小身影发挥最大的潜能,努力的想逃出生天…… “啊--”手臂霍地被一股蛮力抓住,她不禁吓得大叫,看似娇弱的身子瞬间被粗鲁的按倒在地上,只能死命的挣扎。“王八蛋!快放开我!救命啊……可恶!放开我!” 听见叫声,已经逃离的徒弟正打算回头救人。 “你要干什么?!”师父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揪了回去。 徒弟有些良心不安。“我要回去救她……” “你想找死啊?!” “可是……” “你忘了她是谁了吗?她好歹也是朢国的王后,不会有事的,快走啦!”好不容易才把烫手山芋甩掉,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相处了半年,总是会有点感情。“可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回去又被仇家下毒害死……”徒弟担心的说。 “那也是她的命!”师父二话不说的硬是把人给拖走了。 第二章 原本以为这下死定了,却没想到当那名大家称作郡守的中年男子看到自己时,活像大白天见到鬼似的,不但不敢对她用刑,还恭恭敬敬的张罗了一桌好菜,并派了婢女来伺候她沐浴包衣,让她这几天简直像是生活在天堂一般。难道真像那对师徒所说的,“她”真的是朢国的王后? 依雀从来没想过这种只会出现在漫画中的情节会发生在她身上,一场突来的车祸居然让她的魂魄附在明明已经死掉的女人身上,而那个女人还是个被毒死的王后。 她的手气还真背,一个不受宠的王后已经够衰了,还不知道是被哪个嫉妒的嫔妃给下的毒,就这么一命呜呼,果然嫁入“豪门”也不是件好事。 她用两手托着下巴长吁短叹,要是跟他们说实话,说其实她并不是王后,而是附在王后身上的孤魂野鬼,这些人不晓得会不会把她当成疯子,然后把她关起来?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依雀更是愁容满面。 这下该怎么办?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要是这次再被带回宫,难保不会再被害一次,况且也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更恶毒的手段来对付自己,她可不想经历更悲惨的死法。 依雀猛地从席上跳了起来,却险些又跌坐回去。这个奇怪的朝代居然没有椅子,害她老是坐得脚都麻掉了。 等了一会儿,她才把门打开一条缝隙,瞥见外头没人看守,正是落跑的好机会。 蹑手蹑脚的跨出门槛,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过一时之间分不出东南西北,大门在哪里都不知道,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就在依雀探头探脑之际,几个人从她身后的转角处出现,走在前面的是一道高大尊贵的男性身影,即便身穿便服,但放眼整个朢国,配穿金黄色服饰的莫过于君王本人,只见他停下脚步,瞅着不远处鬼鬼祟祟的娇小人影。 身后的老太监正想出声,却被他给制止了。 浑然未觉的依雀才喘了口气,霍地全身僵住,似乎感觉到颈背的寒毛竖起,机械式的回过头去,觑见宛如铁塔般的黑影就矗立在后面,顿时“喝!”的倒抽一口凉气,本能的倒退三步,以大声开骂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干嘛不出声,吓人啊?” 第一眼就注意到面前的年轻男子生了双迷人的凤眼,相当少见,但是两道剑眉中和了整个五官,让轮廓显得不会过于阴柔,反倒将原本就英挺的五官增添了不少贵气,好看到让依雀忍不住多看两眼,只不过,他的神态看起来满神气的,就好像那些有钱人般,习惯用鼻孔看人,让她觉得很不舒眼。 待看清她的容貌,获知消息亲自到郡守府邸确认虚实的匡卫,内敛的面孔也露出惊愕的表情。“王后?!” “你认错人了。”只要她抵死不承认,说不定就没事了。 匡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的将依雀拉近,目光须臾不离那张秀致可人的脸蛋,只不过,此刻她不再胆怯畏缩,五官反而鲜活生动许多。 “怎么可能?!”即便他和王后之间毫无夫妻感情,但也不至于会认错人。 “所以我才说你认错人了……喂!你抓痛我了啦!”依雀出于本能的挣开他的大掌,这无疑是种大不敬的举动,匡卫有些错愕,因为从没有人敢这么做。“我警告你,不想惹麻烦的话,最好当作没看到我,不然连你也月兑不了干系。”她才管不了那么多,马上撂下狠话。 说完,依雀不想再理他,转身就要走。 “妳要上哪儿去?”他不禁要怀疑自己真的认错人了,因为她们除了五官一模一样之外,性格却是南辕北辙、判若两人。 依雀白他一眼,“你是谁啊?管那么多干嘛?”神经病! 这时,郡守听闻王上御驾亲临,匆匆赶至,劈头就跪下,毕竟天威难测,还是小心为上,以免顶戴不保。“微臣接驾来迟,还请王上恕罪。” 匡卫的双眼仍然盯着依雀不放,随口吩咐,“免礼。” 一脸被雷打到的依雀顿时脸色发白,声音打颤。“他……他叫你王……王上?” 匡卫没有错过她险上任何一丝表情,想看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难道王后不认得朕了吗?” 朕? 电视剧里的皇帝不都称自己为朕,那么他不就是…… “你是黑帝匡卫?!”也就是“她”的老公……不对!在古代应该叫相公才对。靠!这下真的死定了。依雀神色惶惶的心忖。 “放肆!”胆敢直呼他的名讳。 她吓得、心脏一抽。“我……我……” “朕还等着听王后的解释。”如果她真的没死,那么他不禁要怀疑,是否有项可怕的阴谋正在进行中。 依雀双脚陡地虚软,咚的跪下来求饶。“不要砍我的脑袋!我不想再死一次!”古装戏里的皇帝动不动就喜欢把人推出午门斩首,砍头一定会很痛,虽然这样很孬种,不过,现在不是面子问题,先保命要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是中毒的关系……对!一定是残留的毒素伤到脑袋,所以……所以才会……”还好她脑筋动得快,希望这个借口可以蒙混过关。 “不记得了?”匡卫半信半疑的睥睨她。 依雀点头如捣蒜。“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当我醒过来时,就看到自己躺在棺材里,可是以前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脑袋完全一片空白……”她从来不拜拜的,但这一刻她希望真有神佛的存在,可以听到她的祈求。 “妳没骗朕?” 她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赶紧巴结两句。“你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我又不是不要命了,怎么敢骗你,对不对?不信的话,你可以把那对盗墓的师徒抓来严刑拷打不就清楚了。” 哼!他们居然见死不救,只顾自己逃命,那就别怪她无情无义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匡卫的眼神充满探索意味,“朕自然有办法求证。” “那就好。”依雀嘘了口气,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不过,感觉到两道锐利的视线仍落在自己身上,又不敢太大意,只得把头垂得低低的。 他的怀疑并没有因此减少。“妳是不是真的王后,那些服侍妳的宫女一定分辨得出来,只要跟朕回宫,真相马上揭晓。” “回宫?!”她悚然一惊,不自觉的拔高音量。“我不要回去!”她又不是脑袋坏掉了,哪会回去送死啊! “这可由不得妳。” 王后死而复活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般传进了王宫。 不只后宫的众家妃嫔,就连慈宁宫的太后都为之惊动了,派了贴身宫女去查探真假,所有的人都前往宫门迎接。 头一次遇上这么大的阵仗,两旁站满了文武百官,全部盯着她猛看,好像她头上长角似的,依雀承认自己是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土包子,临阵退缩是正常的,所以,现在的她巴不得能夺门而出,不过,她知道自己根本逃不掉,呜呜呜……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跟她开这种玩笑?她真的很想哭。 这时,一个不留神,被长长的裙襬绊了一下,差点跌个狗吃屎,幸好她及时抓住匡卫的手臂,不过,在瞥见他嫌恶的眼神,好像她是只讨厌的虫子,身上有病菌似的,依雀干笑两声,赶紧放开他,心中却忍不住犯嘀咕。那是什么眼神?他身上是镶金还是包银,碰一下会死啊!真是的,简直瞧不起人嘛!不过,她也是贪生陷死,只敢骂在心里。 沿着玉阶拾级而上,先后踏进了王后原先的寝宫交泰殿。 依雀好奇的东张西望,以为走进了故宫博物院,里头全摆满了骨董,铁定值不少钱,这让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陡地听见叫唤声,让她不得不拉回心思。 “王……王后娘娘?!” 几名宫女打扮的姑娘惊恐苍白的跪在地上,满脸的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当真看到鬼,胆小的还两眼一翻就晕死过去了,因为她们是亲眼看见王后断气的,如今居然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简直是匪夷所思。 其中一名泪流满面的宫女爬到依雀脚边,抱住她的大腿。“王后娘娘,妳真的没有死?太好了……奴婢……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能伺候娘娘了……呜……” 依雀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把脚抽回去,尴尬的看着哭得唏哩哗啦的宫女,“呃,妳……妳是……” “奴婢是红玉,娘娘忘了吗?” “呃,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她根本不是王后,接受这种大礼,让她有些心虚。“妳……妳先不要哭……” 见依雀的态度不像作假,匡卫神情一整,掀袍落坐。“好了,朕有事要问,妳是伺候王后的贴身宫女,王后一直都是妳在服侍的?” 红玉一边抽噎,一边用袖口抹着泪跪到一旁。“回王上的话,奴婢是从王后娘娘的娘家陪嫁过来的婢女,也是伺候娘娘最久的人。” 他严厉的觑着她,似乎只要她敢说谎,马上就会被处死。“好,那朕再问妳,妳要老实回答。” “是。”红玉打了个哆嗦。 匡卫大掌一挥,摒退了在场不相干的人,毕竟接下来要问的是攸关王后的隐私。晏福会意过来,把所有来看热闹或查探消息的人都赶出殿外。 “既然妳是伺候王后最久的宫女,那么妳一定知道王后身上有何特征。” “是、是。”又是一阵点头。 坐在旁边的依雀紧张到很想去跑厕所,这种情况让她想起第一次跟朋友去摇头店狂欢,结果好死不死碰上警察临检,还把她抓去验尿,幸好她还没有机会碰那些毒品,所以很快的就获释了,不过那种经验不是很好受,好像从此以后就被贴上了标签。 “继续说下去。”他目光如炬的问。 红玉咽了口唾沬,“王后……王后娘娘左耳后方有……有一颗红痣……” 老太监接收到眼色,示意另一名宫女上前查证。依雀无力的瘫坐在席上,不用看也知道有。 见宫女怯怯的上前检视,然后点了点头,匡卫眼神泛冷。“还有呢?”就算这世上真有人长得相似,身上的特征也不可能相同。 “还有、还有……”她绞尽脑汁回忆着,“对了!王后娘娘的右手手腕曾经被烛油烫伤,有一块小小的疤痕……” 依雀翻了个白眼,不待宫女过来察看,就主动撩起袖口。“有!疤痕在这里,不用看了。”口气好无奈,看来就算她现在说自己不是王后,也没人会相信。 靶觉到坐在右前方的匡卫一脸吃了大便的样子臭到不行,铁定是以为她在耍着他玩,她知道这下她的日子可要难过了。 “还有其他的吗?”匡卫做最后的确认。 她连吞了两口唾沫,“还有……王后娘娘的胸前有块胎记……” 见匡卫瞟向自己,依雀本能的揪住衣襟,一脸防备。“你该不会要我当场月兑衣服让你看吧?”她可是宁死不从的。 匡卫冷冷的横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就算妳愿意,朕也不屑看”。 “带她进去!” 嘴里嘀咕几句,依雀还是乖乖的跟着宫女走到屏风后面,她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待她整理好衣裳出来,负责检查的宫女已经向匡卫禀明结果了,凝视她的眼神瞬间蒙上了浓浓的怀疑。 叹了口气,依雀一副“随你怎么处置好了”的样子。“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他总不会小气到跟个得了失忆症的人一般见识吧! 他牢牢的盯着她片刻,“如果发现妳欺骗朕,妳这个王后就等着被废吧!” 依雀再也忍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用等以后,你现在就废了我好了,我才不想当什么王后……” 爆女们不禁倒抽一口气。 “放肆!”匡卫怒不可抑,一掌击向几案。就算真要废后,也由不得她来决定,这番言语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她惊跳一下,口气仍是倔强。“我……我又没有说错。” 晏福连忙站出来打圆场,缓和气氛。“娘娘就别再说了。” “我……”她才不想当王后,尤其是个随时会死掉的王后。 匡卫沉下脸,“妳还有话说?” “没有了。”依雀为了小命着想,只得把满肚子的话吞回去。 他沉着脸睇着她半天,看得她头皮发麻。 “来人,宣太医!” 依雀狐疑的瞄他一眼,不晓得他想干什么。 直到被侍卫架进交泰殿的太医进来,颤巍巍的跪下,“微臣参见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砰!大掌用力拍向几案。“你该当何罪?!” 太医吓得六神无主、语无伦次。“王上,微臣分明……分明确定王后已经……已经……微臣……王上饶命……”打从听说王后复活的消息,他就已经吓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朕还以为你医术高明,将太医院交由你掌理,想不到今天居然犯了如此大的错误,实在可恶至极!”匡卫瞠目怒喝,“来人,将他推出去斩了!” 青天霹雳的宣判让太医两眼上吊,恨不得当场晕过去。“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啊……” 依雀本想开口替他说情,因为这个太医真的很无辜,可最后还是闭上嘴巴,因为她现在是自身难保,只好当作不关她的事。 没错!她就是自私自利,从小到大都没人愿意拉她一把,她为什么要帮别人?她又不是童子军,还每日一善咧!所以,别人的死活都与她无关。 匍匐在地上的太医痛哭流涕,把额头都磕肿了。“请王上念在微臣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微臣一命,王上……” “请王上息怒。”晏福俯低语,“王后还活在世上是邀天之幸,是神界赐予的天大福气,若因此而杀生见血,岂不是违背了天帝的旨意。” 匡卫闭上眼皮沉思他的话,末了还是听了进去。 “罢了,就将他逐出太医院,永不得进宫。”这已是最大的惩罚了。 晏福露出欣慰之色,“是。” “微臣……微臣谢王隆恩。”这等于比宣判死刑还要严重,太医痛哭失声的跪别,失魂落魄的退出殿外。 真的跟电视上演得一模一样耶!每个当皇帝的都是手握生杀大权,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要人的脑袋。依雀不由得噤若寒蝉,很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惹得龙颜大怒,也落得一样的下场。 “王后。”虽然方才确定了她的身分,不过匡卫可不认为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死而复活,所以,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诈死! 她的心脏差点从喉咙蹦出来了。“什……什么事?” 匡卫瞇起冷凛的双眼,“王后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可不会轻易上当,总会让他抓到把柄。 “我已经说过好几遍……呃,我是真的不记得了。”依雀收敛下口气说。 他面无表情的觑着她,眼神充满敌意和不信任。“既然证明妳的确是王后本人,朕会在明日召告天下,让圣国的百姓知道王后尚在人间。” 依雀只有干笑的份。“呃嗯。”她能说不吗? “娘娘该说谢王上恩典。”晏福好心的在旁边提点, 她苦笑一下,比哭还难看。“谢、谢王上恩典。” “晏福。”出了交泰殿,匡卫霍地驻足,身后一干太监侍卫也只得停步。 老太监上前一步,“奴才在。” “你说她到底是真是假?”他还是存有不少疑问,当初这名王后是在被迫之下册封的,其实匡卫心里相当明白,她是母后派来监视他一举一动的眼线,所以从不给她好脸色看,甚至不曾临幸过一次,可以说是一种报复,一种小小的叛逆。 直到她遭人毒害,心中多少有些愧疚,只是始终查不出凶手的身分,如今她却奇迹似的复活,这一切究竟是有心人计画好的阴谋,还是当真命不该绝?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王上的意思是?” 他侧过棱角分明的刚硬俊颜,“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还是狡辩之辞?”他从头到尾都在观察她,却找不出破绽。 “奴才认为有可能,一个人再怎么伪装,也不可能变化如此大,现在的王后和之前的王后个性上有着天壤之别。”这点是谁都看得出来。 匡卫“嗯”了一声,这点他也承认。 “只是朕还是无法想象,当时朕也在场,王后分明已经没了气息,如今却好端端的活着,朕不得不怀疑另有阴谋。” 对于这点,晏福也下便多说什么。“王上不如静观其变。” “哼!朕倒要看看她在玩什么把戏。” “王上,你真的确定她就是王后?” 太后优雅的双眉蹙起,难得正视亲生儿子一眼,“本宫活到这个岁数,还没听过有人饮下鸩酒还能活命的。” 他口气平淡,“是,儿臣已经再三确认过了,也派人进入陵墓查探,证实王后的遗体不见了,陪葬物品被盗墓贼窃取一空,儿臣只能猜测是他们发现王后忽然死而复活,唯恐她会大肆声张,只得连她一起带走,不过,可能是毒性太强,王后虽然侥幸逃过一死,却也忘记以前的事了。” 太后把玩着悬挂在胸前的玉佩,白玉两旁各雕琢着一个兽面纹,圆形眼,点睛,当中浅浮雕一人面纹较两旁兽面纹略突出。“真的都不记得了?” “儿臣不敢欺瞒。”匡卫说。 她沉吟一声,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王后驾到!”外头传来太监的告进声。 凤眼一抬,“宣!” 在慈宁宫外等着被太后召见的依雀两腿直打摆,这时她好希望能够拥有小叮当的任意门,让她可以逃离这里。 “红玉,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会不会很难相处?”想到要见“婆婆”,她这个丑媳妇就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身旁的宫女小声的安抚。“依照辈分,太后还是王后娘娘的远亲,大家都是自家人,绝不会为难娘娘的。” 依雀不断的深呼吸。“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这时太监已经过来了。“太后有旨,宣王后娘娘晋见。” 再深吸一口气,她才勇敢的跨出一步。 她偷偷的抬头看了一下座上的中年贵妇,面貌端庄典雅,至少看起来不像尖酸刻薄的坏婆婆,心就安了一半。 多亏了红玉,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两句,依雀才赶紧照着她的话做。 “臣……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跪拜的动作有些生涩和僵硬,不过勉强算是通过了。 太后露出一丝少有的和善笑意,伸出保养得宜的左手。“免礼了,雀儿,快过来这儿,让本宫瞧瞧。” 世上偏偏就有这么凑巧的事,这位王后的闺名叫云雀,跟她只有一字之差,而且更夸张的是,她们居然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像双胞胎,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发生这一连串诡异离奇的经历? “是。”瞟了一眼同样在座的匡卫,看见他脸色非常难看。天晓得谁又惹到他了,老是臭着张脸!一边想着,她一边起身来到太后身畔坐下。 拉着依雀的小手,太后轻叹一声,“妳这孩子真是让本宫担足了心,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走了,本宫可真对不起妳亲生的爹娘,幸好天帝有眼,让妳又活过来了,本宫将来也有脸到九泉之下见妳的双亲了。” 依雀听了有些感动。“对不起,让太后操心了。” “就唤声母后吧!妳以前都这么叫的。听王上说,妳忘了过去的事?”太后美丽的凤眼掠过一道精光。“是真的吗?” 她扯了一下嘴角,“是真的。” 太后轻拍着她的手背,“可怜的孩子,忘了也无所谓,只要人活着就好。” “谢谢母后。”依雀庆幸这个“婆婆”还真不错。 凤眼跟着一扫,“王上,既然王后没死,另立新后的事也就算了,往后你得好好对待她,别让她再受委屈了。” 匡卫的下颚猛地抽紧,“母后……”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废后不成?”她严峻的质问。 他鼻翼一张一合,全身散发着狂暴的怒气。“儿臣不敢,不过儿臣已经决定立芷嫔为西宫王后,和东宫王后并列后宫之首。” “荒唐!”太后大声的斥责。“难道王上已经让一个女人迷得晕头转向,这么荒唐的想法也说得出口。” 早料到会碰上这层阻碍,匡卫已经想好应对之道。“儿臣已经请宗正府调查过了,在朢国的王室之中,并非没有前例可以依循。” 太后凤眼含怒,“王上真的打算这么做?即使本宫反对?” 匡卫不闪不躲的迎视亲生母亲的责难,这次他绝对要坚持到底。“还请母后原谅。”身为一国之君,一旦决定的事就绝不妥协。 “你……”她为之气结。 母子俩就这样怒目相瞪,谁也不让谁。 为了一个芷嫔,亲生儿子居然敢忤逆她,这让太后心中留下了一个大疙瘩。 “本宫累了,全都退下吧!” 依雀偷偷嘘了口气,她可以敏感的察觉到这对母子的感情似乎不怎么好,不过这种事她也插不上手。 “儿臣告退。”匡卫跪拜之后,拂袖而去。 立场尴尬的依雀也匆匆跟上他的脚步。 匡卫跟着她回到交泰殿,大刺刺的坐在主位上,那傲慢的态度让依雀气得牙痒痒的,真不想待在这儿受窝囊气。 “王后应该也听到朕方才和母后的谈话了。” 依雀哼了一声,“听到了。”那种电视剧她看多了,很会举一反三。“就是王上要立另一个嫔妃当王后。”古代的女人真可怜,要跟别人共用丈夫,还不能抱怨,不然就是犯了什么七出之罪。 “王后是东宫之首,芷嫔将来位居西宫,两者并无冲突。”匡卫紧盯着她,警告意味浓厚。“朕不希望再旁生枝节。” 小脸一沉,她不是笨蛋,当然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你是怕我欺负她,所以先来警告我是不是?这点你大可放心,就算要我把这个王后的位子让给她,我也无所谓,只要记得付我赡养费。” 匡卫眉毛一挑,“赡养费?” “呃,我是说,只要能供我吃穿不尽就够了。”依雀很快的改口,不过见他眼神怪异,让她暗骂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你看什么?” “妳在玩什么把戏?”匡卫心中疑窦丛生。“即使忘记以前的事,总不会连性情都大变吧!王后,朕不喜欢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感觉。” 她也是!不过,玩他们的是老天爷,她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依雀谨慎的应对,虽然她没念过什么书,脑袋也不够聪明,不过,她绝不会乖乖的任人欺侮而不还手的。“你忘了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个性,我根本没办法回答你。” “在朕面前不准用你跟我,王后下次最好记住这点。”说完,便像不愿再多待一秒般,旋风似的走了。 一脸气呼呼的依雀这才敢开口咒骂。“真是莫名其妙!他以为他是谁?我是吃饱撑着,干嘛留在这种鬼地方受气?” 爆女被她咒骂连连的模样给吓得一愣一愣。 “王后娘娘?” 她像是听而不闻,自顾自的来回踱着圈子,把对方的祖宗八代全都请出来问候。 “王八蛋!当皇帝了不起啊!总有一天我要逃出这里……逃得远远的……” 第三章 昨晚是依雀睡得最好的一晚,之前跟着那对以盗墓为生的师徒,住的地方像狗窝,能有个角落靠着就不错,更别说有人伺候。 其实,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就像在天堂,穿衣吃饭都不用自己动手,只不过得看人脸色过日子,可自己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小媳妇,看来,她的个性还真的不适合嫁入豪门,否则早晚会疯掉。 “娘娘请用膳。”宫女们将丰盛的菜肴一一端来,看得她口水直流。 依雀不太淑女的盘坐在席上,“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娘娘怎么跟奴婢道谢,这是奴婢该做的。”宫女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似乎觉得主子变了个样,宛如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附身了,除了红玉外,其他人根本不敢跟她太过亲近。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样啊!”正想要开动,霍地想到什么。“红玉,我能不能问妳几个问题?” 红玉露出讶异之色,“当然可以了,娘娘请问。” “我听说王后……呃,我说的王后就是我,我以前并不受王上宠爱,是不是有这么回事?”这也是从那对师徒口中听来的八卦。 “这……娘娘……”她听了面有难色。 看来是真的了。“妳老实说没关系,我承受得起打击,不会那么容易就被这小小的挫折给打倒的。” “是。”红玉垂下头承认。 依雀就不免好奇了。“为什么呢?王上不是因为喜欢我才立我为后的?” “其实……其实王后是……是太后娘娘逼王上册封的……”她吶吶的说。 心口一沉,原来如此,她早该想到才对,所以每回看到自己,匡卫就摆出一副厌恶的样子,好像多看她一眼都觉得难以忍受。 “娘娘千万不要难过,奴婢不该说这话让娘娘伤心。”以为她不出声是在暗自神伤,红玉赶忙安慰。 她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既然人家讨厌她,她也不会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我没事,那王后……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对我很重要,妳要实话实说。” 红玉微笑的吹捧,“王后娘娘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姑娘,待奴婢们也好,完全没有架子……呃,不过就是胆子小了点,而且……而且爱哭……每回见到王上就……就吓得直发抖。奴婢不该这么说娘娘,请娘娘恕罪。”越说越小声。 “那不跟我的个性正好相反了。”依雀嘴里嘀咕,“靠!难怪会被人家欺负,最后还让人毒死,真是有够倒楣。” “娘娘在说什么?”红玉凑过身子想听清楚。 她叹了口大气,“没说什么。”默默的吃了几口精致佳肴,再度开口。“还有,那个芷嫔……长得很美吗?”这无关嫉妒,只是想搞清楚所有的人、事、物,才好想办法保护自己。 “芷嫔娘娘她……她当然比不上娘娘妳了,只不过是仗着帮王上生下皇子,王上才会对她另眼相看。”身为贴身宫女,自然希望自家主子能争气些,将来自己也好沾光。“只要王后娘娘愿意的话,相信也能很快的怀上龙种,替王上生下皇子、皇女……” 依雀嘴里的食物霎时喷了一桌。“咳咳……” “娘娘!”红玉连忙递上巾帕。 又咳了两声,小脸都涨红了。“只是不小心噎到……”要跟个看自己不顺眼的男人上床,就是给她再多的钱她也不干! “听说昨夜王上又在芷嫔那儿过夜了,如今放眼整个后宫,就属她最受宠,娘娘得加把劲,将王上的心拉过来……” 才这么说,就听见外头传来太监的吆喝声。 “王上驾到!” 她的身子陡地僵住,“他一大早跑来干什么?” 红玉和其他宫女不由分说的赶紧到寝宫门口迎接圣驾到来。 待匡卫冷凛着刚硬的俊脸,大步的跨进门槛,身穿盘着龙纹的衮服,以及头上前后垂着十二串玉旒的衮冕,尊崇威严的姿态任谁见了皆无不诚惶诚恐的矮躯,恭敬的叩首, “奴婢参见王上。”宫女们不约而同的俯在地上,不敢胆仰龙颜。 他从鼻端发出轻哼,“都起来吧!” “谢王上。”红玉带头起身。 匡卫这才瞟了一眼不情不愿的起身迎接的依雀,“朕今早要在交泰殿用膳,把御膳全端到这儿来。” “是,奴婢马上去。”大喜过望的红玉以为主子终于苦尽笆来,忙不迭的和其他人张罗去了。 真是怪了!昨天还一副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看到她的样子,怎么才过了一晚就变了样?依雀狐疑的心忖,有问题喔!她可不相信他会那么体贴。 爆女已经搬来另一张玉几和茵席,将原先的早膳全挪了过去。 在主位上落坐,匡卫口气冷淡,“王后也坐下吧!” 她在心里嘀咕着,“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依雀如坐针毡的动了动,尽避肚子饿得要命,也不能先动筷子,忍不住偷觑了一下斜对面的男人,见他拉长了脸,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这下什么胃口也没了,置在膝上的小手抡成拳状,拚命的压抑心头的怒火。 不消多久,红玉和宫女们将御膳一一呈上,在晏福的指挥下,将菜色摆好在几上,并用银针一道一道试过,再次确认安全无虞。 “王上,可以用膳了。” 匡卫冷着脸举箸。“嗯!” “娘娘?”红玉困惑的轻唤,注意到依雀脸色铁青,还以为她病了。“娘娘是不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她咬着牙龈,“没错,我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不舒服。” “妳又在玩什么把戏了?”匡卫严酷的神情彷佛当她是玩弄心机的小人,无时无刻不在怀疑她居心叵测。 依雀太生气了,气到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我倒想问问看你在玩什么把戏?明明讨厌我讨厌得要命,为什么还要假装好心的来这儿用膳?” “大胆!”他怒极拍桌,御膳洒了一地。 其他宫女吓白了脸,跪了一地,只求君王息怒, “娘娘……”红玉担惊受怕的想要制止她。 匡卫恶狠狠的瞪着她,他没料到有人竟敢出言顶撞他,而且还是王后。“妳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我不是笨蛋,当然知道。”依雀着实受够了现今身处的困境。“你要是不想来,没有人敢勉强你,既然来了,就得做做样子,不要摆出那副嫌恶的态度,活像有人拿着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 他怒瞠黑眸,“王后!” 晏福忙跟她使眼色。“王后娘娘。” “难道我说错了吗?”她受够这种被轻视,被怀疑的日子了。 冷不防的站起身,匡卫昂然的睥睨,全身涨满了汹涌的怒焰。“王后说的没错,朕是不想来,要不是芷嫔不断劝朕,说王后才刚历劫归来,要朕多花点心思关心和怜惜,朕根本不想踏进这里一步。” 听见他的话,依雀的脸上血色尽失,宛如被人当众甩了一个耳光,那么难堪、那么无地自容。 “原来是这样……她还真好心,懂得替别人着想。”滚烫的热浪瞬间在眼眶中翻涌,喉头也梗住了。“可惜我这人就是不知好歹,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也不要别人可怜我,我照样可以活得……很好……”说到这里,几乎哽咽到快说不出话了。 从小到大,不知受尽了多少人的嘲笑和鄙视,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在乎那些眼光,就算身为别人眼中的杂草,也照样可以生存下去。可她现在居然要接受别人的怜悯,那等于是叫她把自尊丢到地上,任人践踏。 “妳……”匡卫登时气结。 依雀撑着几案起身,倔强的不让眼泪掉下一颗,她不想让这个男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你大可以去陪那位芷嫔,不需要在这边虚情假意,我保证不会乱吃飞醋……也不会去跟母后告状,闹得王宫鸡犬不宁……以后谁也别管谁不是很好?省得你还要勉强自己来看我这个厌恶的女人……” “住口!住口!”他大声怒咆。 她也抬高下巴,不愿示弱。 这半年来,依雀努力的去适应这个环境,努力的活着,有谁能体会她心中的恐慌和无助?有谁对她伸出援手?难道她就注定走到哪儿,活该都要被人瞧不起?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匡卫有生以来,头一遭被个女人激到快要吐血。“难道当真不怕朕废了妳这个王后吗?” 后宫里哪个妃嫔见了他不是温言软语、妖娆献媚,甚至是婉转承欢,从来没有人胆敢正面冲撞他。 噙着泪光,依雀只是冷笑一声。“你尽避废吧!不然干脆把我拖出去砍头好了,反正待在这种地方早晚都是死……要我继续忍受这种不公平的对待……那比死还痛苦……不如早死早超生,十八年后又是好汉一条……” “妳……”他登时怒发冲冠,龙颜大怒的指着她,“别以为有母后在妳背后撑腰,朕就不敢对妳怎样,单凭妳方才那番不敬的言行,朕可以马上将妳打入冷宫。” 她“哈!”了一声,“我是不是应该吓得全身发抖来配合?” 眼看主子就要没命了,红玉不由分说的仆倒在地。 “王上息怒!王上开恩!求王上念在娘娘她因为中过毒,以致头脑不清……这才冒犯了王上……” 依雀用尽仅存的傲气,抬头挺胸。“不要求他!” “王后,妳真的不怕死?!”匡卫怒气更炽的咆哮。 她感觉到自己在剧烈的颤抖,一半是因为愤怒,另一半也是害怕。“这世上有谁不怕死?不过,总比被人看不起,老是让人当贼看来得好……要砍头就快一点!我会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匡卫瞠爆双眼,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欲折断她的手。“别以为朕不敢!” “你是王上,的确没有事是你不敢的。”依雀不让自己畏缩的回嘴。 “娘娘,求妳别再说了……王上开恩!王上开恩!”红玉不停的磕头替主子求情,其他宫女也是。“求王上开恩!”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鼻翼喷出阵阵怒气,将依雀的手腕用力甩开。“妳就等着当废后吧,哼!”说完,怒气腾腾的高大身影已经踱出殿外。 “王后,妳……唉!”晏福不知该说什么,叹了口气也走了。 依雀力气用尽,瘫坐下来,胸口依旧沸腾着。 静静的,两行交织着对人生的不甘和愤恨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潸然落下…… 她要逃出去! 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地方,她根本不想再多待一秒。 依雀找了个理由跟宫女要了套衣服,然后支开身边的人,再偷偷的换上,将一些珠宝首饰藏在身边,打算到了外头再拿去变卖,没办法,没有银子可是寸步难行,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避开看守宫门的禁卫军逃出去。 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脸,依雀走得心惊肉跳,就怕被人认出来。靠!这座王宫简直像迷宫,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早知道应该多探听一下,画张地图再逃也不迟。 “等一下!” 身后有人叫住她。 依雀双脚僵在原地,暗叫不妙,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有……有什么吩咐?” 觉得眼前的宫女形迹可疑,正打算上御书房见驾的干贤这才出声。“把头转过来!妳是伺候哪一位娘娘的宫女?” 用眼尾瞄了一下,发现是个年轻的官员。“呃,我……我是……” 吧贤见她吞吞吐吐,于是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还不老实说!” “哇~~”依雀吃痛的大叫。 终于看清她的容貌,干贤倏地抽回手,“王后娘娘?!” 她将食指比在小嘴前面,示意他不要大声嚷嚷。 “嘘!小声一点!” “王后娘娘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干贤不明所以的打量她宫女的打扮。 自从王后死而复活,再度回到王宫,虽然还没前来谒见,不过已经听过太多的传闻,如今亲眼看到,更觉得传闻并不是完全捏造的。 依雀瞪他一眼,“你是谁?” “微臣干贤见过王后娘娘……” “好了、好了!不要跪了!”依雀没空和他哈拉。“你就当作没遇到我知道吗?我还有事,要走了。” 他愣了一下,“王后娘娘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还得跟你报备吗?”她啐了一口,走了两步又踅了回来,“你先告诉我王宫的大门在哪里?” 吧贤一脸怔愕,“王宫的大门?王后娘娘指的是正阳门吗?” “对、对,要从哪边走?” “娘娘是要出宫?”他又问。 她一脸没好气,“你烦不烦啊?管那么多做什么?快告诉我正阳门在哪里?” “娘娘不把话说清楚,恕微臣难以从命。”干贤耿直的说。 依雀翻了个白眼。“我真是有够倒楣……算了!我不问你了,我自己找路出去,就不信逃不出这个鬼地方。” “王后娘娘!”他怔了两秒,便追上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要叫我王后娘娘,我根本不想当王后,只想马上离开这座鬼王宫,随便到哪里都好。”依雀有满肚子的口水无处吐。“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要是再待下去,真的宁可死了算了。” 他伸手拦住她,“王上知道吗?” “让他知道我还逃得出去吗?”依雀眼圈陡地泛红,嗓音微梗。“他根本就不希望王后还活着,我干嘛还留在这里看他脸色?” 吧贤听出她口中明显的怨气。“其实王上也有他的难处,他不是真的讨厌王后娘娘,当王上知道娘娘中毒身亡时,心里相当内疚。” “他会内疚才怪。”她压根不信。 “微臣和王上可说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十分了解王上的为人。”无论身为臣子或是好友,干贤都希望他的君王身边有位贤淑仁德的王后,好让塱国更加强盛壮大,放眼整个后宫,或许只有芷嫔有这个资格,不过,既然她已经是王后了,就要承担起责任。“王上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只要王后娘娘多和他培养感情,相信王上的态度会改变的。” 她嘲弄的一笑,“会吗?” “王后娘娘就再给王上一次机会,或许娘娘这次能从鬼门关逃过一劫,说不定就是个转捩点,是神界的刻意安排。”他真挚的说。 依雀静默下来。 的确没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这样,被车撞死之后,魂魄居然会跑到这个诡异的世界来,再有一次重生的机会,她是该好好把握。 “王后娘娘?” 她的肩头垮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后娘娘以后要是有任何困难,尽避找微臣商量,只求妳再忍耐一阵子,好好的观察王上,相信王后娘娘会慢慢了解的。”干贤正色的说。 “……好吧!”她勉为其难的接受他的建议。 吧贤露出喜色。“多谢王后娘娘。” “是我该谢你才对。”依雀在心中轻叹,“那我要回交泰殿了……你说你叫干贤?我记住了。” “臣恭送王后娘娘。” 当匡卫将废后的决定在早朝中提出来时,想当然耳,引起群臣一片哗然,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老成持重的丞相率先站出来反对。“王上,这万万使不得啊!” 其他大臣面面相觎,也觉得兹事体大,一一下跪劝谏。 “请王上三思!” “王上三思!” 斑坐在龙椅上的匡卫,怒瞪底下反对他的大臣。“王后有失妇德,对朕出言不逊,没有资格继续担任朢国的王后,后宫之首,朕废了她有何不可?” 丞相举高手中的玉笏板,态度异常慎重的跪拜。“岂奏王上,圣国历代并没有废后的先例,此举恐怕会引起朝野不安,老臣请王上三思。” “请王上三思!” 在文武百官的重重反对之下,匡卫只得无功而返,忿忿的退朝。 “王上,奴才斗胆的说句话……”晏福吃力的跟在气愤难当的君王后头,总算找到机会说话。“请王上念在王后刚经历九死一生的险境,原谅她这一次的失言顶撞。” 匡卫哼了哼,“王后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朕难道就由着她放肆吗?就算这次母后说情,朕也要废了她。” “王上……” 他右手在空中一挥,“够了!朕不想听!” 接着,匡卫乘坐上轿子前往玉澄宫芷嫔的寝宫,向来只有在那儿,他才能得到一时半刻的宁静和柔情,才刚到,就见一名小太监十万火急的赶上他。 “王上!王上!” 晏福回头斥责了两句,“在王上面前大呼小叫,该当何罪?” “王上开恩!”小太监登时脚软。 坐在轿内的匡卫按捺住满腔的郁气,“什么事?” “启禀王上,是渱羽宫的兰贵妃她……她……” “贵妃娘娘怎么了?还不快说!”晏福尖着嗓子怒问。 小太监只能硬着头皮,凑到他耳边才道出实情。 “真有这种事?”闻言,晏福火速将他的话禀告轿中的君王。 片刻之后…… 待匡卫前脚踏进了渱羽宫,兰贵妃的寝殿,就见一干太监、宫女跪着,各个神情惊悚不安,似乎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大喝。 披着一头如黑缎般的长发,哭得花容惨澹的兰贵妃跌跌撞撞的仆到他脚边。 “王上,你要救救臣妾……王上……” “把话从头到尾给朕说清楚!”匡卫将总是打扮得艳光四射的爱妃从地上拉了起来拥在怀中,犀利的黑眸扫过众人。 兰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彷佛溺水的人抓住啊板,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王上,臣妾这阵子头疼得厉害,精神总是恍恍惚惚的,给几个太医看也找不出毛病,直到方才宫女到花园里摘些花想来给臣妾欣赏,没想到……没想到却发现有东西埋在土里……” “什么东西?”即便已经知道,也要亲眼目睹。 她连忙示意贴身宫女把东西呈上来。“王上,你看这是什么?真是太可怕了!臣妾险些就要被这邪物给害死了……呜……” 匡卫瞪着托盘上的小木人,上头还用朱砂写下了兰贵妃的生辰八字,还有古怪邪恶的咒语,眉峰不禁揽得死紧。“有谁看到东西是谁放的?” “臣妾已经问过了,都没有人瞧见。王上,这分明是有人要陷害臣妾……这邪物的头部还被扎了好几针,分明是想置臣妾于死地,王上,你要替臣妾作主啊!一兰贵妃娇容惊恐的哀求。 他抓起那尊人人惧怕的小木人,目光锋利的射向跪了一地的奴才。“你们真的一点都不知情?给朕老实说!” “王上,奴才真的不知道!”太监吓白了脸喊冤。 爆女抖成一团齐嚷。“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陷害娘娘……” “哼!不过是区区木雕的小人,何惧之有?”匡卫泄恨似的将小木人摔在地上,“爱妃别跟那些市井小民一般迷信,朕会再命太医来好好的帮爱妃号脉,务必把病因找出来。” 见君王不采信,兰贵妃把长发都摇乱了。“王上千万不能小看那些害人的巫术,臣妾在娘家时,就曾听说过被这种邪物害死的真实例子……臣妾只怕命不久矣,再也不能伺候王上了。” 匡卫严词驳斥她。“胡说!” “臣妾明白王上的宠爱已经不再了……自从臣妾的孩子死了之后,王上就不再到渱羽宫来了……这一切一定是芷嫔指使的,一定是她……”她目光涣散,凄厉的高喊,“是她害死臣妾的孩子……” 他大声喝斥。“无凭无据的,朕不许任何人妄加揣测。” 兰贵妃哭倒在地。“一定是她……她怕臣妾跟她争宠,所以先下手为强……臣妾的孩子就这么走了……王上,臣妾要是死了,王上可还会记得臣妾?臣妾就是死也不会瞑目……” 他紧闭了一下眼,若再不答应,只怕会没完没了。“朕答应爱妃,会尽快查出幕后主使者,妳就别再哭了。” 兰贵妃即便泪痕交错,也哭得美艳动人。“臣妾叩谢王上。” “起来吧!”匡卫伸手将哭到娇佣无力的她扶起身,“朕马上宣太医,先帮爱妃号一下脉,至于小木人的事,朕会派人彻查到底。” 她吸了吸气,“谢王上恩典。” “晏福,宣太医到渱羽宫。”回头交代一声后,又继续安抚着怀中的兰贵妃。 “有朕在,任何邪物都伤不了爱妃,妳就不要再胡思乱想,自寻烦恼了。” “是,王上。”只要这位权倾天下的君王待在身畔,即便只是一时半刻,她也心满意足了。 可是谁也万万没料到,就在数日后的某个清晨,遍寻不着主子的宫女竟在冰冷的荷花池内,找到已经溺毙而死的兰贵妃…… 小木人的诅咒生效了! 由于没有人目睹事发当时的情形,于是在渱羽宫当差的奴才们,因为护主不力、有亏职守,全被押进天牢等候处斩。 整座王宫因为这次的巫咒事件而动摇了。 第四章 在宫女的加油添醋之下,依雀多少也听说了兰贵妃的死,只不过听听就算了,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可不想多管闲事,只要能够保住自己的小命,别人是死是活都是他家的事。 只是当她依照惯例早上到慈宁宫请安时,却遇上已经听闻此事的太后大怒,依雀只得跟着匡卫一块儿听训,暗暗大叹自己倒楣到家。 “……王上就是太轻忽此事的严重性了,应该马上下旨找出凶手,将之凌迟处死,以杜绝此事再度发生。”她神情漠然的指责。 匡卫正色的昂首,“儿臣认为巫咒之说全是迷信,只是怪力乱神,不足采信,兰贵妃或许是一时失足掉入池中而死,和任何巫术咒语无关,若是过度渲染,只会引起众人不安、朝野动荡。” “本宫可不相信好端端的人会失足溺死,王上若不加以严办,万一幕后的凶手重施故技,难保下一次不是用在本宫身上。”太后的目光冷冷的钉在匡卫脸上,嗓音虽然轻缓,却尖锐的扎进他的心坎。“王上身为一国之君,难道连一个凶手都抓不到?”最后一句更是充满了责难。 他下颚抽动,抿紧了嘴角。 “如今妖星已经出现在朢国天空,兰贵妃的死或许就是个开端,王上当真下顾朢国百姓的安危,执意不肯举行禳灾大典?你还配当一国之君吗?” 毫不留情的指责当头劈下,一下子便将匡卫打得溃不成军:心情万分沉痛的闭上眼皮,却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打从匡卫有记忆起,母后就从未对他露过一次和蔼的笑容、说过一句慈祥的话语,有的只是严厉的指责和漠视,他的心早就千疮百孔,有时,他真的很想问大声的问一句“为什么”。 “王上还有何话说?”太后冷淡的质问。 将嘴角抿成一条线的匡卫默不吭声,彷佛在做无言的抗议。 因为坐的位置离匡卫最接近,依雀不经意的瞄到他置在膝上的右掌抡得死紧,还微微抖动,像在拚命忍住满腔的愤慨、不平和无奈,只因对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无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如何对待自己,身为人子都得默默承受。 依雀不由得再次打量眼前对立的母子,这样的场景她太熟悉了。 透过匡卫的双眼,她在太后身上彷佛看到自己镇日坐在麻将桌上,没有尽到教养抚育责任的母亲,只有一味的妒骂、迁怒,好几次她都想要大声的问老天爷,为什么母亲这么讨厌自己?为什么母亲不爱她? 老实说,她早就看出这对母子有很大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回事,依雀总觉得太后看匡卫的眼神有种莫名的恨意,好像在看着自己的仇人,而不是怀胎十月所生的亲生骨肉,口气不是异常冷淡,就是蓄意刁难,让人真是想不通。 就在这一刻,她忍不住对匡卫产生了同情,虽然他们打从见面开始就不对盘,也互看对方不顺眼,不过,看在他们都不得母亲的缘,可以说同病相怜的情份上,就大发慈悲的帮他一次好了,何况依雀也看不惯有人利用那些旁门左道来害人,随便用一张符藤、一道咒语就把这些古人耍得团团转,未免太好骗了,尽避她不爱管闲事,但是既然碰上了,不插手也不行。 “臣妾能不能说句话?”依雀不让自己有反悔的机会。 太后容忍的睇向她,“妳说吧!” “臣妾认为王上说的很对。”话一出口,就连匡卫也惊愕的瞪向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和自己站在同一道阵线上。“那些什么巫术咒语都是道上、巫师用来骗人的,兰贵妃的死如果不是自己不小心掉到池里,就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太后沉下脸。 她继续用柯南的精神来分析。“兰贵妃不可能有那么好的闲情逸致,三更半夜不睡觉一个人跑到池边赏花,所以不可能一时失足,那么就是有人想除掉她,才会设下圈套,不如让人验尸,找出真正的死因,不就可以知道真相了……”见太后和匡卫双双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依雀才发现自己话太多了。“呃,臣妾只是建议而已。” “王后又怎么能确定不是邪物害死兰贵妃?”太后口气转硬,态度也冷了,不再直呼她的闺名。 依雀沉吟了一下,“是不能确定,不过,既然大家这么担心,那就做个实验来证明好了。” 这下连匡卫也不得不听听看她想说什么。“实验?” “没错,既然大家都那么害怕巫咒,不如也去找个巫师,同样在小木人身上写下某个人的生辰八字和咒语,然后再看看那个人会不会死,这样不就可以证明那种东西不会害人了?”她自认这是个好办法。 匡卫嘲讽的看她一眼,“那么王后认为该找谁来试?” “呃……”依雀不禁犹豫了。 这时,太后心生一计。“这当然要找个让大家心服口服的对象才行,王上,不如就从后宫的嫔妃中挑选一个……就芷嫔好了。” 他俊脸一僵,“母后!” “王上舍不得?”她讽刺的一笑。 依雀翻了个白眼,“不用找别人,就让臣妾来试好了。” “王后?”匡卫愕然。 太后心中暗恼她的多事。“母后怎么舍得让妳去试,万一出了事,怎么对得起妳爹娘?” “只有臣妾亲自去试,大家才会相信,而且邪不胜正,臣妾相信可以打败它,母后不用担心。”连依雀都好佩服自己这么伟大,她也要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刮目相看,尤其是匡卫,看他以为还敢不敢再狗眼看人低,哼!为了争一口气,她跟它拚了。 走在御花园的路上,繁花似锦的美景却无人欣赏。 一脸落寞寡欢的匡卫走在前头,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一群太监、宫女和侍卫跟在后头,拉成长长的队伍。 依雀跟在身后,无聊到想要尖叫,她当然知道他心情不好,不过也别拖一堆人下水,换作是她,早就跟一票朋友去编车,或者去ktv唱歌,玩到疯为止,不过,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活像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似的,连说个话都要自称臣妾、本宫的,她已经很努力去入境随俗了,不过若再待久一点,她也想干脆死了算了,搞不好这个王后不是被人害死,而是自我了断。 “唉!”她苦着小脸,叹了好长一口气。 听见这声叹气,匡卫皱着眉回头。“王后在叹什么气?” “那你呢?” 他怪异的瞟她一眼,“朕并没有在叹气。” “怎么没有?你在心里不晓得叹了几口气了。”依雀往上翻了个白眼,“如果心情不好,就发泄出来,痛痛快快的大吼几句也好过些。” 匡卫看她的眼神好像依雀脑袋有问题。“朕没有心情不好。” “如果真的没有,为什么每次从慈宁宫出来,你就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依雀的话让他惊讶的瞠眸,除了晏福,从来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又不是每对母子的感情都很好,也是会有例外的。” “朕不懂王后在说些什么。”他矢口否认。 她自嘲的撇唇,“你当然听得懂,只是不想去正视它的存在。” “王后到底想说什么?”匡卫瞇起眼问。 依雀才不怕他,眼睛瞪得比他大。“难道你相信真的有人规定,当爹娘的就得疼爱自己所生的子女吗?我想应该没有吧!大家只会说血缘是断不了的,其中必定有亲情的存在,因为那是天生的本能,可就算是自己亲生的骨肉,不爱就是不爱,你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原因,可是你依然会在心里不断的想,到底是为什么?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王后!”他脸上有种心事被人戳穿的狼狈。 不管匡卫脸色有多难看,一副想要亲手掐死她的凶样,依雀还是装作没看见,自顾自的说下去。 “难道你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吗?不管你做得再好,如何努力的去讨好她,她就是吝啬到不肯给你一个笑脸、一个拥抱,甚至一句慈爱的话,然后你就会想我真的是她怀胎十月所生的吗?我真的是她的亲生骨肉吗?父母爱子女不是天经地义的,可是为什么她……” 匡卫愤然的大吼,“住口!住口!妳懂什么?” “我不懂?我看不懂的是你!”她火气跟着上来了。“不管碰过几次钉子,还是会在心里奢望着有朝一日能得到母爱,就算受过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还是拚命假装不在意,每次都忍不住偷偷期盼。”说到这里,依雀眼眶泛红,嗓音哽咽,好像这番话也说出自己的心声。“就这样一直到你完全失望,彻底放弃为止。” 匡卫死瞪着她,喉头发紧,却怎么也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从来没有人胆敢对他说这些话,那么的单刀直入,针针见血,几乎让他快要招架不住了。 没错!他是不只一次这么问过自己,但从来没人看得出来。 “为什么王后会……”这么了解他的感受?好像可以听见他内心的呼喊?“会知道……” 她别开小脸,不让他看见在眼眶中打转的泪光。“我曾经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这一世会成为母子,是因为上辈子欠了对方,所以这辈子才要来偿还,不过也注定没有母子缘分,只要这么想的话,心里就会好过点了。” “妳哭了?”匡卫眼光柔了下来。 依雀用手背胡乱的抹了下滑下脸颊的泪水,倔强的反驳。“我才没有!” 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说谎。 身为被神界挑选出来的黑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朢国的一切,更拥有许多可以为他赴汤蹈火的侍卫,文武百宫见了他都得跪拜表示忠诚,可是却没有人真心为他流过一滴眼泪,为他哭过。 饼了好久好久,匡卫的笑容中透着一抹苦涩。 “王后又怎能体会朕的心情?” 她自我解嘲。“我想,这世上比王上的遭遇还惨上十倍、百倍的大有人在,你已经算是幸运了,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匡卫深深的凝睇着她,彷佛才第一次见到她。 “有的孩子从小就被自己的亲生爹娘虐待,只要不高兴,就打他们出气,运气差得还来不及长大就这么死了,他们不是更可怜吗?”依雀总是这样想来安慰自己,她早就放弃从母亲身上得到什么,恐怕在她被车撞死之后,她那赌鬼老妈仍沉迷在牌桌上。“所以,奉劝王上一句,有些事不要太强求,不然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他紧闭了一下眼,“说得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这点她就帮不上忙了。“这个结还是要靠王上自己打开。” 走上一道雕龙画栋的拱桥,匡卫扬起大掌,示意晏福和其他人在桥下等候差遣,不必跟上来了。 沉默片刻,匡卫忍不住叹了口气,“朕真的不明白……”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踞了二十多年,始终没有解答。 “何止你不明白,只能说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找到答案的。”彷佛猜到他想说什么,依雀心有所感的接腔。 匡卫两手背在龙袍后面,口气沉重。“她是朕的亲娘……” “那又怎样?”依雀凉凉的回他一句。 俊脸一怔,自己话都还没说完,她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旋即泛出苦笑。 “的确,那又怎样?不管朕用尽方法想多跟她亲近,她就是拒朕于千里之外,就连朕在襁褓时,听说母后也从不曾亲手抱过朕一次。” 不知怎么的,他居然可以这么心平气和的和王后侃侃而谈,把这些从来不曾跟任何嫔妃说的秘密跟她分享,如此的心灵相通,于是在不知不觉当中透露了更多。 “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能当个好母亲。” 她那赌鬼老妈就曾说,当初家里穷到快被鬼抓去,只靠父亲的薪水根本不够,还欠了一的赌债,差点要把她卖掉,幸亏父亲阻止了,那时听她说得不痛不痒,依雀的心真的好痛,不过后来就想开了,她那个嗜赌为命的老妈就是这样一个缺乏母性的女人,你能怪得了谁?只能怪自己倒楣,从那种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所以下辈子投胎时眼睛要睁大一点。 “或许是朕还做得不够……” 依雀往额头一拍,“拜托你不要再钻牛角尖了好不好?你越是这么想,就越容易受伤,这样也改变不了你们母子的关系,你已经做得够多、够孝顺了,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问题绝对不是出在你身上。” “王后真的这么认为?”匡卫觉得心头的压力减轻不少。 她没好气的斜睨他,“不然你还能想出其他的解释吗?” “朕想不出来。”他老实的承认。 撇了一下粉唇,“这不就对了?真是的,说到我嘴巴都干了。” 匡卫忍俊不住的笑了。 突然被他充满阳刚之气的俊朗笑脸吓到,小脸莫名一红。 拜托!她在脸红什么?人家随便笑一笑就发花痴,真是三八。 似乎也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暧昧不明,匡卫不自在的收起笑脸,清了清喉咙,“王后方才在慈宁宫为何要提议那么做?” 依雀扯了扯嘴角,“你是说请巫师作法那件事吗?这样不是很好?只要证明你是对的,以后就没人再敢假藉巫咒来害人了。” “难道王后真的不担心邪物作祟?”虽然他们大婚已有-年多,不过他似乎从来不曾了解过她,如今更是显得扑朔迷离。 她一脸皮笑肉不笑,“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匡卫俊脸一沉,就事论事的说:“朕和王后终究是夫妻,朕还不至于无情到拿王后的性命开玩笑。” “不用了,还是把你的关心用在芷嫔身上吧!我可消受不起。”他只是因为她救了他心爱的女人才这么说,那么,再多的感谢听了也会刺耳。 他眉峰蹙紧,怒气渐渐升温。“王后就非得用这种态度跟朕说话吗?”这女人总是有本事激怒自己。 “你都已经在早朝上说要废了我这个王后,如果我还跪在你脚边摇尾乞怜、巴结示好,不是太虚伪了吗?那种事我做不来。”就算是杂草,也是有尊严的,无论任何困境都不能低头。 “妳……”匡卫气恼的瞪视。 不想再跟他多说废话,依雀的口气也很倔。“就请你快派人去找个巫师来作法,然后同样的把小木人埋在交泰殿的花园里,只要我没事,不就可以证明巫咒是骗人的?” 理智告诉匡卫这么做不妥。“这件事朕要再多加斟酌。” “厚!你这个人还真不是普通的优柔寡断,我都提出这么好的办法了,你还要再考虑?”她气得翻白眼。 匡卫霎时龙颜不悦,“王后胆敢说朕优柔寡断?”方才和谐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又开始弥漫起烟硝味。 “难道不是吗?”横竖都要被废,依雀很讨厌拖拖拉拉的。“堂堂一国之君做事这么不干不脆的,要考虑这,又要考虑那的,你没看到宫里的谣言满天飞,大家都快吓死了,你还要考虑到什么时候?” “兹事体大……” 依雀气冲冲的打断他,真是受不了像他这样做事拖泥带水的男人。“就是因为这样,才要速战速决,你最好在我后悔之前,快找个巫师进宫来作法,不然就要换你那位心爱的芷嫔遭殃了,到时我可帮不了你。” “既然王后这么大方,朕哪有拒绝的道理。”他瞇眼讽刺的说。 她假笑一下,“王上真是太夸奖了。” 匡卫气得把牙根都咬疼了。“朕可不会因此感激妳。” “你是王上,我怎么敢奢望你懂得感激。”依雀也不爽的反唇相稽。 “放肆!”他怒极攻心。“妳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吗?” 依雀本能的瑟缩一下,可是自尊让她不能退却。“不用你说,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早就走了,也不必在这里跟你说这么多废话。” “王后!”匡卫怒喝。 她很不耐烦的吼,“你到底要不要做?” “妳……”匡卫被她激得理智俱失。“好,朕就马上召巫师进宫。” “我等着!”她悍悍的瞪回去。 “妳……”匡卫气结。 依雀见好就收,敛裙福身,表现王后该有的风范。“若王上没有其他吩咐,恕臣妾告退了。”她真是表现得太好了,要给自己拍拍手鼓励一下。 喘着大气怒视离去的那具娇小身影,这个女人是向老天借胆了,三番两次的挑战他的权威,无视他君王的尊严,不禁老羞成怒。“晏福!” “奴才在!” 他咬牙切齿的低咆,“听到王后说的话了,马上去召巫师进宫。” 数日之后,当巫师大张旗鼓的在交泰殿作法,王宫上下表示钦佩的不在少数,但有更多的人是存着看好戏的心态,尤其是那些在妃嫔背后支持的大臣们,无不暗中希冀王后出事,那么东宫之位就要换人坐坐看了。 “娘娘,王上真是太无情太狠心了,怎么可以答应这种事?”红玉替她打抱不平。“万一娘娘也跟兰贵妃一样出了什么意外,那可该怎么办?” 依雀吃了满嘴御膳房呈上的精致糕点。“不要怪他,是我……咳、咳。”灌了口茶,才又说话,“是我要他这么做的。” “奴婢不懂。” 她嘴里咕哝着,“我也不懂自己干嘛这么好心。” 红玉一脸惊惧的看着殿外,依稀还听得见巫师念咒的声音,“娘娘,现下怎么办?要是邪物作祟……” “我都不怕,妳怕什么?”依雀可是老神在在。“相信我吧!我们就跟平常一样,饭照吃、觉照睡,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嗄?”眼前的王后真的是她原来那位胆小如鼠,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主子吗?她不禁要开始怀疑了。 浅酌香醇的美酒,身畔还有宠爱的嫔妃陪伴,人生夫复何求,但是匡卫却感到有些忐忑不安,尽避他不信巫师当真能靠符藤、咒语害人,可是当巫师把小木人埋在交泰殿的地下时,他就后悔了,无论他和王后之间的关系好坏,都不该同意这么荒谬的计画,可是君无戏言,又不能出尔反尔。 “王上在想什么?”因为妊娠的关系,体态略显丰腴的芷嫔,用着温柔似水的目光凝睇着高高在上的君王,眼底充满仰慕之情。 匡卫啜了口酒,随口问道:“爱妃相信巫咒之说吗?” “当然信了。”她流露出惧怕之色。“臣妾只要想到贵妃姊姊的遭遇,就不寒而栗,王上,你可得尽快找出真凶,替贵妃姊姊报仇。” 他宠溺的笑睨她,“原来爱妃也如此迷信。” “王上,巫咒之说不能不信,在臣妾的家乡,就曾经听说因为巫师的诅咒,一个身强体壮的大汉在一夜之间就暴毙身亡,真是骇人听闻。”说着,芷嫔的脸色也白了,让他看了不由得失笑。 “朕可不信邪。” 芷嫔再为他斟了杯酒,问得有些漫不经心。“王上,臣妾听说是王后主动请巫师作法,要证明巫咒之说只是空穴来风?” “不错,的确是王后提议的。”匡卫敛起笑意,流露出茫然困惑的神情,像是遇到一道解不开的谜题。“朕真的搞不懂,王后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之前总以为她胆怯懦弱,可是自从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后,如今却老是和朕针锋相对,朕跟她说不到两句话,就会被王后气到头昏眼花,她根本是存心要和朕作对。” 她柔柔一笑,“或许是王后受到过度惊吓,才会心性大变,王上还是坚持要废了王后?” 匡卫委实愣了愣,俊脸掠过一道迟疑的神情。 “朝中大臣都反对朕废后,所以……这件事就先搁着吧!”突来的情绪转折,连他也不禁大感迷惑。 “这样也好。”芷嫔温婉的点头赞成,“王后姊姊也是个可怜的女人,若是当真废了她,逐她出宫去,只怕会让她的家族蒙羞,一生一世都会成为众人的笑柄,有的女子不幸被夫家休离,最后只能走上绝路,臣妾也不希望见到这样的不幸发生在王后姊姊身上。” 他心口不知怎地一窒。“爱妃说的没错。”自己确实考虑不周。 “臣妾愿意和王后姊姊和平共处,一起服侍王上。”她说。 匡卫轻拥她柔美的香肩,龙心大悦的赏了个赞许的微笑。“有爱妃这句话,朕就放心多了。” “臣妾的娘家昨日托了奴仆送来上好的人参,想送到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芷嫔当然也希望能博得她的欢心,毕竟她可是当今君王的生母。“听说太后娘娘对王上要立臣妾为西宫王后的事有所误会,臣妾想要当面请罪。” “这是朕的决定,与爱妃无关,再说无论朕下了什么样的旨意,母后就是有意见,所以妳也不要放在心上。” 芷嫔很识大体。“太后这么做也是为了王上好。” “朕可不这么认为。”匡卫满眼嘲弄。 她将柔荑轻放在尊贵的大掌上,“天底下有哪个当爹娘的不为子女着想,太后也是一样的,她早年丧夫,守节抚孤,谨守三从四德,为塱国百姓所景仰,也是臣妾该多学习的典范。” “爱妃真的认为母后是在为朕着想?”他涩笑的问。 芷嫔笑意晏晏。“当然是了。” 深深的瞅着她半晌,匡卫心底有些失落和遗憾。 为什么她没有看出来? 照理说,芷嫔是他最宠爱的嫔妃,也是最亲近自己的人,为什么没能察觉到他的心事?反观是受他冷落忽略许久的王后却一眼就看穿?几乎不必他多说,便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那种默契在无形中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王上?”见他不说话,她有些不解。 他摇掉脑中的思绪。“朕只是有点累了。” “天色也很晚了,那么臣妾就伺候王上就寝。”王上固定在玉澄宫过夜,似乎已经成了惯例。 匡卫伸手制止她宽衣的动作,“今晚朕不在这儿过夜。” 柔荑僵在半空中,娇容微微一变, “太医说,爱妃目前是怀胎初期,凡事要小心,朕还是上御书房去,有不少奏章等着批阅。”不忍见她失望,只得撒下善意的谎言,其实他不是真的想去处理公务,而是…… 此刻浮现在脑海的是王后那张倔强、不服输的小脸。 他居然想要见她! 因为太震惊,让匡卫心神大乱。 怎么会? 芷嫔绽出娇柔的笑颜。“奏章虽然重要,不过王上也要保重龙体。” “呃,朕知道。”思潮恍惚的匡卫牵着她柔白的小手,让她送自己来到寝宫门口。“爱妃也早点安歇,这次务必要把朕的皇子平安的生下。”这些年来,虽然先后有几个嫔妃传出喜讯,可是接着又无端的流产,所以这回才会特别谨慎。 她笑靥如花。“臣妾一定会的。” 就在这当口,太监火烧的冲到面前,仆跪在地。 “王上……启奏王上,交泰殿……交泰殿失火了……” “什么?!”他大惊失色。 跋来报讯的太监以为匡卫没听清楚,上气不接下气的重复,“启、启禀王上……王后的交泰殿……失、失火了……” 匡卫又急又怒的大吼,“怎么失火的?” “奴、奴才不知……” 他满脸气急败坏,不由分说的往外冲。 “王上!”芷嫔追了两步,瞅着君王奔离的高大身影,再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有种不祥的空虚感。 第五章 失火了! 或许是死去的父亲有保佑,在睡梦中被烟味呛醒的依雀循着本能顺利逃出寝殿。“咳咳……” 瞥见她逃出火场,外头的奴才全都围了过来。 “王后娘娘没事了……” “真是太好了!” 依雀咳了几声,还有点惊魂未定。“我没事……咳咳……大家是不是都逃出来了?”她顺口问道。 今晚在交泰殿当差的太监、宫女互看对方,似乎想确定人数。 “啊!”有名宫女大叫。“红玉呢?有谁看到红玉了?” 她脸色丕变,“妳说红玉在里面?” “因为奴婢今晚肚子不舒服,跑了好几趟茅厕,就跟红玉……换班……这该怎么办?”宫女登时吓哭了。 “大家快去提水!” “快多叫些人来灭火!” 耳畔听见叫喊,依雀眼睁睁看着寝殿冒出阵阵浓烟,还不见红玉逃出来,再不去救她,就算没被火烧死,也会被烟呛死。 虽然她一向只顾自己死活,可是只要别人对她好,她也会同样加倍的回报人家,红玉就是其中之一,至少这阵子她都把自己当真的王后般伺候。依雀咬了咬牙,转身一把抢过太监手中的木桶,把水往身上淋了下去,这个突来的举动吓得大家张口结舌,愣在原地。 “把你的衣服月兑下来给我!”说着,依雀指着另一个。“还有你也是!你在发什么呆?快-点!”当太监匆匆的把外袍月兑了下来,她马上把布料全都浸湿,然后往身上披,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进火场。 “王后娘娘!” “娘娘!” 大家惊声尖叫着想阻拦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快去提水!” “快救王后娘娘!” “大家快灭火!” 亥时时分,交泰殿乱成一团,每人提着木桶进入寝殿,浓浓刺鼻的黑烟不断的往外窜出,将美丽的月色给蒙上一层阴影,尖叫和大嚷更是此起彼落。 一路狂奔而来的匡卫看着整座华丽的寝殿毁去一大半,心口凉了半截。“王后呢?把王后救出来了吗?” 太监、宫女们来来去去,都忙着灭火,没有人回答他。 匡卫全身的血液为之冻结,一把抓住最近的太监。“王后在哪里?有谁看到王后了?”要是她有个不测,他非把这些该死的奴才全都处死不可。 眼看王上驾临,太监吓得跪下。“王、王上……娘娘她……她在里头……” “该死!”他朝寝殿的方向狂吼,“王后!” 晏福大惊失色的拉住他莽撞的举动。“危险!王上不要靠近!” “王后!”匡卫嘶哑的喊道。 一名在交泰殿当差的宫女奔上前,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哭倒在地上。“王上,王后娘娘本来已经逃出来了……可是……可是她听说还有宫女在里头,就……跑进去救人了……” 他不由得惊怒交加,“她到底想干什么?来人!快进去把王后救出来!”这一刻,匡卫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 王后不能死! 她绝对不能死! 就算她老是惹他生气、对他不敬,可是……可是她却比别的嫔妃更能了解他的心结、他的痛苦,想到若是失去她,匡卫居然觉得怅然若失,人生无趣,过去他太不珍惜,这一次他要好好把握。 “请王上冷静,已经有侍卫进去救王后娘娘了。”晏福极力安抚。 匡卫狭长的凤眼泛出红光,尊贵的俊脸扭曲,瞪着烈焰冲天的寝殿,因为热气温度太高,想要灭火的人全被逼了出来,根本靠近不得,再也无法干等下去。 “朕要进去救王后!” 拚着老命拖住他的晏福低喊,“王上万万不可!” “让开!”他狂吼。 “有人出来了!” “是王后!” “王后娘娘出来了!” 惊喜不已的叫声宛如天降甘霖,让匡卫悬在半空中的心落回原位。 背上拖着一具沉重的身躯让依雀直不起腰,每一步都走得很困难,好几次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此刻的她总算亲身体验当消防队员的辛劳和危险,父亲为了救人,最后牺牲自己的性命,以前的她总是心怀怨恨,为什么父亲要这么早死,让她必须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可是这一刻却深深的以他为荣。 “王后娘娘……”奴才们哭喊的奔上前,有的赶紧接过呛昏过去的红玉,有的伸手搀住她。 依雀扯下蒙在口鼻上的湿布,深吸几口新鲜空气,接着用力咳嗽。“咳咳……咳……”靠着无比坚强的意志力,才没有因为虚月兑而倒地。“快去叫太医……快救红玉……咳咳……” 几名宫女七手八脚的将呛昏的红玉抬走了。 “王后!”匡卫气急败坏的踏着大步往她走去。 听见怒气冲天的咆哮,她吃力的抬头,小脸又黑又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真是够了!要吵架也得等她休息够了再来。 “咳咳……你……” 话还没说完,依雀就发觉自己被紧紧搂进一具温暖的男性胸怀中,不禁全身僵硬,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双臂圈得好紧好紧,快把她折成两半了。 她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可是眼眶竟不知怎么的红了。 这个拥抱让依雀想哭。 “嘶……好痛……”依雀申吟道。 匡卫倏地放开她,俊脸发白。“妳受伤了?快传太医!” “我没事,只是里头太黑,有几次都不小心撞到东西……可能瘀青了……”直到现在她才感觉到身上的疼痛。 想到方才的惊险,匡卫凶狠的扣住她的臂膀,猛力的摇晃。 “王后,妳是不是疯了?!” 被摇得头昏眼花,依雀眨去眼底的不适,不去猜测刚才那个拥抱的意义,就当作没发生过。“我……我现在没力气跟你吵……咳……先、先救红玉……咳……” “为了一个卑微的宫女,妳居然连命都不要了?王后,妳的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匡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依雀最痛恨的就是这种阶级观念,不禁气得眼冒金星,马上讽刺回去。“王后又怎样?就应该见死不救吗?宫女也是一条人命,我就该眼睁睁的看她被烧死吗?你可以办得到……咳咳……我没你那么伟大……咳……”大概是吼得太用力,咳得也更厉害了。 “妳……”他气结。 直到平安的逃出火场,依雀才真正的开始害怕,娇小湿透的身子不停的颤抖,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 瞥见依雀剧烈发抖、可怜兮兮的模样,匡卫心头一软,情不自禁的再次伸臂搂住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她。“好了,已经没事了。” 她挣扎两下,想要抗拒这种柔情攻势,方才只是不小心才被他抱住,可是依雀真的累坏了,而他的怀抱真的好强壮、好温暖,有人可以依赖的感觉真好,让她舍不得推开。 “我……我可不是害怕……咳咳……”她嘴硬的说。 匡卫听了好气又好笑。“朕也相信王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作害怕。”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讽刺我……”依雀没好气的咕哝。“咳咳……嘴巴好干,我想喝水……” 他眼底流露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宠溺,确定她安稳的偎在怀中,不由得感谢神界的怜悯,没有让他再次失去她。“先到偏殿歇息,其他的事等火灭了再说吧!”接过晏福递来的披风,将依雀团团包裹住。 没有力气拒绝匡卫的好意,她告诉自己,就纵容一次吧!于是驯服的偎靠在他胸前,任由匡卫带着自己到另一头的偏殿。 “……王上,昨夜交泰殿惨遭祝融,虽说是巫咒所致,但必定也和妖星降临有关,老臣恳求王上举行禳灾大典,平息众人的恐慌。” 一大早,丞相便偕同司天监的司历连袂进宫,直接来到紫宸宫,也就是匡卫的寝殿面圣,只希望君王能够改变初衷。 匡卫没有马上回答,深知年近六旬的丞相虽然忠心耿耿,却是个保守迷信、食古不化的老人,经常和自己的意见相左,于是将目光射向侍立在旁的官员,他是个身形中等略胖的中年男子,在司天监这个神秘部门当差已有十余载,对观测星象有诸多的研究。 “干陌,你怎么说?” 名叫干陌的司历低着头,不敢直视君王。“回王上的话,微臣在星孛现身那一夜利用浑仪和简仪观察过,发现它出现在天子之宿,对王上十分不利。” 他一脸沉思,“把话说清楚!” “根据先人的记载,星孛出于天子之宿,宫中有兵,天下大乱,有……有亡主,国将易,易政……”吞吞吐吐的说完。 “大胆!”匡卫厉斥。 抖着双脚跪下。“王上恕罪!” “启奏王上,自古星象乃是神界传达的旨意,老臣相信司历大人不敢任何夸大欺瞒王上,为了朢国的百姓着想,恳求王上再三思。”丞相也跟着请命,为了捍卫君王的威权,就是拚了老命也在所不惜。 匡卫瞪着握成拳状的大掌,按捺住怒火。 自从幼年登基,是丞相一路辅佐至今,或许是自己太重视情分,如今反倒成了阻碍,是该让丞相告老还乡、安养天年了。 “那就这样吧!”匡卫不得不让步。“就选在七日后举行禳灾大典。” 司历抖着声又道:“微……微臣还有下情禀奏。” “说!” 咽了一大口唾沫,这才斗胆的上奏。“微臣在星孛出现那天还观察到月生角芒刺,此天象是后族即将擅……擅权的凶兆……”在匡卫杀人般的凌厉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 “你知道这句话的严重性吗?”匡卫恶狠狠的问。 司历硬着头皮解释。“回王上,月亮向来被比喻为阴之精、群阴之宗,为后妃之象,就在王后回宫那一夜,月生角芒刺,这不是巧合,而是种不祥的预兆,代表王后的势力将会日渐强大……” “你认为朕会容许后宫干政的事发生吗?”他冷哼道。 丞相挺直腰杆,自认这么做是为百姓、为社稷着想。“依老臣之见,既然天象显示如此,王上不得不早做防范。” 他目光深沉的睇着两人,许久之后才开口,“那么依丞相的意思?” “当然是废了王后。”丞相义正词严的说。 匡卫讽笑一声,“丞相难道已经忘了那天早朝在金銮大殿之上是如何劝谏联的?如今居然要朕废后,不是前后矛盾吗?” “老臣当时确实认为废后会坏了历代王室所订的规矩,不过,若是神界认为王后的存在将危害到王上,还有整个朢国的存亡,老臣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够了!”匡卫大喝,有些厌烦。“都别再说了!这件事朕自有定夺,你们都下去吧!” 司历觑了丞相一眼,不敢再说。 “臣等告退。” 待两人退出了紫宸宫,匡卫支额闭目,思索着方才的谈话内容。 废后! 他当真要废了王后? 如果是发生在半个月前,他会回答得毫不考虑,可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匡卫打从心底想将王后永远留在身边……成亲一年多来,直到此刻,他才承认自己对王后动了心,舍不得放她走。 晏福奉上了参茶,“王上请用。” “你说朕该怎么做?”废后这个决定如今让他万般不舍,又不能无视天象的预警,实在左右为难。 “王上该以大局为重。” 匡卫猛地抬首,喉头嗄哑。“你也要朕废了王后?” “后宫干政将会导致后患无穷,王上不能不防。”晏福说。 他甩了一下头,“朕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先让朕冷静一下。”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走在因为大火而焚毁的残破瓦砾中,依雀像在找寻什么似的,不断的来回走动,翻动地上的东西。 当她走到位在寝殿后方,堆放衣服、杂物的小房间,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这里烧得最严重,几乎面目全非,连屋顶都烧出个洞,应该就是起火点了,也就是说,大火是从这个地方烧起的。她会知道这些,并不是因为死去的父亲是消防队员,而是多亏了柯南,让她从中学到不少常识。 喀!脚尖好像踢到什么,依雀本能的蹲来察看。 “这是什么?”小心的拿起来,虽然有点变形,不过还是认得出原本的样子。 “烛台?怎么会掉在这里?” 这时,外头的宫女出声唤道:“王后娘娘,王上来了。” 依雀依旧看着手上铜制的烛台发呆。“难道……” “妳在做什么?”匡卫等不到她出来迎接,只好自己进来找人。 回头瞅见匡卫高大英伟的身影,不由自主的想到那日被他拥抱在怀中的那种亲密感,小脸不禁微微发烫。“你……你怎么又来了?”这个男人在搞什么东西?之前总是好几天才会见到一次面,也是因为上慈宁宫请安,没有办法逃避,可现在却每天都往这儿跑,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板起脸孔,“王后这话什么意思?朕不能上这儿来吗?” “我没这么说。”依雀也懒得跟他吵。 匡卫对她不理不睬的态度有些不悦,不过也知道再追究下去,两人又要不欢而散了,只得迁就……这个字眼让他为之呆住了。 曾几何时,他居然得去迁就别人?而且还是曾经被他冷落的王后?就连其他嫔妃都不曾获得如此恩典,唯有她…… “那是什么?”匡卫用下巴比着她拿在手上的东西。 “这个吗?”她举高手上的烛台。“你自己不会看!” “妳……”他一怒之下,真想转头就走,他多的是地方可以去,那些嫔妃可是各个费尽心思的讨好他、伺候他,何必来这里受气。 靶觉到自己的口气好像太差了,她才勉强收敛脾气,老是斗嘴也不是办法。“这是烛台。” “烛台?” 依雀点了一下螓首,“我正在找失火的原因,现在交泰殿被火烧掉了,大家一定都会认为是巫咒的关系,又要搞得人心惶惶,那我之前的牺牲不就白费了,所以非得找出原因,证明给大家看不可。” “妳的意思是……有人纵火?”匡卫神情一凛。 她搔了一下有点发痒的脸颊,“现在只是怀疑。” “光靠烛台还不够,朕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这还用你说。”依雀没好气的咕哝。 匡卫装作没听到她说什么。“王后似乎懂得不少东西。”他总觉得眼前的王后像谜团,让他想亲手一层一层的解开。 “那……那是因为之前跟着那对以盗墓为生的师徒在外头东奔西跑,看得多了,眼界自然也宽了,不再像井底之蛙,什么都不懂,也学会保护自己,不然,再跟从前的我一样只会哭哭啼啼,万一又被人家陷害,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依雀明嘲暗讽的说。 他的脸色倏地一整,“朕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了。” 依雀不给面子的嗤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也不能保证。” “朕是王上,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配当一国之君吗?王后该对联多点信心。”匡卫忿忿的说。 什么他的女人啊! 这种话也说得出来,原本不屑她,把她当作害虫,现在居然大言不惭的说她是他的女人,害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依雀一脸窘迫的瞪他。“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匡卫马上又绷起俊颜,“没有事就不能来吗?这座王宫,包括整个朢国,没有朕不能去的地方。” “是、是,你是王上嘛!谁敢阻止你。”依雀很想翻白眼。 他又气又恼,伸手想抓她。 以为他有暴力倾向,辩不过人家就想要打人,依雀出于本能的闪开。 从来没有人敢在君王伸出手时躲开,匡卫不知自己是该惊还是该怒。 “妳敢躲朕?!” 依雀回答得理直气壮。“难道要我站在那儿让你打?” “妳……”他又要去抓她。 这次她跑得更远了。“你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打女人?” “谁说朕要打妳了?”匡卫气急败坏的咆道。 她一副小心戒备的模样。“真的不是要打我?” “过来!” “你要是打我,就不配当一国之君。”依雀磨磨蹭蹭的靠过去,还不忘威胁。“所有朢国的百姓也会唾弃你。” 匡卫将她一把抓到身前,凶恶的低喝。“朕的确是应该给妳一点教训,让妳从今以后不敢再出言不逊。” “好啊!那你就废了我这个王后,把我赶出宫去。”关在这座王宫内,没有自由,简直生不如死。 他猛力的搂紧她,“妳休想!” “哇!”依雀低叫一声,“你想勒死我吗?人家说君无戏言,是你自己说要废了我,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你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依雀越这么说,他的怒气就越盛。“妳就这么希望被朕废了?” “反正你又不想看到我……” “谁说的?!”匡卫目光如炽,狂热的看着她惊诧圆瞠的秀眸,“朕要妳!朕绝不放手!” 她小嘴微张,整个人呆掉了。 看着依雀那张傻傻愣愣的小脸,胸口一紧,狭长的凤眼绽出两簇的火花,朝她俯下头颅,狠狠的、用力的封住那张老是说些让他怒不可遏的话语,可爱又可恶的小嘴…… 彷佛有一道电流传到依雀身上,把她给电醒了。 “唔……你……”她满脸羞愤的想推开他,不肯乖乖就范。 匡卫有些恼火她的抗拒,索性将手掌固定在她的后脑上,加深这记亲昵的吻,让依雀了解她是再也逃不掉了…… “启禀王上。” 外头响起宫女的声音,不过,她只待在外头不敢进来。 “什么事?”他移开嘴问。 靶觉到自己的脸红到快炸了,嘴唇也被吻肿了,依雀好气自己白白被占了便宜,居然没赏他一巴掌,甚至踹他一脚,这一点都不像她的作风。 爆女的声音再度传进来。“是玉澄宫的宫女过来请王上过去一趟,听说是芷嫔娘娘身体不适。” “朕马上过去。”闻言,匡卫的心口一沉。 第六章 都过了好久,依雀的脸还很红。 两手捧着发烫的脸颊,在心底不断痛骂自己,怎么会让事情演变成这样?不是说好要想办法逃出王宫,逃出那个嫌弃她、鄙视她的男人?怎么被他吻了之后,决心就跟着动摇了? 胡依雀,妳也未免太没原则了,又不是没被亲过,干嘛这么快就把心送人了! “唉!”虽然嫁给这个不但有钱,还是圣国最有权势的男人是每个女人的梦想,不过,光是想到得跟多少女人分享他的爱,依雀就感到气馁,不行!她不能就这样陷下去,会无法自拔的。 依雀想到一个头两个大,不愿再折磨自己,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吧!就在这时,正好有人走进内室,来到她的面前站定。 “红玉?”抬头觑见被她从火场中救出的贴身宫女,依雀露出微笑,“妳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多休息几天没关系,不要急着来伺候我。” 脸色苍白的红玉蓦地双膝跪下,哽声低喊,“娘娘!” 她坐直身子,“怎么了?” “娘娘不该救奴婢的……是奴婢对不起娘娘……”红玉趴在地上痛哭,连连磕着响头。“奴婢罪该万死……” “到底发生什么事?”依雀一头雾水。 红玉撑起上身,流下忏悔的眼泪,滴滴答答的掉在地上。“娘娘……那夜交泰殿的火是奴婢……奴婢放的……奴婢就算是死也无法赎罪……” “是妳放的?为什么妳要这么做?”怎么也想不到纵火的人是她。 “奴婢也是被逼的……”红玉哭到全身剧烈抖动,不住抽噎,连话都说不清楚。“奴婢要是不照着做,奴婢的家人……就活不成了……可是……可是奴婢想到娘娘对奴婢的好……真的狠不下心……” 她愣了几秒,回想起当时的确是在自己的床边发现红玉昏倒在那儿,原来是想去救她,不禁动容了,至少红玉良心未泯,对王后还是相当忠心。“是谁逼妳放的火?红玉,妳快告诉我!” “奴婢放了火之后就后悔了……想去叫醒娘娘……可是烟太大了……奴婢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到了阴曹地府也要伺候娘娘……呕……”蓦地用手捂住嘴巴,然后就见一条红色血丝从指缝中溢出,在来之前,已经服用过毒药,如今毒性发作了,她必须尽快把话说完。 依雀大惊失色,冲过去抱住她。“红玉!” “娘娘……奴婢以后不能再服侍娘娘了……”她强忍着体内的五脏六腑不断的翻搅,边说着话,鲜血就不停的从口中涌出。 “妳要撑下去,我去叫太医!”依雀泛红眼圈的喊道。 她摇着越来越沉重的头,吐出一个虚弱的笑声。“不用了,娘娘……奴婢好高兴……好高兴娘娘还活着……上回没能及时阻止娘娘寻短……奴婢一直很想跟随娘娘而去……娘娘……千万不要再想不开……要好好活着……”眼睛快看不见东西了,这样也好,总算可以解月兑了。 “红玉,我也很高兴有妳在身边。”虽然真的王后已经死了,可是依雀还是要感谢她,没有她,自己在这座王宫内根本是孤立无援,连一个可以信任和商量的对象都没有。 红玉淌满鲜血的嘴角往上扬高,连胸前的衣服都染成一片怵目惊心的红。“奴婢听了……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告诉我是谁逼妳的?我会替妳报仇!”依雀很有义气的说。 双眼往上翻白,“是……是……” 依雀不禁泪水盈眶,“不要死!红玉,妳不要死!” 用着残余的一丝力量,她努力的凑到依雀耳边,吐出对世间最后的吶喊…… “红玉?”发现她一动也不动,依雀连唤了两声,瞥见她两眼睁得大大的,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脸上早已泪如雨注。 “呜呜……红玉……我会替妳报仇的……我不会放过害死妳的人……” 酉时刚过,宫女们纷纷掌灯,将交泰殿打点的灯火通明,却又隐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悲哀。 尊贵的高大身影从长廊的一端走来。 “见过王上。”觎见匡卫到来,宫女忙不迭的福身。 他往寝殿内瞅了一眼,“王后呢?” “娘娘说要一个人静一静,想些事情,不让奴婢在里头伺候。”所以她们只好退到外头听候差遣。 匡卫知道自从贴身宫女畏罪自杀,王后的情绪就变得低落,整个人闷闷不乐,这让他有些担心,所以只要得空,就会到交泰殿来看她。 身影跨进寝殿,就见一抹娇小身影倚在窗前,秀致的侧脸透着落寞。 “别再胡思乱想了。”匡卫从后头拥住她,动作之轻柔,彷佛怕惊吓到她。 “一个宫女胆敢纵火行凶,若是侥幸没死,朕也一样不会放过她。”想到那场大火居然是人为的,口气就满是愤懑。 闻言,她愤然旋身,“如果红玉是被逼的呢?” 小心太后! 这是红玉最后留下的遗言,却也让她听得心惊胆战。 “被逼?王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依雀的小嘴张了又合,终究说不出口。“没什么,我只是猜的。”她想不通太后为什么要她的命?唯一的可能性是“王后”知道太多事了,太后怕她想起来,所以先下手为强,或许这就是后来“王后”自杀的原因,光是想到看起来对她和善亲切的太后居然在背地里想置她于死地,教她想起来就手脚冰冷。 “朕知道她跟着妳很久,多少有些感情,不过,她居然企图谋害自己的主子,这只有死罪一条,朕绝不能饶恕她。”匡卫两手捧起她郁闷的小脸,嗓音放柔。 “只是既然她人已经死了,朕也就不再计较。”他说的没错,红玉已经死了,可是却不知道她死得很冤枉,让依雀不禁要为她抱屈,所以,她不能让红玉白白葬送一条命。 “王上知道当初我是怎么死的吗?”依雀拿开他的手,冷冷的问。 匡卫因为她的动作而皱紧双层,“王后想起以前的事了?” “不是,是红玉在临死之前告诉我的。”她真是未卜先知,居然猜对了。“她说根本没有人害我,那碗毒药是我自己喝下去的。” “妳说什么?!”他喉头一窒。 “我想以前的我一定过得很不快乐,”依雀嘲弄的低喃,“虽然身为王后,每天锦衣玉食,人人见了我都得尊称一声王后,却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活着比死还要痛苦,所以才会想不开。” 由此可以想象得出“王后”当时悲惨的心情,生性怯懦的她是如何的被欺压、漠视,最后心灰意冷的走上绝路。 “这是真的吗?”匡卫满脸震怒,扣住依雀的肩头,十根指尖都掐进肉里。“王后,朕不准妳再有寻短的念头,不准!听到没有?” 她用力挣开他的箝制,小脸怒气冲冲。“你凭什么说不准?你也是害死我的凶手之一不是吗?” 匡卫为之语塞。 没错!对于这点,他全然无法为自己辩解,如果王后真的是仰药自尽,那么他的确是逼死她的凶手之一。 他试着开口,“朕……” “既然你这么讨厌我的存在,不如现在就把我这个王后废了,以后各走各的路。”依雀决绝的说,她要说出真正的王后想说的话,为“她”伸张正义。 “不!朕绝不会废了妳!”匡卫慌了、乱了,急切的看着她,几乎是低声下气了。“朕明白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所以从现在起,朕愿意尽一切力量来补偿妳,王后就再给朕一次机会。” 依雀真想对他说“不”。 她心里清楚得很,如果背后的主使者真的是太后,那么这次没有把她烧死,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依雀可不想继续待在这座王宫内等死,可是……内心有个角落却又舍不得离开他…… 完了!她真的喜欢上他了! 这个男人到底哪一点好?先是把她看得一文不值,现在又忽然把她当作宝贝,说不定改天厌倦她了,一脚把她踢开,那她算什么? 见她不吭一声,匡卫难掩失望,“王后还是不相信朕?” “我……”她内心交战。 匡卫态度转为强硬,他是君王,说了就算。“无论如何,朕绝对不会答应废后,更不会放妳走,就算妳再怎么恨朕、气朕,朕都要定妳了。” 她很不争气的心软了。 在外人眼中,依雀总是扮演着凶悍坚强的角色,没有人知道她也会无助、也会脆弱,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着有个男人能够死心塌地的疼她、爱她,当她的靠山,为她遮风挡雨,真的好希望能有双强壮的肩膀可以依靠,不用烦恼钱从哪里来,不用烦恼明天的事,那该有多好。 “……朕从来没有对一名女子有这么强烈的感觉,唯独只有在王后面前,朕似乎不必再当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君王,而是个普通男人,可以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不怕受人嘲笑。”匡卫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可以暂时卸下君王面具的感觉又是出奇的好。 依雀眼圈瞬间红了。“真的吗?” 自己真的可以得到幸福了吗?真的可以把未来交给他吗?她真的好想被人宠爱疼惜,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帮她扛着,不必再孤军奋战…… “朕可以对神界发誓。”这已经是最严厉的誓言了。 她想哭又想笑,“你要记得自己今天发的誓,如果哪一天违背誓言,我绝对会离开你,到时你不能阻止我。” 匡卫郑重的允诺。“朕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再也压抑不住满心的感动,依雀张臂扑进他的怀中,将淌泪的面颊贴在他的胸口,“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他亲吻着她的发顶,“王后不会后悔的。” “嗯。”她在他胸前猛点着头。 相拥片刻,男性灼热的呼吸喷在依雀敏感的耳后,让她有些发痒想笑。“朕今晚要留在这儿过夜……” 依雀起初没有听懂,当她下一秒想通,小脸顿时宛如火烧,在匡卫炽烈如火的凝视下,又羞又窘的点头同意。 “朕要妳成为名副其实的王后。”说完,匡卫再度俯下头颅,覆上那两片微颤的粉唇…… “臣妾见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芷嫔虽然身怀六甲,依然仪态万千的敛裙跪拜。 太后高雅的面孔不动声色的瞅着她将手掌小心翼翼的护在小肮上的动作。“妳现在怀着王上的骨肉,就不必多礼了,赐坐!” “多谢太后。”除了王后这个正室,其他嫔妃依旧得尊称她为太后。 待芷嫔安然坐定,脸上难掩受宠若惊,嗓音柔细的询问。“不知太后宣臣妾到慈宁宫来有何吩咐?” “听说前几日妳动了胎气,身体不适,本宫有点担心,看妳今天气色似乎不错,也就放心多了。”太后关心的说。 她羞涩一笑,“让太后担心,臣妾真是罪该万死。” “只要人没事就好了,本宫还要谢谢妳送来的人参。” 芷嫔笑意加深,“这是臣妾的孝心,还望太后娘娘长命百岁。” “妳真是会说话。”凤眼闪过一道冷芒,“难怪王上会无视本宫的反对,坚持要立妳为西宫王后,念在妳这番孝心,本宫也就不再坚持了。” “多谢太后恩典。”芷嫔喜出望外的叩首。 太后的目光掠向她的小肮,“王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有个皇子,只可惜之前几个嫔妃都没保住孩子,希望这回能让本宫早点抱到孙子。” “是,太后娘娘,臣妾一定会把王上的骨肉平安的生下来。”在这座后宫除了君王的宠爱,还得母凭子贵,有了皇子,地位也就更稳固了,直到天帝选出下一任黑帝,在这之前,她的孩子将拥有一切的尊崇。 “对了!”太后想到了什么。“本宫方才先让太医调配了安胎的补药,把东西端过来吧!”用眼神示意从年轻就伺候自己,终生云英未嫁的老宫女。 老宫女将备好的补药呈给芷嫔。 她难掩欣喜之色,“多谢太后娘娘。” “妳就趁热喝了吧!”太后脸上高深莫测,不知在盘算什么。 抱敬的捧起药碗,小口小口的喝着,心想,太后似乎也不得不接纳自己了,只要太后不反对,西宫王后就是她的了。 啜了一口参茶,太后佯装不经心的聊起。“听奴才们说,王上这几日都在交泰殿过夜,王上和王后能够相处融洽,这真是一桩喜事。” 芷嫔垂下娇颜,补药似乎更苦了。“是。” “王后毕竟是东宫之首,本宫更希望她能早日怀上龙子,那就皆大欢喜了。”睇了一眼芷嫔微微发白的脸色,嘴角噙着一抹诡谲的笑意。 她挤出颤抖的笑意,“太后说的是。” “好了,喝完了补药,妳可以回去休息了,小心照顾身子。”太后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盈盈一揖,“那么臣妾先告退了。” 步出慈宁宫,宫女们见她脚步不稳,赶紧左右搀扶着她。 “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芷嫔轻咬下唇,太后的话确实对她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其实她早就让宫女去打听过了,王上这几日夜里确实都留宿在交泰殿,总以为王上对王后没有感情,向来也是漠不关心,所以大婚至今,从未临幸过王后,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只是,现在情况似乎已经超出她的掌控,宫里人人都在传说奇迹复活的王后像是变了个人,转了性子,居然敢明目张胆的和王上对骂,简直是判若两人,可是最令她不解的是,眼高于顶的王上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纵容王后的行为,不再坚持废后,这才是让她忧心的。 如果王上的心转移到王后身上,那该怎么办?芷嫔相当明白君王的宠爱不可能永远,所以总是过得战战兢兢,现在只能寄望月复中的孩子争气些,让她坐稳西宫王后的位置。 她回家了! 看到熟悉的场景,依雀兴奋的推开大门,正要开口大叫弟弟的名字,映入眼帘的却是她的灵堂。 对了,她已经被车撞死了! 依雀看着摆在灵堂上的相片,是她拍的大头贴,手指对着镜头比出胜利的手势,还故意挤眉弄眼,看来滑稽可笑,想不到却变成她的遗照。 “呜呜……依雀……” 是谁在哭? 视线不由自主的循着哭声往下移动,瞥见哭倒在灵堂前的妇人身影,让她愣了好久,以为自己看错了,哭的人竟是她那个赌鬼老妈,怎么可能?这一定是梦,因为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妈对不起妳……依雀……呜呜……” 她往前飘了几步,看着哭到断肠的妇人。 “呜……妳跟妳爸都走了……要妈怎么活啊?妳快回来啊……” 母亲悲痛的哭喊让依雀情不自禁的叫唤,“妈!妈!” 仆在地上的妇人恍若末闻,哭得声泪俱下,让人听了为之鼻酸。“妈错了……妈不该沉迷在麻将桌上……依雀……妳快回来……妈发誓不再赌了……” “姊姊、姊姊!”在旁边烧莲花的弟弟跟着哭红了眼。 我在这里! 妈!大秉!你们没看到我吗? “是妈害死妳的……依雀……妈错了……呜呜……” 靶觉到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的淌到下巴,依雀哭到不能自己,母亲忏悔的哭喊让她感到莫大的悲哀,却也庆幸,如果她的死能让母亲戒掉赌博的毛病,那么一切就值得了。 妈,妳只剩下一个儿子,千万不要再赌了…… 弟弟用袖口擦着眼泪,“姊姊……” 大秉,你一定要当个好医生,将来要救好多好多病人,姊姊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勇敢一点…… “雀儿?”匡卫被嘤嘤的啜泣声吵醒,发现躺在身畔的依雀在睡梦中流泪,嘴里也念念有词,伸手摇动她。“雀儿,醒一醒!” 哭到心痛的依雀幽幽醒来,泪眼蒙眬的觑着俯下俊脸,关切的看着自己的男人,声音都哑了。“原来是梦……” 他拂去她颊上的泪痕,“作了什么梦让妳哭得这么伤心?” “我……我忘记了,只是好难过、好难过。”依雀将泪颜埋进他怀中,依然止不住不断冒出的眼泪。 匡卫怜爱的搂紧她,“不要哭了,朕在这儿。” “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母亲和弟弟,她真的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一个人好孤单、好寂寞,她好怕。 大掌滑过她光果纤白的背脊,“当然了,朕会永远留在妳身边……” 她的泪水彷佛流不干,哭湿了匡卫的胸口,让他又爱又怜。 “有朕在,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朕顶着……别哭了……” 依雀哭到全身抽搐。“你要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他正色的说。 “嗯!”依雀呜咽的说。 他凑下俊脸寻找她的小嘴,用绵密的深吻化去她心中的疑虑,感觉到依雀哭声渐弱,小手主动攀上他的颈项,那么信赖、那么热情的臣服在他的身下,拱身接纳他的进入。 一声男性的粗吼在依雀生涩却大胆的撩拨之下,嗄哑的进出,不同于其他嫔妃的欲拒还迎、被动羞涩,她反客为主的匡卫古铜色的身躯,小手不断的游移在每一条强健的肌理上,匡卫知道该阻止训斥她这种与礼不合的放荡行为,可是却又不得不承认爱极了她的主动……希望她不要停止…… “匡卫……”依雀在极乐的晕眩中低喊。 英挺的男性脸庞布满紧绷痛楚的线条,却又有着无法形容的欢愉。 “雀儿,答应朕,快点帮朕生个皇子。”他用手肘撑起上身,胸膛还在剧烈的上不起伏, 听到这个,依雀倏地张开眼,“什么?” “其实皇女也不错,朕不会因为是个女儿就不爱她了。”匡卫拂开覆在她额上的湿发,彷佛已经看到自己儿女成群了。“朕一定会当个好父皇,把他们都宠上了天,让他们感受到朕对他们的爱。” 她本想说不要这么早当妈,不过看到他脸上那种谈到自己的孩子,呈现出为人父亲该有的慈爱光芒,就说不出口了,依雀可以体会他的感受,他想要给孩子自己从未尝过的亲情。 “小孩子也不能太宠。”依雀吐槽。 匡卫轻笑一声,“他们可是朕的骨肉,宠他们是应该的。” “那我是不是要扮黑脸,当他们不乖时,我这个当母后的就要狠狠的打他们一顿?”她摆出凶巴巴的样子。 他佯装生气,“不准妳打朕的孩子!” “为什么不行?”她故意唱反调。“我可是他们的娘。” “朕说不行就是不行。”匡卫板起俊脸,“朕是他们的爹!” 两人互瞪着对方。 依雀终于噗哧一笑,“孩子都还不知道在哪里,我们就已经吵起来了,说得跟真的一样。”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他们已经在妳肚子里头了,才不枉费联这几日努力的成果。”他抚模她平坦的小肮,笑得好得意。 她娇嗔的捶打他一下,“原来你心里在打这种主意,难怪连着几个晚上都跑来找我,害我每天腰酸背痛的,连觉都没得睡,吃饭时还不小心打磕睡,都被那些宫女取笑,都是你害的。” “妳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朕!”匡卫故意龇牙咧嘴,一个翻身压住她,“朕要好好的处罚妳……” 许久之后,芙蓉帐内的喘息声渐歇…… 昏昏欲睡的依雀推了推压在身上的男人。“你这样我怎么睡?”他的一部分还不肯退出去,执意的霸占不放。“我真的好困。”想要孩子也不用这么拚命嘛!万一老了就不行可惨了。 “朕也想睡了,只不过妳好温暖,朕不想离开。”此时他像个任性的孩子跟她耍赖撒娇,教她好气又好笑,只好由着他了。 这就是幸福吧!她想。 夜更深了。 第七章 连着好几天,依雀都随着匡卫来到慈宁宫请安,两人连袂出席,也让原本王后深受恩宠的传闻更是甚嚣尘上,每一双眼睛无不在偷偷观察他们,然后再回报给自家的主子。 “看王上和王后感情这么好,本宫心里真是高兴。”太后脸上的笑意并没有达到眼底。“王后可得早日怀上龙种。” 依雀笑得有些僵。“是。” “儿臣也希望王后尽快怀有朕的骨肉。”匡卫凝睇依雀的眼神充满关爱宠幸,两人的眼波交流全都落在太后眼中。“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了。” 她满脸困窘,低声的嗔骂。“哪有这么快。” “不相信朕的能力?”他也跟她咬起耳朵来。 “你很讨厌!” 匡卫低笑几声。 看着两人当着自己的面打情骂俏,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狰狞,不过只有一下子,很快便恢复正常了。“不过,王上还得忙于政务,可得多多保重龙体。” “多谢母后关心,儿臣会的。”匡卫脸上露出受宠若惊之色,因为这句话对他来说宛如天籁,就像是神界的赏赐,如此难能可贵。 太后凤眼状不经心的瞟向依雀,“对了!本宫要太医院帮王后调配了补药,可以强壮身体,有助怀胎,将来若是能生下皇子,皇子本身也会健康。”说完,就朝身旁的贴身宫女吩咐道:“去把太医院准备的汤药呈上来。” “是,太后。”很快的,去而复返的宫女端来特别配制的汤药,置放在依雀面前的漆几上。 瞪着那碗看不出什么东西的药汁,依雀心中警铃大作。 小心大后! 红玉的遗言不断在脑中回荡,声音越来越大,让她的手心不禁都捏了把冷汗。 “王后,快趁热喝吧!”太后催道。 匡卫不疑有他,俊脸含笑的说:“还不快跟母后谢恩?” “谢……谢母后赏赐。”她喉头发紧的说。 怎么办?真的要喝下去吗?会不会有毒? 可是又不能说不要,那等于是不给太后面子,让她当场下不了台。依雀左右为难,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得伸手端起药碗…… 冷不防的,药碗滑出手心,药汁也整个翻倒了。 她佯装惊慌的大叫,“啊~~我不是故意的~~好烫~~”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药汁刚煎好,还冒着热气,匡卫怕她烫到自己,连忙将她从席上拉起,开口唤来宫女,“快来把这里整理一下……” 依雀嘴里不断的道歉。“对不起,母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经意的瞥向太后,却被她脸上厉鬼般的表情给吓了一跳,尽避只有一剎那,却也足够让依雀永生难忘了。 “没关系,药再煎就有了,有没有烫到?”太后缓下脸色问。 她摇了摇头,挤出笑脸。“没有,只是衣裳都湿了……” 太后扬起一道亲和的笑意,“那就快回寝宫去换下来吧!本宫还有别的事要和王上商量。” “是,臣妾告退。”依雀不敢再多看一眼,急急的走出慈宁宫后,才敢大口的喘气。真是太吓人了,难道那碗汤药真的有毒?可是太后没有理由这么做啊!万一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匡卫的孩子,那可是她的亲孙子,要是毒死她,孩子也死定了,不是吗?难道是她受到红玉的影响,想太多了? “母后想跟儿臣商量什么?”待依雀走后,匡卫坐正身躯问道。 太后抚着左手腕上戴的黄玉手镯,那是她从及笄那年,某人帮她戴上,至今从不曾离身片刻。“王上以为瞒着本宫,本宫就不知道了吗?” “母后指的是什么?” 她端起彩绘着花纹的陶碗,啜了口香茗。“最近几日文武百官不断的递上奏折,劝谏王上立即废后,以免天象预测成真,难道不是吗?” 匡卫深吸口气,“儿臣绝不会废了王后。” “唉!本宫又何尝愿意,只不过司历上奏月盈而生芒,后党成辈,且害其主,代表如果再不废后,王上的性命有了危险,朢国也将改朝换代,天象既然已经出现了征兆,就应该谨慎处理。”太后轻轻搁下了陶碗,说得语重心长。“要知道王上身为一国之君,做事就该当机立断,为了朢国的长治久安,牺牲一名王后,换取百姓的福祉也是值得的,不要因为儿女私情而误了大事,恐怕会酿成更严重的灾害。” 他凝目看去,斩钉截铁的重复。“王后没有犯错,儿臣绝不答应废后。” “王上……” “母后别再说了!儿臣相信王后绝不会做出危害朕性命的事。”匡卫倏地起身,满脸愠怒。“恕儿臣告退!” 太后沉下脸看着他愤而离去,高贵的容颜顿时扭曲了,将几上的陶碗整个扫落地面,吓得宫女们全都噤若寒蝉的跪下。 “太后息怒。”老宫女让其他人都先退出门去。 她唇畔的线条紧抿成一条线。“他居然敢违抗本宫的意思?要不是本宫,他今天也不可能当上黑帝,是本宫赐给他的,他竟敢……” 老宫女递上了杯温茶,“太后娘娘别气坏身子。” “我好苦……好恨哪……”太后珠泪婆娑的低喊。 红着眼帮主子拭去泪水,“奴婢明白太后的苦。” “为什么天帝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无止尽的泪水和哭喊也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 依雀在自己的寝宫内来回踱步,想到头都快炸了。她有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感觉得出太后在这座王宫内的权势有多大,说不定还有眼线随时在监视自己,现在红玉死了,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心里的疑问也不知道该向谁打听才好。 “啊~~”她抓着头发大叫。 外头的宫女全冲了进来,“王后娘娘?” 她吐出一口气,“我没事。”叫一叫总算舒服多了。 爆女们一个个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她,依雀才不管那么多,随便她们怎么看待自己,现在她更可以体会“王后”的处境了,置身在这种危机四伏、步步为营的环境,意志薄弱的真的会想不开,不过她可不是“她”,什么样的困境没遇过,才不会随随便便就自杀。 脚步声由外头进来,朝她福身。“启禀王后,侯偃侯大人求见。” “侯偃?”这个陌生的名字让依雀疑惑。“他是谁啊?找我做什么?” “侯大人是王后娘娘的兄长。”似乎认为她问得很奇怪。 依雀这才猛然想起,红玉的确曾经跟她提过“王后”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由于自己的妹妹是当今王后,所以才得到虚宿城郡尉这个官职。 “原来是他,让他进来吧!”这还是第一次和“亲人”见面。 在这当口,依雀不禁回想起当时曾顺口问了红玉一句。 “他走个什么样的人?” “呃,侯大人他……” “妳老实说吧!我不会生气。”看起来似乎风评不佳。 红玉嗫嚅了半天,“奴婢听说侯大人他……暗中收取贿赂、公私不分,仗着有王后娘娘撑腰,还……” 那时她听了相当愤怒,这样的人渣居然还让他当官,早就该把他打下十八层地狱去了。 小脸一沉,哼!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她就等着自找死路的侯偃进门谒见,“王后”不敢做的事,她很乐意效劳。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依雀抬眼看去,就见一名身材瘦长的男人跨进门槛,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郡尉,不过态度却很嚣张傲慢,鼻孔朝得比天高,第一眼就让她很想开扁。 见到在座的确实是原本以为死去的王后妹妹,侯偃马上换了张脸,装腔作势的跪下,挤出两滴眼泪,一路爬到席前,满脸的喜极而泣状。“微臣在虚宿城听说娘娘死而复活的消息,简直是不敢相信……想不到是真的……真是老天垂怜……” “原来你这么高兴我还活着。”哭得这么假,瞎子都看得出来。 侯偃涕泗纵横的表达忠心。“当然了,王后娘娘活着是圣国百姓的福气……也是侯家的福气,相信二娘也会替妳高兴……不过,微臣听说朝中大臣纷纷要求王上废后,娘娘尽避放心,微臣一定会站在娘娘这一边。” 她咧了咧嘴,“那本宫就先跟你道声谢了。”万一自已成了废后,他不也就没戏唱了,当然会紧张。 “娘娘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他假惺惺的笑了笑,看不出哭过的样子。“呃,微臣能不能跟娘娘单独说几句话?” 依雀摒退了身边的宫女,看看他想玩什么花样。 “毕竟微臣和娘娘是兄妹,怎么容得了别人欺负到我们侯家人头上来,娘娘说是不是?如今娘娘深受王上的恩宠,正是大好机会,可以乘机一并除掉那些想要把娘娘废掉的大臣,免得碍手碍脚。” 她感到有些困惑。“他们为什么坚持要废后?” “原来娘娘还不知道,这还不都是司天监搞的鬼,说什么天象出现异变,还断言王后娘娘将来会争权夺位,危及王上的地位,所以千方百计要废了娘娘,不晓得怀着什么居心……” 还有这种事?她根本不知道。 侯偃不停的怂恿着,“王后娘娘可别被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给蒙骗了,得学着机灵一点,赶紧大权在握才是最要紧的。” 看着他丑陋贪婪的嘴脸,依雀倒尽了胃口,幸好没吃多少东西,不然都吐出来了。“你今天进宫就是来跟我说这些的?” “呃,当然还有别的正事。”总算察觉到眼前的王后妹妹看他的眼光不太一样,带着轻蔑和讽刺,不由得清了清喉咙,“虚宿城的郡守病了好一段时日了,所以想拜托王后娘娘在王上耳边说几句好话,相信王上会让微臣接任郡守的位置。” “你当了郡尉还不满足,还想要当郡守?”依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认为自己有那份能力吗?” 他笑得好不猖狂。“那是当然,虚宿城的百姓见了微臣,可都是恭恭敬敬、不敢放肆……” 依雀不客气的当面吐槽。“我看他们是敢怒不敢言吧!” 顿时笑僵了脸,“娘娘怎么这么说呢?微臣可是替他们做了不少事……” “是啊!可是我怎么听说你把朝廷拨下来的款项中饱私囊,用来大肆兴建自己的房舍,广纳美妾,常常在外头说你是国舅爷,还要大家尊敬你,见了你就得跪拜磕头,可以说是作威作福,连王上都比不上。” “娘娘,这是谁捏造的谣言?微臣就是跟天借了胆,也不敢这么做。”侯偃搓着双手替自己辩解。“微臣做事向来是人人称赞的。” 她凛着小脸,“是不是谣言,随便找个虚宿城的百姓来问就知道了,依本宫看,你是没有资格当郡尉,更别说郡守了。” 侯偃收起恭敬的虚伪态度。“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依雀凉凉一笑,“如果你还听不懂,我不介意重复一次,那就是你、没、资、格,听清楚了吗?” 陡地,侯偃铁青了脸,“妳敢不听我的?” “我就是不听,你想怎样?”她可不怕。 他当场翻脸,张牙舞爪的威吓。“别以为妳现在得宠了,有王上当靠山,我就不敢对妳怎样,看来妳是太久没尝到挨揍的滋味了。” 秀眸愤怒的瞠大。 想不到“王后”这么悲惨,在王宫里被欺负也就算了,连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也不把她当人看,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一股巨大的愤怒窜流到四肢百骸…… 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多欺善怕恶的混蛋!既然这样的话,就由她都来替“王后”出这口怨气。 依雀怒瞪,“你敢!” “妳看我敢不敢!”侯偃冲上前去,抬起右手就要甩她一记耳光,让她好好听话,当上郡守只是第一步而已,丞相之位才是他最想要的。 见他竟然真的出手,依雀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从席上跳起来,看准时机,一个直拳挥向他的门面,当场把他打得踉跄后退、鼻血直流。 “啊啊……妳……”没料到依雀会反抗,一个没留意就被打得正着,只能捂住受创的鼻子大叫,“妳打断我的鼻梁……妳这贱女人居然敢打我……妳……我流血了……” 她凶悍无比的逼近他。“这一拳我是代替虚宿城的百姓打的!凭你这种贪官污吏也想当郡守,等下辈子投胎再说吧!还有,你最好先搞清楚一件事,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侮的王后了,不是你随便威胁两句,就会被吓哭。” 侯偃鄙夷的啐了一口,“贱女人!” “大胆!” 一声雷霆万钧的怒吼把侯偃吓得面如死灰、肝胆俱裂。 他吓软了双腿,明白大势已去。下王、王、王、王上……” 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匡卫终于按捺不住的出声。“你竟敢辱骂朕的王后?不想活了吗?” 依雀一脸惊讶,“你来多久了?” “朕全都听到了。” 她横他一眼,“那你也看到我打人了?” “看到了。”匡卫真的很诧异。 “我是真的太生气了,才会忍不住出手。”她真的很不想让喜欢的男人看到自己凶巴巴的样子,总要顾虑一下形象。“平常我不会这么粗暴的。” 匡卫莞尔。“打完之后的感觉如何?” “心情舒坦多了。”应该说简直是爽毙了。 他碍于身分,只能一脸羡慕。“朕也想试试看。” “那还等什么,快点动手教训这个人渣,帮我多踹两脚,再赏他几个巴掌。”依雀大力鼓吹。 侯偃惊骇极了。“王、王上饶命啊……微臣知错了……” “住口!”匡卫大吼一声,“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虚宿城作威作福、欺压百姓,你的所作所为干贤都跟朕禀奏了,侯偃,你真是罪该万死。” 再也狂妄跋扈不起来,侯偃只能转头向依雀求救。“请王后娘娘念在自家兄妹的情份上,请王上饶了微臣一命……” 依雀嗤哼一声,“那些百姓在哀求你的时候,你有替他们想过吗?你有饶过他们吗?不管你是我的谁,你所犯的罪谁也救不了你。” “娘娘……”他声泪俱下的哭道。 匡卫深深看她一眼,“朕若是罢了他的官,定了他的罪,王后也不在乎?”他想知道她的想法。 “这种事为什么要问我?”依雀有自知之明。“王上才是一国之君,当然由你决定了,何况像他这种人根本不配当父母官。” 他因她不徇私的态度而微笑。“王后说的对。” “王上……王上……”侯偃抱住他的大腿叫嚷。 一脚将侯偃踢开。“来人!” 两名侍卫进来听旨。 “把侯偃押进天牢听审。” 侯偃吓得差点屁滚尿流,被侍卫左右架起,-路拖了出去。“王上开恩……王上开恩……娘娘……王后娘娘……” “哼!这种人早就该被千刀万剐了。”依雀毫不同情的数落着。 匡卫用种全新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她半晌。 依雀模模自己的脸,“你在看什么?” “如果王后原本的个性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朕也不会故意冷落妳、排斥妳,害得妳差点枉死。”他抚着她柔女敕的面颊说。 她噗哧一笑,“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你早就气得把我的头砍了。” “朕的心胸没那么狭窄。”匡卫低哼。 “话又说回来,如果我没有先死过一次,也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样。”依雀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那个撞死她的汽车驾驶。“你比较喜欢现在的我吗?” 匡卫搂着她的纤腰,一脸打趣。“现在的妳让朕又爱又恨,从来没有一名女子敢挑明的反抗朕,还敢骂朕,可是如果这样的妳不见了,又变回原来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朕反而会很失望。” “如果我说其实我不是我,也就是说其实我不是王后,你也会爱我吗?”她好怕这样的幸福又像蒸气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听糊涂了。“妳就是王后,这点朕早就求证过了。” “也许王后只剩下这具躯壳而已,住在里面的魂魄却是别人……”有时依雀也很矛盾,希望匡卫爱的是原本的自己。 “别说了!”匡卫不想听这种荒诞不经的话。“不管妳是谁,妳都是朕的王后,是朕心爱的女人,这样就够了,只要妳答应一生一世都陪在朕身边,其他的朕一概不管。” 依雀眼眶红了红,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朕不管什么异象,也绝不废后,朕要跟妳执子之手、白头偕老。”他说。 她紧紧的抱住他,“我答应你,不再离开你了。”依雀终于明白干贤的意思,也庆幸自己当时听他的留下来。 “只要妳快点帮朕怀了皇子,那些大臣就不敢再危言耸听了。” 从古至今,女人好像都得靠传宗接代来维系自己的地位,依雀闷闷的心忖,但是为了能跟他在一起,她愿意忍受这种不平等条约。 “昨天我不小心把母后赐的汤药打翻了,她有在生我的气吗?” 匡卫掀袍坐下,将她拉到怀中搂着,“不会的,母后还不至于会为了这一点小事就记恨在心,其实她也是想要早点抱到孙子,只要宫里哪个嫔妃传出喜讯,母后就会让太医每日送补品、安胎药过去,还吩咐宫女、太监小心服侍,只可惜……大概是朕犯了什么错,天帝迟迟不肯赐给朕皇子。” 心脏冷不防的漏跳半拍。“你是说母后之前就常常让太医送汤药去给那些怀孕的嫔妃?” “母后是出于关心。”他说。 依雀霍地觉得头皮发麻,脑中有种不好的想法。 “匡卫,那些怀孕的嫔妃发生什么意外,为什么都流产了?”这个疑问一直在她脑中徘徊不去。 闻言,他脸上掠过一道悲怆,黑眸闪动着可疑的泪光,久久没有开口,依雀早就知道他很爱孩子,怕又触痛他的伤口,不敢再问。 她干笑,“你不想说就算了。” “其实朕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以为他不愿再去回忆,过了半晌,匡卫才再度开口。“头一个传出喜讯的香嫔身子骨一向不错,只不过感染到小小的风寒,却是严重到一病不起,母子俩都没能保住。” 似乎能体会匡卫的心情,依雀偎得更近,和他十指交缠。 “接着是蓉贵妃,当时已经五个多月,朕还记得第一次感受到胎动的惊喜,那种即将为人父的心情让朕开心不已……”说到这里,喉头像梗了东西,逸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声音。“谁知道她只不过是在御花园散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就这么跌了一跤,动了胎气,朕期盼好久的孩子就这么走了……受到这种巨大的打击,蓉贵妃便得了失心疯,连朕也认不得了。” 这算是意外吗?她不敢确定。 匡卫用力的抹了把俊脸,手掌还微微颤抖着。“最后一个就是前阵子溺死在荷花池中的兰贵妃,有了前车之鉴,朕更加谨慎,派了更多奴才小心伺候,好不容易捱到孩子要出生的那天……朕守在寝宫外头等待孩子的哭声响起……可是……可是朕一直等不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淌下君王悲恸的眼泪,全身剧烈抖动。“是个死婴……当他们把朕的皇子抱出来……孩子早就已经眙死月复中……朕好不容易可以亲手抱到自己的骨肉……可是却是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只有这么一丁点大,小小的身子却是冰冷的……”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依雀也跟着哭了。 他抱着头颅痛哭失声。“为什么?朕有满腔的爱等着要给他们……为什么就是保不住?为什么?” 依雀将他拥在胸前,也是泣不成声。“匡卫……”她知道他有多爱孩子,多想要有孩子,那种失去至亲的恸是外人无法理解的。 “朕贵为一国之君……却救不了自己的孩子……朕还算什么一国之君?”他像是找到可以倾吐的管道,尽情的吶喊。 她擤了擤鼻子,挤出笑脸,“你不要这样,我相信芷嫔这次一定会平平安安帮你生下皇子。”她不敢妄自揣测,也不敢再多问,在没有找到确实的证据之前,不想再伤匡卫的心。“以后你想要几个孩子,我都帮你生,你不要哭了……” 想不到一个大男人的眼泪也有这么大的杀伤力,让人不禁心疼,让人想要帮助他,原本她是一个凡事只想到自己,别人的死活都与她无关的人,可是依雀却无法对他弃之不顾。 可是该找谁呢? 有了! 翌日,干贤被召进了交泰殿,来到依雀面前跪拜见礼。 “干大人请起。”她还不太习惯受这种大礼,有的大臣年纪比她大,可以当她爷爷了,见了她也得跪,不知道会不会折寿。 他拱手一揖,“多谢娘娘。” 依雀早在干贤进门之后便支开了宫女,就怕有人嘴巴太大,把听到的事张扬出去,那可就打草惊蛇了。 “不知王后娘娘召见微臣有何吩咐?”干贤下解的问。 她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这么做。“我有件事想请干大人帮忙。”依雀打听过了,干贤是个正直无私的好官,做事向来禀公处理,又是匡卫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找他应该没错。 “娘娘请说。”虽然纳闷,他还是静心倾听。 “这件事关系重大,希望干大人秘密进行,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依雀压低嗓音说:“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吧贤怔了一怔,“是。” “呃,听说之前后宫里的几位嫔妃怀了身孕,太后都会赐下汤药给她们,我想请干大人去太医院查一查那些药的成分。”她说。 他一时间目瞪结舌,“难道娘娘是怀疑……” “不管我怀疑什么,干大人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娘娘……” 依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如果不愿意就算了,我再另外想法子。” “王后娘娘,太后是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那些都是意外。”干贤脸色一整,“尽避太后和王上之间有些问题存在,但是太后绝不可能做出危害王上亲生骨肉的事,一定是娘娘误会了。” 她小脸透着严肃。“我也希望是误会,只是有太多巧合了……每次有嫔妃怀了身孕,太后便会每日赐下汤药,接着孩子都保不住。” 吧贤张口欲言,“那也不代表……” “听说芷嫔也喝了那些汤药,我担心会历史重演,到时最伤心的人是谁,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你希望见到那种事发生吗?”依雀的话果然让他住了口。“虽然我知道怀疑太后是不应该的,可是王上那么渴望有个皇子,我真不想看到有不好的事发生。” 他思索良久。“臣明白了。” “那你愿意帮我啰?”依雀小脸一亮。 “是,臣会暗中到太医院调查。”他说。 依雀露出大大的笑脸,“谢谢你,干大人。” “臣不敢当。” 她再三的叮咛,“不过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你在调查什么,免得对方湮灭证据,到时什么线索也没了。” “是,王后娘娘。” 此时的干贤不得不对这位王后另眼相看,过去的王后是个没有主见的女子,对别人的要求总是唯唯诺诺,有什么心事都往肚里吞:可是此刻的她,不但大胆直言,言行举止更是和过去完全不同,甚至懂得思考,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样的转变?不管是什么,只希望这样的转变对圣国、对王上是好的。 第八章 “爱妃最近身子还好吗?” 匡卫虽然明白自己的心思全都转移到王后身上,但并不表示他不再关心其他嫔妃,尤其是芷嫔这朵解语花,她的善解人意能够得到他的宠爱,可不是一、两天,尤其是目前月复中怀有五个多月的身孕。 她浅浅一哂,“臣妾很好,孩子也是。” “那就好。”大掌轻抚着芷嫔已呈现圆弧的小肮,唇畔扬起满足的英俊笑意。“朕已经等不及看着孩子出生了。” 芷嫔笑靥充满慈母的光辉。“臣妾会以生命好好保护王上的骨肉。” “不知道是男还是女?”他喃喃的问。 “臣妾可以感觉到是个男娃,一定是皇子。”她每晚都无比虔诚的向神界祈求,让这一胎能顺利生下儿子,相信天帝一定听得到。 他低低一笑,“不管是男是女都好,朕都会疼他们、宠他们。” “臣妾谢王上恩典。”芷嫔笑意嫣然。 匡卫满眼柔情的执起她的柔荑,“朕才应该谢谢爱妃,朕盼个皇子已经盼了好几年,如今就要实现了,到时朕要大肆庆祝一番,让塱国的百姓都能感受到这份喜悦之情。” “臣妾也跟王上一样,盼了好久才盼到这个孩子。”就算再纯真无知,来到这座后宫,也渐渐要学会如何争宠,如何巩固地位,她全副的精神都放在月复中的孩子身上,只有他能帮她抓住王上的心,否则迟早会被王后给抢走。 她可以感觉得出,王上对她的关注不如以往,过去每日都会驾临玉澄宫,和她说说话,或来陪她用膳,留宿更是常有的事,可是自从王后回来,她就不能再经常见到王上的龙颜,就算有任何赏赐,也是由晏福送来给她,芷嫔心里难免焦急,却也知道以目前的身分,根本无法和王后分庭抗礼,不过无妨,再一个月,册封典礼之后,她们可以说势均立敌,到时谁输谁赢还不知道。 “王后姊姊应该很快也会有喜讯传出了。”芷嫔说得毫不嫉妒。 匡卫仰头大笑,“朕也希望如此。” “臣妾前天早上去跟太后娘娘请安,回程途中经到御花园,见到王后姊姊也在那儿散步,正想过去打声招呼,不过看她正和干大人说话,也就没有过去。”她随口聊了起来。 “妳是说干贤?” 她轻颔螓首,“就是御史中丞干贤干大人,也不知道王后姊姊和他在聊些什么,彼此似乎很熟稔的样子。” “这点朕倒是一点都不知情。”匡卫有些疑惑。 芷嫔连忙改口。“或许他们只是刚好遇上罢了,是臣妾看错了。” “嗯!”他没有说话。 俏眼看了一下匡卫的神情,芷嫔端起几上的汤药来掩饰自己的心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王后姊姊,妳可别怪我!她在心中忖道。 此时,在交泰殿的依雀脸上净是意外,“真的都没问题?” 吧贤神情肃穆。“微臣不敢欺瞒。” “汤药真的没问题……”那么太后当时的态度也太怪异了,或者只针对她一个,其他人都是意外?可是也巧得太离奇了。 他放下心中的大石。“王后娘娘应该可以放心了。” 敲了一下脑袋,依雀总觉得遗漏了什么。“我再问你,那些药也都是太医院亲自派人送去的?” 依雀的问题让干贤怔了怔。 “是不是?”她不死心的追问。 “不是,是太后身边的宫女送去给各位娘娘的。” 她直觉的问:“是不是跟在太后身边最久的那位老宫女?” “没错,可是……” “原来是这样。”依雀喃喃自语。“那就不是不可能了……”太后亲赐的汤药,谁会怀疑有毒,所以才有机可乘。 吧贤低唤一声,“王后娘娘?” 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来,依雀道了声谢。“甘大人,辛苦你了。” “哪里,娘娘如果没有其他的吩咐,那么微臣告退。” 当他转身要离开交泰殿,匡卫正好走了进来,见到了他,眉峰一拧,黑眸也微微瞇起。 “微臣参见王上。”干贤不卑不亢的屈膝叩首。 冷冷的睥睨他一眼,“你在这儿做什么?”这时,芷嫔无心的话冷不防的在耳边响起,让他胸口闷闷的。 “臣……”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依雀抢先一步搭腔。“是我有点事拜托,干大人帮忙。” “是这样吗?”匡卫狐疑的目光射向跪在眼前的干贤身上。 他的声音铿然有力。“是,王上。” 匡卫“嗯”了一声,那是君王不容侵犯的神情。“你可以下去了。” “微臣告退。”态度从容的干贤退了两步,这才转身踱出殿外。 “怎么了?”依雀见他神情冷峻,顺口问道。 觑她一眼,“妳要干贤帮妳什么忙?” “秘密,不能告诉你。”她半开玩笑的说。 这番话让他神情更加凛然。“连朕都不能知道?” “等结果出来了,我自然会告诉你,所以你先不要问。”依雀真心的希望是她猜错了。 虽然没有再追问下去,不过,这已经在匡卫心中撒下怀疑的种子。 数日后,太后召匡卫来到慈宁宫。 “本宫听到一些对王后不好的流言。”太后走在花廊之间,一步一景、景随步移,穿花过阁、仪态万千,仰起依然乌黑亮丽的螓首,看着满天飞舞的彩蝶,彷佛他们聊的只是天气。 他不动声色。“什么样的流言?” “听说干贤这阵子时常出入交泰殿,和王后有说有笑,本宫倒不知道他们何时变得如此亲近,”她说得云淡风轻,听的人却很不舒坦。 匡卫胸口一窒,旋即沉声的反驳。“朕相信王后的为人,也请母后不要听奴才们的道听涂说。” “真的是道听涂说就好,本宫就怕……” “母后!”他打断太后的臆测。 她冷冷一笑,“本宫可不是随便猜疑,只是今早又从太医那儿听说干贤曾经几次派亲信到太医院,还问起了芷嫔的身体状况,让本宫不得不关心一下。” 停下脚步,匡卫无法再当作有人故意在背后乱嚼舌根。 “他问这个做什么?” 太后步下玉阶,走上拱桥,只消弯身,便可见锦鲤在湖中悠闲自在的游动。“王上应该问他是奉谁的旨意去的。” “母后的意思是王后在背后指使?”他下颚抽紧的问。 她点出女人的心思。“毕竟芷嫔下个月就要正式册封为西宫王后,加上怀了龙种,往后身分自然高她一等,王后当然会担心了。” “不可能!”匡卫抱以全心全意的信赖。“王后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朕也相信她不是那种心机狡黠的女子。i “本宫只是想提醒王上,那可是本宫的孙子,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匡卫一脸凛然。“朕敢跟母后保证,王后绝不可能危害朕的亲生骨肉。” 那句保证言犹在耳,可是就在三天后,当匡卫在早朝时听到下幸的消息传来,匆匆赶至玉澄宫,芷嫔因为大量失血,导至血崩昏迷,月复中的胎儿没能保住,霎时心如刀割。 “王上!”晏福连忙搀住他摇晃的身躯。 匡卫脸白如纸,勉强撑住。“太……太医呢?” “微臣无能,微臣该死,请王上降罪。”太医跪仆在地喊道。 他双目泛出红光,咬牙切齿的问:“你是该死!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不是保证一切顺利,为什么会这样?” 太医声音抖个不停。“微臣方、方才帮娘娘把、把过脉……发现娘娘她……中了毒……所以才会……保不住龙种……” “中毒?!”匡卫目皆欲裂的吼。 彬在地上的太医直打哆嗦。“是,是……” “怎么会中毒?” “微……微臣也不清楚。”他抖得更厉害了。 匡卫一脚踹向他,“你是太医,怎么会不清楚?” “王上!”不敢喊痛,太医连忙解释。“可能……可能有人故意在芷嫔娘娘的饮食或汤、汤药中下毒……每天只下一点点……所以微臣才……才会没有发觉……请王上恕罪……” “什么?”匡卫踉跄了一下。 本宫只是听说干贤在探听芷嫔的身体状况…… 王上应该问他是奉了谁的旨意…… 王后不知何时和干贤变得如此亲近…… 他猛烈的摇头,“不,不会的!” 绝对不可能是王后! 不会是她! 方寸大乱的他不断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芷嫔现在情况如何?” 太医冷汗涔涔。“娘娘她、她现在仍然昏、昏迷不醒。” “朕要进去看看她。”他推开晏福,跨开僵硬的长腿走进寝宫。 一阵怒气滔天的旋风扫过,匡卫俊脸铁青的冲进了交泰殿。 已经听到坏悄息的依雀瞥见他进门,正打算过去抱住他,说些安慰的话。“匡卫……”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住口!”他怒喝。 依雀心头一凛,感受到他身上除了浓浓的悲痛,还有种不寻常的……狂怒。 “王后,老实的告诉朕,妳到底要干贤帮妳做什么?”十指毫不怜香惜玉的扣紧依雀的手臂,让她的脸都痛到拧了。“是不是妳叫他去太医院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她听得头都昏了。“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要怎么回答?” 匡卫恶狠狠的瞪着她,彷佛想将她撕成碎片。“只要告诉朕,是不是妳叫干贤到太医院帮妳探听芷嫔的状况?” “我……”依雀登时词穷了。 他的心宛如掉进一座深不见底的悬崖。“妳为什么要这么做?刚刚太医说芷嫔是因为中了毒,所以才会造成血崩,朕的孩子因此无法保住,难道这件事真的跟妳有关?” 秀致的小脸霎时血色全失,震惊、不信的瞪着他,好像不相信那些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你的意思是说我叫干贤去下的毒,所以芷嫔才会流产?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朕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就好像一次又一次从天堂坠入地狱,让匡卫心力交瘁。“宫里的奴才都在传闻妳和干贤走得很近,不知在密谋什么,连太医也曾跟母后提起,干贤似乎很关心芷嫔的事,还下时问起安眙药,这些真的都跟妳无关吗?” 依雀眼眶红润,一脸痛心疾首。“只是因为这样,你就怀疑是我下的毒?单靠别人说的话,你就把这个罪名赖给我?没有仔细的求证,就这样定我的罪?真是太好笑了,呵呵……”她边哭边笑。 “那么妳说,妳到底跟干贤都说了什么?l他愿意再相信她一次。“朕要妳实话实说!” 她张口想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 不行!她没有证据说这一切都是太后的阴谋,如果现在告诉匡卫,他一定会以为她故意挑拨他们母子的感情,根本不会相信。 匡卫死瞪着她,“为什么不说话?” “说了你就会相信吗?”依雀一脸心灰意冷。“原来你从来不曾信任过我,你的爱是那么肤浅,别人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让你推翻对我的信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再怎么解释也没用。” 他咬着牙根,“只要妳说出实话,朕可以原谅妳。” “原谅我?真是皇恩浩荡。”她眼睛睁得好大,不让眼泪再滚下来。“这三个字已经定了我的罪,认为芷嫔会中毒,孩子会流产都是我干的……你知道吗?这辈子我最痛恨的事就是被人冤枉,拿我根本没做的事来诬赖我,想不到现在连你也这样对我。” 依雀心痛到无以复加,以为到手的幸福居然只是一种幻象,只是吹一口气就破灭了,真是太讽刺了。 “……就算我说不是,你会信吗?如果我承认了,你要砍我的头吗?” “妳!”他气结。“难道是和不是让妳这么难回答吗?” 她回瞪着他,“不是!”没做的事不需要承认。 匡卫几乎要把牙根都咬断了。“妳敢对神界发誓?” 呵呵……原来这就是心碎。 反正她已经没什么好损失的,发誓就发誓。 “我当然敢!”依雀寒着小脸,面朝外跪下。“神界在上,我,朢国王后在此立誓,若刚才所说有半句谎言,就让我……再死一次。” 就在这一刻,她真的觉得死了也好,因为这个地方已经不值得留恋了。 这个毒誓让匡卫像是当头淋了盆冷水,整个人清醒过来。 难道他真的被芷嫔流产的噩耗给蒙蔽了心,也被种种未被证实的谣言给遮住双眼,居然怀疑起自己所爱的女子? 王后应该是最了解他有多么渴望拥有亲生骨肉的心情,想到她曾经陪着他哭、陪着他笑,那不是假装出来的…… “雀儿……』匡卫朝她伸出手,要扶她起来。 依雀避开他的大掌,口气冷淡。“不敢劳驾王上。” “朕只是……” 她神情漠然的打断他。“王上还是多花些时间去陪芷嫔吧!她刚失去孩子,心里一定很痛苦,更需要王上的安慰。” 匡卫瞅着她半晌,知道伤害已经造成,再说什么也都是枉然。“那朕晚点再来看妳。” “来不来都无所谓了。”依雀背过身低喃道。 他紧闭一下眼,现在的匡卫无暇去顾及太多她的心情,眼前最重要的是芷嫔,还有查清楚真正下毒的人是谁。 听到脚步声离去,强撑的面具滑落了。 拖着脚步走进内室,依雀将自己丢到床上,将脸埋在锦被中,把哭声和眼泪全都隔绝,尽情的大哭一场…… 老宫女站在主子的身后,为她仔细梳理如云般的黑发。 “结果怎么样了?”太后在首饰盒中挑选着今天要配戴的笄,不经心的询问。“本宫听说芷嫔已经醒了。” 她动作轻柔缓慢,深怕扯痛了主子的头皮。“是已经醒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又哭又叫,闹了整个晚上,就连王上也劝不动她……”陡地,老宫女动作一顿,这动作自然也让太后察觉到了。 太后微侧脸庞,“怎么了?” “没……没事。”老宫女吶吶的说。 伺候她这么多年,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的眼。“老实说。” 看着那一根根的银丝,藏匿在漆黑之中,也就格外清晰分明。“是……是白头发,不过只有两、三根。”依主子的精明,是瞒不了太久的。 叹了声气,“本宫老了,也是该有白头发了。” 老宫女连忙安慰。“奴婢马上让太医帮太后调配几道养生的膳食,只要多加注意……” “算了!”太后明白她的心意,笑了一笑,眼底净是得意之色。“本宫今天心情好,几根白发也破坏不了这份兴致。” 她了解主子的意思。“太后说的是。” “王后那儿的情况怎么样了?”扬高嘴角的弧度,似乎相当开心。 熟练的帮主子把黑发盘到头顶,再用编,也就是假发做成各种发髻妆点,并用笄固定住,最后把笄的顶端附缀上下垂的珠玉串等饰物。 “奴婢听说王后这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寝宫内,足不出户。”终于大功告成,老宫女退后一步,欣赏主子高雅贵气的妆扮。“王上也不曾再去看过她,可见两人之间有了嫌隙。” 太后把玩着手腕上的黄玉手镯,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诡魅。“是吗?” “太后的心愿就快要达成了。”希望这么说能让主子更加开心。 她敛起笑意,眸底浮现一抹阴狠。“还不够!只是这样还是难消本宫的心头之恨,休想本宫就这么停手。” “太后……” “去把他找来,就说本宫想要见他。”太后阴冷的眼底晃动着一闪而逝的柔媚,那只有再见到深爱的人才会绽放。“本宫想跟他分享再一次的胜利。” 老宫女并未劝阻她,只要是主子想做的事,就算牺牲性命也会效忠到底。“是,奴婢这就去。” “福公公。” 背后的叫声让晏福赶忙用袖口拭了拭眼角,才转过身面对。“王后娘娘愿意见奴才了吗?”无论如何,他都非见到人不可。 爆女看他难过的样子,也不好受。“王后娘娘宣福公公进去。” “多谢。”晏福振作起精神,走进交泰殴。 原本不想见匡卫身边任何一个人,也不想听到他的事,可是晏福守在外头就是不肯走,依雀不得不让他进门。 他弯下似乎比平日更驼的背,“奴才参见娘娘。” 依雀绷着秀颜,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用了,有什么事就快点说吧!”自从那天之后就不见匡卫人影,现在还派人来干嘛。 “奴才请王后娘娘去劝劝王上,王上已经连着十天没有上早朝,也拒绝大臣的谒见,成天就是不吃不喝,夜里也无法阖眼,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王上是一国之君,得为朢国百姓保重龙体……” “那干我什么事?”依雀气呼呼的叫道。 虽然嘴里说不在乎,不过她还是让宫女去打听外头的状况,所以晏福说的依雀早就听说了,还知道现在大臣们呈上的奏章全都送到慈宁宫,由太后亲自批阅,没有太后的旨意,谁都不敢自作主张,虽然依雀高中是勉强念毕业的,不过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的历史她可没还给老师,真的很担心匡卫会落得跟光绪皇帝一样的下场,最后被软禁起来,还被害死。 晏福仆倒在地上求情。“请王后娘娘体谅王上的心情,奴才看得出王上已经快要崩溃了,他相信王后娘娘绝不是下毒之人,不管芷嫔娘娘如何以死相逼,要王上赐王后娘娘死罪,好替死去的皇子报仇,王上仍然坚信不移……” 听到这里,她悲愤的表情稍霁。 “王上夹在两位娘娘中间,真的很不好过,奴才恳求王后娘娘亲自去劝劝王上,别让他病倒了,那绝非百姓之福,朢国将会面临动荡不安的窘境。”他苦口婆心的再三劝说。 她慢慢旋过身来,还是不由得心软了。“他真的相信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那天要是不先冤枉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王上全心全意的相信王后娘娘。”晏福点头如捣蒜。 依雀咬了咬下唇,还是觉得自己很委屈,平白无故被诬赖。“他真的相信不是我害死芷嫔肚子里的孩子?” “是的,王后娘娘。” 吸了吸气,还是有些愤恨未消。“他相信有什么用,现在全王宫的人都以为是我嫉妒芷嫔怀了龙种才下了毒手。” 晏福垂下双眼,口气沉痛。“奴才相信很快就能查出凶手是谁了。” “让我再考虑一下。”依雀不想太快原谅他。 他在心中轻叹,“是,王后娘娘。” 第九章 即使再生匡卫的气,最终她还是来了。 依雀钻出鸾轿,才抬起螓首,就见紫宸宫外有比平常还乡的禁卫军看守着,隐约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步上玉阶,两名侍卫上前拦下依雀。 她摆出王后的架式,柳眉倒竖的瞪着他们。“本宫要见王上,你们敢阻拦?”到底是怎么回事? 侍卫互觑一眼,“这是太后的懿旨,任何人都不准进去打扰王上,还请王后娘娘不要为难属下。” 她怔住了。“太后的懿旨?” “是。”侍卫职责所在,不能让步。 依雀越过他们,往紫宸宫内看了一眼,“真的不能让本宫进去?”难道匡卫真的被囚禁在里面了?不行!她必须想办法救他。 “请王后娘娘恕罪……” “大胆!”依雀扮得有模有样,觉得自己还满有演戏的细胞。“本宫是听说王上这几天龙体欠安,特地前来探望他,要是王上出了什么事,你们这些人担待得起吗?还不退下!” “可是太后……” “太后那边有本宫负责,还不让开!” 侍卫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总算让出一条路来。 抬头挺胸的越过重重守卫,依雀心里其实很紧张,就怕唬不倒他们,幸好她的演技不错。 晏福听到声音出来迎接。“奴才见过王后娘娘。” “王上呢?他没事吧?”她焦急的问。 他有些吞吞吐吐。“王上他……” 依雀没耐性听他支支吾吾,撩起裙襬就往里头走去。 穿过前殿,来到内室,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让她把鼻子都摀住了,再看到醉趴在几上的男人,依雀真的很想扁他一顿。 靠!借酒浇愁就能解决得了事吗? “匡卫!”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七零八落的龙袍,将他黏在几上的头抬了起来。“你给我起来!” 喝得醉醺醺的匡卫含糊的怒斥。“滚出去!” 她气炸了。“你敢叫我滚?!” 匡卫挥动双手,醉眼迷蒙。“统统都给朕滚出去!” “晏福,去舀一盆水来!” “是。”晏幅出去没多久又进来了。“水来了!王后娘娘……” 没空跟他解释,依雀双手接过,就往还在醉生梦死的匡卫头上泼了下去,这下让他整个人都惊跳起来,想不清醒也不行。 他破口大骂。“大胆!” “清醒了没有?”依雀两手抆腰,“不够的话,外头的水还多得很,要泼几盆都可以。” 晃了晃脑袋,吃力的睁开眼皮,看清眼前气愤难平的女子,满腔的爆怒顿时全熄了。“雀儿,妳终于来看朕了?朕以为妳还在生气。” 依雀瞪大秀瞳,从齿缝里进出声音。“我的气是还没消,不过看到你这副德行,我就更火大了,以为把自己灌醉就可以减轻痛苦了吗?你就是把自己溺死在酒缸中,事情也不会改变。” “够了!朕的头很痛,不想听这些大道理。”他捧着彷佛有无数支槌子在敲打的头颅,逸出痛楚的申吟。“晏福,再去拿酒来!” 她回头下令,“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 “是。”晏福想了想便转身离去。 匡卫俊脸扭曲的大喊,“晏福!” “他已经走了,你再怎么叫也没用。”依雀由高往下的睥睨他狼狈的模样,想到应该意气风发、权倾天下的黑帝变得这么落魄,她也很想哭,很想痛骂他,却也替他感到悲哀。 “王后!”他怒不可遏的咆哮,“别以为朕爱妳,就可以放肆了。” 她噙着泪光跟他呛声。“那你想怎样?把我拖出去砍了吗?” “妳……”匡卫气结。 依雀抖了抖唇,缓缓的跪在他面前,然后张臂将匡卫搂向自己。“想哭就哭吧!喝酒逃避只是暂时的,最后还是要去面对现实。” “可是朕好累,真的好累。”他身躯僵硬片刻,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抗拒,将已经冒出短髭的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问,逸出痛苦折磨的瘖哑嗓音。“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小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那具看似强壮,此时却轻颤不已的背。 “哭吧!不会有别人听见的。” 匡卫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朕的眼泪已经干了……” “那就吃点东西,听晏福说你这阵子滴水不沾,这样会生病的。”她皱了皱秀眉,斜睨他一眼,“还有,你身上好臭,我从刚才就一直停止呼吸,不然早就被你醺昏过去了。” “很臭吗?”他嗅了嗅身上,的确有股怪味,俊眸一瞋,“从来没有人敢说朕臭,还巴不得黏在朕身上,只有妳敢这么说,妳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她撇了一下唇,心想,这个道理还不简单。“那是因为你是一国之君,他们怕脑袋不保,所以都挑一些好听的话哄你,如果你想听的话,多的是人跟你说,不差我一个。” “确实是如此。”匡卫也承认了。“朕自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天帝选中,成为朢国的君王黑帝,没有人敌对朕的权威有任何的质疑,朕可以说是天之骄子了,或许就是这样,神界才会不断的考验朕,让朕经历一次又一次的丧子之恸……不过,听说墨国的苍帝这辈子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子嗣,比起他来,朕还算幸运多了,不该在这里自怨自艾。” 依雀横他一眼,“本来就是,也许他们……他们跟你有缘的话,还会再投胎来当你的孩子。” “朕也希望如此。”他闭上眼皮,倒在她的大腿上,放任自己的意识飘忽,一股极度的倦意袭至全身。“朕真的好困,好想睡。” 她俯睇着他疲惫不堪的俊脸,喉头一梗,“那就睡吧!” “妳会在这儿陪朕吗?”匡卫在睡着之前问道,只要在她身边,他可以不必顾虑身分,卸下心防,完全放松。 “嗯!我会一直陪着你……”反正她也无处可去了。 依雀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爱一个人。 出生在一个亲情单薄的家庭,没有得到太多的爱,自然也不愿付出,经常一起鬼混的死党都说她是个冷血动物,可以见死不救,依雀也承认,唯一能获得她关心的只有弟弟而已。 但是,遇到这个男人,即便身分高高在上,终究只是个人,却不能像普通人那般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有时想想真的有点同情他,虽然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过她愿意去试试看。 脚都麻了,依雀也没动一下,只是盯着他没有设防的睡颜,舍不得移开…… “砰!”手上的奏折用力摔下。 “王上息怒!”大殿下的文武百官全跪了下来。 匡卫没想到自己只不过几天没有早朝,简直快要变天了。“联有准许兴建奉天殿这回事吗?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违抗朕的旨意?” “回王上的话,兴建奉天殿是为了感谢神界的庇佑,为了供奉天帝。”新上任不久的丞相斗胆启奏。 厉目扫过殿下一干大臣。“用这么庞大数目的银两来兴建一座宫殿,还要加重百姓的赋税,难道要搞得民不聊生、天下大乱吗?丞相认为天帝要是知道,会认为朕这么做是对的吗?” 御史大夫颤巍巍的上前一步,“启奏王上,这是太后娘娘亲自下了懿旨,微臣等也只能照办。” “什么?母后?”匡卫脸色丕变。 “确实是太后的意思。”他们这些当臣子的也是身不由己。 丞相用玉笏板挡住脸上的奸臣笑意。“因为王上正逢丧子之痛,伤心过度,无心处理朝政,所以太后不得已只好代替王上批阅奏章,至于兴建奉天殿的事,已经开始进行当中了,一切有微臣在,王上大可放心。” “意思是,连朕也管不着了是不是?”黑眸警觉的瞇起。 他以恭敬之姿掩饰自己的狼子野心。“王上英明,太后娘娘这么做也是为了帮王上祈福,让王上早日拥有皇子。” 匡卫沉下属于君王才有的脸孔,冷冷的睇着笑里藏刀的丞相,当初是接受母后的建议,这才挑上他来顶替告老还乡的老丞相,想不到却是引狼入室。 在短短的时日,母后几乎取代了自己的地位,朝中大臣也纷纷靠边站,整座王宫跟着蠢蠢欲动,即便是亲生母子,当最高权力介入其间,就有可能产生变数,尤其王权是至高无上的,任何人对王权的削弱和侵夺,都是绝对不能容忍,匡卫无法坐视不管。 “朕明白了。”他按兵不动,从龙椅上起身。“诸位爱卿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要禀奏,那就退朝吧!” 文武大臣松了口气,恭送匡卫离开大殿。 “丞相大人,以后还得靠你多多提拔了……” “是啊!丞相大人现在可是太后跟前的大红人,往后得靠你了……”几个大臣围到丞相身边拍起马屁。 尾椎翘得老高的丞相哈哈大笑。“各位大人太客气了,哈哈……” 在场之中,只有干贤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 莫非真让司天监说中了,天象所指的后族擅权真的应验了? 他不能让那种事发生,看来,只能那么做了…… “芷嫔娘娘,王上不在御书房……” 不在?那他会去哪里? “回芷嫔娘娘的话,王上目前不在紫宸宫内……” 也不在这里?那他到底在哪里? 到处找人都碰壁的芷嫔几乎快站不住,宫女只得搀扶着柔弱无骨的她离去,王上已经好一阵子都不曾到玉澄宫探视过她了,因为她失去孩子,所以再也得不到君王关爱的眼神了吗?这就是身为后宫嫔妃的悲哀吗?她好恨、好恨哪…… 她万念俱灰的低喃。“王上此刻一定在交泰殿,他一定在王后那里……为什么?是王后害死我和王上的孩子,王上为什么不废了她?为什么?” “娘娘要保重身子。”身旁的宫女闻之鼻酸。 芷嫔恨恨的嚷着,“保重有什么用?王上已经不要我了……对!我去求王后姊姊……我要去求她……” 片刻之后,轿子在凄风苦雨的心情之下来到王后的交泰殿。 “王后姊姊……”她仆倒在依雀面前哭喊。 吓退两步的依雀瞪着跪在脚边的女子。“妳……妳有话先起来再说,快点把芷嫔娘娘扶起来。”不要动不动就跪她嘛! 她抬起珠泪斑斑的娇颜,“王后姊姊……求求妳把王上让一半给臣妾……不要全部抢走……孩子没了,臣妾只剩下王上了……” 依雀面有难色。“我也很同情妳,可是王上是个人,不是东西,不是我说让就可以让的,妳……妳自己去找他好了。” “王后姊姊是不肯答应了?”芷嫔泪眸中隐约含着恨意。 搔了搔头,“这种事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王上呢?王上在这里对不对?”她左右张望,发疯了似的到处找人。“王后姊姊把他藏起来了,不让他去看臣妾……王上!王上!” “妳要干什么?他没有在这里。”依雀有些不爽了。 芷嫔不信,翻遍了整座交泰殿内外,就是非找到人不可。“王上!臣妾来救你了,王上快出来!” 哇咧!这女人是不是疯了?“我说他没来就是没来,妳是听不懂国语啊!”她很想把人赶出去,懒得跟这种疯女人啰哩叭唆。 “不可能!王上一定在这里!”芷嫔娇柔的容颜变得有些疯狂,扑上去抓住她。“妳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快把他交出来!” 被惹毛的依雀气恼的想挣开她。“我没有藏他,不信妳自己去找!” “妳害死我的孩子,现在又想要独占王上,妳这个恶毒的女人……”她陡然之间放开依雀,双手的虎口转而对准颈项,用力掐下去。 依雀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来不及防备,被她掐住脖子,本能的伸手想要拨开它们。“妳……咳……放……咳……” “娘娘!”芷嫔身边的宫女惊恐的冲上前制止。“ 无奈芷嫔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没有人能把她拖离。 “咳咳……”依雀被掐得眼前发黑。“救、救命……”在交泰殿当差的宫女、太监即便发现里头情况不对,各个都当作没听见,守在外头不闻不问,因为他们可不想跟太后作对。“咳咳……呃……” 十指掐得更用力了。“妳去死!我要替我的孩子报仇!” 她两眼翻白,无法呼吸了。 这次真的死定了吗? 可是她不想死,好不容易才找到爱她的男人,找到她的幸福,她不要死……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耳畔再度听到叫声。 “王上别急,先掐王后娘娘的人中几下……” 那嗓音听来有点熟悉,好像是干贤。 接着,依雀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一点一滴的回到四肢百骸…… “太医来了没有?”匡卫交杂着愤怒和焦灼的吼道。 晏福在旁边迅速回应。“回王上,已经去宣了,应该快到了。” 是匡卫来了,她得救了,还以为这下死定了…… “咳咳……咳……”她呼吸得太用力,连咳了好几下。 男性大掌顿时将依雀搂得更紧了。“雀儿!” 依雀没想到自己像九命怪猫,又逃过一劫了。“我……我没死?” “朕不会让妳死的。”匡卫梗声的拥她入怀道。 她伸臂回拥,说不出话来。 “王上,太医来了。”晏福赶紧示意匆匆前来的太医上前帮王后娘娘诊脉,确定凤体安然无恙。 匡卫盯着太医号脉的动作,频频追问,“怎样?王后身子还好吧?” 偏头想了想,太医再号了一次脉。“嗯……王后娘娘的凤体并没有受到损伤,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快说!”他声音不由得紧绷。 露出笑意的太医拱手跪下,宣布喜讯。“恭喜王上!贺喜王上!王后娘娘已经怀有身孕了。” 依雀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真的还假的? “你说什么?”匡卫俊脸凝重,看不出半点欣喜若狂的样子。 太医再次重复。“王后娘娘月复中已经怀了龙种。” “你确定?”他问。 “微臣敢以脑袋担保。” 即将升格为准妈妈的依雀一脸呆滞,她才十九岁就要当妈了?会不会太早了? “朕知道了,你可以下去了。”匡卫的表情严肃到不行。 以为王上高兴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医作势起身,“微臣马上回去帮王后娘娘准备最好的安胎药。”说完便走了。 “恭喜王上!”晏福含着老泪道贺。 吧贤同样也跟他道喜。 依然没有笑容的匡卫却只是淡淡的说:“你们都出去吧!” “是。”寝殿内的人全都退下了。 “匡卫,你怎么了?”依雀狐疑的将他的脸转过来,瞅了几眼,“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很高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很想要有个孩子。” 他深吸了口气,这才透露心底的秘密。“朕好害怕。” 依雀懂了。“我会很小心,不会让孩子出事的。” “她们也这么跟朕说过,可是最后还是……”匡卫吞下舌尖不吉利的话。“雀儿,求妳帮朕保住这个孩子,朕不能失去你们任何一个。” 她轻抚着他脆弱的俊颜,“我答应你,不要担心,你看我两次都没有死成,这就表示我命大,运气也比别人好,所以一定可以把孩子平安生下来的。” “就算孩子……最后孩子依然没能保住,妳也要勇敢撑下去,不要让自己疯了,妳还有朕,我们以后可以再有别的孩子。”想到芷嫔,当他目睹宠爱的女子发狂般的哭叫,口口声声说要报仇,甚至指责他没有保护好孩子,那心神丧失的模样,匡卫看了真是心痛如绞,不忍卒睹。“答应朕……” 咽下喉中的硬块,“好,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绝不会让自己发疯,绝对不会丢下你。” 匡卫搂着她,紧紧的闭上眼皮。 天啊!他愿意用权位、生命来换取心爱的女子,和末出世的孩子平安…… “……这是太后娘娘吩咐太医准备的安胎药,请王后娘娘趁热喝了。”老宫女率领着两名宫女,用银盘端着一碗汤药来到交泰殿。 依雀瞟了那碗东西一眼,哼了哼气,“本宫的身体很好,不需要喝什么安胎药,帮我谢谢太后的好意。”打从她怀孕的消息公开之后,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是小心翼翼,唯恐被下了毒,紧张到都快得到躁郁症,真不晓得接下来几个月要怎么熬下去。 “这是太后赐的,王后胆敢不喝?”口气转为强硬。 她也不客气的回瞪。“就是因为太后赐的,本宫才不能喝。” 老宫女不苟言笑的脸上蒙上冰霜。“王后娘娘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已经够白了,还要再更清楚吗?”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依雀可没那么傻。“不管太后是为了什么,别想害我的孩子,要喝她自己留着慢慢喝好了。”人家说为母则强,谁敢动她的孩子,她绝对会跟他们拚了。 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亲信,老宫女可不把她放在眼里。“王后娘娘太放肆了!”敢对主子不敬的人都得死。 “这样就放肆,妳想不想看更放肆的?” “妳……”老宫女可咽不下这口气。“来人,抓住王后!” 苞着她来的宫女马上上前抓人。 依雀不敢相信她会这么做,奋力的和两名宫女扭打成一团,也不想被她们抓住。“你们想干什么?!” 端起药碗,老宫女恶声恶气的叫着,“快把她抓牢!” “我不要喝!”她死命挣扎。 老宫女阴冷的笑着,“就算灌,也要让妳喝下……就不信打不掉……” “放开我!”依雀不断踢动双脚,不肯乖乖就范。 碗里的药汁都溅了出来,气得老宫女只得扣住她的下巴,逼她张嘴。“给我喝下去!” “不……不要……” 就在这干钧一发之际,那碗汤药被人猛力的挥开,飞了出去,摔成碎片。 她咬牙切齿的低吼,“是谁?” “该死的贱婢!”匡卫一脚狠狠的踹下去。 惨叫一声,老宫女滚了两下才停住。“王……王上?” 要不是不想太快和母后撕破脸,他早就将这些奴才给一一处死了,虽然交泰殿处处有太后的耳目,不过他也另外安插了眼线,随时跟他通报消息,幸亏赶上了,不然后果……光是想到那碗汤药里加的东西,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匡卫怒气冲天的低咆,“来人!” “微臣在。”身为禁卫军统领的卫尉全副武装的带着属下进门听旨,他是少数无惧太后势力的臣子之一。 他恶狠狠的瞪着老宫女。“把她们全都推出去斩了!” “王上,奴婢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王上不能处死奴婢……”老宫女知道匡卫事母至孝,只要端出太后,就能免除一切刑罚。 “朕不行吗?”匡卫恨之入骨的嗤哼。“推出去!” 卫尉立即命令手下将呼天抢地的宫女们全都拉出寝殿外头。 “雀儿,妳有没有怎样?”他端详依雀的脸色,不过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朕马上宣太医……” 她余悸犹存,脸色不太好看。“不要紧张,我没喝到半口,只是想不到太后会变本加厉……” “再给朕一点时间。”匡卫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体内,如果这样能保住她的话。“很快就没事了……” 当亲情与权力缠绕在一起的时候,处于其中心,就像陷入密密麻麻的罗网般,每牵一点都会动全身。 “仁慈一固然是一种美德,但不应成为君临天下、威令四方的帝王品格,将来若是外戚势大、王权旁落,君王不是徒有虚名,就是遭到残害的命运,到时将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匡卫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只能选其一。 依雀将面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纷乱的心跳声,内心也是五味杂陈。 静立在旁的晏福神情复杂的旋身出去,走路的姿势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显得老态龙钟。 是到该结束的时候了! “处斩?!”太后惊瞠双眼。 跋来通风报信的丞相不安好心的挑拨。“臣听到消息马上就赶来了,王上这么做等于是削了太后娘娘的面子,明明知道她伺候太后多年,说斩就斩,一点都不留情分。” “他……他竟敢……”太后猛地起身,碰翻了几上的陶杯,刚沏好的茶都洒了出来。“竟敢这么做?” 他乘机参了一本。“不仅如此,王上前几天还下了圣旨,罢了牛宿城郡守的官职,他可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儿。” 太后气到两手发抖,“本宫绝不容许他这么做,来人!” 正暗自窃笑的丞相得意不已。 “来人!”连叫两声,外头都无人回应。 丞相感觉有异。“怎么回事?微臣出去瞧一瞧……”就在这当口,卫尉率领一干属下进来。“这是太后的寝宫,你们居然没有经过通报就这样随便闯进来,想找死吗?”狐假虎威的喝斥。 不理睬他,卫尉公事公办的宣读口谕。“奉王上之命,从即刻起,任何人不准进出慈宁宫,违者当斩!” “什么?!”他怪叫道。 太后瞠眸怒喝,“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假传王上的旨意,马上给本宫滚出去,听到没有?” “微臣是奉王上的旨意行事,请太后见谅。”卫尉毫不畏惧的横睨一眼方才还很嚣张的狡猾之徒。“丞相大人也该回府,王上的圣旨就快到了。”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王……王上的圣……圣旨?” “本宫要见王上!”太后不相信向来孝顺听话的儿子会这么对待她。“去叫他来!” 终章 “本宫要出去,谁敢阻拦?!” 再也忍无可忍的太后多次想冲出侍卫的重重看守,却都被挡了回去,那些说好要效忠她的臣子一个个不见人影,眼看多年的计画就要毁于一旦了,教她又气又恼,机关算尽,依旧无法和老天爷斗。 她好恨!好恨! 像要发泄怒火般的将桌上的晚膳一古脑儿的扫到地上,然后气虚的跌坐在藻帝上,连笄掉了,发乱了也没有察觉,目光涣散的她再也沉不住气,高雅的容颜上净是愤恨和不甘。 太后神情狂乱的喃喃自语。“不可以这样……不能就这么败了……不行……不能这样……他们都该死……” “王上驾到!” 外头太监的吆喝让她豁然清醒,火速的从席上站了起来往外冲去。 匡卫冷凛着俊脸走了进来,身上的龙袍似乎更昭显了他的身分,即便是在亲生母亲面前,依旧无法否认他是一国之君的事实。 “你居然敢这样对本宫?”太后劈头就指着他的鼻子吼道。“本宫可是怀胎十月才生下你的亲娘,你这么做不怕遭到报应吗?” 他定定的看着她片刻,闇黑的瞳眸又痛又恨,“是,妳是朕的亲娘,可是在母后眼中,真的有把朕当作你的亲生骨肉吗?”这句话他老早就想问了。 太后倒抽一口气,“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朕真的是妳的亲生骨肉,朕的皇子就是和母后血脉相连的孙子,妳又怎能忍心害死他们?”匡卫几乎是咬着牙根,才能把话说出口。“母后,妳的心肠好狠、好毒。” 彷佛没料到他会查出真相,太后端雅的脸上血色褪了一半,目光掠向跟着匡卫一同进门的依雀和干贤,眼底射出两道怒芒。“王后是想把所有的罪名全按在本宫身上好月兑罪吗?” 依雀很想反唇相稽,把它骂回来,不过看在匡卫的面子上,还是闭上嘴巴,任由她去发疯吧! “母后还是不肯承认?!”他怒极攻心的咆道。 她颤抖着手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维持高贵的外表。“要……要本宫承认什么?就像王上说的,他们可都是本宫的孙子,本宫怎么可能会加害他们?王上可别听信了谗言。”意有所指的看了干贤一眼。 匡卫摇了摇头,失望,悲痛在脸上交互闪动。“把人带进来!” 一声令下,外头的侍卫押了名吓得手足无措的宫女进来,当场彬下求饶。“太后娘娘,奴婢家里还有爹娘等着奉养,奴婢不想死啊……太后娘娘……”她都跟在老宫女身边,自然知晓不少不该知晓的事。 “妳……妳不是被处斩了?”太后惊喊。 爆女抓着她的裙襬,苦苦哀求。“王上说只要奴婢实话实说……就可以饶奴婢一死……” “把妳跟朕说的话,源源本本的说给太后听。”他喝道。 她抽抽噎噎,说的话断断续续。“回……回王上……这一切都是太后娘娘的旨……旨意……将太医院每天煎煮好的安……安胎药中搀了……少量的毒药,不至于会……会被发现……久了之后……月复中的孩子就很难保住……” 太后高声大叫,“住口!住口!妳居然敢污蔑本宫?” “王上,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宫女转向匡卫求饶,只求能保住小命就好。“就连兰贵妃也是……也是被太后娘娘一怒之下推……推进池里淹死……就因为兰贵妃说……说她月复中好像又有了王上的龙种……但因为凶手是太后娘娘……渱羽宫的奴才就是死也不敢老实说……” 仰起头颅,紧闭上眼,只有匡卫知道自己的心在滴血。 “难道王上就这么相信这贱婢的话?”太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犹自在做困兽之斗。“而不相信自己的母后?” 匡卫倏地掀开眼皮,瞪着已然泯灭人性的亲生母亲。“朕不该相信吗?母后,为什么?告诉朕到底为什么?” “本宫什么也没做!”她仍旧否认到底。 他厉声的看着她,粗声问道:“难道就因为当年妳不是心甘情愿的嫁进宫里来,是先皇强娶妳进宫的?” 此话一出,太后的脸色忽地刷白,身子摇晃几下,一副快要倒下的模样。 “……所以母后才会心存报复的念头,真的是这样吗?” 太后嘴巴张合几下,“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多亏了干贤,是他亲自跑了一趟母后的家乡女宿城,从不少耆老口中得知这件往事。”他一步一步的紧迫盯人。“当年母后已经嫁为人妻,却让先皇看上,不但强迫你们夫妻分离,还逼妳再度上了花轿,进了深宫……” 她失声大叫,“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让朕说下去?这是事实不是吗?” “不要再说了!”太后撕心裂肺的吼道。 匡卫无比痛心的看着她,“母后,朕虽然不赞同父亲当年的做法,可是朕是妳的亲生骨肉,是妳怀胎十月所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朕?难道妳对联真的一点母子亲情都没有吗?” “要不是匡济派人看守着,本宫早就有机会喝下打胎药,绝对不会让你有出世的机会……”她满脸冷意和绝情的冲口而出。 顿时,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原本不想插手的依雀,也忍不住的发飙了。“妳太过分了!妳说的是人话吗?妳不但是冷血,根本就不配当个人……匡卫?”有些不安的看向僵立在原地,脸色比死人还要惨白的男人,担心他受不了这种残酷的打击。 他嘶哑的笑了笑,心痛到麻木。“原来是这样,因为打不掉,所以不得下生下朕……妳从来就不曾爱过朕……原来如此……” “匡卫,你不要听她的。”依雀忧虑的挽住他的手臂说。 太后笑了,好像看他受伤让她很开心得意。“没错,别说爱了,本宫还巴不得从来没有生下你……” “芸娘,不要再说了!”一个突兀的尖细男声开口喝止。 只见匡卫的身躯剧震一下,不必转过头去,他也认得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这番意料之外的转折,也让依雀悚然一惊,一个旋身,瞠大秀眸看着杵在身后,那个总是忠贞不二的太监。 “晏福?”她吶吶的说。 晏福两眼直勾勾的看着濒临疯狂的太后,眼眶泪光闪烁。“芸娘,已经够了,我们造的孽已经太多了。” “为什么?晏郎,你不想报仇了吗?”太后不解的反问他。“为什么?我们忍辱偷生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要报复?”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前,执起她的柔荑。“没错,可是已经够了……芸娘,我们该让这场悲剧结束了,王上毕竟是无辜,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不!还不够!”她狂摇螓首叫嚷。“我要匡家绝子绝孙……我要匡济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芸娘!”晏福大喝,镇住她的心神。“就算匡家绝子绝孙,我们的孩子也无法活过来……妳这么做只会让他的罪孽加深,无法投胎转世……真的已经够了……够了……” 太后满脸的凄楚悲凉,“晏郎……” 事已至此,该让-切都结束了。 晏福将惭愧、歉疚的目光调到一手带大的孩子身上。“王上,奴才不求你饶恕,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的辩解……” “为什么?”匡卫泛红眼眶的低吼,遭受最信任的人背叛,让他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朕不记得亲生父亲的长相……唯一记得的是你,是你一直守在朕身边保护朕、爱护朕,在朕的、心目中……你就像爹……” 听他这么说,晏福泣不成声。“奴才担、担当不起……”他又何尝不是把王上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悉心的照料,可惜命运作弄人。 匡卫紧闭下眼,当它们再度张开,只剩寒心。“你们联手起来残害朕的亲生骨肉,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维护自己深爱的夫婿,太后恨意难消的昂起下颚,“你恨错人了,你要恨就去恨你那个没有人性的亲生父亲,明知道我已为人妇,还仗着财势逼迫晏郎写下休书,强迫我上花轿……明知道当时我已经怀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却要我喝下打胎药,打掉我和晏郎的亲生骨肉…… “我好不容易用绝食的方式逼他放弃这个念头,只等孩子平安落地,再托人送回去给晏郎……他明明对我发过毒誓,只要我顺从了他,他绝不会伤害我的孩子,想不到……想不到他骗我……他骗得我好惨……” 晏福闻言,老泪纵横,在旁边轻拍着她。 “过了一年,府里的奴才终于良心下安的告诉我真相……匡济是把孩子送走了,却是……却是丢到山里喂狼……他好狠的心!我恨他!”强烈的恨意扭曲了太后高贵的面容,像是戴上一副恶鬼面具。“就算打不掉他的儿子,我也不会让他的儿子有半个子嗣传宗接代……我要匡家绝子绝孙……” 她疯了似的怒瞪匡卫,“黑帝这个王位不该是你得的,应该属于我和晏郎的儿子……天帝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要让我的心肝肉死得这么惨?让仇人的儿子成为一国之君?我的心肝……娘对不起你……” “芸娘,别哭了。”晏福帮她拭着泪水。 依雀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她,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真是一点也没错。 “为什么要红玉放火烧死我?我跟妳有仇吗?” “只怪妳不该活着,知道太多的事,万一突然想起以前的事,坏了我的计画,所以,妳当然得再死一次才行。”太后诡异的笑着,让人不禁头皮发麻。“对了!妳月复中的孩子不能再留着,得要想办法除掉才行……呵呵……这次要用什么法子呢?还是下毒最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她真的疯了!依雀下意识的躲到匡卫身后心忖。 晏福看出她的不对劲,心痛不已。“芸娘,妳这是何苦啊?” “即使妳是朕的亲生母亲,朕也保不住妳了,从今以后,朕和妳恩断义绝,赐妳白绫一条,自我了断。”匡卫俊脸一整,在人子和君王之间,选择了一条路走,这样的选择也将他的心撕成两半。“晏福!” “奴才在。”他跪下听旨。 瞅着跟自己有着父子情分的太监,强迫自己当机立断,绝不徇私。“朕要将你发配壁宿城,终生不得离开。”那座城池气候炎热、寸草不生,却有丰富的矿产,必须仰赖人工进行开采,许多囚犯熬不住,就这么死在那里。 他梗声的叩首。“谢王上恩典……奴才有一事想请求王上。” 匡卫别开脸。“说吧!” “请王上让奴才跟太后单独说几句话。” 走出慈宁宫,依雀感觉得出他靠着最后的意志力在强撑,不让自己崩溃,就好像一条绷紧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断掉。“匡卫?” 匡卫眼底蒙上浓浓的哀凄,可是口气却是坚强果决。“朕是朢国的君王,在朕的领土上,无论是谁犯了法,就算是朕的亲人,也不能轻饶,这是朕的使命和权力,谁也不能撼动。” “嗯!”母子相残是人间悲剧,她真想替他哭。 他喉头一梗,“朕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依雀登时鼻酸眼热,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张开双臂拥住他僵硬的高大身躯,想要柔软他,减轻他所受的折磨。“嗯、嗯。” “虽然说父债子偿,可是……这代价真的太大了……”匡卫嗄哑的说完,将湿润的脸庞埋在她的肩窝之间,不让别人瞥见此刻无助的神情。 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你没有错,如果老百姓都不把国法看在眼里,只想自己报仇,那要国法做什么?大家杀来杀去就好,可是这样一来,不就天下大乱了?” 匡卫像溺水的人抱住依雀。 “只是母后已经疯了,再也伤害不了我们,我不是替她求情,只是她已经没有威胁,赐死她只会让你一辈子心里都有道阴影在……不要跟我说你不会。”她用掌心捂住他的嘴。“你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虽然嘴里不说,不过却会耿耿于怀。” 他苦笑一下,“雀儿,妳总是猜得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就算再气再恨,可是依然无法磨灭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种心思她比谁都了解。“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她可以不爱你,你却无法不爱她。” 被说中了心声,匡卫心中大恸。“可是朕不得不赐死她,因为朕不这么做的话,就对不起朢国的百姓,对不起天帝的托付,还有那些效忠朕的臣子,朕若要平息这场叛乱就不能感情用事,不能因为她是朕的亲生母亲便纵容,再痛苦的决定朕也得去面对。” 依雀仰起小脸,觑着他刚毅沉痛的眼神,举起小手,轻抚着他的面颊。“你会是个好君王。” 摩挲着她细腻的手心几下,索求着支持的力量。“陪着朕,不要离开朕。” “嗯!”依雀知道她走不了。 这里就是她的归属、她的幸福。 嗒嗒嗒的脚步声急急传来。 “启禀王上,慈宁宫失火了!” 他浑身剧震,才仰起头,果然见到浓浓的黑烟窜上了天。 当他们再度赶回太后的寝宫,只见一干侍卫和太监正打算破门而人,心口一沉。“太后人呢?” “王上,太后和福公公都在里头,还把门窗都拴紧了……” “快把门撞开!” “快去提水!”四周的人大叫。 只见火势很快的蔓延开来,没一会儿工夫便将整座华丽的宫殿给吞噬,根本来不及援救…… “这里很危险,请王上和王后快点离开!” “王上!” 匡卫怔立在原地,映照在眼底的红光如此美丽却无情。“不用救了……就让它烧吧!把所有的恩怨情仇都烧光……” “王上?”众人不明所以。 他唇角扬起一道苦涩的笑,“这或许也是他们最后的心愿,朕……成全他们。”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原本打算灭火的人全停了下来,看着烈焰冲天,大火一发不可收拾。 “……陪朕送母后一程。”握紧包在大掌中的小手说。 依雀与他心意相通,偎着他,一瞬也不瞬的看着…… 大火烧尽了母子缘分…… 尘归尘、土归土…… 所有的爱与恨就此了结…… 一年后-- “恭喜王上、贺喜王上,王后有喜了。”太医眉开眼笑的禀奏。 不等再次升格为父的君王开口,又当娘的女子大叫,“什么?不会吧?我……我三个月前才生而已,怎么可能又、又有了?” 君王笑得好自大。“那是朕厉害。” “我生完这胎就不生了……”两个恰恰好。 三年后-- “恭喜王上、贺喜王上……”话还没说完就被打了个岔。 “等一下!”已经是四个孩子的娘,听到太医道喜,让她头皮发麻。“该……该不会是又有了吧?”一年一个,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太医一脸笑吟吟,“是的,王后娘娘。” “哈哈……太好了!朕又要当爹了。”君王笑得合不拢嘴,多子多孙可是他的重要目标。“王后,辛苦妳了……” “我不要生了!”她又不是母猪。“我不要再生了!” 君王俊脸一板,“这可不行,王后不是亲口说过,不管朕要几个孩子都会帮朕生,好弥补朕心中的缺憾,身为王后,也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我……”王后被堵得无话可说。 十年后-- “恭喜王上……” 太医还没说完,女子惨烈的叫声响起。 “我真的不要再生了……” 全书完 编注:看完书,记得上龙吟甜蜜屋参加《石来运转》之“大家来找碴2”的网路活动喔! 后记 看完这本《石来运转》,大家应该看得出它跟《皓月奇劫》的时空背景是有连带关系的,不只如此,它们也都属于穿越时空的类型,其实在写《皓月奇劫》时,脑中隐约就有了这个构想,也许这样的题材有点公式化,太多人写过了,不过,就像之前说过好几次,公式未必就是不好,只是看作者如何去变化,希望看过之后会喜欢这部作品。 至于有人在站上问过,会不会再写岩国和霝国的故事,我向来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所以还是那句老话“不一定,有灵感就写”。 今年写作的速度明显放慢了,最主要是腰痛的问题,所以休息的时间拉长,自然不能在电脑桌前坐太久,就像我跟朋友常说,我得的是种富贵病,不能提重物、不能打扫、不能逛街逛太久,每天还要去给复健师抓龙一下,过得真是养尊处优的生活,不过,其中的辛苦只有自己明白。 唉!脑细胞都用光了,不知道该写什么,突然想到同出版社的另一位作者打算组织一个废序联盟,现在想一想,我好像很少写序,写后记的机会比较多,所以我也来组一个后记减半联盟,这样也不会给编编添麻烦,那么原本要写三十行,现在只要十五行,原本要写二十行的,就剩下十行……请以此类推,编编大人,这样够意思吧? 二月份新春party线上活动得奖名单如下: 暖身奖: 手炼:桦绮、雅矢、cat 项链:洛晴 耳环:小慧 正式奖: 第一名:小慧(皓月奇劫签名套书) 第二名:白日。梦(你敢不爱我签名书+紫手晶手炼) 第三名:猫咪舞月光(rose亲手编制手工包包+贝蕾帽) p.s.想知道详细内容的朋友请光临门梅飞色舞~~~ 梅飞色舞网址http://.kellymay.org/ 同系列小说阅读: